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喜事]《娇妻搞不定》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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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也不爱了。

爱一个人太甜蜜，失去爱人又太痛苦。

再也不爱了。

我爱的人总是离我而去，我承受不了再一次从天堂坠落地狱的恐怖滋味。

再也不爱了。

因为梦终归只是个梦，而我其实不够坚强——

萧容柚又来到游乐园。

从小，她就特别喜欢游乐园，不需要玩云霄飞车，也不坐旋转木马，只要站在游乐园里，看着人来人往，她就很开心。

她喜欢看每个经过她身边的孩子，灿烂如天使般的笑容，更喜欢看带着他们来玩的父母，那又无奈又宠爱的表情。

游乐园，是作梦的地方，是幻想的场所，是每一个孩子可以尽情撒娇，大人们不害臊地找回童年的天堂。

她喜欢游乐园，从小就爱。

尤其是这间一个月前才在桃园开幕的“新天堂乐园”。

她迎着风，走进游乐园，一进大门，就是个音乐喷泉广场，正中央竖立着一尊彩色的、可爱的天使雕像。

这就是这间游乐园的标志，是她设计的。

游乐园里处处可见的玩偶，都出自于她的设计，园里甚至有一间商店专卖她的作品。

因为这间游乐园老板的女儿孙宁宁是她念书时最要好的死党，也是她的布娃娃网站最忠实的顾客，于是找上她为游乐园设计代言的娃娃。

萧容柚接到老同学的请求，乐得几乎飞上天，二话不说就答应。

这简直像梦一般，从小，她就好希望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游乐园，如今这梦想差不多算实现了。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要一间游乐园。

游乐园？

啊，看你这种表情！好啦，我知道很傻啦，你就当听梦话好了……

“只是梦话吗？”

萧容柚喃喃地自言自语，呆望着眼前的喷泉广场。

午后的阳光太绚烂，刺痛了她的眼，就像方才掠过脑海的对话，隐隐刺痛她的心一样……

不能再想了！她甩甩头，阻止自己回忆。

已经逐渐淡忘的过去，为什么最近总是莫名其妙浮现呢？

萧容柚深吸口气，推开略微阴沉的思绪，嘴角牵起笑，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喷泉广场，音乐恰巧在此时响起，水花四溅。

她避之不及，被淋了一身湿，新买的套装半毁了，但那笑意盈盈的秀颜还是不见一丝懊恼。

“哈罗！”她拿衣袖随便抹了抹脸，迎面走向一个呆站在原地瞅着她的熊宝宝，跟他打招呼。

熊宝宝一只手抓着几根系住气球的线，另一只手抬起，挥了挥。

她踮起脚，伸手捏了捏熊宝宝毛茸茸的脸颊，熊宝宝随她玩弄，一点也没有闪开的意思。

“怎么样？在这里做得习不习惯？”她问，玉手从捏改为拍，很关怀的动作。

这套熊宝宝布偶装下，其实躲着一个少年，是个喜憨儿，不太会应对进退，却很认真工作，一天藏在套装里几个小时也不喊苦。

他是萧容柚介绍来这里工作的，少年的妈妈在她住处附近开了一间小杂货店，她常去那儿采购日用品，有空也会留下来聊天。

“你妈妈说你在这儿做得很好、很高兴，真的吗？”

熊宝宝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萧容柚嫣然一笑，还想说些什么，一群幼稚园孩子忽然冲过来。

“老师老师，有熊宝宝耶！”

“我要跟熊宝宝照相！”

“我要气球，给我气球！”

眼看熊宝宝被孩子们缠住了，萧容柚也不好多说什么，她眨眨眼。“你加油唷，我先去店里看看。”

她转进商店街，因为接近傍晚了，游客们差不多要回家，赶在出园前来这里采买纪念品，人山人海，很热闹。

她来到贩卖自己作品的店里，偷偷观察。

男女老少，每个人都是四处摸摸弄弄，脸上带着惊奇，频频赞叹。

萧容柚抿着嘴笑，见自己的作品受到欢迎，很乐。

忽地，有个穿着红色洋装的小女孩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女生大约五、六岁，站在玻璃柜前，热切地盯着里头手工缝制的天使娃娃。

娃娃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了个可爱的小女孩娃娃，爸爸娃娃穿着白西装，系着优雅的领结，妈妈娃娃身上的白纱洋装很漂亮，粉嫩的颊畔浮着深深的酒窝，小女孩娃娃绑两条辫子，戴着棒球帽，穿吊带裙，帅气又俏皮。三个娃娃都笑得甜蜜蜜，女孩娃娃背上还有一对镶金边的羽翼。

所有的孩子见到娃娃，都是惊呼不断、又吵又闹，只有这个小女生，就算看得目不转睛，还是安安静静的。

许久，她忽然扬起清秀的小脸，望向站在身边的母亲。“妈咪，我可以买这三个天使娃娃吗？”

女人蹲下身，直视着女儿，很温柔地对她摇摇头。“不行喔，你没看牌子上写的吗？这些娃娃是非卖品。”

“什么叫非卖品？”小女生问，嗓音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楚，语调听起来像机械，很平板。

“就是不卖的东西啊，这三个娃娃应该只是摆好看的，不卖给人的。”

“真的吗？”小女生好失望。

她那失望的表情，教萧容柚心头也不禁一拧。

“你们在聊什么？”一个男人走过来，插嘴问。

“啊，老公。”女人回过头，盈盈一笑。“小妹说想买这三个娃娃，可惜是非卖品。”

“小妹要买？”男人蹲下身，抱起体态轻盈的小女儿。“你很喜欢这娃娃吗？”

“嗯。”

“那爸爸帮你问问看。”男人转身，四处张望，找到一个正在跟顾客介绍商品的女店员，他抱着女儿走过去。

“小姐，我想请问一下，玻璃柜里那几个娃娃，真的不能卖吗？”

店员一愣。“啊，你说那一家三口啊？”她歉意地摇摇头。“不好意思，那些是非卖品。”

“为什么不卖？有其它类似的商品吗？”看得出来男人为了满足女儿的愿望，很用心。

“没有了。萧小姐只做了两组，一组送给朋友，另一组暂时先摆在这里。”

“能不能帮我联络萧小姐？也许她愿意卖？”

“我想她不会愿意的。当初也是我们强求，她才答应把这组娃娃留下来展示。”店员很为难。

男人听了，很失望，看向坐在臂弯里女儿白皙的小脸。“小妹，我们再看别的娃娃好吗？爸爸买别的给你当生日礼物。”

“可是我喜欢他们。”小女孩每一字每一句都像辛辛苦苦从喉咙挤出来。

“小妹听话，我们再买别的好吗？”男人柔声哄她。

“那个熊宝宝也很可爱呀！你不是最喜欢熊宝宝吗？买那个好不好？”女人也加入安抚女儿的行列。

小女孩瘪着嘴，像要哭了，半晌，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夫妇俩见状，知道她觉得委屈，互看一眼，眼中满是心疼及懊恼。

心疼女儿的眼泪，懊恼自己无法为她完成愿望。

那样的心疼与懊恼震撼了萧容柚，胃部像让人给狠狠撞了一下，心中有根弦被扯动了，胸口似乎也痛起来。

“你很喜欢这娃娃吗？”她盈盈走来，轻声问小女孩。

小女孩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毫无反应。

她眉尖一蹙，心下顿时了然，转向她的父母。“今天是这孩子的生日吗？”

