《圣女御邪王》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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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山。

狂风呼啸，白雪茫茫，一骑黑马冒著风雪前进，经过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崖，险些不慎跌落，幸而马上骑士功夫了得，缰绳使劲一扯，硬是将失足的马儿给拉回来。

黑马经此险况，却不惊不惧，昂首嘶鸣一声，继续奋勇前进，又过片刻，来到一面悬崖前。

前方，一条吊桥在暴风雪中颤颤摇晃，下头是万丈深渊。

“怕了吗？”黑衣骑士察觉到爱驹的犹豫，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黑马听了主人的嘲讽，似是有些不悦，重重喷了几声鼻息，昂首又长长嘶鸣一声，倔强地甩甩马尾，待狂风稍稍止息，便将马蹄踏上吊桥。

说时迟，那时快，黑马趁著短暂风歇的时刻，不要命地疾奔，飞快的速度任谁见了都会叹为观止，怀疑自己见到的是天上神龙。

但黑马再强悍，终究敌不过坏脾气的老天。狂风又起，吊桥激晃，眼看著一人一骑都将被甩落谷里。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黑衣骑士心念一转，袍袖挥拂，一条铁索凌厉窜出，勾住对面一株百年老树，接著气提丹田，身形疾旋，一手揽马颈，一手扯铁索，连人带马飞越深渊。

不一会儿，人和马都在对面山径落定，依旧是人上马下，宛如不曾历经任何惊险。

不过这回，黑马可无法保持镇静了，身躯不争气地微微颤抖著。

“果然还是怕了。”黑衣骑士淡淡低语，黑眸坏心地闪烁著。

黑马闷哼一声，半垂著头，懊恼地背负主人前行，转过山坳，豁然开朗，一座结冰的湖畔，立著几栋岩石打造的建筑。

“恭迎教主！”

饶是如此恶劣天候，几名负责哨岗的部属亦是不敢擅离职守，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屈身问候。

黑衣骑士漠然颔首，将爱驹交给其中一名属下。

临去前，黑马朝主人投来哀怨的一瞥，他假装没瞧见，迳自往主屋走去，踏进宽阔的议事厅。

厅内，左右护法早已候著，脸上都是愁眉深锁，若有重忧。

见两人不甚好看的神色，他心下有谱，卸下斗篷，随手往远处的龙头座椅一甩。

“计划又失败了吗？”他淡问，语气无特别起伏，听不出一丝情绪。

左右护法却不敢当作他没生气，焦急地交换一眼，黯然点头。

“这回又怎么了？”

“上个月得到的消息，说明月宫七圣女会在三天前出谷主持一场祭典，这消息……是假的。”

“假的？”剑眉一挑。

“我们派去劫人的弟兄，不但没掳到人，反而中了对方的火攻计，被困在一处狭窄的山谷里，进退不得。”

“喔？”黑衣骑士仍然面无表情。

左右护法只觉背上冷汗直流，两人悄悄咽了下口水，由右护法道出探子回报的噩耗。

“咱们的人……全灭了。”

“被火烧死了吗？”黑衣骑士冷哼，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他敛眸，掩去复杂的目光。“这假消息，究竟是谁传回来的？”

“是华山派的掌门人。”左护法解释。“这两年我们的人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让他的心偏向咱们，原本以为可以藉他在江湖上的号召力，争取更多门派投效天魔教，没想到事迹败露，让明月宫的人起了警戒。”

“明月宫？”

“是。听说是上个月，华山掌门跟几位所谓的武林正道人士应邀到明月宫作客，在议事的时候，让明月宫的月姬听出了些许端倪，怀疑有内奸，因此设下这个圈套，揪出内奸，也顺便摆我们一道。”

“又是月姬！”黑衣骑士紧缩下颔，紧绷的语气总算听得出一丝丝恼怒。“那丫头总是坏我好事。”

左右护法默然。

话说明月宫的圣女月姬，近年来在江湖上颇享盛名，除了听说她有一副花容月貌外，更重要的是她冰雪聪明、洞烛机先，几次识破他们天魔教扩张势力的计谋，从中破坏。

那些正道人士对她歌功颂德，仰慕不已，天魔教众却是恨她恨得牙痒痒，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月姬足不出户，明月宫又戒备森严，外人无法轻易闯入，若是劳师动众率大军进攻，等于是公然与整个武林为敌。

“教主，不如让我去试试。”左护法自告奋勇。“就算明月宫真是铜墙铁壁，我也要去闯一闯，手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儿们，将她的头提回来献给所有兄弟！”

“不！教主，还是让我去吧。”右护法也抢上前。“我的轻功比左拐子好多了，绝不会打草惊蛇。”

左护法拧起老眉。“右驼子，你别总是想同我争功！”

“左拐子，我这是为你著想，你一把老骨头了，别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右护法反唇相稽。

“你──”

“够了！”一声厉喝斥回两人的唇枪舌剑。

见主子面色不善，两人识相地闭嘴，却还是心有不甘，彼此互瞪。

“你们谁也别争，我去。”

“什么？！”左右护法同时大惊。“教主要亲自去？”

“不错。”天魔教教主──江湖人称“邪王”的封无极冷然颔首，闪烁的眸光寒意逼人。“我倒要会会，那个才貌兼具、万人风靡的月姬，究竟是何方神圣──”

※※※

明月宫。

春暖花开，莺啼燕喃，院里一方明池映著蓝天白云，偶尔微风吹来，揉碎水影波光。

一个白衣姑娘坐在屋内，桌上摆著一炉香、一张琴，她浅浅弯唇，纤纤素指在琴弦上轻捻慢抚，拨出绝妙琴音。

忽地，帘外传来一串跫音，跟著，有人轻轻咳了两声。

“是日姬师姊吗？”她停下抚琴，问静立在门外的女子。

“是。”

“有事吗？”

“宫主要我来跟你说一声，华山掌门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是吗？”白衣姑娘秀眉微颦。“宫主是怎么处理的？”

“她将华山掌门勾结天魔教的证据，送给了华山派几个耆老，他们召开内部会议，清理门户，另立掌门。”

“那，原来那个掌门人呢？”

“被当众处决了。”

搁在琴上的葱指一颤。“……我知道了。”

日姬沉默半晌，忽问：“我们几个要去放风筝，月姬师妹，你要不要也去？”

“我？”月姬怔了怔，脸色时亮时黯，终于还是摇头。“我不去了。”

“那好吧。”日姬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帘外跫音远去，月姬方起身，倚在窗前，听窗外声声鸟啼，春风袭来，勾起一绺乌丝，调皮地赖在她白如玉瓷的脸颊。

她扬手拂开不听话的发绺，身后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夏姬赌输了，风筝拿来！”

“不要，这是人家辛辛苦苦做的，我不给！”

“好啊，你这蹄子居然耍赖不认帐，看我怎么整治你！”

“哎呀！饶了我嘛，春姬师姊，人家下次不敢了！”

“什么？你还敢有下次？”

“哇～～别这样啦！讨厌……”

笑闹声逐渐逸去。

去放风筝了吗？唉，她好想也跟她们一起去……

月姬樱唇微抿，对自己苦笑。

老是困在这宫里、这屋子里，她好想哪天也跟那些师姊妹一样，在院子里嬉戏玩闹，甚至出宫游山玩水。

只是，娘不会让她出宫的，就连这间屋子，她也很少踏出去。

难道在这里，等著哪天某个得到天干剑的男人上门迎娶她，就是她的宿命吗？

“我不想那样啊……”月姬喃喃自语。

她摇摇头，重新坐在几前，百无聊赖地抚琴。

晚饭后，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春雨绵绵，她的琴音也在不知不觉间，添了几分哀愁。

“怎么啦？”一道关怀的嗓音忽地在窗外扬起。“心情不好？”

月姬一愣，跟著脸色一亮，喜孜孜地起身，迎向站在窗外的青衣男子。“爹，您来啦？”

“嗯，我来了。”曹开朗跃进窗内，握住女儿的肩，笑容满是宠溺。“想我吗？丫头。”

“当然想啊！爹好几天都没来陪人家聊天了。”

“该不会是因为太思念爹，才心情不好吧？”曹开朗玩笑问道。

“对啊，都是爹害的。”月姬也顺势撒娇。“爹这几天到底上哪儿去了？”

曹开朗呵呵大笑。“我进城去了。”

“进城？为什么？”

“我听人说城里最近来了一个妙手名医，特地赶过去瞧瞧，没想到……”说到这儿，曹开朗脸色一黯，嘴角不屑一撇。“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郎中。”

“爹，您别恼。”月姬放柔嗓音，明知父亲专程去寻名医是为了自己，心下伤感，表面却盈盈一笑。“您不是爱听女儿弹琴吗？来，坐下来，女儿弹一首新练的曲子给您听。”

“好啊。”曹开朗容色稍霁，方在桌边坐下，忽然想起。“对了，爹这回进城，买了几样首饰给你，哪。”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你瞧瞧这手工、这雕花，多细致，喜不喜欢？你看──”欢喜的嗓音蓦地顿住。

室内空气，一片僵凝。

还是月姬以一朵温柔浅笑，打破这凝重的气氛。“我喜欢的，不论爹送什么，我都喜欢。”

曹开朗看著女儿清美的笑容，哑然无语，半晌，禁不住叹息。

“菲菲。”他握住女儿的手，心疼地唤著她的小名。

月姬安抚地拍拍他手背。“对了，爹，您跟我相认也有三个月了，还不想去见娘一面吗？”

“你娘？”提到二十年来一直挂在心头的女人，曹开朗面色一变。

二十年前，他跟月姬的娘亲，也就是明月宫宫主冷枫曾是一对恩爱侠侣，两人分使天干与地坤两把名剑，合创了一套双剑合璧的乾坤剑法，威震江湖。

孰料后来情海生波，恩爱情人不到老，一夕分离，冷枫一怒之下回明月宫接任宫主之位，他也负气创建了朝阳门，意图与明月宫分庭抗礼。

只是五年后，他忽觉无趣，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弟后，飘然远引，从此浪荡江湖。直到三个月前，他偶然潜进明月宫，与月姬相遇，才知老情人当年竟悄悄为他产下一女。

“我知道您担心娘还记恨著您，不过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我想只要您跟娘好好说，一定能把误会解开的。”月姬柔声劝说。

曹开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满头白发──若不是当年冷枫翻脸无情，他也不会气得一夜白发。

“我可没误会她！再说她瞒著我把你生下来，这笔帐我还没跟她算呢！”

“爹！”月姬又好笑又无奈。“你们俩到底还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闹到那女人肯老老实实地跟他低头认错为止！

曹开朗暗想，撇撇嘴。

“菲菲丫头，我跟你娘的事，你就别管了。”他转移话题。“哪，告诉爹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跟平常一样，弹弹琴，发发呆。”

“你一直待在屋里头？”

“嗯。”

曹开朗皱眉，打量女儿收拾得素净雅洁的闺房──除了香炉和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如此清心寡欲，可不是好事啊！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他语带担忧。“老是待在房里，会闷坏你的。”

“不会的。”月姬笑道。

曹开朗仍是皱著眉头，半晌，忽道。“我带你出宫去吧！”

月姬一愣。“爹要带我出宫？”

“嗯，你想不想？这回我进城，发现不少新鲜玩意，我带你去湖边划船，听姑娘们唱曲，好不？”曹开朗努力劝诱女儿。

“真的吗？”她有些犹豫，似是被说动了。

“还有市集，可热闹得紧啊！”更加卖力游说。“又有得玩，又有得吃，保证你逛到都不想回来了。”

“听起来很有趣。”月姬面露向往。

曹开朗满意地微笑，立即起身。“那就走吧！爹带你去。”

“现在吗？”月姬骇一跳。

“说走就走！”

“可是……”月姬忙挣脱父亲的手。“娘不许我出宫的。”

“怕什么？爹悄悄带你去。”

“可她会担心……”

“大不了留张字条，说你三天后就回来。”曹开朗提议。

沉默。

“菲菲？”他疑惑地望向女儿。

月姬唇角一牵，笑意勉强。“不成的，爹，还是算了。”

“菲菲……”曹开朗还想劝说。

月姬委婉地打断他。“您也知道我这样，出去不太方便的。”

她说得沉静，他听了，却是心下大痛，恨不得掌掴自己几个耳光。

“菲菲，都是爹不好，如果爹这些年来都一直在你身边守著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你放心，爹不会让你就这么过一辈子的，我会找个好男人来照顾你。”

“什么？”月姬愕然。

“爹有个爱徒，人品武功都是一等一的，是你良配。”

等等！她没听错吧？

月姬苦笑。“爹难道是打算替我作媒？不要吧，爹，您也知道娘立下规矩──”

“我知道，你娘要一个能夺得天干剑的女婿对吧？还要能过她三关考验，她才愿意让对方娶你，将乾坤剑法传给他……我当然晓得她的规矩。”

“那你还──”

“傻丫头！”曹开朗低笑一声，炯炯的眼神显得极有把握。“你忘了天干剑现在就在朝阳门吗？只要我跟我那掌门师弟说一声，他会还给我的，不过我当然也不会白白就把剑给行浪那小子，他还是得想办法以自己的能耐抢到它。”

“行浪？”

“温行浪。”曹开朗解释。“我掌门师弟的么子，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您真的打算将我嫁给他？”花容微微失色。

“那小子不会亏待你的，爹可以保证，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乖女儿，等我好消息。”撂完话，曹开朗也不管女儿同不同意，迳自跃出窗外，飞檐走壁地离开。

月姬阻止不及，只能望窗兴叹。

“爹啊，您老人家关心女儿，女儿是知道的，不过您强迫自己的弟子来娶我，不觉得太委屈他了吗？”

“……委屈？这话怎说？”

冰冽的嗓音乍然在月姬身后响起，她怔住，愕然回首──

※※※

一男一女在房内对峙。

一个全身黑，半边脸俊美异常，另外半边却挂著一张厉鬼似的面具；一个全身白，容颜也宛如清透玉瓷。

一个冷眉利目，气势如寒冰慑人，一个却是垂手静立，温雅似水。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月姬问道，嗓音里竟听不出一丝惊慌或害怕。

黑衣男子扬了扬眉，锐眸打量她，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你长得并不怎么美。”

肌肤白里透红，算是吹弹可破，但只要稍懂得保养的年轻姑娘，也都能有这般好肤质。而她五官虽然秀丽，也不至于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江湖上传言圣女月姬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今日一见，不过尔尔。”他冷漠地评论，嘴角一撇，噙满嘲讽。

月姬却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传言总是夸大其实，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绝代佳人。”

“喔？”剑眉又挑起。“你倒有自知之明。”

大凡女子总是介意自己的容貌，尤其略有几分姿色的，更是听不得他人一句讽刺，没想到眼前这位，似乎不以为意。

是真的不以为意吗？他冷哼。

“既然阁下已经确认我的身分，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月姬礼貌地提醒。

是真的礼貌吗？

他又冷哼。“看到我脸上的面具，还认不出来吗？在下封无极。”

封无极？！

他就是江湖人称“邪王”的天魔教主？

月姬倒抽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念头却快速浮沉。

邪王趁夜潜入她房内，目的只可能有一个──亲手杀了她这个总是坏他好事的女人！

“总算有几分惧意了。”见她神情震惊，封无极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否则我还以为我邪王的名号不够响亮了呢。”

“你的名号，自然是……威震江湖。”月姬敛下长长的衣袖，掩饰自己发颤的双手，她勉力扬起唇。“不知邪王亲自来访，有何要事？”

“还用问吗？”

是啊，是不必问。

她自嘲地闭了闭眸。

问题是他怎么还不动手？莫非……

月姬心念一动，忽尔嫣然一笑。“邪王大驾光临，请恕小女子一时准备不周，只能请你喝杯春茶，聊表心意。”她衣袖一挥，指向对面的座位。“请坐，让小女子斟茶招待贵客。”

她不但没吓得落荒而逃，还邀请他坐下喝茶？

封无极眸光一闪，冰沈的眼底浮起一分兴味。他坐下，且看这年轻姑娘玩什么花样。

月姬也扶著桌缘坐下，提起茶壶，缓缓地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这茶是凉了，但若我让人送一壶热的来，恐怕邪王会认为有所不便，所以就请你将就著喝吧。”

这话，是暗示他怕她呼救外援吗？

封无极冷忖，没吞下她这个挑衅的饵，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邪王不怕我在茶里下毒？”她讶异他喝得如此干脆。

“谅你也没这本事当著我的面作怪。”他极自信。

“是吗？”她微微一笑。“邪王有这等自信，自然是好的，不过轻忽对手可是犯了兵家大忌。”

“你的意思是，我轻忽了你吗？”

“所以天魔教的好事，才会三番两次被我破坏啊！”她似是叹息。

他重重搁下茶杯。

“你很够胆量。”一字一句从齿间迸落。“没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因为你是教主吗？”

“因为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目光如冰刃，毫不容情地朝月姬砍去。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自顾自地微笑。“你不想杀我。”

“什么？”他胸口一震。

“你不想杀我。”她冷静地重复。“若是你真想动手，早在我爹离开的那一刻，你就会立即取我项上人头，可你却站在背后听我自言自语，这就表示你对我有几分兴趣。”

“我对你有兴趣？”封无极不怒反笑，冷凝的笑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月姬悄悄绷紧身子，命令自己不可示弱。

“你想知道，凭我一介弱女子，究竟是哪来的本事坏你大计？虽然武林中人都说是我破了你的计谋，可你不相信暗中策划的人真的是我。”她顿了顿。“你怀疑我只是被利用来引开你注意的替死鬼，对吧？”

他不置可否。

“而且你方才又躲一旁，把我跟我爹的相处都看在眼里，更觉得奇怪，明明只是个爱跟爹撒娇的姑娘家，有什么厉害的？”

“……”

“我猜对了吗？”她笑容可掬地问。

他眯起眼。“月姬姑娘果然心思细密，够聪明。”

“不敢当。”

“不过难道你不怕你一语道破我的想法，遭我灭口吗？”

“你不会。”她摇头。

“为何不会？”

“在你还没确定主使者是谁以前，你不会杀我，因为那样你就失去问口供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招出谁是真正的主使者？”

她又摇头。“我不会告诉你。”

他猛然握拳拍桌，轰然声响骇她一跳，但她倔强地挺直背脊。

“我若是告诉你实话，肯定活不过今晚，你以为我会那么傻吗？”她鼓起勇气，半自嘲地说道。

他袍袖一拂，一道风刀刮过她脸颊，她惊喘口气，急忙别过头，避过那无形的刺痛。

他却粗鲁地扳回她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好好看著我！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能任你玩弄在手掌心的男人吗？”

她闭上眼，许久，才又颤颤扬起眼睫。“我看不见。”

“什么？”他一愣。

“我看不见。”她平静地再说一次。

“你……该死的竟是个瞎子？！”他粗声咆哮，语带轻蔑。

她听了，心窝受伤地一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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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身后的男人很生气。

虽然他一路上默不作声，但她仍能从他略微粗重的鼻息，以及胸膛隐隐透出的热气，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这把怒火，当是因她燃起吧？

只是她不甚明白原因，因为她是个盲人，或是她不肯乖乖屈服于他？

月姬苦笑，双手小心翼翼地抓住马鬃，试图在马儿奔驰时保持身子平稳。她不想靠他太近，更无法想像整个人偎在他怀里。

偎在邪王怀里？以他在江湖上的声名狼藉，她若是那么做，等于是名节尽毁

但是，要保持平稳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看不见就相当恐惧了，何况在剧烈晃动的马上，她无法估计下一步会发生何等颠簸。

她只能闭目，任凭耳边风呼啸而过，暗暗祈祷。

蓦地，马儿欢快地嘶鸣一声，撒蹄一跃。

她一时防备不及，坐不稳，差点翻落，幸而邪王眼明手快，一手将她捞回来，稳稳地扣在自己怀里。

“坐好！”他不悦地命令。

她悄然叹息。

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她不得不与这个男人肢体接触。

“你到底要将我带到哪儿？”她试著问道。

他冷哼不语。

果然，他并不打算令她好过，不晓得自己将会被如何对待其实是最恐怖的。

月姬蹙眉，敛眸深思，猜想邪王会如何处置自己。

她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带她到不受人打扰的荒郊野外，慢慢刑求她，好让她供出背后是否另有高人指点；其二是直接带她回天山，当著天魔教众面前杀她祭旗，一吐怨气。

两种下场都是死。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就是他忽然兽性大发决定毁她清白，那她也别无选择，只有咬舌自尽一途。

总之，全都逃不过一死。

他，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月姬默默寻思。她并非不感到害怕，只是她发现，与其一味惊慌，不如仔细分析各种可能，更能令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她该想想如何因应这些可能情况了……

一声长长的嘶鸣惊醒了月姬深沉的思绪，她定定神，这才察觉他将马停住了，翻身下马。

“你也下来！”他冷声道。

她迟疑半晌，方抱著马颈，慢慢地滑下身躯，发现自己的腿不够长，踩不到地，她抓著马颈的双手更使劲了，似乎弄痛了它，重重地喷气。

“对不住。”她低声对马儿道歉。

忽地，身后探来一双手，扶住她的腰，帮助她落地。

她平定急促的气息，还来不及对身后的男人道谢，忽听见马儿几声咕哝。

她一愣。

是她听错了吗？她怎么觉得这几声咕哝听来好似颇有惋惜之意，仿佛舍不得她离开？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月姬缓缓朝前伸出手，掌心摊开。

不一会儿，她便感觉马首靠过来，温暖的舌尖在她手掌上热烈地舔著。

这匹马居然喜欢她。

月姬禁不住微笑。

一旁的封无极见状，却是愕然挑眉。

这畜牲在搞什么？他没好气地白爱驹一眼。真是色马一匹！

“它叫什么名字？”柔软的嗓音扬起。

“什么？”他愣了愣。

她回过头，再问一次。“你的马，叫什么名字？”

