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会放过你》 作者:温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曾经,他拥有全世界的幸福。 父亲将他命名为“恩典”,因为他是父母亲努力多年,四处求神拜佛,甚至历经几次从希望到失望到几近绝望的试管实验后,才顺利降生到这世上的孩子。 他们视他为天赐的恩典,极尽一切所能地宠他爱他,给他最好的养育与栽培。 他会弹琴,拉小提琴,小小年纪英文就说得比一个大学毕业生还流利,他很聪明,才华洋溢,周遭所有人都疼他。 他是师长的英才,父母的宠儿,上天的恩典。 直到十二岁那年,他无忧无虑的人生忽然在一夕之间变了样—— 那天,他刚考上一所所有上流社会子女都想挤进去,只招收菁英中的菁英的私立贵族中学,爸妈乐不可支,称赞他争气,当晚便带他到一家高级餐厅庆祝。 他还记得,那家餐厅很高很高,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全台北市灿烂的夜景,那里的餐点很美味,每个客人都笑得很开心。 谁知,正当亲子三人和乐融融时,一通电话打进来,他的父亲脸色当场惨白。 父亲匆忙离席,母亲虽然感到不对劲,却还是维持一贯的美丽婉约,温柔地劝他吃饭,和他天南地北闲聊。 等母子两人回家,才惊觉家里那栋豪华住宅大门口竟被贴上了封条,一群陌生的黑衣人出出入人。 他后来才知道,父亲开的建筑公司破产了,公司里最被信任的总经理内神通外鬼,卷款潜逃,公司被人并吞,债权人找上门来,法院也查封父亲个人资产。 父亲承受不住名利尽毁的打击,自杀身亡,母亲哀恸过度,也脑溢血发作辞世。 一直养育着他的幸福小天地,塌了,毁了。 从此以后,他辗转流浪于各家亲戚间,像颗皮球般被踢来踢去,受尽欺凌与白眼,没穿过一件好衣,没吃过一顿饱饭。 十五岁那年,他好不容易从国中毕业,搬出最后一个收容他的亲戚家,自力更生。 他,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地长大。 他曾是父母眼中的恩典,却因仇恨的滋养而成长。 他不会再是任何人的恩典,他,将成为复仇之鬼—— 第一章 “恩典,依你看,下半年房地产景气如何?” 杨恩典回过神,目光从窗外拉回,迎向眼前这个在台湾房地产界说话极具分量的大老。 说是大老,他年纪其实也不太老,大约五十多岁,略微松弛的眼袋和嘴角虽然看得出纵欲的痕迹,但镜片后的眼睛仍是锐利有神,野心勃勃。 他是江成峰,江氏不动产集团的掌门人。 杨恩典直视那双仿佛可以穿透人心的眼,面无表情地开口。 “这阵子油价狂飙,所有原物料价格都跟着涨,欧美各国的景气都有衰退之虞,连‘经济学人’杂志都说,全球房市可能有崩盘的危机。” “我管全球房市怎样?我要知道的是台湾房地产还能不能玩!”江成峰显然对爱将的回答很不爽。“没错,欧美中国这些地方的房地产的确是飘涨很多年了,可是台湾的房市是这一、两年才有些动静,我看应该还处于从低点往上攀升的阶段吧。” “据我所知,整个业界目前还是以看坏居多。” “那你呢?你的看法如何?” “照我看,台湾应该还有得玩。” “哦?”江成峰兴趣来了。“怎么说?” “因为不动产证券化。”杨恩典嘴角微扬,笑意只出来三分。 “思。”江成峰沉吟,眼底闪着光。 所谓的不动产证券化,简单来说,就是将不动产的产权分割成小单位,类似股票一样,使得一般社会大众都能投资,方便不动产开发业者更迅速筹集到庞大的开发资金。 “这话题最近是吵得挺热的啦,可是社会大众真的会有兴趣吗?” “当然有。”杨恩典很有把握。“现在大众之所以好像没什么兴趣,是因为大多数人对这种新证券商品还一头雾水,等那些散户了解原来他们可以透过不动产信托基金的持股介入台湾房市的话,还怕不引起一股热潮吗?台湾人对投资可是很疯狂的,这两年股市不上不下的,已经让很多人很不耐烦了,现在知道还有房地产可以玩,肯定会有兴趣的。” “嗯,你说的有道理。”江成峰点点头,总算对爱将的分析满意了。“不傀是拿到美国财务分析师执照的人,就是不一样,呵呵呵~~”他高兴地笑。 杨恩典也陪笑:心里却冷冷一哂。 跟在江成峰身边几年了,他早摸透了这个房地产大亨的脾气,基本上是刚愎自用,容不得别人有异议。要讨他欢心也很简单,反正就是拣他爱听的话说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哪,既然你提到不动产证券化,我倒想问问你,你觉得我们有没有介入的可能?” “董事长的意思是,想下场自己炒热行情?”杨恩典很快领悟江成峰问话的用意。 “不错。”他赞许。 “想投资当然可以。不过台湾这市场也才开始运作,一切还很不成熟,要等到成气候恐怕还得一阵子。” “我当然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机会可不等人,到时稍纵即逝,我可不愿意因为措手不及就白白错过了。总之你先去做个研究报告来,让我先仔细布局一下。” “是。” “对了,还有件事——”江成峰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接着,一个穿着水色细肩带洋装的年轻女子冲进来。 女子肌肤净白,五宫秀而不艳,丽而不妖,是属于很清爽、很水灵,让人看了很舒服的那种美。 若是她身上能少些倔强的傲气,看来就像是个能轻易勾起男人怜爱的弱女子了。 但她怎能不傲呢?她可是江燕姬,江氏不动产王国的唯一继承人,江成峰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燕姬!你怎么上来了?”见到爱女,江成峰眼睛一亮。 “爸,我有事问你。”相对于江成峰的喜悦,江燕姬神情显得严肃,拧着秀眉。“你是不是去找过文彦了?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又是许文彦的事!”江成峰神色一沉。“你啊,眼中只有那个不成材的小子,恩典也在这儿呢,你就不晓得跟人家打个招呼吗?” “喔。”遭父亲训斥,江燕姬自知礼貌上欠缺了些,清丽的小脸转过来,朱唇不情愿地朝杨恩典一努,算是招呼。“杨特助,你好啊。” “你好,大小姐。”杨恩典淡淡地笑,丝毫不介意江燕姬明显对他怀抱恶感的表情。 “我跟我爸有话要说,能请你先离开吗?” “没问题。”杨恩典点头。“董事长,那我先退下了。” “不用,你留在这儿。”江成峰不让他走。“燕姬的事你也得关心一下。” “爸,你说什么啊?”江燕姬脸色愀然一变。“我的事干么要他关心?” “怎么不用?你忘了你之前差点被许文彦那个小子拐出国时,是谁去把你带回来的?” 就是他! 江燕姬不悦地瞪向杨恩典。所以她才讨厌这个男人,不但在公事上对父亲唯唯诺诺,连私事都要插手管,讨好老板。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跟文彦一起到巴黎度个假而已。” “到巴黎度假?你出钱还是他出钱?那小子妄想靠你吃软饭,想都别想!”江成峰不屑地冷哼。 “爸,你怎能这么说?文彦才不会靠我吃软饭,他有自己的工作!” “是啊,在街头帮人画画。” “他只是在磨练画技而已!”江燕姬为男友辩解。“他很努力的,爸,他将来一定能成为有名的画家。”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爸,他真的画得很好,你看过就知道了。” “他要是真有才能的话,老早就成名了,都三十岁了还在街头画画,我看一辈子也就只是个死穷酸。” “爸——” “你不用说了,总之我不许你跟那个没用的浑小子混在一起!”江成峰很强势。“那小子想攀裙带关系,少奋斗二十年,还早得很呢!” 江燕姬倒抽口气。“爸,你为什么总是对文彦有偏见?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话很伤他自尊?他刚跟我说,如果你真那么不喜欢他,他宁愿跟我分手。” “那浑小子真那么说?”江成峰眼睛一亮。“哼,算他识相!” “爸!”江燕姬很受伤。“你看人怎么可以这么势利眼?”她深吸口气,明眸闪过一丝倔强。“总之你同意也好、反对也罢,这辈子我爱定文彦了,我非嫁给他不可!” “你敢嫁给他,我就把你逐出家门,取消你的继承权!”江成峰火气上来了,气愤地咆哮。 “取消就取消!”江燕姬高傲地抬起容颜。“我从来就没在乎过你的钱。” “你不在乎,那小子可在乎呢!我就不相信,如果我真的不给你一毛钱,他还会死心塌地缠着你!” “爸,你——” “我没空跟你罗唆了!恩典,送大小姐回家!”江成峰命令。 “我才不要他送!”江燕姬抗议。“爸,我还没说完——” “走吧,大小姐。”这回是杨恩典堵住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他托住她白皙玉嫩的裸臂。 “你放开我!”江燕姬想甩脱他。 他略略用劲。“走吧。”盯着她的眼神平和森沈,却又隐隐闪烁着一点什么。“谈判处于弱势,再争下去也没用的,还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重整旗鼓才是。” 江燕姬瞪他,满心不服气,许多尖拨刻薄的话都到嘴边了,却在他深沉的眼神钳制下,一句也吐不出来。 她只得抬起下颔,不高兴地在杨恩典的护送下离去。 杨恩典将车开出公司那栋位于内湖科技园区的豪华办公大楼后,没送江燕姬回家,反而驱车直奔台北101。 买了票,他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半强迫似的拉她上观景台,透过玻璃窗,鸟瞰台北市全景。 她不看风景,只是抿着唇,死瞪他。 “怎么,大小姐还在生气?”他似笑非笑。 “你带我来这儿干么?” “看看风景,心情会好一些。而且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吗?你从来没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上来过101,今天天气很不错,不是吗?” 天色确实晴朗,万里无云,金光闪耀下的台北市,格外动人心弦,尤其远处那一弯温柔地环抱着台北盆地的淡水河,更是令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燕姬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感动的情绪。 “天气好又怎样?我要上来看风景,也不会想跟你一起来!” “我知道,你想跟许文彦一起来。”他不介意她的挑衅,一派云淡风轻。“只叫惜他总是没空陪你。” 淡淡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剜过燕姬的心房。她咬牙切齿。 这男人!从初次见到他,她就预感这人并不好惹,是个麻烦人物,果然如此! 她真不明白,他当她老爸的特肋、替老爸处理公务就算了,为什么连她的事都罢揽过来管? 偏偏她不争气,三番两次反抗,最后总是臣服于他。 燕姬别过头,暗恨自己。 仿佛看透了她的懊恼,他短促一笑,转过她身子,一手撑着玻璃墙,将她纤细的娇躯圈在自己势力范围内。 “你想干么?”她拧眉。 他凝视她,若有似无地微笑。“你知道吗?其实去找许文彦的人是我。” “是你?” “奉董事长之命,我去送支票给他。” “你送支票给他!?”燕姬惊愕,难怪文彦会那么愤慨了。她气得磨牙。“你凭什么这么做?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说了啊,我是奉董事长之命。”他将责任推得干净。 她气怔。 “不过他还算有骨气,”他补充一句。“最后还是拒收了那张支票。” “废话!”她冷啐,对男友的人格她可是很信任的。“文彦才不是那种攀权附贵的男人,你们太看轻他了。” “哦?”他深邃的黑眸闪着光。“或许他只是放长线钓大鱼,你要知道,他如果现在收了支票,以后可就钓不到你这个豪门公主了。” “他不是那种人!”她很坚持。 他对她丰盈的自信似乎有些讶异,收回撑墙的手,若有所思地揉着俊挺的下巴。 近距离的威胁撤去,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挺好奇的,江燕姬。”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问:“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会认识一个靠替人画画维生的穷小子?” “我没必要告诉你。”她腔得很。 “你不说也行,我只是好奇。” 可恶!他是故意摆出这副满不在乎的神态来气她的吧?这很明显是激将法。 但是,虽然明知是激将法,也暗自警告自己别上当,燕姬仍是抑不住心直口快的性格。 “你不想听,我就偏偏要告诉你。”她像小女孩般别扭。“我会认识文彦,是因为他替我画了一幅画。” “他替你画画?” “嗯。”她点头,白他一眼,然后转过雅致的容颜,俯望窗外的眼因回忆而迷蒙。“我大学刚毕业那一年,心情很不好,有天去淡水河畔散步,他刚好也在那边摆摊,趁我没注意,偷偷替我画了幅画……” “让我猜猜。”杨恩典以一个手势阻止她继续说故事,迳自接口。“你发现了以后很生气,骂他色狼,说他侵犯了你的隐私权,你要他把画卖给你,他却说这是非卖品,不肯出让。” “才不是这样呢!”明眸转回来瞠视他。“我才不是你想像中那种没风度的女人,我才没生气呢。”说到这儿,燕姬的嗓音忽然变小了,两只玉手相互绞缠着,脸颊染漾浅淡的红。“我只是觉得他画得真的很好,所以才想自己收藏那幅画,谁知道他怎样也不肯卖给我——” “等等,再让我猜猜。”他又打断她。“他给你的理由该不会是,因为这是他长久以来难得满意的作品,所以才舍不得卖给你?” “你怎会知道?”她吃惊。 “哈!”杨恩典冷嗤一声。“真不愧是三流电影里的三流邂逅场景。” 他居然嘲笑她和文彦的邂逅是三流电影?! 燕姬气得浑身打颤,粗话差点飘出口,幸而她还残留一丝千金闺秀的理智与教养。 “你尽管笑吧!”她尽量保持尊严地说道:“像你这种市侩的男人,根本不懂真正的男女感情。” “难道大小姐就懂吗?”他好玩地反问。 “至少比你懂。”她瞪他,故意让眼神抹上同情的轻蔑。“我看你会这么愤世嫉俗,八成是因为从小到大没人爱过你吧?” 他不回答,唇角的笑意没因她说的话深一分,也没浅一分,还是那令人恼怒的弧度。 燕姬握紧拳头,忍住想痛扁他那张俊帅的睑的冲动。 “你大学毕业是什么时候?”几秒后,他忽问。“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三年前的事了吧?” “是又怎样?” “都过了三年,他还在街头替人画画,你确定这样的男人真的会有出息吗?”他悠然问,摆明了在试探她的耐性底限。 她快爆发了。 “文彦有才气!他只是需要一点机运而已,我不许你侮辱他!”她激动地为男友辩解。 “看来你真的很爱他。”他感叹。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她真的在他跟匠看到了一丝暖意?燕姬眨眨眼,想看清楚,但那双漂亮的眼很快又变得如平常一样深不见底。 她一时有些怔仲。 “……不过就算你再爱他也没用,董事长绝对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她猛然回神,刚开始,还弄不太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两秒后,才倏地领悟他是当头朝她浇下一盆冷水。 “我管爸爸让不让我嫁!”明眸灼灼灿灿,闪耀着坚定的决心。“总之我非嫁不可!” 杨恩典一哂,薄俊的嘴角噙着的明显是讥嘲。 燕姬表情一僵。“你笑什么!” “我笑你真的很不聪明。”他淡淡地、好整以暇地说。 “什么意思?” “你谁不喜欢,偏偏喜欢一个吃饱这顿,下顿还不知在哪儿的街头艺术家,明明没什么天分,自尊还很强,以后百分之九十九变成一个一事无成,只会怨天尤人的男人。啧啧。”他故作无奈地摇头。“大小姐,你不觉得跟着这样的男人会很苦吗?” “我苦不苦跟你无关!”她反驳。“而且文彦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很有才华,总有一天一定会成名。” “总有一天?那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他冷讽。“你能跟他一起捱那么久的苦吗?” “当然可以!” 他微笑,大手擒住她肩膀,转过她身子,正对玻璃墙外。 “你看看窗外,看看底下那些建筑物,是不是很遥远、很渺小?”他低声问,语调状似乎和,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你跟许文彦,就是这样的关系。你高高在上,他却毫不起眼,你在天,他在地,他过不起你的生活,你也过不来他的日子。” “是你拉我上来的!”她挣脱他手臂,转身怒斥他。“我现在马上下去!” “你还不懂吗?”他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这里才是你该站的地方,而他很可能一辈子都爬不上来。” “不准你瞧不起文彦,也不准你瞧不起我!”她气恼地喊,烈火熊熊的眼光几乎能灼伤人。 “我不是瞧不起你,这只是人之常情。你从小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你根本想像不到连吃饭钱都没着落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哈,难道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她学他之前的口气反问他。 他没说话,奇异地瞥她一眼。 她蓦地一窒,模模糊糊地领悟,也许身边这男人的确是尝过贫穷的滋味,所以才好心劝她。 但她仍嘴硬。“那是因为你没爱过。你要是真正爱过,你就知道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爱情万能?”他讶然扬眉。“这就是你的想法?” “不行吗?”她防备地瞪他,听出他话中的嘲弄。 他看着她,眼底像在玩味着什么。“没想到你这千金小姐倒挺单纯的,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长大,还能相信爱情,真令人佩服。” “你不必这样讥讽我。”她没笨到听不出来。 他不语,深深地望她。 “干么?”她被他看得莫名心慌。 “你的眼光很差。”良久,他冷静地、不疾不徐地说道:“你知道吗?这里有一个比许文彦优秀百倍的男人。” 她一呛。“你该不会在说你自己吧?臭美!” “是自信。”他不以为意。 他居然还好意思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燕姬翻白眼。“难道我应该喜欢的人是你?” “如果你够聪明的话。” 真是够了!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厚脸皮的男人。 “我要走了!”再不闪人,她恐怕会当场吐在他身上。 他攫住她臂膀。 “你还想怎样?”她用力想甩开他。 他不放手,幽深的眼亮着一点霸气的火花。“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比许文彦更值得你爱。” 第二章 那男人是神经病! 真的疯了,她怎么可能爱上他呢?她爱的,是眼前这个正专心作画的男人! 燕姬托着腮,靠坐在墙边,看着一扇画布后忙碌着的身影。他身上的工作服松垮垮,油彩斑斑,就连脸上也沾了些奇奇怪怪的颜色,可是她看着,一点也不嫌弃他外表脏乱,只觉得满腔甜蜜。 这是她爱的男人,是她交往了三年的男友,从那天在淡水河畔与他相识开始,他便在她心里占据了最重要的地位。 他长得并不帅,没有杨恩典帅,皮肤因为常在外头曝晒而显得黝黑,鼻子不够挺,下巴又太宽,常常还因为忙着作画忘了刮胡须,生满杂草,给人一种粗鲁汉子的感觉。 可是在她眼底,这样不修边幅的他却是最迷人的,姊妹们笑她情人眼底出西施,她承认。 因为喜欢他,觉得他不论怎么样都好看,因为爱他,有时候他对她脾气暴躁些,她也温柔地忍让。 在他面前,她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只是一个沉醉在爱中的小女人。 “咦,你来啦?”画到一个段落,许文彦放下画笔,正想洗净调色盘,换个颜色,眼角匆然瞥见安安静静坐在墙角的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她轻声说。因为他不喜欢作画时被人打扰,她每回来,总是自己先找个地方坐。“你现在在画什么?,” “这个,这是我打算拿去参展的画。”他眼神蓦地发亮,神采飞扬。“我还没告诉你吧?有个艺术经纪人打算替我们几个年轻人开联合画展,也邀请了我。” “真的吗?”燕姬跳起身,真心为他高兴。“太好了!在哪里办展?我一定去看!” “在台北市一家最高级的画廊。”他得意洋洋地宣布。“听说平常在那边来往的都是些有钱的上流人士、只要被他们看中的画,不仅画作本身的价格会被炒得半天高,画家本人也会一举成名。” “你出头了,文彦。凭你的才华,一定可以在画展里大放异彩的。”她嫣然巧笑,对男友充满信心。 “所以我得好好画几幅代表作,这可是得来不易的机会。” “对啊,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我一定会的!”许文彦精神奕奕地应道,笑容爽朗,看得出来是真的很为这次得到的机会感到兴奋。 燕姬望着他,几乎感到心疼。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缺了些运气,好几次都跟大奖擦身而过,还曾被一个艺术掮客拐走一大笔钱。 她曾提议过以江家的财富和影响力帮他,他却明白地拒绝了,并且还很生气,认为她这么做完全是瞧不起他。 他的自尊太强了,也难怪昨天爸爸派杨恩典送支票给他,会让他那么愤恨。 “对不起,文彦。”她难过地道歉。 “对不起什么?”他扬眉。 “昨天的事。”她歉然低语。“我已经知道了,原来是爸爸请人送支票来给你。” “那件事啊!”许文彦冷哼,眼神一冷。“你回去请你父亲以后别再这么做了,否则别怪我当场对他不客气。” “我已经跟他说了,你相信我,我不知道爸爸会这么做,否则我一定会阻止他的。”她挽住他臂膀,急切地声明。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他拿手拍她的脸,教她晶莹无瑕的肌肤也沾上了一点油彩痕迹。 她毫无所觉,只是仰头看着他,灿烂地笑着。 “好了,我要继续画画了。”他又拍拍她,像安抚一只猫咪似的,有些漫不经心,视线移开,很快又回到画布上。 她有些失望。特意来找他,原本想和他好好聊聊的,看他这么忙,恐怕今天是没空陪她了。 有一刹那,她想对他撒娇,要他多陪陪她,至少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可一想到他是为了画展在忙碌,为自己的前途在奋斗,她就不忍烦扰他。 她不能太任性,不能为了一己之私阻挠他。她告诉自己。 只是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委屈,忍不住要想,他究竟爱她比较多,还是爱画比较多?他真的很爱她吗? 燕姬叹息,蒙胧地想起两人刚认识不久时,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一种很高傲又很脆弱,很倔强又混着温柔的韵味。他说她是世上最棒的模特儿,是他见过最有魅力的女人。 他没日没夜,拚了命地画她,而她从那一幅幅抽象的肖像画里,深切地感觉到他的狂热。 她情不自禁被吸引了,宛如失了魂似的走入他的生活。 她与他,谈起恋爱了,这恋爱是热情而甜美的,就像他那些色彩鲜艳的画,但他……是真的爱她吗? 或者,他爱的只是那个入画的女人,当他不再画她的那一刻,是否也表示其实他不爱她了? 思及此,燕姬忽地打了个冷颤。她咬住牙,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他当然是爱她的,否则为何要跟她见面呢?为何要跟她分享自己的梦想?他当然是爱她的!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抹去不受欢迎的思绪,明眸环顾四周,眼见他小小的公寓一片凌乱,顿时决定替他收拾一番。伯吵到他,她蹑手蹑脚地拿起扫把扫地。 手机铃声响起,划破了室内宁静的空气,也招来许文彦懊恼的一瞥。 “不好意思。”燕姬道歉,赶忙接起手机,躲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喂,哪一位?” “是我。”那人简单答道,仿佛很笃定她能认得出他的声音。 她揪眉,故意装作听不出来。“你谁啊?我认识吗?” 他轻轻一笑。“我是你现在最讨厌的人。” “你知道就好了。”她冷哼。“找我什么事啊?杨特助。” “你果然听得出我的声音。”他半嘲弄。 “是你提醒我的。”她不甘示弱。“我最讨厌的人,除了你,还会是谁?” 他不以为仵。“有空吗?” “干么?” “有空的话我去接你。” “你想做什么?”她提高警觉。 “我不是说过吗?我要证明自己比许文彦更值得你爱。”他淡淡地说,嗓音里似乎藏着点笑意。“我在邀请你跟我约会。” “跟你约会?”她惊愕地提高嗓门,许文彦扫来阴沈一眼。 对不起。她无声地以唇形道歉,再次压低嗓音。“你疯了吗?谁要跟你约会啊?” “你。”他很自信。 “作梦!”她很不爽。 “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吗?我将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追你?用什么方法来证明我更值得你爱?” 她的确很好奇。“我唯一好奇的是,你有没有按时去医院领药。”她嘲讽。 “你是不是很久没去看医生了?” “你对人说话一向这么辛辣吗?” “这可是专门给你的”杀必死“。”她嗤道。 “是吗?”他又低低地笑了,笑得她心房不由自主地颤动。“那么我很荣幸,能成为大小姐待人处事的特例。” “神经病!”她翻白眼。 “现在是一点二十,我半小时后去接你。” “接我?你知道我在哪里吗?”她有意考他。 他从容接招。“很简单,你在许文彦的公寓。” “你怎么知道?” “今天礼拜六,大小姐不用去基金会上班,还不急着去跟情人为昨天的事道歉吗?” “你!”燕姬磨牙。他完全料中了她的心思,真可恶。 “我马上就过去。” “等等!我可没答应你——” “难道你希望你那个宝贝男友看到我,又白白生一场气吗?”杨恩典语调悠然|Qī-shu-ωang|。“半小时后,到楼下来。”他挂电话。 她气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这、这、这该死的男人!分明是语带威胁嘛!他以为她会怕他吗?她就不信他真的敢闹上门来。 但他真的敢。 转念一想,燕姬又不得不对自己承认这一点。 杨恩典可以跟在她那个多疑猜忌的父亲身边那么多年,这么受重用与赏识,就表示他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肯定说到做到。 燕姬懊恼地蹙眉,转头望向男友,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 片刻,她终于开口喊他。“文彦。” 他没听见。 “文彦!”这回,她提高音量。 “什么事?”他听到了,却看也不看她,画笔继续挥洒。 “有个朋友……约我出去……” “喔。” 喔?燕姬瞪大眼。