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主子》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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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初次见她，是在火焰中。

一场熊熊大火，将一切烧成灰，华美的屋宇坍落，地上血迹斑斑，散落数十条死尸，有的断手，有的断脚，有的全身焦黑，惨不忍睹。

而她，仗剑怔立于烈火中，衣袂飘飘，出淤泥而不染，雪白的小脸蛋木无表情，失神的瞳孔映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至今他仍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撼。

看她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身材矮小，骨架纤细，手上却持一把与她外貌甚不相称的长剑，剑身比她半人还高，教他不禁怀疑，她真的使得动那把长剑吗？

他比个手势，命黑松扶着大病初愈的他，一步步走向她，颤巍巍地在她面前停住。

“小姑娘，这剑是你的？”

她点头。

“这些人，是你杀的？”

她震动一下，不吭声。

“到底是不是？”他又问。

她抬眸，眼神空茫，似是陷在另一世界。“……或许是吧。”

“或许？”他眯起眼，更仔细地研究她。

是装傻？抑或真痴？自己杀人与否，怎会不能确定？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摇头。

“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不信。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这更奇了。“怎么可能？”

“师父说，战斗的兵器，不需要名字。”

战斗的兵器？是指她吗？

他心弦微紧。“那人们都怎么叫你？”

她奇怪地瞅他，仿佛他问得可笑。“没有人叫我，只有师父。”

“你师父是谁？”

她不回答。

“他人呢？”

“死了。”

“死了？”他玩味地沉思。一个与师父相依为命的孤女，一夕之间，挑了风云庄数十条人命。

可能吗？

瞧她年纪轻轻，世上真有这样的剑术奇才？

“三少爷，这些人当真是这个小姑娘杀的吗？”他贴身的跟班黑松也不信，张着眯眯细眼，惊恐地瞪着眼前惨绝人寰的一幕。

“不论是真是假，这小姑娘，我要定了。”说着，他剧烈咳嗽，咳到仿佛几欲呕血，黑松慌忙拍他的背。

“三少爷，你没事吧？我看我们还是——”

他举起扇柄，阻止黑松继续说话，对那少女淡淡微笑。“你，要跟着我吗？”

“跟你？”黑白分明的眼俱是狐疑，也显得空洞无神。

“你无家可归吧？我可以供你吃、供你住，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每个月还给你银两，让你钱多到没处花。”

“我不要银两。”她反驳。

“你要的，这世上谁都要银两，没听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吗？”

她怔然瞧他。

“看来你该学的，还多着呢！”

他嗤笑，将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火焰烧落一根屋梁，砰然倒在他身后约莫一吋之处，黑松吓得揽着他往一旁退，他却不惊不惧，视线依然钉在少女身上。

看够了，他忽地展扇，好整以暇地在胸前摇了摇。“决定了！从今以后，你就叫‘红莲’。”

“红……莲？”

“对，红莲。”他意味深长地勾唇。

一朵降生在红色火焰中的莲花，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剑客。

她将成为他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中，最有效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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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好一副宁馨的乡村景致啊！

平和，实在太平和，真教人如沐春风，不醉也难，可惜，唉唉唉，稍稍有一些美中不足。

若是，脖子上没有这把杀风景的刀子架着就好了……

温行浪垂眸，目光落到那亮晃晃的刀面，然后又抬起，直视眼前蒙着脸，羞于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彪形大汉。

“我说，这位兄台。”他细声细气地扬嗓。“咱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您要打招呼，不妨用些礼貌的手段比较好。”

“你娘的啥礼貌手段！”大汉说话极粗。“你当我这是在跟你玩笑吗？”

温行浪溜他一眼。“你笑不出来，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了？”

“瞧你连脸也不敢露出来，想必也明白自己正在行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羞愧着恼，笑不出来是自然的。”

“你、你说什么？”大汉脑筋虽不灵光，也没笨到听不出他是在讽刺自己，黑布后的脸色大变。“好你个小子！”刀锋更贴近温行浪细嫩的颈肤。“再多话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

“信、信，怎么不信？”温行浪陪笑。“兄台，有话慢说，刀剑无眼，休伤了彼此和气。”

“哼！你知道识相就好了。”大汉满意地挑起一根粗眉。

“不知兄台究竟有何指教？”温行浪眉弯弯，眼清亮，笑容可掬。

大汉目光一眩，一时被他绝世的美貌所迷，皱皱眉，心下又窘又怒。

明明是个大男人，相貌偏生得比女人还美，粉面朱唇，一双桃花眼比那位名满京城的花魁还销魂，怎不教人气恼？

大汉喘息，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些，他咬牙，咳两声。“我没指教，只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走去哪儿？”温行浪眨眨桃花眼，表情无辜。

大汉脸发热，懊恼地冷啐一声。“去哪儿你不必问，只要记得捎封家书请你爹拿东西来换就得了。”

“啊，原来是掳人勒索。”温行浪若有所思地点头。“不知兄台想要什么？黄金万两？宝马千匹？话说回来，在下家境只能算小康，并非什么大富大贵之家，还请兄台切勿开价太高——”

“别打哈哈了，你明知道我要什么！”大汉冷笑。“朝阳门温三公子，我要的，是你们的家传宝贝——天干剑！”

又是一个为了习得绝世神功的武痴。

温行浪无奈摇首。这些年来，不知多少武林高手用尽千方百计，前来朝阳门窃剑、夺剑、抢剑，一个个都无功而返，挑战者仍是络绎不绝。

只是大伙儿都是江湖人士，虽是觊觎人家的宝物，总也是规规矩矩凭功夫高下见真章，掳人勒索他倒是第一回见识。

“我说兄台，绑票这回事我虽不在行，却也明白既然要绑就该绑人家的心头肉、掌中珠，你绑我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人，实在大大失策，你真以为我爹会为了救我，交出天干剑吗？”

难道不会？大汉半信半疑。

“你没打听过吗？我们温家三兄弟，最软弱蹩脚的人是我，我爹最气的人也是我，你掳了我去，说不定他还乐得眼不见为净呢！”

想玩他？大汉眯起眼。“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了你？”

“放不放在你，我只是好心提点你，免得你白费心机。”

大汉磨牙。难道真绑了个无用的肉票？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动手了，总不能无功而返。

“总之你跟我走就是，别废话了！”说着，他反剪温行浪双手，强迫人质跟自己走。

温行浪却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啦？还不走！”

“我不能跟你走，兄台。”

“为什么不能？”大汉浓眉斜挑。这小子以为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因为有人不允许。”

“谁不允许？”

温行浪淡淡一笑，星眸扬起，轻唤一声：“红莲。”

嗓音方落，前方树林蓦地传来一阵诡谲风动，叶片沙沙，一道红影在空中俐落地连翻数转。

大汉大惊，扣着温行浪退后几步，只见那红影瞬间已飞到眼前，如一朵红花，翩然旋落。

她驻足，凝定，单手仗持一把未出鞘的长剑，长袖飘飘，水红色的衣袂随风曳舞，姿态清冷而潇洒。

有片刻时间，大汉只是呆望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年轻姑娘，她神情冷凝，雪白的容颜恰与身上的红衫成鲜明对照，虽然五官并不出色，只能算清秀而已，但全身上下绽放着一股勃勃英气，耀眼夺目。

大汉蓦地心中一突，有不祥之感，视线一落，触及她那把剑柄上镶的珍贵红宝石，猛然倒抽口气。

“你是火焰红莲！”

她不答，乌亮冰洌的眼瞳扫向他。

大汉顿时腿发颤，掌心发汗。

他曾听人说过，这位温家三公子身边有个剑术极为高强的女护卫，特征是一身红衣，以及一把镶着红宝石的火焰剑，剑如其名，出鞘时宛如火龙吐信，威风凛凛，却又灵巧诡魅。

朝阳门树大招风，温行浪丝毫不会武功，却能在江湖上自在行走，多管闲事，靠的就是这名女护卫手上那把剑。

据说她从不杀人，最多挑断对方四肢筋脉，废去其一身武功，但对江湖中人而言，武功尽失，生不如死，实是最惨烈的酷刑。

一念及此，大汉面如土色。

方才他见温行浪落单，这才动手劫人，没料到这朵火焰红莲来得如此之快。

“放了我家主子。”红莲声嗓清晰，语气不冷不热，不带一丝情绪，却是听得大汉胸口直发凉。

他咬紧颤抖的牙关。“别过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一刀宰了他！”

“你若伤他一根寒毛，今日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红莲慢条斯理地回应，持剑往前一步，丝毫不在乎大汉的威胁。

大汉呼吸一停，未及发话，反倒是温行浪唉唉叫。“喂，红莲，你不会真不把你主子我的性命看在眼里吧？”

红莲轻哼，不语。

“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气，不过也用不着拿我的命开玩笑吧？”

“我早警告过你，别擅自离开我眼前。”红莲面无表情，拇指一弹，火焰剑微微出鞘。

“且慢！谁让你拔剑了？”

“我得救你。”

“不成，我不许你拔剑，万一伤到我怎么办？”

“放心，不会让你死。”

“可是……”

这是在干么？

大汉瞠目，眼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斗嘴，全没把他放在眼底，又惊又怒。

可恶！瞧不起他吗？

他咆哮一声，刀锋一转，在温行浪颈肤划出一道淡淡血痕。

红莲目光陡亮，纤指一弹，一粒铜珠疾射过去，弹偏大汉刀锋。他怔了怔，她则趁这刹那犹豫的空档，身形一转，旋风似地窜向大汉，火焰剑出鞘，精准地挑了大汉手筋。

他一阵哀嚎，刀把松落，她乘隙揽来温行浪的腰，将他护在怀里，一面挥舞长剑，大汉只觉自己全身被罩在一道挣不脱的剑气里，须臾，他左右两腿各中了一剑，软坐在地，痛苦地大声呻吟。

温行浪怜悯地瞧他。“本来是可以放你一马的，谁教你不识相伤了我，惹恼了我家红莲呢？”他笑吟吟地转向紧搂着自己的贴身护卫。“你说对吧？红莲。”

红莲不置可否，一把推开他，长剑还鞘。“你伤口没事吧？”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温行浪连忙低头检视自己，见伤口泛出血丝，他哇哇叫。“天哪，流血了！”

红莲蹙眉。“男子汉大丈夫，出一点点血，别那么大惊小怪。”

唉，怎么她好似不太同情的样子？莫非还为了他私自离开在生气？

温行浪干笑了声。“闹了半天，肚子也饿了，咱们快回客栈用膳吧！黑松肯定等得着急了。”还是快快闪人为妙。

“且慢！”清亮的嗓音喊住他，他僵住身子。

“有事吗？”回首展露最动人的笑容，不论男女，只要是人都会着迷。

偏她视若无睹，来到他面前，玉手不由分说地解开他衣领。

他愣了愣。“这是做什么？吃我豆腐？”

“……”

“要吃了我，也别急着在这儿啊。”他嘴角邪挑，刻意咬她耳朵。“等晚上回房后，你尽管慢慢来——”

细长的指尖倏地掐紧他喉头，他吃痛，识相地闭嘴。

她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拈一些药膏在指尖，轻轻抹上他伤口。

他微眯眼，享受她指肤抚过他时，那冰凉又柔腻的滋味。

“好了。”大功告成后，她将药瓶揣回怀里。“可以走了。”

他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怎么？”她奇怪他过分炽热的视线。

“原来你还是心疼我的，红莲，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受伤。”他嘻嘻笑，志得意满的笑容很小人。

红莲气息一呛。

老天！怎么会有如此自以为是的男人？真令人受不了！

她不理他，翩然转身，走没两步，只听后头传来几声呻吟。

“又怎么了？”她不耐地回首。

“嘿嘿。”温行浪傻笑。“说也奇怪，我的腿好像软了，走不动。”

腿软？走不动？红莲不敢相信。“方才那家伙真把你吓得那么厉害？”

“好像是吧。”

没用，真没用！她怎会跟到这种毫无英雄气概的主子？

红莲翻白眼，无奈地伸出手臂。“我扶你吧。”

“那最好了。”他目光一闪，邪肆地勾唇，不待她更进一步鼓励，很快乐地整个人贴近她软玉温香的娇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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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搀扶着他，慢慢走回客栈，沿途惹来不少路人指指点点，她目不斜视，他亦毫不在乎，自得其乐。

快到客栈门口，温行浪远远地便瞧见他的贴身跟班正如一只无主苍蝇，急得四处乱乱转。

他嗤声一笑。“红莲，你放开我吧。”

“你可以自己走了？”

“就算走不了也得走，要不然让小黑见到我这样，说不定会以为我腿摔断了，将整间客栈闹得鸡飞狗跳。”

这倒是。红莲赞同地颔首。

这两主仆，一个胆怯娇弱，一个杞人忧天，恰恰是天生一对。

她松开臂膀，两人刚刚分开，正巧黑松也看到他们了，急如星火地赶上来。

“三少爷，我的好主子，您到底上哪儿去了？可担心死我了！”

“不就是四处走走瞧瞧吗？”温行浪拿扇柄敲他的头，淡笑。“担心什么？”

“我怎么不担忧？三少爷身子骨不好，万一在路上发病了，没人照看，那可怎么办好？”

“怎么？你咒我不得好死啊？”

“三少爷！”黑松又恼又急，胸口堵得慌，视线一转，见主子颈上一道细细的伤口，惊声尖叫。“天哪！你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瞧你都快把人的魂给叫飞了。”温行浪阻止黑松发作。“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快叫店家上些好酒好菜吧，我饿了。”

“三少爷……”

“快去吧！”

“是。”黑松不情不愿地领命，自去张罗。

不过若是温行浪以为自己这样便能逃过一劫，那可就错了，一顿晚膳席间，只听黑松不停碎碎念，担心东又抱怨西，唠唠叨叨，逼得温行浪最后威胁要让红莲点他哑穴，这才耳根清净。

用过晚膳，温行浪借口明天一早就要启程，早早打发黑松去歇息，自己也在小二的引领下，住进上等厢房。

“客倌，房间都给您打点好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吩咐。”

“多谢小二哥。”他掏出一串铜钱算是打赏，小二欢喜地接过，低声告退。

温行浪在桌边坐下，方要为自己斟一杯茶，只见红莲捧着一碗药走进房，他脸色顿时一变。

“又要喝药？”

“当然。”红莲白他一眼，仿佛嫌他问的是废话。

“那你先放着，我待会儿再喝。”

“不行，现在就喝。”她干脆地拒绝，看穿他想乘机偷偷倒掉汤药的鬼念头。

“能不能不喝？”他还想耍赖。“最近我身子感觉好多了，我看没必要——”

话语未落，药碗已直接送到他面前，黑乌乌的液体让他看了就倒胃口。

“喝。”简单一个字，不容置疑，再加上一双火焰似的眸咄咄逼人。

温行浪见无可抵赖，只得苦着脸，接过汤药，捏着鼻子，一口灌下。

“咳咳、咳咳！”他猛呛咳。唉，这药当真难喝，苦到最高点！

对他狼狈的模样，红莲毫不同情，迳自在他对面坐下，取出银针试了试茶，确定无毒后，方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喝点茶润润喉吧。”她施恩似地建议。

他无声地咕哝一句，只得端起茶杯，默默喝。

“方才那个想掳走你的人到底是谁？”她忽问。

他耸耸肩。“谁知道？”

“不知道？”秀眉一扬。“那他抓你做什么？”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

她寻思片刻。“是为了天干剑吗？”

聪明！他在心里赞她，表面却故意摇头。“是为了我。”

“为你？”

“因为我生得俊啊！”他指指自己俊美异常的脸孔。“我瞧他八成是被我迷得团团转了，才会一时鬼迷心窍，想把我掳走。”

红莲瞪他，半晌，重重搁下茶杯。“他是男人。”

“我知道啊。”

“你也是男人。”

“没错。”

“男人会喜欢男人？”她不相信地眯起眼。想耍她吗？

他暗暗好笑。“所以说你不懂啊！你不晓得这世上就是有男人喜欢男人吗？否则那些娈宠是怎么来的？”

“娈宠？”她是真不晓得。

“就是男人养的小白脸。”

“真有这种事？”红莲半信半疑，凝思片刻。

虽然她不明白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就连自己是女人，她也不觉得男人有啥好喜欢的，不过，这几年跟在他身边，她的确慢慢明了这世间有许多形形色色的怪事。

“好吧，我懂了。”

她点头，接受了世间确有同性相吸之事，想了想，她又颦眉。“对了，方才那人没轻薄你吧？”

轻薄温行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望着她蹙拢的眉宇，明白她是真的担心他让人占了便宜。

呵，他就喜欢如此一本正经的她。

好玩。他笑着摇折扇。这女人又呆板又老实，虽然聪明却也容易被耍，真是太好玩，不玩可惜。

“你笑什么？”见他笑容灿烂，她隐隐察觉不对劲。

“没什么。”他端起茶杯掩饰笑意。“幸亏你及时赶到，那家伙来不及对我动手动脚，就让你给打发了。”

她闻言，安心地点头，顺便教训他。“我早说过，不准你擅自离开我眼前，这回幸好我及时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是，是，你说得是。”他抿唇。

红莲喝口茶，若有所思地打量温行浪。

她这个娇主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比黄花大闺女还弱不禁风，偏又爱四处游山玩水，而且很有惹麻烦的本事，这一路上，不知招来多少抢匪刺客，若不是她一把长剑护他周全，他早在这险恶的江湖灭顶。

以前那些人看上的是他朝阳门三公子的身分，抑或是他身上的财物，也就罢了，没想到现在连他的美貌都有人觊觎。

看来她得想想办法才是……

“你看什么？”这回换他奇怪了。

“我在想，你这样很危险。”

“危险？”

“正如你方才说的，你相貌太俊，会引起其他男子的觊觎，我们回朝阳门还有几天路程，为免又惹麻烦，我想还是做些防护比较好。”

“什么样的防护？”

她偏头思索。“戴面纱吧。”

“面纱？”

“上回我们不是在路上遇见明月宫的人吗？她们一个个脸上都系着面纱，你说她们是不想让男人见到她们的容貌，心生邪念，我想我们也可以比照办理。”

比照办理？温行浪嘴角古怪地抽动。

她意思是说，要他学明月宫那些娘儿们，在脸上蒙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薄纱？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堂堂男子汉！

“我不戴。”郑重声明。

“为什么不？”

“我是男人，怎能做那种女子打扮？”

“有分别吗？”她不解。“你不是说，有些男人就是喜欢美貌的男人吗？”

所以她打算拿面纱蒙住他的“美貌”，以免那些男人心生“邪念奇Qīsuū.сom书”？温行浪脸上浮现三条黑线。

“我这也是为你好。”她很严肃地劝他。

他真是败给她了。

温行浪大翻白眼。

若是别人，他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整他，但偏偏是她，他很明白她心眼单纯，绝不会九弯十八拐。

她是认真的。

正因为如此，才格外难缠。

他重重叹气。“唉，不好玩。”

“什么东西不好玩？”

你啊！他白她一眼，她亦睁着一双清澈水眸，他看着她，她也回看，目光在空中默默地角力。

他存心要折服她，她却是木然地无动于衷。

温行浪颓然收扇。算她狠！他认输了。

“我说红莲，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难缠？”他感叹。

“有啊。”她点头。

“谁？”

她扬眉，端起茶杯。“不就是主子你吗？”

他哑然盯着她粉亮的樱唇，微微愣住。

是他眼花吗？还是她半隐在杯缘后的唇角真的悄悄弯起？

这下，究竟是谁玩谁，他开始有点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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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的名字，是他取的。

她的身分，也是他给的。

十一岁前，她的命属于师父，十一岁后，她的命是他的。

她是护卫，他是主子，从两人初次见面那天起，他便让她明确了解这件事。

那年，她十一岁，他十六岁，她失去了师父，在江湖游荡，他则是大病一场，被家人送去临湖的别庄调养身体。

他在火场里捡到了她，带她回去，供她吃住，给她缝制了几套新衣裳，其中大部分部是红色调。

他说，她是一朵在火焰中诞生的莲花，最适合穿红色。

而她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瞧，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像一朵莲花了，也不觉得自己穿红色比别的颜色好看，即便换上质料轻软的新衣，镜里纤瘦的身影，也不过就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