他拧眉。“马就是马，还取什么名字？”再说她现下怎么还有心思管那畜牲叫啥名字？

听他如此回话，他的爱驹好似不太高兴，圆眸瞠视主人，忿忿地低鸣一声。

他轻哼，不理会那无聊的抗议。

月姬虽然看不见一人一马的表情，但由两人声音的交流，也约莫猜出了发生什么事。

看来这一人一马的感情很好，她想靠这匹马载自己逃离是完全不可能了。

她自嘲地勾勾唇，决意面对自己的命运。

“这里……是荒郊野外吧？”其实不用问她也听得出来，这儿除了风声、鸟鸣、树叶沙沙作响，便没有其他了，还能嗅到淡淡的泥土青草香。“我们离明月宫很远了吗？”

“够远了。”他回答得很简洁。

“你打算在这里刑求我吗？”

“刑求？”

“你想要我招出是否另有高人指点吧？”

“是又如何？”

“我不会招的。”她坦然道出。“我说过了，若是招出来，我的下场唯有一死。”

“就算不招，你也会死。”他语气阴沈。“你以为被刑求至死的滋味会比较好受吗？”

至少能拖得久些，还能保有一线生机，得到救援。

“你以为明月宫的人会来救你吗？”他仿佛看透了她的念头。“别傻了！就算她们真能循线追来，也只是徒增伤亡而已。”

那倒也是。

月姬承认，若是一对一，明月宫内没一个是邪王的对手，但若能令十二金钗组成天女散花阵，或者她与其他六位圣女结成北斗七星阵，或有与他一战的可能。

“你一个人死不够，还想拖其他人下水？”他又看穿她心思。

唉，说的不错，根据明月宫多年收集的情报，邪王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不容小觑。

月姬再度驳回自己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垂下头，藏在衣袖里的手指颤抖著。难道她真的逃不过一死？

封无极的嗓音又响起。“若是我真的刑求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法子。”

“没法子？”他似乎讶异她如此坦白。

“若是真的熬不了苦，我唯有自尽一途。”她涩涩低语。

“自尽吗？”他冷笑，语气里有股微妙的意味。“你以为寻死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吗？”

她一怔。

“人要生下来很容易，死却很难。”他语带嘲讽。“就算明知道遇到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还是忍不住求饶。”

他是指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吗？

月姬咬牙，胸臆怒意陡生。“你觉得杀人很好玩吗？你真以嗜血为乐？”

气氛瞬间僵凝，片刻，他才不带情绪地扬声。“你生气了，终于明白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万恶不赦的魔头了吗？”

她不语，掐握掌心。

“别以为自己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他平板地继续。“你以为你手上便没沾染血腥吗？这些年来，你们明月宫杀了多少我们教里的兄弟，难道他们就不是‘人’吗？”

她一震。

“我们这些邪道中人杀人就是无恶不作，你们这些正道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中人杀人就是铲奸除恶──是吧？”

“不是的。”她哑声否认。

封无极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的。”她沙哑地低语。“我们……都有错。”

“……”

※※※

他又不说话了。

不说话的人总是特别令她费猜疑，因为她无法从声调语气的变化揣测对方的心思。

月姬原以为自己惹恼邪王后，他会一剑斩了她泄愤，但他却只是说晚上要在此处扎营，就自顾自地丢下她去寻木柴生火。

他甚至不以绳索捆绑她，限制她行动，显是对自己的武功十分有信心，不认为眼盲的她有办法逃出他手掌心。

她该为他的自恃甚高而欣慰吗？月姬自嘲地牵唇。

经过审慎评估，她还是决定不做徒劳之事，免得更激怒他。

她坐在柴火边，温暖自己微微发冷的身子！虽然春天来了，入夜后依然是春寒料峭。

他不知从哪儿打来一只野鸡，烤得香酥软嫩，塞了一只鸡腿给她。

“谢谢。”她接过，小口小口，很秀气地咬著。

不知怎地，她能感觉到封无极正默默观察她的吃相，甚至可以想像他嘴角扯开一抹讥嘲。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吃完一只鸡腿，便不吃了，手上油腻得紧，她迟疑良久，还是忍不住问。

“请问有水洗手吗？”

“什么？”

“我想洗手。”她略微不安地摊著油油的双手。

封无极瞪她，半晌，迸出一声讽味十足的短笑。“你命在旦夕，还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度过今夜，居然还介意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我……”月姬无奈，她也觉得自己的顾虑很可笑，但没法，她素来便爱洁。“没有就算了。”她呐呐地回话。

“拿去吧！”他抛来一个水壶。

她听声辨位，不一会儿，便摸索到水壶，倒了一点水在手上，冲去油腻，原本也想顺便喝一口水，但想到如厕的不便，还是算了。

“对了，你今天好像还没喝水，顺便喝一点吧。”他正巧也想到此事。

她顿时尴尬不已，粉颊淡淡染红。

“怎么？”他奇怪地问。

“我……我觉得还是别喝水比较好。”

“为什么？你怕我下毒？”

“不是的。”她忙摇头。“你要对付我，方法多的是，用不著特意在食物里下毒。”

“那为何不喝水？”

“因为……”她咬唇，窘到极点。“我觉得不是很方便。”

“什么方不方便？”封无极疑惑，蓦地，恍然大悟。“因为你不想在我跟前如厕？”

“你──”她脸颊爆红。他可以说得再白一点！

他大笑。

她听著那笑声，玉手不觉揪住裙摆。

终于，他停住笑声。“你真是个奇女子，月姬。”

奇女子？这“奇”肯定不是传奇的奇，而是奇怪的奇吧！

她懊恼地撇嘴。

封无极注意到那一撇，眼底兴味更浓。

这女人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以为她会惊骇得举止失常时，她却冷静异常，以为她要正气凛然地发作，她却又柔顺认错。

她的种种举动令他惊讶，胸膛奇妙地鼓动。

一思及此，封无极倏地拧眉。他不喜欢方才掠过脑海的念头，好像他对这女人多有兴趣似的，虽然她的确挺有意思。

“我们今晚真的要露宿在这里吗？”她忽然轻声问。

他定定神。“怎么？大小姐不习惯？”

“不是，我只是想……会不会有野兽？”她又脸红了。

他眯起眼欣赏。“野兽会比我这个魔头还可怕吗？”忍不住打趣。

她默然，身子忽打了个冷颤，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

怕他侵犯吗？

封无极冷嗤，心绪莫名一沉，刻意移到她身边。

她察觉到他的逼近，脸色微白。“你想做什么？”

他不吭声，右手掐住她下巴，手指捏弄著她细致的肌肤。

她脸色更白，气息也变得急促。

他低下头，热气吹在她脸上。“你害怕吗？月姬。”

她咬唇不语。

他更用力掐她。“怕吗？”

“我怕……又如何？”她从喉间逼出嗓音。“你若真想对我不轨，我也只能……”

“自尽。”他主动接口，语气轻柔而危险。“对吗？”

她一凛，倔强地点头。

他眸光一黯，一股恶意陡然在胸间横生。“不要动不动就说要死。我告诉你，我不会那么容易让你自尽的。”

“你、你意思是……”她慌得说不出话来。

“就算你想死，也得等我‘用”过你之后！”

她冻住，这下脸上是真的毫无血色了，比天山白雪皑皑的山头更加刺眼。

她真以为他会像头色狼迫不及待地扑向她吗？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仙绝色！

封无极愤而推开月姬，瞪著自己在她下巴压下的五枚指印──这女人的脸皮该死地干么那么嫩？！

遭他一把甩开后，月姬伸手抚住疼痛的下颔，一面听著他粗重的气息。

他在生气。

不是男性的欲望，是怒意。

为什么？

她试著分辨他的情绪，推敲他的心思。

他是个复杂的男人。

事实上，从前她在解读明月宫收集来各种关于他的消息时，便有如此念头。

他虽说行事狠辣，杀人不留情，但很奇怪的，他几乎不对老弱妇孺下手。他杀过的人有强豪土霸，也有善人侠士，但总是男性，偶有一、两位女子，却是例外。

还有，虽然江湖谣传他掳了不少良家妇女供自己淫乐，但明月宫私下查访，却从来无法证实他确有此淫癖，就连他手下那些天魔教徒，也都不是什么采花贼。

他坏归坏，好像……也不那么卑鄙下流。

月姬寻思，忽然察觉自己有些明白他为何会发怒了。

“你生气，是因为不高兴我误会你吗？”她试探地问。

“什么误不误会？”他语气仍是忿恼。

“因为我误会你可能会侵犯我，所以你才生气吗？”她挑明了说。

他怔住，半晌，方从鼻间冲出一声闷哼。“你确定那只是‘误会’吗？”

是了，她猜得没错。

月姬浅浅扬唇，然后马上又敛去，严肃地道歉。“对不起。”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地瞪她。

“我说抱歉。”

他愕然，方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迸出冷嘲热讽。“我没听错吧？你这个‘圣女’居然对我这个‘邪王’道歉？”

圣女，邪王！

不知怎地，这两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令她听了非常不舒服。

“你一定觉得我们明月宫的人很厚脸皮，居然封自己是圣女。”她涩涩地说道。

“怎么会呢？明月宫七圣女个个冰清玉洁，与人为善，尤其居首的月姬，悲天悯人的风范更是备受武林中人敬仰，不说别的，这几年若不是有她挺身而出，这江湖早被万恶的邪王践踏得血流成河了。”

他这话，还说得真酸啊！

但她无法指责他，因为这其中确有造神成分，她就是在娘跟几位武林人士联手操弄下，塑造成一个侠骨仁心的典范。

“你一定觉得很可笑。”月姬郁闷地叹息。“他们甚至还说我美若天仙，哄得武林中所有青年才俊都对我起了莫名的遐想，然后我娘又拿乾坤剑法当诱饵，说能夺到天干剑，并且通过她三关考验的男子才有资格娶我，弄得人人都视我为战利品，把娶我为妻视为最高的荣耀──”她顿住，唇角牵起一丝自嘲。

封无极深深注视她。“所以你爹说要让他的徒弟来娶你，你才会说委屈了他吗？”

“嗯。”她点头，神情怅然。“娶我有什么好呢？相貌平平，眼睛又看不见──”

“住口！”他粗声打断她。

她一怔。

“你虽说不是天仙绝色，生得也算好看，眼睛瞎了又怎样？你的心眼比谁都灵透。”

他这是怎样？是在赞美她吗？为她抱不平吗？

月姬迷惘，顿觉芳心怦怦地在胸口急促跳动著，血流在体内热热地沸腾著，脸颊好似又发烧了。

“谢……”她应该要道谢吧？不但没嘲讽她，反而为她说好话──可嘴唇颤动著，就是说不出话。

好尴尬啊……

手足无措之际，他忽地再次倾过身来，她骇一跳。“你──”

“嘘，噤声。”他沉声低语。“有人来了！”

有人？

她愕然，侧耳细听，初时只听见风动，经过片刻，渐渐响起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来人应该有……四位吧。

糟了！

“我们暂且躲起来吧。”她连忙提议。

“为何要躲？”他不以为然。从来只有人躲他，没有他躲人。

“快啊！”马蹄声愈来愈近，她更慌了，猛拉他衣袖。

她到底怕什么？

封无极不悦地瞪她，见她神情实在焦急，眉头一拧，这才运气推掌，灭了柴火，然后展臂揽住她纤腰，提气一跃，藏上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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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师兄，我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三男一女，一面策马急驰，一面交谈。

“……掌门师叔要是知道我们不但偷走一箱金银珠宝，还把华山十三剑的剑谱也带走，一定会派人前来追杀我们！”

“要不你说我们能怎样？就算我们不偷不逃，迟早也会死在掌门师叔手下。”

“唉，那也未必吧？说不定师叔会饶了我们呢？”

“五师兄，难道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吗？”唯一的女子插嘴。“师伯祖他们根本不给他辩白的机会。他们其实早想另立掌门了，好不容易逮到这机会，又怎可能放过？”

“我知道啊，六师妹，可是……”

“咱们四个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斩草要除根，掌门师叔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师父遭处决，是因为他勾结魔教，咱们又没有……”

“你敢说你没有吗？师父当时命你居问传送消息，你没去吗？你真的完全不晓得师父暗暗与魔教中人来往吗？”

“这个──”

“好了，都别说了！”领头的大师兄喝道。“争论这些也无益！横竖我们偷也偷了，逃也逃了，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四人顿时沉默。

半晌，六师妹刻意朗声开口。“总之先找个安全之处藏身吧，之后再从长计议。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更何况咱们有四个人呢，总会想到办法的。”

“嗯，说的也是。”其他三人同意。

“这里地形隐密，又有溪流经过，不如咱们今晚就在此扎营吧，明日再继续赶路。”

“也好。”

什么？他们要在此处扎营？

躲在树上的月姬听到四人如此决定，大吃一惊。为何偏偏要选择这里呢？万一与封无极撞上就糟了！

她忧虑地蹙眉，恨不能出声示警。

“有人在这里生过柴火！”没多久，大师兄便发现有异，跃下马，手在剩余的柴薪上方一探。“还是热的！”

“这里有匹马！”五师兄发现了系在树边的黑驹。

四人交换一眼，心意相通，同时拔剑。

“是谁在这里？快滚出来！”

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

月姬无奈地叹息，只听见身旁男人一声冷哼，潇洒跃下。

月光下，他一袭黑衣，傲然挺立，半边面容清俊，冷锐的目光如鹰，闪电飞掠过四名华山弟子。

四人顿时颤栗，脸色苍白。

“你、你是……邪王！”他们都认出了遮住他另外半边脸颊的鬼魅面具。

“不错。”封无极面无表情。

“你……”

四人单只认出他是谁，便几乎脚软，但毕竟身为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能失了骨气，勉强将他围在中间。

“都是你害死我们师父，我们……我们要为他报仇！”

“报仇？”封无极蓦地纵声讥笑。“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你们该报仇的对象是华山派现任掌门才对。”

“关我们掌门师叔什么事？”

“你们自己方才不也说了？令师之所以会那么快被处决，不是因为他犯了门规，而是因为令掌门师叔早就想找法子拉下他了。贵派的内部斗争，却算到我们天魔教分上，未免也太不讲理。”

“跟你们……魔教中人讲什么理？”六师妹怕到极点，反而不顾一切地呛声。“而且我们华山派的事不用你管！”

“姑娘以为我想管吗？”封无极阴阴地扫她一眼。

她一阵寒颤。

“别跟他废话了，我们上！”大师兄见情势不妙，急忙下令。

四把长剑同时往封无极身上招呼，他嗤笑一声，完全不把四人的攻势看在眼里，双手闲闲地负在身后，使出“魅影无踪”的脚上功夫，在森森剑气中飘忽穿梭。

四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竟连他的衣袂边缘都沾不著。

“他是鬼！”五师兄惊恐地喊：“怎么都砍不著！”

“师弟让开！”

大师兄喝斥，连人带剑，直往封无极身上撞来。他侧身一让，姿态如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大师兄却是整个人扑倒在地，连剑也脱手了。

封无极脚尖一挑，抢在大师兄拾起之前将剑刀踢向空中，掌风一推，剑刀应声而碎，化成点点剑星。他袍袖一卷，一招“满天花雨”，剑星成暗器，自不同方向分别往四人疾射而去。

“不要！”躲在树上的月姬听闻暗器声响，惊慌地喊叫。

但来不及了，封无极早已运劲催射暗器。

“啊！”

一连四声惊喊，显然四人都受了伤。

月姬心神一凛，顾不得危险，施展轻功跃下树来，因为高度计算不对，双足猛然点地，膝盖一弯，跌倒在地。

封无极见状，抢过去扶起她。“你做什么？如此鲁莽跳下来，不怕摔断腿吗？！”他大声怒斥。

“我……我没关系。”她痛得冷汗直流，却强忍住。“拜托，不要杀他们。”

他瞪她。“他们的死活干你何事？”

“他们只是为死去的师父不平，并无和你作对之意，你就放了他们吧。”她低声求情。

封无极不语，沉下脸。

月姬转过头，面对她看不见的四名华山弟子。“你们快走吧！”

“你是谁？为何要替我们求情？”大师兄狐疑地问。

“别管我是谁，快走吧！”她焦急地催促。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只会令他们更加命在旦夕。

“她是明月宫的人！”偏偏精明的六师妹认出来了。“你们看她眉间点的银月砂，还有衣裳上的刺绣，她是明月宫七圣女之一！”

“明月宫的圣女？”其他三人按著伤处，大惑不解。

圣女和邪王怎会搅在一起的？孤男寡女，暗夜共处，莫非……

有奸情？！

一念及此，四人脸上皆浮起鄙夷之色。

月姬看不见，封无极却是瞧得清清楚楚，锐眸陡亮，迸射冷芒。

“既然你们识破了她的身分，就一个也别想活！”

他推开月姬，手下再不留情，一掌重击大师兄，对方狂吐鲜血，血腥沾上他唇角，他伸舌舔了舔，忽地淡淡一笑。

邪肆的、染血的微笑，在月光下看来，格外惊悚。

“他、他在笑！”五师兄惧不成声。“这家伙是……厉鬼，他杀人时……会笑，他……”话语未落，他便教一把剑刀封了喉。

接下来，是另一个还未能出声的人，才刚屈腿意欲求饶，便遭利剑穿腹，绞出一段血肠，他惊骇地瞪著自己的内脏，以跪姿颓然死去。

又死了一个！

月姬悚然，周遭的哀号声、血腥味，令她感到自己仿佛身陷地狱，她恐慌地听著封无极，听著那一声声、愈来愈狂躁的喘息。

他正处在某种亢奋状态，某种他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的亢奋，主宰著他。

这就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邪王？

这家伙是厉鬼，他杀人时会笑。

他真的在笑吗？杀人对他而言，是那么值得满足的一件事吗？真有人能以杀人为乐？

不，她不相信！

月姬蓦地捂住双耳，不想也不敢再听。

“停下来！”她痛楚地嘶喊：“拜托你停下来！”

但他不停，喘息依旧，渐渐地，类似野兽的嘶鸣，一头被困住的、管不了嗜血欲望的野兽。

她惊惧地冻住，脑海霎时空白。

封无极。她无声地、一遍遍地在心底喊著他的名。封无极。

“封、无、极──”

※※※

是谁？是谁在喊他？

封无极强烈一震，那沉痛的呐喊宛如落雷，穿透他混沌的心神，劈下一道道雪亮的闪电。

究竟是谁？

他茫然四顾，终于发现了，凄冷的夜色里，她跪在地上，雪白的容颜哀伤地对著他，眼角静静地流下一颗剔透的泪。

为何流泪？害怕，或悲伤？

他怔怔地望著她。

“封无极，我拜托你，停下来好吗？”她沙哑地祈求。

停下来？停下什么？

他垂下眼，对上自己手中那把染血的剑，剑刀在银月掩映下，闪著慑人的邪光。

而剑下，那个华山派的女徒弟颤抖地伏在地上，蒙住自己的头，绝望地等待不可抗拒的死亡。

他看了看那女徒弟，又看向坐倒在地的月姬，不知怎地，胸口一阵空落。

真没意思，这样的杀伐，太无趣……

他索然掷剑。“你走吧！”

“什、什么？”华山女弟子仓皇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懒得多看她一眼。“趁我还没改变心意前，快走。”

确定自己没听错，她如蒙大赦，软著腿踉跄地奔向自己的坐骑，匆匆离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确定她远离后，月姬松一口气，挣扎著想起身，足踝却一阵强烈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扭伤了，伸手揉抚微肿的伤部。

封无极来到她面前，漠然注视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无神的眼眸仍隐隐融著泪光。“你，还好吗？”

“什么？”他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你有没有受伤？”

她问他……有没有受伤？

封无极惊怔地瞠目。“为什么这样问？你想乘机逃走吗？”她是否暗中期盼他伤势沉重？

“我看不见，脚又扭伤了，要走也走不远。”她低声自嘲，偏著头，像是在细细倾听什么。

“你做什么？”

“你的呼吸，好像平静许多了。”说著，她放松似地微微一笑。“你知道吗？你方才激动得很可怕。”

他蓦地拧眉。这还用她说吗？他是邪王，当然可怕了！事实上，她根本不应该在他面前笑，她应该跟那位华山派的女弟子一样骇得趴伏在地。

但她没有，她面对他，就像面对任何平凡人。“谢谢你饶过了最后那位姑娘。”

“你……谢我？”

“嗯。”

“为何谢我？”他火了，声调微微飙高。这女人，也太教人出乎意料了吧？

“因为我请你罢手，你便罢手了。”她哑声道：“你知道我感到害怕，对吗？”

他瞪她。

她当然会害怕，但他之所以罢手可不是因为她，而是……

而是什么？

封无极发现自己也捉摸不太出来。

“你本来也不想杀他们的，是因为他们认出我的身分，你才决定痛下杀手，对吗？”她又细腻地猜中他心思。

他又气又急，胸海波涛汹涌。

“虽然我不能赞同你的做法，但我知道，你其实是为了维护我的名节才──”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他飞快地驳斥。“我高兴杀人便杀，不高兴杀便不杀，跟你没有关系！”

她愣住，半晌，才柔顺地点头。“是，跟我没有关系。”

话虽这么说，她的脸颊却淡淡地、浮上一抹不明所以的晕红。

※※※

许是她哪里又惹恼了他，接下来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吩咐或询问外，他不再和她交谈，闷头赶路。

随著日子过去，路况逐渐崎岖起来，月姬猜想两人已进入天山山区，她用心感受著声音和气味，在脑海里描绘周遭的一景一物。

气温较山下凉了许多，路上还有厚厚的积雪，某个夜里，天空还降下细细的雪花。

他与她在山洞里扎营，他生火取暖，又将一件毛料的斗篷借给她。

下雪时分，天地格外沉静，所有杂音都让雪花带走了，于是她更深刻地感觉到身旁男人的气息。

他坐得离她很近很近，虽然并未与她肢体接触，但她知道，只要她稍稍挪动身子，便会碰到他。

不知怎地，她觉得很紧张，比白天赶路时与他共乘一匹马更局促不安。他的味道就萦绕在她鼻尖，他身上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挑逗著她颈肤。