“是啊。”两人犹豫地点头，奇怪为何一个陌生女子会忽然这么问。

萧容柚微微一笑，跟女店员拿了钥匙，打开玻璃柜，取出那组娃娃，包装好。“送给你。”她将礼盒塞入小女孩怀里。“祝你生日快乐！”

礼盒送进怀里，小女孩才猛然醒觉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得抬起头来，看向她。

“容柚，你真的要送她？”女店员也很惊讶。

“嗯。”她点点头，再次望向小女孩的父母。“我姓萧，这三个娃娃是我的作品。”

“啊，原来就是你！”夫妻俩又惊又喜。“你真的愿意把这组娃娃卖给我们吗？”

“不是卖，是送，这组是非卖品，所以我送给你们。”萧容柚笑着说，她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颊边浮现着酒窝，很让人心旷神怡。

夫妻俩很高兴，也很不好意思，几次想掏钱付帐，都让她坚定地拒绝，两人无法，只好拉着小女孩再三道谢，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萧容柚目送着夫妇俩牵着小女孩缓缓离去的背影，胸臆酸酸涩涩的，泛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滋味。

那滋味，很像是羡慕……

“容柚，你不是说那组娃娃你怎样也不卖的吗？怎么就这样送人了？”女店员很不平。“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会啊，一点也不。我觉得很开心。”

“很开心？”

“那个小女孩听不见，你知道吗？”萧容柚幽幽地问。

“什么？”女店员愕然。

“我在她身边说话，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想她是靠着读唇语才能跟人沟通。”

“难怪！”女店员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她说话腔调怪怪的，咬字很不清楚，我还以为她有大舌头呢！”

“她是听不见，所以才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说话。”

“真的聋了？好可惜，那么一个漂亮的小女生说。唉，真的太不幸了！”

“会吗？我觉得她很幸福。”萧容柚淡淡地持相反意见。“她的爸爸妈妈很疼她。”

“那倒是。”

虽然小女孩听不见，可是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

萧容柚静静地在心里想，直到跟女店员聊过，走出商店街后，脑海里仍然盘旋着方才三人手牵着手离去的画面。

那画面，在她心里生了根，用满满的爱与温暖灌溉出的苗，在她体内茁壮。

她忽然有些激动，有一种奇怪的酸意不停地不停地涌上眼眸。

她强忍住，走在园区里，一路上，触目所及的都是情侣、夫妇，亲子，每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神，都是充满了爱。

一个女孩手拿着甜筒，一面舔冰淇淋，一面笑着拉男孩跟她一起去坐云霄飞车，男孩五味杂陈地抬头看那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轨道，最后一甩头毅然答应。

两个小男孩在草地上调皮地奔跑，尖声叫嚣，他们的母亲管不住，只能对经过的行人一再道歉、苦笑。

一个打扮干练的OL坐在路边，手上拿着PDA点来点去，一副女强人模样，几分钟后她久等的男友终于来了，她欢叫一声投入对方怀里，十足小鸟依人的娇态。

萧容柚呆站在一盏灯下，看着女人拿粉拳槌男友胸膛，怨他为何迟到那么久，害她等得好辛苦。

总也是等到了，不是吗？

她别过头，不敢再看，急匆匆地往大门口走，途中，手机铃声响起。

她接起电话。“喂。”

“小柚子，是我。”一道很爽朗的男性声音。

“英睿！”她笑。“哇～～居然有空打电话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什么话？好像我这个朋友多不关心你似的。”

“嘿嘿，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弘信集团”的接班人，应该忙得很吧？”

“再忙也得跟好朋友通电话啊，你说是不是？”赵英睿笑。“而且我还没谢过你送的娃娃呢。”

“你喜欢吗？”

“我是还好啦。”就跟一般的男人一样，赵英睿对这些布偶娃娃没多大兴趣。“可是蕴芝很喜欢，她现在把那三个娃娃放在育婴室，天天拿着他们跟宝宝玩。”

“宝宝怎样？还好吗？”萧容柚问。之所以会送去那一组娃娃，就是为了祝贺好友升格做爸爸。

“说起那小丫头啊，可把我们整惨了呢——”提起爱女，赵英睿兴奋得碎碎念起育儿经，落落长一大串几乎比女人还罗唆。

萧容柚抿着嘴笑，可想而知生下这么个宝贝女儿，他有多开心了。“你这么宠女儿，不怕把她给惯坏吗？”听罢好友念的经，她戏谑地评论。

“呵呵，蕴芝也这么说。不过女儿本来就是生来宠的嘛，有一点任性更好。”

“一个欧蕴芝就够你头痛了，你还敢再捧一个小公主啊？”

“蕴芝不一样。”明知道好友语气带着揶揄，赵英睿却不以为意。“宝宝的段数再怎么高，也比不上她的，这世上只会有一个欧蕴芝。”

只有她会让他心痛得不知所措。

萧容柚很明白赵英睿的意思，倒不是欧蕴芝有多搞怪或多任性，只是她啊，恰巧就是这男人在这世上唯一的克星。

赵英睿很爱欧蕴芝，这样的爱深浓到连她远在电话的这端，都仿佛能闻到那甜腻的味道。

她的心弦又揪紧了，脑海不知不觉地又播放起方才那失聪的小女孩一家三口的画面。

今天她到底怎么了？为何如此多愁善感？

电话断线后，有好一阵子，萧容柚只是傻傻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每一个人都在爱，她的朋友、那一家三口、游乐园来来往往的游客……每个人，都爱着，也被爱着。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肩，带着点犹豫。

她陡地凛神，回过眸，与熊宝宝无辜的黑眼瞳相遇。

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他的眼睛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对不起，今天不能陪你聊天了，我得回去了。”她对他拉开一个好大好大的笑容，酒窝很夸张地跳着舞。“你回家时，记得帮我跟你妈问好喔！”

说着，她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他拉住她衣袖。

“有事吗？”她回过头。

他无言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扯下一根气球线，递给她。

她抓着那颗粉红色的气球，愣了几秒，才恍然。“这是要送给我的？”心头流过奇异的温暖。“谢谢！”

她道谢，俏皮地在熊宝宝颊畔献上一吻，跟着扮了个鬼脸，笑着离开。

他一动也不动，目送着她窈窕的背影，许久，才伸手脱下毛茸茸的头套，让热腾腾的脸透透风。

那张脸，根本不是萧容柚所以为的喜憨儿少年，而是一张很成熟的、大男人的脸。

一张深思的脸——

相聚、分离，喜悦、无奈，是因为爱，让每个人有前进的动力，因为爱，让人们能忍受分别的苦，期待再相逢。

都是因为爱……

离开游乐园后，萧容柚换了三趟公车，在山区里颠簸一阵后下车，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终于回到家，一幢充满欧洲乡村风味的小屋。

她将粉红色的气球绑在门廊柱上，让它在暮色里迎风招展，然后走进屋，捧起五斗柜上一方相框，坐在藤编椅上发呆。

照片上，是她和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白西装、打领结，她穿着优雅的白纱洋装，两人灿烂的笑容就像今天她送给那小女孩的娃娃。