但，既然他说她像莲花，那就当她是好了。

既然他要她当贴身护卫，她就听命也无妨。

反正，她也无处可去。

红莲淡淡牵唇，坐在窗边，守着床上正安详沉睡的男人，思绪却飘飘忽忽地回到过去。

回到，她与他初识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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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一道红影在桃花林里舞剑，花随风动，随剑气旋落，一瓣一瓣，在地上铺成一条美丽的花毯。

“好剑法！”温行浪站在一旁观看，大声喝采。

红影不理会他，迳自提剑、下腰，挑起一朵桃花，抛向空中，唰、唰、唰唰，花蕊与花瓣分离，削得干净俐落。

长剑持平，银亮的刃面上，安息着惨遭分尸的桃花。

温行浪挑起一根花蕊，微笑。“没想到你的剑法如此精准，我果然没看错人。”

红莲静静垂下剑刀。“你还要我继续试演吗？”

“不用了，你的剑术高强，我已经很明白了。”他潇洒地展开折扇，在胸前摇了摇。“唉，我要是能学到你本事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眼眸一亮。“你真的愿意教？”

她点头。

他深思地打量她认真的神情，哈哈一笑。“你愿意教我，我自然是很高兴，只可惜我这人天生就不是练武的材料，恐怕学不来。”

“师父说，只要肯努力，没什么是学不来的。”

俊眉一扬。“这是在鼓励我吗？”

她摇头。“我只是把师父跟我说的话告诉你。”

不是鼓励也不是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温行浪兴味盎然地瞧着不通人情的她。“你师父除了教你学武，还教你些什么？”

“还有什么要学的吗？”她觉得他问得奇怪。

“那当然啦，这世上可学的东西太多了。比方说，你会刺绣、缝纫、洗衣、煮饭吗？”

她摇头。

“姑娘家的东西，你一样也不会啊……”他若有所思。“那读书写字呢？你会不会？”

还是摇头。

“如此说来，你的生活里除了剑与剑术，没有别的了。”他似笑非笑。“原来你师父真把你当成是一件战斗兵器。”

那有什么不对吗？

她疑惑地盯着他看来不甚舒朗的神色。

“对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师父的名字吗？”他忽问。

“我说过，我不知道。”这是实话。

“至少可以形容一下他是怎样的人吧？我很好奇呢！”

她垂下眸。“我发过誓，绝不能跟外人提起她。”关于师父的一切，只能是永远的秘密。

“是吗？”他语气似有些嘲讽。“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她默然，静静站着，等待他吩咐，忽地，桃花林外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戒备地挺直背脊。

他则是猛然大咳起来，咳嗽声响亮得怕是几丈外都清晰可闻。

她惊愕地扬起眸，望向他咳得铁青的脸色。“你还好吧？”

“我……咳咳，没事。”他以扇捣唇，摇摇手。“红莲，你再……演示一套剑法来瞧瞧。”

她犹豫片刻，点点头。

长剑一抖，她潇洒地舞起另一套剑法，剑气森森，瞬间笼罩整座桃花林。

一套剑法舞毕，原本在林外的人也刚好走进来，是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浓眉俊目，英气朗朗。

“大哥！”温行浪爽朗地叫人，后者却不应，一迳注视着红莲，锐利的黑眸掩不住吃惊，将她从头到脚看个仔细后，才转向一旁的温行浪。

“三弟，这小姑娘剑法当真厉害得紧！”

“大哥也这么认为吗？”温行浪呵呵笑。“我才跟她说，要是我……咳咳，能学到她十分之一的本领就好了。”

“你怎么又咳了？病还没好吗？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瞧瞧？”

“不打紧，我这破烂身子就是这样。”说着，他又咳嗽几声。“对了，大哥，我还没跟你介绍过呢，这位就是红莲。红莲，这是我大哥温行风，快叫大少爷。”

红莲闻言，上前一步，“大少爷。”

“嗯。”温行风朝她微微一笑，又转向么弟。“爹说你在别庄附近捡了个小姑娘，就是她吧？”

“是啊。”温行浪笑容灿烂。“爹还答应我，留她在身边做我的贴身护卫。”

“我听说了。”温行风颔首。“不过我觉得奇怪，你如果要人保护，家里武功高强的随从多得很，为何偏偏要这个小姑娘？”

“因为她好玩啊。”温行浪的回答很妙。“大哥你也晓得，我这人最怕无聊了，家里那些叔伯武功虽然厉害，却一个个都是啰唆的老头，红莲就不同，跟在我身边，又不啰唆，又归我管，随我怎么玩都行。”

“你都几岁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温行风低声斥责。

温行浪只是笑着耸耸肩。

温行风沉思半晌。“你既然喜欢她，我就不多说了，好好对待人家，别净想着怎么欺负人。”

“知道了，大哥。”温行浪很乖巧地眨眨眼。“对了，二哥呢？好几天没见他了，他去哪儿了？”

“四海帮的新帮主即位，爹派他送贺礼去了。”温行风回答，锐眸闪过一道谜样的光。

“原来二哥闯江湖去了！好羡慕啊，我也想去。”温行浪表情向往。

“你啊！把自己身子养好再说吧，整天只想着玩。”温行风半无奈地摸摸么弟的头。“大哥还有事要办，先走了。”

“大哥慢走。”

恭恭敬敬地送走兄长后，温行浪笑吟吟地转向她，星眸一闪一闪，灿亮异常。

“连我大哥都称赞你剑法好呢！红莲。”

那又怎样？

红莲眼睁睁地瞧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笑得如此开怀。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最好的护身符。”说着，他轻轻卷起她束发的红丝带，在指间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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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成为他的护身符，她是无妨，不过他对她管东管西是怎样？

红莲很快就发现，自己跟到一个麻烦的主子。

他除了要求她日日练功，只要得空，就会强拉着她，硬要她学读书写字。

她长这么大，从未拿过笔，如今要她坐在书桌前几个时辰，握着软趴趴的毛笔挥来舞去，还真不习惯。

初始，他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接着要她默三字经，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搅得她晕头转向。

“这跟我保护你有什么关系吗？”她很严肃地请教。

他却是笑嘻嘻地解释：“是没什么关系。只不过人活在世，不会读书写字，就少了很多乐趣。何况万一以后我有事留字条给你，你总不能都看不懂吧？”

说的也是，万一他遇上危险，留字求救，她总不能看不出端倪。

她点头，算是接受这理由。“你要我学写字，我就学，不过有必要背诵‘三字经’吗？”又不是武功心法，也不是剑法要诀，实在看不出这部落落长的口诀有何益处。

“这个嘛，是在教你为人处事的道理。”

“为人处事的道理？”她迷惑。

他轻声一笑。“我知道你不懂，不过就因为不懂，才要教你。这世间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总之就是有一套伦理规矩，不照着做不行。”

她睁着清亮水眸，不解。

“比方说吧！”他拿扇柄轻敲桌子。“你是护卫，我是主子，身分上我比你高，所以你得听我的话，敬我一声‘主子’。”

“就像我得听师父的话一样吗？”

“不错。”他赞许地点头。“就像你听师父的话一样，对我的命令，也要绝对服从。”

她听师父的话，是因为他是她师父，教她养她，但他呢？

“我也一样教你养你啊！”仿佛看透她内心的疑问，他笑道。“哪，我供你吃住，是不是在养你？教你读书写字，是不是在教你？”

那倒……也是。

她又让他给说服了。

她摸摸鼻子，不再抗议，毛笔蘸墨，埋首继续在宣纸上写下一个个歪七扭八的字。

“真丑！”温行浪毫不客气地评论。“简直是鬼画符。”

她抬眸。“鬼画符是什么？”

“鬼画符你也不晓得？”他愣了愣，接着朗笑。“有趣，真真有趣！”看来他真的捡回一个好玩的小姑娘了。

“像你写字这样就叫鬼画符啦。哪，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好字。”他在她身旁坐下，兴致勃勃地挽袖，提起毛笔。

力透纸背的墨迹，一笔一捺，圆融潇洒，自在如意。

写罢，他得意地搁笔。“你瞧瞧，我写得好吧？”

红莲拿起他的墨宝，很仔细地瞧，很认真地瞧，却看不出好在哪里。“我看都一样。”

“都一样？”他嘴角一歪。“跟谁一样？”

“跟我一样啊。”她比对着两人的字迹。“你这里是一撇，我也是一撇，这是一横，我也是一横。”

没错，他们是写相同的字，但写出来的格调可就差很多。

温行浪眯起眼。“你真的觉得我们俩写的字一样？”

她点头。

对牛弹琴，真是对牛弹琴！他摇头哀叹。

“我看书上写得还比较好。”她又发表高见。“你瞧这字一个个都小小的，又很整齐，不像你写得大大的，又扭得乱七八糟。”

他一笔漂亮的行书被她批评是乱七八糟？

温行浪先是忍不住懊恼，继而嗤声一笑。

“罢了罢了！谁教我偏偏捡回一个毫无慧根的小姑娘呢？”说着，他伸手欲扯她的发。

又来了。

她直觉避开，结果不小心打翻了砚台，黑色的墨水渗进衣袖里，还有几滴溅上她的脸。

他哈哈大笑，伸指点她颊上的墨。“瞧你，成了大花脸了。”

“你不要老是碰我。”她抗议。

“为什么不？”他偏偏要碰，手指继续刮她脸颊。“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她说得直率。

他闻言，大退三步，手捧住胸，夸张地感叹。“喔！我被刺伤了。”

什么被刺伤了？她呆呆瞧着他。

“我说红莲，你晓不晓得，从小到大，没有哪个姑娘家见到我不脸红心跳的？”

“不晓得。”答得好干脆。

他一窒。“好吧，那我说给你听。你知不知道那些姑娘送我一个什么样的称号？玉面潘安！”

“那是什么意思？”

对牛弹琴，真是对牛弹琴！“潘安是古代一个美男子，这称号的意思就是称赞我长得跟他一般好看。”

“喔。”她点头，但仍然一脸疑惑，显然不认为他跟那个古代美男子有什么相干。

他再次遭到重击。“你真不觉得我长得特别漂亮吗？”

她眨眨眼。“一样啊。”

“什么一样？”

“你有一双眼，我也有一双眼，你有鼻子，我也有，你有嘴巴，我也——”

“停！”他抬手止住她，深思凝望她片刻，忽地朗声大笑。“也就是说，你看人跟欣赏字画一样，完全没有感受可言！哈哈哈——”

不知为何，她不喜欢他那样的笑，蜜桃色的小嘴瘪起。

“生气了吗？”他好玩地看着她。

“没有。”她闷闷地应。

他又笑了，不知怎地，他就是觉得她很逗趣。“瞧你，脸都弄脏了。”手贱地又摸摸她的脸，“我让下人们替你打水沐浴吧。”

说着，他吩咐几个丫鬟在里间拉开一道帘幔，搬来浴桶，盛满热水。

红莲依命拉开帘幔入内，一见桧木浴桶内滚滚冒出的水蒸气，骇一跳，退出来。

“水是热的！”她惊喊，像发现什么奇闻似的。

他愕然望她。“洗澡水不热，难道要冷吗？”

“可我之前都洗冷水啊。”

“那在别庄的时候呢？”

“一样啊，我自己到湖边洗。”她解释。“师父说过，洗澡水愈冰愈好，这样才能锻炼身体。”

“你的意思是，从前至今，你都洗冷水澡？”

“嗯。”

他胸口一紧。她从前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连洗澡水都是冷的？

他不愉地皱眉。“你师父已经死了，现在我是主子，你得听我的话，我要你以后都洗热水澡。”

“可是……”

“没可是了，快进去洗。”

“喔。”她不情不愿地再次掀帘，站在浴桶前迟疑好片刻，这才卸去身上衣裳，缓缓踏进浴桶。

好温暖！

她坐在浴桶里，奇怪地注视自己微微泛红的肌肤。

以前在冰凉的溪水里洗澡，她总觉得不太舒服，尤其是冬天，经常冷到全身打颤，肤色发青。

但此刻，肌肤却是粉红粉红的，在水气里润泽。

洗热水澡，原来不是一件坏事啊！

带着新鲜的领悟，她不觉在浴桶里浸泡许久，享受着不曾有过的绝妙体验，直到他不耐烦地在帘外扬声喊。

“喂！你该不会淹死在里头了吧？”

她一怔，连忙起身。“我好了！”

随手擦干身子后，她套上丫鬟事先为她备好的衣裳，凉凉的丝料贴着热热的肌肤，很是舒服。

她走出来，只见桌上摆了一席丰盛的菜肴，而温行浪倚在窗边，湛眸不客气地打量她红润的小脸。

她蓦地有些羞窘，颊色更红。“抱歉，我洗太久了。”

“好玩吗？”

什么好不好玩？她困惑地扬眉。

“洗热水澡，比洗冷水好玩吧？”俊唇浅浅勾着。

“嗯。”她点头，感觉到四肢百骸一股难以形容的放松，又补充道：“不过我看我以后还是洗冷水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好像会让人变懒，”她蹙眉。“松懈戒备。”

“傻瓜！”他走向她，拿扇柄轻轻敲她的头。“沐浴除了净身，本来就是为了放松啊！你每天练武，肌肉一定很紧绷，得了机会就该好好放松放松。”

是吗？她怔望他。怎么他教她的，都跟师父不一样？

“哪，你饿了吧？坐下来一起吃饭。”

“嗯。”她坐下来，默默地进食。

她用餐的礼仪倒是不错，一口口细嚼慢咽，颇为秀气。

总算像个姑娘家了。温行浪窃笑，举箸挟起一只鸡腿，堆到她饭碗上。“瞧你那么瘦小，要多吃点，才会快快长高。”

她瞪着那鸡腿，半晌，挟起来又放回盘子里。

“怎么？你不喜欢吃鸡肉吗？”

“我不吃肉。”她声明。

“为什么不？”他愕然，不一会儿，俊眉一拧。“又是你师父的吩咐？”

“不是，是我自己不喜欢吃。”

“为什么不？”

她不吭声，慢慢地扒饭吃菜。

他挟住她筷子，强迫她回答问题。“为什么不喜欢吃肉？”

她垂下眸，许久，方细声说道：“会想到屠夫手上的刀。”

“屠夫的刀？”他挑眉，转念一想，忽然懂了。“你会联想到自己杀人的情景吗？”

她手一颤，几乎握不住饭碗。

他望着她苍白的小脸，说不出冒上心头的是什么样的滋味。

“放心吧，你以后不需要再杀人。”他沉声许诺。

她惊愕地扬眸。“可是我必须保护你！”

“保护一个人有许多办法，不一定非杀人不可，杀人是下下之策。”

她怔望他，不敢相信。“以后，我真的不用再杀人了吗？”

“不用。”他淡淡地微笑。

而她觉得，那微笑就好似她方才洗过的热水澡一般，好温暖，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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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果然言出必行。自那以后，她从没需要再杀一个人，他也不曾交代她那样的任务。

虽然他总爱多管闲事，虽然不少人找他麻烦，虽然试图取他性命的刺客来了一个又一个，但他总是命她打发那些人离开即可，太过阴恶的，顶多废其武功，给对方一个教训。

他不像师父，师父总是教她一出手就得见血，他却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是个……很奇怪的主子。

真的很奇怪。

红莲悄然起身，不知不觉来到床前，凝视睡在榻上的温行浪。

他的睡颜很安详，不似平日嘴角总勾着莫名其妙的笑，他肤色白皙，五官分明，黑松老说这个主子长得太俊俏，怪不得迷倒一堆姑娘。

他自己也颇以“美貌”自豪。

他真的很美吗？

红莲微微蹙眉，研究着，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的确很赏心悦目。

她不晓得那样算不算得上是“美”，可至少很好看，好看到她就算站在床边看他一夜，似乎也不会厌倦。

她怔怔地沉思，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浓密的眼睫忽地颤了颤，扬起。

两束清亮的眼神射向她。

她蓦地心跳一停。

“你看什么？”他沙哑地问。

她愣住，答不出来。

是啊，她在看什么？

“看得那么入迷，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他坐起身，玩笑地说道，黑眸炯炯。

喜欢？她从来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红莲眨眨眼。“我没入迷。”不自觉地争辩。

“真的没有吗？”他笑问，坐在床上拥着被的模样可爱得像个孩子。“承认吧，红莲，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俊？”

俊又怎样？

她横他一眼。“男人不该那么在意自己的容貌。”

“你又要说我不像个男人了！”他叹息。

“本来就是。”男人应当是英雄气概，怎能像一般女儿家婆婆妈妈地介意自己的外貌？

“你也不像个女人啊！”仿佛看透她的思绪，他笑道。“女人有像你这样，完全不懂得如何打扮的吗？”

她瞪他。“我是剑客。”郑重声明。

“所以呢？”

“剑客只需精练剑术即可，剑客最重要的，只是手上这把剑。”

“也就是说，不需要为穿着打扮费心吗？”他朗笑，灼亮的眼打量她全身。“幸亏你跟的主子是我，若不是我还记着给你做上几套漂亮衣裳，恐怕你连麻布袋都可以穿在身上了。”

他这意思，是嘲笑她吗？红莲不悦地颦眉。

“现在几更了？”知她不快，温行浪识相地转开话题。

“过三更了。”

“那你怎么还不睡？睡不着吗？”

她不答。“主子快继续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那你呢？”

“等你睡下，我也就睡了。”

“嗯。”温行浪颔首，却没躺下，反而下榻，闲闲为自己斟一杯茶，一面啜饮，一面来到外间。

外间除了桌椅，还摆了另一张窄小的床榻，这床比不上里间那张柔软，硬邦邦的，是专给随从侍女睡的。

为了保护他，红莲一向和他同房，他睡里间，她睡外间，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她立时便能察觉。

在家里是这样，出外行走江湖也是这样。

“今晚我就睡这张床吧！”他忽地朗声宣布，在硬床上坐下。

她讶然不解。“为什么？”

“我总觉得不太安心。”

“不安心？”

“傍晚那个挟持我的家伙虽然让你给打发了，可我总担心他另有同伙，万一他们找上门来，总是不妙。”温行浪眼珠滴溜溜地转。“不如今夜我们换床睡，那些抢匪贼人肯定料想不到我这个主子会睡在下人榻上，就算想暗杀我，一时也不会得手。”

“也就是说，让我充当你的替死鬼？”红莲猜测他的主意。

“不错，就是这样！”他赞赏地拍手。“不愧是我的红莲，够聪明。”

“我明白了。”红莲点头，虽无异议，心下却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她这个主子，真的很怕死。

“你快进里间睡吧！”温行浪催促。“记得把帘帐放下来，免得贼人一眼就认出躺在床上的不是我。”

“知道了。”

目送她进了里间，躺上床，他才跟着躺下。

调整了下硬如石块的枕头，拉上略带霉味的被子，温行浪不免有些自怜。这床躺起来……果真很不舒服啊！

在家里，他还可以在里间外间都摆上同样柔软好睡的床榻，但在这乡野客栈，可就没法如此要求，只好将就了。

他闭上眼，耳朵却竖起，听见她窸窸窣窣地上床，轻轻放下帘帐，然后，寂静无声。

他静静地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睡着了吗？

他寻思，嘴角淡淡挑起。

这几年，她睡得好多了，不像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总在恶梦中惊醒，无法真正深眠。

害他也常常跟着睡不好。

现在好多了，太好了……

他朦胧地想，慢慢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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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温行浪刚回朝阳门，还没能坐下喝杯茶歇会儿，便被掌门人，也就是他的父亲温亭给召进议事厅。

“你终于舍得回来啦？”

见到么儿，温亭脸色不甚好看，一开口便是一顿数落，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却是整天胡闹，正事也不干。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又有多少人找上朝阳门来，想抢我们的天干剑？”

“我知道啊。”温行浪笑嘻嘻地点头，一副漫不在乎的神态。“可我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有大哥、二哥在，就够了吧？”

“你的意思是，咱们朝阳门生死存活，都不干你的事了？”

有那么严重吗？

温行浪挑眉。“不过是一把剑——”

“什么只是一把剑？”温亭怒气冲冲地斥责道。“这把剑关系的可是武林的将来！你知道多少人想习得乾坤剑法？多少人觊觎武林盟主的位子？你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本来就不关他的事啊。