她不觉拢紧斗篷，身子更蜷缩。

夜更深了，柴火静静燃烧著，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她无法深眠，半梦半醒。

蒙眬之际，她忽听见一声低微的呻吟，很轻很轻，却震动了她，她蓦地睁开眼，侧耳细听。

她听见他不安定的呼吸。

破碎、短促的气息，显示他正沈于梦境，而且恐怕不是一个愉悦的梦。

又一声呻吟，然后是身体受惊似地一个痉挛。

是恶梦。她确定，他在作恶梦。

月姬推开斗篷，玉手缓缓往前摸索，然后凝住，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犹豫著是否该摇醒他──他会不会怪她吵醒他？

又一个痛苦的痉挛。

她心窝一紧，终于轻轻推他。“喂，你醒一醒。”

语方落下，她的手已被他反剪住，他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便制住她。

“你做什么！”他沉声逼问。

“我……只是想叫醒你。”

“叫醒我？”

“你在作恶梦。”她指出。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紧绷。“你听见了什么吗？”

她愣了愣，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他是怕她听见他说梦话吧？也许他有什么不堪的秘密，不想令人知晓。

一念及此，月姬胸口一融，嗓音变得更温柔。“我什么也没听见。”她说，从怀里掏出手绢，递给他。“你擦擦吧，你一定流了许多汗。”

封无极瞪著那条绣著淡雅花卉的手绢，一眼即知是女儿家的手绢。帕上的花卉是她亲手绣的吗？

不，怎么可能？他驳斥脑子里的猜想。她是个瞎子，哪有办法刺绣？

他阴沈地抿唇。自己会有此念头实在既愚笨又无聊。

“给你啊。”她执意将帕子塞进他手里。

他握在手里，不觉捏紧。

“你为什么会作恶梦呢？是不是因为太冷了？”她忽又柔声问道。

他扬眉。“太冷？”

“你把斗篷借给我，身上只穿著薄薄的衣衫，肯定很冷吧？”她歉意地蹙眉。“睡不好的时候容易作梦，我想你可能是因为太冷才睡不好吧？”

他睡不好是常有的事，跟冷不冷无关。

封无极讥诮地撇嘴。“我不怕冷。”

“啊？”

“连寒玉床我都睡过了，这一点点冷算得了什么？”

“寒玉床？”她愕然。“你是说传说中那张千年寒冰打造的冰床吗？”那可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练功神物，听说在那床上睡上一年，抵得过一甲子的修为。“怪不得你武功会如此高强了。”

他不置可否。

“你怎会有机会睡寒玉床的？”她好奇地问。“听说寒玉床百年以前就在江湖上消失了，不是吗？”

“……”

“是你师父吗？我一直很好奇，不知传你武功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是不是问太多了？

他的沉默不语令她顿时有些尴尬，他们又不是朋友，严格说来，还算是敌人，她凭什么探问他的来历？

“抱歉，是我多言了。”她呐呐道歉。

他默不作声，静静望著她。

她感觉到他深沉的视线，脸颊刺痛得微微发红，勉强牵起一笑。“我……我睡了喔。”说著，她伸手摸索斗篷，一时仓皇，竟找不到。

他主动替她拾起斗篷，摊开来抖了抖，重新覆在她身上，密密地围拢。

“谢谢。”她低语。

他望著她羞窘的红颜，心念一动。“为何要关心我？”

“什么？”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何要担忧我睡不好，冷不冷？”他哑声问。“我愈难受，你应该愈开心才是。”

“才不是那样呢！”她不假思索地反驳。“我不希望你睡不好，我──”蓦地顿住。

他默默瞧著她愈来愈染红的脸颊，胸口有一把奇异的火温温地窜烧。

“我……”小手不安地拽著斗篷。“总之我希望你睡得好──”

未完的话语乍然咽回，她惊颤著身子，感觉他粗糙的指肤在自己唇瓣上慢慢抚过。

他想做什么？

她心跳慌乱，只觉得他的脸好像愈来愈接近，愈来愈接近，男性气息热热地、暧昧地烫著她的唇……

但他最后还是停住了，她听见他一声懊恼的低咒，然后撇开她的唇，涩涩抛下一句──

“睡吧！”

她木然不动，忽然感到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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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翌日下午，两人抵达天魔教筑于天池边的山寨，引起一阵骚动。

教主居然带了个女人回来？！

低阶级的教众不明就里，只觉得稀奇，对这位相貌清秀的女子格外注目。可坛主级以上的人物便不同了，约莫都猜到教主带回来的很可能就是屡次坏天魔教好事的死对头──圣女月姬。

议事厅里，左右护法以及风、水、火、土四大坛主接到消息，纷纷赶来。

封无极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上，月姬则孤伶伶地站在大厅正中央，一袭白裳经过一路风尘仆仆，裙摆早已沾染尘土，但穿在她身上，仍是显得素雅高洁，自有飘逸之姿。

众人锐利地打量她，从她眉间的银月砂，看到衣裳上的流云刺绣。

“教主，这位就是明月宫的月姬？”左护法首先开口，语气带著股压抑不住的憎恶。

月姬身子一颤，敏感地察觉众人射向自己的目光更凌厉了，她悄悄握紧双手。

“她就是月姬？”右护法冷嗤。“人人都说圣女月姬美若天仙，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就是啊。”风坛主接口。“比起教主的宠姬芙蓉还差一大截呢。”

宠姬？

月姬一愣。外传封无极并未娶亲，这宠姬指的应该是他的情人吧？也对，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是该有情人了。

只是为何，她听见这消息时一颗心会幽幽地沉下呢？

月姬咬唇，默默听著几个大男人当自己不存在似地继续批评。

她深吸口气，不去听那些恶毒的言语内容，只是细细分辨每道声音的不同──左护法的声音比较沈，步履移动显得较为迟滞，他有一条腿不太方便吧？右护法的声音比较尖锐，体型像是比较清瘦矮小：至于风坛主，嗓音雄浑，应当正值壮年，身材也比较高大……

正沉思间，一道犀利剑气蓦地朝她迫来，她一凛，无暇细想，身子急急往右一旋，避开那剑气。

但那剑气却不肯放过她，如影随形，她困难地听声辨位，渐渐狼狈起来，不过五招，剑刀便直指她咽喉。

她绷著身子，动也不动，深知只要稍有不慎，立时便有封喉见血之祸。

“小丫头功夫还不错嘛，竟然能接我驼子五招。”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微微扬唇。“雕虫小技，让右护法见笑了。”

“放开她吧。”封无极冷然的嗓音在上方扬起。

“是。”右护法听命垂下剑刀。“教主意欲如何处置她？”

“这还用问吗？”左护法冷哼。“当然是将她千刀万剐，为咱们死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

“教主，请您示下，我马上召集兄弟们，当众处决这个死丫头！”

封无极沉吟未语。

众人交换一个奇怪的眼神，右护法再度将剑刀指向月姬咽喉。

“教主，您莫不是对这小丫头起了慈悲之心吧？别忘了我们天魔教多少兄弟死在她手下！”

“是不是和她有关，还不一定。”封无极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你们也瞧见了，她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真有那能耐屡坏我们大事吗？”

“可江湖上都是这么说的啊！江湖上都说她是明月宫的军师，是明月宫主最信任的心腹。”

“江湖传言不可尽信。江湖上不也说她堪称武林第一美人吗？结果你们看呢？”

“这个嘛……”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觉得传言有夸大之嫌。

“教主的意思是怀疑真正的首脑并非这个小丫头？”心思最灵敏的水坛主问道。

封无极未及答话，性格急躁的右护法便抢先说道：“不管真正的首脑是谁，总之这小丫头脱不了关系，是明月宫的人一律杀无赦！”说著，他剑刀一送，抵住月姬柔嫩的玉颈，眼看随时便要挑开她喉筋。“教主，让我杀了她为弟兄们报仇！”

“你若是不怕人家说你欺负一个瞎了眼的丫头，就动手吧！”封无极冷冷说道。

“什么？！”

众人闻言大为震惊，就连右护法握剑的手也不禁一颤。

“你是个瞎子？”他瞪视月姬，近乎气急败坏地质问。

她胸口一缩，黯然点头。

“你他娘的居然是个瞎子？！”右护法哇哇叫，又是气恼，又是不敢相信。

“一个瞎眼丫头居然也能接你五、六招，我说右驼子，你功力是不是退步了啊？”左护法凉凉接口。

“你说什么？嗄？我功力退步？”右护法脸色铁青，超难看。“左拐子，有种咱俩来过招，看是谁功力退步！”

“随时奉陪。”

“来就来！怕你啊──”

“都别说了！”照例又是封无极才能镇得住剑拔弩张的两人。

左右护法乖乖闭嘴，不爽地互瞪。

火坛主上前一步，主动请命。“既然教主怀疑这丫头背后另有高人，就让属下我来审问她吧！”

“对对对，就让火阎罗来逼供吧！”其他人都赞成。

火坛主，外号“阎罗”，负责掌管教规，刑求功力一流，什么稀奇古怪的酷刑都想得出来。

教内一群家眷孩子，最怕的就是这位阎罗叔叔了。

“只要教主将这丫头交给我，属下保证半日内便让她如实招供。”火坛主恻恻地阴笑。

“……你打算怎么做？”封无极语音沈涩。

“就算是个瞎眼的丫头，也难免注重自己的外貌，待属下拿火钳在她身上烧几个大洞，若是再不肯招，就在她脸上烫一朵花……”

“烫花做什么？要烫就烫只大乌龟！”右护法出主意。

“人家好歹也是姑娘家，烫只王八太过分了吧？”左护法反唇相稽。

“你就是非要跟我作对，是吧？”

“是又怎样？”

“你──”

“够了！”封无极蓦地从主座上起身，袍袖一拂，朝老是针锋相对的左右护法瞪一眼，逼得他们不敢说话，然后冰冷的目光二扫过众人。“不许刑求，不许动她一根汗毛。”

“为什么？”众人失声抗议。

是啊，为什么？

封无极嘲讽地自问，为何他在听见火阎罗打算在她身上烙印时，胸臆会猛然升起一股焦躁，几乎想咆哮怒吼？

他不要下属们动她！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考虑过了，就算杀了这丫头又如何？死去的弟兄们也活不回来了，不如拿她的命跟明月宫交换一些金银财宝。”

“金银财宝？”

“你们应该都不晓得，其实这丫头是明月宫主冷枫的私生女，若是以她的性命做要胁，相信冷宫主不敢不从。”

她是冷枫的私生女？

听到这消息，众人大感意外。

“怪不得呢！”土坛主眯著眼发表评论。“冷宫主会那么大张旗鼓地为她招亲，原来是偏袒自己的女儿啊！”

“大概是怕瞎了眼的女儿嫁不出去，所以才编了个她才色过人的谣言，还附带乾坤剑法当嫁妆……哼哼，说来这个冷宫主挺会拨算盘的嘛！”

刻薄的评论听得月姬芳心一缩，她强忍住，维持平静的表情。

不管这些人要如何嘲笑她、讥讽她都好，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就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有一线生机总是好的。

她扬起头，苍白的容颜面对封无极的方向──

只是，他为何要那么千方百计地保护她呢？

※※※

封无极将月姬安排在教主专属的房舍里，命人收拾了边角一间清静的厢房，并指派了一个贴身侍女给她。

“没什么事的话，你尽量待在房里，若是想透透气，就让燕儿陪你去花园里逛逛，不要一个人随意走动。”

他站在房里，一面看她慢慢摸索著走动，熟悉房内的摆设，一面沉声交代。

“嗯，我知道。”月姬微微一笑。

封无极一窒，短暂失神。“我交代过燕儿了，她会好好服侍你，有什么需要你就跟她说吧。”

“嗯。”

“燕儿脾气好，她不会对你怎样，但其他人我可不敢保证，你千万别去招惹他们。”

“放心，我不会的。”她又是一个恬淡的浅笑。

他咬了下牙，奇怪她的笑容似乎对自己有某种影响。“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吧，等你娘送来赎金，我自会放了你。”

她点头，粉唇微微分启，似是欲言又止。

他注视她。“你想说什么？”

她又犹豫一会儿，才缓缓启齿。“为何变成要求赎金了？”若是只要赎金，不必千里迢迢将她掳回天魔教，可见这并不是他最初的打算。

“而且一般习武的人，最看重的应当是武功秘笈吧？”她继续追问。“为何不要求我娘给你乾坤剑法的要诀？”

他冷哼一声。“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吧？我不希罕什么乾坤剑法。”

“就算不希罕乾坤剑法，明月宫还收藏有许多其他武功秘笈啊！江湖上人人都想要的。”

“我不要。”他简短地回应。

“你不要就罢了，难道连你那些属下也不想要吗？”

“他们并不贪心。”

不贪心？

月姬一怔。这与她认知的完全不同啊！

“天魔教不想一统江湖吗？”她试探地问。

浓眉一挑。“什么意思？”

“天魔教这几年亟欲扩张势力，难道不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吗？既然如此，为何不──”她蓦地顿住。

为何不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若是能一举打倒明月宫，将明月宫收编于天魔教麾下，可是如虎添翼啊！

只是这话，她不该说的，说了便好似提醒他还有这条路走，虽然她实在想不透他为何不那么做。

可她不点明，他却已了然于胸，方唇似笑非笑一撇。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利用你探知明月宫的弱点，或至少让冷宫主绑手绑脚，好趁此扩张天魔教的势力吧？”

她默然。

“你会坦白告诉我明月宫的弱点吗？”他问。

“不会。”

“既然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呢？”

“至少你可以刑求我啊！或许我真会招认──”

“你是怎样？嫌自己命活太长吗？”封无极厉声打断她，脸色一沉。“你就那么希望被刑求吗？你以为火阎罗说要在你脸上烫一朵花，是在说笑吗？”

“我──”她一窒。对啊，她在说什么？竟然教自己的敌人刑求自己？

“你已经瞎了眼了，要是脸上再遭火纹伤，就真的别想嫁出去了！”他语气忿然，竟似有几分焦躁。

她顿时怔忡。他这是在为她担忧吗？

“那又如何？”

他拧眉。“什么？”

她深吸口气，逼出沙哑的嗓音。“我出不出得了阁，干你……何事？”

他一愣，瞠视她虽然盲了，却清澈到恼人的秋水双眸。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颊色绯红，娇唇羞怯地颤动著，好不容易才开口。

“你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刑求我，才提议拿我去换金银财宝吧？你……为何要如此袒护我？”

袒护？他袒护她？！

一股恼意陡然在封无极胸口流窜。他哪里是袒护她了？他只是……只是……

“你误会了！”他粗声反驳，神情掠过一丝她看不见的狼狈。“我不是想保你，只是需要银子！”

是吗？她无声地微笑。

而他看著她那若有所思的微笑，更恼火了，蓦地伸手掐住那教他气煞的红唇。

“你究竟是哪来的胆子敢这样对我说话？你难道忘了站在你面前的男人是谁吗？”他可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魔头。

“我当然……记得。”她闷声说道。“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她能察觉，在他身上除了一股咄咄逼人的危险气息外，还融合著另一种微妙的情感，一种压抑的、对她特别的心软……

“我不怕你。”她细声低语，脸颊愈发嫣红，一时之间，竟显得娇艳欲滴，容色照人。

他乍然抽气。

又来了！

那恨不得狠狠蹂躏她的男性欲望又来了，他约莫是太久没碰女人了，也许今夜该让芙蓉来服侍自己……

他低咒一声，强迫自己克制住下腹的饥渴，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人。

留下她怔傻地站在原地。

※※※

她不怕他这件事，很令他困扰。

不，该说她整个人都令他困扰。

这天早晨，封无极倚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远远地看著月姬坐在花园亭子里，燕儿端了杯茶给她，她接过，回了一个清澈无比的微笑。

他胸口陡然一震。

她的笑，就如同她对他的不惧不怕，都令他心神不定。

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不怕吗？

封无极皱眉，思索著她和旁人的不同──一般人，只要听到他名字，便忍不住面色惨白，再看到他戴著半张鬼魅面具的脸，三魂七魄也跟著飞走一半。

而摘下面具的他，甚至更加可怕，就连从小生长在这座山寨的孩子，初次见到也要骇得嚎啕大哭。

所以他很少在人前摘下面具，只是在寨里，他戴的面具会温和一些，通常是白色的，不带任何表情。

但孩子们依然不敢亲近他。

封无极冷然勾唇。

其实不只孩子，他的属下们也未必会来跟他多说上几句话，他们对他是又敬又畏，或许畏还多于敬。

他并不在意，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但她却……

封无极蓦地收凛下颔，眼神阴郁。

她如何敢说自己不怕他？

思绪蒙胧时，一群孩子忽地嘻嘻闹闹地奔跑过来，他一凛，连忙纵身一跃，将自己藏在浓密的树荫间。

孩子们跑到凉亭前，抓起地上未融的积雪，揉成一团，兴致勃勃地打起雪仗。

“看我的攻击！我这招叫‘光芒万丈’，厉害吧？”

“这有什么？看我这招‘秋风扫落’！”

“还有我啊，这叫‘牧野流星’！”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将父母亲的功夫绝活拿来说嘴。

“喂！你居然偷袭！”

“偷袭又怎样？谁叫你照子不放亮点？”

“好啊！看我怎么教训你！”

孩子们玩得兴起，更加疯狂地丢掷起雪球来，忽地，其中一颗不小心飞向亭子里，正巧打在月姬身上。

“喂，你打到人了！”一个孩子仓皇地喊。

“她是谁啊？”另一个孩子好奇地问。

“啊，我想起来了！我爹说这两天山寨里来了一个瞎了眼的坏女人，是不是就是她啊？”

“就是那个明月宫的月姬吗？她可是我们的死对头耶！”

话说到这儿，孩子们同时瞪向月姬，目光愤懑，其中几个身强力壮的，彼此使了个眼色，各自暗暗握起一团雪球，同时往她身上用力掷去，她不避不闪，任由雪球在自己身上碎落。

封无极见状，猛地折断一根树枝。

“大家不要玩了！”燕儿见情况不妙，连忙劝道：“这位是教主的……客人，你们这样欺负人家，教主会生气的。”

“她才不是客人呢！她是坏女人，是我们的死对头！”一个胆大的孩子高喊。

“不要说了！”

“我偏要说，坏女人、坏女人！”

“你们……你们别这样啊。”

“没关系的。”听出燕儿的为难，月姬微微一笑，主动站起身，缓缓移动步履，扶住一根亭柱，面对凉亭下的孩子们。

“我知道你们讨厌我，不过你们方才拿雪球丢我，气也出得够了吧？”说著，她伸手抚向自己的脸，拂落上头残余的雪块。

“当然不够啦！坏女人、坏女人，你最好死了算了！”孩子们恶意地呛声。

她却依然微笑。“我知道一个很好玩的游戏，你们想玩吗？”

“谁要跟你玩啊？”

“不是跟我玩，是你们分两边打仗。”她柔声解释。“你们总共有八个人对吧？”

“你怎么知道？”孩子们愕然。“你不是看不见吗？”

“我用听的。”她指指自己的耳朵。

“听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光听就能听出他们有几个人？“你是听我们说话吗？”

“嗯。”

“可是不对啊，小柳儿不会说话。”一个孩子发现不对劲。

“小柳儿？”月姬秀眉一扬。“那个不吭声的孩子叫小柳儿吗？”

“既然她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有她？”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很好听。”月姬嫣然笑道。“小柳儿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吧？”

连这也听得出来？

孩子们又是交换惊愕的一眼。

“小柳儿，为什么你不说话呢？”月姬忽问。

“因为她不会说。”一个孩子带著敌意回答。“她是哑吧。”

哑吧？

她一愣，神情怅然。

“而且她爹，不久之前死了。”另一个孩子恨恨地接腔。“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她摇头，心内隐隐有不祥之感。

“是上次教主派她爹出任务，在山谷里被火烧死的，我爹说是明月宫的人害的！”

月姬震住。

一个小小的姑娘，嗓子哑了，父亲也离她而去……

“打死这个坏女人，打死她！”孩子们再度群情激忿起来，握起雪球，轮流往月姬身上掷。

她凄然抿唇，不避不闪。

愤怒也好，恨意也罢，都是她该受的，她欠这些孩子的，是爹娘的命啊……

“闹够了没？！”

一声怒喝蓦地响起，跟著一个男人凌跃飞来，袍袖一卷，将她纤细的娇躯护在怀里。

“是教主！”孩子们惊慌失措，怯怯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还不快走？”目光如电，吓得一干孩子们忙忙转身，一溜烟地逃走。

见孩子们一哄而散，燕儿才白著脸迎过来。“都是燕儿不是，不该让这些孩子接近月姬姑娘，请教主责罚。”

封无极浓眉一拧，未及发话，月姬已抢先开口。

“不干燕儿的事，是我自己不好，你别怪她。”

封无极瞪她，见她满身满脸都是冰凉的雪泥，狼狈不堪，胸口怒火大炽。“你跟我来！”

语落，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横抱起她，施展轻功一阵飞跃，须臾回到她的厢房，将她放下，然后到门口叫人烧一桶热水送过来。

来人领命，自去张罗，他这才转身，怒视月姬。

“我不是说过，要你尽量待在房里，别在外头走动吗？”他责备。“连几个小毛头都能那样欺负你了，万一你遇上那些大人怎么办？”

“我……我很抱歉。”她苦笑，身子因融雪逐渐湿透衣衫而发凉。“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

“我应该拿把锁将你关在房里的！”封无极忿忿说道。“也免得你出去惹麻烦。”

“抱、抱歉。”她打了个寒噤。

“你著凉了？”他横眉。

“嗯，山上的天气比我想像的还冷。”

“那你就多穿一点！”他懊恼地低吼。“我不是给了你我的斗篷吗？”

“我拿去洗了，我想应该洗干净才还给你。”

“我没要你还我！”

“可是那是男人的衣服，我穿著……总是不方便。”她困窘道。

封无极一愣。他从未想过男女授受不亲这问题，话说回来，她脑子里为何老是这些不干不脆的念头？

他眯目，打量她身上那件雪白的、单薄的衣裳，是他粗心了，他早该想到，她要在这山上住上一、两个月，的确需要一些衣物来替换。

“你怎么不跟燕儿要些换洗的衣服？”