有个男人打算对他的女朋友展开追求了,他只是一声喔? “你不生气?”她试探地问他。 “干么生气?”他耸耸肩。“反正我也没空陪你,你跟你朋友一起去玩好了。” “可是他是男的!”她冲口而出。 “那又怎样?” “你不嫉妒吗?”她哀怨地嘟起小嘴。 他总算抬起头了,锐利的视线射向她。“你喜欢他吗?” “怎么可能!” “那他呢?他很喜欢你?” “这个……应该也不算吧。”那奇怪的男人,谁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燕姬不情愿地撇撇嘴。 “那就好了啊。”听到她的答案,许文彦很满意。“反正你在这边也无聊,就当找个司机带你出去玩好了,没差。” 不会吧?她愕然。 “你去吧,玩得开心点!”许文彦很潇洒地一挥手。 燕姬心一沉,不敢相信。 他就这么让她走了?明知自己的女朋友要去跟别的男人约会,还一点都不在乎? 唉!他到底……爱不爱她啊? 燕姬没想到杨恩典竟带她去参观琉园水晶博物馆。 走在北投僻静的巷弄问,清冷的凉意拂来,一点也不会让人不舒服,反倒有种很宁馨很悠畅的感觉。 沿着小径漫步,穿过一树筛落的阳光,博物馆小巧的建筑赫然现身。 “就是这里?”燕姬仰起头,打量建筑外观。琉园出品的玻璃艺品价位不低,但眼前这建筑却没她想像中的贵气。 “很失望?”杨恩典似乎看透了她思绪,微微牵唇。“这建筑本身的确没什么特别的,重要的是里面的收藏品——你喜欢王侠军的作品吗?” 这问水晶博物馆除了偶尔办些特展,主要是展示“琉园”这个品牌创建者王侠军的作品。 “还不错。”燕姬点头。“爸爸买过几件琉园的艺品,挺好看的。” “那我们进去瞧瞧吧。”他邀请她。 她狐疑地看他,眯起眼。“你怎么会想到要来这种地方?你是王侠军迷吗?” “不是。” “你喜欢水晶艺品?” “不算特别喜欢。” “那你干么特地带我来这里?”她不解。 “我喜欢里头的气氛。” 气氛?她蹙眉。 “总之你跟我进去就知道了。”他不由分说地想拉她的手。 她连忙侧身避开,给了他一个“离我远一点”的眼神,然后扬起尖巧的下颔,很神气地走在前头。 他也不觉怎样,悠闲地在后头跟着。 走进馆内,所有的声音瞬间彷佛都被吸进了某个神秘空间,就连空调系统规律单调的声响,也从燕姬耳畔逃逸。 她听到的,只是沉寂,看到的,是一件件冰冷却栩栩如生的艺术品。 馆内并不只有他们两位访客,只是仿佛所有人都被这样的气氛给震慑了,一个个放轻了脚步,静悄悄地舍不得破坏这样的静寂。 “这里人不多,台北人好像还不太晓得有这样一间博物馆。”杨恩典俯在燕姬耳畔,低声说道。 她耳朵顿时有点搔痒,忙站开了些。 “你常来这里?” “也不常来,来过两、三次吧。” “没想到你还挺有艺术气息的嘛。”她咕哝,瞥向他的眼光却不太信任。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很市侩的男人。”他又猜到她的心思。 她不回答,默认。 “没关系。”他淡淡地撇嘴。“今天正好可以跟你证明我不是。” “会来参观博物馆的人不见得就真的懂艺术……” “很可能只是附庸风雅,对吗?”他反应迅速地接口,星眸似笑非笑地闪光。 “你知道就好了。”她别过头,不想看他太过胸有成竹的眼神。 他也不辩解,与她分道扬镳,各自欣赏喜欢的艺品。 燕姬虽然强迫自己别去在意他的存在,但不知怎地,眸光总是会有意无意地追寻着他的身影。 不,她才不是注意他,只是好奇地真的懂得欣赏这些吗? 她嘴硬地想,眼光继续追着他,发现他在一尊莹莹碧绿的水晶龙雕前流连不去。 龙,在华夏传统文化里,是权势的象征。 燕姬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到头来,这个男人最向往的还是权势,难怪会成为爸爸的心腹。 她翻找着记忆,想起父亲曾不只一次在她面前赞美他,说他多么聪明,多么有企图心,对工作很认真,却又懂得机巧权变,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才。 “说得你好像捡到什么宝似的。”她记得自己如此不屑地回应。 爸爸却是朗声大笑。“他肯留在我身边,也算我们有缘分,不然凭他手上那张美国财务分析师的执照,多少国际金融机构抢着要他!幸好他刚好承办了瑞成不动产的上市案,我才有机会认识这么;个人才。” 就因为那桩上市案意外地成功,他从此被父亲相中了,不惜砸下重金礼聘,千方百计把他留在身边…… “你在想我吗?”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燕姬一跳,她定定神,愕然发现杨恩典不知何时竟来到她身边。 “你说什么?”她愣愣地反问。 “你在想我吧?大小姐。”他戏谵似的问她。 她呛了下,白他一眼。“谁、谁在想你了?” “那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发呆?” “我……哪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言下之意,他肯定她有了。 燕姬懊恼。“你真的是一个很自以为是的自大狂耶,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居然坦然点头。 她瞠目结舌。 他仿佛觉得她的反应很好玩,有趣地扬眉。“我以为女人喜欢我这种男人。” “谁会喜欢你啊?”她皱眉。“自以为是的男人最讨厌了!” “所以你才一直对我有成见吗?”他很客气地请教。 “哼。” “我真的很好奇,那个许文彦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你。” “你不会了解的。”她故意骄傲地扬起下颔。 “我的确很难了解。”他耸耸肩,一副天晓得她眼光为何如此怪异的表情。 她简直被他气炸。为什么每次与他唇枪舌剑,好像都是她落于下风呢?她真不甘心! “楼上还有些来自各国的收藏晶,跟王侠军的作品比,又是不一样的风格,要上去瞧瞧吗?”他转移话题。 她瞠视他,很想拒绝他的邀请,潇洒地拂袖就走,可是一想到难得来此,却要错过楼上更多精彩的作品,也觉可惜。 这个男人太厉害了,完全知道怎么样创造自己的优势,教她又是生气,又忍不住有一丝期待—— 期待着跟他斗下去,期待着他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攀岩!? 燕姬扬起视线,瞪着眼前一面高高耸立的人工岩墙,说不出话来。 他的下一招,竟是带她来人工攀岩场。 “你没玩过吧?”他问。 “难道你玩过吗?”她反问。 “嗯,我常来。” “你喜欢攀岩?” “挺喜欢的。” “你真的会?”她好讶异。 “怎么?”剑眉有趣地一挑。“你怀疑啊?” 燕姬不说话,心思复杂地打量杨恩典。 他换上了方才在街头店里买来的运动服,整个人看来跟平常西装笔挺的模样大不相同,不再那么严峻,反而带着些大男孩清爽且调皮的味道。 只是换一套衣服,一个人外表的改变竟然那么多。 燕姬感到不可思议,却又奇怪地不觉得排斥。 比起一板一眼地穿着西装,他这样子可爱多了。 总算像个活生生的人。她在心底恶意地评论,玫瑰唇绽开,淘气地露出两排白牙。 “你如果真的常来攀岩的话,那你爬给我看啊!”她指着室内最高、攀爬困难度最大的一面岩墙。 杨恩典明知她有意挑衅,却不多说什么,很干脆地将随身工具带上,来到那面墙前,先抬起头,预想了一下最佳的攀爬路线,然后将扫环扣在自己身上,固定好绳索。 “我要上喽!”他宣布,双手先各抓丰一个凹点,左腿踏上第三个,确认固定后,才移动右腿。刚开始,他好像还在试探,爬得稍微慢些,过一会儿,他熟悉了岩墙,速度加快,手脚并用,像猿猴一般伶俐地登上顶峰。 他真的爬上去了! 燕姬睁大眼,嘴唇微张。 不仅爬上去了,动作还挺迅速的,显见他说自己经常来攀岩不是假的。 他在上头朝她招手,然后放下绳索,一溜烟跳下来。 “怎么样?大小姐想不想挑战看看?” 她一愣。“我?” “当然不是要你爬这么高难度的岩墙,那一面如何?”他指向室内某一座低矮的岩墙。“那是给初学者的。” 她移转视线,朝那面墙望去,看起来是不高,墙面上可当支点的凹洞也很多,应该不难爬。 她忽然有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好啊,我就试试看。” “很好。” 两人来到那面矮墙前,杨恩典将燕姬拙环上的绳索与自己相系,拉了拉,确定扣实了。 “你想干么?”她抗拒地瞪着他的动作。“干么把我跟你绑在一起?” “放心吧,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会对你怎样的。”他揶揄。“你第一次攀岩,我怕你不小心摔下来,跟我扣在一起,我就能及时拉住你。” “我才不要呢!”她想解开。“我自己可以——” “别动。”他扣住她的手。“难道你为了跟我逞强,连自己安全都不顾了吗?” 一股热烫的暖流从他掌心传过来,她心跳一乱,连忙挣脱。“好啦,我知道了。” 他深深望她,彷佛看出她心跳的加速,嘴角浅扬,眼底幽幽地闪着光。 讨厌!他在看什么? 她脸红地垂下眸。“可以开始了吧?” 他不着痕迹地微笑,开始跟她解释攀岩的一些基本要领,教她怎么用三角固定法,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悟性极高,很快地抓住了诀窍,跟着他一起往上爬,他放慢了速度等她,耐心地引导她。 第一趟,她还不适应,途中几次不稳,差点掉下来,都幸亏他及时拉住她。 第二趟,她渐渐熟悉了,情况好了很多。 第三趟,她几乎一路平安爬到顶峰。 于是第四趟,她坚持自己爬。“可以了,你放开我吧,我想自己上去。” “你真的可以吗?”他不放心。“别看攀这面墙好像很简单,一步踏错了就可能跌下来的。” “有这绳索扣住,没关系啦。” 他还是摇头。 “总之我一定要自己上去,你阻止不了我。”她倔气地宣称。 “江燕姬,你真的是个很好强的大小姐。” “你今天才知道吗?”她睨他一眼。 他轻声一笑。“好吧,既然你坚持,我没意见。”让开路,微微弯下腰,摆了个恭送的姿势。“大小姐,请。” “算你识相,哼。”说罢,燕姬自己也觉这语气似乎跩得很惹人厌,不禁噗哧一笑,明眸横他一眼,自然流转着些许娇媚。 杨恩典眼神一闪,心一动。 他看着她攀爬,一开始有些怕,爬得很慢,很确实地按照他教的要领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爬,后来许是感觉自信了,动作大胆起来,加快了速度。 “慢一点!小心!”他在下头喊。 “我知道啦!”她回应。 “上面那个凹洞要小心,很容易踩空——” 他还没来得及警告完,她果然踩空一步了,一下子重心不稳,整个人往下滑,她放声尖叫。 “快拉住绳子!” “不行啊,手好痛!”细嫩的肌肤不堪绳索的粗磨,她痛楚地喊,直觉想松开。 他一个抢步上前,及时以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下滑的重力,让她压着他摔跌在地。 其实地上铺着软垫,就算真摔下来也不会受伤的,只是他还是选择以自己的躯体承接她柔软的娇躯。 “你没怎样吧?”最初的疼痛过后,他稳稳托起她肩胛,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好观察她的表情。 “我、我没事。”她惊魂甫定,花容苍白,娇喘细细。 “没事就好。”他安抚她。“来,跟着我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感觉好多了吗?” “好多了。”她平复了呼吸,心情也稳定多了,颊色也逐渐回复正常的淡粉红色。然而,当她神智一凛,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紧贴着他时,那淡粉红瞬间成了艳桃红。 她不安地想赶快起身。 “别急。”他钳住她臂膀不让她乱动。“小心扭伤关节。” “你、你快放开我啦。”她急得连眼睛都蒙上了水雾。 他奇异地望着她。“怎么?你该不会是害羞吧?” “我哪有?”她忙否认。“总之你快点让我起来!” 他淡淡地微笑,双臂全无松开她的意思,他看着她,很近很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许久,才慢条斯理地问:“以后还敢跟我来攀岩吗?大小姐。” 他这是在跟她挑衅吗?他以为她摔下来一次,就十年不敢碰攀岩了?太小看她了吧! “当然敢!有什么不敢的?”她瞪他。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嘴角一挑。 “你真够倔的,江燕姬。”他说,忽然更凑近她,手指拂过她鬓边垂落的发丝,逗得她手臂一根根寒毛竖立。 “……我喜欢。” 第三章 “不会吧?你真的喜欢上江燕姬了?” 位于商业办公大楼某层的健身房里,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面用举重机器练臂力,一面交谈。 其中一个,正是杨恩典,另一个,是他从大学时代就交好的朋友,袁星朗,现在已是一家电子商务公司的总经理。 “我以为你对那种千金大小姐没兴趣。没想到你居然跟她约会!”袁星朗啧啧摇头,好惊讶。“你真的对她心动啦?” 杨恩典默不作声地上上下下练肌力,几秒后,才冷冷一哂。“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要跟人家约会?” “我说过了,她是我复仇计划中一颗不可或缺的棋子。”杨恩典嗓音如冰。 袁星朗不禁呼吸一颤,仔细打量他。 总是这样,提起复仇,杨恩典的神态总是变得冰冷,眼色比平时不知阴沈几倍。 他曾说过,仇恨,是喂养他长大的粮,他活在这世上的最大目标,便是为父母报仇雪恨。 “江燕姬是江成峰唯一的女儿,他爱她如命。”杨恩典淡淡地说,仿佛这样就解释了一切。 “所以你为了报复江成峰,打算利用他女儿?”袁星朗不笨,自然明白好友的用心。看着好友那淡漠的神情,他心头隐隐掠过一阵怅惘。 大学时代,恩典总是独来独往,班上同学戏嘻地送给他一个独行侠的外号,其中也含着些不满的成分,总在暗地里批他不合群、爱要酷,恩典却理都不理,依然我行我素。 若不是有一回,教授误会他和好友末日飞作弊,班上同学没人伸出援手,只有恩典主动替他们澄清,或许四年下来,他们还是毫无交集。 恩典虽然怀抱仇恨,却还不至于因此泯灭人性,站在一个好朋友的立场,他不希望恩典为了复仇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星朗。”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思绪,杨恩典微微扯唇。“我要对付的人是江成峰,我会尽量不去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只是——”他垂下眼,藏去眼底锐利的光芒。“江成峰这人太猜忌了,我如果不从江燕姬身上下手,恐怕他永远不会对我完全放心。” “不会吧?你这几年跟在他身边做牛做马,唯唯诺诺,他到现在还不信任你?” “他的确很看重我,但他为人谨慎,关于资金调度的事,从不假手他人,你相信吗?我到现在连他的印章收在哪里都不知道,亏我还是他的特别助理!”杨恩典冷冷自嘲。 “这老狐狸!果然够奸巧。”袁星朗不屑地撇撇嘴。撇开杨恩典个人与江成峰的恩怨不提,那位房地产大老在商界的名声本来就不好,重利轻义,阴狠狡诈,很难让人尊敬。 “要他全然信任我,恐怕只有成为他的女婿才比较可能。”杨恩典幽幽地说。 “可是你如果真利用了江燕姬的感情,她一定会受伤的,这样……好吗?”虽然袁星朗并不反对在商场上用些手段,但以欺骗女人的感情来达到目的——他无法认同。 杨恩典很清楚好友的忧虑。“放心吧,江燕姬喜欢的,另有其人。” “什么?”袁星朗一愣。“你的意思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嗯。” “那你还怎么追她啊?” “只要江成峰活在这世上一天,她跟那男人,不会有结果的。” “怎么?江成峰反对女儿跟那人来往?” “江成峰嫌他是个不成器的画家,不相信他能给自己女儿车福。” “哦?”袁星朗挑眉,迎向好友意味深沉的眼眸。“就算江成峰反对自己女儿的男友又怎样?不代表江燕姬就会因此接受你的追求。” “她会的。”杨恩典很有把握。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一个女人感情最脆弱的时候,最容易失去心防,而他,将会紧紧抓住这唯一的大好机会。 杨恩典讽刺地想,一面持续地做运动,上举,拉下,上举、拉下……他藉着规律的动作平复心海汹涌的波涛。 江燕姬不是个坏女孩,他知道。 可惜的是,她有个坏到骨子里的父亲,而他,不会对那个人手下留情。 江成峰的寿宴。 五十五岁生日,对一个男人而言,正值壮年,尤其是江成峰这么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简直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捧着酒杯,整个晚上没停过举杯的动作,政商名流云集,他忙着招呼客人,忙着炫耀自己宽广的人脉。 要撂倒他,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恩典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自己的老板, 他的事业王国经过几十年的堆砌,已经太稳固了,就算偶尔有些小小风暴,也无法动摇一分。 要推倒江氏王国,绝非一朝一夕可成,需要极大的耐性,一点一点地在各处凿缝、挖洞,待地基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才能集合天时地利人和,一举将之毁灭。 绝不能留下任何苟延残喘的机会。 要做就干净俐落,否则宁可静待时机。 从第一次与江成峰面对面的那天起,杨恩典已经等了五年了。 五年来,他小心翼翼,不敢在那心机狡猞的男人面前露出一丝破绽,他隐忍住恨,隐忍住所有的悲痛与仇怨,若无其事地接受江成峰每一个命令,完成每一项任务。 他真的,快失去耐性了…… “恩典!”隔着重重人潮,江成峰朝他招手,像唤条狗似的将他招到自己面前。“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凌飞创投的钱董事长。” “钱董事长,很荣幸认识你。”杨恩典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地与钱董事长握了握手。 自信且坚定的手劲令镂董事长眼睛一亮,迅速打量过他全身上下。 “听说杨先生以前在金融界工作,还拿到了美国财务分析师的执照?” “是。” “CFA不好考呢!”钱董事长感叹。“我手下几个爱将连续考了几年,前两关都过了,就是过不了最后一关。你厉害,脑筋一定很好。”他赞道。 “哪里,我只是多花了点时间看书。”杨恩典客气地应。 “在外商证券公司工作那么忙,还能抽出时间来准备考试,光这份毅力别人就比不上了。”钱董事长还是很赞许他,转过头,朝老朋友一笑。“我说成峰啊,你可是挖到宝了。” “恩典确实是个人才。”江成峰也很得意。“这几年多亏有他帮着我,才熬过了房地产上一波的不景气。” “是啊,你们不但挺过来了,案子还接得此以前多,连政府的BOT案都标下来了。” “还得仰赖凌飞帮忙呢!BOT很费钱的,到时可别忘了拨些资金给我们。” “一定一定!难得有赚大钱的机会,我哪里会放过呢?” 说着,两个男人交换默契一瞥,呵呵直笑。 杨恩典也在一旁陪笑,心中却自有盘算。 江成峰好大喜功,再加上他暗中推波助澜,这两年公司连续接了几个超大案子,资金全卡住了,这时,只要一点风吹单动,很容易周转不过来。 麻烦的是,这老头人脉太广,认识不少金主,只怕这些人被他甜言蜜语一哄,都会乖乖掏出钱来资助。 得想个办法让这些金主避他唯恐不及…… “燕姬这丫头终于下来了!恩典,你先去陪陪她。” 意识到江成峰正对着自己说话,杨恩典忙一整思绪,目光朝大厅中央华丽的大理石旋转梯瞧去。 江燕姬正踩着优雅的步伐,盈盈下楼。她穿一袭迪奥的白色小礼服,费洛加蒙镶钻晚宴鞋,颈上一串成色圆润的粉红珍珠项链,长发半绾髻,整个人俏丽清新得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真的很美。 杨恩典心弦一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矜贵的千金的确拥有足以撩拨任何男人的姿色。 瞧这满大厅老老少少的男人,哪个眼光不黏在她身上? “快去吧!”仿佛也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已成为全场焦点,江成峰得意又紧张地催促。“你今晚可是燕姬的男伴呢,给我好好护着她。” “我知道。”杨恩典点头,朝那雅致的倩影走去。 江成峰和钱董目送他。 “你老实说,成峰,你该不会想把自己女儿嫁给那年轻人吧?”钱董忽问。 “你说恩典?”江成峰瞥向老友。 “嗯。”钱董点头,半揶揄地笑。“该不会是怕这顶尖人才从你身边溜走了,所以想拿自己女儿拴住人家?” “我拿女儿拴住他?笑话!他要是能娶到我们家燕姬才是三生有幸呢!”看得出江成峰对好友的说法很不悦。“我不会拿自己女儿的幸福交换人才,除非他们彼此有意思……”他顿了顿,沉吟半晌。“不过就算那样,我也不会让恩典娶燕姬的。” “怎么?你瞧不起他是平凡人家出身?” “那倒不是。这小子不是池中物,就算出身不好,将来一定也大有可为。” “那你为什么反对他们交往?” “不是反对,只是我不想让燕姬嫁出去。”江成峰意味深长地微笑。“我想招赘。” “你想招赘?”钱董一惊,几秒后哈哈大笑。“你啊!人家说你疼女儿疼得跟命一样,我还不信呢!原来果真如此。这么舍不得女儿嫁出去受苦啊?” “那当然。”对老友的嘲弄,江成峰不以为意。“否则这么多世家子弟想追求燕姬,我干么不早早挑一个?就是怕她嫁到别人家做媳妇,白白吃苦。” “所以你宁愿自己挑一个能干的女婿入赘?”钱董点头。“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恩典这小子人品才干都没话说,接下来,就看他有没有能耐去赢得燕姬的心了。”说着,江成峰再次将视线转往旋转楼梯附近,正低声交谈着的一对年轻男女。 “对了,我记得上回跟你打球的时候,你不是还说,燕姬看上了个穷画家,还坚持要嫁给他,把你气得要死吗?”钱董忽然想起来。 “没错。”提起许文彦,江成峰脸色一沉。“燕姬这丫头太天真了,根本不懂得怎么评断一个男人的好坏,我瞧她是让那小子给骗了!” “她一心三思都念着那个穷画家,还有可能看上别的男人吗?” “没问题,我会打发那浑小子的,这辈子,他都别想染指我女儿!”江成峰磨着牙,清冷无情的嗓音一字字从齿缝间跳出来。 远处的江燕姬,心有所感似的,微微打了个颤。 “冷吗?” 注意到燕姬抚摸自己手臂的动作,杨恩典关怀地问。 “嗯,好像有一点。”她垂下眼,惊讶地凝视着臂上浮起一粒粒鸡皮疙瘩。 “大概是冷气太强了吧?我看你上楼加件披肩好了。” “不用了。我这么晚才下来,还没跟爸说声生日快乐呢,我想还是跟他打个招呼吧。” “既然如此——”杨恩典侧身向她,弓起一边臂膀。 “干么?” “忘了吗?你今晚可是我的女伴,我应该挽着你。” 他这是要她勾住他臂弯?领悟了杨恩典的用意,燕姬倏地感到一阵不自在,眼睫悄悄上扬,迅速瞥过那张端正俊朗的脸孔。 今夜的他,穿一袭黑色礼服,合身盼剪裁完美地托出了他刚挺的骨架,也衬得他一双深邃的眼更加墨黑如子夜,教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纯男性的、神秘的魅力。 燕姬不由自主地发现,几乎满场女性目光都仰慕地追随着他,而自己,似乎也无法对他惊人的帅气免疫。 她脸一热,忽然想起那天攀岩不小心跌下来时,他对她说的话。 你真够倔的,江燕姬,我喜欢。 可恶的男人呵!竟能如此轻率地将“喜欢”挂在嘴边,而她也够傻,到现在还忘不了他戏谵的胡言。 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男人热烈地对她求爱,除了文彦,她谁也没放在眼底,她以为自己不可能再为任何男人心动了,但,她却无法当杨恩典不存在。 这个男人,存在感太强了,让人实在很难忽视他…… “走吧。”他以眼神示意她将藕臂搁入他臂弯。 她犹豫。 “怎么?你怕?”又是那种挑衅的语气。“放心吧,我不会吃了你。” 真讨厌!她暗骂,倔脾气被他激起来,也不管自己心跳还乱着,不顾一切地把手臂交给他。 他挽住她,透过衣袖传来的体温灼烫着她裸露的雪肤。 “放松,别紧张。”仿佛察觉了她肌肉的僵硬,他低声说道。 “我哪有紧张啊?”她嘴硬地否认,狠狠白他一眼。“倒是你别勾我勾这么紧,很不舒服耶。” “遵命,大小姐。”他轻轻地笑。 她咬唇。 这人……真的很讨厌! 两人手挽着手,一路和宾客寒喧,参加寿宴的大多是燕姬从小就认识的叔伯阿姨,她自在地和他们打招呼,也接受这些长辈善意的调侃。 “这是你男朋友吗?燕姬。”一个从小看她长大的阿姨笑问。 “才不是呢!这位杨恩典先生,是我爸爸的特别助理。” “喔~~原来这位就是杨特助啊!”阿姨意会,脸上笑容更灿烂了。“杨先生,你就是那个推动瑞成不动产上市幕后的最大功臣吧!江董事长老在我老公面前夸你能干呢!” “哪里,是董事长抬爱。”杨恩典得体地回应。 “江董事长不轻易赞美人的,可见你一定很得他的心。”阿姨上下打量他。“瞧你跟燕姬站在一起挺速配的,你们真的没在交往吗?” “没有啦,阿姨,你别误会。”燕姬在一旁急着澄清。 “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阿姨逗问她。“我瞧他挺不错的啊!” “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啦。” “是吗?”阿姨笑得诡异。“杨先生也这么想吗?” “他——” 燕姬还来不及说话,杨恩典已抢先一步开口。“目前我跟大小姐的确只是普通朋友。”特别强调“目前”二字。 “目前是,以后可能就不只这样喽?”阿姨完全明白他的暗示,呵呵笑了。 那带着揶揄的笑声听得燕姬脸直发烫。“不好意思,阿姨,等会儿再跟你聊吧,我先去跟爸说声生日快乐。”礼貌地致歉过后,她硬拖着杨恩典闪到大厅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 “我拜托你,能不能别乱说话啊?”她气呼呼地瞪他。“你不知道这样会让别人误解吗?” “我不觉得他们会误解。”杨恩典老神在在地说:“我说的是事实。” “去你的事实!”她不客气咒道。 剑眉一扬。“这是一个大家闺秀说话的口气吗?” “对你这种无赖的人说话,不用太客气。”她抿抿红唇,眯起眼。“总之我警告你,今天晚上爸爸强迫我接受你当我男伴,我已经够委屈了,你千万别再胡说八道,招人议论。” “你很怕人背后八卦吗?” “不是怕,是不喜欢!” “我明白了。”他点头,深眸直直瞅着她。 “干么这样看我?”她心跳又乱了。 “你刚刚说,我们俩是‘朋友’。” “是‘普通’朋友!”她不悦地加重语气,彷佛很不高兴他随便将两人的交情升级。 他只是微笑。“你真的当我是朋友吗?” “算是吧。”她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应。 他若有深意地凝视她,眼底闪着异光。 她蓦地停止呼吸,脑袋先是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神,正想抗议时,晚宴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挣脱他臂膀,掏出手机,一见萤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一亮。