“我身子不好，也学不来武功，这把剑反正是轮不到我来使的。”温行浪顿了顿，俊眸瞥了瞥站在一旁的两位兄奇Qīsuū.сom书长。“倒是大哥、二哥，早就过了该娶亲的年纪了，爹不如早早决定究竟是谁该继承天干剑，娶明月宫的的月姬为妻。”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听的人却是大为震动，温行风、行云两兄弟互相瞧对方一眼，目光皆是警醒。

“你这么说，是对继承天干剑完全没兴趣了？”温亭冷哼。

“就算有兴趣又如何？”他耸耸肩。“我又不会使剑。”

“你、你这不上进的小子！真是气死我了！”温亭气得吹胡子瞪眼。

温行风上前一步。“爹，三弟志不在此，您就别强逼他了。”

“是啊。”温行云也搭腔。“朝阳门和天干剑有我跟大哥来守护，也够了。”

温亭不吭声，铁青着脸。

温行风目光一闪。“爹，三弟说的对，这天干剑的归属老悬在那儿也不是办法，爹是否应该尽早决定由谁来继承？”

“这个……”温亭很明显地陷入犹豫。

“若是爹说一句，这剑就由大哥来继承，儿子绝不多说半句话！”温行云豪气地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但他这保证，却一点也没让温行风宽心，锐利地瞥他一眼。“我也是，若是爹认为二弟才是继承的最佳人选，我也没话说。”

温亭看在眼里，也知道这两兄弟表面和气相让，实则龙争虎斗，他拧眉，暗暗寻思。

他这两个儿子，一温文，一豪迈，却是同样优秀，武功志气都不相上下。

照理说，他早该选定其中一位传掌门之位及镇门之宝，但……

他复杂地望向一旁看好戏的么儿，胸口一把怒火又熊熊烧起来。

“爹，不如办一场比试如何？”偏这不肖子还兴致勃勃地提议。“看大哥二哥谁的本领更高，胜者得剑。”

“不错！”温行风、行云两兄弟听了，都是眼眸一亮，跃跃欲试。

温亭眼角一抽，挥挥手。“该怎么做，我心里自然有数，你们都先退下吧！”还是延宕着不肯做决定。

温行浪耸耸肩。他是无所谓啦，不过两个哥哥已经等得快失去耐心，瞧他们，额头都冒青筋了。

他躬身告退，不欲蹚这浑水，早早闪人为妙。

踏出议事厅，红莲侍立在廊下等他，默默跟着他穿过游廊亭阁，回到他居住的院落。

他在池边停下，看水中鱼儿悠游。

红莲静静注视他。

“你有话想问？”他微微一笑，早觉得她目光奇特。

“嗯。”红莲也不否认，单刀直入。“你为什么不争？”

“争什么？”

“天干剑。”

“我为什么要争？”他不答反问。

她一窒，半晌，方寻回嗓音。“你不想学乾坤剑法吗？”

“学那干么？”

她又是一窒。“我听黑松说，二十年前，曾有一对夫妇灭震江湖，他们各执天干剑及地坤剑，双剑合璧，所向无敌。后来两人闹翻了，一个成立朝阳门，一个回到明月宫，乾坤剑法就此在江湖销声匿迹——那个创建朝阳门的男人，就是你爹的师兄，五年后，他将掌门之位传给你爹，从此不知所踪。”

“小黑那小子，原来没事就在你耳边碎碎念这些武林轶闻啊？”温行浪淡淡地笑，对红莲的提问不置可否。

“那个回到明月宫的女人，后来接任明月宫主。她立下规矩，只要有哪位持有天干剑的年轻人能过她三关考验，她就将圣女月姬许给他，传两人乾坤剑法。”

“小黑整天糊里糊涂的，对这些江湖典故倒是记得清楚！”温行浪语带嘲弄。

“江湖上还传言，能学到乾坤剑法的人，结合明月宫现在如日中天的势力，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武林盟主。”

“是有这么一说。”温行浪好整以暇地摇扇。

红莲深刻地望他。“我瞧掌门老爷的意思，似乎很希望你也能加入竞争天干剑。”

“嗯，好像是那样。”温行浪不否认。

“既然老爷对你有此期待，难道你一点也不想回应吗？”

“我回应什么啊？我又不会使剑。”

“我可以教你。”

“我不是学武的材料。”

“没有人天生是学什么的材料。”

“我身子太差。”

“你现在已经好多了！”她不觉拉高嗓音。“就因为你体质文弱，才更应该练武强身。”

“你那么激动干么？”他奇怪地瞅着她。“我学不学武，有什么关系吗？”

“我——”红莲愕然无语。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或许是因为她实在看不过去吧？一个出身武家的少爷，却丝毫不会武功，还经常拿自己的体弱多病做借口，他一点都不觉得耻辱吗？

“你为什么那么想我去争天干剑？”温行浪继续逼问。“你很想见到我迎娶明月宫的月姬吗？”

迎娶月姬？红莲愣住。

对啊，她怎么忘了呢？若是他真的继承了天干剑，自然下一步就是娶那位圣女月姬了。

“其实要我去娶那个月姬，我倒是不反对啦，听说她有沉鱼落雁之貌，又聪明多才，这两年盘据天山的邪王几次想要扩张势力，都让她用计破坏了，真是个了不得的奇女子。”

奇女子……吗？

听着温行浪对另一个女人满口夸赞，红莲只觉喉间酸涩，似噙着个东西。

“怎么啦？红莲。”温行浪忽然凑过来，打量她。“你脸色好像有点苍白？”

“我没有！”她直觉后退一步，避开他深邃的目光——他那双眼，看得她连呼吸都有点不对劲了。

“是不是肚子又饿了？”他关怀地问。“唉，我早说了，你光吃素，不吃荤，身于会撑不住啊！”

“我不饿。”她否认，脸颊微热。

他却不理会，迳自招手唤来一个路过的丫鬟，吩咐厨房尽快摆饭上菜。

“对了，你说我们今天把饭摆在凉亭里如何？吃吃菜、喝喝酒，还可以赏赏月亮，岂不快哉？”

红莲不可思议地注视他爽朗的笑颜。

他的生活里，难道就只挂念着吃饭喝酒、吟风赏月这等小事吗？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但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紧窒的胸口舒坦多了。

他不想跟兄长争，那就别争了，不想学乾坤剑法，不去娶那个月姬，也……很好啊。

“三少爷、三少爷！”

急促的叫唤拉回红莲迷蒙的思绪，她跟着温行浪一起回头，只见黑松捧着几个卷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来得正好！”温行浪笑着拍他的肩。“小黑，晚上咱们一起喝酒赏月。”

“喝酒赏月？”黑松愣了愣，半晌，无奈地叹息。“三少爷，赏月是不错啦，不过您可不可以别再那么叫我了。”

“怎么叫你？”温行浪刻意装傻。

“就‘小黑’啊！”黑松撇嘴。“我已经跟您提过好几回了，麻烦请叫我‘黑松’就好。”

“可叫‘小黑’比较亲切啊。”

“又不是在叫狗！”黑松不平地嘟囔。“您不晓得，每回您这么叫我，听见的人都在肚子里暗笑呢！”

“是吗？”温行浪扬眉，转向红莲。“你觉得好笑吗？红莲。”

她摇头。

“红莲不算啦！”黑松哇哇叫地抗议。“她这女人怪得很，根本跟平常人不一样，怎能了解我的痛苦？”

红莲秀眉一蹙。

她是个很怪的女人吗？

“真有那么痛苦吗？小黑。”温行浪故意又喊一声。

“三少爷！”黑松苦着脸。

温行浪呵呵笑。“好吧，我答应你，顶多以后不在别人面前那么叫你。”玩够了贴身跟班，目光落向他怀里的卷轴。“那是什么？”

“是大少爷要我送来给您的，是江南一个名画师的画，大少爷说您可以挑喜欢的留下来。”

“是大哥要送我的吗？”温行浪眸光一闪。

大哥行事果然周全，知道他喜爱书画，便经常送来这些礼物，比起少根筋的二哥，细心多了。

当然他很明白，大哥如此做有其深刻的用意……

“把画拿来我瞧瞧吧！”说着，他率先走上凉亭，命黑松在石桌上一一摊开画卷。

几幅画轴，有花鸟也有山水，都是栩栩如生，添一笔太多，减一笔太少，显见绘者不凡的功力。

“不错嘛！”温行浪喜上眉梢。“红莲，你说哪一幅好？”

问她？

红莲愣了愣，目光犹豫地扫过几幅画。“我看都不错。”

“总有特别喜欢的吧？你喜欢哪一幅？”

都一样啊。在她看来，这些画并无任何高下之分，也说不上自己特别中意哪幅。

“你挑不出来？”温行浪顿了顿，忽地敲扇朗笑。“嗳，我怎么就忘了呢？你根本没什么眼力，哪里说得出喜欢哪一幅？”

他随手拣起一卷墨竹、一卷山水。“就这两幅吧！其他的你帮我送回去给大哥，顺便替我跟他道谢。”

“是。”黑松领命，巴巴地又捧着剩下的画轴离开了。

红莲目送他匆匆的背影，又瞧了瞧桌上被温行浪留下来的两幅画，胸口空空的，嗓音涩涩扬起。

“如果是月姬，大概会懂得该挑哪幅画吧。”

“什么？”温行浪愣了下。“你说月姬？怎么会突然提起她来了？”

“你不是说她聪明多才吗？那么才貌兼备的姑娘，肯定懂得欣赏了。”她低声道，眼睫垂落。

他凝望她，半晌，心口蓦地柔软。“红莲，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什么？”她惊愕地扬眸。“我干么要吃味？”

对呀，为什么呢？

他不答腔，收回定在她脸蛋的目光，悄悄地抿唇，看着画的眼一闪一闪，亮着微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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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是夜，红莲喝醉了。

也不知怎地，晚膳席间，她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兴许是因为厨娘料理的几道素菜实在太精致可口，或是因为月色太美，教人不禁怦然心动，又或许是温行浪兴致太高昂，不停拉着她干杯尽兴。

总之，喝到最后，她整个人神智迷蒙，嫣红的脸蛋贴在石桌上，昏沉睡去，生平第一回醉在酒乡。

“不会吧？真的睡着了？”见她动也不动，黑松皱眉，伸手摇她。“喂，醒醒……”

“别吵她。”温行浪拿扇柄敲了敲跟班的手腕。“让她睡吧！”

“可是……”

“她酒量本来就不怎么好，今晚多喝了几杯，约莫是醉了。”说着，温行浪低下头来，仔细审视红莲甜蜜的睡颜，他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替她挑去一绺搔弄她鼻尖的发丝。

黑松陡地倒抽口气，伸手揉了揉眼。

是他看错了吧？他家这个爱整人欺负人的三少爷竟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少爷。”他咕噜地唤了声，温行浪却充耳不闻，迳自喃喃低语。

“不能让她睡在这里，夜深天凉，她会染上风寒的。”

不会吧？黑松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我抱她回房吧。”温行浪喃喃做了决定。

“不行！”黑松阻止。

温行浪讶然瞧他。“什么不行？”

“不能对她那么好。”黑松瞪眼。“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三少爷，您会不会太宠她了点？”

“宠谁？”

“红莲啊！”黑松眼珠滴溜溜地转，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她身为少爷您的贴身护卫，居然还不知节制喝醉酒，万一此时刺客来犯怎么办？结果少爷您不但不责备她，竟还要亲自抱她回房，这也太——”

“太怎样？”温行浪轻柔地问，擒住黑松的目光异常炯亮，近乎危险。

黑松察觉到了，打了个寒噤，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

话说他本来是想跟少爷打趣打趣，平反一下平日无端被整之冤，不过情势似乎不太妙，他是否该识相点闭嘴？

“是不是因为我宠她，不宠你，所以你吃味了？”温行浪又幽幽地问上一句。

黑松剧烈呛咳，差点没把方才灌下的几杯黄汤给全呕出来。

他、他、他他他……吃味？

“三少爷！”他抗议地喊。

“其实我待你也是很好的，难道你都不知情吗？真教我伤心啊！‘小黑’。”温行浪眨眨桃花俊目，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态。

恶心，真恶心！

黑松猛然跳起身，怕自己一时承受不住真的呕出来，连忙展袖遮眼，不去看主子娘娘腔的表情。

“少爷，我好像也有点醉了，嗯，如果没事的话，小的先告退了。”语毕，也不等主子指示，急急转身逃难去。

温行浪好笑地看着他疾如风的背影，好一会儿，目光回到红莲身上，又变得温柔。

食指探出，轻轻地刮了刮她微烫的粉颊。“红莲啊红莲，有人吃醋我太过宠你呢！”

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你今夜怎么喝酒如此不知节制呢？是否我提起月姬，也让你有点不是滋味呢？呵。”

他轻声一笑，收起折扇，展臂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轻盈若羽的身躯教他微微吃惊。

她比他想象的轻多了，是否长年茹素，才清瘦至此？

正拧眉沉思，她似乎感觉到异样，动了动，弯弯的睫毛扬起。

“主子？”她迷惘地低唤。

他安抚地朝她微笑。“你暍醉了，我送你回房。”

“喔。”她应一声，蒙眬地合落眼，忽地又睁开。“我的剑呢？”

还记得啊。

他微笑加深，指了指石椅上。“不就在那儿吗？”

说着，他弯下腰，方便她伸手取剑。

她抓住剑，捧在胸前。“谢谢。”闭上眼，又安心睡去。

不知是酒醉迟钝了，还是真的对他十分信任，她全然放松地躺在他怀里，不见一丝剑客的戒备。

温行浪静静凝视着她安详甜美的睡颜。

他是否真的太过宠她了？竟容许她如此松懈警戒之心？

他自嘲地摇头，抱着怀中佳人回到房里，刚将她放上床，一枚飞镖倏地破窗而入。

他神智一凛，身形快速旋开，手臂打横，俐落地接住飞镖。

飞镖顶端，系着一条青绳，认清那青绳打结之法，温行浪眼眸顿时点亮，嘴角勾起灿灿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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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的？”

幽深绵长的山洞里，回荡着兴奋的嗓音。

“昨天刚到。”回话的男子着一身藏青色长袍，年约五十开外，发丝全白，眉目却仍如同青年人一般俊朗。

温行浪打量他，笑道：“一年多不见，师父似乎更是神采奕奕，想必这趟出游，心情大好吧？”

“是还不错。”青衣男子在石桌旁坐下，锐眸瞥向温行浪提在手上的竹篮。“那是什么？”

“是徒儿的一点心意。”说着，温行浪打开竹篮，取出几碟小菜、一壶上等美酒。“这酒是徒儿上回出门在路上搜刮回来的，滋味美妙得紧，店家说这酒在地底下封坛了二十年。”

“也算是陈年老酒了。”青衣男子微笑。“倒一杯来我尝尝。”

“是。”温行浪恭敬地呈上一杯。

青衣男子接过，先在嘴边咂了咂味，然后一饮而尽。

“果然是好酒！”他赞叹。“浓而不烈，醇厚芳香，这酿酒的师傅很有些功力。”

“师父喜欢就最好了，也不枉徒儿一番心意。”温行浪喜孜孜地也在石桌另一边坐下。“这几碟素菜都是我家厨娘的得意新作，师父在外行走，肯定都没尝过，试试。”

“嗯，我尝尝……确实不错，厨娘的手艺又精进了。”

“师父喜欢吗？”

“喜欢倒是喜欢，不过……”

“不过怎样？”

“不过你家厨娘钻研素菜，恐怕都是受你所托吧？是不是因为你身边有人只吃素，不吃荤，所以她才如此费心呢？”青衣男子目光咄咄，看得温行浪有些困窘。

他干笑两声，习惯性地打开折扇，摇了摇。

青衣男子注视他，良久，喝杯酒，吃几口小菜，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听说你大哥二哥最近争天干剑争得厉害，已经差不多要公开撕破脸了。”

温行浪扬眉。“师父怎么知道？”

“我虽然人不在朝阳门，心还是挂念的。”青衣男子深思地把玩酒杯。“我知道你爹最近很伤脑筋，不晓得究竟该把剑传给谁。”

“爹也不晓得在犹豫什么，我提议让大哥二哥来一场比试，他又不肯。”温行浪撇清关系。

青衣男子白他一眼。“你真不晓得你爹在犹豫什么吗？”

哈，这个嘛……

温行浪摇头晃脑，装傻。

“你爹是在等你加入战局。”青衣男子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接点破。“凭你的聪明才智，武功又尽得我真传，你若是愿意出手，还怕不手到擒来？”

“师父！”温行浪苦着脸。“怎么连您也跟着逼我？”

“我不是逼你，是劝你。其实我老早就想过，天干剑若是能传给你，那就最好了，毕竟你是我唯一的传人，我也希望‘她’能亲自把乾坤剑法教给你。”

说到“她”，青衣男子眉宇微露忧郁，俊面顿添几许风霜。

温行浪暗暗叹息，很明白师父心下懊悔着什么。

二十年来，他从未曾一日真正放下那个女人，那个曾与他一同走闯江湖，曾是他挚爱伴侣的女人。

为了她，他一夜白发，负气创建了朝阳门，却又洒脱地放弃一切，将世俗的名誉荣耀全归给自己的师弟，飘然远引。

他，就是曾以乾坤剑法名动江湖的曹开朗，也就是温亭的师兄。

离开朝阳门后三年，曹开朗偶然在别庄附近巧遇温行浪，一个为情所苦的男人，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两人意外地投缘，结下师徒的情分。

至今，也有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来，温行浪一向当他是最亲近的长辈，比亲生爹还亲。

“浪儿，我希望你能得到天干剑。”

爹的话他可以不听，但师父的命令他却难以抗拒。

温行浪为难地蹙眉。“师父，你知道我一向不爱跟人争，何况我对乾坤剑法或什么武林盟主之位，一点兴趣也没有。”

“就算为师的求你，也不行吗？”

“师父，您自己也说了，我的武功尽得你真传，就算差一套乾坤剑法，也不是太重要吧？”

“唉，重点不是那套剑法啊。”

“那是什么？”

“是我的女儿。”

“师父的女儿？”温行浪大吃一惊。

“我不久前才得知，原来明月宫的月姬，是我的亲生女儿。”曹开朗解释，语气掩不住激动。

温行浪瞅着他悲喜交集的神情，总算懂了。

怪不得一向与世无争的师父会忽然劝他去争取天干剑，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月姬。”曹开朗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这可苦了温行浪了，虽说他早听闻圣女月姬才貌双全，是绝代佳人，可从来没想要娶她过门啊！

“师父，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曹开朗皱眉打断他。

为什么？温行浪苦笑，不语。

曹开朗瞪视他，眼神一凛。“莫非跟你身边那个吃素的小姑娘有关？”

他一震，急急否认。“不是，跟她无关！”

“是吗？”曹开朗似乎不信，沉吟着，盯住温行浪的目光锐利无比，看得他好不自在。

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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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

她又惹师父生气了。

小小姑娘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结冻的湖面上，低垂着头，乖乖听师父训斥。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你说！我给你下的指令是什么？”

“是……”她强忍住颤抖。“所有经过的人，一律杀无赦。”

“结果呢？你却放过那个老人和小孩！”

“因为那老婆婆……很老了，那小孩……比我还小。”

“那又怎样？你又知道他们不是乔装易容的？说不定他们是谁派来的探子呢？要是我的藏身之地让他们知晓了，大举派人追杀我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过，宁可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人。你不杀人，人家就会杀你，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懂？”

“……”

“你给我进去！”

掌风凌厉，湖面破口，而她，坠入冰冷至极的潭水里。

她在冰寒中闭上眼，封闭自己，拒绝所有感触，她是一件兵器，没有自由，只是听命行事。

她是兵器，兵器是不懂得冷热的，没有感情，不知喜怒哀乐。

所以，她不会觉得冷，不会的……

可寒冷却如狂风暴雨，席卷她全身，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一阵一阵地颤抖，为何无法控制。

她好冷，又好热——

冰冽的潭水不知何时变成炙热的火焰，熊熊燃烧，人们在火中痛楚地呻吟，挣扎求救，而她，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断气。

火焰里，有个黑衣少年，他疯了，狂放的笑声宛如最可怕的催魂曲。

有个少年，一个邪恶的、悲哀又绝望的少年……

红莲蓦地惊喊出声，冷汗涔涔。

“……红莲，醒醒！”