她看着，看着，流下眼泪。

她明明一再告诫自己，再也不爱了，再也不想承受得到又失去的痛苦，但是……

“杰，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出生，现在也差不多跟那小女孩一样大了吧。”她对着相片上的男人，沙哑地说道：“我好羡慕他们，虽然小女孩听不见，可是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幸福……我也好想有个家庭啊！好想生一双很可爱的儿女，有个男人跟我一起宠爱他们。”

她想爱了。

她想被爱，更想去爱。

“可以吗？就算那个男人不是你，也没关系吧？”她哽咽着拿手指轻抚过冰凉的相框。“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他那么爱她，一定希望她能找到新的幸福，她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一直锁住时间不肯前进的人，是她自己。

是她不想被爱，不敢去爱。

该是前进的时候了。她站起身，放回相框，从抽屉里取出一只表，表的玻璃表面碎裂了，指针静止。

时间，停在七年前那一天。

一颗泪水落在表面上，她的双眼蒙胧，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总算下定决心，慢慢转动发条。

一格、两格……仿佛奇迹出现似的，指针又动了。

时间往前走，她也必须往前走，忘得了也好，忘不了也罢，人生不能永远停在过去。

她早就该这么做了。

萧容柚颤抖地将手表放上五斗柜，来到浴室洗了把脸，然后对镜中的自己微笑。

“萧容柚，向前走吧。”

就在决定前进的这一刻，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一颗心好像也飞起来，她打开电视，一面跟着MV哼歌，一面料理晚餐。

今天她要煮义大利面，用最新鲜的生菜、最浓郁的起司，煮最好吃的义大利面。

她还要配酒喝，昨天她上超市买了一瓶据说很好喝的加州葡萄酒，刚好试试味道。

然后呢，她要泡个澡，香香的、浪漫的泡沫浴，在温热的水流里，就着窗外的月光读书。

接下来，她上床，一夜好眠，在鸟语花香中醒来。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明天她会去找个很优很优的男人来爱。

明天一定会是很棒的一天……

叮咚！

门铃声响的时候，萧容柚刚好关上瓦斯炉的火，正准备捞出义大利面。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瞥一眼墙上时钟，觉得奇怪。

这种时间会是谁来找她呢？除了少数几个人，几乎没人知道她家住址，难道是邻居？

她来到大门前，首先透过监视萤幕观察来人。

是一个陌生男子，五宫端正，肌肤黝黑，眼神很清澈，看来不像是个坏人。

但毕竟是单身女子独居，她还是小心翼翼。

“请问找哪一位？”她透过对讲机问。

“我找萧容柚小姐。”

我就是。她在心里回答，语气却故意很漠然。“请问是哪位要找她？”

男人沉默，不知想些什么，几秒后，才淡淡一扯嘴角。“容柚，是我。”他直视着镜头，直呼她的名字，显然很确定应门的就是她本人。

她蹙眉。“你是谁？”

“我是赵英杰。”他慢条斯理地声称。

萧容柚猛然一震。

这男人——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么可能是杰？

怒火在胸口翻腾，她顾不得危不危险，用力拉开门。“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丈夫。”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甩上他的颊。“不要开这种低级的玩笑！”

她瞪着他，眼中窜着火苗，猛烈地烧。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而鲜明的愤怒。

她气到看自己的指甲在男人脸上划开一丝淡淡的红痕时，竟不由自主感到一阵畅快。她从来不晓得，自己血液里原来也藏着一点点暴力因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我开这种玩笑？”她厉声质问陌生男子。

他没答话，很无奈地拿拳头顶了顶被她掌痛的脸。

“你说话啊！你到底是谁？”见他一声不吭，被人甩了个耳光还一副不气不怒的镇静，她更火了。

他深深瞅着她，眼底流过一抹类似失望的沉郁。“你认不出来吗？”

沙哑的问话让萧容柚倒抽口气，几乎有股冲动想再痛扁他一巴掌。

这男人，莫名其妙找上门来，还敢厚颜无耻自称是她丈夫，他以为她会信吗？又不是白痴！

“你别作戏了！”她冷笑。“你想假装是英杰，起码也该整个容再来吧？你长得跟他一点也不像，凭什么敢在我面前自称是他？”

“也许就是因为整过容了，才会长得不一样。”他直视她，深邃的眼闪着幽光。“你看着我，容柚，你真的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吗？”

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真的很希望她能认出他似的，好像如果她能点个头，他就会如释重负。

但她不会！他以为她是那种随随便便让人骗的女孩吗？

她怒瞪他，试图以目光将他大卸十七、八块。

他浓眉大眼，鼻梁像被打断过，有点歪斜，却还算高挺，双颊瘦削，嘴唇却很饱满——不错，他轮廓确实跟英杰有些像，眉宇之间气质略微相仿，但要说他们俩是同一个人，她绝不相信！

英杰比他帅多了，这人的长相只算是普通而已。

“你不要告诉我，因为本来太漂亮了，所以你才去整丑一点，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她摆明了不相信。

“你是我弟弟英睿的好朋友，他在球场上认识你的，那时候你常跟一群男孩子一起玩，你来过我家两次，我们见过面，却只是点头打招呼。”

“你……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念大四那年，有次跟朋友聚会，到溪边烤肉，那天刚好是中秋节，你也跟一群同学到溪边赏月。”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说！是谁告诉你的？”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温柔地瞅着她。“你还记得，那天我见到你，第一句话跟你说什么吗？”

她当然记得！但她死也不会跟他说。

萧容柚愤恨地瞪着这个忽然闯上门的陌生男子，脑子像失控的陀螺快速旋转，思索着究竟是谁让他来对她恶作剧？

是英睿吗？是他告诉这男人关于她跟英杰的事吗？

不，不会的，英睿不是那么多话的男人，他不会随便跟人说这些，而且英睿也很爱他哥哥，他能明白她的痛，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她。

不可能是英睿。

那会是谁？是谁主导这场恶作剧？是谁如此残酷，坚持要掀开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是谁？

“我警告你，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要报警喽。”她伸手，作势要按下屋内的警铃。“只要我按下去，马上就会有保全人员过来，他就住在这附近，很快就到。”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美，你脱了鞋袜，头上顶着颗柚皮帽，很调皮地在玩水。我认出是你，就跟你说——”

“你住嘴！不许你再说了！”她激动得阻止他，忽然很怕他真的说出她不想听的话，他不可能真的知道吧？不可能吧？

“……小柚子，你吃了柚子还不够，连袖子皮都要戴在头上吗？”

老天爷！

萧容柚脑子一晕，双腿一软，差点要跪倒在地，她连忙伸手扶墙，稳住自己。

心，狂乱地跳，血液，狂乱地奔流。

他真的知道，真的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件事，连英睿也从来不晓得，这是属于她跟杰的往事，只属于他们俩的！

可是这男人，他居然知道……

她伸手掩住唇，压抑住尖叫的渴望，泛红的眼，灼烧着痛楚的恨意。

“你不可能是英杰。”她一字一句、嘶哑地从喉咙间逼出来。“他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黯然凝视她，眼中情绪复杂。“我还活着。”

她瞪着他，起先苍白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她忽然笑了，尖锐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得他脸色发白，眼皮一阵阵抽搐。

她笑着，慢慢地，眼泪也流下来，她抬起手，砰地甩上门。

他一时呆怔，跟着才急促敲门。“容柚，你听我说，你开门啊！”