“文彦!你怎么有空打电话来?”语声愉悦。 电话那头的男人不知说了什么,她颊上的红润忽地褪去,一片苍白。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是我爸生日,我不太方便走开……” 手机里传来的吼叫声连杨恩典都能隐隐约约听闻。 燕姬脸色更白了。“好,好,你别激动,我……好吧,我马上过去。”一挂断线,她转身就要走。 杨恩典拉住她。“你去哪儿?” “文彦有事,我必须过去一趟。” “你不能走,今天是你爸寿宴。” “我知道,可是——”燕姬回眸,眼神满是不安与迷惑。“文彦不知道怎么了,好激动,我得过去看他一下,我怕他……发生什么事。” “他是个大男人了,该懂得照顾自己。你不是说要跟董事长说生日快乐吗?跟我来。” “我不能!我一定得走。你帮我跟爸说一声,你跟他说我很抱歉,我会尽快赶回来——” “我陪你去。”他陡地打断她。 她一愣。 “如果你非去看他不可的话,我送你去。”他坚定地说,也不管她同不同意,拉着她便往外走。 深沉的夜,浙沥沥地下着雨,银色轿车在台北街头穿梭,最后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燕姬打开车门,拒绝杨恩典的陪伴十一个人爬上五楼。 站定在男友家门前,她一时有些旁徨,竟不敢开门进去。 坦白说,方才许文彦在电话里几近歇斯底里的口气的确吓着了她,跟他交往这三年来,她知道他在心情不好时脾气会暴躁些,也曾扫到几次台风尾,但没有一次,像刚刚那通电话令她如此惊慌。 一想到等会儿开门后,自己很可能将面对一个濒临发狂边缘的男人,|Qī-shu-ωang|她莫名地感到害怕。 她踯躅着站在门外,忽地,门内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 她惊跳一下。 怎么了?是文彦在里头摔东西吗?声音这么大,他该不会一怒之下弄伤自己吧? 愈想愈着急,她顾不得自己的害怕,扭开门把。 映入她眼底的,是一幅宛如世界末日的凌乱景象,室内所有的家具全都东倒西歪,连许文彦平日最宝贝的画具都散落一地,画架上未完成的画让利刀给划了十七、八道。 燕姬惊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冲向还继续摔东西的许文彦。“文彦,文彦!你怎么了?你冷静点!” 听闻她焦急的呼喊,许文彦猛然停住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来。 阴沈如鬼魅的脸色骇得她心跳一停。“怎、怎么了?” “你干的好事!江燕姬!”他匆地用力攫住她纤细的肩膀,抓狂地摇晃。“都是你害的!” 她痛得眼眶泛泪。“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画展被取消了!你懂吗?他们不让我去参展了!”暴风般的怒吼毫不留情地刮过她柔软的耳膜。 “什么?你说他们不让你参展!?”燕姬焦急,忘了自己的疼痛。 “还不都是你!江燕姬,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这样找我麻烦!”瞪视她的眼,满满的是她承受不起的怨恨。 她胃一沉。“我不懂,文彦,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是啊!你大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回去问问你老爸吧,他最清楚了!” “我爸?”燕姬愕然,几秒后,恍然大悟。“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爸在背后搞的鬼?” “除了他还会有谁!?”许文彦红着眼咆哮,他握拳,连续重槌墙面几记。“该死!他到底还要怎么羞辱我才觉得痛快?不错,我是跟他女儿交往,可是我从来不贪他一毛钱,为什么他要这样断我生路?你说啊!燕姬,你老爸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是父亲从中作梗? 燕姬惶然,不愿相信,却又明白事实很可能就是如此。 爸爸之前一直警告她,不许她继续跟文彦来往,他说她一定会后悔,她没想到,他除了想用支票打发文彦,居然连文彦出头的机会都要连根拔起。 “我很抱歉,文彦,真的很对不起!”她黯然道歉。“你放心,我会回去跟我爸说清楚的,我会想办法说服那个经纪人答应让你参展……”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只要你离我远一点,我拜托你离我远点!”许文彦口不择言。“我高攀不起你这种千金大小姐,我早该知道,你跟我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不可能有未来的。你去跟你爸说,我不贪他一毛钱,也绝对不再碰他女儿,你让他饶了我吧!我只是个平凡人,斗不过你们这种大人物!我请你们放过我吧!” 他要她……放过他? 燕姬全身发凉,寒意从脚底直逼头顶。 “你这意思……是要跟我分手吗?”她颤着嗓音问。 “没错,我就是要跟你分手!我早该跟你分手了!”凌厉的嘶吼是一把最残酷的刀,剜割她的心。 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哀伤地迷蒙着眼。 “你不用这么看我!是他这我的!是你爸逼我的!我如果再跟你在一起,他迟早会毁了我!” 文彦说得对,以爸爸的人脉和影响力,若想毁掉一个年轻人,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她明明爱他,却反而害了他—— “对不起。”她好轻好轻地说,嗓音凄楚而沙哑。 然后,她转过身,木然朝门外走去。门边,杨恩典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像缕不辨方向的游魂,飘下楼。 户外依然下着雨,雨丝凉凉地飞上燕姬的脸,滑过肩颈,冰冷地渗入肌肤。 “江燕姬!你去哪儿?”杨恩典从后头追上她。“你回来!” 她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往前走。 “江燕姬!”他扣住她手腕。 她总算停下来,缓缓转身。 他胸口一震。 雪白的脸,雪白的衣衫,在蒙蒙雨雾下的她,像极一朵受了伤的小花,哀婉动人,可眼潭里流漾着的,偏又是不肯认输的倔强。 “下着雨,你要走到哪里去?”他嗓子不知不觉哑了。“跟我回车上吧。” 她不说话,也不肯动,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叹了口气。“江燕姬……” “我问你,”她忽然开口,嗓音低细却清楚。“我爸阻挠文彦参展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默然两秒,点头。 “该不会又是你去替他办的吧?” 他眼色一黯,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又点了点头—— 啪! 清脆的巴掌声,划破细密的雨帘。 第四章 她甩了他一个耳光。 尖锐的指甲在他颊上刮破一道细痕,雨水刷过,略有些疼。 记忆中,只有一个人曾甩过他耳光,同样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同样在他脸上留下了伤痕。 那年,他十三岁。 他因此负气离开了那个家,一个人蜷缩在巷口最阴暗的角落,瑟瑟地发抖。 他倔强地躲了一天一夜,终于耐不住饥饿与发烧的折磨,晕去。醒来后,他虚弱地躺在床上,被迫接受那个家每一个人恶毒的嘲笑—— 非常不愉快的回忆,他宁愿永远不再想起来。 杨恩典回过神,眼色深沉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 “消气了吗?”他低声问。 她不说话,眼神闪过讶异,仿佛不信他被掌掴后竟毫无怒意,只在意她的心情。 她怅惘地站着,任雨水冲刷过自己,娇躯似乎受不住夜雨的冷,微微颤抖。 她很冷,但她的心,也许和那夜的他一样,灼热地疼痛着。 “上车吧。”看着她的眼,下意识地变得温柔,他牵起她的手。 她没有拒绝,由他扶着她进车厢。 她上车后,他继续冒雨打开后车厢,取出一个运动背包,回到前座,他发动引擎,打开暖气,掏出背包里一条干毛巾。 “给你。”他递给她。“擦一擦吧,小心着凉。” 她沉默地接过,却没有动作。 “放心吧,是干净的毛巾,刚洗过的。”他半开玩笑。 她白他一眼,总算开始动作,将毛巾覆盖住自己湿润的脸。她那柔弱的肩颈,隐隐起伏着,他猜想她也许在哭。 他别过头,直视车窗前方,假装没注意到。“我送你回家吧。” 油门踩下,银色轿车驶进无边无际的黑夜。 车厢里,一片静寂,偶尔,会传出一阵很轻很细、像是她擤鼻子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车子安静地滑进江家位于郊区的豪宅,主屋的灯还灿烂亮着,笑声人语不时可闻,显然宴会尚未结束。 杨恩典撑起一把大伞,接燕姬下车。“我们从偏门进去吧。” “嗯。”她也不想惹人注目,默默跟着他从偏门进屋,悄悄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 “你回去吧。”她冷冷地抛下一句,关上门。 杨恩典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好一会儿,才走下楼,绕了个弯,来到宴会大厅。 江成峰正跟一群老朋友开心地喝酒,一见他,眼神一闪,找了个借口告退。 两人来到偏厅,江成峰确定四下无人后,迫不及待地开口:“你把燕姬带回来了吗?” “是。” 之前载燕姬去找许文彦时,杨恩典曾打了一通电话跟江成峰报告情况,所以他大概也知道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怎样?还好吗?” “她很生气,”杨恩典照实回答。“也很难过。” “这丫头!”江成峰懊恼地叹息,也是又气又心疼。“我也是为她好啊!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她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断送在那个没前途的小子身上。” “我想等大小姐冷静下来,她会理解董事长的心意的。” “唉,她要真能理解就好了。”江成峰很了解自己的女儿。“这丫头脾气倔得很,这下恐怕好几天都不肯跟我说话了。”他顿了顿,目光回到杨恩典身上,拍拍他的肩。“多谢你把她给平安带回来,恩典,辛苦你了。” “董事长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真的觉得把我女儿带回家来,是你‘应该’做的事吗?”江成峰诡异地微笑。 杨恩典心一动,脑海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些许老板的言外之意。 “说老实话,你觉得我这个宝贝女儿如何?” 果然!他暗暗绷紧身子。江成峰看来是有意将掌上明珠和他凑成一对了,只要他应对合宜,江燕姬就可能成为他的囊中物。 他扬起眸,不慌不忙地直视江成峰。“大小姐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很漂亮,气质也好,工作很努力,我听基金会的员工说,她这个执行长经常忙到比他们还晚下班。” “那个基金会只是开来玩玩的,我早告诉她不用太花心思,她却说既然要做慈善事业,就要做到最好。啧,之前居然还搞到连自己身体都累坏了,真傻!” 对江成峰而言,隶属于他事业王国底下的关怀失学儿童基金会,不过是拿来节税的好工具而已,如果能顺带帮他买个好名声固然很好,做不起名气也无所谓,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如何赚更多钱而已。杨恩典冷漠地在心底下结论。 比起来,他的女儿人性化多了。 “大小姐做事就是这么认真。”他淡淡地说。 “这么说,你对我们家燕姬印象很不错喽?”江成峰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她的确很好,几近完美,只有一个小缺点——”他故意吊人胃口。 “什么?”江成峰皱眉,果然上钩了。 “她看男人的眼光太差。”杨恩典冷静地说道。 “哦?你是指她不该没眼光到爱上许文彦那浑小子?” 杨恩典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江成峰呵呵笑,不但不因为得力助手这句贬低自己女儿的话而着恼,反而更欣赏他了。 “恩典,你做事一向能干,再难缠的客户有你出马也总是能轻松搞定。你告诉我,如果我请你帮忙,你有没有办法扭转我女儿这个识人不明的缺点?” “当然可以。”杨恩典毫不犹豫。 “这么有自信?”江成峰扬眉。 “自信来自于决心。”杨恩典直视老板,明白他能不能取得追求老板千金的资格,成败在此一举。“我相信,只要我肯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上天不会辜负有心人。” “很好!我就欣赏你这种自信!”江成峰再次重重地拍了拍杨恩典的肩,赞许地直笑,只是笑到一半,即戛然而止。 杨恩典察觉有异,目光一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江燕姬已站在楼梯口,阴沈地望着这边。 “燕姬,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没答话,盈盈走过来,仰起清丽却苍白的小脸。“爸,生日快乐!” 江成峰愣了愣,没想到女儿在经历晚上这一切后,竟还有心情跟他祝寿。 杨恩典也很意外,好奇地旁观这一幕。 “爸,今天是你生日,你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我没什么东西能送给你的,我想了想,只能送你一样礼物。” “什么礼物?”江成峰眼皮跳了跳,不知怎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要送给你——”燕姬一顿,唇角淡淡扬起绝对讽刺的微笑。“我一生的幸福。” “什么!?” “我把我的车福,交到你手上了,随便你要怎么处置。” “乖女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江成峰强笑道。“老爸怎么听不太懂?” “爸爸一向那么精明,怎么会不懂呢?你背着我,在文彦身上搞了那么多鬼,不就是想夺取对我的幸福的控制权吗?” 了不起! 杨恩典在心底吹口哨,星眸瞬间点亮赞赏。 江燕姬这女孩,绝不是那种娇娇弱弱的富家千金,瞧她对父亲的反击,太精彩了。 “燕姬,你这是在怪爸爸吗?”反倒是在商场上杀伐不眨眼的江成峰,有些慌了。“难道你为了许文彦,真的要跟自己的父亲决裂吗?” 燕姬默然不语。 江成峰更慌了,又气又急。“你想跟我决裂,也得看那个不中用的小子有没有勇气挺你!哼,我想他怕得很吧,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巴不得离你愈远愈好——” “我会跟他分手。”燕姬打断父亲。 江成峰顿时惊愕。“你说什么?” “我会跟文彦分手。”她低低地、清楚地重复。 “你是说真的?”江成峰不敢相信。他这宝贝女儿个性一向很好强的啊,怎么这回如此轻易就放弃了?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我要你暗中提供一笔资金。” “干么。” “送文彦到巴黎去学画。” “你是说,只要我肯资助许文彦到巴黎留学,你就答应跟他分手?” “不错。” “好,成交!就这么做。”江成峰爽快地一口答应。 “谢谢。”燕姬低语。“我累了,我先上楼睡了。”达成目的,她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杨恩典目送她背影,那挺得僵直,却藏不住一丝黯然的窈窕背影。 方才她跟自己的父亲谈条件时,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眸痛楚地浮现一道道细细的红痕。 她很伤心,他看得出来。 当她若无其事地送出最能令父亲开怀的礼物时,她的心,也正遭受最锐利的刀割。 究竟是怎样的心理转折,让她痛下决心跟许文彦分手? 他茫然地发现,自己很想知道,非知道不可。 短短数日间,许文彦从天堂跌落地狱,然后又从地狱飞上天堂。 他接到电话,某个文艺基金会看中他绘画的才能,愿意资助他一笔奖学金到巴黎学画,对方说他们每年都会选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来栽培,今年,选中了他。 “为什么是我?” “是陈先生推荐的,他说本来打算邀请你参加一场画展,可是因为某些原因,只好打消了计划。他主动把你的画送来给我们看,我们几个评议委员都觉得很棒。” 天无绝人之路! 听完基金会的解释,许文彦顿觉多日罩顶的乌云散去,眼前一片灿烂阳光。 他就知道,真正有才华的人总有一天会被发掘的,虽然江成峰那老家伙千方百计想打压他,但他终于还是抓到了冒出头的机会。 他绝不能放弃! “如果许先生同意去巴黎的话,我们想尽快帮你安排机票食宿,那边学校也快开学了。” “我去,我一定去!”他热烈地应道:“一切麻烦你们安排了,谢谢、谢谢!” 挂断电话,他激动地又叫又跳,掩不住满腔喜悦。 对了!得赶快告诉燕姬这个好消息。 他拿起手机,迫不及待想跟女友分享这个好消息,完全忘了自己前几天才跟人家大吵一架,还咆哮着要分手。 她的手机未开机,没有回应。 在开会吧?他转念一想,决定亲自上她办公室去找,半路上,还转进花店买了一束娇艳的粉红玫瑰。 捧着花来到江氏集团的办公大楼楼下,本来想立刻街上去基金会那层楼,忽然又想到,万一被江成峰撞见他就不妙了。 要是不小心让那老家伙知道了他得到这个留学的机会,说不定又要搞破坏,那他岂不糟糕? 不成不成!他还是离这栋大楼远一点好。 许文彦急忙转身,躲到街道角落,掏出手机拨号。 她还是没开机。 “搞什么!” 许文彦低声咒骂,有些恼火,想打电话到她办公室请秘书转接,又怕被认出声音,消息传开。他紧紧皱眉,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正烦闷时,他忽然看见燕姬从大楼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那男人很高,相貌端正,和她走在一起感觉很匹配。 许文彦心一沉,很快便认出那男人正是杨恩典,江成峰的特别助理,不久前曾带着一张钜额支票意图打发他离开燕姬的男人。 她怎么会跟这家伙在一起? 他不悦地拧眉,大步走过去。“燕姬!” 听闻他的叫唤,燕姬先是身子一僵,好半晌,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燕姬,你搞什么?为什么手机都不开机?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你!”他首先埋怨。 她不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有事吗?”语气冷淡。 许文彦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察觉。“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有个艺术基金会说要赞助我到巴黎学画,他们说看中我绘画的才华,想栽培我,不仅学费,连食宿都提供喔,你说赞不赞?呵呵,我就知道,有才气的人是绝对不会被埋没的!” “恭喜你。” “所以我特地来找你,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我们去大吃一顿庆祝吧,燕姬,我请你!” “不用了,今天晚上基金会的员工庆祝成立五周年,订了餐厅,我身为执行长,一定得去。” “这样啊。”许文彦掩不住失望。“不然明天好了,明天我们去吃印度咖哩,你不是最爱吃的吗?” “不用了,你把钱省下来,去巴黎慢慢花吧。” “燕姬,你是怎么了?”许文彦这才发觉到不对劲,皱起眉头。“我得到这个机会,你不替我高兴吗?” “我当然替你高兴啊。我不是说了恭喜吗?”她淡淡地说。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咬牙,想起前不久他告诉她自己得到参展的机会时,她是多么替他欢欣鼓舞。那时的反应,和现在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她回避他的眼光。“时间差不多了,我该上车了。” “你等一下!”他猛然扯住她手臂,不让她上车。“你给我说清楚,江燕姬,你在要什么大小姐脾气?” 她一动也不动。 “你该不会还在为前几天我们吵架的事生气吧?好吧,我承认那天我是激动点,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你当没听过就算了,何必斤斤计较……” “我没法当没听过。”她总算回过头,脸色雪白。“那天你说要跟我分手,不是吗?” “我——”他一窒。“我那只是一时气话啊!” “那种话能随便说说嚼?”她语气很轻很冷。“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请你放开我。” “你!”许文彦不敢相信地瞪她,从认识她至今,她从不曾对他如此冷淡,他尴尬不已,霎时恼羞成怒。“江燕姬,我们三年的交往,你打算就这么一句话当作没这回事吗?” “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将玫瑰甩落在地上,抓她抓得更紧了。“我要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还要我说什么?” “说你不是认真的!说你只是一时气话。”他惊咆。“江燕姬!我不许你这样不明不白地甩掉我!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说清楚,否则我不放你走!” 燕姬深吸一口气,别过头,肩头一阵一阵地打颤。 “江燕姬!你说话啊,你给我交代清楚!”许文彦继续强硬地逼迫她。 “我……”她嗓音沙哑。“我已经……不爱你了,你放了我吧。” “什么!?”他惊怔,脸色一沉,眼神阴暗吓人。“你再说一次。” “我已经……不爱你了。” “你!你这势利的千金大小姐,我就知道你只是跟我玩玩而已!”他愤慨地咬牙切齿,一股怒火窜烧心头,焚去了理智,他猛然扬起手臂,眼看就要朝她挥去一掌。 掌风在中途让另一只手臂给挡住了,原来是一直默默站在她身边的杨恩典。 “许文彦,你别太过分了。”杨恩典阴沈地警告。“对女人动手动脚的,算什么男人?” “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许文彦被他训得又羞又怒。 “大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让你动她一根汗毛。”杨恩典神色冷凝。 “你!”许文彦气急,眯起眼,看了看玉树临风的他,又看了看清丽可人的她,顿时自惭形秽,强烈的自卑与嫉妒涌上心头,令他口不择言。“好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江燕姬,原来你有了新的男人了,怪不得会坚持要跟我分手。好,好,算你狠,算你厉害!我还以为你跟别的千金大小姐不一样,原来我看错人了!” 燕姬倒抽口气,张口结舌地瞪他,似是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许文彦转向杨恩典,继续呛声。“姓杨的,你也别太得意!你以为这女人会真心喜欢你吗?她不过是把你当哈巴狗利用而已!等她玩腻了,迟早也会将你踢到一边去。你等着瞧吧,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的!” 对他的挑衅,杨恩典只是要笑不笑地撇撇唇,一派气定神闲,仿佛懒得跟他浪费时间争辩。 许文彦气怔,自觉灰头土脸,他咬牙切齿,僵站在原地,半晌,才狠啐一声,气冲冲地走人。 燕姬怔怔地目送他气急败坏的背影。 之后,燕姬上了杨恩典开来接她的车,一路沉默,一语不发,烟蒙蒙的眼一直盯着车窗外,不知想些什么。 到了员工们包下的那间LOUNGEBAR,大伙儿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闹疯了,一个个捧着酒杯,四处找人拚酒。 身为执行长的燕姬自然是众人敬酒的对象,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 到后来,她喝得全身裸露在外的肌肤全红透了,眼眸也水汪汪的,漫着浓浓酒气。 而她还继续要喝,杨恩典看不过去,夺去她紧握在手中的酒杯。 “你干什么?”她惊呼,试图抢回酒杯。“还给我!” “你喝太多了。”他将酒杯丢到一边,臂弯收拢,半强迫地搂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走,我送你回家。” “我、我才不回去呢!”她藕臂狂挥,挣脱他。“我还没喝痛快,现在回去多扫兴!而且大家也不希望我走。” “谁说的?你这个老板走了,他们才能玩得更尽兴。” “是吗?”她眨眨眼,环顾周遭,眼见十几个员工围成一圈,正开心地跳着舞,却没人想到邀请她一起跳。 没人需要她,没人记得还有她存在。 她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匆地坐倒在沙发上,曲起双腿,展臂拥住自己。 尖俏的下巴顶在膝上,一张红滥滥的脸侧向一边,她默然无语地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杨恩典看着那在昏暗的灯光掩映下,显得寂寞而柔弱的身影,胸口一紧。 他在她身边坐下,陪她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低声说道:“想哭的话,就哭好了。” 她一震,转头瞪他一眼。“谁说我要哭的?” 他深深看她。“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很难过。” “谁……谁说我难过了?”她仍是嘴硬。 他也不跟她争,拿起桌上一杯水,示意她喝下。 她撇过头,不理他。 他自嘲地扯扯唇,看了她好一会儿。 “为什么不告诉他实话?”他沙哑扬声。“其实他那个留学的机会,是你替他争取来的,为什么不说,要让他误会你?” 她不说话,颊上的红霞逐渐失色。 “你怕告诉他真相,伤他自尊吗?” “你真傻,燕姬。”他温柔地说,温柔地扯动她心房里那根最脆弱、也最倔强的弦,她咬紧牙关,强忍住忽然飞上双眸的泪意。 “你这么做,只会让他恨你。” “他恨我……也没关系。”她终于开口了,嗓音很轻很轻。“只要他过得好就好了。” 杨恩典暗暗蹙眉,总是冷凝的胸膛,有某个地方,悄悄融化了。 “他配不上你。”不知哪来的冲动让他猛然说出口。“你值得比他更好的男人。” “谁?你吗?”她讽刺。“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 “我是不了解。”莫名的醋味在他胸臆漫开。“你呢?你又真的完全了解他吗?” “我当然——”她蓦地顿住,没说下去。 