有人在叫她，很忧虑、很焦急地呼唤着她，那声音，很远，又很近，温暖异常。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张很好看、教人觉得舒服的脸。

“主子。”她沙哑地呢喃。

“终于醒了。”坐在床沿的温行浪松口气，淡淡一笑，探手摸她额头。“流了好多汗，你又作恶梦啦？”

“嗯。”她点头，一时有些茫然。“我怎么睡着了？”

“你喝醉了，我抱你回房的。”

他抱她回房的？

红莲颦眉。她怎么都不记得了？

“你一定很不舒服吧？来，喝点醒酒汤。”他说道，扶她坐起上半身，递给她一碗汤。

他干么靠她这么近？

不知怎地，她敏锐地觉得自己正偎着他胸膛，一股隐隐的热气透过彼此的衣衫烫着她背后肌肤。

她努力定下心神喝汤，胸口却一下下撞击着，跳得好快。

“我……很重吧？”良久，她才勉强寻出说话的声音。文弱的他会不会抱得很吃力？

“真是抱歉。”愈想愈懊恼。“我是你的护卫，应该保护你，结果反而喝醉酒让你伤脑筋……”

“是很伤脑筋。”他笑着打断她的自责。“我的手臂到现在还酸着呢。”说着，甩甩双手，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她真的那么重吗？红莲轻轻咬唇。

温行浪扳过她肩膀，好玩地审视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奇怪，奇哉怪也！”

“哪里奇怪了？”她呼吸顿住。

“若是平常，你肯定要笑我一个大男人，连个女人都抱不动，怎么今天却一声不吭呢？”

她一窒，瞪他。“我什么时候‘笑’过你了？我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一个大男人，本来就不应该老是哀苦叫痛的。

“这还不算笑吗？”温行浪自嘲地撇嘴，站起身。

离开他的怀抱，红莲蓦地感到一股凉意，她不觉揪紧被褥，望着他在桌边坐下，提壶斟酒。

“你整晚一直在喝酒吗？”她注意到桌上有几个已空的酒壶。

“嗯。”他微笑诡异。“算是吧。”

“为什么不去睡？”

“睡不着。”

“为什么？”

他不答，又进一杯酒，俊秀的脸孔泛着迷人的桃色。

她默默瞅着他，直觉他心里有事，静静地等着。他喝了几杯，忽然又来到床沿坐下，与她相望。

“红莲，我耳朵好痒。”

耳朵痒？她愣了愣，跟着恍然。“又要我帮你掏耳朵吗？”

自从去年某个夜里，她一时好心替他掏耳朵后，他似乎上了瘾，时不时总要如此要求她。

“可以吗？”他热切地问，望着她的眸闪闪发光，满怀期待。

唉，他有时候还真像个孩子啊！

红莲无奈地想，粉唇却不知不觉一弯。“躺下来吧！”

她拍拍自己的大腿，而他如蒙恩宠，兴高采烈地将头枕在她丰润柔软的腿上。

她从床头找来耳挖子，扳过他的头，小心翼翼地探入，轻轻转动。

温行浪合上眼，舒服地叹息。“红莲，要不要听我娘的故事？”

“你娘？”她一怔。

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曾提起自己的亲娘，她只知道他娘是他爹的小妾，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娘呢，人长得很美，又有才情，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她以前可是江南第一名妓。”

“什么？”他亲娘是……妓女？

掏耳朵的动作一顿。

“很意外吗？”他扬起眸，朝她微微一笑。“就因为她有绝世美貌，我爹才会一见着她便入了迷，不顾家里河东狮吼，说什么也要将她娶进门。”

红莲默然。

虽然温行浪以一种轻快的口气说话，她却察觉其中有几分难以言喻的伤感。

希望只是她弄错了……

她拨开他鬓边的发绺，继续替他清理耳朵，而他也继续享受着那温存，一面说故事。

“我娘脾气很傲，可能以前被那些王公贵族捧惯了吧？她受不得一点闲气，虽只是个妾，还是想跟正妻争地位、争名分，她跟我大娘天天吵，日日斗，终于有一天，她被发现在菜里下毒，想毒害我大哥二哥。”

“什么？！”红莲惊愕，手一颤。

“小心点！很痛耶。”他撒娇似地抱怨。

“抱歉。”她低声道，手指轻轻安抚他被她弄痛的耳朵。“后来呢？”

“后来啊，我爹一生气，将我娘逐出家门，我娘坚持不肯离开，宁可当着我爹和我面前自尽。”

“她真的……在你面前自尽？”她颤声问，不敢相信。

“不错。”他在她腿上点头，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我亲眼看见她将涂上毒药的短刃插进自己胸口，流出来的血都是黑的。她说，既然我爹要冤枉她在菜里下毒，她就毒死自己以示清白。”

好烈性的女子！红莲震慑无语。

“人究竟为什么要争呢？”温行浪感叹。“我娘想争名分，我大哥二哥想争天干剑，争朝阳掌门人，争武林盟主，兄弟俩为了斗争，不顾彼此情分，好多年都不曾私下交谈了，这又何必？”

是啊，又何必？

人们为了斗争，宁可不顾更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红莲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他的心情了。“所以你才会不顾你爹的期望，坚持不与兄长们相争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躲得远远的，就是不想牵扯进去。”他怅然低语。“我娘因斗争而死，所以我不想争，不争不行吗？”

“当然可以。”她认真地点头。“你若是不想争，别争也罢。”

温润的眼眸由下而上，凝定她。“你会不会认为我这样很没出息？”

“当然不会。”

“谢谢你，红莲。”他微笑，忽地伸手拉下她玉颈，另一只手在她脸颊上游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俯望他，被他抚过的肌肤散着教她心慌意乱的热气。“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为何忽然说起他娘亲的事，剖白自己不愿与兄长相争的心事？

他不吭声，只是用那又深又亮的眼瞅着她，大手在她脸上来回抚摸，拇指轻轻刷过她长长的睫毛。

他到底……在做什么？

红莲愣住，心跳快得她无法把持，脸蛋蒸出淡淡的红晕。

“你是不是喝醉了？”她颤声问。不然怎会行止如此诡异？

他轻轻一笑。“是啊，我大概是醉了吧？”大手将她更拉下，方唇亲匿地啄吻她鼻尖。“也不知是何时，开始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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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是何时开始醉的？

他话说得好玄，她完全不懂。

可虽然不懂他话中用意，她却明白他说这话时，手指在她脸上与发际亲密游移，奇Qīsuū.сom书那一点点烙下的烧烫感。还有他的唇偷袭她鼻尖时，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这辈子还是初次如此心旌动摇。

她开始有点怕他，虽仍是每天随侍在他身边，却不敢轻易接触他眼神，那炯炯的、好似火焰的眼神。

他是除了师父，第二个令她感到慌惧的人，但又是不一样的害怕。对师父的怕，是冰天雪地般的寒冷，对他，却是不可思议的温暖燥热。

师父令她脸色苍白，他却是让她脸红。

站在镜前，看着镜中女子那淡淡染着红晕的容颜，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朵红莲花了。

一朵困窘的、不安的红莲……

“你在看什么？”神采奕奕的嗓音在她身后扬起，骇她一跳。

她连忙转过身，迎向温行浪含笑的俊脸。

“没什么。”她呐呐否认，心跳却不争气地加速。

“很难得看你一早起来就揽镜自照耶！如此姑娘家的行举，真不像你。”他似嘲非嘲。

她板起脸，不理会他的调侃。“早饭已经送上来了，你要是梳洗完毕，可以用餐了。”

“嗯。”慧黠黑眸在她身上转一圈，他会意一笑，不再逗她，在桌边坐下。“小黑呢？”

“掌门老爷找他去问话。”

“问话？”俊眉一扬。“问什么话？”

红莲耸耸肩。

“他去多久了？”

“将近半个时辰了吧。”

“这么久？”温行浪端起饭碗，深思地沉吟。

爹没事找他的跟班去问话，莫不是在探问他日常起居作息吧？

“小黑那傻蛋！可千万别傻到露了馅啊——”他喃喃自语。

“露什么馅？”红莲不解。

温行浪但笑不语。

红莲蹙眉，正想继续追问，一道高亢的嗓音抢先闯进来。

“少爷！三少爷！”

说人人到，被抓去盘问的黑松气喘吁吁地归来了。

“小黑，我爹找你去做什么？”温行浪也不等他稍稍喘口气，立即问道。

“也没什么，就问我一些琐事啊。”

“什么琐事？”

“就是问问少爷平日都何时起床、何时睡觉，有没有按时喝药，除了读书写字还有哪些消遣娱乐？”

果然让他料中了！温行浪胸口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就照少爷平常教我的说啊！”黑松搔搔头，笑道：“放心吧，三少爷，我不会笨到跟老爷说你平常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每天还要午睡小憩，也没跟他说你不爱喝药，经常背着我们偷偷把药倒进草丛里，更不会跟他说，你平日最大的消遣就是拿我们这些下人取乐。”

说到最后一句，黑松语气变得哀怨，眯眯眼眨巴眨巴的，可怜兮兮。

温行浪忍不住好笑，拾起筷子就往他前额敲上一记。“算你这浑小子聪明！没给你主子丢脸。”

“这也是少爷调教有方嘛。”不愧是好奴才，很懂得适时狗腿一下。

温行浪嗤笑，一旁的红莲则是大翻白眼。

这主仆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对了，少爷，我急着赶回来是有件事通知你。”狗腿完了，黑松赶紧报告正事。

“什么事？”

“齐非公子来了，现在正和老爷在大厅里聊天呢！”

“齐非？”温行浪眼眸一亮。“他真的来了？”

“是。”

“那小子，这么多年不见了，怎么忽然有空来？”温行浪大喜，饭也不吃了，袍袖一拂，匆匆起身。“我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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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非，出身神医世家，祖上几代都是皇室御医，偏传到他这一代，坚持不肯继承“家业”，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浪荡江湖。

说起他和温行浪的缘分，倒也奇妙，当时他四处玩耍，闲来无事逛到朝阳门来，恰巧遇上温行浪缠绵病榻，沉痾难起，温家请来的名医一个个束手无策，都说三公子该当命绝于此，不料少年齐非花不到一刻钟，便断出温行浪尚还有救，洋洋洒洒开了张药方。

他在朝阳门盘旋半月，硬是将温行浪从鬼门关拉回来，闹得几个名医灰头土脸，黯然拜别。

此事传开，江湖上因而给他起了个“狂医”的外号，一方面是赞美他医术精湛，有家传之风，另一方面也点出他狂放不羁的性子。

“浪少，好久不见了，气色不错嘛。”

“唉，我药罐子一个，哪比得上非少神清气爽啊？”

两个青年男子相见，分外热络，又是拍肩又是握手，笑吟吟地往温行浪住的院落走来。

见四下无人，齐非才揭好友底牌。

你那话对别人胡说也就罢了，在我面前也想来这套？”

“方才耳目众多，那话自然是说给闲杂人等听喽。”温行浪笑道，主动伸出手。

齐非会意，替他把脉，不一会儿，已然心里有数。“你已经很久没吃药了吧？”

“嗯，有三年了吧。”温行浪坦承。除非偶尔作作戏，否则能不喝尽量不喝。

“身子全好了，自然不需要再进补了。”齐非笑道。“我的医术还不赖吧？”

“第一流的！”温行浪竖起拇指。

两人交换一眼，会心一笑。

当年，温行浪大病初愈，齐非建议他到山温水软的地方调养身子，于是温亭把儿子送到临湖的别庄，请托齐非跟去照料。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因而建立起亲密交情，温行浪偷偷拜师学艺，齐非也是唯一知晓的人。

“我知道你不想与两个兄长相争，才会一直在家人面前装药罐子，不过也亏你戏一演就这么多年，在下实在佩服不已。”

齐非谐谑地抱拳，表示敬意。

温行浪嗤笑，捶他肩膀一记。“你就别取笑我了！”

“在下岂敢。”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湖边凉亭，温行浪招呼好友坐下，命人送来点心茶水。

齐非闲闲饮茶，纵目四顾。“对了，怎么没见你那个女护卫？她不是对你亦步亦趋的吗？”

“你说红莲？”温行浪笑道。“我们两个说体己话，我要她别跟来了。”

“这么说你连她也瞒着？”

“不但是她，连小黑我也没让他知道。”

“你这人心机还真沈！”齐非摇头，似叹非叹。“跟在你身边的人也算倒楣了，这么多年来，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怎比得上你？”温行浪摇扇，故作谦虚。“你家里那些长辈，一个个不也被你玩得晕头转向？”

“我哪里是玩他们，我是怕他们玩我！”齐非辩解，白他一眼。“这叫自保，懂不懂？”

“我这也是自保啊。”温行浪呵呵笑，瞳神灿亮。

这些年来，若不是他装傻扮弱，拿红莲当挡箭牌，早让两位亲哥哥给斗得遍体鳞伤了，说不定连小命都不保。

“这倒也是。”齐非同意，默然半晌，叹道：“当年我就发现，你之所以差点去见阎罗王，除了天生病弱，也是因为中了一种慢性毒药，可惜我一直查不出下毒者是何人。”

“所以你才建议我爹送我去别庄养病吧。”温行浪收住笑意，神情难得一本正经。“多谢你了，非少，我这条小命是你捡回来的。”

“呵呵，这你倒不必跟我客气了，那也算咱们有缘，若不是你病了，我又怎能交上你这样的好朋友呢？”

“好，既然是朋友，也别啰唆了，你留下来小住几天，陪我好好聊聊。”温行浪盛情邀约。

“那当然，你以为我没事干么来找你？不就是为了白吃白住吗？”齐非也不客气，以茶代酒，两人干一杯。

“对了，这些年来你行踪飘忽，都到哪儿去了？”

“这个嘛，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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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远远地望着在凉亭里谈笑的两个男人。

他们看来聊得极为开心，从早到晚，坐了几个时辰了，茶点撤下，换上酒菜，话题仍是滔滔不绝。

温行浪甚至命人传话，说他今晚准备在客房和好友促膝长谈，要她不必等他了，自行歇息。

自从他正式收她当贴身护卫的那天起，这还是两人首次不同房而眠。他贪生怕死，总是要她就近保护他，她亦顺从听命，并不以男女之防为意。

但今夜，他为了跟好友谈心，竟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

“他就不怕有人暗算吗？”红莲喃喃自问，但就连自己，也觉这样的猜疑好笑。

朝阳门防护严密，哪里容得刺客自由来去？以前她就觉得是他多虑，根本无须如此小心翼翼。

只是她没想到，当他难得不杞人忧天、坚持要她随侍待命的时候，自己竟会感到心下涩涩的，有些不是滋味。

她怅惘地回房，趁晚饭的时候，抓来黑松一起用餐，顺便探问。

“主子跟那位姓齐的公子很要好吗？”

“当然要好啦！”黑松一面猛啃她绝对不碰的鸡腿，一面呱呱解释。“以前三少爷曾经病得死去活来，要不是齐公子妙手回春，早就性命不保了。后来三少爷到别庄养病，也是齐公子在一旁照料……对了，那就是在捡到你不久之前，可惜齐公子早几天离开，不然你们两人就能见着了。”

“是吗？堂红莲怔忡。还真不巧。

“其实三少爷这几年到江湖行走，我瞧有一半原因也是为了找这位老朋友，不过一直没机会碰上就是了。”黑松大口喝酒。“他们两个感情好得很，以前在别庄时，天天形影不离，我有时都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这两人有断袖之癖。”黑松嘻嘻笑，趁主子不在，败坏他名声。“你也晓得咱们家三少爷生得比大姑娘还俊美，齐公子则是英挺帅气，两人站在一起，那画面还真说不出的协调呢，呵呵！”

“你的意思是——”红莲呼吸乍止。“他们可能……互相喜欢？”

“是啊！我的确这么猜想过啦。”黑松调皮地眨眨眼。

说者是半开玩笑，听者却是有心，想起不久前温行浪曾说过的话。

“原来男人，真的有可能喜欢男人。”红莲怅然低语，脸色雪白。

“你可千万别跟少爷说我跟你提这些啊！不然他肯定骂死我。”黑松怕东窗事发，赶忙叮咛。

“知道了。”红莲漫应，胸口空空的，忽然间胃口全失，她推开饭碗站起身。

“你上哪儿去？”黑松好奇地问。

“出去走走。”

她随口道，信步往院子里走，湖畔的凉亭已不见人影，看来温行浪与齐非是进客房去了。

夜色寂静，静得她莫名地有些心慌。

他们在房里做什么呢？

她站在花丛边，怔怔地望着凉亭，怔怔地揣想着两个男人独处的景象——温行浪会像摸她的脸一样，也去摸齐非的脸吗？会像搂着她的腰一样，也去搂人家吗？

老天爷！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红莲脸颊爆热，用力甩头，为了镇静心神，一时不辨方向，往后山走去。

刚转上一条小径，她立时感到身后有些异样，跟着，一道剑风疾射而来。

她心神一凛，双足一点，施展轻功，身形急速在空中旋转，火焰剑旋即出鞘。

只是她快，那人比她还快，双剑在空中过招，她很明显落于下风。

她随机应变，堪堪挡了二十多招，那人眼眸陡亮，大赞一声好，手下更不留情，招招狠辣。

好厉害！

红莲暗自心惊，哪来的剑术高手？就她所知，就连朝阳掌门人温亭都不及这人武功高强。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那人回答，说话问仍是中气十足，招数丝毫不慢，甚至更快了。

剑光陡长，剑刃朝红莲面上袭来，她往后仰，灵敏地避开，长剑顺势往地面一撩，挑起漫天尘土。

“好个刁钻的小姑娘！”那人厉叱，在漫漫烟灰中袍袖一展。

暗器劲射而出，红莲听声辨位，身子向旁凌跃，躲开暗器，却躲不过那人随之逼来的掌风。

她左肩中掌，重心顿时不稳，脚步踉跄。

那人微微冷笑，将剑刃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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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妙！

酒喝到一半，温行浪忽地心惊肉跳，一股凉意窜上背脊。

“怎么啦？”齐非不解地望他僵硬的身躯。

“我有不祥的念头。”他喃喃，白玉扇柄不觉敲着桌面。

“什么不祥念头？”齐非问。

他不答，眉宇打结，猛然站起身，推开客房门扉，匆匆往自己房里赶。

齐非在后头追。“浪少，究竟怎么回事？”

温行浪仍是不语，匆促疾行，不一会儿，便回到自己房门口。

“红莲、红莲！你在哪儿？”他一进门，便放声大喊。“小黑呢？人都到哪儿去了？”

凌厉的叫唤惊醒了在偏房打盹的黑松，急急赶上来。“怎么了？三少爷，出了什么事吗？”

“我才要问你呢！”温行浪眼神锐利。“红莲呢？”

“红莲？”黑松愣了愣。“刚刚吃完饭，她说要出去走走。”

“走走？”温行浪心一沉。“走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腿长在她身上，我又管不着。”黑松傻笑。

温行浪却没心情听他说笑，横他一眼，迳自沿着院落一路找寻。

“红莲！红莲！”

“我说浪少，你冷静点好不好？”齐非看不下去，阻止他继续扰人清梦。“你那个女护卫又不是孩子了，而且她剑法高强得很，难道你还怕她遭人暗算吗？”

温行浪闻言一窒。

是啊，他会不会太紧张了点？以红莲的武功，一般人想对她不利，还早八百年哩！

他深呼吸，勉强定下心神。

“我瞧你也先别慌，回房里等着吧，过会儿她逛腻了，自然就回来了。”齐非建议。

“嗯。”他怔忡地颔首。

齐非兴味打量他魂不守舍的模样。“看来那朵红莲，在你心目中地位不低呢！”凉凉评论。

“你说什么？”温行浪没听清，一颗心仍挂在不见踪影的红莲身上。

齐非凝视他，朗笑出声。“我说浪少，这几年应该有不少姑娘对你示好吧？”

“是又如何？”

“你都没有看上眼的？”

温行浪一凛。“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什么，你应该很明白啊！”齐非笑呵呵。

他是很明白。

温行浪冷哼。“我跟红莲，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嘿！你又知道我是如何想象了？”

“你那贼脑袋想些什么，我一清二楚。”

“是吗？”齐非抿唇。“那你倒说说，你们俩究竟是何等关系？”