还用问吗？她只是个半俘虏的不速之客，哪好意思做此要求？燕儿肯帮她料理一些生活琐事，她已经很感谢了。

月姬幽幽叹息。

见她神情，封无极也猜到几分，眉头又一紧。“我会命人送些衣裳给你。”顿了顿。“你应该不介意穿别人的旧衣服吧？目前寨里恐怕没有衣料可以裁制新衣。”

“嗯，我不介意，谢谢你。”她柔声说道，嗓音发颤。

她一定很冷。

封无极干瞪她，不知怎地，看著她那苍白的脸蛋，还有唇畔微微颤抖的笑意，他胸口顿时一阵难受。

他好想……抱紧她──

“你在明月宫里锦衣玉食，一定觉得这山上的日子不好过吧？”他勉强自己冷著语气。“你放心，我已经差人送信给你娘了，给她半个月筹款，只要她如期交付赎金，我们立刻会放了你。”

“半个月？”月姬沉吟。加上信差来回，她最多只能在这里留一个月。

好……短。

她垂敛眼睫，眉宇淡淡地笼上一抹惆怅。

“怎么了？”封无极察觉她不对劲，沉声问。

月姬一凛，急忙摇头。“没什么。”

一个月后，她就得离开了。

不知怎地，她胸口忽地有些闷痛，忍耐许久，终于还是抬起头。“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摸你的脸。”

“什么？！”封无极一震。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她认真地对他说道，连自己也不解自己为何如此大胆。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你为何想知道我的模样？”

“我也不晓得。”她轻轻颦眉，微哑的嗓音里含著一股淡淡的、微妙的哀愁。“江湖上传言你总是戴著半张很吓人的面具，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因为我的脸比面具还吓人。”目光森寒。

她感觉到了，却仍勇敢面对。“真的很可怕吗？”

他咬牙不语。

她侧耳倾听他的反应，半晌，盈盈起身，准确地走向他。“我可以摸吗？”说著，她扬起玉手，当真要伸向他。

“不可以！”他惊愕地抽气，几乎是跳著躲开。“你──离我远点！”

她怔立原地。

他心绪纷乱地瞪她，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口忽然传来燕儿的声音。

“月姬姑娘，是你要人送来热水吗？”

他神智一凛，抢在燕儿未进房前，先行从窗口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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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教主好像挺在意你的。”

一个晴朗的夜晚，银月高挂，燕儿替坐在窗前发呆的月姬斟来一杯茶，低声说道。

月姬怔了怔，接过热茶。“你说什么？”

“我说教主很在意你。”燕儿站在月姬身前，若有所思地望她。“他每天都会把我叫过去，问你的生活起居。”

“他真的那么做？”

“嗯。”

原来他还是关心她的。

月姬胸口一暖，忽觉连日来低落的精神一振。自从那天他从窗口“逃”离她房里后，她已经多日没能“见”到他了，他似乎有意躲著她。

“他好吗？他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她忍不住探问。

燕儿奇怪地望她。“你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她期盼地点头。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可惜燕儿总是守口如瓶，不肯告诉她。

“这几日山寨里的存粮渐渐不够了，教主他们商议著要派人下山去跟农家采买。”

“采买粮食？”月姬一愣，没想到他堂堂天魔教主，也要打理这等琐事。

“嗯，今年下雪的日子特别长，天候格外冷，大伙儿需要多吃一些，才有力气做事。”燕儿语气似有些怅然。

月姬蹙眉听著，心念一动，伸手抚摸衣衫上的补丁。

数日前，燕儿找来几件自己的旧衣裳借给她穿，还直向她道歉，说是衣裳旧了，希望她不嫌弃上头还有几处补丁。

她明白燕儿虽然不喜欢她，却也不会因此拿些破衣裳打发她，于是更觉讶异，没想到天魔教徒日常生活如此朴素，衣料劣质也就罢了，竟然还缝缝补补，一穿再穿。

如今又听说他们为粮食烦恼，更是吃惊。

“燕儿，我能请教你，你们天魔教供奉的究竟是何方神明吗？”她柔声问。

燕儿呆了呆。“为什么这样问？”

“江湖上都说你们是邪教，拜的是邪神，但我想，应该只是大家信仰不同吧。”她顿了顿。“只是我想问，供奉你们的神明是不是很费钱？”

燕儿瞠视她，良久，才低声回道：“我们并无供奉神明。”

“嗄？”

“我们天魔教，不拜神的。”

“那你们拜什么？”难道是鬼吗？月姬茫然。

“什么也不拜！”仿佛看透她的思绪，燕儿语音变得尖锐。“我们之所以自称‘天魔教’，只不过是因为教主跟教中的长辈当初创立时，想取一个能教人害怕的名字而已！”

“啊，是那样吗？”月姬感到好意外。

那江湖上说天魔教徒拜邪神，偶尔还拿活人生祭的传闻都是空穴来风喽？

“我知道你们这些正派人士都当我们是邪魔妖怪，还有人说我们吃人肉维生！”燕儿忿忿说道。

“我可从来不信你们会吃人肉。”月姬知她不悦，更放柔语气。“我想你们跟我们一样，都是寻常人而已。”

有爹有娘，也有喜怒哀乐的寻常人。

燕儿瞪著她温柔平静的容颜。“你跟我想像的很不一样，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瞧不起我们。”

“怎么会呢？”

“若是今日被掳来的是其他姑娘，恐怕镇日不是呼天抢地，就是以泪洗面吧？不然也会以憎恨不屑的神情面对我们，可你却──”燕儿怔忡地顿住。

月姬微微一笑。“我本来也以为你一定恨极了我，不会真心帮忙我，可这些日子若不是你留在我身边，恐怕我连这扇房门都不晓得怎么踏出去。”

“你很聪明，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喔，我需要的！”月姬笑道。“否则我连茅厕都不知道怎么去，岂不是很窘吗？”

燕儿愕然，望著她那带点自嘲又有几分调皮的笑容，不觉也笑了。

这女孩……真的很难令人讨厌。

“既然你们无须供奉神明，为什么日子好像过得挺艰难呢？”月姬又问。

“你是平地人，不知道这山里一年有半年都在积雪，农作物无法生长，靠捕鱼打猎只能勉强维生，赚不了几个钱。”心防一撤，燕儿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我们又不像山下那些江湖帮会，可以开武馆教人功夫、替人保镖运镖，又或者在盐漕利益捞上几分好处……总不能要大伙儿老是下山打劫吧？”

打家劫舍，那是绿林好汉做的勾当，一般武林人士是不屑为之的。

原来天魔教众也有这份骨气。

听燕儿如此说，月姬不禁对这些江湖上人人敬而远之的邪教之徒多了一分好感。

“原来他说需要银子，不是假话啊……”她喃喃低语，想起封无极目前对她说过的话，芳心一软──她可以怎么帮他呢？即便娘会送来一大笔赎金，他们还是需要某种能做的营生，方为长久之汁。

“你们有想过离开这里吗？既然这山上不易营生，何不下山置田买地，也好──”她蓦地顿住，想起症结所在。

果然，燕儿讽刺地接口。“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只是你们这些正道中人哪里会放过我们？这些年来，不就是你们千方百计把我们困在天山吗？”

说的是啊！确实应该怪她。

月姬苦笑。

她从未想过，原来天魔教之所以急于扩张势力，并非有什么一统江湖的野心，不过是为众教徒求一个安身立命之道而已。

“既然你们并无野心，为何要四处杀人结怨呢？”她不解地问。“许多门派都因为门下有人遭天魔教所杀，才会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们怎么不问问那些好门徒，都做了些什么勾当？”燕儿嘲讽地哼道。

月姬凝眉。“他们做了什么？”

“奸杀掳掠，无恶不作。”燕儿冷然应道。

“什么？！”月姬惊骇，手中的木茶杯不意落了地。

燕儿默默替她拾起。

“你再说清楚一些好吗？燕儿，他们究竟做了|Qī-shu-ωang|什么？”她追问。

燕儿却不肯说了。“横竖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顿了顿。“我今晚已经说太多了，教主若是知道，定会怪罪于我。夜深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月姬惘然，听著燕儿替她关上窗户，然后静静离去。

她站起身，算准方向和距离，躺上床杨，却是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燕儿今夜告诉她的一切，太令她震惊。

从小，她便从娘口中以及书上的教导，得知这世上人有好坏之分，道有正邪之异，但好人与坏人的界线为何？道不相同是否非得势如水火？她一直隐隐约约地存疑。

如今，她的疑惑似乎得到印证了，事情果然不能单从一面来看。

天魔教也许坏，但并非一无是处，就像他身上有邪气的一面，却也令她感受到异样的温柔……

一念及此，月姬蓦地拥被坐起，一片漆黑的眼前，仿佛看见蒙眬的光明。

她要帮他！

她一定要帮他，不管能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因为她好想、好想听听他开朗快乐的笑声，她不确定他曾不曾那样笑过，但她决定，在离开前一定要听一回──

※※※

忙碌了一天，好不容易得空，已是将近深夜时分。

封无极走进属于自己的院落，习惯性地先去瞧瞧隔壁厢房的动静。烛火灭了，悄无声息，她约莫是睡了吧。

他站在她窗外发著呆，心口空空的，也不知遗落了什么，良久，他才恍然回神，回到自己房里。

他坐在茶几前，怔怔地望著烛火明灭，忽地，心念一动，右手探入衣襟，摸出一条手绢。

手绢上，绣著彩花蝴蝶，用色淡雅，绣工精致，很符合她予人的印象。

封无极握著手绢，不知不觉放到自己鼻前，嗅著，仿佛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气味。

这味儿，在他掳著她回到天山这一路上，一直纠缠著他不放。他原以为离她远一点会好些，但不行，她的味儿好像在他心里生了根，令他上了瘾。

封无极皱眉，拿开手绢，狠狠地瞪著。

他真不应该老将这帕子带在身上的，就因为时时带著，他才会总是牵挂著她吧！

他诅咒一声，将手绢揉成一团，作势要往地上抛去，但犹豫片刻，又揣回怀里。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一个大男人，如此婆婆妈妈的成什么话？

他气恼自己，却也不知如何是好，烦躁地起身，在房内来回踱步，半晌，他猛然拉开门，吹了声口哨，唤来负责守夜的一名属下。

“去把芙蓉叫过来。”

“是。”

守卫领命离去后，封无极心下焦躁略退。他之所以会让一个女人搅得心神不定，肯定是因为最近都没碰女人，早该把芙蓉叫来服侍自己了。

他在房内喝酒等著，不过一刻钟，一阵浓郁的香味便飘来，跟著，芙蓉推开门，袅袅娜娜地进来。

“教主好久没召唤奴家了，奴家还以为您忘了我呢！”芙蓉一来，便先送上一记妩媚的眼波，笑盈盈的。

“坐下，陪我喝。”封无极示意。

“来，就让奴家先敬您一杯。”芙蓉察言观色，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多说什么，一杯又一杯地陪饮。

才过三巡，她娇容染绯，更添几分艳色。

封无极默默注视她。

她确实长得很美，带有西域胡人血统的她，高鼻雪肤，眸色犹如夏日的天池，莹亮动人。比起月姬，她艳多了，也很懂得撒娇要嗲，讨男人欢心。

当初他会点她侍寝，也是看在她貌美妩媚，又善解人意，不会贸然对男人唠叨些不合时宜的话，也不像某些女子，光见到他的脸便吓得花容失色。

即便如此，他仍能隐约感觉到，她对他受伤的那半边脸是有些介意的，所以他总会灭了烛火办事，也绝不让自己的脸触碰到她。

“教主喝尽兴了，就让奴家服侍您就寝吧！”芙蓉见他微醺，嫣然一笑，主动起身扶握他臂膀。

他没拒绝，顺势一带，她整个人倒进他怀里。

“教主。”芙蓉贴近他耳畔，轻轻地喊，娇嗲的嗓音足以令任何男人全身酥软。

封无极却是无动于衷，近乎漠然地听著。

“教主。”玉手大胆地探入他衣襟，迷恋地抚摸著那健硕的胸膛。“我们……灭了烛火吧！”

“嗯。”他点头，手掌扬起，却迟迟不灭烛火。

“教主？”芙蓉疑惑地催促。

他仍然动也不动。

“教主怎么了？该不会醉过头了吧？”芙蓉娇笑，主动倾过身，吹熄了桌上烛火，然后赖回他怀里，巧手解他衣带，一面解，唇舌一面在他胸前挑逗。

封无极微妙地冷笑，勾著她一同起身，将她推落床榻。

“教主……”芙蓉娇唤，藕臂勾下他肩颈。

他在黑暗中注视著她，鹰眸炯亮，却是不带一分情感。忽地，门口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他警觉地拧眉，扬声怒吼──

“是谁在外头？！”

※※※

月姬转身就逃。

她不该来找他的！

夜深了，本来就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人家，也难怪会撞破人家好事了。

她真笨、真笨、真笨！

就算已经多日不得见他，就算白天他都不在房里，她也不该选在这时候……唉，他一定会很生气吧？一定会责备她吧？

一念及此，月姬更慌了，方寸大乱，喉咙酸酸涩涩的。

她双手前伸，试著要自己冷静下来，计算步子，但算著算著，还是忘了他门廊外有个台阶，踩了个空。

她以一个难看的姿势扑倒在地，跌得好痛，连泪水都忍不住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只是摔倒啊！又不是没摔过，顶多擦破一点皮而已，哭什么？

哭什么啊！

她在心里骂自己，命令自己爬起来，虚软的双腿却动不了。

她想就这么倒在这里算了，她不想爬起来，只想好好哭一场……

“你没事吧？”一道压抑的嗓音追上来。“有没有摔伤哪里？”

封无极哑声问，一面扶她坐起，察看她伤势。

“我……没事，没事。”她觉得好丢脸，急忙展袖拭去颊畔泪痕。

他猛然捉住她的手，粗声道：“你手心破皮了！”

“没事，没事，只是擦伤而已。”

“那你怎么哭成这样？”他瞪著她湿润的容颜。“是不是还有哪里受伤了？摔得很疼吗？”

不疼，不疼，一点也不疼。

疼的是她的心。

月姬吸吸鼻子，努力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我是不是很好笑？只不过擦伤而已就掉眼泪，唉，我真没用，是不是？”

封无极瞪她，不知怎地，看她笑容愈清朗愈甜美，他胸口便揪得愈紧。“这跟有没有用没关系！”他粗鲁地反驳。“是我不该那样突然大喊，吓著你了。”

“不，不，不对的人是我，是我不该──”

“别说了！”他制止她。“我抱你回房吧！”

语毕，他迳自拦腰将她抱回她房里，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床杨，替她调整枕头的角度，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坐著。

他的动作好轻，好温柔，温柔得教她几乎心碎。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要哭了。

“喝点茶，压压惊。”他替她斟来一杯茶，递给她。

她捧著茶杯，慢慢啜饮几口。

他默默凝望她。

喝了茶，她心神略宁，抬头朝他一笑。“方才真是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

“你都听见了？”他嗓音沙哑。

“嗯。”她点头，脸色一下红一下白，半晌，才又勉强一笑。“她……就是芙蓉姑娘吗？”

“嗯。”

她心一沉，表面却继续微笑。“她还在你房里吧？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封无极不理会，起身端来一盆清水，替她洗净手上的伤口。

“我可以自己来。”她想缩回手。

“你看不见，不方便！”他低斥。

月姬无奈，只得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轻轻地替她清洗伤口，然后拿手巾擦干。

他为何要对她如此温柔？

她一面感受著他手上的动作，一面绝望地寻思。

他们是八竿子绝对打不到的两个人，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两人或许永远没机会再相见……他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他会让她无法轻易忘了他啊！

“你在想什么？”替她洗净伤口后，他仍握著她的手。

她觉得掌心发烫，想抽回来，又觉得好似……有些难舍。

“你方才会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很没用吗？”他又问。

“啊？”她怔住。

“你是不是很为自己看不见而烦恼？每天摸黑过日子，不好熬吧？”他尽量问得轻描淡写，她却从其中听出掩不住的关怀意味。

他是在担心她，怕她因为眼盲而挫折，甚至因此轻贱自己。

他是这么想吧？她可以感觉得到。

而这份体会，令她更加柔肠百转起来，纠结得难受。

“我已经……习惯了。”她刻意用轻快的口气回应。“开始是有些不方便，千过适应了之后，也还过得去。”

“你的眼睛究竟怎么了？是生下来就看不见吗？”

“不是的。”她摇头。“是三年前一次意外，我中了毒，也许是治疗太晚了，余毒没法完全清除，才会坏了我的眼睛。”

“你中毒？”封无极拧眉。“怎么回事？”

“三年前，我娘率领我们七圣女到衡山参加一场武林盛会，回程时经过一处县城，见当地居民饱受干早之苦，连年饥荒，我们便为他们办了场祈雨的祭典，后来果然降下大雨。县官很是高兴，宴请我们道谢，没料到酒水里下了毒，县官喝了，我也喝了。”说到这儿，月姬微微苦笑。

封无极不发一语，神情忽地僵凝。

月姬没察觉，幽幽续道：“幸好我娘她们见情况不对，都没喝酒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哪里还有大幸？她怎能如此看得开？

封无极暗暗咬牙。“你说的那处县城叫什么名字？”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许县吧。”

许县！

封无极眼神一暗。果然便是当初左右护法救出土坛主的地方！

那时土坛主是那县官身边的主簿，因为看不惯县官暗中勾结地方粮商，趁大早时囤积食粮，发灾难财，拚死谏过几次，不料县官不但不听，还将他打人大牢，折磨得他奄奄一息，幸而左右护法偶然经过时救了他。

那毒，便是左右护法投入酒坛里的，说是这贪官既然敢发干旱财，就让他一安死在毒水下……

“怎么了？你为何不说话？”月姬总算发现他不对劲。

他无言地望著她失去瞳神的眼眸。

她的眼，是天魔教的人弄瞎的，等于就是他这个教主……

封无极倏地咆哮一声，掐握双拳，胸膛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懊悔。

“你是不是想回房了？”她误会了他的焦躁。“没关系，你回去吧，别让芙蓉姑娘等太久──”

“你不用管她，她见不著我回去，自会离开。”他忿恼地打断她。“你来找我，应当是有事要说吧？”

她愣了愣。“嗯，我的确是有事，不过明日再谈也行。”

“现在说！”

他究竟在气什么？她又哪里惹恼他了吗？

月姬惊疑不定，一时忘了回话。

“快说啊！”他忽地激动地握住她的肩。“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你想要什么吗？是不是衣裳不够穿了？还是厨子做的菜不合你口味？”

“不是的。”她惊愕于他的激动。“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不论是什么，只要她开口，他都会尽己所能满足她。

“我什么都不要啊。”她摇头，顿了顿。“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伐木如何？”

他愣住，怎么也没料到她会突出此言──

“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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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伐木？”

“嗯，她说这可以成为我们长久的营生之计。”

议事厅内，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方由左护法代替大家不屑地发声。

“她以为我们没想过吗？问题是伐木容易，运木困难，难道要我们施展‘大力金刚臂’，一根根慢慢扛下去吗？”

封无极眸光一闪，想起自己也曾问过月姬同样的问题，嘴角若有似无地一挑。

“就是啊！”右护法接口。“教主，那小丫头也未免太不深思熟虑，也不想想真那么做，木材还没卖到钱，咱们教内弟兄便先累垮了！”顿了顿，细眸怀疑地眯起，双手一拍。“我知道了！莫非这就是那死丫头的算计？先把咱们折磨得不成人形，再乘机歼灭咱们？”

他哪来这种鬼念头？

封无极横右护法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面孔却仍是漠然板著。“她没要我们扛木头，她说要‘引水流木’。”

“引水流木？”

众人又是一呆。

“教主，您也晓得流经这天山的河道，弯弯曲曲，上游水量极小，漂不动木头，下游水量虽大，但险阻甚多；再说这里气候严寒，一年倒有半年封在冰雪里，上下游融冰的时节也大不相同。引水流木这想法倒是好的，只是不切实际。”水坛主蹙眉说道。

“说得好！”右护法大表赞同，嘴角又不以为然地一撇，冷哼。“死丫头太天真！”

天真吗？

封无极沉吟，清锐的目光一一扫过参与商议的每个人。

他原来也以为如此，不过……

“你们听过‘木马’吗？”

“木马？”大伙儿愕然。“那是什么？”

“是一种专供行走雪地的交通工具，‘其状似盾而头高，其下以马皮顺毛衣之，令毛著雪而滑，如著履屐’──”

“慢慢慢！”左右护法听得头都晕了，同声求饶。“教主，能拜托您说点我们听得懂的白话吗？您说的这些什么其什么之的，咱们这些粗人根本听不懂啊！”

封无极微一勾唇。“总之，就是一种前端翘起的长形木板，用马毛皮以顺毛的方式包于木板底面，以绳将木板缚于脚下，手上拿一根木撑子，好似划舟一般撑木滑行。”

“听起来像是一种雪上旱船。”水坛主惊异扬眉，脸现佩服之色。

“这就叫‘木马’？”风坛主沉吟。“那丫头怎会知晓有这种玩意儿？”

“她是从一本史书上看来的。”封无极解释。

“可是这和运送木材有什么关系？”土坛主还是不解。“难道要我们撑著那木马扛木材下山吗？”

“说来说去，还不一样得累垮？”右护法翻白眼。

“她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筑一条专供木材行走的‘木马道’。”

“木马道？”又一个新名词！火坛主拧眉。“那是什么？”

“以圆形坚硬的木材排成路轨，将木料捆绑于木马上，以人力拖其前行，只要将这木马道建于有些坡度的山路上，拖行时应当不致费太多力气。”封无极解释。“所以在河道能漂流木材之处便使用河道，不方便之处，便修筑木马道。”