他知道她是想起了方才许文彦对她说的那些恶毒的话,她恐怕怎么样都没想到他会那样责骂自己。 “他其实很自卑。”他悠悠地说:“他在你面前总是装得很有骨气,不许任何人践踏他自尊,其实是因为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住口!”她再次扭过头来,狠狠瞪他。“不许你这么说他!” 他眉眼不动,镇静地迎视她愤恨的眼神。“你跟他分手是正确的决定,一个自卑的男人不可能给你幸福。” “我和他的事不必你来评论!”燕姬愤而起身,拿起随身皮包,抬高脸,像个女王似的高傲地往外走。 杨恩典跟随上去。 几个员工注意到他们的离开,却没人出声喊住,只是彼此交换神秘一瞥,凑在一起咬起八卦。 两人一在前,一在后,来到路边。夜虽深沉,街上车辆依然川流不息。 燕姬伸手想招计程车。 “我送你回去。”杨恩典拉下她的手。 “不必!”她甩开他的手。“我不用你送,你是我爸的特助,不是我的司机。” “我送你回去。”他还是这么一句。 “我说了不用了!”她扭过头,明眸喷起亮灿焰火。“杨恩典,你非得跟我跟这么紧不可吗?今天也是!你又不是我们基金会的人,干么硬凑热闹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我是代表董事长前来表达祝贺。” “代表我爸?他为什么谁都不找,偏偏要你来代表?哼。”燕姬冷嗤。“你别以为我不晓得,杨恩典,我爸想把我跟你凑在一起,我告诉你,不可能,谁也不能强迫我嫁给你!” 她言语辛辣,气势凌人,他却一点也没被她惹恼,嘴角淡淡一牵,噙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你放心,我也不想要一桩勉强得来的婚姻,除非你心甘情愿嫁给我,否则我不会跟你结婚。” 她话都说得这么难听了,他怎能如此冷静? 燕姬懊恼。“我不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你,我又不爱你,而且我讨厌你!”她呛道。 “我知道。”他还是微笑。 她不禁感到挫折。“那你干么还那么听我爸的话,没事就在我身边晃?别跟我说你喜欢我,我才不信!” “为什么不信?”他扬眉。 “你只是喜欢作弄我!” “我确实喜欢你,燕姬,我说真的。”低沉的嗓音里隐隐含着笑意,带点宠溺的味道,就好像他正跟一个爱要性子的小女孩说话似的。 燕姬蓦地心跳一乱,咬住唇。 她深吸口气,倔强地扬起眸,直视他。“好,既然你说自己喜欢我,那你证明给我看看。” “怎么证明?”星眸闪着兴味。 她真讨厌那样的眼神。 “我要你——”眼眸挑衅地眯起。“说眼我爸答应我跟文彦在一起,并且真心祝福我们两个。” 杨恩典顿时面色一变,眼神也冰冷。 她是真心还是故意?她真的那么爱许文彦吗? 整个夜晚,他第一次失去冷静,心海汹涌,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僵着,紧紧咬着牙。 燕姬打量他阴沈的神情,竟有股自己刺伤了他的错觉。她说什么呢?她明知他做不到,为何还要故意为难他? 她到底在想什么?或许她只是看不惯他总是那么自信且笃定…… “对不起。”她低喃。 一辆跑车呼啸而过,轰隆的引擎声霸道地占领黑夜。 他听不见她的呢哺,疑问地挑高一边眉。 “其实我没那么讨厌你……” 放肆飙过的跑车在路口差点迎面撞上一辆转弯的公车,急速煞车,车头九十度大转弯,眼见就要朝她冲过来。 “小心!”他见状大为震惊,不及多加思索,飞身一跃,猿臂搂住她腰际,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然后抱着她在地上敏捷一滚。 两人平安地闪开了跑车,燕姬吓得花容失色。 “你怎样?没事吧?”危险过去后,杨恩典捧起她的脸,急促地问她。 她瞪着他写满焦虑的神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他忙起身察看她,双手在她身上骨骼抚过,确认她是否受伤。 燕姬怔忡地注视他。 这是第二次了,他舍身救她。 之前攀岩落下来时,她还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地上铺着软垫,所以他才那么大方地以自己的身体抱住她。 但这一回,他是真正赌上了命,一不小心就可能有旦夕之危。 他两次救她,两次都只关切她的安危,不顾自己。 燕姬心一扯,眼眶红红的,泛着湿意。 这个男人……或许真的很喜欢她吧? 第五章 她竟然不太伤心。 燕姬愣愣地看着一室的画,发呆。 这里,是许文彦原先租赁的公寓,他因为定得匆忙,跟房东退租后,连画都来不及处理,只好暂时先打包,打算请朋友先帮他保存着。她得知这消息后,悄悄又将这层公寓租下来,将他的画原封不动地留住。 公寓里,满满的都是许文彦的画,他随手的素描、精心绘制的油画,连几幅未完成的游戏之作,她都好好替他收着。 其中有个房间,挂的全是她的画像,那些当初两人刚刚相识的时候,他疯狂地、日夜不休地为她所画的肖像,如今她看着,虽然还是感动,却已不复当时深切的震撼。 他走了,两人的感情划下句点,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过,或许得花上许久,感情的创伤才能平复,可是现在才过了两个月,过去的一切便仿佛离她好远好远,远得教她无法抓住。 怎么回事? 燕姬不能理解,但脑海里,却隐隐浮现某个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在这两个月里,总是出现在她视线里,她几乎天天见到。她上班的时候,他外带她最爱的咖啡到她办公室,下班时,他殷勤地开车来接,假日无聊,他领着她游山玩水,心情低落时,他激得她忘了悲伤,只想着要如何折服他的霸气。 结果,每每当她认为自己该想着远在他乡的文彦时,心里却总是不争气地挂念着他。 她觉得恐慌,有时,甚至会有种强烈的预感,仿佛自己正走在钢索边缘,随时要坠落深渊…… 手机铃声响起,燕姬骇了一跳,拿起电话,瞥了眼萤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的心怦怦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喂。” “燕姬,是我。”他沈静的嗓音传来。 他总是那么自信,他从不报上名,总是笃定地认为她绝对认得他的声音。 她懊恼地咬唇。“有事吗?” “你在哪里?我到基金会找不到你。” “我的行程,需要向你报告吗?你又不是我老板!” 他轻轻一笑,没反驳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想见你。” 性感的、魔魅的嗓音迅速烧红燕姬的脸。为什么这男人总是能将如此肉麻兮兮的话随便挂在嘴边呢? “你在哪里?”他再问一次。 “杨特助不是一向很神通广大吗?我在哪里,你应该猜得到吧。”她实在不甘心自报行踪。 他沉默两秒。“你在许文彦的公寓。” 果然又让他料中了。她嘟起嘴,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我去接你。”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他的声音真的变得干涩起来? “二十分钟以后到。”他不由分说地挂电话。 好强势的男人!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她父亲的特别助理,居然敢这么对她这个干金大小姐? 但他就是敢。 他从来没像其他男人一样,把她当成某个高不可攀的女神,衷心仰慕着。就连文彦,初识她时,也是发了狂似的热烈地画着她的肖像,唯有他,总是不冷不热地对着她。 他说他喜欢她,而这些时日来,他也的确毫无疑问地是在追求她,可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自己捉摸不定他的心思,搞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遇上自己无法捉摸的男人呢?燕姬禁不住有些哀怨,之前,她也总是难以确定文彦的心意。 难道上天见她太幸福了,所以故意在感情路上让她多遇上些波折吗? 燕姬沉思,幽幽地叹息。 他竟然真的在追求她。 杨恩典直视前方,一手放松地靠着窗,一手从容地转着方向盘,爱车平滑地前进,他的思绪却远不如表面的镇静。 为了取得江成峰对自己的完全信任,他决定从江燕姬下手,他很确定,只要自己能得到她的心,复仇成功将指日可待。 但他没想到,他原先以为轻松的追求游戏玩起来竟是这么困难,他不得不耗费许多时间在她身上,不得不挖空心思去想些令她印象深刻的花招。 追求一个女人原来并不简单,如果江燕姬是那些光看他一张帅脸,便会主动贴上来的花痴女就好了,偏偏她很聪明,又太骄傲,绝不会轻易臣服于他。 她为他心动了,他知道,可这心动要升华成绝对的痴心,恐怕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心动还不够,他得让她死心场地才行,她必须答应嫁给他。 连江成峰的女儿都搞不定,他又如何搞定那个心机狡诈的老头? 杨恩典自嘲地撇唇,爱车正巧来到许文彦公寓楼下,他停好车,上楼。 铁门紧闭着,他按门铃,几秒后,燕姬前来应门。她见到他,眸中闪过一丝很复杂的神色。 她打开门。 他走进去,眼见满室都是许文彦留下的画,俊眸不悦地眯起。 坦白说,当他知道燕姬租下这层公寓的时候,内心很不高兴。他很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了留给自己一个追忆往日恋情的空间。 他不喜欢她沉浸于过去,更不喜欢她思念着别的男人。 “我今天不想跟你出去,”燕姬清脆的嗓音扬起。“我想留在这里。” 他猛然皱眉。“留在这里做什么?这里除了画,什么都没有,难道你以为|Qī-shu-ωang|许文彦会从这些画中走出来吗?” “我要做什么不用你管。”她回嘴,明眸瞪了他两秒,忽然别过去。“有些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他阴沈地盯着她的侧面。“一味缅怀过去不会让你更快乐。” “我知道。” “就算他学成归国了也一样,董事长绝对不会同意你跟他在一起的。”他再强调。 “这个我很清楚。”她细声细气地应。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继续想不开呢? 杨恩典瞪着她,情绪波动着,他厌恶自己这样的心神不定。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转过直盯着燕姬的视线,打量起一幅幅画来。 这一打量,他心底微微升起讶异,尤其当他来到一间房,看到那挂满四面墙的肖像画,不禁惊撼。 墙上挂的,全是燕姬的画像,正面的、侧面的、全身的、半身的,许文彦用心描摹她各种姿态,各个表情。 许文彦的表现手法,并不是正统的人像画法,也不是他个人特别喜欢的印象画风,而是一种抽象的、后现代的扭曲与夸张。 那些画像,画的是燕姬,却又不是燕姬——不,应该说他描绘的并不是燕姬清丽出尘的外表,而是直接以抽象的笔触点出他观察到的她的本质。 一般人见到这样线条狂放,用色大胆的画风,第一个的反应很可能是不知所云,甚至本能地感觉厌恶。走这种路线的画家,注定不是孤寂一生,便是大放异彩。 不是高高踩在成功的云端,就是坠落失败的地狱,没有第三条路。 怪不得燕姬会坚持许文彦有才华,只是缺了些运气。 他想成名,恐怕不只需要一点点运气…… “怎么样?你喜欢他的画吗?”燕姬来到杨恩典身后,轻轻地问。 他回过头,若有深意地望着她。 “他这种画法,不是大起,就是大落,如果得不到世人欣赏,就只好一辈子冒不出头了。”她感慨。 “他画得不错。”他低语。“若是能遇上伯乐,应该会成名的。” 燕姬讶异地扬眉,似乎不敢相信他会当她的面称赞许文彦。 杨恩典淡淡扯唇。“我不是那么小气的男人,许文彦有才气,我不会吝惜承认。” “那你以前……还赞同爸爸说的那一套,说文彦一辈子只能是个穷酸画家——” “我没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成功,我只是说他也许得花上好几年。” “那有什么分别?”她白他一眼。 “差别可大了。”他若有似无地微笑。“这几年,足够发生许多事。” “什么事?” “譬如你不小心爱上我。”他幽默地回应。 她一呛,双颊不争气地染红。“谁会爱上你啊?你少自以为是!” 不,他一点也不自以为是,他只是决心强烈。对她,其实他心底并无多大把握,但无论如何,他非赢得她不可。 杨恩典自嘲地想,视线再度回到墙上那些油画上。 这就是许文彦眼中看到的她吗?他看着,悄悄在心底咀嚼那份吃惊。 那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不,应该说美丽与否不是许文彦描摹的重点,他看到的是矛盾,一种强烈的、吸引人的矛盾。 她很高傲,又很温柔,很坚强,却也脆弱,她是优渥的温室里养出来的娇贵花朵,却没傻到不晓得室外常呼啸着狂风暴雨。 一个很聪明、很细致,却也同时拥有单纯、天真的女人。 杨恩典转回眸光,凝定在燕姬亭亭玉立的身姿上。 如果许文彦能在刚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观察到这些,那他的确拥有成为一个优秀画家最敏锐的直觉,的确拥有不可轻忽的才华。 难怪燕姬会不顾一切地与他恋爱—— 杨恩典咬了咬牙,说不清在胸臆间漫开的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唇腔似乎有点苦,手心里薄薄地渗出一层汗。 他好像,有点无以名状的慌…… “走吧。”他强悍地拉起燕姬的手。 “嘿,我说了我今天不想——” “跟我来。”他蓦地打断她,擒住她的眼闪着热烈的、逼人的光。 她芳心一震。从认识他以后,她还是初次见他用这种眼神看她,那几乎是文彦在为她画像时看她的眼神,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是哪里不同呢?她迷惘地想,他却没给她思考的余裕。 “走!”他强拉她离开许文彦的公寓。 她无法拒绝。 他总是给她意外。 坐在直升机后座,随着螺旋桨逐渐疯狂地旋转,直升机如鸟,展翅高飞,他们离地平线也愈来愈远。 这一回,他竟然带她搭机游台北上空。 燕姬手攀着窗,听着导游解说一路的风景,思绪翩然。 “伯吗?”在周遭一片吵杂中,杨恩典低沉的嗓音竟清晰地抚过她耳畔。 她回头看他,眼神复杂。“为什么带我来搭直升机?” “你不喜欢吗?听说这可是最近台北最受欢迎的活动。” “我只是觉得意外。”她若有所感地说。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他的态度总是那么不可捉摸,她几乎要以为他疯狂爱着她,否则为什么总是要安排这些令她惊奇的约会行程呢? 别的男人约她,会请她吃大餐、听音乐会、上夜店喝酒热舞,他却带她上台北101、逛水晶博物馆,教她攀岩,上上礼拜,甚至开车带她游东海岸,到台东龙田玩飞行伞,今天,又为她预约了这架直升机。 他不送花,不说甜言蜜语,不买些有的没的昂贵礼物,却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期待每一次与他的约会。 她很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是被他打动了…… “我们现在正绕着台北101飞行,大楼高层气流很不稳定,不能太靠近,不过远一点正好仔细欣赏这栋建筑。”导游热切地介绍着。 高达101层的大楼,像一根在狂风中昂扬挺立的劲竹,一节一节往上升,直逼云霄。 “你知道这栋建筑的设计者是谁吗?”杨恩典问她。 他是在考她吗?她白他一眼。“是李祖原建筑师事务所,他们以前也曾经跟爸爸公司合作过。” “你知道?”深邃的眼底闪着笑意。“我以为你对公司的事一向没兴趣。” “我是没兴趣。” 她不是傻瓜,爸爸在商场上势利强悍的作风她多少有听闻,是故她本能地不愿涉及太多江氏集团的事务,但并不表示她什么都不仅; “董事长常感叹,要是你对不动产能爹一点兴趣就好了,他一直想栽培你进公司,有一天接下他的位子。” “我才不想接呢。”燕姬撇撇嘴。“我对这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兴趣。” “可是对帮助失学儿童却很有兴趣。”他兴味地瞧着她,彷佛在思考,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为何懂得关怀弱势。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 直升机已经飞离101大楼,转往一座被拥在青翠山峦间的美丽湖泊。 湖水清澈,温柔地倒映着天上的云影,她不禁赞叹。 “你来过这里吗?” 她摇头,反问:“你来过吗?” “嗯,学生时代我很喜欢登山,几乎把台湾大大小小的山全部爬遍了。” “你喜欢登山?” 又一个她不知道的嗜好,但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呢? “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她回眸望他。 “什么事?” “你好像特别喜欢高的地方。”她缓缓说道:“登山、攀岩、玩飞行伞,还有今天的直升机之旅,这些活动不是往上爬,就是直接在高处,俯瞰一切。” “是吗?”她的观察让他愣了愣,仔细一想,果然发现自己热爱的活动的确都和高度有关。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高的地方?”她好奇地问他。 他没答话,蹙眉沉思。 “是因为你喜欢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吗?你是不是像很多喜欢住在顶楼的富豪那样,觉得这样才象征一个男人成功的地位?”她推测他的心思,语气稍稍带着些讽刺。 俊眉一扬。“我怎么好像觉得你对‘成功’这两个字有些不以为然?” “你听出来了?”她眨眨眼,忽然轻声一笑。“我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你不喜欢成功的男人吗?” “我不喜欢眼中只有成功的男人。”她严肃地强调。“你们对成功的定义总是太狭隘,好像只有得到高不可攀的名利地位才叫成功。” “你把我归类为这些人其中之一了。啧,我到底该为你认为我是个成功男人而觉得荣幸呢,还是对你认为我很市侩感到难过?”他似笑非笑地瞅着她问。 “你不必荣幸也不必难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 却是很有趣的想法。 他注视着她,愈来愈感觉一颗心奇妙地受她牵引。如果可能,他真想劫开这女人的脑子来看看,为什么她的想法总是不符合他所认识的那些富家小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你这么喜欢高的地方?” 对啊,为什么他如此迷恋高处? 杨恩典从不曾深思过这个问题,但今日她这一问,却让他脑子不由得动了起来。 他望向窗外,直升机正飞越过礁溪平原,绿意盎然的农田边,错落着一幢幢从高空看,格外迷你的农舍。 思绪蒙胧地回到多年以前。那一夜,他曾坐在餐桌边,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底下宛如积木堆出来的小巧市容;那一夜,所有的东西在他眼底都好小好小,可他感受到的幸福却好大好大。 他会这么喜欢高处,或许是因为…… “因为幸福总在最高的地方。”他蒙胧低语。 “什么?”燕姬没听清,明媚的眼直盯着他。“你说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因为他很想找回那一夜他所感受到的幸福,那最后的、独一无二的幸福。 他强压下心头莫名窜起的怅惘,淡淡一笑。 所有的声音都被滤净了,螺旋桨的声音、气流的骚动、导游滔滔不绝的介绍,燕姬全听不见了,世界成了安静的真空,而她唯一听见的,只有他那无声的微笑里,被仔细掩藏的惆怅。 他笑得惆怅? 她奇怪自己竟这样想,却无法阻止自己全身所有的感官,执意探索他埋得极深的情绪。 她直觉他是想起了什么,某些甜蜜的、温暖的,却也令他痛苦得不愿再回想的回忆。 这个男人,有她所不知道的过去,她发现自己迫切地想知道。 “说说你的家庭吧!”她忽然追问。 他一愣。“我的家庭?”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家人。”她深深凝望他。“我连你在哪里长大都不知道,你小时候就住在台北吗?” “……我是住在台北没错。” “哪里。东边还是西边?你的家人呢?他们现在也住在台北吗?” “他们不在,我一个人住。” “你一个人住?为什么?你们家搬去别处了吗?还是你不想再受家里束缚,所以搬出来了?” 她问题匣子一打开,没完没了。 杨恩典有点招架不住。关于自己的过去,除了他最好的两个朋友,他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之前江成峰偶然也问起过,他随口编说父母都住在乡下,江成峰也不疑有他。 可不知怎地,他觉得自己不能对燕姬说出同样一套漫不经心的谎言,他有预感,她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出生在台北,我爸爸开了间小公司,家庭环境还算富裕,爸妈都很疼我,我要什么有什么,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惜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爸的公司倒闭了,爸受不了打击自杀,妈也生病去世,从此我成了孤儿,寄养在亲戚家,直到十五岁那年我搬出来,自力更生。” 他面无表情,短短一百字简介了自己的来历,虽然隐去某些事没说,却字句都是真话。 燕姬听罢,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很沙哑。“你那么小就搬出来自己住了,那你怎么养活自己呢?” “还能怎么养活?当然是工作。” 是啊,她问这什么笨问题? 燕姬怔怔地,望着面前眉眼不动的男人,心怦怦地跳,呼吸急促。 “你怎么了?该不会是吓到了吧?”他似真似假地嘲弄她。“我还以为你听多了那些失学儿童的故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的确听过许多悲惨的故事,在基金会工作,她总得对基金会帮助的对象有一些了解。 但听那些失学儿童的故事,她会动容,会为他们感到难过,却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慌意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会,感觉整颗心紧紧地拧在一块儿,发疼。 “你怎么了?燕姬,你脸色好苍白。”他察觉到不对劲,蹙眉。“该不会是晕机了吧?” “我没晕机。”她摇头,喉咙微微泛酸,唇畔却又抖出水晶般的笑声。“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她也说不清,只觉得胸腔里有一斛柔情,满满地要倾溢出来。 老天!她捧着心房。她竟然这么激动,为了一个她不久前还很讨厌的男人,如此忐忑不定。 她究竟是怎么了? 第六章 心神不定,原来是恋爱的胎动。 虽然坐在直升机里的当下,燕姬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但随着时间过去,症状愈来愈明显,她也逐渐领悟。 她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燕姬坐在办公桌前,把玩着手机,回忆起这些日子来与杨恩典相处的点点滴滴,嘴角还挂着傻气的笑。 自从那次直升机约会之后,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就算不见面也会在公司里对着MSN互丢水球,或者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煲电话粥。 她每天都在等他的电话,等他传简讯。有一次到南部出差,手机快没电,偏又忘了带手机充电器,她连开会时都心神不宁,好怕漏接他的电话。 一开完会,她马上冲去店里买了新的旅充,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就立刻充电。 明明晚上回到旅馆,再打电话给他就好了,她却等不及,怕他临时打来她没接到,就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打来跟她哈啦,她都不想漏接。 每回约会结束,他送她回家的路上,她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明明见面次数已经如此频繁了,她却觉得不够,还想再见他,好想整天一直跟他腻在一起。 可是她最近工作忙,他更加忙,两人约会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常常只能加班后一起吃宵夜。但就算只是宵夜,只是到复兴南路吃一顿清粥小菜,她都万分期待,还会在离开办公室前,对着洗手间里的大镜子一次又一次审视自己的仪容。 头发乱了吗?脸色会不会不够红润?眉毛好像修得不齐,粉底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吧?衣服呢?是不是绉了,该不该换一套比较有女人味的? 就算参加重要的社交晚宴,或代表基金会出席官方活动,她都不曾那么在乎过自己的外表,可是在他面前,她却特别介意, 她希望让他看见完善的自己,希望自己每次与他会面都能给他不同的惊艳。 她希望自己在他眼底,是聪明的、可爱的,兼具知性与感性的女人,她常常为了自己一句不得体的应对感到懊恼,入睡前还要躺在床上反覆思量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他会觉得她太呛了吗?不够温柔?或者太软弱了,不是个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对手? 他真的喜欢她吗?或者只是因为她够美丽才兴起追求之意?会不会在这段时日的相处后,忽然恍然大悟,觉得她并不如自己当初想像? 老天!她想见他,又好怕见他,好怕自己在他面前出糗,令他失望。 她从前认为他的每一项缺点,如今都成了令她心动的优点,反倒是自己似乎配不上他。 她不值得他的喜欢,她个性太倔,又有点小姐脾气,她常常想跟他辩,没有他那种从容自得的风度。 他偶尔会有意无意地唤她一声“大小姐”,带点谐谵意味的,她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玩笑,每次听到总是心情一沉。 她在他眼中,难道就是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吗?他该不会其实很瞧不起她? “唉~~”燕姬长长叹息。 愈想愈多,愈想愈忐忑不安,愈想愈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而他,却是成熟的大男人。 一念及此,她又叹息一声。 她的秘书敲门进来,眼见她沉浸于自身的思绪中,不时唉声叹气,不禁掩嘴窃笑。 