“她是护卫，我是主子，就这样。”

“真只有这样？”齐非不信。

温行浪懒得回应，给了好友一记“不然还想怎样”的白眼。

齐非又是一阵朗笑，正欲发话，一枚劲镖破空射来，他轻快地转身一让。

飞镖直直钉入屋梁，深及寸许。

温行浪随即将之拔起。

“是谁发的？”齐非好奇地问。

“我师父。”温行浪答，解开镖上系的字条，展开一瞧，顿时面色大变。

“怎么了？”

“我师父他——”温行浪咬牙，捏着字条的手不听话地颤抖。“抓走红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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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黝黑的洞穴里，寂静无声，红莲自昏迷中悠悠醒转，发现自己手脚被反绑在一根石柱上，动弹不得。

她暗暗运气调息，确定自己左肩中的掌伤并不碍事，心下略安。

这是哪里？

她睁大眼，极力在一片黑暗中看清周遭，却只见四面石壁，其中一面，开了一道仅容一人的窄口。

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将她困在此处？

红莲蹙眉寻思，实在不懂自己是得罪了何方武林高手，除非那人是为了引开她，对温行浪不利……

糟糕！

她神智一凛。

他还好吧？那人该不会正在对付他吧？

一念及此，红莲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她挣扎起来，想尽办法要脱开绳索，可绳结打得极紧，她扭转半天，徒然在手腕上割划一道道伤痕。

她忍痛继续努力，好不容易绳结才稍稍松落，她深呼吸，慢慢地抽出其中一只手……

窄口外忽地传来细微的跫音，她一震，停止动作。

一个男人穿过窄口进来，他穿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湛深的眼。

“你是谁？”红莲戒备地问。

“嘘。”男人要她噤声。“我来救你。”嗓音极是粗嗄。

“救我？为什么？”她仍是谨慎。

他不吭声，手上长剑一挥，俐落地割开缚住她手脚的绳索。“跟我来。”

他命令，率先往外走，她犹豫一会儿，也跟上。

两人才刚挤出洞穴，一阵意味深长的朗笑便从远处飘来。

“你果然来救她了！”

红莲认出这声音正是出自强掳她的剑术高手，面色一变，正欲发话，黑衣男子却一把拉住她，将她带到自己身后。

她愣住，呆望男子挺直的背脊。

他这算是……保护她吗？

“要带她走，先过我这关！”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影倏地如旋风般卷落，跟着，白光刃影犀利地吐出。

青衣高手与黑衣男子顿时斗将起来，青衣高手招招凌厉，毫不留情，黑衣男子却是明显有所顾忌，颇为施展不开。

他在顾忌什么？

红莲在一旁观望，心下不禁懊恼，可惜她的火焰剑不在身边，不然老早上前助阵了。

正焦灼时，一道剑影朝她砍过来，她一凛，急急向旁一跃，秀发却已被削去一束。

她无暇顾及散落的秀发，狼狈地左避右闪，青衣高手却是步步进逼，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剑风犀利，落叶漫天飞舞，一枚落叶栖上她眉眼，遮去视线，只是短短一瞬，青衣高手便把握机会，剑刃往她脸上招呼。

“师父，休伤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男子伸过剑，替她格开这危险一击，然后揽过她的腰，护着她且战且走。

青衣高手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两人，一路追击。

“抱紧我。”黑衣男子忽然低语。

“什么？”红莲一愣。

“抱我！”他重申命令，也不等她回应，深吸口气，身形急速拉高，带着她往上凌跃。

她骇一跳，藕臂下意识地勾紧他颈项。

他施展上等轻功，如大鹏展翅，搂着她飞越一棵棵树梢。青衣高手不及追赶，冷啐一声，鼓足丹田中气，撂下狠话——

“好小子，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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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高手虽然放弃了追击，黑衣男子仍是脚下不缓，一路狂奔，直到转进桃花林里，才停下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他低头问她，嗓音异常沙哑，深炯的目光掩不住担忧。

红莲一怔。

他们素昧平生，为何他如此关心她？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嗯。”

他这才松一口气。

她愣然瞧他。“你……可以放开我吗？”

“啊。”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搂着她，忙松开手。“抱歉，我并非有意冒犯。”

他呐呐道歉，她却置若罔闻，只是一迳瞅着他。天色蒙蒙亮，晨光勾勒着他俊拔的身形，她看着，忽然有种奇特的熟悉感。

“我们……见过吗？”

他闻言，似是一震，半晌，摇首。

可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你到底是谁？”

“我……”他涩然一顿。“是个无名的人。”

无名人？红莲一凛，好想看清他面具下的表情。“方才那人是你师父吗？”

他点头。

“为何你师父要强掳我？”

“他……只是跟我闹着玩。”

“闹着玩？”她难以置信。“为何要拿我跟你闹着玩？”

他默然不语。

云层破开，天边射下第一道晨光，映亮他深邃且忧郁的眼眸，她蓦地胸口一跳，芳心微乱。

“你……”

他抬起手指抵住她的唇。“姑娘，我们就此别过，望你以后多加保重！”

语落，他没给她回话的机会，身子疾往后跃，不一会儿，便退出桃花林外，不见踪影。

红莲怔然凝立原地。

一个无名男子，救了她。

为什么？

她怅然寻思，漫漫踏出桃花林，走回居住的院落。

她魂不守舍，一路上想的都是方才出手救她的黑衣男子——他说自己没有名字，莫非他和她从前一样，都只被自己的师父当成战斗兵器？

他是否也被师父强逼着去做不愿做的事？

他是否也很慌、很懊恼、很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只是工具，却又不得不去做那个工具。

他，一定很难受吧？

不知为何，红莲感觉自己心口揪紧起来，有些闷闷的，喘不过气。

她回到房里，一片静悄悄，空无人影，她瞪着里间空荡荡的床榻，忽地有些怨怒。

她让人给掳了去，还受了伤，她那个主子倒逍遥，自顾自跟好朋友在客房秉烛夜谈，现下说不定睡得正香。

可恶，太可恶！

红莲也不晓得自己恼些什么，只觉得肩口一阵阵抽疼着，手腕上划伤的几道口子也很痛。

她回到外间自己榻上，卸下衣衫，自行在一片青黑的肩头涂抹药膏。

药才涂到一半，只见温行浪乐呵呵地掀帘闯进来。

“红莲，早啊——”他猛然顿住，惊愕地倒抽口气。“你受伤了！”

“没事。”她连忙拢紧衣衫。

“还说没事？”他大惊小怪地抢上来，掀开衣衫一角，注视她肩头紫黑的肌肤。“都乌青了！”

“一点小伤而已。”她白他一眼。

“这可不是小伤啊！瞧这里，隐隐约约还有个掌印，你是让谁给打伤的？”

她不答。

“怎么不说话？”他皱眉，一副好心疼的模样，抢过她手上的药瓶。“来，我替你上药。”

“不用了。”

“不行，一定要。”他不容她拒绝，迳自在她身旁坐下，大手点上药膏，在她伤处抹匀。

他轻轻抹着，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粗糙的指腹在那圆润的肩头来回游移，暖意透进肌肤里。

好……奇怪。

红莲蹙眉，莫名地烦躁，不只肩上的肌肤发热，似乎脸颊也灼烫。

偏偏他还火上加油，突如其来抓起她的手，懊恼地注视皓腕上一道道红痕。

“天哪！你怎么连手上都是伤？”

够了！他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你别管我。”她冷淡斥道，用力推开他，站起身，背着他整好衣衫，系紧衣带。

“怎么了？我还没替你上完药呢！”他在她身后抗议。

她不理会，确定自己衣裳整齐后，才旋过身。“今天怎么这么早起来？你平常不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吗？”语气尖锐。

“还不都是齐非害的！他那人习惯早起，害我七早八早就被吵醒了。”他抱怨。

“是吗？”她撇撇嘴，似讽非讽。

“对了，你受了伤，体弱气虚，得命人熬些汤药给你喝才行。”说着，温行浪急急起身，到外头张罗去。

不过一刻钟，早饭便送上来了，他亲自盯着她一口口吃下，又过半时辰，汤药也熬好了，他强迫她整碗喝干。

“三少爷，这是怎么回事？”黑松接过喝空的药碗，好奇地问：“怎么红莲会受伤的？”

“这你得问她，我也不晓得。”

语落，四道目光同时往红莲身上射过来。

她轻轻咬唇，思索着该不该和盘托出，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昨夜有人强掳我。”

“有人掳走你？！”

黑松惊喊，温行浪则是俊眉一蹙。

“我打不过他，又被他逼得跌落山崖，昏迷过去。后来醒了，才发现被他囚在一座山洞里。”

“囚在山洞？那你后来怎么逃出来的？”

“一个无名大侠救了我的。”

“无名……‘大侠’？”温行浪一呛，瞪着红莲淡淡染上嫣红的容颜。

该死的！那个见不得光的家伙哪里配称为“侠”了？还有，她干么无端端脸红啊？

“他的剑术很高明，或许比我还强，他的轻功也很厉害，我从没见过像那样抱着一个人还游刃有余的高手。”她回想着，粉唇盈盈一弯。

那是笑吗？她在笑吗？温行浪双手紧握住扇柄，不敢相信。

她很少笑的，不是吗？她跟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他几乎不曾见过她笑，然而她现今却为了个无名男子露出那般羞怯又女儿家的微笑……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很景仰那位无名大侠？”他试探地问。

她垂下眸。“他愿意舍身救我，我很感激他。”

为何要敛眸？为何不敢看他？

酸味在温行浪胃袋里沸滚，他眯起眼，涩涩地声明：“我也可以舍身救你啊！红莲，要是那人胆敢在我面前掳走你，我一定跟他拚命，无论如何也要救你。”

他，救她？

别来拖累她就不错了！

红莲冷冷一哂，轻哼。

温行浪惊喘一声，猿臂猛然揪住一旁侍立的黑松。“小黑，你听见没？她刚刚那是哼声吗？”

“没错，少爷。”黑松忍住笑，证明主子的猜疑。

“她真的在哼我？”温行浪脸色发白，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黑松肚里笑到快抽筋。“她的确……是在哼你，少、少爷。”

完全让人瞧不起！

温行浪狠狠磨牙，眼看挂在红莲雪颜上那淡淡不屑的表情，胸口气血陡然一翻，扇柄喀地一声，一折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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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听错吧？你在喝自己的干醋？”

宽敞的客房里，齐非坐在花桌旁，一手还端着酒杯，另一手已等不及握拳拍桌，哈哈大笑。

他笑得爽朗，笑得放肆，笑得温行浪眼角抽搐，很想扁他一顿。

“你笑够没？”

“噗……哈哈～～”显然还没笑够。

“齐、非！”从牙关进出的嗓音，警告意味十分浓厚，烈眸喷出的火，足以将人烧成灰。

齐非识相地停止拍桌。“好，我、明白，咳咳！”他咳两声，虽然尽力忍住笑意，嘴唇还是微弯。

温行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提壶斟酒，一仰而尽。

看来心情果真很不好呢！

齐非好笑。“浪少，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如此不服气，何不干脆告诉她，你就是她一心仰慕的无名大侠？”

温行浪不吭声，闷闷地又倒一杯酒。

“说不出口吗？”齐非猜测好友的心情。

温行浪举起酒杯的动作一滞。

“因为欺瞒她太多年了，一直装成是个弱不禁风的主子，现在要说自己其实会武，简直千难万难——对吧？”齐非替好友说明理由。

温行浪不置可否。

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齐非又咳两声，阻止自己嗤笑。“说到底，你会对‘无名大侠’那么吃味，其实是因为你很喜欢红(奇*书*网.整*理*提*供)莲，不希望她看上别的男人——对吧？”

不否认，就是承认喽？

齐非再次确定自己的猜测，嘴角噙起调侃，他主动提壶，替两人各斟一杯酒。“别闷了！我陪你喝，一醉解千愁！”

说罢，他豪迈地干杯，温行浪却不动，握着酒杯发愣。

齐非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好友想透问题。过了好片刻，温行浪才徐徐发话。

“就算我喜欢她，又如何？”他干涩地低语。“师父已经挑明说了，我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若是我坚持不听师父的话，她随时会有性命危险。”

“所以呢？”齐非挑眉，约莫猜到了好友的想法。“你决定出卖自己，去娶那个月姬？”

温行浪自嘲地苦笑。“我如何能不娶？”

“你真的要娶？”齐非拧眉。“那天干剑呢？你打算去争了？你爹跟两个哥哥会怎么想？”

“我爹倒不是问题，他早隐约猜到我就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他其实也希望由我继承天干剑。问题是我大哥二哥。”温行浪意味深长地停顿。“他们若是知道我这个假想敌原来从不曾脱离战场，一定会很火大。”

“也对，尤其是你二哥，性子那么急躁暴烈，谁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温行浪摇首。“你错了。”

“我错了？”齐非一愣，转念一想，蓦地恍然大悟。“你是说真正难对付的是你大哥？”

“他才是心计深沉的那个人。”温行浪苦笑。“这些年来他对我极是关心，一方面是希望我有机会能在爹面前替他说好话，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探我是否真的毫无野心。”

齐非一震。“这么说你以前中的毒……”

“我想是他下的。”温行浪沉声道。“自从我娘死后，爹一直觉得对我娘不住，对我也深感歉疚，或许是因为如此，我大哥担心爹会决定将天干剑传给我，才会防患于未然吧！”

“好阴毒的人！”齐非冷冽地评论。毕竟是同一个爹生的兄弟，竟可以如此用尽心机，实在可怕。

“我明明不想斗争，情势却由不得我。”温行浪自嘲地冷哼。“也罢，既然他们要我斗，我就斗到底吧！”

“你打算怎么做？”

温行浪默然，半晌，方哑声道：“我想请你替我照顾红莲。”

“我照顾红莲？”齐非愕然。“那你呢？”

温行浪不语，转过头，若有所思地凝望窗外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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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爹，你这是什么意思？！”

夜深人静时分，温亭的书房忽然响起一阵抗议。

原来是温行风、行云两兄弟接获父亲召唤，来到书房，一听他的宣布，同时变睑。

“你说师伯的关门弟子要来跟我们争夺天干剑？师伯人在何方？他什么时候收了弟子了？”

“师兄这几年来虽然行踪不定，但偶尔也会回朝阳门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过了？我们怎么都不晓得？”温行云急躁地打断父亲的解释。

“他虽是回来了，却还是避不见面，你们当然见不着他了，连我也是偶然才见到他两回。”

“师伯连爹都不见？”温行风不解地沉吟。“为什么？难道他回来不是为了爹吗？”

“不是。”

“不是？！”温氏两兄弟面面相觑。

还是温行风心思缜密，转念一想，立时恍然。“难不成师伯回来就是为了见他收的那名弟子？”

“不错。”温亭朝长子赞许地点头。

温行风眼神一闪。“也就是说，师伯收的弟子就在我们朝阳门内？”

“不错。”

“爹！那人究竟是谁？”温行云听出端倪，气急败坏地质问。

武功高强的师伯竟在朝阳门内收了关门弟子，而他们温氏兄弟却浑然不晓，实在令人又气又妒。

“那人是谁，你们明日便见分晓。”温亭低语，目光闪烁。

见父亲神色有异，温行风眉宇一凛，心下暗自有了计较。

师伯那名关门弟子，说不定是跟他们关系很亲的人……

“明天，我和你们师伯将举办一场夺剑比试，由你们三个年轻人切磋武艺，胜者得剑。”

“明天要比试？”温氏两兄弟又惊诧地互看一眼。

“爹，那人学到师伯几成武功？”温行云追问。“很厉害吗？师伯不会把乾坤剑法也传给他了吧？”

“他学到你们师伯几成功夫我不确定，不过听师兄说，他的弟子资质聪颖，悟性比他还强。至于乾坤剑法嘛……”温亭顿了顿。“你们兄弟俩别担心，没有明月宫宫主的同意，他不会擅自将乾坤剑法传给任何人的。”

两兄弟听了，心下略安，但一思及明日就要比试，仍不免脸色难看。

“你们俩今晚就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天一亮，后山山顶，比武夺剑！”

“是。”

两兄弟带着满腔疑问，神色不愉地退下。

温亭亦是心神不定，目送两人的背影，下意识地抓起书桌上几颗铁球，在大掌里来回弄转。

明日，就要决定天干剑的传人了。

结果如何，他约莫能够料想到——师兄武艺一向比自己出色，连师兄都赞不绝口的弟子，自然是青出于蓝。

行风、行云两兄弟，怕是对付不过。

他个人对这结果倒是不以为意，掌心掌背都是肉，只是从小便爱在他面前争功比高下的两兄弟，是否愿意坦然接受？

若是一个不慎，祸起萧墙，那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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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仍不见温行浪踪影，红莲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最近她总是找不到他。

自从他那位好友来访之后，两个大男人镇日混在一起，同桌共食，同房共眠，形影不离。

究竟哪来那么多话可说？红莲实在不明白。

她也不懂为何以前总要她随行保护的主子，这几天忽然遣开自己，不让她跟了？初始她还不甚介意，但时日一天天过去，她不觉有些气恼。

红莲凝住步履，瞪向躺在桌上的火焰剑。

这剑是前两天温行浪派黑松送还给她的，说是朝阳门一个小师弟在后山发现的。能找回自己的爱剑，她自是十分高兴，但那个她一直以来仗剑相护的人，现下似乎不怎么需要她，要这把剑又有何用？

一念及此，红莲秀眉微颦，来到桌前，玉手轻轻抚过剑鞘。

“你，寂寞吗？”她望着剑鞘低语，眼神迷离。

这几日她先是丢剑，找回来后又心神不宁，很久不曾练剑了，或许该是让它出鞘透透气的时候。

剑不寂寞，人就不寂寞。

她怅惘寻思，忽地下定决心，持剑来到屋外，就在空地上舞起剑来。

剑气森森，人影飘飘，剑与人一体，人与剑同命，她的剑就是她，她就是剑……

不，不对，他说过，她不是兵器，她是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她不是剑，不是……

红莲蓦地停下动作，怔怔地，望着银亮的剑刃。

她是怎么了？为何现在连练剑都不能令她专心了？为何连手上握着剑的时候，都如此心绪纷扰？她这样怎还能称得上是名剑客？

正懊恼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跟着，是一道爽朗的男声。

“好剑法！”

红莲一怔，回眸，映入眼底的形影，正是那位近日总和她主子黏在一起的英俊男子。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竟未察觉！

红莲警醒地还剑入鞘，微微颔首。“齐公子。”

“红莲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剑法当真飘逸诡魅，了不起！”说着，齐非又拍拍手。

她不理会他的赞美，眸光一转。“我家主子呢？”

“他嘛——”齐非耸耸肩。“我刚出来时，他还在睡。”

“还在睡？”红莲讶异。“现在都快正午了！”

“是啊，不过他昨夜和我喝酒到将近四更，怕是宿醉难醒吧。”

“他宿醉？”红莲蹙眉。“该请人送醒酒汤过去。”说着，她转身就要命人准备去。

“且慢！”齐非拦住她。“要让浪少醒酒也不忙在这一时，不如我们先聊聊？”

“聊聊？”红莲一愣。“我和你？”

“就我和你。”

有啥好聊的？红莲瞠视眼前这位据黑松形容相貌十分俊朗的男子。

“我和你素不相识。”她狐疑地道。

“也不能算不相识吧？”齐非反驳。“至少你知道我是你家主子的好朋友，而我认得你是浪少的贴身护卫。”

那又如何？

“难道你不认为，光是这层渊源，就足够我们好好聊一聊，认识认识彼此？”

“不认为。”她回答得好干脆。

齐非一窒。“难道你不想多认识我？”

“有必要吗？”

他是他，她是她，就算他们跟同一个人有渊源，也不代表什么意义。

“你——”齐非愕然注视她冷淡的容颜，好半晌，忽地迸出朗笑。“你果然不是一般女子，怪不得浪少会拿你没辙，哈哈～～”

笑什么？

红莲凝眉，心下有些不悦。

齐非看透她思绪，眼神一闪，嘴角勾起浅笑。“看来你似乎不是太喜欢我啊！红莲姑娘。”