修木马道？

大伙儿好生讶异，这真是个他们前所未闻的主意。

“这……能行得通吗？”右护法相当怀疑。

“不试试怎么晓得成不成？”封无极淡淡一句。

“说的……也是。”众人陷入沉思，愈想愈觉得这或许是可行之法，眼神都是一亮，跃跃欲试。

若是真能成功，天魔教众的生计便有著落了，也不必再与山下那些江湖帮会争斗，说实在的，这几年血战江湖，他们早厌了，也想过过那种不问世事的平凡生活。

只是……

“为何那丫头要为我们想这么多？”风坛主道出一干人心中的疑惑。“她又怎会如此博学多闻？”

“她从小便爱读书，经学史籍，地理方志，明月宫藏书阁有的，她差不多都读遍了。”

“她读书？”右护法哇哇叫。“可她不是瞎子吗？怎么读啊？”

封无极脸色一沉。“她并非天生眼盲，是三年前在许县误喝了毒酒水，才瞎了眼。”

“许县？”听到这地名，土坛主一震，惊愕的眼神望向封无极。“这么说她喝的是……”

“不错。”封无极冷然颔首，垂下眼，不让人瞧见自己的情绪。

“也就是说她的眼睛，等于是咱们弄瞎的？”右护法再度哇哇叫，眼眸大睁，又是惊愕，又是不敢相信。“左拐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那丫头会变成瞎子，居然跟咱们有关？这、这、这……该怎么说才好？”

“这个嘛……”左护法也慌了，倒不是因为他对月姬有多少歉意，只是看著教主不愉的脸色，心中暗惊。

他看看死对头右护法，又一一扫过风、水、火、土四坛主，大伙儿眼里，好似都浮现了与他相同的心思──

他们这位从不曾对任何姑娘动情的教主，该不会喜欢上明月宫那丫头了吧？

※※※

“……还有，勘查地形的时候要注意，若是容易发生雪崩的地方，就别建木马道了，最好能绕过去。”

“是，我知道了。”燕儿应道，毛笔蘸了蘸墨，将月姬提示的要点写下来。

这些天来，两人都待在房里，由月姬口述，燕儿记录，不只是如何建造木马道，月姬还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关于伐木运木可能遇到的问题，全数告知燕儿。

“你真厉害！月姬姑娘。”燕儿佩服不已。“你怎么能懂这么多？”

“多看书就知道了。”月姬微笑道。“这些都是我从前在书上看来的，借花献佛，也没什么。”

“唉，我也真想多读些书。”燕儿羡慕。“我娘虽说教会我写几个字，但只能记记帐而已，连要写下你交代我的这些事，都挺困难。”她窘迫地说道，看著自己写下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字，不禁叹息。“我想月姬姑娘的字，一定很漂亮。”

“我已经很久没写字了。”月姬淡淡说道。“现下再写，恐怕是难看得紧。”

“话不能这么说，因为你现在眼睛看不见嘛！瞎子若能写字，也太──”燕儿猛然一顿，忽觉自己说得过分，小心翼翼地朝月姬瞥去一眼。“月姬姑娘，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我本来就看不见。”月姬神态自然。“你说的是实话。”

燕儿惘然，见她神色自若，心下略安。

她真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啊！又聪慧又温柔又善解人意，怪不得江湖上会对她多所称赞，也算是其来有自。

“对了，前天我经过工房，见几个叔叔伯伯忙著打造你说的‘木马’，说不定他们已经做好了，月姬姑娘要不要过去瞧瞧？”燕儿搁下笔，兴致勃勃地提议。

月姬闻言，心念一动。“他们已经开始做了？”

“是啊！”燕儿笑道。“又劈柴又拉绳的，认真得紧，我还看他们研究著怎么用皮绳把木板拉弯。”

“是吗？”月姬想像著工房里忙碌的情景，浅浅一笑。

“咱们去瞧瞧吧！”燕儿过来拉她。“你这几天都闷在房里，一定也很腻了，正好出去走走，透透气。”

月姬一阵犹疑。“我看还是算了吧，我眼睛不方便，出去还得要你照看著我。”

“那有什么关系？”

“太麻烦你了。”月姬摇头。如无必要，她尽量不想造成别人不便，何况封无极也警告过她，最好不要随意走动。“我还是待在房里就好。”

“可你每天老待在同一个地方，不闷吗？”

“我习惯了，在明月宫里也是这样。”

自从眼睛失明后，娘一方面担心她安危，一方面怕她失明的消息传出去，也是吩咐她不要四处走动，就连师姊妹们偶尔找她一起玩，她也都回绝了。

“明月宫是明月宫，这里是这里！”燕儿蹙眉说道。“我们天魔教的人不喜欢整天关在屋里，闷也闷死了！哪，你跟我来，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让你出去透口气。”

说著，燕儿也不管月姬同不同意，强拉著她便往门外走。

月姬无法，只好跟上。

燕儿刻意放慢步调，扶著她缓缓前行，经过台阶或门槛时，都会细心地提醒她。

过了片刻，两人经过一处空旷的雪地，月姬听见孩子们的喧闹声。

“他们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们正在试乘木马呢！”燕儿笑道，看著几个孩子把长木板缚在自己脚上，握著根木撑子，在薄薄的雪地上滑行。

“这积雪不够厚，应该不好滑吧？”月姬担忧地问。“我怕他们会摔伤。”

“不怕的，就算摔也是摔在雪地上，顶多吃点痛而已。”燕儿倒是毫不担心，星眸笑咪咪的。“瞧他们玩得如此开心，你要是不让他们玩，他们才会耍赖撒泼呢！”

“那就请他们小心点吧！”

“嗯。”燕儿点头，朝孩子们的方向大喊：“喂！你们几个，这雪太薄了，随时会化开，你们小心点，别玩得太疯了！”

“是！燕儿姊姊。”孩子们开朗地应道，仍是兴奋地继续玩著。

孩子们玩得开心，月姬情绪亦大好，对燕儿笑道：“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好啊！”燕儿同意，左右张望，找了块大石头，安顿月姬坐下。“哪，你就坐在这儿休息休息吧。”

“谢谢。”月姬道谢，又抬头说道：“你也想去试试乘木马吧？别管我，我就在这里坐著等你。”

“好，那我去了。”燕儿的确早想试试了，灿亮著眼点点头，奔向其中一个孩子。“大生，你的‘木马’先借我玩一玩。”

“咦？可是人家还没玩够呢！”叫做大生的男孩抗议。

“先借我一会儿嘛！回头燕姊姊做点心请你吃，这总行了吧？”燕儿提出交换条件。

“那好吧。”大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借木马。

月姬远远地坐在大石头上，听著燕儿和一群孩子玩闹著，抿唇微笑。

记得书上记载，这乘木马的技巧还多著呢，若是能在陡降的雪坡上疾行，更别有一番难以言喻的快感。

对了，这也得告诉燕儿才是，让她转达给大伙儿知道……

“你在想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蓦地在月姬身后扬起。

她怔了怔，回过头。“封无极？”

“是我。”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她感觉到他打量她的目光，心跳一突。“抱歉，我不是有意不听你的话，我只是出来透口气而已，我……我这就回房。”

说著，她便想站起身。

他却按著她肩膀坐回去。“别动！”

她愣住。

“燕儿说你最近几乎镇日待在房里，足不出户。”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懊恼。“我没把你当俘虏关在房里的意思，你要出来走便出来走，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没人敢再为难你。”

“原来如此，怪不得呢。”怪不得这些孩子明明看到她了，却不像上回冲过来责骂她，原来是他这个教主先行下过令了。

“谢谢你。”月姬朝封无极送去一抹感激的微笑。

他一窒，神情顿时闪过诡异的窘迫，明知她瞧不见，仍是心下暗恼。

他不悦地咳两声，看看雪地上玩得尽兴的孩子们，又看看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她。

他看见她清秀的容颜上，浮现一丝渴望，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渴望。

“你想玩吗？”他忽问。

他说什么？月姬呆愣。

“你也没乘过木马，是吧？”

“嗯。”她惘然颔首。“我只是在书上看到少数游牧民族会这么做。”

“你想试试吗？”

“我？”她愕然。

“这木马既然是由你的建议而打造出来的，自然也该由你来负责试乘──你说对吧？”

她哑然无言。

他在说什么？她眼睛盲了，什么也看不见，要如何试乘木马？

“你……在说笑吧？”她轻声问，唇畔噙起一丝苦涩。

封无极蓦地拧眉，他不喜欢看她这种神情。

“我像是个会说笑的人吗？”他语气讽刺。

“这个……”月姬顿时为难，说是或不是，似乎都不是个好答案。

而这不经意的为难，令封无极更恼火了，眼神郁郁地瞧著她──看来他在她心目中，是个不懂得说笑，阴沈又可怕的男人。

也罢！他本来就是。

他暗暗掐握拳心，半晌，才涩涩扬声。“我从不说笑，我说要你试乘，你就试乘，别跟我婆婆妈妈的！”

“啊？”

“起来！”他强拉起她，护拥著她的肩往前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慌张地问。

“就在这儿！”走了几步后，他停下。

月姬能察觉，周遭的声音瞬间都灭了，所有人停止笑闹，怔怔地望著他们俩。

她蓦地脸颊一热。

而他无视于众人，迳自下令。“燕儿，把你脚上的木马卸下来，让月姬来试乘。”

燕儿惊讶，却不敢违抗教主命令，迅速解开脚上的缚绳。

“你不是说真的吧？”月姬局促地对封无极说道。“我这样怎能乘木马？我……我看不见啊！”

“我知道你看不见。”封无极粗声应道，蹲下身，抬起月姬一只脚。

她骇一跳，差点重心不稳。“喂！你……”

“扶著我肩膀！”他命令，丝毫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她无奈，只能微弯著腰扶住他刚硬的肩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帮你套上这木马。”他说，一面仔细绕过绳索，将她足履牢牢地固定在长木板上。

不会吧？他真的要让她试乘？

月姬不敢相信，屏著呼吸，等他为自己套上两只脚，然后起身扶著她腰，递给她一根木撑。

“前进试试。”他低语。

她惊愕地张唇，愣在原地。

“动啊！”他不耐地催促。

“可是我不会。”她怯怯地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这里有谁一开始就会的？你先试著用木撑左右点雪，看能不能前进。”

“我──”

“走啊！”

他打断她，完全不许她示弱，她咬了咬牙，只得硬著头皮以木撑刺雪地，果然木板带著自己微微往前行。

“真的能动耶！”她惊喜地抬起头，笑容盈盈。

封无极见她喜悦灿烂的笑容，忍不住一勾唇。“自然是能动了，否则怎能说是雪上的交通工具？”

“我再试试。”月姬小心翼翼地再使木撑，果然又滑动寸许。“真好玩！”她兴高采烈。

“我现在放开你了，你试著连续滑行。”说著，他松开扶住她纤腰的手。

“你别、别放开我啊！”她惊叫。没有人稳住她，她怕自己随时会跌得狗吃屎。

“放心。”他看出她的惊惧。“我就在你身边，只要你有危险，我保证都能接稳你。”

“可是……不行啊！”虽然有他保证，她仍一股脑儿地摇头，慌得连嗓音都颤抖。“我看不见，我、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

“住口！”封无极沉声打断她毫无自信的发言，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肩头。“你倒说说看，站在你面前的男人是谁？”

她一怔。“你是……封无极。”

“我是邪王，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他厉声道，双手微微掐紧。“你不信任我的能耐吗？我纵有千般不是，至少你不得不承认，我的武功高强吧？”

“你确实是个绝顶高手。”她低语，肩上隐隐的疼痛令她感受到他激动的情绪。

他是为她而激动吗？因为看不惯她太胆小？还是恼她不信任他？

“既然如此，你还怕什么？你担心我会接不住你吗？怕我护不了你？”他一连串地逼问。

月姬蓦地恍然大悟。

他是在激她，不是因为瞧不起她胆怯，只是希望她也能放松心神和大家一起玩……

“你说，是不是怕我护不了你？”

“不，你当然能护我周全。”她柔声低语。“我信任你，封无极。”

说著，她朝他嫣然一笑，笑意甜甜如蜜，在他心里融化。

他神魂俱震，一时无语。

“那，我要开始喽！”

她朗朗宣布，好似一只小雏鸟，在他强大的羽翼保护下，迎著风，展开一个小小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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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

一个时辰后，封无极护送月姬回到房里，她才坐下，还来不及喝茶喘口气，便笑盈盈地冲著他说道。

“好久、好久没这么玩了。”她捧著茶杯，脸蛋玩得红滟滟的，如两瓣水莲，泛著莹亮光泽。

封无极心跳一突，怔望她。

她美极了！

他怎会觉得她不如芙蓉美呢？天下佳丽何其多，能攫住他神魂的，唯她一人啊！

他紧凛下颔，鬓边冒出两滴热汗。

她一句“我信任你”，比芙蓉在他耳畔腻唤几百声教主都还令他心旌摇曳，一朵温暖的微笑，便教他冷凝的胸口破冰。

他该拿她如何是好？从不曾对任何人有过这般的异样……

“唉！”月姬忽地幽幽叹息。“等我回明月宫后，一定不能再这样玩了，要教我娘知道了，肯定紧张得惊天动地。”

封无极闻言，一震。

是啊，她就快回明月宫了。他答应过她的，待冷宫主送来赎金，他便会送她回去……

她就快离开了，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不知怎地，封无极觉得全身不对劲，双手颤抖，胸口忽冷忽热。他试著运气调息，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看著她，半边戴著面具的脸颊刺痛著。

她要离开了，她会离开他……

“你很想回明月宫吗？”他涩涩地问。

“啊？”她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待在这里，很令你不快乐？”

“怎么会呢？我方才不就玩得很开心吗？”她连忙解释，顿了顿，粉唇又浅浅一扬。“其实你们对我够好了，虽然我是俘虏，却没将我捆著铐著，还让我自由走动。”

“那是因为你看不见！”他粗声道，否认自己给了她特别待遇。“谅你也逃不了。”

“是啊，我是逃不了。”奇怪的是她也从没想过要逃。月姬敛眸，啜了口茶。“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们待我如此礼遇。”

他轻哼，不置可否。

“说实话，我有时会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在这里作客呢！”她忽尔嫣然一笑。

他胸口震动，清炯的眼神蓦地射向她。“你愿意吗？”

“什么愿不愿意？”她不解。

“倘若……我们真邀你留下来作客，”他困难地挤出嗓音。“你会留下吗？”

“我？在这里作客？”她怔忡，不可思议地微微张唇。

他见她半日不答话，以为她是感到为难，胸臆蓦地翻起一把怒火。“你不用回答，我知道我们天魔教邀不起你这样的贵客！”

别说邀她作客了，就连她受他劫掳来此的消息传出去，都会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她的名节肯定不保。

一念及此，封无极懊恼地拧眉。他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我……”月姬感受到他的不悦，沙哑地开口。“若是可能的话，也想在这里多盘桓几日，只是我爹娘一定会很担心我。”她顿了顿。“尤其是我娘，别看她在江湖上说一是一、呼风唤雨，一副强悍又高傲的模样，她私下可是个慈母，待我格外和蔼，自从我失明以后，她更是自责不已，一心一意只想保护我。”

只是有时未免保护过头。

“这回我失踪，我娘一定很焦急，我爹若是知道此事，肯定也不好过。”

封无极沈郁地凝视她。

她提起爹娘时那温柔又略带怜惜的语气，教他胸口冰火交融，似恼非恼。

“看来你爹娘很是疼你。”他冷冷地、不带感情地评论。

“是啊，他们是很疼我。”她甜蜜地颔首。“他们总是‘菲菲’、‘菲菲’地叫我，把我当成孩子似的。”

“菲菲？”

“是我的小名。其实是我爹取的，二十年前他跟我娘要好的时候，就曾说过将来若是生下女儿，就叫这个名字，我娘一直记著，后来虽然跟我爹闹翻了，生下我之后还是给我取了这个小名。”

菲菲。

封无极默念这个可爱的小名，心念一动。“为何你爹娘会闹翻？”

当年曹开朗和冷枫可是名动武林的鸳鸯侠侣，以一套乾坤剑法纵横江湖，人人称羡，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劳燕分飞。

“唉，提到这事就好笑了。”月姬听问，神色顿时黯然。“你相信吗？其实只是因为我爹有个小师妹一直很仰慕他，老是千方百计想接近他，有一天我娘恼火了，嗔著要我爹跟那小师妹断绝关系，我爹当然不肯，责备我娘任性，后来我娘又无意间瞧见我爹跟那小师妹抱在一块儿，一怒之下，当众甩了我爹两巴掌，我爹面子挂不住，也发火了，两人大吵一架，竟闹到分手。”

“当时你娘已经怀了你吗？”

“嗯，可是她没让我爹知道，一个人回明月宫，悄悄把我生下来。”说到这儿，月姬不禁忧烦地颦眉。“我爹是几个月前才发现我是他亲生女儿，他气得不得了，直说要找我娘算帐。”葱白的指尖无奈地敲茶杯。“他们俩明明就还在意对方，却为一点小事闹到分开二十年，现下又迟迟不肯和好，真不晓得他们究竟想些什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封无极冷嗤。“人性本是如此，这些所谓深爱彼此的神仙美眷，其实最爱的都是自己。”

月姬一怔。“是这样吗？”

封无极没立刻答腔。他来到窗前，一手紧扣住窗框，银白的月色映亮他半边俊脸，却是冰冷无神。

“以前，有对情侣。”他忽地沉沉开口，声调听不出一丝起伏。“他们也是世人眼中郎才女貌的佳偶，两人是师兄妹，从小一同长大，虽然感情很好，形影不离，却什么也要争，什么也要比，谁也不服气谁。某天，师兄出手救了个遇劫的姑娘，那姑娘对他很是感激，暗示要以身相许，师妹气不过，也去找了个小白脸卿卿我我……”

“又是因为第三人吗？”月姬怅然。“为何男女之间总是不肯信任对方呢？”

封无极嘴角嘲讽一挑，没去回答她的疑问，迳自说故事。“两人开始比赛，看谁能吸引更多异性。到后来，两人更索性各自嫁娶，比谁更能令对方吃味。”

“不会吧？”月姬惊愕。“连婚姻大事都当成儿戏？”

“岂止婚姻是儿戏，”封无极阴笑。“连他们的孩子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月姬茫然，心生一股不祥之感。

“他们各自杀了对方的另一半，劫走彼此的孩子，教他们武功，训练他们成为杀手。”

“杀、杀手？”月姬倒抽口凉气，脸色发白。

“他们连这也比，比谁能将对方的孩子训练成更好的兵器，为他们除掉眼中钉、肉中刺。”

“兵器？”月姬惊骇得全身发冷。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女？“他们……不会心疼吗？不担心对方怎么虐待自己的孩子吗？”

“他们已经没有心了。”他漠然回道。“他们眼底只有赢，只有完全地折服对方。”

“这……这算什么？”她骇得语不成声。“那、后来呢？他们的……孩子，怎么样了？”

他默然不语。

沉沉的静寂，如一颗亘古的巨岩，压在月姬心头。

她倏地恍然大悟，胸口狠狠地绞疼。

他，就是其中一个孩子。

一个从不曾领受过双亲的爱，以仇恨喂养长大的孩子，他不识得何谓仁慈，因为他所处之处只有残忍。

怪不得他杀人时，会是那样宛如猛兽、冷血残酷的姿态了……

“封无极。”她出声唤他，嗓音极压抑、极沙哑。

他不回应。

“封无极？”芳心怦怦地跳，柔肠百般纠结。她颤然起身，往窗前走，双手探索著他的身躯。

他在哪儿？他还在这房里吧？

她无法听见他的气息，他完全封闭住自己了，她只能用心寻找，寻找那个不许任何人接近的他……

终于，她找到了，触碰到他衣袖一角。

他凝然不动，强硬得不发出一丝声息。

她却感受到了，从他冰凉的衣袖传递而来的一股绝望，说不出口的绝望，也绝不说的绝望。

他在黑暗里，与她不相同的黑暗，却更加深沉可怕。

是人，都无法抵挡那样的黑暗，那样的绝望。

不错，只要他是人，就没法子，无路可逃……

她蓦地紧抱住他，双手环著他腰，脸颊偎在他冷凝的胸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你……做什么？”他震慑。

她不答话，更加紧拥他，宛如欲将他揉入自己体内，好生呵护。

“你放开我。”他在她怀里颤抖。

“我不要。”她固执地摇头，固执地不肯松手，她不要他一个人封闭在黑暗里。

“月姬！”他像是恼了。

她却不怕，一点也不。

“叫我‘菲菲’，我更喜欢这个名字。”月姬只是她娘创出的完美典范，菲菲才是真正的她。

“你──”

“菲菲。”她仰起脸蛋，露齿浅笑。“你叫我一声，好吗？”

他瞠瞪她，从她薄染红晕的容颜，到那曲线优美的玉颈，血液在胸膛猛烈沸腾。

“你该死！”他蓦地低下头，攫住她水亮丰盈的软唇，不客气地吸吮。

是她自找的，别怪他败坏她名节！

他狂热地吮吻著她，吻得她意乱情迷，一声声蒙胧嘤咛，生平初次体验到男女情欲，她显得极为生涩，或许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只是任由他亲匿地吻著，将她推倒在床，大手解开她衣领钮扣，方唇迷恋地烫上她雪白的锁骨。

“菲菲……”他低哑地唤她。“菲菲。”

她一波波地颤栗，玉手不觉抚上他的脸，葱指划过他半边五官。

他顿觉下腹气血翻腾，昏昏然感受著脸上那柔腻又甜美的抚触。从来没有人这样抚摸他，从来没有……

他晕眩著，直到她试图剥下他面具，他才猛然神智一凛。

“别碰我！”他怒斥，弹跳起身。

她愕然，愣在原地。

他惊恐地触摸脸上的面具──只差一点就让她摘下了，他怎会如此大意！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他恼得嗓音发颤。这面具，就好似火龙身上的逆鳞，谁也碰不得。

“你生气了吗？”她惘然，慢慢地从迷蒙的情欲里回神。“为何你非坚持戴著面具不可？”

他怒瞪她。

“你长得很好看。”她喃喃低语。她摸到的是一张极端俊美的脸孔，一般姑娘见到了，肯定著迷不已。

“……”