“你走开，滚出我的视线。”她冷冷地隔着一扇门撂话，眼神和嗓音在刹那间都冻成冰。“你不可能是英杰，我不相信。”

梦想终归是梦想，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请你别这样恶作剧。”

他僵在原地，听出她平板的声调里，那深埋了七年的悲伤与痛苦，他的胸口揪住，不能呼吸。

“滚开！”

他默默转身。

她瞪着监视萤幕上，他颓然离去的身影，甩甩长发，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无聊男子的无聊恶作剧。

她要忘掉这一切，回厨房继续煮她的义大利面、喝她的葡萄酒；她要泡澡，读书，实现方才心里所有的计划。

她很想潇洒地这么做，然而，过往的记忆却宛如潮水，一幕幕在脑海里推涌，泛滥成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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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年前。

中秋节的晚上，月亮很清很圆。

萧容柚跟班上一群同学约了到溪边夜烤，男生负责生火，女生负责烤肉，而她不用生火也不必烤肉，只要负责耍宝娱乐大家。

那天，是外婆去世后她第一次跟朋友聚会，她很明白大家之所以办这场活动，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家过节太孤独，所以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玩得开心。

她玩得很疯、很放肆，所有人都被她逗得乐不可支。或许是因为她太张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两人才会再度相遇——

“小柚子，你吃了柚子还不够，连柚子皮都要戴在头上吗？”

她正卷起裤管，踩着溪水玩时，一个很低沉很好听的声音在她身后扬起，好像还带着一点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讶然回首，一张熟悉的俊脸映入眼底。

“英睿！”她惊喜地呼喊，可只过几秒，她立即察觉自己叫错人了。

赵英睿不会在到溪边夜烤时，还穿一身名牌休闲服，他爱极了牛仔裤，还总爱钉上一堆亮晶晶的缀饰，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难得有整齐的时候。

可是眼前这俊朗的男人，就算夜风一直吹，头发还是有型有款，虽然穿着休闲服，却还是难掩一身的贵气，站姿很斯文很隽雅。

脸孔是一模一样，但气质可是大不相同，赵英睿潇洒不羁，这人却是端方有礼。

“不对，你不是英睿，你是他的双胞眙哥哥！”她很快地更正。

他微笑了，很淡很温和的笑。“我是赵英杰。”

真的是赵英杰！

萧容柚睁大眼，好吃惊。

小时候她常跟社区一群男生打棒球，有一次她挥棒击出的球不小心K到英睿，让他额头肿了一个包，合该是不打不相识，两人竟成为好友。

后来大家熟了，她曾经到赵家玩过，跟英睿这位双胞胎哥哥因而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没想到会在这儿巧遇好友的哥哥，更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跟朋友来的吗？我们那么多年没见了，你怎么认得出我是谁？”一串问题如连珠炮掷向他。

他回答得不疾不徐。“对，我跟朋友一起来的。你很好认，像你这么活泼的女孩子并不多。”

“喔。”听到他的回答，她蓦地脸颊一热。

这算是褒还是贬？他的意思该不会是像她这么搞笑的女生并不多吧？

萧容柚尴尬地想，忽然发现她还把柚皮帽顶在头上，赶紧扯下来，藏在身后。

他看着她匆促的举动，剑眉一扬，眼眸闪着笑意。

完了完了，是她的错觉吗？还是他的眼底真的闪着同情的笑意？他不会以为她专耍小白吧？

虽然她在朋友面前的确是很瞎啦……

“呃，没想到你也会跟朋友来溪边夜烤耶。”她没话找话说。“英睿说你这人超正经八百的，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玩乐——”她蓦地一顿，惊觉自己这样说也太没礼貌了。

真糟糕！她叹气，额边掉两滴冷汗。

他却好像不以为意，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地微笑着。“我平常是很严肃没错，不过偶尔还是懂得休闲娱乐的，毕竟我也是人，不是机器。”

他回答得很正经，她却听得很愕然。

不会吧？这是反讽吗？

她从眼下偷偷瞥他一眼，他的表情很端正，看不出有开玩笑的意思……呃，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萧容柚脸上三条黑线，再次确认她跟赵英杰是两个世界的人，沟通频率完全对不上。

怪不得有时候英睿提起这个双胞眙哥哥，也是频频哀声叹气呢！

呵。她忍不住好笑。

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在赵英杰面前装不成有格调的淑女，她索性放开了，找了颗大石头，也不管会不会弄脏长裤，很不文雅地一坐。

他跟过来，令她很惊讶的，他也坐上石头。

“对了，我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英睿了，他还好吗？”

“嗯，他好像打算到非洲盖房子。”

“什么？”

“他说毕业后服完兵役，他要参加海外青年志工团，到非洲帮忙开垦去。”

“不错嘛，很像他会做的事，而且他念建筑的，这样也算学以致用了。”她轻笑。“那你呢？你应该打算出国留学吧？”

“我会先服完兵役再去。”

“服完兵役出国，拿到一个闪亮亮的MBA学位再回国，然后进家族企业工作，很一帆风顺的人生嘛。”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以为然？”他沉声问。

“有吗？”她一愣，仔细想想，她方才说话的口气确实有些讽刺，该不会惹恼他了吧？“你别误会，我只是顺口说说，没别的意思。”

“你觉得像英睿那样，才叫做人生吧？”

“不是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唉，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什么那么愤世嫉俗，算了，你就当一个穷人家的小孩无聊的嫉妒吧。”她道歉。

他新奇地望着她。

“怎么了？干么这样看我？”她让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很坦白。”他说：“我很少遇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

“你也很坦白啊。”她翻翻白眼。对啦，她就是个怪咖，怎样？

他轻轻一笑。“你别误会，我这意思是在赞美你。”

她一怔。“赞美我？”

“嗯。你很直率，怪不得英睿会这么欣赏你。”他笑望她。

嗄？咦？他赞美她？他不觉得她瞎，不觉得她白目，居然赞美她？

萧容柚顿时心悸，连自己也不明白在慌张什么，只觉得他坦然的称赞让她很……害羞？

啧！她懊恼地咬了咬唇，从没想到这种形容词也能冠在自己身上。她到底怎么了？

“咳、咳。”她以咳嗽掩饰心慌。“英睿那家伙那么狂，他不会欣赏别人的啦，我看这世上能让他欣赏的只有你这个哥哥吧，你知道他有多崇拜你吗？”

“睿崇拜我？”这回总算换他吃惊了。

她有扳回一城的畅快感。“对啊，你不知道吧？英睿一定没跟你说过，呵呵，他这人就是这么别扭，爱面子又死鸭子嘴硬。”她不客气地嘲笑自己的好朋友。

赵英杰若有所思地凝视她。“你好像很了解他。”

“当然喽！我们都几年的老朋友了——”察觉他眼神似乎有些怪，她忙澄清。“啊，你千万别误会，我跟英睿只是纯粹的朋友喔，没其它关系，我发誓！”很认真地举起右手，

他见她有些夸张的举动，先是轻声一笑，继而眼神一黯，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震撼了她。“干么要道歉？”

“我爸妈说过的话，一定很伤害你。”