“我有必要喜欢你吗？”她问得坦率。

“是没必要，没必要，只不过嘛……”齐非神秘地顿住，含笑负手，闲闲地在红莲身边来回行走，彻底打量她。

红莲让他看得心头冒火，雪颜凝霜。“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嘛……”齐非意味深长地眨眼。“既然你的主子想将你送给我，我还是希望咱们之问能相处得好一些啊！”

红莲震住，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我说啊，你的主子要将你送给——”

话语还来不及落下，一团红影已然飞起，如暴风龙卷，瞬间旋至几丈之外。

好俊的轻功！

齐非不觉目眩神迷，呆了片刻，方喃喃低语——

“浪少，你可要好好跟人家解释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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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行浪！

他人在哪儿？她非找他问个清楚明白不可！

红莲在院落内疾奔，不一会儿，已来到客房，她不客气地推门而入，面对的却只是一片静寂。

他不在房内。

齐非不是说他还在睡吗？为何睡榻上空无人影？

他到底去哪儿了？

红莲退出客房，在回廊处抓住了黑松，揪住他衣领。“主子去哪里了？”

黑松让她冷厉的语气给骇了一大跳。“什、什么？”

“我问你，主子人呢？”

“你说三少爷？”黑松愣了愣。“我也正在找他啊！从一早就不见他人影，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一早就不见人影？

红莲一震，猛地放开黑松，也不管他在后头哇哇叫，迳自飞檐走壁，在整座朝阳山庄内四处找寻。

他是说笑的吧？他不可能真的打算将她送给别人，一定是说笑的，他那人天生就不正经。

但，即使是说笑的，她也不原谅他！这玩笑实在太可恶、太侮辱人，她不会原谅他……

不过一刻钟，红莲已将山庄里里外外全部找遍，就是不见温行浪，她心跳急遽，胸臆被一股难以形容的慌惧占领。

她来到桃花林，择了一株长得最高的桃树，轻巧地跃上最顶端，单脚踩在桃枝上，纵目远眺。

那个过分的家伙究竟在哪里？

“快给我滚出来！温行浪，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切齿低语。

但他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似的，踪影杳杳。

她找不到他！

红莲慌了、乱了，脊背窜上凉意，脸色苍白似雪，银牙重重咬唇，咬出一个月牙印。

她浑然不觉，颤巍巍地立于桃枝上，风吹过，卷起她红色衣袂，如一团激烈又绝望的火。

忽地，她走神，失去重心，纤细的身躯往下飘坠。

“小心！”

一道男性嗓音焦急地追上她，跟着，一道黑影在她眼前一晃，两只有力的臂膀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他抱着她在空中打旋，温暖的胸怀坚定地护着她，她偎靠着他，从不曾如此地安全无虞。

风静止，桃花瓣无声地旋落，他搂着她凝定在地上。

她扬眸，怔怔地凝望那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是你。”

一个没有名字的男人，无名的大侠。

“是我。”他涩涩低语，深邃的眼眸似是藏着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她瞅着他，不知怎地，心弦一紧，酸意涌上喉头。

“谢谢。”她垂下眼，轻轻挣脱他，离开他怀抱。

“你……”他咳两声，嗓音沙哑。“脸色看来不太好，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没立刻答腔，良久，才哑声开口。“我的主子不要我了。”

“什么？”

“他要将我送给别的男人。”她抬眸，涩然苦笑，眼神不自觉地流露着凄楚。

他怔忡地瞧她。

“我从十一岁那年，就一直跟着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必须离开他。”她轻声倾诉，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所有的心事都能对他吐露。

“你很难受吗？”

“我不知道，或许吧。”她别过头。“我不相信他会那样对我。”

“也许……他是为你好呢？”

“将我像个物品似地随手转送给别人，叫作为我好？”她冷讽。“他至少该问问我的意思！”

他悚然一震，似有些手足无措。“你……生气吗？”

“生气又如何？”她撇唇，神情惨澹。

他无语地望她，眼神千变万化，仿佛陷入挣扎。

她迷蒙地低语。“我跟你一样，也曾经是个没有名字的人，我的名字是他给的。”说着，她顿了顿，扬起迷离水眸，樱唇若有似无地一牵。“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名字，对吗？”

“……”

“我叫你‘无名’好吗？”

“无名？”他一愣。

“对，无名。”她涩涩地、怅惘地微笑。“你是无名，我是红莲，我们都有名字，每个人都该有名字。”

因为人不能只是孤单一个人。

“如果他真的不要我，那我干脆跟你走好了。”她忽道。

他大为震惊，不敢相信地瞪她。“你说什么？”

她凝望他，微笑加深，眼中的苦楚却也更浓。“如果他真的不要我，那我也无牵无挂了，就跟你一同去浪荡江湖也无妨——”

“我不允许！”他蓦地打断她，语气激烈异常。

她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激动。

“你、你这笨女人！你懂得什么？一个陌生男子稍微对你好些，你居然就傻傻地要跟人家走？你也太水性杨花了吧？你——”他怒拂衣袖。“真是气死我了！”

气死他？

红莲愕然，这恶言恶语的神态还真像某人，就连说话嗓音也不似之前沙哑，而是她似曾相识的清隽爽朗，莫非……

她心念一动，趁他不备，迅雷不及掩耳地扯下他面具。

“是你！”她悲愤地瞪着这些年来再熟悉不过的男人脸孔。

“呃……的确是我。”温行浪尴尬地僵在原地，没料到自己的“假面具”这么快就被拆穿了，一时措手不及。

“你！”红莲瞪他，内心波涛汹涌，眼眸遽然冒火。“原来你会武？”

“没错，我会武。”眼看瞒不下去，温行浪只好坦然承认，

“你的剑术比我还强？”

“呃，也不能这么说啦，我们又没正式比划过——”

“为什么要骗我？！”她焦躁地打断他，不想听他废话。

“我——”他窘迫不已，不知该如何解释。

“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吗？你根本不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根本不需要人保护，是吗？”她质问他，嗓音强烈发颤。

“我小时候身子的确不太好，那年会遇到你也是因为我在别庄养病，至于我的武功嘛——”他蓦地顿住，眼见她神情愈来愈冷凝，暗暗在心内叫苦。“也是在别庄时，因缘际会之下，拜师学艺……”

“就算那样，你这些年都是何时练武的？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从没发现你……”

“我的床榻底下有个地下通道。”他低声解释。

她一凛。“这么说，我以为你在赖床睡觉的时候，其实你都偷偷在练武？”

“嗯。”

太过分了！

红莲气得浑身打颤，料想不到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亏她还自恃剑法高强，原来身边一直有个更厉害的高手默默戏耍自己。

“怪不得你会决定将我送给齐非，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你一直在戏弄我！”她再次用力咬唇，唇瓣终于破了，缓缓渗出血来。

望见那血丝，温行浪惊得六神无主。

“红莲，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我……唉，我并非有意戏弄你啊！”他握住她肩膀，急切地澄清。“我承认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识破我会武，你明白的，不是吗？”

她当然明白！

红莲冷冷地自嘲。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他说她是他最好的护身符，不是因为她能保护他，而是她是能够守住他秘密的最佳幌子。

她是傻瓜，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最可笑的傻瓜！

“既然你不需要我，为何不干脆放我走？”她冷淡地格开他臂膀，手指抹去唇上的血。“为何要将我指给另一个男人？”

“因为……”他犹豫了，眼神闪烁。

“因为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她提高声调。

“因为我……希望你能保护齐非。”他苦笑。“我希望你跟着他，护他周全。”

“为什么非要我？”

“因为我只相信你。”

他只相信她？哈！

她瞪他。“你若是担心好友的安危，可以自行保护他啊！又何必非要我不可？”

“我不能，因为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她追问。

他哑然。

“你说话啊！”为何今日老是吞吞吐吐的？

“我……拿到天干剑了。”

“什么？！”她震撼。

他别过头，不忍看她。“今晨我们三兄弟在山顶比武，已经确定由我继承天干剑了。”他继承了天干剑，为什么？

“你不是说你不想跟两位兄长相争吗？”她涩涩地问。“为何又答应比武夺剑了？”

他默然不语。

她瞠瞪他，绝望的浪潮在胸膛翻滚。他得到了天干剑，那么下一步就是……

“你打算迎娶月姬？”

他一震，半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要娶月姬了，去娶那位才貌兼备的奇女子，他们会一起学乾坤剑法，像二十年前那对武林前辈一样，成为人人欣羡的神仙侠侣。

他们当然会是一对美眷，他才情高，月姬肯定也是，他们当然会夫唱妇随……

很匹配的，才子佳人，天生就该是一对。

而她呢？她只是个多余的护卫，他根本不需要。

真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红莲漠然寻思，有股冲动想大笑一场嘲弄自己的无知，可嘴角才扬起，一颗泪珠已先行坠落。

温行浪震撼地瞧着那晶莹的眼泪，脸色发白。“红莲！”

他焦灼地唤，上前一步，她却也跟着后退一步。

“红莲，你生气了吗？”他无助地问道。

生气？她不过是个护卫，有资格对主子生气吗？

她在一片蒙眬里冷漠望他。“主子要我保护齐公子，是命令吗？”

他愣了愣，一时不解她的用意。

“如果是命令，我就遵从。”嗓音寒冽如冰。

他蓦地懂了。

她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了，他是主子，她是护卫，他的命令，她就遵从，没有多余感情，也无所牵挂。

他伤了她！他竟伤她如此之深——

温行浪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好想痛掌自己几个耳光。

“这是你的命令吗？主子。”她轻轻地、冷冷地再问一次。

而他听见了，她心碎的声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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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坚持马上离开。

与温行浪谈过话后，红莲不愿再于朝阳门内多逗留一刻，提起火焰剑，连包袱也不收拾，就架着齐非与她同行。

齐非被她激烈的举动骇了一跳，本来还笑着打趣说要走也不必急于一时，但一见她冷凝如霜的神情，立时识相地闭嘴。

“浪少，看来你真的惹毛你贴身护卫了。”临走前，齐非来与好友辞行，顺便也撂下几句调侃。“看她那样子，是铁了心以后老死不与你往来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我怎么办不劳你费心。”温行浪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只要记着，替我好好照顾她就是了。”

“你既然将她托付给我，我当然会尽力护她周全啦，只不过……”齐非悬疑地一顿。

“只不过怎样？”

“她的性命我可以担保，她的情绪我可就控制不了了。”齐非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疯狂的傻事，那就——”

“她不会的。”温行浪打断好友。“她从小就冷静自持，很少笑也不懂得哭，她会……撑过去的。”嗓音蓦地喑哑。

她一定会撑过去。温行浪黯然寻思。

他很了解他的红莲，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呼天抢地的姑娘，就算遭受再多折磨与痛苦，她也只会默默忍受。

就算被养她教她的师父视为毫无人性的兵器，就算她从不曾在那人身上得到一丝亲情和温暖，她依然不曾憎恨对方，依然遵循自己许下的诺言，保守对方的秘密。

她不懂得憎恨。

即使他在不曾事先征求她同意的情况下，将她托付给另一个男人，他相信她仍是不会恨他。

她或许会有些恼、有些怨、有一点点受伤，但她不会恨他，不会让一时的情绪主宰自己。

她就是那样一个姑娘，无情无绪，波澜不兴。

有时候，他真不晓得该欣慰或是感伤……

温行浪苦笑，在日落时分，来到朝阳山庄门前，目送红莲与齐非策马离去。她骑在一匹白马上，除了火焰剑和身上那袭红衫，什么也不带。

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给她的，所以她全都不要了。

他约莫能懂得她的想法，因为懂得，于是更心痛。

她是真的决意斩断一切与他的联系了啊……

马蹄踢踏，卷起漫天烟尘，温行浪不舍那英姿焕发的红影太快离开自己的视线，竟悄悄跟在后头，送进森林又送过溪流。

“你到底打算送到哪儿去？”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嗓在他身后不悦地响起，他才恍然回神。

“你对那位姑娘，真有这么舍不得吗？”那声音又严厉地问。

他一凛，回过头，神情一派云淡风轻。

“师父。”他低声唤，若无其事地迎视两道锐利的眼神。

曹开朗微微拧眉。“你不要忘了，你已经答应我迎娶月姬，她才是你该当照顾一辈子的人。”

“……”

“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后悔了吧？”这话质问意味浓厚。

温行浪无奈地扯唇。“徒儿已经听从师父之命，夺得天干剑，也将红莲送离我身边，难道您还不信我？”

曹开朗一窒，神情略窘。“为师不是不信你，只是……”他叹息一声。“你对那个小姑娘心意如何，我很清楚，我……唉，我也不是故意要拆散你们，只是……”

“我明白的，师父，您别说了。”温行浪体贴地接口，微微一笑。“咱们回去吧！”

“嗯。”曹开朗点头，眼底不免有些对这位关门弟子的歉意。

一老一少，并肩在夕阳下徐行，人影逐渐淡去。

直到完全不见后，一株粗大的树干后，才转出一个蒙面黑衣人。他瞪着两人消失处，目光闪烁，嘴角缓缓挑起算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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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卸下了红衫。

红色的衣裳，轻盈的袖管，飘飘欲飞的裙袂，当她看着自己镜中的形影，总觉得根本不似个剑客。

穿红衫，是为了他，因为他爱看她穿。

但如今，又穿给谁看呢？

既然他不要她，不想留她，她也不必再为了他刻意装扮成那种娇娇女红妆。

反正，她本来就不是……

“红莲！”

有人在唤她。

她茫然回眸，失神的眼瞳无法凝定在唤她的男人身上。“有事吗？”连问话也漫不经心。

“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吗？”齐非打量她，从她一身素黑的黯淡打扮，看到苍白无色的雪颜，他暗暗叹息。“我让小二把晚膳送上来了，过来一起用吧。”

“嗯。”红莲点头，离开窗前，盈盈走向圆桌，坐下。

桌上的菜色有荤有素，她瞪着一盘油腻的肥鹅发呆，若是温行浪邀她共餐，绝不会在餐桌上摆任何荤食，他知道她不喜欢。

“抱歉，我知道你吃素，不过本人非荤腥不行。”齐非淡淡一笑，仿佛察觉到她异样的眼神。“所以你就将就一下吧。”

“无所谓的。”她轻声道，拾起筷子，在饭碗里来回拨弄，却几乎没捞进嘴里几口，显然没什么胃口。

齐非却是饿昏了，连续几日马不停蹄地赶路，他快累垮了，胃口奇佳，风卷残云地收拾一桌菜色。

到后来，红莲索性不吃了，怔怔地捧起茶怀。

吃饱喝足，齐非满意地擦拭嘴角，见红莲仍处在恍惚状态，眼神一闪。

“对了，不晓得浪少前去明月宫求亲，一路可平安？”他状似不经意提起。

红莲闻言却是一震，手上茶杯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听说要娶到圣女月姬，不但要先得到天干剑，还得过那明月宫主三关考验，也不知浪少是否应付得来。”

“他当然……应付得来。”红莲咬唇，纤指紧紧扣住茶杯。“他武功高强，人又聪明机灵，一定没问题。”

“你对他倒挺有信心的嘛。”齐非似嘲非嘲。

红莲心一紧，不说话。

不知怎地，她竟暗暗盼望温行浪过不了关，娶不到那个才色兼具的月姬姑娘。

“话说回来，我挺好奇的。”齐非闲闲提壶斟酒。“你跟在浪少身边那么多年，到底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

她又是一震，搁下茶杯，别过头。

“我不知道。”她涩涩低语。“我本来以为我知道的，原来一点也不。”

齐非端起酒杯，注视她木然无表情的容颜。“你会为他死吗？”

“我会。”她毫不犹豫。

他不觉有些震撼，半晌，才哑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护卫，自然要不惜一切保护他。”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是那样吗？”齐非深思地望她。“那我呢？你现在也算是我的贴身护卫了，你也能为了保护我而死吗？”

“我——”她一愣。

“你不会吧？”他摇摇头，刻意大声感叹：“唉，不公平啊！明明我是你的新主子，你却不把我当一回事。”

“我没有不把你当回事。”她反驳。“我……既然我答应了他会保护你，就一定不会让你死。”

“因为是他的托付，所以你才愿意保护我吧？”

“是又怎样？”她直视他。

“还不懂吗？”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啜一口酒，忽地又问：“红莲，你恨他吗？”

“为何要恨？”她轻哼。

“因为他把你送给我了啊！”

红莲一颤，咬唇不语，片刻，她漠然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天边一弯新月。

月姬。

她默念这个名字，心狠狠抽痛。

他就要去娶那位姑娘了，她恨有何用？怨又如何？还不如离他远一些，眼不见为净，这样也好。

一念及此，红莲倏地咬牙，玉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窗框……

好孤寂的身影。

齐非默然凝望站在窗前的纤细身形，眼底浮现一抹同情。

他那个好友心也够狠的，竟然舍得抛下这么一个忠心耿耿，如影随形地跟了他许多年的女人。

齐非叹息，摇首，伸手入怀，掏出一包药粉，不着痕迹地洒进茶壶里，然后重新斟满红莲的茶杯。

他起身，将茶杯递给她。

“喝了这杯茶，就去睡吧！我瞧你今晚也累了。”

“嗯。”红莲接过茶杯，慢慢啜饮，不过片刻，便感到头有些晕沈，她不觉蹙眉。

齐非微微一笑，满意地注视她变得蒙眬的眼眸。“去睡吧。”

红莲颔首，迳自走到外间榻上，坐下。

没料到齐非也跟过来，摸摸床垫又检查被褥，然后手搓揉下颔，似是陷入深思。

“你做什么？”她沈声问，眼底闪过一丝警戒。

“我看你还是睡里间榻上吧。”他忽道。

“为什么？”

“这床榻很硬，睡起来不舒服，里间那张床好睡多了。”

“不用了。”她拒绝他的好意。“床榻是硬是软都无所谓，能睡就好了。”

“那可不成，你非睡里间那张床不可。”他坚持。

“我不明白……”

“总之你去睡就是了。”他不解释。

红莲也不再追问，凝睇他片刻，垂下眸，唇角若有似无一抿——

“好吧，我进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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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道灰色人影悄悄潜进位于荒山野岭的客栈。

他来到位于二楼的上等厢房，食指在窗纸上戳破一个口，竹管插入，吹出一缕迷魂轻烟。

等了半刻钟，确定房内无声无息，灰衣人才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外间榻上，齐非正甜甜地睡着，被子遭他不安分地踢开，委屈地悬挂在床角。

灰衣人嘲讽地勾唇，不理会他，潜进里间，掀开帘帐，静静凝视紧闭着眼的红莲。

“睡得很热嘛。”灰衣人冷冷一笑，弯下腰，正想拦腰抱起她，身后蓦地传来一阵破空声响。

他神智一凛，急忙往一旁躲开，暗器钉在墙上，而他旋过身来，正对笑容满面的齐非。

他震惊莫名。“你、你怎么还醒着？！”

“因为被你吵醒了啊！”齐非搔搔头、打呵欠，一副很不甘遭人打扰清梦的模样。

灰衣人依然不敢相信。“可我明明——”

“下了迷魂香，是吧？”齐非接口，嗤声一笑。“我说温家二少爷，你也不想想我是何等人物，区区迷魂香，奈何得了我狂医吗？”

“你！”事迹败露，温行云忿恼地咬牙，下颔肌肉抽搐。

“不过我倒很意外，来的人怎么会是你呢？”齐非兴味地沉吟。

本来他以为，若是温行浪能成功绊住自己的师父，唯一会对红莲不利的，大概只有老谋深算的温行风了，没想到却是这位行事急躁的老二。

“……奇怪，我以为来的人会是你大哥呢！”

“大哥说他不想再蹚这浑水。”温行云恨恨说道。“他说既然我们两兄弟都输给行浪就算了，他不想再争。”

“这么说，不服气的人只有你？”

“我当然不服气了！”温行风脸色铁青。“这么多年来，行浪一直在我们面前装疯卖傻，把我们当笨蛋戏要，谁能咽下这口气？”

是啊，的确很难咽下。

齐非完全能理解温行云的不甘愿，但也因此对温行风的洒脱更疑惑了。

温行风一向自恃精明，多年来也小心翼翼地以各种方法试探自己的么弟，如今真相大白，发现自己一直被么弟玩弄在掌心，又怎能轻易释怀？

莫不是想隔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吧？

“让我猜猜，你来劫持红莲，是出自你大哥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温行云一愣。

果然如此！齐非眨眨眼。“他该不会是告诉你，行浪很在乎红莲，只要拿她做要胁，说不定他就会乖乖交出天干剑。”