“可是你的半边脸受伤了，对吗？”她猜测道。“所以你才用面具藏住伤疤。”

够了没？她可不可以不要如此聪慧？

“为什么会受伤呢？发生什么事了？”她继续问。

“不许问了！”他咆哮著制止她。“不许你再多说一句话！”她说太多了，真的太多，她怎能如此轻易闯进他禁闭的心？

她默然，苍白的容颜浮现浓浓的忧伤，眼眸莹光闪烁。

又来了！

她又为他伤感，为他流泪了，好像她有多为他心痛似的，他明明是个杀人无数的魔头，她却为他心疼。

她……简直善良到愚蠢！

“我答应你，以后不再摸你的脸了，你别生气好吗？”她忽地软语央求，小手找到他大手，轻轻握住。

他一凛，不自觉甩开她的手。

她愣了愣，神情闪过一丝受伤。

他望著，胸口乍然揪拧。

他伤了她。

他不是有意的，并非出自厌恶才拒绝她的碰触，而是害怕自己的心从此不由自主……

他紧紧咬牙，片刻，正欲发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跫音，跟著，是燕儿欢然的叫喊──

“月姬姑娘，听说冷宫主派人捎来回音了！”

※※※

十日后，于玉梁城外五里坡，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这是冷枫的回函。

她很谨慎，约了个天魔寨与明月宫的中继地，远离双方的据点，降低各自疑虑，以便交易能顺利进行。

封无极瞪著那优雅却坚决的墨迹，眼神阴沈。

“教主，你说这其中会有诈吗？”左护法问道。“冷枫会不会在五里坡布下什么陷阱等著我们跳进去？”

“就算布下陷阱又怎样？咱们还怕她吗？”右护法不以为意地冷哼。“凭教主一人便可力克冷枫与十二金钗，何况月姬的命还悬在我们手上，谅她也不敢胡来，拿自己亲生女儿性命开玩笑！”

“不管如何，冷宫主答应交换人质，也算是得我们所愿。”水坛主温声道。“就请教主安排适当人选，护送月姬至五里坡，换回赎金。”

封无极不吭声，袍袖一拂，转身背对众人。

“教主莫非有所顾虑？”风坛主见状，挑眉问道。

“教主是担心其中有诈吧？”上坛主猜测。“不如这样，由属下率领几名好手，在该处土遁埋伏，伺机而动。”

“就是这样！”右护法大声叫好。“有上坛主亲自坐镇，还怕明月宫的人玩什么花样吗？”

“确实是好主意，就让上坛主率人先行在五里坡埋伏吧！”其他几人也同意。

见大伙儿都赞成，土坛主上前一步，躬身请令。“教主，请下令！”

封无极仍是沉默不语。

“教主？”

他蓦地旋过身，双眸炯炯，清锐慑人。

一干人都被他看得心跳一突，顿时惊慌失措。

“教主……莫不是有何想法？请说，属下们自当为您分忧解劳。”

“不必。”他冷声道。“来人，送上纸笔！”

送纸笔？教主究竟想做什么？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他拿起毛笔，草草挥毫，接著使个巧劲，纸条平平朝左护法飞去，后者俐落地接住，低头一瞧，大惊失色。

“怎么啦？左拐子，你脸色怎地变得如此难看？”右护法好奇不已，凑上来瞧了瞧，脸色也骇然大变。

这下，其他四大坛主也忍不住了，纷纷凑过来看。

只见纸条上潦草的一行字──

五里坡之约作废，菲菲已是我的人，将择日迎娶，不另通知！

落款则是“封无极”三个字，力透纸背，霸气十足。

“菲菲？谁啊？”脑筋最直的火坛主摸不著头脑，茫然问。

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他，受不了似地大翻白眼。

“干么这么看我？”火坛主两道粗眉拧成跟他脑筋一样的直线。“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谁是菲菲吗？”

抽气声此起彼落，瞪著他的目光更加不屑。

他火了。“不然你们倒说说看，菲菲是谁？”

“笨蛋！还会有谁？”右护法咬牙暴吼，几乎想伸手掐这鲁钝莽夫的颈子。“当然是月姬！”

“什么？”火坛主一愣，半晌，总算开窍了，慢半拍地惊喊。“这意思是……教主打算和那丫头成亲？！”

众人不语，惊疑不定的视线凝定独自站在教主座椅前方的封无极。

他依然是面无表情，只是冰封的眼潭里，隐隐跳跃著一簇灼热的火苗。

※※※

这几日，天魔寨里似乎很热闹。

不知大伙儿忙些什么，镇日总听见脚步声进进出出，偏偏经过她房外时，那些人都会自动噤声，不发一语，教她也无法从他们言谈之间猜出端倪。

她问燕儿，燕儿只说教里有要紧事，不肯多言。

或许是因为她是外人，不方便说吧。

一念及此，月姬轻轻叹息，不知怎地，胸口一阵寥落。

虽说她在此地盘桓了半月有余，教众们待她也从原先的恨之入骨，到逐渐以礼相敬，但说到底，她毕竟还是个外人。

等娘正式派人送来赎金，她便会离开这里，与这些人再不相干。

心窝莫名地揪疼起来，月姬默默咬唇。

奇怪，想到将离开，她竟不是满腔愉悦期盼，反倒感到浓浓的失落与不舍。

她究竟怎么了……

“月姬姑娘！”燕儿爽朗的嗓音乍然响起，唤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定定神，微笑面对房门口。“你来了，燕儿。”顿了顿，仔细分辨另一道跫音──有女子的悠缓，却不如年轻姑娘轻灵。“这位大娘是谁？”

“你听得出来？”燕儿又惊又佩服。“这位是林大婶，她手工极巧，教众们的新衣都是她领著姑娘们裁缝的。今儿我带她来，是专程给你量身的。”

“给我量身？”月姬愣了愣，先转向林大婶，笑著问候一声，接著问道：“为何要特别为我裁制新衣？”

“这是教主的命令。”林大婶笑道，迳自走上前。“月姬姑娘请起来，让老身为你量尺寸。”

月姬站起身，平举双臂，由林大婶拿著量尺测量，秀眉却轻颦著。“燕儿，封教主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燕儿不吭声。

月姬蓦地灵光一现。“是不是因为教中最近有何大事？跟你们最近忙的事有关吗？是不是某种祭典之类的，你们教主想邀我参加？”

“这个嘛……也可以算是那样吧。”燕儿并不正面解释。

月姬疑惑更深。“究竟是怎么回事？燕儿，为何你不肯跟我说明白？”

“不是我不说，是教主的命令。”燕儿语气很为难。“详细情形请你直接问教主吧，我们底下人不方便随便说话。”

两人交谈之际，林大婶也手脚俐落地为月姬量好身，事情办妥，燕儿送她出去。

月姬悄悄来至窗前，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燕儿，你说这衣裳上绣些什么花样好？”虽然林大婶刻意压低嗓音，她仍是听得清清楚楚。“花样太繁复，我怕费时，赶不上教主大婚之日，可花样太简略，又好像配不起月姬姑娘那样出众的一个人物。”

“没关系的，我瞧简单一点更好，月姬姑娘本来就是个淡泊的人，你没看她平日连胭脂水粉都不上的吗？”

“说得也是……”

两人渐行渐远，说话声也几不可闻。

月姬茫然对著窗外，双手紧握窗框，身子一阵一阵，不可自抑地颤抖著。

封无极要成亲了！

对象……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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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深人静。

封无极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步履习惯性地踯躅。

她的窗扉半开，而她坐在窗边，雪白的脸蛋在月光掩映下更显得皎洁可人。

她并没有看些什么，他知道她看不见，但奇异地，他却觉得她好似正瞅著他，用一种幽怨寂寞的眼神。

他的心狂跳。

她为何幽怨？为何寂寞？为何在如此夜深的时刻，还在窗前徘徊不睡？

春寒料峭，要是染上风寒，可怎么办好？

封无极蓦地拧眉，大踏步来到她窗前，隔窗与她相对。

她自然听见他了，仰起头。“你回来啦？”

他瞪她。“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在等你。”她轻声细语。

“等我？”

“嗯，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他沙哑地问，炯炯有神的眼更仔细端详她，她轻颦的眉宇，似乎比方才又更忧郁了。

“你要成亲了是吗？”她低低地问。

他猛然一震。“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她淡淡牵唇。“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哑然，一时狼狈不堪。

“那位新娘子是谁？是……芙蓉姑娘吗？”

“什么？！”听见她如此问，他惊疑不定，眼神变化万千。

“你要跟芙蓉姑娘成亲了是吗？”她幽幽地问道。“可你又何必瞒著我？虽说我不是天魔教的人，但我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诚心祝福你的。”

“你……要祝福我？”他咬牙切齿。

“你不希罕吗？”她误解了他的意思。“可你若不希罕，又何必邀我参加婚礼？”

他瞪她。“我邀你参加婚礼？”

“难道不是吗？你命人为我裁制新衣，不就是为了让我在婚礼上穿的吗？”

“我是……打算让你在婚礼上穿。”他绷著下颔，双手掐握成拳。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我穿自己那件白衣裳就行|Qī-shu-ωang|了，最近天候温暖许多，穿那件也就够了。”

“你──”他又惊又恼，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到他的愤慨，却只是倔强地咬唇。“我很抱歉拒绝你的好意，不过真的不需要贵教为我裁制新衣，太麻烦了。”

麻烦？这就是她的解读吗？天魔教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多此一举？

她就非要如此与他们划清关系不可吗？连一点好意也不肯受？

她……说到底，还是厌恶他们吧？

“衣裳是为你做的，容不得你不穿。”他冷冷地、一字一句从齿间迸落。

“为何非要我穿不可？”她似乎也恼了。“我不想穿。”

“为什么不？”

“我……”芳唇轻颤，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总之你非穿不可！”

“为什么？”

“因为那是嫁衣！”他蓦地暴吼出声。“因为那天的新娘子就是你，你别想拒绝！”

她怔住。“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新娘。”他阴暗地瞧著她。“你就是我要娶的女人。”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瞒了，索性摊牌，她要鄙夷他，要瞧不起他，都随她便，反正他就是要定她了！

“那芙蓉姑娘呢？”她惊问。

“我给了她一笔钱，派人护送她回老家安顿了。”

“你……真的要娶我？”

“不错。”

“你──”月姬震惊难语，原以为他要娶的是别的女人，没料到竟是她自己，更想不到他一直将她蒙在鼓里。“你怎能这样做？你问过我的意思吗？跟我爹娘提过亲吗？他们不会答应的！”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答应。”封无极冷著脸，语气也阴沈。“你们这些自认为名门正派的人，怎会容许自己和邪教妖徒扯上关系？”

“所以你就打算用这种强娶的方式？”她不可置信。“你本来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等成亲那天才告诉我真相吗？”

他咬牙不语。

“封无极，你说话啊！”她又气又急。“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是我娘说了什么吗？她是不是在回函里对你无礼，所以你才打算报复她？”

“这事跟你娘无关！”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

“因为我要你！”他爆发了，再也控制不住波涛汹涌的情绪，双手紧紧攫住她纤细的肩。“你真的不懂吗？因为我不想你离开，而这是唯一能把你留在我身边的办法！”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

月姬茫然，说不清漫上心头的是什么滋味，仿佛有点酸，又有些疼。

“封无极，你──”

他倏地封住她的唇，大手撑住她后颈，倾下身与她隔窗相吻。

他不许她迟疑，不容她退开，唇舌霸道地纠缠住她，掠夺她唇中的芳蜜。

他吻得她头晕，吻得她心痛，泪水不知不觉滑落。

因为她感觉到了，他强悍的吻里藏不住的绝望，他真的很想留下她，却又明白自己留不住她……

“我留不住你，对吗？”恣意吻过后，他总算放开她，哑声问。

她含泪点头。“我们的婚事，不会受到祝福的。”

“谁说不会？”他乖戾道。“天魔教没有一个人敢不祝福我们！”

“但我不能不得到我爹娘的同意。”泪水又流下。“尤其是我娘，她一手拉拔我长大，疼我爱我……你能懂得的，是不是？”

“我不懂！”懊恼的嘶吼扯破黑夜。他不懂这世间所谓的亲子，不懂什么叫疼，什么又是爱，他不懂她拒绝与他成婚，何须拿自己的爹娘做借口！

“你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不想嫁给我，直说就罢了！”他愤然怒视她。“你便坦白说我邪王配不上你又如何？我告诉你，不管配不配，我娶你娶定了，你别想逃！”

“你为什么非用这种方式不可？”她唇色苍白，嗓音发颤。“你不顾我的意愿，强娶我入门，难道是逼我恨你吗？”

“你说什么？！”他猛然吸气，如一头管不住自己脾气的野兽，森然瞪视她。“你再说一次！”

她感受到他冰冷又暴虐的目光，身躯颤栗，却是毫不动摇，轻轻地、却坚决地说道──

“若是你真对我用强，封无极，我会恨你。”

※※※

婚礼取消了。

隔天一早，教主半夜发飙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天魔教，他震碎了所有为喜事结起的彩带，把所有的喜帘喜幛全给撕了，就连特制的喜烛也让他抛入火炉里，融成灰烬。

而且他人也不见了，骑著他那匹黑色骏马，狂啸著飞奔出寨。

得知教主暴怒至此，天魔教上下人心惶惶，争相打探之下，才听昨夜负责守卫的人说，似是教主和月姬大吵了一架。

一向性情冷漠的教主竟会动气和人吵架？这消息本身就够石破天惊了，与他争论的居然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怪不得他会抓狂到取消婚礼。

得知缘故，左右护法跟四大坛主也不知该喜该忧。喜的是他们本来就不太赞成教主和明月宫的圣女联姻，忧的是教主竟为一个女人大发雷霆，可见对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六人密商过后，最后赶鸭子上架，共同推派左护法和风坛主为代表，前来与月姬谈判。

刚到月姬房门口，她便听出来者何人，微微一笑。

“是左护法和风坛主吗？请进。”

两人大惊，交换讶异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两个？”左护法率先问道。

“我听得出你们的脚步声。”她解释。

连这也听得出来？

两人愕然。

“看来江湖上说你冰雪聪明，果然名不虚传。”半晌，风坛主意有所指地说道。

月姬不语。

“虽然你不肯承认，不过这些年来暗中破坏我们天魔教大计的人，就是你这丫头没错吧？”左护法会意，接口道。

“两位前来，是专程对我兴师问罪吗？”她不正面回应，淡淡一问。

“问是的确想问的，不过并不是问你什么罪。”左护法悠然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的眼睛瞎了，也算一报还一报。”

“什么一报还一报？”月姬不解。

“你的眼睛，是在许县让人给毒瞎的是吧？那其实是我和右驼子在那狗官家里的酒坛子里下毒。”

“什么？”月姬一惊。“你们为何要那么做？”

“谁教那狗官贪赃枉法，我们不过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左护法冷哼，说明来龙去脉。

月姬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没想到那县官竟会和奸商勾结，哄抬粮价。”她怔然低语。

“关于你误喝毒酒这事，我左拐子向你道歉，我们当初确实没料到会因此害到明月宫的人。”

“没关系的，就如同你说的，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月姬本就是个宽容大度之人，寻思过后，当即坦然。

她害了他们众多兄弟，还他们一双眼睛，也不过分。

倒是左护法与风坛主见她豁达至此，有些意外。“你不恨我们？”

“为何要恨？”她又是云淡风轻地一笑。

两人皱眉相望，片刻，左护法开口道出正题。“丫头，听说你昨夜跟我们教主吵了一架，是真的吗？”

她一震，脸色顿时刷白。

“教主大发脾气，取消了婚礼。”

她脸色更白。“他真的取消了婚礼？”

左护法仔细打量她。“这么说，你们俩果真是为了成亲的事而争论……你不乐意嫁给我们教主吗？”问话的口气，很有些受到冒犯的不悦。

月姬听出来了，慌然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我们天魔教是邪魔歪道，所以你才拒绝与教主成婚吗？”风坛主跟著逼问，语气也颇严厉。

月姬幽幽一叹，情知两人是为了自己教主抱不平，并不怪他们无礼，只是蹙著秀眉，思索著该如何说明自己的苦衷。

“我很明白你们正道中人都很瞧不起我们。”左护法冷哼道。“不过我们虽是魔教，却也不是全然没一点格调，盗亦有道，至少打家劫舍、欺负善良百姓，这些事我们是不做的。”

“我知道。”月姬怅然颔首。

“我们虽然杀人，也不是胡乱下手，我们杀的大多是那些欺凌我们、逼我们走投无路的混蛋。”风坛主顿了顿，忽问：“你大概不晓得教中有不少兄弟，身上都有些残缺之处吧？”

“这个我晓得。”月姬喃喃低语。她早就发现左右护法一瘸一驼，土坛主似是少了条臂膀，其他教众更不必多说。

“他们若不是先天伤残，便是后天遭到凌虐所致。”风坛主沉声道。

月姬惶然。“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风坛主恨恨磨牙。“他们不少人出身名门正派，做的却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死有余辜！”

“我跟右驼子的命可以说都是教主救下的。”左护法跟著说道。“你们正道中人视他如寇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们却当他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月姬凝眉，一时百感交集，她料想不到原来天魔教成立，是基于此般根由。

“坦白说，我们并不赞同教主娶你为妻。”左护法忽地冷冷开口。

她闻言，胸口一扯，芳心沉下。

“虽然你替我们出了个修筑木马道的好主意，我们很感激，但毕竟正邪不两立，教主与你成亲，只会为我们天魔教带来麻烦。”

没错。月姬涩涩地同意。看来他的属下可比他脑筋清楚多了。

“我们虽不赞成，但教主看来很在乎你，若是就这么让你离开，恐怕他会比以前更不快乐，所以……”左护法忽地停顿。

“所以如何？”

左护法不答，两排牙齿磨了又磨，咬了又咬，挣扎半天，然后极不情愿地望向一旁的风坛主，两人交换懊恼的一眼，蓦地吸口气，同时屈下一条腿，扑通一声，半跪在地。

月姬听出他们在做什么，仓皇失措。“你们……做什么？”

“请你答应，做我们教主夫人！”两人吐属清晰，异口同声地说道。

月姬骇然无语。

※※※

在天山山区不眠不休地狂奔了三个日夜，直到爱驹精力耗尽，封无极才牵著它回到山寨，亲自喂食秣草。

负责看守马厩的人连忙迎上来。“教主，让小的来喂吧！您奔波了这几日，也该累了，请回房歇息。”

“我不累。”封无极冷淡一句，驳回下属的好意。

后者有些尴尬。“那要不要小的通知厨房准备餐点？”

“不用了，我不饿。”封无极又是漠然拒绝。

他板著张冷脸，从马厩回房的一路上，他周身仿佛都冻成冰，众人冷得不敢上前招呼，只得唯唯诺诺地恭迎。

踏进院落，他瞧都不瞧月姬的窗口一眼，迳自踏进自己房里。

没想到，房内灯火通明，一个女人听见他脚步声，盈盈起身。

他以为是芙蓉，皱眉喝斥：“谁允许你来的？出去！”

“我会出去，但不是现在。”她冷静地回话，嗓音清柔似水。

他胸口一震，蓦地朝那道窈窕倩影望去，这才发现在他房里的，竟便是这几日令他心烦气躁的女人。

“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月姬轻声说道，冲著他浅浅一笑。“我听说你回来了，请人准备了宵夜，还有沐浴的热水，也烧好了。”

宵夜？热水？

他愕然，锐目一转，果然见到桌上摆了几碗饭菜，而一个沐浴用的木桶，正在一扇屏风后，温暖地冒著蒸气。

“你出去跑了几天马，想必全身是汗，要先净身还是先用餐？”

“都不要！”他瞠目低吼，瞪著她唇畔娇美的笑意──她笑什么？她怎么还笑得出来？“我只要你滚出我房里！快走！”

她不答腔，既不生气也不害怕，清秀的脸蛋微微歪著，似是思索著什么。

她究竟在想什么？

封无极拧眉，觉得自己三天来好不容易强压下的郁恼，又即将于此刻爆发。

“你的心情好像还是很不好。”她平静地说道。“听说你每逢情绪不佳的时候，便会出门骑马，这回去了这么久，还是无法改善吗？”

“你！”他怒瞪她，有股冲动想用力摇晃她。她这是在嘲笑他吗？不识相的女人！

“你跟我来。”

他正迟疑著是否要教训她，给她好看，她却主动摸索上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间的温润细软，他倏地倒抽口气。

她牵著他走在前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竟让一个瞎子带路，却不由自主地尾随她。

她领著他来到浴桶前。“你进去吧。”

“什么？”他僵在原地。

“请你宽衣沐浴。”她仰著脸，嫣然一笑。

她疯了！她这意思难道是要他在她面前赤条条地裸身洗澡？

“横竖……我又看不见。”她似是猜透他的思绪，粉颊薄染红晕。“你坐在里头，我给你渥发好吗？”

“你要替我渥发？”他不禁失声。

“嗯。”她羞涩地点头。“以前我小的时候，我娘常这样替我洗头，很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

他哑然，喉头干涩。

“快，我等你。”她轻声说道，虽是看不见，仍是礼貌地转过身，背对他。

他知道她是给他宽衣的隐私，顿时啼笑皆非。

她是怎地？她以为他一个大男人还怕在女人面前脱光衣服吗？别说她看不见了，就算她看见又如何？吃亏的人可是她这个黄花大闺女！

封无极嘲讽地撇唇，心头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渴望，想不客气地将她逐出房，却更想感觉她纤长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

他想，自己一定也疯了，否则不会乖乖宽衣踏进浴桶，毫无防备地由她摆布自己……

“闭上眼睛。”她柔声道，舀起一瓢水，当著他头淋下。

热水冲刷过他头皮，也冲进他心窝。

她连续冲了几瓢水，才拿起一块肥皂，轻轻地抹上他头皮，然后握住那纠结的发丝，细细搓揉。

她用指腹按摩他紧绷的头皮，缓慢地、仔细地，一分一寸都没错过。

“舒服吗？”她弯身轻声问他，温热的呼吸挑逗著他耳际。

他身子一僵，说不出话来。

“你要放松一点。”她感觉到他的僵硬，低声指示。“你的身体太紧了，怪不得晚上老睡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哑声质问。