她眨眨眼，很快领悟他话中所指。

刚认识英睿的时候，她曾到他家玩过两次，结果赵家父母误以为英睿在跟她交往，特别警告她别想高攀他们家儿子，还骂英睿没眼光，居然看上她这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虽然后来赵家父母在英睿不悦的澄清下，明白一切只是他们的误会，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踏进赵家豪宅一步。

“原来你还记得那件事啊。”她苦笑。

“我爸妈那时候真不应该那么说话的，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他很慎重地说，看得出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萧容柚莫名地有些感动。“还好啦，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解释开了就没事了。”

“可是你后来就不到我家玩了。”

“反正我到你们家也不自在，那么大的房子，我老是迷路。”她尽量把往事淡化。“而且球不长眼睛，万一又把你们家玻璃打破就糟了，伯母生起气来也挺吓人呢。”

“你会怕吗？”赵英杰讶异扬眉。他总觉得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怕是不怕啦，就是不自在而已。”

他深思地望着她，还想说些什么，朋友却扬声唤他：“英杰，肉烤好喽，你快点过来吃啦！”

听闻这声娇滴滴的叫唤，两人同时转头，往声音来处望去。

喊人的是一个女孩，很漂亮很娇气的，穿一件白色洋|奇*_*书^_^网| 装，长发上簪着朵水钻玫瑰发夹。

“是你的朋友？”萧容柚低声问。

“嗯。”

“真了不起！”

他愕然。“了不起？”

“到溪边烤肉还能打扮得像去参加宴会。”她啧啧摇头。“你的朋友都是这一型的吗？”

“很奇怪吗？”

“奇怪……倒也不会啦。”她为难似的偏过小脸，努力想挤出比较好的形容词。“只是很不可思议而已。”

“不可思议跟奇怪有什么不一样？”

“ㄟ？对喔。”听他这么问，她也跟着一愣，见他的表情似有些调侃的笑意，她不服气地嘟起嘴，几秒后，忽地一拍双手。“我想到了！“奇怪”带有贬低的意味，“不可思议”却是赞叹的意思，差很多，当然很不一样喽！”

说完，她还洋洋得意地用力点头，显然对自己反应如此机灵很是满意。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萧容柚，你很有趣。”

“什么？有趣？”她睁大眼。他怎么会忽然蹦出这句评论？

他却不解释，只是自顾自地笑了，笑声低低的，不张狂，却很爽朗，在月夜里与淙淙溪水相应和，也在她胸口产生奇妙的共鸣。

好吧，她很有趣。

连续好几天，萧容柚心情都闷闷的，也不晓得在郁卒什么，连期中考拿到全班第二局分，也High不起来。

她很有趣吗？在他的字典里，“有趣”大概跟“白目”没什么不同吧？顶多前面那个不会显得那么冲，保持一点他那种世家公子所应该具有的礼貌。

她很有趣，唉！

萧容柚叹息，一面清点架上的货品，一面心思还挂在中秋节那晚与赵英杰的每一句对话。

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每一句都记得！

她是怎么了？

“啊～～”愈想愈抓狂，她忍不住嚎叫一声。

“你怎么了？”背后传来一道很忧虑的嗓音。“你不舒服吗？”

萧容柚背脊一僵。

这声音……好熟啊，该不会是——

提心吊胆地回过头，迎向一张俊秀的脸孔，浓密的眉峰聚拢，眼神很担忧。

老天！真的是他，是赵英杰！

她整个人弹跳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买东西啊。”他似乎觉得她问得很奇怪。

“我知道，问题是，你怎么会来这一家？你学校不在这附近吧？”

“我刚好开车经过，肚子有点饿了，想进来买点东西吃。”

“你只是经过？”这么巧，刚好就来到她工作的便利商店。她眨眨眼，不得不微笑。“看来我们也算挺有缘的。”

“是啊。”他也回她一个斯文的微笑，但不一会儿，笑意便收敛。“你刚刚叫得很痛苦，是哪里不舒服吗？”

“嗄？我——”她不是不舒服，只是觉得呕，而且无巧不巧就是因为他，但她死也不会告诉他。“哈，我只是随便乱叫的啦……呃，反正一个人很无聊。”

“只是因为无聊？”赵英杰惊愕的神态，像有乌鸦从头顶飞过。

话一出口，萧容柚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懊恼地想敲自己脑袋三大下，看到他的表情，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究竟搞什么？就不能在这个富家大少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吗？

“……你真的很有趣。”

这是深思过后得到的结论吗？她想去撞墙！

“别管我了！”她拿手扇脸颊，徒劳地想扬去热气。“哪，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我想吃点热的。”

“热的？水饺如何？烧卖也不错，微波一下就很好吃了。”她带他来冷藏柜前，要他挑。

“嗯，就烧卖好了。”

“好。”她取出一盒烧卖，正想帮他微波，柜台前已经有个客人等得不耐烦。

“喂！小姐，快点好吗？我赶时间！”

“啊。”她这才发现自己疏忽招待顾客了，急忙把烧卖塞入赵英杰手中。“你自己微波一下，我去帮客人结帐。”

赵英杰目送她犹如一只彩蝶翩然飞走的倩影，呆了几秒，然后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到微波炉。

他站定在微波炉前，瞪着这台跟他很不熟的机器。

上头有一排按键，他应该按哪一个呢？他靠近一点，研究面板上的按键，按键上头有数字，还有几个中文字。

1是牛奶——这什么意思？如果要微波牛奶就按1吗？

那微波烧卖呢？他依序找下去，却没发现微波烧卖的按键。

他呆站在原地。

两分钟后，萧容柚连续替三个客人结完帐，走过来。

“咦？你还没微波？”

“嗯。”

她扬眉，愕然发现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困扰……不会吧？这个英睿口中永远从容不迫的哥哥也有困扰的时候？

“你该不会是……不会用微波炉吧？”

正解！

赵英杰瞥她一眼，似有些赧然。

清脆的笑声如弹珠，从她唇间一颗一颗滚出来，她放肆地大笑，好久不曾笑得如此开怀。

他当然知道她在笑他，但他好风度地没表示任何异议，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笑，看着她颊畔那甜甜浮沉着的酒窝。

反倒是她笑到后来，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是嘲笑你。”她捣住唇，咳两声，硬把要跳出来的笑声给堵回去。“其实你不会用也很正常，英睿说过你们在家从不进厨房的。”

她接过烧卖，撕开封膜，放进微波炉，设定好时间。“其实英睿也被我笑过，他连煎个荷包蛋都会烫到自己。”

“睿煎荷包蛋？”赵英杰很讶异。

“是啊，他有次来我家看我，我本来要下厨请他吃饭的，他说我那阵子太辛苦，坚持要自己上阵，结果稀饭煮焦了，煎蛋时还被油烫到，笑死我了。”萧容柚笑着把他弟弟的糗事抖给他听。

“他常去你家吗？”

“那阵子常常来。”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外婆住院，我要打工，又要去医院照顾外婆，英睿大概是怕我撑不住，所以有空就会来关心一下。”

他深沉地注视着她变得温柔的神情。“睿说你的外婆去世了。”

“嗯。”她微笑。

“从小，就是她一手把你带大的吧？”

“是啊。”她还是微笑。

赵英杰以为她的笑容中会带着一丝牵强，但仔细瞧，却找不到。

他心一动。“你很坚强。”