“大哥确实是这么说的。”温行云狐疑地望他。“你竟然都猜到了。”

只有他这不长脑筋的莽夫才猜不透他那个狐狸兄长的心机吧？

齐非好笑。“亏你这么多年还活得好端端的！不简单啊，二少爷。”

温行云猛然拧眉，再怎么不聪明也听出齐非是在讽刺自己，他暴喝一声，动起拳脚。

齐非亦不是省油的灯，左避右闪，一下化解他数招凌厉攻势。

“看剑！”温行云陡地抽出长剑，往齐非身上招呼。

齐非心念一转，随手便拿起红莲搁在枕畔的火焰剑来抵挡，两人堪堪斗了十多招，从房内斗到房外，从走廊斗上屋檐，仍是僵持不下。

“我来！”一声清喝蓦地在齐非身后响起，跟着，一条藕臂抢过他手上的剑。

“红莲？！你醒啦？”齐非一愣，眼睁睁地看着长剑脱手而出，握在红莲手里。

“我根本没睡。”她冷冷解释，一面挥动长剑，与温行云过招。

“你没睡？”齐非吃惊。“我明明给你下了安眠药啊。”

“原来你果真对我下了药？”她冷哼。“我早察觉不对劲，暗暗运气抵抗了。”

“那迷魂香呢？”

“这家伙一进客栈，我就发现了。”

哈，原来如此。齐非尴尬一笑。

“不愧是浪少最信赖的贴身护卫，够细心！”他赞道。

红莲的反应是赏他一记凌厉的白眼。

他心跳一突，连忙摇手澄清。“嘿，你干万别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你睡得好啊！”

“等会儿再跟你算帐！”红莲不跟他啰唆，玉手蓦地(奇*书*网.整*理*提*供)迅捷旋转，剑光成圈，密密罩住温行云。

他骇一跳，急忙往后退，脚步一个不稳，差点坠下屋檐。

红莲眸光一闪，立时抓住机会，长剑在他衣袖划破一道口。

“果然厉害！”温行云忿忿道。“怪不得行浪要将你带在身边。只是想不到你不但以剑侍人，也以色侍人。”

以色侍人？红莲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什么意思？

“只可惜我弟弟糟蹋你够了，便将你一脚踢开，送给别的男人。啧啧，我说你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

“听说圣女月姬国色天香，举世无双，你比起人家确实是差一大截，不过看在你多年侍奉行浪的分上，他也真不该对你如此绝情……对了，该不会是你在床上的表现不够风骚吧？要不要我调教调教你呢？”

“够了！”一道怒喝扬起，反倒是齐非先听不下去，袍袖用力一拂，劲风扫偏温行云剑锋。

红莲剑刀随之压上，温行云抵挡不住，长剑脱手，铿地掉落在地。

他一震，不及思索，身子急忙往后翻转，退出丈许之外。

红莲也不追击，站在原处目送他逃离，确定他远去后，她才回过眸，冷冷地望向齐非。

“原来你武功也不错。”

“呃，还可以吧。”齐非教她冷冽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你跟他一样，根本不需要我保护。”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齐非苦笑。

“既然如此，他为何坚持要我跟在你身边？”她质问。

“你还不懂吗？”齐非叹息。“浪少不是要你保护我，是要我照顾你啊！”

红莲一愣。“他要你照顾我？”

“不错。”齐非点头，眼看瞒不下去，索性说清楚讲明白。“他担心有人会对你不利，所以才请托我把你带到我的别庄安置。”

“有人会对我不利？”

“方才温行云不就是想掳走你吗？他想拿你要胁浪少交出天干剑。”

“为什么是我？”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你有这价值！”齐非又好笑又好气，怎么这姑娘有时聪明，有时又如此迟钝呢？“你真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吗？全天下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你有丝毫闪失。”

“他怕我……有闪失？”红莲顿时失神。

“就说今晚吧，你知道我为何坚持要你睡里间吗？”齐非若有深意地问道。

她颦眉。“我以为你别有企图。”

“我哪敢有什么企图啊？浪少不杀了我才怪！”他哇哇喊冤。“是他叮咛我让你睡软榻的！”

“是他叮咛的？”她愣住。

“你一定不晓得，他有多担心你睡不安枕吧？”他兴味地笑。“他跟我提醒过了，你晚上偶尔会作恶梦，特别叮嘱我一定要让你睡得好。”

“他真那么说？”

“难道你从不曾发现，他特别关心你的睡眠吗？”

“我——”红莲迷惘，忽然想起之前与温行浪行走江湖时，他偶尔会跟她交换床铺。

他总是有各种理由，比方外间比较凉啊，可以看着窗外月色入眠啊，又或是为了避免半夜遭刺客暗杀等等。

对他诸般借口她总是很不屑，甚至瞧不起他贪生怕死，但……

他何须害怕刺客？他武功比她还高强啊！

所以那些借口，也都是谎言了。

一念及此，红莲蓦地心弦一紧。为何他总要对她说谎？

“你说他内敛也好、别扭也好，总之他明明是为你着想，却老要装成若无其事。”齐非顿了顿，语气变得沙哑。“这回也是，他之所以要去争夺天干剑，迎娶月姬，其实都是为了保护你。”

“为了我？”

“因为他师父威胁他，如果不听话，就要取你性命。”

红莲胸口一震，忽然懂了。

那名青衣高手为何要囚禁她，他为何要蒙面救出她，在桃花林时，他为何要用那么忧郁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还有，为何要下那样冷淡又绝情的命令……

她全懂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她，更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太在乎她。

他是关怀她的，她早该明白，他是给了自己名字的男人啊！若不是他，她至今仍是个无血无肉的兵器。

因为他，她才开始变成一个“人”。

“为什么，他老要对我说谎？”红莲酸楚地低喃，眼角湿湿地，坠下两行泪。

那可恶又自以为是的男人！

她真的恨透了他满口的谎言，好恨好恨……

“我要去找他！”她扬起水眸直视齐非，倔强的口气大有不管他允不允，她都非孤注一掷的意味。

齐非扬眉，淡淡一笑，笑容里并无惊讶，只有了解的宽慰。“真的要去吗？”

她点头，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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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明月宫。

自从现任宫主冷枫于十年前接掌宫主之位后，便弃了以往只收女弟子的规矩，广纳五湖四海的英雄好汉，积极与武林各门派交游，声势日隆。

尤其近几年来，更成了天山邪王眼中的心腹大患，每回他想扩张势力，总会遭明月宫暗中破坏，而在幕后策划一切的便是明月宫七圣女之首，也就是下一任宫主继承人——月姬。

据说圣女月姬不但才智出众，更秉绝代容姿，一笑倾国，是明月宫内男性徒众仰慕的对象，也是江湖上青年才俊一心渴求的良配。

何况娶得月姬，得到的不仅是如花美眷，还有明月宫庞大的江湖势力，再加上习得盖世的乾坤剑法，何愁有朝一日不能坐上武林盟主的宝座？

于是，青年才俊们更疯狂了，几乎不过数日便有人找上朝阳门，指名要抢天干钊。

没想到这剑，最后是落在他手里啊……

一念及此，温行浪不禁自嘲地苦笑。

经过将近半月的日夜跋涉，他终于抵达明月宫，在宫外闯过由十二金钗组成的“天女散花阵”后，其中一位金钗将他引进会客厅，等待宫主亲临。

位于深山幽谷的主体建筑，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奢华富丽，反倒十分低调，只是用一块块简单朴实的石材堆砌而成。

倒是宫内庭院，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妆点得颇具诗意情调。

温行浪站在会客厅口，闲闲赏玩外头雅趣的景致，一刻钟后，明月宫主冷枫总算在四名宫女前导下，姗姗现身。

他转过头，看着宫主雍容地坐上厅内主位。她是个容貌妍丽的女子，虽然已是中年，仍是不减风采，反而更添几分娇媚。

“你就是朝阳门温三公子。”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一个长辈威严地要他确认身分。

温行浪躬身作揖。“在下正是。”

“没想到最后是你夺到了天干剑。”冷枫淡淡打量他。“听说你从小体弱多病，武功底子极差。”

“传言总是不可轻信。”温行浪呵呵一笑，四两拨千斤。“在下得到了天干剑，又闯过了冷宫主设下的天女散花阵，应该足以显示一些能耐了吧？”

“嗯。”冷枫颔首，清澈的目光再度巡过他全身上下。“看你骨骼精奇，确是可造之材。”

“承蒙宫主看得起。”

“看不看得起，还不一定！”

语落，冷枫蓦地飞身而起，朝温行浪直袭而来，手上迅捷使开一套绵密多变的掌法。

温行浪手握扇柄，不慌不忙地接招，冷枫看准时机，手指连点他胸前六大穴，他以扇柄一一拨开。

“好小子！”冷枫赞道，衣袖一卷，带来宫女手上一把长剑。“亮出你的剑！”

不待她催促，温行浪早将天干剑拔出鞘迎击。

两人从厅内斗到厅外，冷枫招招奇诡，出其不意，温行浪却总是能料敌机先，仿佛早就习于这样的招数变化。

过了十多招，冷枫像是察觉什么，蓦地停剑。

“温公子的剑法是令尊亲传的吗？”她沉声问道。

温行浪目光一闪，摇头。“家父并非是我师父，我的武功剑法都是另一个人教我的。”

“是谁？”冷枫问话的嗓音似有些轻颤。

温行浪听出来了，微微一笑。“我师父便是家父的师兄，也就是朝阳门的创建人。”

“是……曹开朗？”

“不错。”

“原来真的是他。”冷枫低语，如花美颜一时有些失色，蹙眉垂眸，似是陷入深思。

温行浪悄悄观察她略显惆怅的神情，心下雪亮。

这女子对师父，恐怕也并非全然无情吧？两个彼此有情的人，偏生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田地，又何必呢？

他暗暗叹息。

冷枫沉思半晌，忽地抬眸，又恢复原先的冷静淡定。“你闯过了天女散花阵，方才也挡住了我的剑，算是连过两关，至于这第三关嘛——”她一顿。

这么快就第三关了？

温行浪心跳一突。“敢问冷宫主，第三关考验为何？”

“我要你在七日内……”冷枫目光锐利。“学会乾坤剑法。”

“什么？”要他学乾坤剑法？温行浪愣住。“那……月姬姑娘呢？”他试探地问。

“等你学会乾坤剑法，我自会让你见她。”

这是怎么回事？温行浪蹙眉。

不是应该先闯过第三关，才能迎娶月姬，娶了月姬，才学乾坤剑法吗？

怎么顺序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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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的茶馆客栈，因为来往的四方人客川流不息，一向是街谈巷议的集散地，这几日，有个事儿更是众所瞩目。

听说明月宫的圣女月姬即将下嫁朝阳门温三公子！

“这是真的吗？”一个带刀的青年人焦急地问身旁老者。“那个月姬真要出阁了？”

“帖子都发了，受邀的宾客也陆陆续续去到明月宫了，哪还会是假的？”老者捻须回答。

“唉，真真可惜！”青年懊恼地大叹，“我本来还想上朝阳门，试试自己能不能抢到天干剑呢！”

“天干剑若真那么容易抢到，这些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从朝阳门败兴而归了！毕竟是一代宗师曹开朗创立的门派，哪那么容易让镇派之宝落入外人之手？”

“可说也奇怪，最后拿到剑的怎么会是那个温行浪呢？他不是温家三兄弟里，最不中用的一个吗？我听说他体弱多病，武功极差，又贪生怕死，走到哪里都要那朵火焰红莲跟在身边保护……这么一个软脚虾，是怎么拿到剑的啊？又怎能连闯明月宫主三关考验？”

“别说你觉得奇怪，我也怎么都想不透。莫不是那温行浪使了什么迷魂计，哄得明月宫主团团转？”

“说得有理！那温行浪生得俊俏异常，号称再世潘安，说不定明月宫主真是被那张小白脸给迷去了。”

“如此说来，我的猜测还真有可能……”

怎么可能！

一路上听这些所谓武林豪杰的闲言碎语，红莲是愈听愈气，几乎想把手上这杯茶水往那些碎嘴的人脸上泼去。

一群状况外的家伙妄自揣测，败坏温行浪名声！

他们怎么不说温行浪真人不露相，其实身怀绝顶武功呢？为何偏要往最不堪的一面去猜想？

真可恶！

“别气了。”看出她的不愉，坐她对面的齐非微微一笑。“人就是这样，茶余饭后不说上几句中伤别人的话，生活就不带劲。”

“可是他们说他是‘小白脸’。”红莲咬牙切齿。

虽然不太懂得分别容貌的美丑，她仍能明白这名词带有的强烈贬抑意味。

“浪少不是小白脸，难道是大黑脸吗？”齐非开玩笑。“算了，你就别同这些人计较了，他们娶不到月姬，自然是心中积怨难吐了。”

“嗯。”红莲轻应一声，神情仍是不开朗，秀眉颦着，唇色发白。

糟了，他说错话了！

齐非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眼前的姑娘最在意的就是她心上人即将娶别人，他偏还拿来说笑。

“嗳，红莲，你别介意……”他呐呐地想安慰她。

她涩涩打断。“明日，他就要成亲了。”

齐非一愣。“是啊。”

她能阻止他吗？

红莲颤颤地握住茶杯，瞪着水面上反照出那微微扭曲的、雪白的面容。

他师父的命令，他不能不听，不是吗？就如同她从前一样，总是被师父逼着去做不情愿的事。

她明知道他抗拒不了师父的命令，却还是想阻止他——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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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明月宫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会客厅内挤了满堂宾客，个个翘首期盼，就等着吉时一到，新郎新娘拜堂成亲。

忽地，众人眼前一亮，只见明月宫主冷枫着一身紫衫，在四名美貌宫女簇拥之下，风华绝代地现身。

惊叹声顿时四起。

“不愧是二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果然是沈鱼落雁、国色天香啊！”

连徐娘半老的宫主都美艳至此了，那年轻的月姬肯定更加非比寻常。

一干男人暗自寻思，都是心痒痒的，恨不得能亲眼见到新娘是何等绝色。

又过片刻，喜娘出来宣布良辰已到，鞭炮声热热闹闹地响起，跟着，温行浪头戴冠帽，身穿喜服，手上握一条红绸，牵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走出来。

可惜啊！

新娘的脸让红巾给遮了，众男子心痒难耐，甚至有人思索着是否能制造个意外，让新娘露出脸面来？

就在一厅各怀鬼胎下，新郎新娘开始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话语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火焰似的红影自空中翩然旋落，立定在大厅正中央。

她是个姑娘，一个穿红衣的姑娘，身上那袭红色衣裳虽不如新娘的喜服鲜艳华丽，从天而降的神采却更加亮眼，令人目眩神迷。

温行浪一见到她，脸色立时一变。

厅内宾客亦是惊讶不已，一个个睁大了眼，瞅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年轻姑娘。

她仗剑而立，姿态潇洒，雪白的面容冷凝，自有一股肃煞英气。

有人视线一落，认出她手上那把宝剑——

“是火焰红莲！”他惊喊出声。

什么？是她？

众人震撼，目光不觉齐齐往今日婚礼的男主角——温行浪身上射去。

后者一声叹息，上前一步。

“红莲，你怎么来了？”他哑声问，凝住她的眼神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我想问你一句话。”她直视他，清澈的眼眸并不把其他人看在眼底，唯他一人。

温行浪心跳一突。“什么话？”

“你，是真的情愿娶她吗？”她问得直率。

他却一时语窒，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要你有一丝不情愿，我无论如何也会带你走。”她慎重言明，嗓音清冽如水，眼里却隐隐跳动着两簇火焰。

“你要带我走？”他愕然。

“是。”

她这一回话，厅内抽气声顿时此起彼落。

要抢婚了！

一场婚礼，说不定要演变成血光之灾，情势大大不妙。

宾客们面面相觑，眼底却没太多遗憾或懊恼，相反地，不少人还感到兴致勃勃，巴不得这场婚礼早早破局。

温行浪明知一群人等着看热闹，却无暇理会，俊目凝定红莲，望进那清清水眸最深处。

他看见一丝藏不住的忧伤，心弦一紧。“为什么？”

红莲一怔。“什么为什么？”

“为何你要带我走？”他低声问。

她愣住。

是啊，为什么？为何她坚持要带走他，不许他完成这场婚礼？

“因为……”她咬唇，试图在一团混乱的脑子理出个头绪。“因为……你是为我才接受你师父的命令，答应这桩婚事。”

温行浪将她的慌乱看在眼里，胸口绷得更紧了。

“就算不是为你，我也会答应。”他从齿缝逼出冷淡的嗓音。

红莲一震，不敢相信地瞪他。

就算不是为她，他也决定娶月姬？

“你……”干言万语梗在喉咙口。

不对，不是这样的，齐非说他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她。

可他却说不是，是齐非弄错了吗？是她，自作多情吗……

红莲狂乱地想，满腔疑问在心里找不到出路，她苍白着脸，玉手扣住剑柄，鬓边，流下冷汗。

她垂眸，颤着眼睫，思绪迷蒙，是她想错了吗？其实这男人根本对自己无情……

“十二金钗，给我拿下这个丫头！”

一声清喝蓦地响起，只见明月宫主冷枫衣袖一挥，十二名白衣女子一拥而上，摆开天女散花阵，团团围住红莲。

温行浪被挡在阵外，急忙叫唤：“红莲你先退下！我晚点再跟你解释！”

她置若罔闻，木然凝立原地。

“红莲退下！”温行浪提高声调，语气变得焦灼。

红莲这才回神，望向温行浪。

他在阵外，她在阵内，他手上牵着与新娘相系的红绸，而她手上，只有一把孤独的剑。

他不肯跟她走，又怎样？

粉唇嘲讽一撇。

她还有这把剑，还有与她相依为命的火焰剑，她不孤单，一点也不……

“给我上！”

一声令下，十二金钗开始催动阵势，十二把长剑从不同的方向，朝红莲进逼而来。

她急旋身子，移形换位，一手持剑，一手拿剑鞘，两手并用，如一团诡魅的火焰，在阵式内穿梭。

红影，白衣，十三名女子宛如跳舞一般，在一来一往的过招间自然展示着美好身段。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不觉大声喝采。

“散花！”其中一名为首的白衣女子忽地下令，十二把长剑同时脱手射出。

红莲心神一凛，扭动娇躯，长剑快转，形成密不透风的剑圈，凌厉的剑气一一逼开疾射而来的长剑。

但格开的长剑，转了个角度，又一一回到十二名白衣女子手上，她们交换了彼此手上的剑刃，心念相通，再一次散花。

这回，散的不只剑，还有梅花形飞镖。

“红莲快退！你会受伤的！”温行浪在阵外惊喊，身形一跃，本想插手，却硬生生让冷枫给挡住。

“冷宫主！”他又怒又急。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冷枫目光如冰。

“我答应你的事，与红莲无关。”

“她坏我好事，就该受教训，不许你插手。”

“你——”温行浪还想说什么，只听见阵内传来一声娇呼，他心一沉，连忙转头察看。

幸而受伤的不是红莲，而是一名白衣女子，她小腿中了镖，倒落在地。

温行浪心下稍安。

阵内，红莲继续挥舞长剑，一面思索该如何破阵。

虽然少了一个人，十一名女子仍是把阵式发挥得淋漓尽致，看来她要破阵，只有想办法用内力震断她们手上每一把剑。

只是这天女散花阵攻势极急，招数又绵密，几乎不让人有喘息的空档，若是稍有不慎，控制不好力道，伤人事小，说不定还会取人性命。

难道，非杀人不可？

你不杀人，人家就会杀你。

冷酷的声音忽地在红莲脑海响起，她神智一昏。

是的，她也明白，一时心软只会送了自己性命，只是他说过，她可以不必再杀人……

她迟疑着，就在这瞬间，一把长剑乘机刺进她臂膀，她吃痛，秀眉一拧，跟着，另外十把长剑又逼过来。

她忍痛点足，提气往上一跃，飞镖如影随形地追击，她咬牙，身子几个翻腾，躲开飞镖，然后以倒栽葱的姿势往下落，剑锋对准其中一个白衣女子。

她恐怕，真的得杀人了……

想着，红莲胸口骤然绞痛，一颗珠泪静静坠落。

“过来！”一道人影忽地掠过空中，截住她，将她柔软的娇躯护在怀里。“抱紧我！”