她叹息。“你把我从明月宫带来这里的一路上，几乎每个晚上都睡不好，你以为我都听不出来吗？”

他睡不好，跟身体紧绷无关。

封无极不悦地锁眉。

“你又皱眉了。”她轻轻地、仿佛很无奈地说道。“跟我说话的时候，你老是皱著眉头，对不对？”

她连这也感觉得到？

“这个可以暂时卸下来吗？”她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我保证不会摸你的脸，好吗？”

说罢，她也不等他反应，轻轻摘了他的面具。

他震撼地屏息，却没有拒绝。

“我要按摩你的太阳穴，可以吗？”

“……嗯。”

得他同意，她灵巧的手指来到他偶尔会抽疼的太阳穴，温柔地按压。

实在太舒服了，她的手指宛如在施法──

他不知不觉闭上限，享受著。

“封无极，你听我说，好吗？”她迷人的嗓音又扬起。“之前我以为你要娶的人是芙蓉姑娘时，其实我觉得……很难过。”

他震惊地睁开眼。

“那时候，我甚至有点恼你。”

“为何恼我？”他压抑地问。

“我当时也不明白。”她涩然苦笑。“这几天我认真地想过，才豁然开朗。”

“你想通了？”

“嗯，我想通了。”

她低声道，旋即陷入一阵长长的静默，久得他几乎熬不住满腔心慌意乱……

“我想，是因为我感到嫉妒。”

他闻言，猛然从浴桶里跳起来。“你嫉妒？！”

“是。”她垂首承认。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止不住心跳狂乱。“你为何要嫉妒？”

“我想是因为我……喜欢你。”她羞怯地低语，鬓边垂落的发丝遮去她脸上神情。“我不希望你跟别的女人成亲。”

她喜欢他？

怎么可能？她不是才拒绝嫁给他吗？

突如其来的表白宛似落雷，劈得封无极动弹不得，他无法呼吸，方寸大乱，连指尖都不争气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是不是昏了头了？或者谁给她下了药？她的神志是清醒的吗？

“我知道。我喜欢你，封无极。”她再次表白。

这下，他连脑子都糊成一团，不能思考。

“你坐下好吗？我替你把头发冲干净。”她柔声提议。

他怔怔地坐下，任由她的手继续在他发间施著法术，她替他洗净发、拧干，然后拿一把木梳，慢慢梳开。

这就是她小时候，她娘常为她做的事？如此温柔而缠绵的举动，就是她娘爱她的方式？

封无极喉间蓦地梗住，一股奇异的酸意不停涌上。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她说自己喜欢他，却坚持不肯与他成亲。

“我会……我会堂堂正正地去跟你娘提亲。”他紧紧地、紧紧地掐握自己掌心，困难地自唇间吐出承诺。“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你爹娘同意我们的婚事，要我……做什么都行。”

侮辱也好，不屑也罢，为了她，他甘愿忍受所有的难堪，他一定会让她得到父母的谅解与祝福。

“谢谢你。”月姬感受到他的诚意，激动地垂首吻他的发，珠泪滑落，抚过他灼热的脸。“谢谢你，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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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虽然下属们对封无极决定亲自上明月宫求亲的决定感到忧心忡忡，大力反对，他仍是固执己见，单枪匹马带著月姬便启程。

这回，他体贴多了，担忧月姬乘马奔波太劳累，又为了避免江湖上的众多耳目，于是雇了一辆车，请了个马夫来驾驭爱驹，自己则跟著月姬坐在车厢里。

一路上，两人情话绵绵，月姬跟他说了许多小时候的往事，他津津有味地听著，却很少回敬自己的。

月姬明白过去对他而言，只是一段阴暗的回忆，也不强迫他说，刻意拣些更有趣的事来说，逗他发笑。

但很可惜，她还是听不见他的笑声。她知道他偶尔会微笑，但还不到真正爽朗开怀的地步。

看来她还得多加努力才行。

月姬怅然寻思，微微地心疼，表面却笑得犹如春花灿烂，教封无极看了总要一阵失神。

日升、日落，两人在车厢里相依偎，感情愈发甜蜜，浓得化不开。

这天，封无极搂著月姬坐在自己腿上，掀起窗帘，形容窗外的风景给她听。

他本不是会注意这些花花草草、青山绿水的男人，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景致看在他眼底，都只是灰暗一片，但为了她，他竟学著开始欣赏周遭风光了，这才发现，原来这尘世确有值得眷恋的一面。

“我们经过一座湖了。”他说。

“是什么样的湖？多大？什么颜色的？湖面上映著蓝天白云吗？还是山的倒影？”她一连串地追问。

“是个小湖，颜色挺青翠的，湖面上是树的倒影，这树，一棵棵都长得挺细的，好像营养不良似的。”

营养不良？

他下的评语令她噗哧一笑。虽说他的形容词汇实在乏善可陈，但也偶有佳作。

“你笑什么？”他略微不满地问道，猜测她又要说他不懂得如何形容。

“我笑你说得好，营养不良，呵呵。”她眉眼弯弯。“那些是什么树，你晓得吗？”

“我怎会知道？”大男人哪会记这些花花草车的名称？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她娇俏地抿唇。“你连自己的马都懒得取名字了。”

“不过是头畜牲，取什么名字？”他轻哼。

“嘘，这话可别让你的爱驹给听见，否则会生气呢！”

“它哪听得懂？”封无极不屑地撇嘴，刚撂下话，也不晓得马车怎么回事，忽地强烈震动。

他连忙拥紧怀中佳人，施展内劲，稳稳坐定。

月姬脸颊偎贴他胸膛，轻笑道：“一定是你的宝贝马儿在抗议，它一定是听见你这个主人刚刚说的话了。”

“胡闹！怎么可能？”他不信。

前方传来一阵抗议的马鸣。

“它听见了。”月姬很肯定。

封无极眯起眼，索性掀起车帘，不悦地朝爱驹瞪一眼。后者似乎察觉到他严厉的视线，低低呜鸣一声，乖乖地垂首赶路。

他这才放下车帘。“好了，谅那家伙不敢再作怪了。”

“你喔。”月姬听他得意的宣言，又好笑又无奈，葱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他感受到她指尖上的浓浓爱意，气息一紧，不觉低下头，啄吻她樱唇。

她羞涩地红了脸，却没躲开，由他一口一口地轻薄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经过某间山野茶栈，因为月姬说口渴了，封无极便为两人戴上遮面的斗笠，扶她下车喝茶，不料在无意间听见几个客人谈论起明月宫最近要办喜事，说是圣女月姬即将下嫁给朝阳门温三公子，明月宫亦广发喜帖，邀请各方英雄前去观礼。

封无极乍听这消息，怒火陡升，激动地捏碎了茶杯，若不是月姬及时阻止，差点便在茶栈里闹起事端。

两人一回到车上，他旋即发作。

“这是怎么回事？你明明人就在我身边，为何江湖上会传出你将要出阁的谣言？而且还是嫁给那个什么温行浪！”

“我也觉得奇怪。”相较于他的暴怒，月姬显得冷静。“那温行浪就是我爹的关门弟子，应该是我爹命他来向我求亲的。只是我人不在明月宫里，这场婚礼如何能办下去？”她蹙眉思索，蓦地灵光一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他追问。

“这是一场假婚礼。”她黯然道出自己的猜想。“我娘约莫是担心你真的娶了我，所以故意安排这场婚礼，为我与温行浪定下名分，一方面是让江湖上公认我是温家的媳妇，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引你入瓮。”

“你是说，这场婚礼是陷阱？”

“嗯，我想她是为了挑衅你，希望你主动前去明月宫破坏婚礼。”

“是吗？”嘴角怪异一挑。

“我瞧我们还是暂且先别回明月宫了。”她劝道。“我娘既然广邀武林群豪前去观礼，你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难道你要我默认，你是温行浪的女人吗？”他冷嗤。“就算是自投罗网，我也非去不可！”

在封无极的坚持之下，两人只得兼程赶路，总算赶在婚礼当天来到明月宫。两人易容改扮，潜进宫里，眼看整座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封无极更是怒不可抑。

他和月姬混在宾客里，窥探婚礼进行，吉时一到，鞭炮声热闹响起，明月宫主冷枫身穿一袭华贵紫衣，安坐在高堂之位，一声令下，新郎官便牵著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走出来。

封无极懒得管新娘子是谁假扮，一双鹰目直瞪著面容生得比女子还俊美，又笑得很没节操的温行浪。

就是这家伙胆敢跟他抢女人，很好！

他暗暗磨牙，若不是月姬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早冲动上前，拿剑在温行浪身上砍上十七、八个窟窿。

但人虽不杀，念上几句还是必要的。

“这家伙有什么好？一看就知是个没胆的娘娘腔！你娘怎会想将你嫁给这种货色？”

月姬听闻他明显是吃味的评语，实在想笑，却紧张得笑不出来。“你别生气，我们暂且看看情况再说。”

说话之际，新郎新娘已经开始拜天地，封无极瞠眼，瞪视这一幕，不料有人抢先他一步发难。

一个身穿红衣的姑娘，施展绝顶轻功，翩然旋落在大厅正中央，仗剑直立，英气勃勃。

“是火焰红莲！”宾客中，有人惊愕地高喊。

“火焰红莲？”月姬蹙眉。“就是温行浪的贴身护卫吗？”

“看来是她没错。”封无极眯起眼，打量那位有点眼熟的姑娘──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她。

他翻找著记忆，蓦地一震，忆起许久以前，某个漫天烈焰的夜晚。

那夜，他发狂地斩杀了几十条人命，染血的剑在怒火里融成烙铁，他却怎么也死不了……

面具下的半边脸，狠狠地刺痛著。

“怎么啦？”月姬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怀地问。

他不吭声，全身紧绷，茫然的心神还陷在阴暗的过去。

“无极？”她担忧地轻唤，捏了下他掌心。

他这才猛然醒神，无语望向身畔的清秀佳人。

“你怎么了？”她哑声问。

他摇头，大手轻轻摸她的脸，怅然道：“我想起一件往事。”

“什么事？”

俊唇自嘲一牵。“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他转眸，继续观察情况。婚礼情势大变，红莲坚持自己的主子并非自愿成婚，和明月宫的十二金钗斗将起来。

“看来不必我亲自出手，这场婚礼也办不成了。”他冷笑。

“是啊。”月姬也颇感意外。“那位红莲姑娘好像真的很喜欢温三公子。”

“该死的家伙！明明跟别的女人有私情，居然还想娶你？”封无极愈想愈不爽。

“恐怕正如红莲姑娘所说，他并非自愿的吧？”她幽幽叹息。“想必是我爹逼著他来向我求亲，其实他很不乐意。”

“有什么好不乐意的？”他愤而拧眉。“他能娶到你，算是三生有幸，是他不配有这种福气！”

“总之不论人家乐不乐意娶我，你都有话说就是了。”月姬抿唇一笑，明知他是偏袒自己，心下甜蜜。

封无极没注意到她幸福的笑容，懊恼地注视温行浪从十二金钗手下救出负伤的红莲，心疼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这下可好，这些愚蠢的宾客不晓得那新娘子是假的，还道温行浪为了别的女人宁愿辜负你。”他气愤地咬牙。“瞧他们看新娘子的眼神，一个个充满了同情。”

“无所谓的。”月姬安抚他。“我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可在乎得很！

月姬看不见，不晓得满堂宾客的表情是如何由原先的欣羡与嫉妒，转至后来的同情，甚至嘲弄，还有几个索性凉凉摆出看好戏的神态。

他可以预料，今日红莲抢婚之事一传开，她便会成为江湖上茶余饭后的笑柄，他们会嘲笑地遭人弃之如敝屣……

一念及此，他再也沈不住气，蓦地迸落一串冷笑，撕下假脸皮，扣上招牌鬼面具，堂而皇之地越众而出──

“真可笑的婚礼！闹够了没？立刻给我停止这场猴戏！”

※※※

大厅中央，站著一个黑衣男子。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半张脸冷俊英挺，另外半张却罩著狰狞如鬼的面具，面具下，露出完整的一张唇，严峻刻薄，噙著无情嘲讽的唇。

他站著，丝毫不在意厅内多少武林豪杰对自己虎视眈眈。他很清楚这厅里几乎每个人都想索他的命，却一副满不在乎，傲慢又轻蔑的神态。

邪王！

众人恨恨地磨牙，纷纷拔出剑，严阵以待。

封无极并不理会，冷冽的目光只盯住温行浪，从他俊美的脸，看到在他怀里晕厥的红莲。

“你们千方百计办这场假婚礼，就是为了引我现身吧？”他淡声质问。

“不错。”温行浪点头承认，很坦然。

倒是前来观礼的江湖人士听见两人的对话，愕然愣住。

这场婚礼……竟是假的？

封无极冷冷勾唇。“诸位请看！”

语落，一枚暗器蓦地旋飞射出，震落新娘的头巾，露出一张清丽容颜。

虽是个美人，但眉间点的却是星砂印，而非月牙。

“是星姬姑娘！”

众人惊怔，面面相觑。

这不是月姬的婚礼吗？怎么新娘会是另一个女人？正主哪儿去了？

“请问冷宫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在江湖上颇具声望的老者代替众宾客询问主人。

冷枫不答，冷著一张俏脸，把手一挥。“摆阵！”

她一声令下，十二金钗旋即一拥而上，摆开天女散花阵，将封无极团团包围。

他仍是神色傲然。“小小天女散花阵，还奈何不了我！”

说话间，便施展起“魅影无踪”，鬼魅般的身影在阵中闪电穿梭，不过片刻，便将十二金钗手中十二把长剑一一夺下。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轻功看得众人桥舌不下，对他更是惊惧。

见天女散花阵一下便给他破了，冷枫又惊又怒，袍袖一卷，从一名宫女手中带来地坤剑。

“乾坤剑法！”她转头意欲喝令温行浪与她并肩而上，却发现后者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她愣了愣，焦躁之际，一名青衣男子忽地从屋顶梁柱跃下。

“曹开朗？”她不敢相信地瞪著突然在眼前现身的老情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曹开朗板著脸。“浪儿说要找人替红莲治伤，暂时将天干剑交给我了。”

“他这意思是要你跟我一起对付邪王？”

“不错。”

冷枫闻言，脸色忽青忽白，咬牙道：“我不用你帮我！”

“都到什么关头了，你还如此倔强？”曹开朗拧眉喝斥。“难道你不想抢回菲菲吗？她若是有三长两短，你于心何安？”

“我……”冷枫尚自迟疑，曹开朗已提剑冲向封无极。

她心念一动，立即跟上，两人施展乾坤剑法，一攻一守，一进一退，相互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十足。

众人看得心旷神怡，纷纷睁大了眼，仔细欣赏二十年前曾经在江湖上大放异彩的绝世剑法。

面对两人威风凛凛的攻势，封无极虽然并不惊慌，只是他谨记著对方是月姬的父母，不愿出手伤人，一味采取守势，不免逐渐屈居下风。

“名震江湖的邪王，原来不过尔尔！”宾客里，有人开始讪笑。

封无极明明听见了，却置之不理，一面以双手拆解乾坤剑法的招式，一面沉声发话。

“曹先生，冷宫主，请听在下一言。”他说话之际，全身仍是守得密不透风，气息亦不见一丝紊乱，深厚的内力教众人为之骇然。“我今日来，除了拆穿这场假婚礼，更是为了来向两位提亲。”

“提亲？！”曹开朗惊得剑刀一颤。“你的意思是想娶我们家菲菲？”

“不错。”

“你作梦！”早就知道他意图的冷枫狠狠一啐。“我死都不会将她许给你！”

封无极眼神一沉。“我知道两位并不喜欢我，不过我与菲菲两情相悦──”

“闭嘴！说什么两情相悦？明明就是你强自将她掳去！”冷枫气急败坏，没顾及自己这么一反驳，正巧让其他人知晓女儿落在邪王手里。

宾客们猜到来龙去脉，开始窃窃私语。

“月姬竟被邪王掳去了？这可糟糕，就算不死，也肯定是残花败柳了。”

“还没过门就给相公戴绿帽，怪不得温行浪会悔婚了。”

“好险好险，幸亏抢到天干剑的人不是我，否则今日戴绿帽的就是我了……”

这下可好，女儿名节尽毁！

冷枫懊恼不已，正不知所措时，忽闻一阵凌厉风动，几枚暗器疾射而出，跟著，厅内响起几声凄惨哀嚎。

原来方才说话的人，一个个都中了暗器，而且都对准了嘴，成了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

出手的人，自然是封无极。

在与乾坤双剑对峙的时候，竟还能分神教训他人，邪王的功夫果然深不可测。

冷枫与曹开朗互看一眼，难掩忧心。

这时厅内也骚动起来，有人放声喊：“各位武林同道，跟这位心狠手辣的邪王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儿一起上啊！”

“对，一块上！”

一群人此起彼落地呼应，顿时一场混战开始。

对这些闲杂人等，封无极可不客气了，随手抢过一把剑，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厅内顿时惨叫连连。

躲在角落的月姬嗅到逐渐浓郁的血腥味，顿时花容失色。

再这么下去，恐怕他会和那晚一样失去理性，变成一个嗜血的杀人狂魔……

她心下焦躁，不及细想，便扬高嗓音。“无极，手下留情！”

这声音，在众人呼喝声中显得微弱，封无极却明白听见了，心神一凛，原本掐住四海帮帮主咽喉的手一松，转而提起他衣领，如老鹰掷小鸡似地将他整个人抛落一旁。

他跌得狗吃屎，没受什么伤，自尊倒是碎满地，爬起来摸摸鼻子，羞愤的目光乱转，忽然看见角落里一个白衣姑娘。

“无极小心！”那姑娘的口形似乎正喊著这句话。

他心念一动，胸臆恶意陡生，掏出某种物事往刀上一抹，便静悄悄地来到白衣姑娘身后，提刀架住她颈子。

“邪王听著！你的女人落在我手里了，识相的话就快点投降！”

他这嘶声一喊，众人顿时愕然，正摸不著头脑之际，只见封无极忽然提气拔高身子，冲出包围，斜飞窜向两人。

“放开她！”他怒吼，双掌一推，沉重的掌风朝四海帮主当头罩下，后者脑子一晕，不知不觉往后一退。

封无极趁势将月姬揽入自己怀里，右掌大张，正想一掌打碎四海帮主的天灵盖，月姬忙劝住他。

“不要！”

他垂眸瞪她，心烦气躁。“这人拿你的性命做要胁，你还要我放了他？”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颤巍巍地一笑。

“你！”封无极怒极，却拿她无法，只得收手。

但他饶过四海帮主，其他人可不饶他，趁他怀里搂著个女人，难以兼顾之际，一群人打了暗号，从不同方位忽施偷袭。

“各位且慢！别动手！”认出女儿的冷枫与曹开朗阻止不及，焦急惊喊。

说时迟、那时快，封无极发掌挡去了无数剑刀，偏偏独漏一把，而那一把，命中的对象竟不是他，而是一心想护住他的月姬。

他倏然发狂，抓住闯祸的四海帮主，这回，毫不犹豫地捏断他颈子。

其他人见此惨状，惊栗不已，为求自保，更不敢停下刀剑，拚命围攻。

“各位请住手，别伤了菲菲！”冷枫尖呼，面容惨澹。“她是月姬啊！是我的女儿！”

月姬？！

众人怔愣，总算缓下手中动作，调转视线，凝定偎在邪王怀中的女人，只见她容貌清秀，眉间点著月牙印，一袭胜雪白衣，如今却染遍了紫黑色的血。

“她就是月姬？”大伙儿半信半疑。

传言圣女月姬美若天仙，但眼前这位姑娘美则美矣，却说不上是何等绝色。

“冷宫主，你说这位是月姬姑娘？”

“是她！是我的女儿！”冷枫踉跄地奔过来，平素的高傲冷静全不见了，完全便是个为爱女惊慌失神的母亲。

“菲菲、菲菲！你怎样？你还好吧？”

“娘，我……”月姬痛楚地颦眉，鬓边冷汗直流，容色是吓人的苍白，隐隐蒙上一层紫气。“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伤得那么重！我瞧瞧！”说著，冷枫轻轻扳过女儿的身子，检视她背部的伤口。

视线方落，冷枫与封无极同时倒抽口气。

曹开朗这时也赶过来了，眼见女儿背部呈现紫黑色的伤口，惊声怒喊：“刀上有毒！”

什么？刀上喂了毒？

众人听了亦是惊愕万分，都暗暗感到大事不妙。

“菲菲，菲菲……”封无极颤著唇，瞪著那不停流出黑血的伤口，心不停地沉下，直坠万丈深渊。“你不会有事的，菲菲，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他喃喃念著，或许连自己也不晓得自己说些什么，颤著一双手，将她轻盈若羽的身子拦腰抱起。

“快请医生！”他催促一旁的曹开朗与冷枫。

两人却因为太过震惊，呆望著女儿。

染血的衣袖萎然垂落，好似断翅的蝴蝶……

“快叫大夫啊！”封无极蓦地嘶声咆哮，神态癫狂，他瞠著一双眼，一双满布血丝的眼，恨恨地扫过厅内每一张惊骇的脸──

“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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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中的是七日夺魂香。

传说此毒是由七种奇花炼制而成，中了此毒的人，七日之后，必将七孔流血而亡。

因为七种奇花太过难寻，江湖上已有近百年不曾有人听闻此毒，幸而曹开朗透过徒弟温行浪，请来他的好友狂医齐非，对方见多识广，才勉强认出此毒。

只是就连妙手回春的齐非，也想不出此毒该如何得解。

“怎么连你也束手无策？！”封无极听他说无药可解，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不是狂医吗？医术不是很高明吗？还号称什么江湖第一大夫，怎么可能治不好？！”