不是坚强，她只是学会面对现实。

容柚悄然轻吁，幽默地转开话题。“好吧，“坚强”这个形容词还可以，起码比“有趣”好。”

他机敏地领略她话中暗示。“你不喜欢我用“有趣”形容你？”

“我怀疑那只是“白目”的礼貌性说法。”

“白目？”他愣了愣。“你误会了，我从没那么想过。我说你有趣，是指你的反应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那并不代表你的反应不好，只是我没法想象而已。”很慎重地澄清。

这样的慎重令萧容柚既好笑，又有股说不出的感动。

他也跟她想象中那些傲气逼人的富家公子不一样，他跟他弟弟虽然是不同型的人，但都让人感觉很舒服。

微波完毕，微波炉发出“叮”一声响，萧容柚取出烧卖盒。“在享用消夜以前，请先买单吧，少爷。”

这声少爷是她无心的戏称，但他似乎很介意，结完帐后，接过她递来的竹叉，却迟迟不吃。

“怎么了？你不是肚子饿了吗？该不会连竹叉也不会用吧？”她开玩笑。

他瞪她一眼。“这点“基本的”能力我还有。”

“是、是，是我小看你了，少爷。”她忍着笑举双手表示投降。

他看着她，明知她是开玩笑，并无恶意，也知道自己该一笑置之，但胸口很奇怪地就是滞着一口闷气。

“小柚子！”他学弟弟平常那样叫她。

“有！”她耍宝地立正，行举手礼。

他瞪着她像星星般发亮的大眼睛。哎，怎么她的反应老是让他料想不到呢？

他忍住唇畔硬要浮现的笑意。“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她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再过一个小时。怎样？”

“下班后可以跟我约会吗？”

“约会？！”

“我们上山看夜景。”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接下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当萧容柚从晕陶陶的热恋回过神时，学校里的同学早就把他们当成一对了。

每次只要他开着那辆名牌跑车来接她，所有人都会齐声亏她，男同学要她求赵英杰出借爱车给他们过过瘾，女同学则要她多多为她们引介贵公子，让她们也能尝尝麻雀变凤凰的滋味。

同学们闹她，其实不带恶意，但她听了总是极力否认。

他们弄错了，她跟英杰其实不是他们所想象的情侣关系，他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好朋友会天天来接你放学吗？你上完夜班还带你去吃消夜？”没人相信她的辩解。

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自己对赵英杰早已不是单纯的友谊，她已经无可自拔地爱上他了。

她爱他，他却从来没跟她提说要正式交往。

他只是常常来找她而已，接送她上下学，陪她吃消夜，偶尔请她看场电影，或开车载她出游。

他没说过喜欢她，也不曾跟任何人介绍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就只是……跟她约会而已。

她好几次想问他，究竟当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但话到嘴边，总是不争气地缩了回去。

她忘不了，当赵家父母误会次子喜欢她时，曾经那样侮辱过她，她不认为自己能担当得起做赵英杰的女朋友。

而且英睿以前曾经跟她说过，他父母很早就看中欧家的大小姐欧蕴芝当他们长媳妇了。

欧蕴芝才是英杰未来的新娘，不是她。

这件事，像锐利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她却从不喊痛，在他面前，总是巧笑嫣然，如沐春风。

直到某一天——

那天，赵英杰并没像往常一样来接她放学，他说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

他没说那个朋友是谁，她却从英睿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到，那个朋友正是欧蕴芝。

他去祝贺欧蕴芝生日……

一整天，萧容柚情绪都很High，课堂上像好奇宝宝似的不停发问，整得老师面红耳赤，下课后又当众耍宝，夸张的笑声几乎可以掀了天花板。

同学们都觉得她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放学打扫时，她站在桌子上擦窗户，一个不小心踩空，整个人往后摔，幸亏一个经过的男同学眼捷手快，及时扶住她。

“小心点！你没事吧？”

她摇摇晃晃的站不稳，男同学见她脸色红得不寻常，伸手摸她额头，才发觉温度竟然很烫。

“你发烧了！”他惊讶地喊。

她是班上的开心果，人缘极好，一听她生病，一大群人同时围上来。

“你不舒服怎么都不说呢？烧多久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什么啦，只是轻微发烧而已，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不行，看你全身都发烫，额头都冒汗了，走，我们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啦。”她婉拒同学的好意。“我等下还要打工……”

“打什么工？”班上跟她最要好的女同学孙宁宁见她那么固执，忍不住要抓狂。“刚刚都差点要昏倒了！你啊，看完医生早点回家休息吧！”

不容她再推托，孙宁宁和另一个女同学合力搀扶她，硬是逼她到学校附近的诊所看医生。

看完医生，拿了药，孙宁宁问她：“对了，你男朋友等下会来接你吧？”

她摇头。“他晚上有事。”

“有什么事比照顾生病的女朋友还重要的？他不是有手机吗？你快打电话Call他来。”

“没关系，我回家睡一觉就没事了，你们别打扰他。”

她坚持不打电话，两个女同学也没办法，只得暂且先把她送回家，看着她躺下了，还是不放心。

“我觉得还是应该打通电话给你男朋友比较好。”

“不要。”吃过药躺在床上，萧容柚只觉全身无力，脑子昏沉沉的，完全无法思考。

“电话你抄在日历手册上吧？”孙宁宁开始翻她背包，找电话号码。

“不要啦，不要为难他。”她喘着气想阻止。“今天是……欧蕴芝的生日。”

“欧蕴芝？谁啊？”

“他的……未婚妻。”她含糊回应。

“什么？未婚妻？！”这下，两个女同学可大大不爽了，交换愤慨的一眼。“他有了未婚妻还敢来追求你？不行！这种花花公子简直欠扁，一定要打电话叫他滚过来！”

“别这样……”

“你别管，容柚，睡你的觉，我们来帮你搞定。”

两人不许她管，事实上她也管不了了，全身疲惫得只想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才从幽幽的黑暗中醒转过来，迷蒙地睁开眼。

映入眼底的，是一张写满关怀与焦虑的脸庞。

赵英杰的脸庞。

她想不到会见到他。“你怎么来了？”

“你同学打电话要我来的。”他低声解释，伸手取下覆在她额上的毛巾，在一盆冰水里拧了拧，又放回她额头上。

一阵凉意沁入额头，她舒服得想叹息。

“你好点没？怎么生病了也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他温柔地看着她。

那样温柔的眼神，几乎拧碎萧容柚的心，她垂下眼，眼眸莫名其妙地刺痛。“你晚上有重要的事，我不想打扰你。”

“有什么事比你发烧还重要？”他温声责备她。“你同学说你在学校差点晕倒了，这么严重也不通知我？”

她不说话。

“你不信任我吗？我就这么不可靠？”他嗓音发涩。

“不是的！”她仓皇抬眸。“不是这样的，英杰，我只是——”

“只是怎样？”

她黯然望他，雾蒙蒙的眼眸缓缓泛红。“今天是欧蕴芝的生日，对吗？”

他点头，目光变得深沉。

“是英睿告诉我的。”她别过眼，瞪着秋香色的枕头。

“因为我去参加蕴芝的生日派对，所以你才不肯打电话告诉我？”

她又不说话了。

他深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扳过她的下巴，直视她蒙胧的眼。她无助地迎视他的目光，看出他眼底的万般柔情，胸口一痛。