他们这个执行长啊,最近心情大起大落的,一下开心地傻笑,一下又哀怨地叹息,脸颊经常红通通的,眼眸水莹莹,明显就是个深陷情网的无助女子。 基金会的员工都以看她的表情变化为乐,私下大啖八卦,她却总是傻傻地浑然不觉。 原来不管多么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谈起恋爱来也会成了傻女一个呢! “咳咳!”秘书咳两声,递出一份文件夹。“执行长,这是我们这次活动的执行企划,你看一看。” “喔。”燕姬这才回神,察觉自己的失态,脸颊尴尬地烘暖,她接过文件,随手翻阅。 “这次活动我们不是打算邀请长期固定赞助基金会的贵宾来参加吗?可是其中有一位我们怎么样都联系不上。” “是哪一位?”燕姬打起精神问。 “就是这个。”秘书指了指文件上一个银行帐号。“我们都叫他‘X先生’,他赞助我们基金会将近三年了,每个月都会固定汇入一笔款项,可是我们从来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银行帐号。” “又是一个不肯出面的神秘赞助人?”燕姬微笑,自从接下基金会的工作以来,她渐渐地发现台湾这样的好心人还真不少。“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一定是男的?” “因为有一次,汇款出了点问题,银行行员亲自打电话来核对,不小心漏了一点口风,我们才猜到对方可能是个先生。” “既然对方不愿现身,我们也不好强迫人家,不过礼貌上我还是应该打电话表达一下感谢之意。这样吧,你去把上次那个银行行员的电话查出来,我想办法看能不能透过他转达。” “没问题。”秘书点头,退下,几分钟后,就透过内线传来行员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燕姬亲自打电话过去,对方原来是个理财专员,那位神秘的X先生正是他的客户之一,只不过基于保密原则,他不方便透露X先生的身分。 “没关系,我只是想代表基金会对他表示一下感谢之意。”燕姬说了些由哀的谢辞。“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将我们这次活动的邀请函转交给他,他来不来都无所谓,我们不勉强。” “好,当然可以。”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燕姬挂断电话,此时,一阵美妙的和弦音乐恰巧响起,正是她为杨恩典设定的专属铃声。 她心跳加快,立刻接起电话。 “江执行长。”他低沉而性感的嗓音传来。“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到一家很棒的餐厅吃饭。” 今晚?她瞥了眼墙上时钟,懊恼地发现已经五点多了。 “我待会儿还要开个企画会议,不晓得几点才能走。” “没关系,我这边也还有些事要做,你什么时候OK,Call我。” “好。” 断线后,燕姬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才如大梦初醒,急忙打开门叫人开会。 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会议后,她打电话给杨恩典,约他在楼下大厅见,接着立刻闪进洗手问,照例又磨蹭了好片刻,打扮得容光焕发才搭电梯下楼。 杨恩典老早就在楼下等着她了,不过却不是在休息区里气派的沙发上枯坐,而是跟一个小女孩热心地对话。 燕姬不自觉地缓下脚步,侧身躲在一株观景盆栽后。 “大哥哥,你长得很帅。”小女孩嘴好甜,明亮的大眼睛闪着纯粹的仰慕。 “是吗?”对小女生不带机心的赞赏,杨恩典的反应是微微一笑,星眸闪着温和的光。“多谢你的称赞。” “我来妈妈公司好多次了,都没看到像你这么帅的人,那些叔叔伯伯都太老了,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大哥哥看起来都笨笨的。” “笨笨的?” “对啊,一问三不知,连魔法小樱都不知道,Keroro。也不认识,好落伍!”看得出来小女孩对动画常识不足的大人感到很不屑。 燕姬在一旁听了,不禁讶异,难道杨恩典知道这些吗? “哪,我这个Keroro。扭蛋送给你!”小女孩对杨恩典印象太好,主动献出宝贝收藏。“这可是我扭了十次才扭到的喔,很珍贵的喔!你要好好保管。” “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自己不想留着吗?” “不要,我想送给大哥哥。”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燕姬心弦一动,看着杨恩典听到小女孩干脆的表白后,那会心一笑的开朗神情,不自禁地有些醋意。 她多羡慕那个小女生,能如此毫不顾忌地说出自己的心声,不必担心对方的想法。 “谢谢你,我会好好保管的。”杨恩典摸了摸小女生的头,慎重地接过她执意送出的扭蛋玩偶。 “啊!我妈妈不来了。大哥哥再见,希望下次再见到你。” “一定会的。再见。” 杨恩典微笑挥手,目送小女孩像只蝴蝶似的飞入妈妈怀里,他拉回视线,把玩着手中可爱的扭蛋,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姬走向他。“好可爱啊!这是什么?”她故意装没看见他和小女孩互动的那一幕。 一见到她,杨恩典先是目光一闪,接着淡淡地笑。“Keroro。军曹,你听过吗?一个很可爱的小女生送我的。” “她没事干么送你这个?” “她说她喜欢我。”他说,深邃的眼眸瞅着她,有些故意的,似乎在等待她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他以为她会跟一个小女孩吃醋吗?才不会呢! 她嘟起嘴,红润的唇顿时像一颗樱桃,诱惑人咬下。 杨恩典瞪着那双唇,喉头瞬间干涩,他咽了口口水,奇怪自己的掌心好像微微冒出汗来。 “没想到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骗到可爱的小女生,真不简单啊,大哥哥。”她本意是要嘲讽他的,没想到最后这三个字却泄了底。 杨恩典很快猜到她早看到了一切,俊眉一扬,嘴角也若有似无地一牵。 燕姬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言,很郁闷地咬住唇。 他笑了,牵起她柔若无骨的小手。“你也很想叫我大哥哥吗?燕姬,如果你想叫,我不介意。” “谁、谁想这样叫你了?”她脸红得想甩开他的手。 他却紧握住不放,幽亮的墨眸很专注、很热烈、也近乎霸道地锁住她。“肚子饿了吗?” 他低低地问,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她却听得身子直发热,不禁羞涩地垂下限。 不知怎地,她觉得他这句问话,配上那样的眼神,听起来好像不只表面的意思,似乎还有更[奇+书+网]深一层暧昧的涵义。 “今天去的餐厅很棒,是台北市最棒的,而且我保证你从来没去过。” “别小看我。”她不情愿地嘟喽。“我那么爱吃,台北市的好餐厅几乎全跑遍了。” “可是这一家你绝对没去过。” “是新开的吗?”她好奇地问。 “今天第一天开张。”他神秘地眨眨眼,微笑好迷人。 原来他所谓台北最赞的餐厅指的是这里。 他的住处。 燕姬带着满腔好奇踏进屋里,打量着屋内一看就很单身的极简式装潢,芳心,无法抑制地颤动着。 房子约莫三十坪,两房一厅,对一个单身男人来说够了,但对从小便生长在豪门的燕姬来说这样的空间并下算大。 不过大小并不是问题,她见过远比这里还狭窄的房子,她在意的,是这屋里几乎感觉不到一点“人气”。 装潢走冰冷的绿色调,厨房用具都是德国品牌,金属质感的餐具用品虽然很具时尚感,却太过冰凉,就跟这屋里每一样整整齐齐、闪闪发亮的摆设一样,给人一种好像从未曾使用过的错觉。 “你真的住在这里吗?”她忍不住要这么问他。 “怎么?难道你以为自己来到样品屋吗?”他幽默地瞥她一眼。 “这么冰的房子,跟样品屋也差不多了。”她喃喃低语,却小心地没让他听到她的评论。 虽然听不见,他也能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不太欣赏这间屋子,俊眉稍稍收拢。“你如果不喜欢这里,我们还是到外头吃吧。” “不要,我要在这里!”她急切地摇头,热烈地望向他。“你不是说这家‘餐厅’的东西很好吃吗?我很想尝尝看。” “可是……”他有些犹豫。 “我可以点餐了吗?老板。”她甜甜的呼唤,灿烂的笑容化解了他的疑虑。 “是,大小姐。”他挽起她臂膀,引导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了她一杯她最爱的冰柠檬水。“请问江小姐要点些什么?” “我真的可以随便点吗?”她逗问他,不信她点什么他就能端出什么。 “请便。” “那么,我想试试烤羊排,撒点茴香,或者炖牛肉,用红酒细细地熬;咖哩也不错,要印度风味的,或者——” “PASTA如何?”他打断她,微微笑着,表情很正经。 “你说义大利面?” “嗯哼。” “是不错啦,可是难得来到这么好的餐厅,吃义大利面会不会太没创意?” “相信我,这是本店的招牌,绝不会让你后悔的。” “可是我很想吃炖牛肉……” “奶油蛤蛎管面,可以吗?再撒上些浓浓的起司,很不错的。” 他根本早就决定好菜单了,还煞有其事地问她! 她娇娇地睨他,眼珠转着,思索着是否还要继续为难他。 杨恩典俯下身子,轻轻贴上她耳畔。“相信我,大小姐,这是唯一一道能让你安全地顾好自己肠胃的料理,而且滋味又好,你不会想错过的。” 暖暖的气息吹得她耳朵发痒,她清脆地笑了,心房流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 “好吧,就这个。不过我还想加点一份沙拉喔!” “没问题。”他眨眨眼,直起身板,跟着转身,脱下西装外套,穿上围裙。 燕姬悄悄站起身。越过一道隔开厨房与餐厅的吧台,她能清楚地看见杨恩典的背影,他卷起白衬衫的衣袖,正往锅子里注水,放上电瓦斯炉。 她注视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双腿不争气地发软。 老天爷!为什么男人穿起围裙看起来竟可以如此性感?教她全身虚软,得扶着墙才能勉强撑住。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好喜欢这样看着他为她亲自下厨。 怎么办?燕姬伸手捧住发烫的颊,她的心跳变得好快,快得几乎令她招架不住。 不知是否感应到她的异样,他忽然关上瓦斯炉,卸下围裙,定出厨房。 她骇了一跳。“怎,怎么了?” “发生一点小问题。”他涩涩低语,表情有些尴尬。 “什么问题?” “我忘了买起司了。” “啊?”燕姬眨眨眼。“无所谓吧,不加也没关系。” “不行。这道菜少了起司,味道就差多了。”他摇摇头。“我马上去买,你先在屋里坐着等我。” “还是我下去买吧,你继续煮……” “这种起司只有附近一家超市有卖,你不知道地方,我开车去买,很快就回来了。”他拍拍她的手,温暖地朝她一笑。“你乖乖坐着等我,嗯?” 他以为他在哄小孩吗?还要她乖乖的! 她脸更红了,坐回沙发,目送他抓起车钥匙,开门离去。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时间在恍惚的相思中流逝,他不过离开几分钟,她却已感觉到浓浓的失落,好像一天到晚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忽然被抽去了最珍爱的宝贝。 她坐立不安,在他屋子里来来去去地踱步。她逛到他浴室里,把玩一项项摆得整齐的梳洗用具,又偷偷推开他房门,不好意思真的走进去,只好站在门边往里面探头探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在查探他是否真的一个人住,屋里有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女人的痕迹。 她到底在做什么?简直无聊! 她暗骂自己,却很高兴自己得到肯定的答案,这间房子,绝绝对对没有别的女人出入过,而整间屋里唯一的相片,正是摆在他床头他与她的合照。 那是那天他们去坐直升机,最后拍下的纪念照,没想到他竟然将它装在相框里了。 她轻轻掩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依然怦怦跳。 恩典将他们俩的合照摆在床头,这代表什么意义呢? 她甜甜想着,玫瑰般的红唇随着脑中思潮,娇艳地绽开。 忽地,铃声响起,她惊跳一下,一时搞不清楚声音来自何处,几秒后,才搞清楚是对讲机。 是恩典吗?他该不会糊涂到忘记带家里钥匙了吧? 她前去应门。“哪一位?” “我是管理员,请问杨先生在吗?” “他刚下楼买东西去了,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这里有一位杨先生,说是他叔叔,特地从高雄上来见他的。” 恩典的叔叔?燕姬惊讶。“谢谢你,请他上来吧。” “是。” 燕姬打开大门,一面等待杨叔叔上来,一面低头审视自己。 是恩典的叔叔!他没了父母,这位叔叔说不定就是他最亲的长辈,她得让对方留下好印象,不能让恩典丢脸。 燕姬深呼吸,有些紧张地拂拂秀发。不知怎地,她感觉自己像是个等待见公婆的小媳妇,站也不是,坐也下是。 终于,一个发鬓半白的中年男子上来了,看起来年岁跟燕姬父亲差不多大,却少了霸气,形象有点猥琐,眼神飘忽。 “是杨叔叔吗?请进。”燕姬礼貌地迎进他,为他倒了杯柠檬水。 “你是谁?恩典呢?”他问话有些不客气。 “他下楼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我是他的朋友,江燕姬。” “你是他女朋友?” 燕姬脸热着,只是微笑,没回答。 “你如果是他女朋友,那就最好了,帮我说他两句吧,他这样子对待自己的亲人,简直就是忘恩负义!”杨叔叔悻悻然的,脸色很难看。 “什么?”燕姬惊愕。“到底怎么回事?” “你听我说,江小姐,恩典很小的时候我大哥大嫂就过世了,我好心把他接回家里住,供他吃住供他念书,辛辛苦苦把他拉拔长大,结果呢?现在我们家里有难,他居然理都不理,我跟他婶婶求了几次他都当耳边风没听见,你评评理,这孩子这种态度是不是很令人寒心?”杨叔叔一连串地抱怨。 燕姬听得瞠目结舌。 “他现在生活过得这么好,还买了间这么高级的房子,我不过跟他借点钱,他就推三阻四的,翻脸不认人!你说说,这种连对自己亲戚都这么薄情的男人,会对感情有多认真?你小心被他给骗了!” “杨叔叔,你别激动,我相信恩典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见杨叔叔愈说愈激动,燕姬赶忙劝道:“你有话请慢慢说。” “还说什么?这该死的浑小子!我啊……” 愤恨的咒骂声自半掩的门扉传出来。 杨恩典停止哼歌,脸色一变,停住了脚步。 他认出这是他叔叔的声音,父亲的弟弟,那个曾在他十三岁那晚,重重甩了他一耳光的男人。 他什么时候上来台北的?他究竟跟燕姬胡说八道些什么? 杨恩典侧过身,贴着墙,默默听着屋内不绝于耳的数落。 叔叔将他贬了个彻底,骂他忘恩负义、不近人情,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动物,还说后悔当初接他回家住。 杨恩典目光一沉,神情冷凝。 听叔叔说得,好像他们一家待他多好,他却不知好歹,白白辜负人家抚养之恩。 “江小姐,你帮我劝劝他,要是他真的还是不顾我们一家死活,那你也得睁大眼,好好想一下这样的男人是不是值得你托付终身!” 杨恩典倏地咬牙,紧握发颤的拳头。 他叔叔果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懂得从燕姬身上下手,这下她会怎么想他呢? 她会因为他对亲人太冷血而鄙夷他吗? “不顾亲情,只顾着当守财奴的男人没什么好啦!他今天对我们见死不救,明天一转头就可能就抛弃你,你最好小心点!” 够了!别再说了! 杨恩典僵着身子,忍住想进屋咆哮的冲动。别在燕姬面前说这些!她没见过这种至亲相残的阵仗,她奋。吓坏的! 她会……会怎么想他呢?杨恩典刷白脸,体内泛开一阵又一阵的冷意。 他真想冲进去,却又害怕冲进去,他伯看她的表情,他伯在她眼中看见轻蔑与下齿。 他很慌,前所未有的慌,这慌乱排山倒海而来,连一向强悍的他都吓了一跳,一时无法避开。 她到底会怎么看他呢? “……你们真的很爱他吗?” 是燕姬的声音!她清澈的声嗓如暮鼓晨钟,敲进杨恩典混沌的神智。 他凛神,细听。 “如果你们真的很爱恩典,真的对他很好,为什么他会在十五岁那年就出来自力更生呢?那时候他才刚刚国中毕业啊,几乎还是个孩子。” “他那时已经十五岁了!何况是他自己坚持要搬出去的,我们可没赶他出门。别说没赶他了,我们还留他呢!我们经济情况也不好,家里有三个孩子,开销也很大,可是我们从没少了他那一份,我们对他,已经够好了!” “如果你真的对他好,就不会在他朋友面前,这样糟蹋他的形象。你做长辈的,对晚辈有什么下满,可以私底下跟他说,不应该这样跟我抱怨。” “江小姐,我是因为你是他女朋友,把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些。我是要你好好睁大眼睛看仔细他,免得将来后悔!”杨叔叔气急败坏地吼。 “我看得很仔细,我相信他的为人。”燕姬语气依然柔和,但柔和中,却透着股坚定的冷意。“他不是会计较金钱的那种人。如果你们对他好,他也会对你们很好的,他就算自己饿肚子,也一定会帮助你们,” “你的意思是,就因我们以前刻薄他,所以他今天才对我们无情无义喽?” “我没这么说。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入之常情。” “你!”杨叔叔恼羞成怒。“好、好,你真不愧是他交的女朋友,果然是一挂的。啐!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看你生得这么漂亮,没想到心肠也这么恶主子——” “够了!”一直躲在门外听着的杨恩典终于忍不住,大踏步走进屋里。他站定在自己叔叔面前,眼眸冰冷。“你有什么不满,直接冲着我来就好了,别把燕姬拖下水,她根本不晓得怎么回事。” “恩典。”说也奇怪,一见到他,杨叔叔的态度反而软化了。“我也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只是最近家里经济压力真的太大了,阿祥又在外头倒了一屁股债,我们真的无法替他收拾了,就连你婶婶两天前也病了,送进医院里。你就看在我们叔侄一场的分上,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你要多少钱?” “你真的愿意给我?”杨叔叔眼睛一亮,兴奋得直搓手。“也不用多,一百万就好了,这对你应该是小意思吧?” “这是两百万。”杨恩典签了一张支票递给他。“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再来找我。”他语气冷冽地警告。 “是,是。”杨叔叔拿到支票,什么都好说。“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的。你的女朋友真漂亮,哪天要结婚,记得要请我们喝一杯喜酒喔!” 语毕,他看杨恩典脸色依然凝重,自知不受欢迎,摸摸鼻子,一溜烟离去。 气氛顿时僵寂。 过了许久许久,杨恩典才强迫自己转过头,望向燕姬。 她静静看着他,眼底完全没有轻蔑,只有一汪柔情似水,她温暖地凝视他,温暖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喉咙一酸,眼眶竞无助地发涩。 仿佛看出他心情的激动,她上前一步,温柔地拥抱他,秀容贴在他胸前,倾听他急促的心跳。 “你做得很好,恩典。”她轻轻地说,轻轻地揪紧他胸口里最脆弱的那根心弦。“做得很好。” 他胸瞠一震,铁臂陡然箍紧,紧紧地将她柔软的娇躯搂在怀里,好似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 夜,渐渐深了,清风轻柔地吹,翻动窗帘。 第七章 夜,很深很深了,月色如诗如梦。 客厅地上,错落几个大大的软骨头,燕姬赖在其中一个上,坐在杨恩典身边,听他说自己的故事。 方才吃饭,多喝了一些白酒,此刻她的脸白里透红,眼眸水汪汪,他一面说话,一面看着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你说第一个收留你的不是你叔叔,是你阿姨?” “嗯。”他点头。“阿姨是我妈妈的妹妹,姊妹俩从小感情不错,所以阿姨当下马上就决定收留我。葬礼后,她把我带回家,整理了一个小房间给我。” 意识悠悠地,回到过去—— “恩典,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当时的阿姨,对他这么说。 他刚遭到父母双亡、家庭破碎的打击,心神还处在恍惚中,对阿姨的安排,既不懂得感激,也没抗拒,就这么行尸走肉般地住下。 阿姨心疼他,照顾他比照顾自己一双儿女还乡,很快地便引发姨丈不满,两人感情本来就不太好,再夹了他这么一个拖油瓶,天天争吵不休。 姨丈嫌他浪费家里米粮,多一双筷子就是多一份经济压力。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份薪水光养我们一家就够累的了,还加上这么一个?他今年不是要升国中了吗?到时一堆学杂费谁出!?”姨丈怒吼。 “读公立国中花不了多少钱的。” “花不了多少钱?你忘啦?小诚前年刚上国中,光是做制服就花了多少?还得买一堆有的没的参考书,今年升国三还要课外辅导!” “恩典可以用小诚的参考书啊!课外辅导的话到时再想办法——” “你有办法你自己去想!我可没那种本事!”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他是我姊姊唯一的孩子耶!” “你们姊妹情深是你家的事,别赖在我头上!” “你!” 就这样,两人没日没夜地吵,表哥表妹受不了,都怪他,从不给他好脸色看。 到后来,阿姨也撑不住了,拜托舅舅接手照顾他。 舅舅同样拖着一家子,同样自身难保,冷哼着说为什么要他们娘家的人来负责照顾他?姓杨的那些人怎么一声不吭? “……所以他们就决定找你叔叔了?” 听到这儿,燕姬也能大概猜到后来的发展,她望向杨恩典,他神色沉郁,俊唇紧紧抿着,目光黯淡。 她不由自主地心疼。他的过去,果真都是些痛苦的回忆。 她不觉抬起手,轻轻抚摸他冰凉的睑颊。 感觉到她掌心的抚触,他心神一震,蒙胧的眼倏地望向她。 她正看着他,温润的眼底荡漾着无限柔情,他震撼地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轮流在几个亲戚家住了几个月,叔叔抵不过亲戚们的压力,终于决定把我接回去。”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只是他跟婶婶一开始就很不乐意,三个孩子也很讨厌多了个外人跟他们挤。” 明知自己不受欢迎,却不得不寄人篱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燕姬无法想像。一直以来,她都是天之骄女,生长在一个优渥的家庭,谁不是争着将她捧在手掌心上怜爱?谁能狠得下心给她坏脸色看? 就连爸爸,就算气她骂她,也从来舍不得打她一下。 “他们会打你吗?”她不禁想问。 他没回答,把玩着她修长美丽的指尖,嘴角若有似无一挑,似是自嘲。 他们会打!燕姬悚然领悟,不只会打,恐怕还是经常吧。 “他们真过分!”她为他抱不平。“他们那样对你,凭什么还要你报答恩情?你坦白告诉我,你叔叔今天不是第一次来跟你要钱了吧?你是不是帮了他好几次了?他凭什么要求你这样无条件地帮他们?他居然……居然还好意思在我面前那样说你,简直太过分了!” 她为他不平,为他心疼,那双美丽的眼,正因为他,痛楚地染红。 杨恩典看着她:心神震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拉过她,紧紧地将她搂抱在自己怀里。 她感觉到他的激动,没有抗拒,放松身子赖在他胸前, “我很高兴你在我叔叔面前替我说话。”他哑着嗓子,胸口因感动而涨疼着。“我真的很高兴,燕姬。” “怎么?你以为我会因为你叔叔三言两语,就认为你是那种没心肝的大坏蛋吗?”她故意没好气地嗔他。“我才没那么笨呢!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他一震。 她真的清楚吗?她真的知道他是什么样一个男人吗?她根本不晓得,他是为了什么才接近她…… 娇颜仰起,朝他温柔灿然地笑。“我相信你,恩典。” 她相信他! “你——”他低头望她,心悸不已。她怎能如此单纯呢?怎能傻到对他撤了心防?“燕姬,燕姬,你怎么能这么天真呢?到底是谁把你敦成这样的?” 那个机关算尽的江成峰,怎能养出这么一个善良可人的女儿? “我才不天真呢!”听他这么感叹,她一点也不高兴。“你一定把我想成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吧?”她最讨厌他这么看她了! 他微笑,因为她娇娇嘟起的小嘴,因为她不愿被视为千金小姐的傲气,因为她下悦的神态却如此迷人,还因为……太多太多了,复杂的滋味在他胸口融得一塌糊涂,他无法以理智二分辨。 他只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在这样的夜里,有这么一个俏佳人陪着他。 “燕姬,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一定遗传了她的美貌。” “你该不会还想说,顺便遗传了她的天真吧?”燕姬轻轻挝他肩头一下,逗得他呵呵低笑。 “不过我妈她啊,真的是全世界最温柔的女人了。”忆起自己的母亲,燕姬眼底,涌起浓浓的孺慕。“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慈祥的女人,连一只小昆虫都不忍伤害,有时候我都奇怪,她怎么会嫁给我爸的?” 他也觉得奇怪。“他们两个感情好吗?” “岂止好,好得不得了。”燕姬轻声笑。“我爸真的很爱我妈,听说他当年为了追求我妈,吃了我外公好大一顿排头呢!后来能娶到她,还常说自己三生有幸。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爸第一个宠的是我妈,第二个才是我,妈妈是唯一能管得住爸爸的人,可惜她在我六岁那年就生病去世了,爸爸也跟着性情大变,唉。”她忽地感慨。 所以一年后,江成峰才会以那么卑劣的手段侵占他父亲的公司吗? 杨恩典目光一冷。 当时的他年纪还小,还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长大后,经过一番调查,才晓得原来父亲的公司和江成峰的公司多年来一直是竞争对手。不知为什么,两家公司总是抢标同一项工程,一开始还互有输赢,后来父亲的建设公司以严格的品质控管逐渐在市场赢得了口碑,抢走江成峰大部分的生意。 江成峰因此怀恨在心,于是千方百计地收买了父亲公司的总经理张文彬,两人内外夹击,终于把父亲斗垮。 是江成峰,害得他家破人亡…… “怎么啦?”燕姬注意到他的异样。“你在想什么?” “没事。”他摇头,强压下心头的愤懑,望向她充满关怀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微笑。“对了,你这么晚不回家可以吗?已经十一点多喽。” “爸爸到美国出差,没有人会管我的啦,而且人家还想再多听听你的故事。”