“我是狂医，可不是阎罗王。”面对他的暴怒，齐非只能叹气。“生死簿上定下的命数，凡人难以挽回。”

“谁说不能挽回？一定有办法挽回！”封无极才不信什么命数。“你说，一定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唉，在下问过四海帮的人了，连他们也不晓得他们帮主究竟是从哪里弄来此种奇毒，这事，实在难办──”

“再难办也要给我想办法！”封无极激动地打断他。“我警告你|Qī-shu-ωang|，别想找借口，你若是治不好菲菲，我便杀尽天下人一起陪葬！”

这人果真是个杀人狂！

齐非无语，瞪大眼，瞠视他。

一旁的曹开朗与冷枫也不禁蹙眉。

正僵持间，一道微弱的嗓音悠悠扬起──

“无极，你别为难人家了。”

“菲菲，你醒了？”曹开朗与冷枫又惊又喜，立刻奔到床畔，封无极也松开齐非，关怀的眼落向月姬。

“菲菲，你觉得怎样？还好吗？”冷枫首先问。

“嗯，我很好。”月姬轻声答道。

“是真的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跟爹说。”

“爹，你也来啦？”月姬勉力微笑。“你跟娘……和好了吗？”

“我们……”冷枫与曹开朗尴尬地互看一眼。

反倒是封无极替他们找下台阶。“你别担心你爹娘，他们会和好的。”

月姬听了，似是十分喜悦，摸索著分别握住双亲的手，然后将他们牵在一起。“你们俩别再吵架了，好不好？”

两人望著女儿泛紫的脸色，难受不已，不觉同时点头。“我们知道了，你放心。”

“嗯。”月姬颔首，玉手又在空中摸索。“无极？”

“我在这儿。”封无极主动握住她的手，异常滚烫的触感令他心一痛，他咬牙强忍。

“你别担心，菲菲，你的伤口虽然伤及内脏，但有我替你运功疗伤，很快就能好。”麻烦的是渗进体内的毒。

“嗯，谢谢。”月姬明知他在说谎，却不戳破，柔声道：“我方才好像听见你在威胁人家大夫，这样不好，无极。”

他一窒。“我……没威胁他，你听错了。”狼狈地否认，锐目狠瞪齐非，谅他也不敢随便嚷嚷。

后者非常识相。“不错，月姬姑娘，是你听错了。”顿了顿。“其实邪王只是问我，有没有法子能让你好得快些。”

“是吗？”月姬若有似无地微笑。

真是善解人意的姑娘。

齐非暗暗感叹，教他不想救她都不行。想著，他掏出怀里珍藏的千年人参，交给冷枫。

“冷宫主，麻烦把这人参熬了，每日让月姬姑娘喝上三碗。”

“是。”冷枫接过，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秀发。“菲菲，你好好躺著歇息，娘去给你熬汤药。”

齐非又转向曹开朗。“曹先生，若是那些前来观礼的宾客还没走远，请去向各派讨些他们专供疗毒的灵丹妙药。”

“是，我马上去！”曹开朗二话不说，自去讨药。

“至于你嘛──”齐非凝视封无极，见他神情惨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悄然叹息，在他耳畔低语。“她中的是热毒，你的内劲正巧偏阴冷，有需要时，就替她多输一点真气吧。”

封无极胸口一紧，听出齐非的弦外之音。

他的意思是月姬的毒暂且无药可解，只能尽量替她压住，不致太快侵入五脏六腑，拖日子罢了。

他绷著脸，颓然坐在床畔，却不敢露出一丝绝望之色，强自振作精神。

“菲菲，你一定累了吧？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不要，我不想睡。”月姬摇头，强撑著一口气，朝他淡淡一笑。“你是不是生气？”

“生气？”他愣住。

“你气自己让我受伤吗？”她轻轻捏他的手。“别生气，那不是你的错。”

“我──”封无极颤抖地反握住她。她实在太了解他，她怎知他现下满腔郁恼，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是我不好，我没护好你，若是我肯听你的话就好了，若是我今日不来明月宫挑衅，你也不会……”

他小小的傲气算什么？江湖上的人都误以为她是温行浪的女人又怎样？只要她能活著，只盼她好好地活著……

“菲菲！”他蓦地咬牙，不许自己眼眶泛红。“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

“是，我会好的。”她柔顺道。“我一定会好起来，所以你别再自责了，也别迁怒他人。你别再杀人了，好不好？”

“我──”封无极眼前一片黑。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杀人，她居然要他从此停手？

“你其实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大家都误解你了，我知道的。”

不，她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她想像的那种人！

“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一定会努力活下来，很努力很努力，所以你别生气了好吗？”

他当然要生气！

气这贼老天，气这世间的不公，气阎罗王看走了眼，明明该勾走的是他的魂──他早就该死了，不该活到今日，不该的……

“无极？”她颤声唤他，嗓音好微弱，宛似随时会随风而逝。

他喉咙掐住，眼眸热热地滚著什么，好不容易，才寻到说话的声音。“你答应我，会努力活著？”

“嗯，我……答应。”

“那我也答应你。”他哑著嗓，伸手抚摸她脸颊。“菲菲，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黯然，说著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

他们都在说谎，说著安慰对方的谎，谁都知道对方在说谎，谁也都明白对方知道自己在说谎。

但这谎言，不得不说，因为现实，太残酷──

※※※

“已经三天三夜了。”冷枫叹息。

“嗯。”曹开朗低声应道，透过虚掩的窗扉，窥视房内的动静。

他可怜的女儿依然时醒时睡，昏昏沉沈，而一脸憔悴的封无极也依然坐在床畔守护著，须臾不离。

“这三日来他不曾合过眼，一直照顾著菲菲，看来他真的很爱我们女儿。”

“菲菲也很爱他啊！”冷枫又是一声长叹。

两人彼此对望，不约而同都回想起前日封无极教训他们的话──

“再如何相爱的情侣，都不一定能相守到老，而你们俩明明有这机会，却因为一点小误会闹到分离二十年！你们闹够了没？不觉得自己太无聊吗？若是我跟菲菲能有二十手──不，二十天也行，我都会──”

当时，他没再说下去，喉咙像堵住了，困难地咕哝著。

但他不说，两人也能明白他彻骨的痛。

“他说的很对。”冷枫哑声低语。“我们俩确实太任性了。”

曹开朗注视她泛红的眼眸，心如椎刺，不觉伸出手，轻轻握她肩膀。

她哽咽著，默默垂泪，许久，才勉强振作，捧著人参药碗，送进房里。

“这碗汤药，菲菲醒来时，你喂她喝吧！”她交代封无极。

他默然点头，双目黯淡，毫无神采。

冷枫心弦一扯。“你自己也多保重，别累坏了，否则菲菲会难过的。”

温柔的劝告似乎很令他震撼，哑然瞠视她。

这年轻人，怕是很少受到别人关心吧？

一念及此，冷枫怅然摇首，静悄悄地离开，带上房门。

封无极站起身，怔怔地目送她──她是菲菲的娘，她深深地疼爱著自己的女儿，她会耐性地为自己的女儿，梳顺一头秀发。

难怪她舍不得将菲菲交给他这样的男人，他的确配不上……

封无极怔忡著，忽地，床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倏然凛神。

“无极。”月姬轻轻呼唤著他，一醒来，便想找他。

“我在这儿。”他深呼吸，压抑著胸臆又是狂喜又是惊惧的浪潮，端起汤药，扶著她靠坐在自己怀里。“先喝点药。”

“嗯。”

她将苍白的唇触上碗缘，却无力地接不住送进嘴里的汤药，封无极眼见汤药大半都流出来，心弦一紧，索性自己喝一大口，然后吻住她的唇，一点一滴地哺喂。

他慢慢地、悠悠地吻著她，喂给她的是汤药，也是自己的真心。

月姬眼眸一酸，忽然觉得想哭，她强忍住，喝完半碗汤药后，伸出手，颤颤地抚上他脸颊。

“你今天没戴面具？”

他一震，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忘了戴上一向不离身的面具，他猛然扣住月姬手腕，不让她碰触自己。

但太迟了，方才他喂药时曾与她面颊相贴，她一定早就感觉到他脸上的伤痕有多粗砺可怕。

“你……我让你受惊了吗？”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比任何人都还敏锐，她会如何想像他残缺的半边脸？

他咬牙，懊恼地别过头。

“别这样。”她感受到他的自惭形秽，浅浅地扬起一抹笑。“我不怕的，让我感觉你，好吗？”

说著，她主动凑上自己的颊，贴住他受伤的那半边。

他不觉颤栗，她柔嫩的肌肤怎能与他如此亲匿厮磨？

“这是……让火给灼伤的吧？”她宛如亲眼目睹，眉宇蒙上淡淡的哀伤。“一定很痛吧，现在还痛吗？”

“早就没知觉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答腔，黑眸瞠视著，仿佛凝望著久远以前的过去，许久，他才沙哑地扬声。“你还记得那个去抢婚的姑娘吗？”

“你说红莲姑娘？”

“她其实便是我师父的亲生女儿，而我娘便是她的师父。”

“你认识她？”她讶异。

“不算认识，只是知道而已。”他语气空洞。“我十六岁那年，从我师父那儿得知他们俩交换儿女的真相，一时气不过，主动前去找我娘谈判。我要她放了那个女孩，她不肯，还说她就是要跟我师父比一比，看谁调教出的兵器更厉害。”

月姬身子一颤。“你娘……真的那么说？”

他点头，抹去脸上所有神情。“后来我忽然便发狂了，一剑杀了她。”

她震惊。“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他自嘲地撇唇。“我亲手弑母，连我的师父也是死在我手上。”

杀师弑母！这就是他不为人所知的过去吗？

月姬屏住气息，想像他这些年来是如何隐忍著这样的痛苦，不禁心如刀割。

怪不得他会老是作恶梦了……

“我娘临死以前，交代红莲一件最后的任务，要她杀了风云庄所有的人。”

“你是指当年风云庄的灭门惨案吗？原来是红莲姑娘下的手？”

“是我杀的。”他冷然道。“她见到她师父死于非命，早就吓得不知所措了，是我替她完成了这最后一件任务。”

月姬怅然。虽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木然地叙述这些过去时，心口其实淌著血。

“那天，火烧得好旺……”他幽幽地继续说道。“所有人都死了，没一个活著，我想最该死的人就是我，被火烧死也很好，够痛快……我在火场里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火星烫伤了我的脸，可不知怎地，我就是死不了，我想死，却死不了！”

他忽地紧紧拥住她，紧紧地，嘶哑的嗓音含恨、含怨，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活下来，但，她懂。

因为每个人都有求生本能，因为人真正渴望的是生，不是死。

虽然，他是那么地憎厌一切，憎厌自己……

“所以你之前才会跟我说，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对吗？”她侧过唇，温柔地吻他，吻他受伤的半边脸，吻他从不曾真正痊愈的心。

他感受到那落上脸的点点温柔，震颤不已。“我该死的，菲菲。”

“不，我很高兴你活著，不然我便没这机会认识你了。”说著，她又缠绵地亲他的唇。

他喉头发酸。“你识得我，是不幸。”

“是最大的幸福，真的，我很幸福。”她在他耳畔低语。“我只恨不能更多爱你一些，多为你做些事。无极，我还没听你真心笑过呢，我好想听……”

他全身紧绷，将她柔弱的身子，呵护在自己怀里。“我会笑的，等你好起来，我便会笑。”

也就是说，她这辈子是听不到了。

月姬颓然敛眸，默默地在心里品尝著绝望，但她嘴上不说，就算眼里滚著泪花，仍是故作坚强地笑著。

“那我们打勾勾，等我……好起来，你一定……要笑……给我听。”嗓音在封无极耳边逐渐破碎。

他咬紧牙关，很清楚她又即将晕去，而这一回，也不知能不能再醒来。他知道她一直撑著，因为答应过他会努力活著，所以她用尽了每一分意志，他好心疼，也很害怕，不知她还能这样在生死间挣扎多久，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承受几回如此折磨。

他只能坚强著，不哭不怒，勾住她手指，抢在她昏迷前深情许诺──

“我答应你。”

※※※

他是否不配拥有她？

因为他杀太多人，造了太多罪孽，所以上天才要夺去他唯一的真爱，惩罚他？

但若是要罚，为何死的人不是他？为何要他亲眼目睹自己心爱的人一天天地衰弱？

她清醒的时候愈来愈短，总是跟他说不上几句话，便又陷入昏迷，他总是惊惧著，害怕这一次便是永诀。

若是她死了……

封无极蓦地全身颤栗，手握成拳，放在嘴边用力咬著。

他不能哭，不能崩溃，还有希望的，她答应过他，会努力活著，他要相信她，必须相信……

她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绝对不会！

他咬著自己的手，拚命咬著，咬出牙印，咬出鲜血，却咬不去心下的绝望。

忽地，有人敲门。

他悚然，急忙镇定心神，咽回喉间的酸苦，板著脸，漠然迎向走进房来的齐非。

齐非没跟他说话，默默地为月姬诊脉，蹙著眉头，不知思索些什么，封无极见他迟疑不决的神情，心下更是黯然。

他将齐非拉到门外，递出一把刀锋锐利的短刀。

“这给你。”

“给我？”齐非愕然。“做什么？”

“菲菲合眼的那一刻，你马上用这把刀刺进我后颈，那是我唯一的罩门。”封无极沉声交代，语气不带迟疑，也无丝毫感情的变化。

他说话的神态，就好似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但他可是要人取自己性命！

齐非骇然，几乎握不住手上短刀。“你……干么要我这么做？”

“若是你不能立即了结我，我一定会发狂，滥杀无辜，我不想违背对菲菲的承诺。”封无极淡淡解释。“我答应她不再杀人了。”

“你答应月姬……不杀人？”

“你记住，机会只有一瞬，好好把握！”

齐非哑然。

这家伙是怎样？怕自己在爱人死去后狂性大发，所以宁可一死以全信诺吗？

月姬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失去她，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齐非心一紧。“还你。”他将短刀塞回给封无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杀你。”

封无极恼怒地拧眉。“你不杀我，等于是害了天下苍生！”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坦白说我这人没什么正义感，天下苍生如何，不干我的事。”

“你！”封无极怒瞪他。“我可能也会杀了你──不，我第一个便会杀你！”语带威胁。

他可不怕，星眸灿亮。“你不会杀我的，你还等著我想办法救回月姬姑娘的命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封无极颤声问道，沈郁的黑眸似是闪过一丝希冀，却又不敢放纵自己多想。

没想到会在邪王脸上看到如此惶惶不安的神情。

齐非若有所思地微笑。“你真要感谢这明月宫的藏书阁，我这几天遍览里头的医药典籍，偶然得到灵感，只是那玩意儿究竟有没有效，我也不甚确定──”

“究竟是什么？”封无极懒得听他啰唆。

“天山雪莲。”

尾声

数月后。

夏日的天池，波光粼粼，湖面蔚蓝，映著远处皑皑群山，偶有几只白鹭飞来，点过水面云影，体态婀娜多姿，煞是迷人。

湖畔的草原，点缀著五颜六色的缤纷花毯，浓密树荫下，一个白衣姑娘靠坐在树干边，闭目养神，一匹黑马甩著尾巴走过来，弯颈亲匿地舔她白皙如玉的额头。姑娘受不了痒，吃吃地笑，一个黑衣男子捧著一束花走过来，见状，浓眉一拧，一脚便踢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马屁上。

“呜～～”黑马吃痛，呜呜哀鸣，转过头，十分哀怨地瞧了主子一眼。

黑衣男子理都不理，手不屑一挥，意思要马儿识相滚远一点。

“呜！”黑马又是闷闷一哼，却不敢反抗，垂著首，乖乖闪到一边。

白衣姑娘睁开眼，看这一人一马的互动，樱唇绽开，笑容犹如春花。“你这人真坏！干么这样欺负自己的马儿啊？”

“我欺负它？”男子瞪大眼，冷哼。“怎不说它胆敢轻薄我老婆？我不过是给它一点教训而已！”

“谁是你老婆啊？”姑娘粉颊生晕，接过男子特意为她采来的花束，羞涩地把玩著。“人家又还没嫁给你。”

“就快了，不是吗？”男子在她身畔坐下，笑吟吟地捧住她娇嫩的脸蛋。“你调养了几个月，身子总算好多了，你坚持要请来的不速之客──齐非、温行浪、红莲等人，明日也约莫就到了，待他们抵达，由你爹娘为我俩主婚，圣女月姬就正式成为我封无极的女人了，只属于我一个！”愈想愈得意。“到时江湖上谁还敢再对你痴心妄想，我让他吃不了兜著走，就算这匹劣马也一样！”说著，还警告地朝黑马横去一眼。

后者不满地喷了口气。

唉，这人怎么老爱跟自己的马儿斗啊？简直跟个孩子一样。

月姬不禁好笑，明眸凝睇封无极，他受伤的半边颊在涂抹过齐非给的去腐生肌膏后，疤痕已淡上许多，显得不那么狰狞扭曲，但脸上的神情，可还是一贯的傲慢冷酷。

他这带著几分别扭的性子，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吧。

一念及此，月姬的目光里不觉多了几分温柔。

犹记得几个月前，她尚且在生死关头徘徊，以为自己随时会离开人世，没想到如今竟有机会与他在这与世无争的天山，白首偕老。

该感谢他，为了保她一命，他抱著她不眠不休地赶路，回到天山，找到开在绝顶冰壁上纯洁无垢的雪莲花。

为了摘那朵花，他差点摔下万丈深渊，幸而他事先将爱驹绑在一株百年老树上，拽住绳子，靠著马儿的蛮劲将自己拉上来。

“要不是这匹马儿机灵，及时使劲把你这个主子拉上来，你现下人不晓得在哪儿呢！好歹人家也救你一命，竟不知感激！”说著，她伸手点了点他额头。

黑马听见女主人替自己辩护，大是爽快，欢悦地昂首嘶鸣一声。

“瞧它得意的，马尾巴都翘起来了！”他不屑地咕哝。

“它当然该得意了。”她柔声道。“若不是它，你也不能平安摘得天山雪莲，不但让我解了七日夺魂香之毒，捡回一条命，连积在体内的旧毒也化尽，我这眼睛能恢复五、六成视力，也该谢谢它呢！”

“谢那畜牲做什么？”虽然暗暗承认情人的话有道理，封无极仍是刻意不以为然地撇撇唇。“要谢就该谢齐非，若不是他想出以冰镇热的法子，我也想不到原来天山雪莲竟能解你的毒。话说回来，你也不想想是谁一路把你抱回天山的？又是谁拚了老命为你摘花，最后还落得自己也跟著大病一场？”

她可知晓，她在鬼门关前挣扎的那段日子，他急白了多少头发？抱她回天山寻药的那一路上，见她昏迷不醒，他又是如何六神无主，暗暗立誓与她共生死？

“我都知道。”月姬猜透他思绪，温柔巧笑。“所以我才那么努力活下来啊！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难过。”她娇睨他一眼，忽地伸出一根葱指，刮他的脸。“只是你也太小气了吧？大男人还跟一匹马计较，羞不羞啊？”

对象是她，就不羞了。

封无极微勾唇，笑意在眸中闪烁，一把抓住她手指，送进嘴里舔吮。

月姬急忙抽回手，脸颊又飞上红霞。

他笑著欣赏她红扑扑的脸蛋，又爱又疼，猛地展臂将她抱在怀里，不住搓揉。“你怎么动不动脸红啊？”真是可爱极了。

“你、你别闹了！”她好不容易挣脱，气喘吁吁地拂拢垂散的发绺。“人家又不是布娃娃，别这么玩我啦！”

玩？

他眸光一闪。她真的明白“玩”是什么意思吗？一个男人要“玩”一个女人，可有许多有趣的方式呢！

思及此，方唇忽启，洒落一串意味深长的朗笑。

她听著，微微蹙眉。“你干么这样笑？”

“这样笑不好吗？”剑眉斜挑。“你不是说爱听我的笑声？”

“人家爱听的……才不是这种笑声呢！”

“这种笑声怎么了？”

怎么了？月姬扭捏地咬唇。她也形容不出来，总之就是觉得──

“好像……有点邪。”

他闻言，笑得更豪迈了。“我本来就是邪王啊！”

邪王脑子里转邪念，理所当然，一点也不奇怪。

饶是月姬聪慧过人，此刻也猜不出他想些什么，只不觉地感到些许不妙，连忙岔开话题。

“喂，你说‘追风’好呢？还是‘御风’好呢？”

“什么追风御风的？”他不解。

“马的名字啊！”她轻轻拿肘子推他。“我想，也该为你的爱马取个名字了，总不成老叫人家‘马儿’吧？”

“有什么不成的？”畜牲哪里需要什么名字？而且还由她亲口来取，未免太便宜了那匹色马！

“快嘛，你说哪个好？”她撒娇地摇他的手，硬要他选一个。“追风？还是御风？”

“我看都不好。而且为何是御风（封）？应该是风（封）御吧？”从来都是人御马，哪有马御人的？

“你也太爱计较了吧？有什么关系嘛！”听出这双关语，月姬嫣然一笑。

“当然有关系，大有关系。”这上下从属的分别还是有必要弄清楚的。“说到底根本不需要取什么鬼名字，白费事！”

“那就是御风喽！”妙目眨呀眨。

“什么御风？”忿忿强调。“是风御！”

月姬轻声一笑，才不管他抗议，迳自站起身，来到黑驹身前，爱抚它颈背。“御风乖，以后你就叫这名字，要记住喔！”

是～～

“御风”开心地更贴近她，与她依偎。

一旁的封无极看得又妒又怒，郁闷地咳两声，粗声道：“我说你用不著跟那畜牲靠那么近吧？菲菲。”

“人家喜欢嘛！”月姬甜甜一笑。

他眯起眼，却不敢强硬拉开她，只能干瞪眼。

喔呵呵呵～～

“御风”在肚里暗笑，炯亮的黑眸难得神气地睥睨主子。

究竟是人御马，还是马御人，它才懒得计较这些呢！

总之只要圣女御邪王，它就可以时不时地好好在主子面前跩一下喽！

喔呵呵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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