“英杰，你坦白告诉我。”她再也忍不住了，与其在无尽的猜疑中痛苦地沉沦，不如来个痛快的了断——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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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这是赵英杰的答案。

容柚听了，很震惊，简直要以为自己是脑子烧坏了，才会作这样的梦。

但当她烧退了，恢复精神，鼓起勇气再问一次，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答案。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很简单、很干脆的一句话，他没说爱她，没开口请求她当他的女朋友，只用这样一句话，便把她七上八下的心安抚下来。

有天晚上，她躺在他怀里，看着小夜灯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洒下柔和的光辉，心跳得好快，忍不住想对他撒娇。

“喂，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他看着她微笑，没有回答。

“你说话嘛！”她不依地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半坐起身，居高临下俯视他。“我这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点都不淑女，讲话又三八兮兮的，同学都说我超会耍宝。我跟你认识的那些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样，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他还是不吭声，伸手玩着她的发，看着她的星眸闪着光。

“喂，你说啊！”他愈是保持沉默，她就愈脸红，也愈生气。

干么不说话啊？嫌她这问题问得蠢吗？还是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糟糕糟糕，万一是后面那个答案怎么办？

一念及此，萧容柚顿时有些慌。

他看着她那很挫折又很烦恼的表情，看着她十根手指紧张得绞在一起，禁不住哧笑出声。

“傻瓜！”伸手揉揉她的头。“你知不知道，问这种问题很无聊？”

“是怎样啦？我就是闲闲没事不行吗？”她借着娇嗔掩饰心中的不安。“那你到底回不回答？你要是再不说，我就——”

“就怎样？”

不怎样。他要是死不肯说她也拿他没办法，说不定等他离开后还要偷偷抹眼泪。

容柚嘟起嘴，不情愿地瞪着心爱的人。

“你如果不说，我就撕裂你的嘴。”说着，她两只手用力扯开他的唇。“让你以后想说话也说不出来！”恶狠狠的语气，配合她毫不留情的手劲，倒挺像回事。

赵英杰一面觉得痛，一面觉得好笑，笑声断断续续地从他嘴里跳出来。

“你还笑？我真的撕烂你的嘴喔！快说啦！”

“好好，我说。”他举右手表示投降。

她这才满意地松开。

他揉揉酸疼的嘴角，横她一眼，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在我认识的女生里，大概只有你会在逼问别人时用这种酷刑了。”

他埋怨，虽然语气里不带恶意，只有谐谑，她仍是脸颊爆红。

“对啦对啦，我就是恰查某啦，怎样？”她横眉竖目掩饰尴尬。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她愕然，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他悠然重复。

她怔然。“怎么会……讨厌！这什么意思啦？你是说因为我很泼辣，所以你才喜欢我吗？”

她用力槌他胸膛，超不满这个答案。

他笑着握住两团可爱的粉拳。“你误会了，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一愣，停下动作。“我跟别人不一样？”

“你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赵英杰语气很温柔，看着她的眼神很温柔，一根一根扳开她握在一起的手指的动作也很温柔。“我以为你会生气的时候，你却开玩笑，以为你会难过的时候，你却很平静，以为你会反驳我的时候，你却只是扮鬼脸。我总是料想不到你下一步会做什么，你令我惊奇。”

这个，能算是赞美吗？

容柚呆呆地听着，他解释得是很认真啦，可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啦？好像发现什么奇怪的生物似的！”她嘟着嘴撒娇。“人家又不是蓝血的外星人。”

他挑眉，彷佛她的反应又超出他的想象了，深沉的眼眸闪过一道光。“你不是蓝血，我才是。”

“什么？”

“你知道吗？在英文里Blueblood是什么意思？”

“你是故意考我是不是？明明知道人家英文很破。”

他微笑，在手指间卷绕她柔顺的发。“那是“贵族”的意思。”

“贵族？”

“嗯。”

“为什么贵族要用Blueblood来表示？”

“我想应该是表示这个阶级跟普通的平民是不一样的吧？因为他们的体内流着比较高贵的血液。”

“哦？是这样吗？”她撇撇嘴，很不屑似的。

这反应又让他笑了，揽下她的玉颈，让她整个人偎在自己怀里。“小柚子，你真可爱。”

说她可爱？容柚心狂跳。这总算像个赞美了。

她很不争气地晕红了脸。

赵英杰没看到，他盯着天花板，目光变得黯沉。“从小，我爸妈就对我抱着很高的期待，坚持要把我教养成一个贵族，一个贵族是不能将喜怒哀乐表现出来的，他必须很内敛，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动如山，永远从容不迫。”

“你的确很像这种人。”听他这么说，她忍不住抱怨。“有时候真的不晓得你在想些什么。”

“那是因为我的血是冷的。”

她一震。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怀疑我体内流的是蓝血，蓝色的、冷冷的血。”他低语。

她猛然抬起头，直视他的脸，就算在如此感伤地刦白自己的时候，他的表情仍是冷冰冰的，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这就是贵族？

“你才不是！”她直起上半身，双手捧住他俊美的脸。“没有人的血是蓝的，什么阶级、贵族，都是见鬼！我们都是人，是人流的就是红色的血！”

他怔望着她，她生气勃勃的明眸，正燃烧着火焰，好耀眼。

“你的血也不是冷的，你小学没学过吗？我们人类可是恒温动物，血当然是温暖的，每个人都一样！”

每个人都一样。

他看着她表情鲜明的脸，她很生气，她拿来说服他的理由很科学也很简单，令他料想不到，她竟如此干脆利落地否决了他，他不禁想笑。

是啊，每个人的血都是红的，谁都一样。

“你很特别。”他微笑地看着她说：“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不会吧？”她愕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赞赏弄得措手不及，一下子愣住，半晌，才仓皇回话：“这话应该是由我来说吧？我才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像个长不大的小孩，老是搞不懂你这个大人在想什么。”

“可是你还是爱我？”他毫不婉转地问她，星眸含笑。

可恶！哪有人问得那么直接的啊？

她又气又羞。“对啦，怎样？”

“不怎样。”他搂她入怀，用笑声在她敏感的耳际搔痒。“只是我要定了你。”

“嗄？”

“我们结婚吧！”

他说要结婚。

他说他就快去当兵了，他怕到时候他管不到她，意外发生兵变，所以决定在入伍前把她纳入自己名下。

她很高兴，却更忧心。“你爸妈不可能答应你娶我的。”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他们允许才能结婚。”

“可是，欧蕴芝呢？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要你们结婚？”

“我跟蕴芝提过你了，她知道我跟你的关系，她祝福我们。”

“什么？你已经跟她说过了？”她吃惊。

“虽然我跟她做不成夫妻，但仍然是好朋友，我不会瞒她这件事。”

“这样喔。”她有点酸。虽然明知赵英杰不可能背着她跟欧蕴芝有什么，对他们俩之间的默契仍是免不了嫉妒。

“你不用管我爸妈怎么想，只要问你自己，想不想嫁给我？”

她当然想啊，问题是，结婚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已，她不认为事情会如他们所愿。

赵英杰也很明白她的犹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坦白说，我也不认为我们会得到我爸妈的祝福。”

“那你还要跟我结婚？”