在他温柔的目光凝视下,她不自觉地用撒娇的口气说话。 他胸口一暖,怔怔地直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脸羞红,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瞹昧的姿势赖在他怀里,连忙坐正身子,他顿觉一阵失落。 她伸手拢拢微乱的秀发。“好吧,既然你要赶我走,那我走好了。”有些赌气。 “我怎么敢呢?大小姐。”他捧过她的脸,语气好像在开玩笑,眼神却十足认真。“你留下来吧,燕姬。” 低哑的嗓音拨弄她心跳。“那你要再多讲些故事给我听喔。” “嗯。” “我要听你离开你叔叔家以后的故事,你是怎么打工养活自己的?” “这个说来话长。” “那你就慢慢说嘛!” “好好,我说,我说——” 她睡着了。 午夜十二点,她终于抵挡不住倦意侵袭,靠着他肩膀,放松地沉入梦乡了。 看着那张粉红粉嫩,像颗水蜜桃一样诱人的容颜,杨恩典极力忍住想一口咬下去的冲动。 他以最轻最慢的动作移动自己的臂膀,让她顺着自己的肩头滑下,靠在他怀里。 他凝视着她,小心翼翼地呼吸,深伯气息一重,把她给惊醒了。 午夜十二点,他的公主沉睡了,丢下他这个骑士手足无措。 让她偎在自己怀里,怕她不舒服,想抱她回床上,不忍吵醒她,呆呆看着她,无法阻止自己一颗心沈沦。 江燕姬,他最可爱的公主。 他缓缓低下头,屏住气息,轻轻地,触碰她玫瑰似的唇。 她的唇,好柔,好软,仿佛只要稍稍一用力,就会揉碎了,所以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敢呼吸,心跳却狂乱—— 偷香。 他一个堂堂男子汉,竟趁着女人入睡的时候偷偷吻她,若是让他两个好朋友知道了,恐怕会嘲笑他到世界末日吧。 可是他不后悔。 杨恩典抬起头,傻傻地微笑。 这是秘密,只属于他的秘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一生一世,连她也不会知道,他曾在这个夜晚,失控地偷香。 燕姬。 他痴痴地注视着她甜美的睡颜,恍惚地忆起方才两人的对话—— “为什么那时候,你能干脆地跟许文彦分手?”他终于问出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问。“你很伤心,对吧?” “我是挺难过的。”燕姬承认。“可是没有你想像中那么难过。”她顿了顿,忽然垂下眼,不敢看他。“现在想想,我那时会那么干脆地决定分手,除了文彦说的话太让我心寒以外,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我?”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对你有点心动了。” “你对我心动了?”他不争气地变了嗓音。 “我不知道。”她声音愈来愈小,很娇羞。“说不定是在那天晚上吧。那时候我不是打了你一巴掌吗?我以为你一定会变脸的,可是你没有,反而问我气消了没?我那时候看着你的表情,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好委屈,眼泪就掉下来了。你老爱气我、找我的碴,可是那晚我在你车上一直哭,你却假装没看到。”唇角浅扬,有些自嘲又很甜蜜地。“我觉得,你不是表面上那么冷漠刻薄的人——” 所以她逐渐爱上他了。 虽然她并没将爱宇说出口,可他完全听得出言外之意。 燕姬爱上他了。 他听了,却丝毫没有达成目的的喜悦,有的,只是难以形容的甜蜜与心酸。 燕姬,他的可人儿。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你打算怎么办?” 隔天一早,燕姬还躺在杨恩典床上沉睡的时候,他接到一通电话,来自他的好朋友,袁星朗。 “你不是要我多介绍几个金主给你认识吗?我约了其中两个下礼拜一起打高尔夫,去不去?”袁星朗探问。 “当然去。”杨恩典毫不犹豫。“什么时候?我把时间空下来。” “下礼拜三早上。”袁星朗说,顿了顿。“这么说你还是决定继续执行你的报复计划?” “……我有什么必须停止的理由吗?” “这就要问你了。”袁星朗咳两声。“日飞跟我说前几天他碰见你跟江燕姬约会,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他说从没见过你那么开心。” “日飞这意思是在埋怨我跟你们在一起都板着张脸吗?”杨恩典故意以玩笑的口气回避好友话中隐藏的涵义。 “你明知道不是!”袁星朗可没这么轻易饶过他。“日飞的意思是他怀疑你真的爱上江燕姬了。”他开门见山。 杨恩典一震,紧握着话筒,不说话, “你坦白说,你对她究竟是什么打算?” 他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利用她得到江成峰的信任,他一点也不爱她! 杨恩典很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就是出不了口。 “你果然动摇了。”他的沉默,令袁星朗更信了末日飞的分析。“老实说,你的确爱上那个千金大小姐了吧?” “不要这么说她。”杨恩典半晌不吭声,一开口,竟是为燕姬辩解。“她不喜欢人家当她是那种骄纵千金。” “你说什么?”袁星朗不敢相信,略略提高声调。“啧啧,都到这地步了,我看你也别自欺欺人了,干脆就大方承认吧!” 杨恩典咬紧牙,片刻,好不容易自齿缝问逼出嗓音。“我是爱她!”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真的爱上燕姬了?怎么可能? 他心跳狂乱,指尖发颤,怔忡了几秒,好不容易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但这跟我要报复江成峰这件事无关。他用那么卑鄙的手段侵占我爸的公司,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他付出代价!” “所以也连带要他无辜的女儿也付出代价?” “我不会伤害燕姬的!”杨恩典为自己辩驳。“我针对的对象是她父亲,不是她。” “你怎么可能在摧毁她老爸的时候,不顺带伤害她?”袁星朗叹息。“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天方夜谭,不可能的。” 不可能吗?杨恩典沉下眼色,绷着下颔。不,一定可能,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将燕姬受伤的程度减到最低,他不能放弃。 他筹谋了多年的棋局,绝不能因一时心软而全盘皆输! “我必须认识那些金主,星朗。”杨恩典语气坚定。“他们喜欢炒作股票,我这里有很好的标的,绝对能满足他们。” “你是指瑞成不动产?”也就是整个江氏不动产集团最核心的上市公司。 “没错。”杨恩典神色阴沈。“虽然江成峰从来不让我看公司内帐,但根据我的估算,瑞成的财务早该是时候要爆出危机了,他还能压制,一定是联合了会计师做假帐,我一定要查出来。” “然后在把瑞成的股票炒到热腾腾的时候,放出这个利空消息,让股价疯狂下杀?” “正解。”杨恩典冷笑。 只要这家核心公司毁了,投资人同时也会失去对江氏集团旗下其他企业的信心,再加上这些年来江成峰太好高骛远,借了不少钱来扩充事业,只要一个周转不灵,便会发生连锁倒闭。 到那时,他就一文不名,两袖清风了。 “既然你那么坚持,身为你的好朋友,我还是会全力支持你。可是日飞——”袁星朗犹豫地顿住。 “他不想帮我?” “他说他不想帮一个利用女人感情的人。” 杨恩典听了,苦笑。 宋日飞这人最喜欢唱爱情高调了,他一向自认为恋爱达人,说他这人生来就是为了恋爱,也为了教人恋爱,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爱当牺牲品,不好好珍惜。 “他不帮我也没关系。”杨恩典涩涩地说。反正这么多年来,他几乎也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不需要谁刻意伸出援手。 “他说你一定会后悔的,到时可不要找他求救。”袁星朗转述宋日飞的警告。 “我不会后侮的。”杨恩典依然固执。 “好吧,那我也不多说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既然要报复,就得完全狠下心来。”袁星朗语重心长地点他。“千万不要犹豫不决,错失了最佳时机。” “放心吧,我不会的。” “不会最好了——” 断线后,有好片刻,杨恩典依然深思地握着话筒。 星朗对他的执意报复一直不赞成,这他早就知道了,没想到日飞更是完全看不过去。 “燕姬。”他喃喃的,念着这个会抽痛他的心的芳名。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她放弃复仇吗? “……你在发什么呆?”略微沙哑的嗓音匆地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 是燕姬。 她不知何时起床了,来到他身后,头发整齐地披在肩后,显然是梳理过了,身上衣裙的皱痕也尽量扯平。 “你醒啦。”一见到她,他满腔愤懑像变魔术一般,瞬间都烟消云散了,不自觉地直想微笑。 “昨天是你把我抱上床的?”她问他,芳颊染上羞涩的红。 “嗯。” “真对不起,我完全睡死了,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她好汗颜。 “没关系。”他依然笑着,很宠爱很包容的笑。 她的脸更红了。“我一定很重吧?” “你轻得像一条毛毯。”他稍显责备地瞪她,“你应该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哪有啊?我才在伤脑筋最近又胖了一公斤耶。” “一公斤又怎样?以你这种身高,再胖个五公斤都不过分。” “你怎么能鼓励一个淑女发胖?”她正经八百地瞪他。“你这样子可以算是引诱犯罪,你知道吗?” “我引诱犯罪?”他扬眉。 “你诱惑我吃东西!”她指控,眼眸莹莹发亮。“对一个很在意身材的女人来说,多吃东西就是犯罪。我昨天吃了那么多你煮的起司奶油面,已经很罪过了,你居然还要我继续吃?” 他呵呵笑,她娇滴滴、半真半假指责他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他忍不住要爱,走近她,铁臂一把搂住她的腰。 “你这意思是,你不想吃我今天特别为你准备的活力早餐了?”他低下头,男性的气息吹暖她的脸。 她心悸不已,不敢直视他过分性感的眼神。“原来你们这家餐厅还卖早餐啊?” “嗯哼,看你要中式、美式、欧陆式还是日式早餐,任君选择。” “那我要煎蛋卷,里面要夹培根跟洋葱,蛋只能半熟喔,我想看浓浓的蛋汁跟馅料和在一起。”她不客气地开始点菜。“不然清粥小菜也行,清淡点也不错,不过一定要配青菜喔,多吃蔬菜才会健康。还是烤秋刀鱼?嗯,这个好像也不错——” “烤奶油厚片怎么样?”他低声打断她,看着她的眼闪着笑意。“奶油涂得厚厚的,烤出来很香的,再加上一杯热咖啡,简直是神仙也难得到的享受。” “可是人家想吃蛋卷耶。”她装可怜似的眨眨眼。 他低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相信我,烤奶油厚片才是本店最脍炙人口的招牌料理。” 她噗哧一笑,握起粉拳,槌他肩头一记。 “说得好听!明明就是因为你只会做这一样。只会烤奶油厚片也敢出来开餐厅?害不害臊啊?” “谁说我只会烤奶油厚片的?”他很严肃地抗议。“我还会烤巧克力厚片、烤花生厚片、烤草莓厚片,还有……” 银铃般的笑声阻止他继续辩解,他住口。 她笑得夸张,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无法完全控制自己。而他,无言地欣赏着她把持不住的灿烂笑颜,心旷神怡。 这天早上,天空很晴朗,澄蓝透澈的天色似乎也在为恋人祈福。 第八章 刚从美国回来的当天晚上,江成峰便约杨恩典到家里吃饭。 厨娘准备了一桌道地的台式料理,其中有一道酸菜肚片汤是杨恩典特爱的,燕姬亲自为他盛了一碗。 “杨特助,请用汤。”她故意用一种很客气的方式说话,盯着杨恩典的眸笑意嫣然。“这可是本店大厨的拿手料理。” “是吗?那一定要好好尝尝了。I杨恩典笑着接过汤碗,舀了一匙,送入嘴里。 “怎样?好吃吗?”燕姬密切观察他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点头。 燕姬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俏脸上透出粉亮红润,似有些娇羞。 杨恩典心念一动。“这汤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她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倒是一旁的江成峰忍不住接口了。“燕姬知道我请你来家里吃饭,刻意提早赶回来,这汤可是她在厨房里边学边做”忙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成果。“ 千金大小姐为他洗手做羹汤?杨恩典望向燕姬,胸臆涨满感动。 “我们燕姬不轻易下厨的。”仿佛看出他的激动,江成峰若有所指地再补上几句。“从小到大,她进厨房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吧。去年我生日,她也只不过下了碗寿面给我,今天居然肯为你学做汤,啧啧,真是女生外向!” “爸,你说什么啊?”江成峰带着嘲弄意味的感叹惹来燕姬羞恼的轻斥。“你这意思是嫌弃我去年给你煮的面下好吃喽?” “我哪敢嫌弃啊?”江成峰呵呵笑。“乖女儿肯为我这个老爸爸下厨,我就偷笑了,哪敢嫌好不好吃?” “爸,你取笑我!”燕姬被逗得急了,索性搁下饭碗,撒娇。 “恩典,你来评评理,我这是取笑她的意思吗?”江成峰转向杨恩典,将他也拉入战圏。“我这只是一个做老爸的怨叹啊,你说是不是?” 杨恩典也笑了。 一顿晚餐,吃得和乐融融,宾主尽欢。吃完饭,燕姬提议玩牌,江成峰却说有事要跟杨恩典谈,两个男人先进了书房。 江成峰端着杯红酒,啜饮着,神态不像方才进餐时那么轻松,眼色暗着,表情看来有些沉重。 杨恩典暗暗讶异。莫非发生什么事了吗? “董事长说有事,是不是这次到美国谈生意,有什么进展?”见江成峰久久不开口,他主动问。 江成峰恍然一震,仿佛这才大梦初醒,转身望向他。“生意上的事是其次,我主要是想跟你谈谈燕姬的事。” “燕姬?她怎么了?” “我想尽快把你们俩的婚事给办了。” “董事长要我跟燕姬结婚?”杨恩典愣然,他是料想到江成峰有意愿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他,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怎么?你不愿意?”江成峰斜挑眉,审视他表情。 “不是不愿意,只是……会不会太快了?”杨恩典蹙眉。“而且也该问问燕姬本人的意思。” “我知道是快了点。”江成峰幽幽叹气。“但这事不能再拖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后这句,说得很轻很轻。 “什么?”杨恩典没听清。 江成峰也不解释,迳自继续。“你以为我为什么今天晚上要约你来吃饭?” “董事长是想确定燕姬对我的心意?” “没错。”江成峰赞许地点头。“我看得出来,燕姬是真的爱上你了,现在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说不定比我这个爸爸还重要。” 杨恩典从他语气里听出一点不是滋味的护意,他聪明地不吭声。 “也罢。”明知爱女的芳心已经完全被眼前这年轻人给偷走了,江成峰只能认命。“燕姬就交给你照顾了,你会好好待她吧?” “当然。”杨恩典毫不犹豫。 “你要是敢辜负她的话,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你。”说到这儿,江成峰目光忽然变得严厉,紧紧锁住杨恩典。 杨恩典无语:心头撼动。 江成峰这人重利轻义,负尽天下人都不后侮,但对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的确是疼人心里的。 “你放心吧,董事长,我如果娶了燕姬,一定会穷我毕生之力,给她最大的幸福。”杨恩典毫不畏惧地直视江成峰冷硬的眼神,坚定地许诺。 他这话是真心的,若能娶得燕姬为妻,他愿意一生呵护她,但他……真能娶她吗? 杨恩典悄悄握拳,压下心头的犹豫,不让江成峰看出一丝异样。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江成峰满意地点头,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入赘。” “什么!?”杨恩典一震,睁大眼。“董事长的意思是——” “我们燕姬不嫁出去,你得入赘过来,孩子必须姓江。”江成峰强势地宣布。 杨恩典咬牙。 这意思是要他和他的孩子冠上仇人的姓?要跟燕姬结婚,就必须成为彻底的江家人? “怎样?你肯答应吗?” 他怎能答应?是这姓江的老头夺走他父亲的公司,害死他父母的啊!他恨死了这老头,怎么可能入赘?光想就觉得嗯心! 但他不能拒绝,不能让江成峰看出他心底的不愿意,他必须掩藏住满腔恨意,甚至必须勾起微笑。 “只要能跟燕姬结婚,要我怎样都无所谓。”他微笑,很诚恳很冷静地微笑,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微笑。 “那就好,那最好了。”江成峰完全让他唬过了。“好啦,你先出去吧,燕姬一定在外头等得无聊了,你快点去陪她。” “那董事长呢?” “我遗有些事要想想。” 杨恩典扬眉,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退下。 他离开书房后,江成峰先是发呆半晌,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封资料袋,袋里,装着一份英文书写的诊断报告书。 他翻阅报告书,脸色黯然深沉。 胃癌。 他咀嚼着报告书上沭目惊心的诊断叙述,全身忽地酸软无力。 谁也不知道,他这次飞美国其实不是为了拜访什么客户,而是去医院做更精密的健康检查。 检查结果,他的确罹患了胃癌,而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和肺,正急遽恶化中。 他活不久了,医生说就算动手术也无效,配合化疗,也顶多再撑半年。 只有半年了。 这半年,他无论如何要将身后事安排妥当,不论是唯一的宝贝女儿,或他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都要交给他最信任的人。 杨恩典。 这年轻人聪明俊秀,既懂得察言观色,做生意也很有头脑和手段,最重要的,燕姬爱他。 他绝对是值得自己托付的人。 江成峰合上报告书,锁进抽屉里。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江成峰居然将大部分的权力都不放给他! 杨恩典不敢相信,情势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变得如此顺遂?他多年来所执意追求的,就在这一刻全得到了。 江成峰完全信任他,他不但参与了江氏集团最核心的决策,连最机密的财务资料江成峰都让他看了,他因此确定集团内部的确有一套假帐,为了撑住集团内最大的上市公司的股价,江成峰不惜联合会计师将内部报价做了个乾坤大挪移,将利润都灌到瑞成。 实情是不仅瑞戍营收不够亮眼,集团也因为业务扩张过速,营运资金严重不足,江成峰只能拿上地及房产一再跟银行质押借款。 这就是他要的。 杨恩典握着财务报表,冷笑。 不枉他这几年跟在江成峰身边,帮着他接下了几个大案子,“协助”集团营运发展。 有了手上这份证据,还怕不把江氏王国一举推倒吗?只要他在市场上放出江氏做假帐的消息,瑞成股价肯定狂跌,证期会也会因涉嫌违反证交法约谈集团最高负责人。 江成峰将身败名裂,从此一蹶不振。 在他爬得最高的时候,把他拉下来,没有比这更迷人的复仇滋味了! 电话铃声响起,杨恩典陡然回神,拿起话筒。 “恩典,你看过瑞成今天的股价了吗?又是收涨停板!”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正是江成峰的声音。 “我看到了。看来最近市场对瑞成很感兴趣。” “是不是有金主在炒作?”江成峰不是省油的灯,很快嗅到不寻常。 杨恩典保持不疾下徐的声调。“很有可能。不过董事长也别担心,就算有金主看中了瑞成,对我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你的意思是?” “最近我们接的那个BOT的案子在市场上炒得很热,再加上又引进了凌飞等几家知名投资公司的资金,投资人早就对我们很有兴趣了,只是苦于没有直接投资的机会。瑞成是江氏集团唯一的上市公司,投资人看好我们集团的未来,当然只好买瑞成的股票了。” “你是说那些金主看准散户会跟进,所以才大胆炒作瑞成的股价?” “他们既然看中了瑞成,一定会想办法极力作多,三分的好消息也会被他们说成十分。” “照你这么说,我们自己不下去玩这一波岂下很吃亏?白白看别人拿我们家的股票赚钱!” “可惜我们手头已经没有闲置资金。” “谁说没有?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钱去找就有了,这世上多得是捧着钱不知何处花的二愣子!”江成峰冷哼,投机天性又冒出头了。“你给我盯着股市,我去调钱。” “可是董事长,我们集团的财务体质已经不太好了……” “既然看准了机会,就要有冒险一搏的勇气,做生意本来就跟赌博没两样。恩典,你啊还不够狠,还得多学学呢,否则我以后怎么放心把事业交给你?”江成峰谆谆教诲。 是啊,他的确该学着对这个仇人狠一点。 杨恩典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是,我明白了,董事长。” “还叫我董事长?下礼拜六就要跟燕姬结婚了,也差不多是时候改称呼了吧。” “是……爸。”这声“爸”,杨恩典叫得万分不情愿,却只能咬牙忍耐。 “好、好,太好了!”江成峰得意地笑了。“恩典,以后燕姬跟江氏就全交给你了,你可别辜负我的信任啊!” “是。” 她就要嫁给恩典了吗? 随着婚礼之日的逐渐逼近,燕姬不由得经常思量这样的问题。 那天,爸爸邀恩典来家里吃饭,两人竟然当场就定下她的终身大事,当然,爸爸后来也问过她意思,她娇羞地抱怨程序不对,却没反对。 她当然是愿意嫁给他的,就算快了些,她也愿意。 只是后来想想,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正式求过婚,一切只凭她父亲的指示,就这么说了算,不免令她有些小哀怨。 哪有人这样就结婚了啊?电影里那种浪漫的求婚场面她无缘经历,就这样披上婚纱,岂不显得很没身价? “讨厌,这样教我怎么甘心嫁嘛!”燕姬喃喃自语,嘟着嘴,满心不情愿地收拾公事包。 有时气起来,真想干脆悔婚算了! 可是她爱他。 而且他为了娶她,答应入赘,她知道这对许多男人来说难以接受,他却毫不犹豫。 以他高傲的性子,肯答应父亲的条件,一定也是因为深爱着她的缘故。 “算了,原谅他好了。”燕姬甜蜜又无奈地叹息。 恩典工作婚事两头烧,也许真是忙到忘了补上求婚的程序了,男人嘛,很少像女人一样看重这种事。 她决定不再想,穿上小外套,正打算离开办公室时,江成峰忽然带着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中年男子进来。 “燕姬,要下班了吗?来来来,见过你张叔叔。”江成峰笑着对女儿介绍。 “张叔叔?”燕姬茫然,打量眼前面色红润、身材略显发福的男人。 爸爸那些老朋友她几乎个个认识,怎么不记得有这一位? “呵呵,你大概忘了吧?”见她有些局促,男人朗笑起来。“我是张文彬啊!你爸爸的老朋友,你小时候我常去府上拜访呢!想当初你才刚上小学吧,时间过得真快,现在都已经长成这么一个大美人了呢!” 张文彬?燕姬翻找记忆库,似乎有一点残存的印[奇+书+网]象,那时候妈妈刚过世,好像是有个叔叔老是来家里陪爸爸喝酒。 “张叔叔,你好。”她礼貌地打招呼。 “对了,我刚听成峰说你要结婚了?”张文彬笑问。 “嗯,婚宴办在下礼拜六。”她点头。“张叔叔会来参加吗?” “当然,我一定到。我难得从美国回来一趟,没想到就赶上了你的婚事,当然要留下来给成峰跟你道声恭喜喽!”张文彬满口答应,笑着转向江成峰。“不晓得是怎样的青年才俊能配得上燕姬?我很好奇呢!”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又能干,你如果见到他,一定也会欣赏的。”对自己的未来女婿,江成峰是赞不绝口。 “你这么有眼光,我相信能让你看中的人才,肯定不是池中之物啦!” 两个中年男人呵呵朗笑。 “对了,燕姬,恩典呢?”江成峰问女儿。“我刚带你张叔叔去他办公室,他人下在。” “他跟我约好了,应该已经在楼下等我了吧。” “原来你们今晚有约会啊,好好好,那你先走吧,改天我再介绍他跟你张叔叔认识好了。” “好。那爸,张叔叔,我先走了。”燕姬告退,盈盈移动身子。 等下及她离去,江成峰已抓着老友问道:“对了,文彬,你手边有闲钱吗?” “怎么?有什么好康的投资要介绍给我?” “瑞成的股票。” “你们家的股票?” “现在让几个金主给看中了,在市场上大肆炒作,我正在想,趁这个机会也下海捞一把——” 燕姬悄悄带上门,掩去室内两个男人兴致勃勃的交谈。 她下楼,坐上杨恩典的车,一面系安全带,一面忍不住叹气。“爸爸真是的,他就不能一刻不想着赚钱吗?” “怎么?”见她脸色不豫,杨恩典挑高一道眉。 “刚刚张叔叔来看爸爸,两个老朋友多年不见了,居然一见面还是谈炒股票的事,而且还是自家的。”燕姬咬住唇。 她最讨厌商场上那些下务正业,整天只想着投机的生意人了,偏偏她爸爸就是其中一位。 “恩典。”她忽然转过俏颜,很严肃地瞪着未婚夫。“你以后一定不可以成为像我爸那种满脑子只想着赚钱的生意人喔。” “这我可不敢保证。”杨恩典笑,见她一副气呼呼很伤脑筋的模样,不禁倾过身来,在她软颊上啄了一口。“你之前不是也说了吗?我看起来就是那种眼中只有权势地位的男人。” “你才下是呢!”燕姬娇娇地白他一眼。如果他真那么势利,也不会多年来一直忍耐亲叔叔对他的勒索了。“你啊,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她真心地赞美。 反倒是他听出她语调中毫不掩饰的热情,俊颊可疑地赧红。 他当不起她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其实并不如她想像中那么好—— 他别过头,强自镇静地发动引擎。 “对了,你刚刚说的张叔叔,是哪一位啊?我认识吗?” “是张文彬。我想你应该不认识吧,他移居美国了,很少回台湾。” “张文彬?”杨恩典一震,僵住了身子。 燕姬说的,该不会就是当年与江成峰合作搞垮他父亲公司,卷款潜逃的那个总经理? “他跟我爸认识好多年了,我小时候他常来我家。刚刚爸爸本来想介绍你们认识的,可惜到你办公室找不到你。” 幸好他提早几分钟下来了。 杨恩典十指紧扣住方向盘,掌心薄薄地渗出一层冷汗。要是让张文彬见着他,一定会认出他的真实身分,那他多年来的布局,恐怕就会功亏一篑了。 