他低声命令，一面踩上白衣女子们交叠的剑刃，借力使力，往上几个翻跃，飞出阵外。

“你还好吧？红莲。”

他抱着她在角落站定，焦虑地低头问道。

红莲不语，迷蒙的眼，痴痴地瞅着眼前容貌俊秀的男子。

他果真生得很好看啊！她觉得，自己真可以就这样看他一辈子，永远、永远，都不腻。

她多希望，能这么看他—辈子啊！

可是，他就要娶别的女人了……

“温……行浪。”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大为震撼，又是心痛，又是感伤。

“傻红莲！你真是傻，为什么就是不肯走呢？”

“你不走，我也不走。”她静静地回应。

他一凛，心疼地看着她臂膀上那道不浅的伤口，以及不停渗出的斑斑血迹。“你别说话了，你伤得不轻。”

她摇头。“只是小伤。”

无所谓的，她曾受过比这严重许多的伤，还不是撑过来了？

红莲深吸口气，伸出未受伤的手，颤颤地抚摸他的颊。“听我说，我……不管你要不要我，是不是要赶我走，总之我……跟定你了！这辈子，你摆脱不了我。”

听闻她沙哑的宣告，温行浪只觉胸口强烈震动，心跳如雷。

这傻女孩啊……这话等于是在对他示爱了，她可明白？

“我不离开你，再也……不了，你休想再赶我走。”她再也不要孤单一个人。

眼泪，又从她迷离的眼滑落。

而他屏息望她，鼻头一酸，不觉恨起自己。

她不哭的，从没任何事能令她如此示弱，他却一而再、再而三逼使她流泪。

他真是个坏男人！

“你可以娶她，没关系。”她颤着唇。“可我请求你，让我跟着你……”

“傻瓜，傻红莲！”他再也不忍听下去了，蓦地低下头，俊颊在她湿润的脸庞摩挲。“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离开我啊！这辈子我要的女人只有你一个，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他……只要她？

红莲怔然望他，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那月姬呢？”

俊唇贴近她耳畔，轻声低语：“这婚礼，是假的。”

“什么？”她惊愕。

他抬起脸，看着她的目光好温柔，深情满蕴。“我本来想等事情结束后再向你解释的，不过看来你是等不及了。”

妯迷惘。“究竟……怎么回事？”

他微微一笑，正欲发话，一串冷厉的笑声抢先响起。

“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

随着笑声堂而皇之走进大厅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颀长的黑衣男子，脸上罩着半张狰狞如鬼的面具。

一见那面具，厅内众人立时不寒而栗。

“是邪王！”

有人惊喊，跟着，几乎所有人同时拔出刀剑，摆出架势，严阵以待。

被称为邪王的男子对这阵仗却是丝毫不看在眼里，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真可笑的婚礼！闹够了没？立刻给我停止这场猴戏！”

他说什么？

众人不解，却是更加戒备。

温行浪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嘴角却是浅浅一勾。

“真主角总算出场了。”他低语。

什么真主角？

红莲困惑，凝望着邪王，由他鬼魅般的面具，看到另外半边冷俊的脸，她看着，忽地在温行浪怀里强烈颤抖。

“你怎么了？红莲。”他大惊。

“他……”她牙关打颤，脸色因脑海里交错浮现的景象而惨白。“就是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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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狂暴的火焰里，站着一个更狂暴的少年。

他疯了，来去如鬼魅，手刃风云庄数十条人命。

待她赶到，只能无助地目睹他刺破最后一个人的咽喉，那人在火焰中惨叫，哀号声震耳欲聋。

恐惧攫住她，她呆立原地。

“你来了啊。”他发现她，转过身来，朝她扯开笑容，极其扭曲、极其怪异的笑容。

“你……是你杀了他们？”她颤声问。

“是啊，是我杀了他们！”他走向她，在她面前站定。“我替你杀光了这些人，完成那个女人的遗愿！哈哈——你开心吗？很感激我吧？”

“我……”她说不出话来。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纵声狂笑。“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人逼你做杀人武器了，都结束了，哈哈！都结束了！”

语落，他忽地往前走，一步一步，接近大火烧得最旺之处。

“你做什么？！”她嘶声喊。

他不回答，迳自走进火焰里，火舌吻上他的身、他的脸，他在熊熊火焰里，折磨着自己。

某个奇异的感受，掐住她喉咙，她好想喊，却喊不出来，嗓子哑了，眼眸好酸好酸。

地蒙眬地目送他，走出火焰，走向一个绝望、未知之地……

红莲惊喘着从梦中醒来。

鬓发让冷汗浸湿了，脸颊亦爬满了泪痕。

“你怎么了？红莲，又作恶梦了吗？”温柔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扬起。

她眨眨眼，看见一张微微揪着眉宇、满蕴关怀的俊脸。

“是……你。”

“是我。”温行浪低语，伸手替她拭干颊畔泪痕。“你哭了，那恶梦很可怕吗？”

她茫然坐起身。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搓摩着她，好似要把暖意送进她全身上下，送进她心房里。

而她，看着那温暖的、好看的大手，喉间忽地涌上一股酸意，她哽咽着，放声大哭。

她不停地哭着，每一声，都是无穷悲哀，每一声，都是无尽懊悔，每一声都似在泣血。

温行浪无助地望着她，只觉一颗心几乎要被她扯碎。

自从她十一岁跟在他身边开始，他不曾见过她如此哭泣。他曾以为她不懂得哭，现在才知她不是不懂，只是始终压抑着。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埋葬，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她不哭，是因为她不晓得如何将这些痛苦或委屈挖出来。

而今，她终于愿意将一切阴暗与不堪，都摊在他面前了……

“邪王……就是那个少年，是他，杀了风云庄所有的人……”她抽噎着，将多年来纠缠自己的梦魇对他倾诉。“虽然动手的人是他，可是我觉得凶手……其实是我。”

所以那时他问她是不是她下的手，她才会那么茫然又迷惘吧？

温行浪胸口拧着，完全能感受红莲心中极度的痛楚，他心疼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像哄着孩童似地拍抚着她。

她偎在他怀里，心神却仍困在过往的回忆里。“其实我师父，就是他的亲生娘。”

“什么？”温行浪一惊。“原来你师父是女的？”

“是。”她点头，瞳眸无神，“而他的师父，据说就是我爹。”

他又是一震。

“听说他们俩，原本是一对情人，可是后来反目成仇，各自嫁娶，又杀了彼此的妻与夫，劫走彼此的孩子。”

“也就是说，他们彼此把对方的孩子教养长大，又分别把你们训练成杀手？”温行浪约莫猜出端倪，脸色别白。

“不错。”红莲证实他的猜测。“我本来一直不晓得这件事，直到有一天，他……邪王找上门来，跟我师父摊牌。他要我师父放我离开，我师父坚持不肯，还说这是一场比试，他们要比比看谁训练出的兵器更厉害。”

“什么？！”温行浪低咆，勃然大怒。这世上怎能有这等没良心的父母？

“他听我师父那么说，整个人发狂，后来……他就……”她蓦地一顿，身子一阵颤栗。

他连忙更拥紧她。“是他杀了你师父吗？”

她沉默半晌，才僵硬地点头。

从小被教养成冷血杀手，又亲手弑母，怪不得邪王会长成那么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了。

温行浪悄然叹息，垂下头，注视怀里面容雪白的女子，一腔柔情在胸口缠绵。“红莲，你受苦了。”

“若是当年我没遇到你，或许现在也会变得跟他一样吧。”她震颤地揪住他衣襟，仰望他的眼眸雾蒙蒙的，又是伤感，又是甜蜜。“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我也很高兴。”他微笑，俯下头，俊颊与她脸颊相贴。

“你知道吗？”她幽幽倾吐。“那时候你跟我说，(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以后再也不用杀人了，我……我真的好激动，我终于可以……活得像一个人。”

“傻瓜，你本来就是个人啊！”他轻叹，方唇爱怜地吻上她弯弯的眼睫。

她幸福地迎接他的吻。

两人温存片刻，她忽然叹息。

“我很幸运，可是他却太不幸。”

温行浪淡淡牵唇。“也不能说完全不幸。至少他还有圣女。”

红莲一怔。“什么意思？”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场婚礼是假的吗？其实目的就是为了引出邪王。”

为了引出邪王？

她蹙眉。“我不懂。”

他微微一笑。“一开始我也不晓得，原来月姬早在两个月前就被邪王掳走了，而且邪王还命人投帖给明月宫主，说月姬已经是他的人，只差一场公开仪式而已。”

“他的意思是，他要娶月姬？”红莲愕然。

“不错。”温行浪笑着点头。“冷宫主收到这封信，气得不得了，正好我来了，她便要我跟她学乾坤剑法，一起去天山救人。我跟她说，与其去天山碰壁，不如办一场假婚礼，把邪王引过来。”他顿了顿。“我想他既然宣称月姬是他的人，一定无法忍受我这个冒牌相公在江湖上招摇撞骗。”

“所以你们才策划了这场婚礼？”

“嗯。”他低头又亲了亲她的唇。“其实我本来就没想娶月姬，我答应师父来求亲只是缓兵之计，一方面是让齐非能把你带到安全之处藏好，另一方面，我打算亲自跟冷宫主说明我的苦衷，顺便看能不能撮合她跟师父和好如初。”

“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她幽怨地瞥他一眼。“为什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娶她呢！”

“因为我怕告诉你实话后，你就不肯乖乖跟齐非走了。”他捏捏她鼻子。“没想到那家伙还是把你带来明月宫，也不怕你遭遇危险……哼，这笔帐我一定会跟他算清楚。”

“你别怪他，是我自己坚持来找你。”她急忙解释。

“因为你舍不得我去娶别的女人，对吗？”他嘻嘻笑，眼神灿亮，言语中颇为洋洋得意。

她芳心一跳，羞涩地垂眸，不敢看他。

“其实你很喜欢我，对吧？红莲。”他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不回答，顾左右而言它。“你还没说完呢！你不是说这场婚礼是为了引出邪王吗？那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当时在大厅上认出邪王就是她梦中少年后，她便因大受打击而晕去，之后的发展她完全不知。

“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那时我把天干剑交给及时赶到的师父，就急着找齐非为你诊治疗伤去了。”他一顿。“不过我听说，邪王受到武林人士围攻，最后是月姬替他挡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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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月姬情况如何？”

入夜后，红莲因疲倦而睡去，温行浪守护着她，直到三更，才悄悄离开房间，找到好友齐非。

他眼皮浮肿，已经一日一夜未眠。

“情况很不妙，伤口穿透内脏，刀上又喂了剧毒，性命堪忧。”

“这么严重？连你这个狂医都束手无策？”

“我暂时用千年老参替她续住性命，不过那毒一日未解，她就一日离不开鬼门关，若是七日不得解，那就……”

齐非没说下去，但温行浪明白他的意思。

“看来情况很棘手。”

“棘手的还在后头呢！”齐非大叹。“你知道那个邪王跟我说什么吗？若是我救不了月姬，他就要杀尽天下人陪葬。”

温行浪一愣，片刻，嘴角嘲讽一牵。“怪不得你脸色会这么难看了，你怕自己小命不保吧？”

齐非白他一眼。“我固然活不了，你也别想苟活——你没听他说是天下人吗？连你那朵心爱的红莲也别想逃过！”

“放心吧！就算他武功绝顶盖世，也无法真的杀尽天下人。”

“我可不敢如此乐观。”齐非冷讽。

两个男人一面谈论，一面往庭院走去，月色晕沈，凉亭里似有一道黑色人影晃动。

“好像是邪王。”齐非低语。

“是吗？”温行浪也识相地放低音量。

抓狂的野兽，谁都惹不起，他们最好还是远离为妙。

两人默契地互看一眼，正想悄悄闪人时，忽听到一声短促的抽气。

只见凉亭里那个男人，将拳头咬在嘴里，肩膀微微地上下摇晃。

两人呆住。

“喂，那家伙……该不会在哭吧？”齐非不敢相信地问。

“嗯，好像是。”

两人又互瞧一眼，然后同时转身，宛若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秘密，急急抽腿，落荒而逃。

“非少，看来你非治好月姬不可，否则我们谁也别想活命。”温行浪提醒好友。

“这还用你说吗？唉，我歹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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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担心月姬性命不保，邪王会当场掀起腥风血雨，另一方面却又担心月姬保住性命，师父再次异想天开逼迫自己娶她，温行浪左右思量，决定还是趁早护着红莲安全离开为妙。

确定她伤势无碍后，他雇了一辆车，两人于清晨悄悄离开明月宫。

出了山谷，眼前豁然开朗，原野如茵，景色宜人。

温行浪掀开车帘，让红莲深深呼吸新鲜空气。

“伤口还痛吗？”他微笑看她神清气爽的表情，柔声问道。

她摇头。“好多了。”顿了顿，迟疑地望向他。“对了，我们这样不告而别，好吗？”

“当然好啦！”他不以为意地笑道。“总比被无端端牵扯进风暴里好。你也知道，邪王撂下狠话了，若是非少治不好月姬，就要杀尽天下人为她陪葬——我可不想白白死在他手下。”

“就算那样，我们也不该离开啊！”她仍是不安。“你的好友跟师父都还留在明月宫呢！”

“放心吧，师父跟冷宫主乾坤双剑合璧，邪王奈何不了他们的。”

“那齐公子呢？”

“他那人什么优点没有，就逃命最快，不必替他瞎操心。”温行浪半嘲弄，星眸灿然生光。

红莲凝睇他，片刻，轻轻叹息。“你啊！”

“怎样？”

还是一样贪生怕死。

她瞅着他，说不上胸臆是何滋味。“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会不会武，你的剑法当真比我高强吗？”

“怎么？到现在你还怀疑啊？”他不满地拧眉。“我可是两次救了你性命呢！”

“我知道啊。”她颔首，又是一声叹息。

有那么无奈吗？

温行浪懊恼地瞪她。“看来你还是很瞧不起我。”上回遭她不屑一哼，痛感仍在心内犹存。“说实在的，我很怀疑。”

“怀疑什么？”

“你喜欢的人，究竟是那个无名大侠呢？还是我？”忿忿吐出盘旋心头许久的郁闷。

她却不懂。“不都是同一个人？”

“不一样！”他声明。“他是他，我是我。”

“我不明白。”

见她一副迷惑的神情，他更恼了，闷闷地撇嘴。“总而言之，他在你心里是英雄，而我就是狗熊，对吧？”

英雄？狗熊？

红莲怔忡，半晌，蓦地领悟。“你这是在吃自己的干醋？”

“哼！”他别扭地别过头。

她好笑地望他，一股说不出的温柔满满地占领心房。

她握住他的大手。“我说过了，我很高兴当年能遇见你，那个你，可只是个娇娇的公子哥。”

“所以你才会那么瞧不起我。”他还是郁闷。

“我没有瞧不起你。”她澄清，脸颊莫名地发热。“我……我觉得你很好，你总是让我觉得很温暖。”

“温暖？”

“嗯，就好像洗热水澡一样。”

什么？把他比拟成洗澡水？

温行浪眼角抽搐，也不知该笑该哭，是喜或悲。

她甜甜一笑。“我本来有点受不了你，因为你总是爱管我，可是后来我明白了，其实我很乐意你那么管我。”

“喔？”

“因为……”她牵起他的手，让他掌心遮住自己的眼。“那是一种关心，对吧？我喜欢你那样的关心。”

他胸口一震，看她晕红着脸，眼睛躲在他手里，那甜蜜蜜又害羞的模样，教他心动不已。

“红莲。”他蓦地展臂拥紧她，好想将她整个人收在自己心口。“你要不要听我的秘密？”

“什么？”她抬眸瞪他。“你还有事瞒着我？”

“嗯，最后一件。”他微笑。

“是……什么？”

“其实我初次见到你，就被你迷住了。”他低下唇，一口一口地轻轻咬她滑嫩的肌肤。“我告诉自己，我把你留在身边，是想把你当作自己的护身符，其实我只是舍不得让你走。”

“你……”她醺醺然，醉在他话里，醉在他浓情密意的亲吻里。

“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而且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等她哪天开窍，也对他动了情……

说真的，他等得好苦啊！

温行浪放肆地舔吮红莲小巧的耳垂，她心跳狂乱。

“那，我也有事跟你坦白。”她迷乱低语。

“什么事？”

“其实你……真的很好看。”她在吻与吻之间，轻喘道。“我觉得我可以看你一辈子，永远不厌。”

他震撼，一时情动难抑，更狂野地吻住她，蹂躏她柔软的芳唇。

“你可不能反悔喔，红莲，你这意思是要一辈子跟在我身边吧？”

“……嗯。”

“我也是。”他热切地表白，趁她意乱情迷之际，偷偷解开她领口衣钮。“这辈子我要与你形影不离，你逃不掉了，姑娘。”大手在她肩颈处轻薄。

她轻声笑，痒得想躲开他。“我、我才不会逃呢！我又不像你，那么胆小。”

“呵，你嘲笑我？”不可饶恕。

邪佞的手指报复似地滑进她胸口，解她肚兜。

“你……温行浪，你别这样……”

“我偏要！你怕了吗？”

“我才不怕。”

“真的不怕？”

“你别、太过分……啊，小心我的伤口。”

“抱歉，很痛吗？那这样呢？舒服吗？”

“嗯……”

暧昧的言语，隐隐约约，穿透紧掩的车帘，挑逗坐在车头驾驶的车夫。

他脸红心跳，不敢回头偷看一眼，缰绳用力一扯，强迫自己专心驾车——

清风熏人暖，此时此刻，良辰美景，正是无限旖旎啊！

【全书完】

后记

哈！很高兴又有机会跟其他作者合写主题书了，而且这回还是古装，对小芯子而言真是一个闪亮亮的新尝试。

话说当时编编给我四个书名当参考时，我最中意的就是《娇主子》。不知怎地，我一看到这书名，一个超俊美又爱装弱的少爷形象便浮现在我脑海，当下觉得好想写喔，反倒是女主角的形象一直到快开稿时才想到。

本来想，主子是不是该配丫鬟呢？主子丫鬟的故事，小芯子本人也超爱看的，如果能写出来也不错，但某天我看到某部卡通DVD，当场推翻了原先的设定，决定来描写一个帅气又有点憨直的女剑客！

究竟是哪部卡通让小芯子改变心意呢？

“灼眼的夏娜”，各位听过吗？一个有点奇幻的故事，女主角夏娜是个专门消灭“红世之徒”的剑客，（至于啥是红世之徒就别问我了，有点小复杂，有兴趣的人自己去找动画或小说来看吧！）她战斗时，头发和眼睛都会变成很漂亮的红色，宛如火焰一般。

嘻，所以各位知道红莲为什么老是要穿一袭红衣，手上拿一把火焰剑了吧？完全是作者本人的恶趣味啊！

书里还有另一个小小恶趣味，是男主角跟他的好朋友彼此之间的匿称，编编还感到很奇怪地打电话来问，为何那两个家伙要“浪少”、“非少”这样叫来叫去啊？

哈哈，其实说来也好笑，因为小芯子爱看的《大唐双龙传》里，两个男主角寇仲跟徐子陵就是“仲少”、“陵少”这样叫来叫去的咩！

顺便推一下《大唐双龙传》，这是黄易的作品，曾经改编成港剧，我很喜欢港剧版的“仲少”唷，是林峰饰演的（巧的是他在现实中外号也是“少爷”），他也演过《寻秦记》里的秦始皇，眼神棒极了，够酷！

不知是否男女主角形象都是本人特别喜欢的，所以在写这个故事时总是感到心情愉快，而且不经意间会想让书中角色搞笑——也许没到爆笑的地步，但比起小芯子其他作品，这本应该算是轻松一些喽。当然啦，不免也要有感性的一面，两个人谈情说爱起来才会更缠绵深刻。

最后打个预告，下本作品也是古装，嗯，大家应该猜得出主角是谁吧？就是某个脸上戴半张面具的别扭家伙啦！希望他乖乖地听小芯子的话，乖乖地演上一场好戏，满足各位看官。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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