不行,他得上楼确定一下那个张文彬是不是就是他小时候经常来家里拜访的那一位,如果真的是,他得想个办法未雨绸缪—— 他深呼吸,涩涩地开口:“既然爸想介绍张先生给我认识,我看我还是上楼打声招呼好了。燕姬,你先在车子里等我。” “好吧,那你快去快回。”燕姬微笑点头。 他下车后,她打开音响,一面听音乐,一面随意地打量车内,忽地,她发现后座他的公事包半开着,露出浅色信封一角。 她一时好奇,弯身抽出那封信,赫然发现原来是一张邀请函,而且,正是她的基金会发出的。 恩典怎么会有基金会的邀请函? 她更好奇了,打开一瞧,竟然在信笺上瞥见自己的亲笔签名,而抬头,正是给那位三年来一直不具名捐款给基金会的X先生。 原来恩典就是那位神秘的X先生! 燕姬又惊又喜,芳心飞扬。 原来他嘴上不说,私底下一直默默做着善事,而且对象还是她的基金会。 她果然没看错人。他不是个自私势利的男人,他是值得她爱,值得她敬重的伟岸男子。 哦,她真爱他! 燕姬凝视着邀请函,痴痴地笑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满心欣喜地将邀请函放回公事包,没想到一个不小心,碰落了公事包。 一个牛皮纸袋摔出来,她连忙拾起,重新整理里头的文件,发现其中有一份是瑞成的财务报表。 恩典工作也太卖力了吧,连财务报表都要带回家看。燕姬心疼地叹息,顺手翻阅起报表,明眸起先只是无意识地瞥过上头的数字,但没多久,她便察觉异样。 奇怪了,她记得瑞成不久前才刚公布季报啊!明明就是大赚钱,怎么这份报表上的数丰会这么难看? 不仅没赚钱,还严重亏损,根本和之前公布的数字大相迳庭。 是不是她看错日期了?燕姬翻回页首,确定这的确是瑞成上一季的报表。 她怔忡。难道她之前听说的消息有误吗?还是这份报表有什么问题? 杨恩典回到车上时,见到的正是她捧着财务报表发呆的这一幕。他脸色一变,几乎是用抢的抓回报表。 “你翻我公事包?”他拧眉,口气阴沈地质问。 “啊,对不起。”燕姬回过神,连忙解释:“我刚刚不小心把你的公事包撞翻了,所以才想帮你整理一下。” “是这样吗?”他看着她,眼神闪烁。 难道他怀疑她是故意偷翻他公事包? 燕姬有些受伤。“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会这样侵犯别人的隐私权。” 他没说话,默默地将报表放回牛皮纸袋,再收进公事包里。 她迟疑地注视他的动作。“恩典,那是瑞成的季报吧?好像有点怪怪的。” “你果然看过了。”他冷冷地,嘲讽地牵唇。 她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嘲讽,迳自追问:“我记得瑞成上一季利润应该很好啊,赚了不少钱,怎么这份报表的帐面数字反而是亏损的?” “你觉得奇怪吗?”他忽然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当然奇怪了,这不对劲嘛。”她蹙眉。 他直视她,数秒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那是因为这份报表是模拟的。” “模拟的?” “嗯。有时候公司为了风险控管,会做一些财务上的敏感度分析,我们只是想知道,如果瑞成营运表现不佳,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 “原来是这样啊。”燕姬放下心来。“我刚刚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瑞成做假帐,对市场公布假数字。”燕姬娇笑。“真是的!吓死我了。”她作势拍自己胸脯。 他深沉地凝视她,眼神一闪。“如果是真的,你会怎样?” “什么?”燕姬一愣。“你别吓我,恩典,这可是违反证交法的,要是被抓到了,是要被判刑的。” “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他耸耸危。 “你告诉我,不是真的吧?”她猛然扯住他衣袖。“告诉我你没做假帐!” “我没有。”他神色不动地回答。 “你发誓?” “我发誓。” 做假帐的人,可不是他。杨恩典冷漠地想。 “那就好。”燕姬吐了一口长气,脸色苍白,看得出来惊疑未定。 见她急得前额冷汗都冒出来了,杨恩典冷硬的胸口匆地融了,心疼地替她擦了擦。“瞧你,紧张成这样!” “我怎能不紧张?”燕姬强笑。“要是瑞成真的做假帐,爸爸这个负责人肯定会被抓去坐牢,说不定连你也脱不了关系。” “你很怕吗?” “当然怕了!”她猛然捉住他的手,明眸写满焦虑。“不论是你,还是爸爸,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亲的人,如果你们谁出了事,我一定会很难过的,我不要!” 他默然。 这样的沉默令燕姬心慌,他是故意要逗她的吗?为什么神色会如此犹豫?为什么不肯干脆给她一句保证? 他究竟在想什么? “告诉我你们都不会有事,恩典,答应我!”她嘶声喊,嗓音几乎破碎。“我不要你们出事,不要!” 她快哭了。那双泛红的眼已经闪着晶莹的泪光,她看起来,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手足无措。 杨恩典胃一拧。他怎能如此坏心地欺负她?怎么舍得伤害她?她是这么美、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啊! “嘘,冷静下来,燕姬,不会有事的。”他禁不住展臂拥住她,柔声哄她。“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你别胡思乱想了。” “你保证?”她窝在他胸前,闷闷地问道。 “嗯。” 秀容抬起,绽开一朵极灿烂、又喜又羞的微笑。 他看着,顿时心神恍惚。 第九章 杨恩典想不到,多年来精心筹谋的复仇之路走到这最后一步,竟会是如此痛苦,举步维艰。 日落时分,他带一束鲜花,开车来到台北近郊一问墓园。他进了墓园,找到一座简单的墓碑,献上花,对着墓碑沉思,脑海下由自主地播放着早上在电话里与袁星朗的对话—— “恩典,那些金主赚得差不多,都已经收手了,是时候可以放出消息了。” 他闻言,僵了片刻,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问逼出声音。“再等一等,时机还没成熟。” “什么还没成熟?”袁星朗愕然。“你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小心错过时机,反而让江成峰抢先一步反制你就糟了!” “……” “怎么?你犹豫了?” “怎么可能!”他反驳。 袁星朗可没上当,直截了当问:“是因为江燕姬?” 他说不出话。 “爱情,果真会让一个男人变得软弱啊!”袁星朗感叹。“这个,我可是也有过亲身体验的,啧。”他顿了顿。“算了,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总之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星朗不再劝他,很干脆地挂电话,反倒是他,到现在回不了神。 一切,都已经就绪了。 那些负责炒作的金主都已安全下轿,江成峰也跟那些散户一样,傻傻地进场抢抬轿了,只要他说句话,放出瑞成做假帐的消息,再把手上的证据送交检调单位,江成峰马上就会身败名裂。 只等他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这句话却这么难出口呢?明明只要不经意的一句,让市场去传达对瑞成不利的耳语,风暴自然会形成了,为什么他还要按兵不动? 他到底在犹豫些什么?杨恩典懊恼,蹲下身,手抚过冰凉的墓碑边缘。 这底下,躺着他的父母,最疼爱他的两个人,他这一生,最遗憾的便是来不及好好孝顺他们。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他喃喃低语,明明对着自己的父母,想的却是那天在车上,燕姬楚楚可怜的泪眼。 他忘不了。 忘不了她眼底的泪光,她焦虑地寻求保证,忘不了她说如果她父亲和他任何一个出了事,她都不会好过。 她虽然气自己的父亲行事功利,气他常要干涉她的人生,但其实心底,还是深爱着父亲的。 他看得出来,一直都了解,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伤害江成峰,就等于伤害燕姬,伤害他爱的女人。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他该怎么做才好? 毁了江成峰,让他身败名裂,万一他受不了跑去寻死,那燕姬岂不是等于要面对家破人亡的打击? 一念及此,杨恩典骇然,刷白了脸。 他曾受过的苦,难道也要燕姬去担?他难道忍心亲手毁掉一直呵护着她的家庭,夺去她的幸福? 她是那么娇美纯善的一个可人儿,她天生就该车福。 不,他不能伤害她,不能让她承受那样的痛楚,不能让她去受那些势利人们的欺侮凌辱。 他做不到—— “爸,妈,请你们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那天,我看见张文彬了,他和江成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哼!”杨恩典鄙夷地撇唇。“这两人到现在,还是狼狈为奸,一心只想着赚钱。他们眼中永远只有自己,根本不管别人死活,我真的恨他们,真的很恨!”他忽然停下来,睑上肌肉痛苦地揪拧。“只要我放出瑞成做假帐的消息,这两个人马上就会被股市套丰,可是我……我不能伤害燕姬,我太蠢了,竟然爱上仇人的女儿,我应该为你们报仇的——” 可是他下不了手。 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他居然下不了手。 “Shit!”杨恩典握拳,重重槌地,指骨因太过用力而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红着眼,瞪着父母的墓碑。 他恨极了江成峰,却爱极了燕姬,他真的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爸,妈,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对于未婚夫心中的挣扎,燕姬浑然不知,她只是一心三思,很幸福地期待着婚礼那天的来临。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距离婚宴只剩两天的这个晚上,设计师亲自捧着几套婚纱礼服上江家,为她做最后定装。 “江小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嗯。”燕姬对着长长的穿衣镜,左顾右盼,最后,朝镜中那清艳的倩影嫣然一笑。“应该没问题了,谢谢你啊,Kelly,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哪里,能为江小姐服务才是我的荣幸呢。”KellY很欣赏这位高贵却不摆架子的千金小姐。“这几件礼服,都是我个人非常钟爱的作品,也要像江小姐这样的人来穿,才能穿出味道呢!” “Kelly,你的嘴真甜。”燕姬娇笑,又揽镜自照了一会儿。“不知道恩典看了,喜不喜欢呢?” 谁的看法其实都不重要,她最在意的是恩典怎么看。她希望他觉得她美。 确定礼服Ok后,燕姬下楼,亲自送设计师出门,才刚回到屋里,就听见管家喊她,说是未来姑爷打电话来了。 她翩然去接。“恩典。” 甜蜜蜜的呼唤教杨恩典忍不住心悸,气息略略不定。“听说设计师给你送礼服来了?” “是啊,她刚走。” “怎么样?都Ok吗?” “Ok啊,”她握着电话线,撒娇地说道:“我告诉你,那些礼服都很漂亮喔,等结婚那天,一定会把你电晕的。” “呵,不用等到那天,我现在脑子就晕沉沉了。”他半真半假地笑道。 她俏脸一红,又是娇羞,又是得意。 “对了,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杨恩典匆问。 “现在?”燕姬瞥了眼墙上时钟。“都快十点了。” “怎么?你不想出来?” 怎会不想?燕姬嘟起嘴。 最近恩典也不晓得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两人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虽然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思念得紧。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居然有空见我。”娇柔的语气隐隐透露埋怨之意。 他听出来了,沉默两秒,放柔了嗓音。“我们后天就要结婚了,却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做,所以你一定得出来。” “什么事啊?”她好奇地探问。 “你出来就知道了。”他硬是不说。“十分钟后,我去接你。” 讨厌!装什么神秘啊?燕姬放回话筒,扮了个鬼脸,虽然不明白杨恩典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想到终于能见到他,还是挺开心的。 她一面哼歌,一面换了外出服,才下楼,正巧迎面碰上了江成峰与张文彬,两人像是刚从外头喝了酒回来,步履摇摇晃晃的,兴致却是高昂得很。 “爸,你跟张叔叔去喝酒了?”燕姬微蹙眉,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你最近不是特别容易疲倦吗?还不好好保重身体,居然还去喝酒!” “高兴,就多喝了几杯嘛!”江成峰呵呵笑。“这几天我跟你张叔叔在股市里可是海削了一笔,把你的嫁妆都给赚回来了呢。” “是啊,燕姬,托你爸的福,让我的养老金一次赚够本了。”张文彬也笑。 “唉。”燕姬明明看不惯父亲在股市里杀进杀出,赚散户的钱,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气。“爸,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了。” “这么晚了还上哪儿去?” “恩典说有事跟我说,等会儿来接我。” “啧,你们都快结婚了,你很快就是他的人了,到时小俩口天天腻在一起都嫌烦,现在难道就不能让你多陪陪我这个老爸,三更半夜都要把你叫出去?”江成峰抱怨,也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竞像有点嫉妒。 “怎么?你该不会在跟自己未来的女婿吃醋吧?”张文彬嘲笑老友。“都几十岁的人了!” “不是我爱说,文彬,真是女大不中留,我这个女儿天天就只晓得跟情人混在一起,哪里还记得有我这个爸爸啊!”江成峰吐苦水。 “爸!”燕姬大为尴尬,娇嗔。 “你瞧瞧,我才说两句,她就不高兴了。” “女孩子嘛,总是容易怕羞,你就别这样逗自己女儿了。”张文彬打圆场。 “对了,说到你这个优秀的女婿,我到现在都还没机会见上一面。” “咦?张叔叔还没见过恩典吗?”燕姬讶异地问。 “没啊!说起来也真不巧,我这几天老是去公司跟你爸爸碰面,却刚好都没遇到你未婚夫。” 怎么会?燕姬奇怪地思忖。那天恩典不是还特意要上楼打招呼吗?难道后来没碰着? “哎,我说文彬啊,你要是真那么想看我未来女婿,现在倒是有个方法让你先瞧一瞧。”江成峰乐呵呵地打个酒嗝,扯开喉咙唤佣人,要她去书房拿桌上一本商业杂志来。 “爸,你干么忽然要人拿杂志啊?”燕姬回过神,不解地问。 “等等你就知道了。”江成峰先卖关子。 唉,怎么她身边的两个男人都老爱故作神秘呢?燕姬耸耸肩。 不一会儿,佣人拿来杂志,江成峰接过,翻开至某一页,兴高采烈地指给张文彬看。 “哪,这就是我女婿,杨恩典,你瞧他跟燕姬站在一起的样子很匹配吧?” “杨恩典?怎么这名字听起来好像有点熟悉?”张文彬眨眨眼,凑过去细瞧。 “嗯,的确长得挺帅的,瞧这眉宇,有点像——”他猛地住口,震惊地瞠大眼。 “怎么啦?我女婿长得帅,你也用不着如此赞叹吧?” “成峰,你刚说,这孩子叫杨恩典?” “是啊。” 张文彬脸色顿时刷白,眼眸流溢过惊恐, “你没事吧?怎么一副见到鬼的模样?”江成峰啧啧摇头。“该不会喝太多,不舒服啊?” “成峰,你应该还记得当年被我们搞垮的那家建设公司吧?” “当然记得。”江成峰点头,疑惑地眯起眼。“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这个杨恩典,我想应该就是杨董的儿子。”张文彬涩涩地说。 “什么!?”江成峰震惊,一下子酒醒了大半,他瞪大眼,鹰眸进出冷光。“你说恩典是那个杨丰裕的儿子?” “不错。” “你确定?” “我记得杨董的儿子也叫恩典,他小时候我见过他几次,而且我看这张相片,他长得确实跟杨董有几分神似。” “该死!”江成峰进出诅咒,脸孔一阵激烈的扭曲。 燕姬在一旁看着,不自禁地全身发抖。 怎么回事?爸爸跟张叔叔两个在说些什么?他们搞垮了谁的公司?又跟恩典有什么关系? 她茫然想着,身子一阵冷一阵热,有种不祥预感。 这时,门外响起喇叭声。 是恩典来了,他来接她了! 燕姬直觉想逃,飞也似的转身。 江成峰却比她动作更快,猛然捉住她臂膀。“不许出去!给我留在家里!”他眼神阴沈地警告女儿。 “爸?”燕姬回过眸,嗓音发颤。“恩典在等我——” “我说了不准出去!”江成峰咆哮,带着强烈怒气的吼声震动了天花板。 燕姬顿时冻住身子,心惊胆跳。 杨恩典开门下车,俊长的身躯倚在车门边,怀里捧着一束玫瑰花。 花蕊娇艳,花香清芬,在这个月色温婉的夜里,勾惹他的心。 他仰头看明月,想起等会儿就将见到的俏佳人,嘴角淡淡地,勾起一丝笑意。 犹豫了几天,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他要娶她,与她相守一世,他不管她有个什么样的父亲,只问自己能下能给她幸福。 他决定正式向她求婚。 不是由于江成峰的命令,也不是为了报复虚与委蛇,而是出自真心的,恳求燕姬嫁给他。 再过两天,她就将嫁给他,成为他的妻了呵—— 杨恩典想着,止不住略痴的微笑,夜风拂过来的这一刻,他还觉得万分幸福,但下一秒,幸福已弃他远去。 他惊愕地看着江成峰与张文彬,一前一后,气势凌人地朝他走来。 他们发现了! 杨恩典心下一沉,脊背暗自发凉。 “杨、恩、典!”江成峰自紧咬的两排牙齿间进出他的名字。 他尽量保持面无表情,迎视江成峰凝聚着黑暗风暴的眼。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杨丰裕的儿子?”江成峰一字一句地逼问。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也是枉然。 杨恩典毅然点头。 “你千方百计接近我,博取我的信任,是为了报复吗?” 他不说话。 “你说话啊!你这该死的浑小子!”江成峰一把打落他捧在怀里的鲜花,扯住他衣领,对着他野兽似的咆哮。“说你接近我是为了报仇,说你巴不得搞垮我们江氏集团,看我下地狱!你说话啊!” “……” “杨恩典,你有种就敢做敢当!你说,你接近燕姬,是不是也是为了利用她的感情?” “爸!”惊颤的嗓音匆地响起,两个男人同时震惊地转头。 燕姬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屋外,正僵站着,纤细的身躯在风中颤抖着,脸色似雪苍白。 她惶惑地看看杨恩典,又看看自己的父亲,颤着唇,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你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爸,你为什么要对恩典这么凶?你放开他——” “燕姬!”江成峰忿恼地打断她。“我不是要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吗?你快给我进去!” “我不进去。”她倔强地站在原地。“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进去!” “我不要!” “好!你真这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引”江成峰气极。“我就告诉你,这小子——”他猛然甩开杨恩典衣领。“他接近你根本是下怀好意,他只是想利用你来报复我!” 燕姬全身发冷。“爸,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因为他怪我当年毁了他爸爸的公司!哼,明明是杨丰裕自己笨,连自己的公司都守不住,这小子却推到我身上!那个懦夫,不过是倒了一家公司嘛,居然就自杀,丢下自己妻儿不管,我说他简直不是个男人,怪不得保不住自己的公司——” “不许你侮辱我爸!”一直保持沉默的杨恩典终于爆发了,他瞪着眼前大放厥词的男人,冰冷的眼满足恨意。“江成峰,你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有错吗?你竞争不过我爸,就收买张文彬,要他配合你内外夹攻,搞垮我爸的公司,害得公司破产,连我们住的房子都被查封。你做生意的手段总是这么卑鄙,到现在都一样!” “是,我是卑鄙,又怎样?”江成峰冷哼。“生意场上本来就该要些手段,想赚钱心就要够狠。” “你不觉得自己太狠了吗?你凭良心说说看,这些年来,你到底害了多少家庭破碎?” “那也是他们自己斗不过我,能怪到我头上吗?” “江成峰,你简直是冷血动物!” “轮不到你这个后生晚辈来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杨恩典,枉费我之前还这么看重你,你居然敢在我面前要心机i你——” “你们都别说了!”凄厉的尖叫陡然止住了两个男人的唇枪舌剑。 “燕姬?” “你们……都给我闭嘴。”燕姬惨白着脸,嗓音破碎。她望着站在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未婚夫,一个是她父亲,两个都是她最爱的男人。 但他们,却憎恨着彼此,眼中透着嗜血的光芒,像恨下得将彼此拆吞入腹。 她心痛不已。“爸,你告诉我,恩典他爸爸的公司破产,真的是你搞的鬼吗?” “燕姬,你听我说,这种商场上的斗争很平常,不能怪爸爸,我要是心太软,说不定破产的就是我们了。”江成峰试图说服女儿。 燕姬完全听不下去,她闭了闭眼,神色凄然,“那么,果然是你了,是你害恩典失去父母,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都是你……”她顿了顿,强忍住心如刀割的痛楚,转向杨恩典。“因为我爸爸害了你们一家,所以你才一心三思想要报复吗?” 她问话的语气,很轻很轻,听不出一丝指责之意,只有浓浓的哀伤。 杨恩典心一扯。“你听我说,燕姬——” 说什么? 她迷蒙的泪眼似在问他,他却忽然失去了语言。 他该说什么?说他接近江成峰,接近她,不是为了报复吗?他的确是,一开始,他的确想利用她的感情。 “上次我在你车里发现的财务报表,你是不是打算拿它当证据送给检调单位?”燕姬忽然问。 杨恩典僵住。她太聪明了!这个灵慧剔透的女人,一下就组合了前因后果。 “燕姬,你说什么?什么财务报表?”江成峰在一旁惊慌地追问。 “瑞成做假帐的报表。”燕姬转头望向父亲,眼神失落,语音干涩。“爸,你要会计师在报表上动了手脚,对吧?” 江成峰大惊失色。 没错,为了美化瑞成的财务数字,他的确指使会计师动了些手脚,他只是没想到杨恩典会那么快就掌握到关键证据。 都怪他太大意了!竟没看出这年轻人接近他的真正用心,还放心地将大部分的权力下放给他,没想到他一生精明,未了竟会败在一个后生小子手上。 这下槽了,杨恩典肯定不会放过恶整他的机会,瑞成和他的名望都玩完了! 可恶啊!江成峰忿忿诅咒,狼狈地瞪向杨恩典,后者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全副注意力只放在燕姬身上。 他皱眉,脑海很快地闪过什么,他一时抓不住。 “恩典,算我求你,请你不要把那份报表送出去好吗?”燕姬匆地幽幽开口。 “……” “他再怎么坏,终究还是我爸爸,我不忍心看他去坐牢,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好吗?”一颗眼泪,从燕姬眼眶滑落。 杨恩典骇然,他颤抖着上前一步,想说什么,江成峰却挡在两人之间。 “不用求这小子!燕姬,爸爸不怕!”江成峰将爱女抓到自己身后。“随便他怎么做都好,你不用求他!” 反正他得了胃癌,也没多久好活了,他不怕坐牢,只怕事业毁了,钱财散尽,没办法保障燕姬未来的生活。 一念及此,江成峰胃里一口腥甜涌上来,他强撑住,努力在女儿面前扮出父亲的架势。 “你不用担心,燕姬,爸爸一定会好好安顿你的,一定会确保你的生活无虞,你不用为了我跟这个浑小子低声下气。” “可是……” “你进屋去吧!这里我来应付就好,你快进去。” “不,我不进去,我有话想跟恩典说。”燕姬拒绝父亲的劝告,纤细的身影如鬼魂般轻轻飘出来,在杨恩典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茫然失神的脸,看着那双烟水蒙胧的眼,胸口大痛。“燕姬!” “恩典,对不起。”她哑声低语。 他一愣,没想到她竟会对他道歉。 “都是我爸爸,害得你家破人亡,我真的很抱歉。”她哽咽着,眼泪一颗颗坠下。 “燕姬,这不能怪你,不干你的事。”他焦急地劝她,不忍看她哭得这么伤心。 “爸爸的错,就是我的错,我下能置身事外。”她哀伤地红着眼。 他木然无语。 “恩典,我不怪你想报复,不怪你是因为那样才接近我,我只是……只是很想知道……”她看着他,视线却模糊。“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她问得那么胆怯,那么不确定,却又坚强无比。 她明明很怕听到答案,却又坚持知道真相,她真是个勇敢的女人。 她令他难以抵挡地心折—— “我爱你,燕姬,或许我一开始的确是为了报复才接近你,但我现在是真的爱你。”他沙哑地、真诚地表白。“我是真心想娶你。” “你真的想娶我?”她还流着眼泪,唇角却已飞起笑意,她含着泪,甜蜜又酸楚地凝睇着他。 他也跟着湿了眼眶,也跟着一阵甜蜜的酸楚。 “燕姬,我——” “够了!”这含情脉脉的一幕惊骇了江成峰,他拉回女儿,好怕她堕入爱情陷阱。“燕姬,你清醒点,这小子只是在利用你!他娶你只是为了霸占我们江家的财产,你如果真的嫁给他,肯定会受尽他折磨。你睁大眼看清楚,别让他给骗了!” 对父亲的警告,燕姬只是摇摇头,很坚定地望向父亲。“爸,我相信恩典,他不可能折磨我。” “你说什么?你居然还相信他?”江成峰慌了。这傻女儿,怎么让个男人骗得团团转还不晓得悔悟?“文彬、文彬!”他赶忙向一直呆呆站在一边的老友求救。 “你帮个忙,帮我把燕姬带回屋里,别让她再出来。” “喔,好。”张文彬回过神,用力扯过燕姬臂膀。 燕姬吓了一跳,连忙挣扎。“张叔叔,你放开我,我还有话跟恩典说——” “你别傻了,燕姬,听你爸的话,快回屋里去吧。” “可是我真的有话跟恩典说。恩典、恩典!”她盲目地朝未婚夫伸出双手,心碎地喊着他的名。 杨恩典大为心痛,抢上来想拉回燕姬,江成峰却挡在他面前。 “你让开!”他恨然瞠眸。 “燕姬是我女儿,你休想碰她一根汗毛。”江成峰悍然拒绝。 “我是真心爱她的!” “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江成峰冷哼。“你省省吧,我不会傻到将女儿交给一个利用她感情的男人,让他有机会来霸占江家财产。” “我对你们家的财产根本没兴趣!”杨恩典抓起江成峰衣领,右手抬起,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出拳痛击。 “不要,恩典,他是我爸爸啊!”燕姬哭喊。 他倏地凛神,咬紧牙关,缓缓放下拳头。 他为了燕姬软下心,江成峰可毫不感激,反过来重重赏了他一拳,划破他嘴角,暗红的血流落。 “恩典!”燕姬大惊,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张文彬的钳制,往心爱的男人飞奔而去。“恩典,你没事吧?你痛不痛?” “我没事,别担心。”杨恩典展袖抹去唇畔血迹,朝她淡淡地、安抚地笑。 温柔至极的笑意逼出了燕姬满腔酸苦,她垂下眼,抓住他衣襟,蓦地痛哭[奇+书+网]失声。“对不起,恩典,对不起……” 月光下,她哭倒在他怀里,身相拥,地上的影也暗暗缠蜷。 江成峰愕然瞪着这一幕,额前冷汗直冒,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个笨女儿,怎么会笨到这地步,竟然向一个欺骗她感情的男人道歉? 他又急又气,一口瘀血再也忍不住,窜过喉咙涌上来,像喷泉似的冲出嘴,洒遍他胸口—— “爸!你怎么了!?” 第十章 燕姬在江成峰房门外的走廊颤抖。 父亲是害得她未婚夫家破人亡的元凶,未婚夫一开始是为了报复才接近自己,她最爱的两个男人彼此仇恨,谁也容不下对方。 她爱恩典,爸爸却不让他们俩在一起,她抗拒他的命令,结果把他气得吐血 这个晚上,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每一件,对她都是严重打击,她真的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燕姬,你别太紧张。”杨恩典不忍地看着她宛如风中残烛的姿影,试图安抚她。“董事长不会有事的。” “恩典,恩典……”她握住他衣襟,哑声唤他,伤心的眼泪滚落。“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竟然把爸爸气成这样,我真是个不孝的女儿。” 他心疼地凝视她凄凉的泪颜。“不是你的错,燕姬,是我不好,是我……害你必须承受这些。” 是他,害她必须面对这样的打击,如果当初他下接近她,不设计让她爱上自己,她今日也不必受这样的苦。 江成峰说的没错,他的确在折磨燕姬,他已经在折磨她了—— 杨恩典心神不定地想,正难受的时候,江家的家庭医生缓缓从江成峰房里定出来。 燕姬连忙迎上去。“路医生,我爸爸怎样了?他还好吧?” “他没事,只是今晚喝多了酒,情绪又太过激动,所以才会晕厥,我刚给他注射过镇静剂,让他好好睡一觉。”路医生安抚她,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想应该跟你说。” “什么事?” “这件事,你爸爸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你迟早应该知道。”路医生语重心长,睑色凝重地看着她。“他得了胃癌。” “咦?”燕姬一时没听明白医生的意思。 “你爸爸得了胃癌,已经是末期了,他活不久了。” 他说什么?爸爸得胃癌? 晴天霹雳打得燕姬脑子一阵狂晕,身子摇晃了下。 杨恩典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她脸色苍白,好片刻,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很无助地望向医生。“路医生,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刚刚说,我爸爸活不久了?” “顶多不超过半年。”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这不可能,我不相信!”燕姬尖锐地嘶喊,这令她备感煎熬的一夜,至此,终于逼得她神智崩溃,一声又一声地尖叫。 杨恩典心惊胆眺。“燕姬!你冷静点,冷静点!” 燕姬置若罔闻,她在他怀里极力扭动。“你放开我,恩典,我要去看我爸爸,我要去看他!” 他不自觉地松开手。 一得到自由,她立刻冲进房里,冲向她躺在床上沉睡着的父亲。 他无法挽留,只能黯然追寻她消失在房内的身影,胸口一寸一寸,逐渐僵冷,冻结—— 好冷。 阗黑的房里,杨恩典躺在床上,被子不知道何时让他踢开了,夜风从半掩的窗扉灌进来,像冰霜,冷冷地浸入他梦里。 他飘荡在云里,雾里,四周一片白茫茫,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远远的,似有一栋高楼,尖塔在云雾缭绕里突出,若隐若现。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到那里,爬上那栋高楼,只有到最顶端,才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只是执着地想爬上去。 他走了好久好久,像跨越整座冰原那么久,冻得全身发僵,好不容易,才来到高楼入口。 他走进去,看见一座旋转楼梯,像人类最原始的基因密码那样的螺旋,一直往上纠缠到云深不知处。 他开始往上爬。 身子麻了,双腿软了,冷汗直流,他好累好累,好想就此倒地不起。 但他下允许,不允许自己停下来,不许自己放弃,他一定要爬上去,就算生命的电池耗尽,也要爬上去! 朦胧间,有两道人影,在距离他约莫两层高的楼梯处晃动。 他胸口揪紧。“爸,妈,是你们吗?” 人影不答,但脸孔却逐渐清晰,正是他的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双双去世的父母。 忽然,他觉得自己又变回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了,他焦急地想追上他们,伸出双手,祈求他们留下。 “不要走,等等我,等等!”他沙哑地喊,用尽全身气力,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是不论他爬了几级阶梯,他们离他还是那么远,他怎么样也碰触不到。 “爸,妈,你们知道吗?”他绝望地对在高处俯望他的父母掏出真心。“以前,当我被叔叔一家人冷嘲热讽的时候,当我每天四处打工,烦恼下一顿吃什么的时候,我总是会梦见那一晚。” 那个夜晚,他们一家三口在能够俯瞰全台北市的高楼餐厅,愉快地用餐。 “我很想念你们,真的……很想。”他很困难地从发紧的喉咙里吐出嗓音,胸口闷闷的,好像有颗大石头压着,教他透下过气。 他抬头,涩涩地望向父母,他们微微张着唇,好似在对他说着什么。 “你们说什么?”他问,却在一瞬间了悟。“是啊,我真的很没用,都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想对你们撒娇,真是丢脸。” 他自嘲,嘴角淡淡地牵起苦笑。 “我应该为你们报仇的,爸,妈,从小到大,这是支持我活下去的最大力量,我……我也不晓得自己竟会决定收手。” 另一张脸浮在空中,那是燕姬,是她甜甜地凝视苦他,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的笑颜。 他难以言喻地心痛,紧紧抓住楼梯栏杆,几乎失去了再继续攀爬的勇气。 “我很爱她。”他喃喃地对自己的父母表白。“她是我这辈子所能找到的,最美丽的宝贝。” 燕姬,她曾经对着他哭,也对着他笑,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他最珍贵的回忆。 “我本来不想喜欢她的,她是江成峰的女儿,是我最瞧不起的那种千金大小姐,我根本不想跟她有所牵扯。可其实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她了,那时候她才刚刚接掌基金会,正疯狂地跟一个穷画家谈恋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前?有那么久吗?时光,竟如此匆匆…… “她很奇怪,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些富家小姐,她对基金会的工作很认真,是真心想要帮助那些失学的儿童。有一次,她为了筹办一个大型募款活动竟然忙到病倒,江成峰怪她傻,竟然为了这种事累垮自己,我也觉得她傻,她明明可以安心在家里当她的大小姐——”他叹息,冰冷的胸口在忆起心爱的女人时,慢慢地回温。 “说不定,我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她了。” 说不定,他已经爱她很久很久了,只是不肯对自己承认。 “我不想伤害她!”他忽然抬起眸,很急切地对父母说道:“我不想让她受到我曾经受过的苦,我恨江成峰,我真想毁了他,可是我……不能伤害燕姬。” 他不能伤害她,他舍不得见着她的眼泪。 “江成峰得了胃癌,他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听到这件事却一点也不高兴,我应该高兴的,这是江成峰的报应,但是——” 燕姬在哭。她抽泣的声音,撕碎他的心。 “燕姬,不要哭,都怪我,是我不好,你不要哭。” 父母的影像淡去了,像被风吹散的云,慢慢地,飘离他梦里。 他无助地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影。 “爸,妈,你们肯原谅我吗?”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沉默,他拚命睁大眼,拚命想认清父母脸上最后的表情。 那会是个微笑吗?他们……不责备他吗? 他追上去,徒劳地想抓住两人最后的形影,他着急地往上爬,却在云雾中遇见了燕姬的倩影。 她静静看着他,清亮的眼,像在笑,又似在哭。 他颤颤地伸出手,想碰她,却又怕自己抓不着,双手犹豫地停在半空中—— 燕姬,你还能爱我吗? 婚礼取消了。 窗外,晴空万里,原本是一个极适合接受众人祝福的好日子,但现在,燕姬只能站在窗边,默默地看远山翠峦。 江成峰坐在床上,面前一张小茶几架着燕姬亲自送给他的早餐,他一手拿着吐司,一手端着杯咖啡,却忘了吃喝,只是呆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心情不好。 江成峰再迟钝,也看得出女儿在哀悼自己的爱情,哀悼那场临时取消的婚礼。 “燕姬。”他忍不住放下早餐,轻声唤她。 “什么事?”她定神,回过头来,唇角温暖一牵。 “燕姬,你老实跟爸爸说,你是不是还在想杨恩典那小子?”他直截了当地问。 她愣了愣,不说话,忽然黯淡的眼神,却很明显流露感情的归向。 江成峰胃一拧。“你听我说,燕姬。”他急促地想提振女儿的精神。“这样吧,爸爸答应你把许文彦找回来,我不再反对你跟他在一起了,你如果真的想嫁给他也无妨,爸爸祝福你们。” “爸,你在说什么?”燕姬愕然。“怎么突然提起文彦?我跟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没关系的,燕姬,只要你开口,我马上派人把他找回来。”江成峰温声保证。 他知道女儿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但这是他权衡之下,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他活下久了,与其让女儿被一个居心叵测的男人给骗了,不如把她交给一个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成名的穷画家,至少许文彦爱燕姬,而杨恩典只是利用她的感情。 他一定得想办法救燕姬脱离那小子的魔掌…… “爸,不用了。”燕姬瞅着他,仿佛领悟了父亲的打算,冷静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跟文彦复合的。”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很爱他的吗?不是还坚持要嫁给他?”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想嫁的人,只有恩典。” 杨恩典! 江成峰愤愤地在心底诅咒这个名字。“他只是在利用你啊!你别被他骗了,你现在只是一时放不下他而已,你一定可以忘了他的!”他焦急地想说服女儿。 但燕姬只是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微微地笑。 她这笑容太冷静了,冷静得教江成峰背上冷汗直冒。她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呢?经过前天晚上那一切,为什么她现在还能如此镇定? “爸,你听我说。”燕姬在床沿坐下,反过来要父亲静听她说话。“你知道为什么之前你要我跟文彦分手,我几乎没怎么样反抗就答应了吗?” “为什么?”江成峰愣愣地问。 “因为其实我并不确定他对我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感情。”燕姬苦笑。 “你的意思是你不确定许文彦爱不爱你?” “一开始也许是爱的,可是到后来,我愈来愈不确定这段感情。我总感觉,它好像是莫名其妙而来,有一天也会莫名其妙地去。”她顿了顿,悠悠地回想当时。 “你派恩典送支票给他那次,他狠狠骂了我一顿,要我不要再拖累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累了。一段感情的维系不能只靠某一方,如果对方已经失去了意愿,我再怎么坚持也没用,对吗?” “那小子……骂你?”江成峰从来没听女儿说过这一段,顿时大怒,咬牙切齿。“他好大的胆子!竟敢骂我的宝贝女儿!” “你别生气,爸,我没事的。幸好他那一次骂醒了我,我才有勇气割舍那段感情,再加上——”燕姬蓦地停顿。 “加上什么?” “加上那时候有恩典陪在我身边。”她垂下眼,有些羞涩又很甜蜜地笑。“其实我那时候就已经偷偷对他心动了。” “他是在利用你!”江成峰急得变了声调。“他是算好时机乘虚而入的!根本不是真心对你好。” “爸,你别这样,别着急。”燕姬叹息,担忧地望着父亲。“你身体不好,别这样动气。” “可是——” “你放心,如果你不赞成的话,我不会嫁给恩典的。” “你、你真的愿意保证?”江成峰不敢相信, “嗯。” 是因为他的病吧?因为他活不久了,所以燕姬才不忍忤逆他。 江成峰很快便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他不自觉地有些歉疚,又极心疼。“燕姬,你别担心。”他伸手抚摸女儿头发。“爸一定会替你安排好未来的生活,一定不会让你吃苦。” “我知道。”燕姬柔声说。“我知道爸很关心我。” “乖女儿。”江成峰喃喃地唤,胸口揪拧。 燕姬起身,搬开小茶几,然后重新坐下,握住父亲的手。“爸,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违背你的意思,但你能不能听我说说心里话?” “你说吧。” 燕姬坚定地直视父亲,许久,才轻轻扬声。“恩典他……真的很爱我。” “燕姬!你——” “你别急,爸,听我说完嘛。”燕姬以撒娇的方式压下父亲的激动。 “好吧。”江成峰拿她没办法,纵然心里干着急,也只好暂且捺下性子。“你说吧。” “你知道我曾经为了他拿支票给文彦的事,气得打了他一巴掌吗?” “什么!?”江成峰不敢相信。 “他一点也没有生气。”燕姬低语,在忆起与杨恩典的过往时,胸窝暖暖地流过甜蜜。“不但没生气,还只关心我的感受——” 温柔的言语如流水,一句句婉转流拽,燕姬开始告诉父亲,关于她跟杨恩典的一切。 他是如何激起她好胜的心理,如何让她又不甘又心动,如何在她以为他会毫不留情地嘲弄时,却反而给予她温暖的劝慰,他如何在她摔下来时,不惜以自己的身体当肉垫,又是如何不顾自己性命,自呼啸而过的车轮边解救她。 他精心安排每一次约会,甚至亲自下厨,只为了讨她欢心。 他三年来一直默默捐款给基金会,就算对小时候苛待他的叔叔一家人,他也几次伸手相救。 “……他真的对我很好,爸,这两天我冷静下来,想了很多,我还是觉得恩典是真心爱我的。” 江戍峰下说话,他陷入了深思。 “也许恩典一开始接近我,的确是为了报复,但我相信,他现在对我的感情是真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 “嗯。” 江成峰沉吟。说实在的,他可以想出千万个理由来反驳女儿的执念,但他想起了前天晚上,当他痛骂杨恩典的时候,恩典只注意着燕姬的眼神。 那眼神,满是担忧与自责,他像是极端后悔,后侮自己伤害了心爱的女人…… “爸,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瑞成的报表吗?”燕姬匆问。 江成峰一震,回过神。 “那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燕姬幽幽地说,直视父亲。“如果恩典真打算把瑞成做假帐的消息泄漏出去,早就该那么做了。” 对啊!他为什么还不做? 江成峰一凛,咬了咬牙。“也许他还在等待时机。” “等什么时机呢?”燕姬冷静地反问:“等跟我结婚后,连他这个江家女婿也不得不蹚进这趟浑水的时候吗?到那时候,检察官说不定还会怀疑他也涉入这件事。” 说的有理。江成峰哑然无言。 “我在想,他说不定是因为我才犹豫不决。”燕姬柔柔地补上一句。 是这样吗?江成峰有些动摇了,杨恩典有些作为确实不合常理,若说是报复,也太心软了。 但他仍是态度强硬。“燕姬,你把这小子想得太单纯了!他能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么久,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你被他给骗了!” “我相信他。”燕姬依然坚持。“我相信他昨晚跟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江成峰撼然瞪视女儿坚决的神态。 她究竟是哪儿来的信心?为什么在得知杨恩典身世的真相后,还能义无反顾地相信他?她一点都不怀疑那小子对她的感情吗? 那心机深沉的小子,值得他女儿这般信任吗? 他皱眉,满腔狐疑,一时却不知该怎么说好,忽地,佣人前来通报,说是杨恩典要见他。 “他来了!”燕姬几乎是从床沿跳起来,喜上眉梢。 江成峰不是滋味地瞪着她纯粹愉悦的表情。他很不爽,自己一直捧在掌心里的女儿这么深爱那个该死的小子,但他还是挥挥手,答应让人进来。 杨恩典走进房里,一眼便望见燕姬,他全身一震,看得出来很想立刻冲到她面前解释一切,但还是颤抖着将满腔渴望压下来。 江成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冷眼看着他走向自己,在床边站住。 “恩典……”燕姬在一旁着慌地想插嘴,江成峰以一记凌厉的眼神阻止了她。 她只能无奈地旁观两个男人沉默的对峙。 “你来干什么?”一阵僵凝过后,江成峰冷冷开口。“你是来跟我耀武扬威的吗?还是打算拿瑞成做假帐的事来威胁我?” “我的确可以威胁你。”杨恩典不疾不徐地回应。“你知道吗?我本来都计划好了,一等你跟张文彬把资金都押进股市后,就放出瑞戍做假帐的消息,我要瑞成股价惨跌,让你们两个一起套牢在股市。” 江成峰脸色大变。“你这浑小子!手段够狠!” “你不是一直教我,要做大事手段就要够狠吗?” “你!”江成峰气得磨牙,身躯颤着,一副坐不住很想起身痛快扁人一顿的模样。 杨恩典涩涩撇唇。“你放心吧,我已经下打算这么做了。”说着,他将一个文件袋递出去。 江成峰接过,打开袋子一瞧,瞬间大惊。“这是瑞成的财务报表?” “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报表不是你千方百计偷出去的吗?为什么要拿来给我?”江成峰盛气凌人地质问。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向燕姬求婚。”杨恩典冷静地说,却不敢看燕姬的表情,只是直视着床上老人。 江成峰愕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没听错吧?这浑小子竟敢直接跑到他面前来呛声说要跟他的宝贝女儿求婚? 好大的胆子! “你不用怕我婚后会侵占江家财产,我可以签婚前协议书,我不会要你们江家一毛钱。”杨恩典明知江成峰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还是坚持表白心迹。 “哈!你以为你随便签份协议,我就会相信你吗?”江成峰冷嗤。“你恨死了我!你不是说是我害死你父母吗?你会愿意娶仇人的女儿?” “我爸妈跟你的恩怨不关燕姬的事。” “她是我女儿!而你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江成峰愤慨地咆哮。 “我是不喜欢你。”杨恩典很坦白。“但是为了不让燕姬伤心,我希望你……”他别过眼,嗓音因压抑而沙哑。“活久一点。” 江成峰错愕地瞪着他挣扎的表情。 这小子为了燕姬,居然宁愿他活久一点?他不敢相信,迷惑的眼瞥向燕姬,她正含着泪,看着杨恩典的脸写满感动与信任。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爱燕姬,也绝对不会把她交给我,我也想过,是不是暂时离开一阵子,等一切平静了再回来求她原谅……” “你的意思是,等我死了之后吧?”江成峰嘲讽地打断他。 “我的确那么想过。”杨恩典不理会他的讥讽,勇敢回应道:“但我还是决定来征求你的同意。” “为什么?” “因为燕姬爱你。”杨恩典黯然低语。“因为就算我再怎么讨厌你,你仍然是她最敬爱的父亲,我知道她会希望我们的婚姻能得到你的祝福。” 要他祝福他们俩?休想! 江成峰几乎想这么呛回去,可一转眼,看见女儿正悄悄抹着眼泪,而杨恩典身子站得笔直,双拳却因紧张而死握,他忽然说不出话了,他不禁恍惚地想起从前,他在追求燕姬她妈的时候,也曾经遭到岳父极大的阻碍。 他不愿承认,但此刻的杨恩典竟让他联想起当年的自己,同样是为了赢得心爱的女人,不惜一切…… “董事长,你愿意祝福我们吗?”杨恩典很认真地问。 笑话!他怎么可能愿意?简直作梦! 江成峰在心底暗骂,但话一到嘴边,却成了不情愿的呢喃。“我祝福有个屁用?重点是燕姬肯不肯嫁给你。” “爸!”听出父亲有让步的迹象,燕姬脸庞一亮,禁不住激动地喊了一声。 杨恩典同样胸口一震,不敢相信江成峰的软化,他绷着身子,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缓缓转向燕姬。 他看着她,看着她泪光莹莹的眼,看着她唇畔那抹温柔的笑意,看着她抬起脸,期盼地等着他。他倏地领语她真的没有怪过他,眼眶顿时不平气地泛红。 他颤着手自西装口袋掏出一个小方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只他数天前便准备好的钻石戒指。 那耀眼的光芒令燕姬倒抽口气。 “燕姬。”他轻轻地、沙哑地唤她的名。“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她胸口一暖,无助地融成一团。 她凝视着他,久久没有反应,久得让他一颗心忽然旁徨起来,整个人就要坠入深渊。 然后,她蓦地甜甜一笑,停止了对他的折磨,伸出玉手。 他会意,震颤地将戒指套上她白嫩的手指,因为太慌张,套了两、三次才成功套上。 “我爱你,恩典。”她低低地倾诉。 轻声细语的一句,是这人世间最美妙的歌声,深深震撼了杨恩典,他呆看着燕姬,一时失神。 “傻瓜。”她娇娇地睨他一眼,主动走向他,偎入他怀里。“我很高兴你能为了我放下仇恨。”轻柔的嗓音抚过他耳畔。“我谢谢你,恩典。”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他哑声低语。“谢谢你一直信任我。” 她义无反顾的深情与信任,是促使他放下仇恨的最大动力。因为她的爱,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他才能从多年的执着中解脱,得到幸福的自由。 是她,解救了他—— 杨恩典捧起燕姬的脸,轻柔地攫住那温润的樱唇,一旁的江成峰见状,气得从床上滚下来,两个沉浸于爱情中的年轻人却浑然不觉。 只是甜蜜又缠绵地,吻着。 终曲 曾经取消的婚礼,在某个晴朗的日子,终于举行了。 这一整天,杨恩典都是晕陶陶的,他在喜宴上喝了不少酒,接受宾客们的祝福,恭贺他娶了个美娇娘。 是啊,能娶到燕姬,确实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他很得意,也很感恩,拥着燕姬,在宴席间周旋。 终于,夜深了,宴席撤去,可他的娇妻却不肯跟他回家休息,说是为他安排了个特别节目,拉着他往户外的广场走。 广场上,凉风习习,台北市最高的摩天轮点亮了灯,在夜色里妩媚。 看着那特意为他们空出的摩天轮,杨恩典倏地了悟。“这就是你安排的特别节目?” “是啊,我特地包下来的呢!”燕姬巧笑嫣然。“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它回到地面的十七分钟,这摩天轮完全是属于我们的。” 说着,她撩起礼服裙摆,拉着他坐上其中一问观览车厢。 车厢缓缓往明月的方向上升,窗外坐拥台北市五光十色的夜景,远远地还能看见那直冲星空的101大楼。 杨恩典望着窗外的璀璨光景,一时间有些怔仲,记忆不由得又回到许久以前的那一夜。 恩典,你看窗外,全台北市都在你脚下呢! 好漂亮喔!爸,妈,我们下次白天来,我想看看白天跟晚上有什么不一样,好不好? 乖儿子,那有什么问题…… “你在想什么?”燕姬好奇的问话打断他的沉思。 他定定神,转头凝视他美丽的新娘,淡淡地、有些怅惘地扯扯唇。 “我想起了过去。” “过去?”她眨眨眼。“什么样的过去?”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爸妈妈带我到一家很棒的餐厅吃饭——” 他开始跟她诉说那一夜,那曾在他梦中百转千回的一夜,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分享的,最私密的回忆。 “啊,怪不得你那么喜欢高的地方。”听罢他的叙述,燕姬若有所悟。“我本来还以为你天生爱冒险呢!” “所以你今天才特地包下这座摩天轮吗?”他对她微笑。“你以为我很喜欢在高的地方往下看?” “嗯,我是那样想。不过我现在懂了,你不是爱冒险,而是因为在高处会让你想起那一晚,对吗?”她温柔且了解地看着他。“也许你是下意识在寻找幸福吧。” 幸福总在最高的地方,在他碰触不到的地方。 杨恩典心念一动,想起自己从前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现在—— “我已经找到了。”他温暖地回望燕姬。 她娇容泛红,垂下头,亲昵地靠上他宽厚的肩。 摩天轮缓缓上升,来到最高处,与橙黄的月亮交错而过,又缓缓下降。 十七分钟即将过去,他很快会回到地面。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他再也不需要总是仰望高处,总是执着地想爬到最高的地方。 因为属于他的幸福,已经在他怀里了。 “燕姬,我的公主。”他沙哑地、—深情地呼唤着,侧过脸,轻轻地,与她柔润的肌肤相贴。 他最心爱的她,就在他身边,在任何他所在的地方。 他别无所求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