“因为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娶。”他很坚定。

“即使必须反抗你的父母？”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

“不值得的，英杰，你不能为了我跟自己爸妈撕破脸，毕竟他们是生你养你的人啊！”

赵家父母一向很看重英杰，从小就刻意栽培他做家族未来的继承人，连英睿偶尔都会在无意间向她抱怨父母偏心。

他的父母将全部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她不愿意他为了她，令父母失望，甚至与之决裂。

“就因为他们生我养我，所以我一直听他们的命令做事，我可以继续做孝子，容柚，但我不想连你也一起拿来做牺牲品，我不想辜负你。”

她很感动，一时禁不住，哭倒在他怀里。

他不想辜负她。

为了他这句话，不论两人结合的前途有多艰苦，她都决意排除万难走下去。

只是她还是太天真了，没想到赵家父母拆散他们的决心也很惊人。

赵母得知她的存在，找上门来，丢一张天文数字的支票要她离开赵英杰。

她拒绝了，赵母气得骂她下贱，还狠狠甩了她几巴掌。

赵英杰想来看她，却被赵父软禁在屋里，派人监视，一步也不准他踏出屋外。

她安慰自己，赵家父母总不可能一辈子把自己的儿子锁在屋里，他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她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等待，上天回报她的却是店长一句要她走人的命令。

“对不起，我们不能再雇用你。”

店长开除了她，却没告诉她原因，但她很清楚，这是赵母给她的惩罚。

她失去了工作，也找不到新的，生活顿时陷入困境，幸亏赵英睿瞒着父母，偷偷送来一笔钱。

她原本拒收，但赵英睿告诉她这是他哥交代的。

“你是杰未来的老婆，他当然有责任照顾你，而且你现在会找不到工作也都是因为我爸妈从中作梗。”

“他现在怎样？还好吗？”她急着探听赵英杰的消息。

“他瘦了很多。”赵英睿神情严肃。“我爸妈用各种手段威胁他，软的硬的都有，他都不肯屈服。小柚子，我哥对你是认真的，他从小就很听我爸妈的话，我没想到他居然会为了你反抗他们。”

她听了直掉泪。

“你别着急，杰已经想出办法了。”赵英睿连忙安慰她。“他前几天接到兵单了，等他入伍后，我爸妈就算想约束他的行动也不行。他放假的时候会来看你，你们直接到法院公证结婚。”

“到法院公证？”

“嗯，现在除了生米煮成熟饭，没别的办法了。等杰跟你正式结婚后，谁也不能拆散你们了。”

于是，在赵英睿和另一个朋友的见证下，容柚与赵英杰在法院公证结婚了，在结婚证书签上名的那一刻，两人激动得相拥。

他们结婚了，从今以后，他们正式成为夫妻，这名分不容任何人否认，相守一生的誓言也不容人践踏。

他们，是夫妻了。

“老公，你在做什么？”

下课回家，容柚发现玄关处多了双男人的鞋子，知道是赵英杰放假回来了，喜悦地奔进屋里，却见他竟然在厨房里奋战。

他似乎没听到她的问话，拿着本烹饪书，很专心地对照书上写的，一一检验调味料。

她倚在门边，看着他拿着一瓶盐和另一瓶白糖研究，微微蹙着眉的困扰模样可爱得教她芳心一揪。

“少爷，分不清盐跟白糖吗？”她表面上调侃他，心里却倾溢一斛柔情。

他总算察觉她的存在，回过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她从身后拥抱他。“你在干么？你该不会是要煮饭吧？”

“我想试试看。”他点头，俊颊可疑地泛红。“没想到好像挺难的。”

连调味料都分不清当然很难喽！

“呵呵。”她笑。“干么这样勉强自己？晚饭我来做就好了啊！”

“你最近准备考试很辛苦，回到家应该休息一下。”

“你当兵更累好不好？好不容易放假才应该好好休息。”她娇嗔地横他一眼，把他推出厨房。“哪，你就乖乖坐着当你的大少爷吧，等我开饭。”轻轻拍他的颊。

他皱眉，很不喜欢她拿他当小孩子看待，但在处理厨房事务上，他的确不比一个孩子高明多少。

他只能懊恼地看着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如鱼得水般地忙着。

她熟练地洗菜，飞快地将高丽菜切成丝，利落的动作像变魔术一般，教他叹为观止。

然后，她取出他从超市买来的一条鱼，刚撕开胶膜，一阵浓郁的腥味便直冲鼻尖。

“哎呀，这鱼已经不新鲜了。”她说。

“咦？是吗？”他凑上去看。

“你瞧，一条鱼新不新鲜看它的眼睛就知道了，这条鱼眼睛整个是混浊的，吃起来会很腥呢。”她回眸笑望他。“你啊，是不是贪便宜所以买这一条？”

赵家父母知道他们公证结婚，气得不得了，将赵英杰的户头全冻结了，不许他动用一毛钱，赵英睿也连坐处罚。

所以在赵英杰当完兵以前，两人只能靠着他当兵的薪水过活，一个月一万多块，得省点花。

“以后买菜的事交给我就行了，我到传统市场去买，又新鲜又便宜。”

“……那就辛苦你了。”赵英杰怅然回话。

看来他从前的生活是过得太优渥了，对这些生活的细节简直可说是一窍不通。

“这鱼不能吃了吧？我拿去丢掉。”

“不用啦！”容柚赶忙把鱼抢回来。“我多倒些米酒去掉腥味就好了啊，丢掉多浪费！这个——”她忽地一顿，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喉咙。

“你怎么了？”赵英杰看她捣着嘴脸色苍白的模样，吓一大跳。“你还好吧？不舒服吗？”

“嗯，最近怪怪的，我怀疑——”

“怎样？”

“没事。”她摇头，朝他粲然一笑。“好了，你出去等我吧，要是无聊的话先把碗筷摆好好了。”

他默然点头，离开厨房来到客厅。

有好一阵子，他只是木然站在原地，眼神黯淡地深思着什么。走到卧房里，他翻出容柚搁在抽屉里的存折，打开，看着上面少得可怜的数字发呆。

幸亏她外婆还留下了这么间小房子给她，否则以他们两人现在的情况，恐怕会三餐不继。

不过就算勉强能温饱，距离他理想的生活水准还是天差地远，连买一条鱼都要斤斤计较价钱，这对从前的他而言简直不可想象。

从前的他，动辄出入五星级饭店，一顿饭可以吃掉几干上万，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现在，连在面摊上吃一碗牛肉面他都负担不起。

赵英杰咬着牙，懊恼自己竟让容柚吃这样的苦。

已经快退伍，工作却还无着落，前阵子去面试的几家公司原本都答应录|奇*_*书^_^网|用他了，却又临时反悔。

他很明白是父母从中作梗的缘故。

看来只要他一天不肯回赵家，他们就会想办法断绝他和容柚所有的生路，而面对父母的手下无情，他竟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赵家给的，一旦脱离那样优渥的环境，他什么也不是。

他真恨自己，没法保护心爱的妻子，他答应要给她幸福的，现在却可能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他对不起她……

“饭好了喔，可以吃了！”容柚在外头喊。

他放回存折，抹去脸上的伤感，挂着淡淡的笑容走出去。

“哪，我煮了红烧鱼，红烧味道比较重可以盖掉腥味。”她笑着吐吐舌头。“如果味道还是不好，你就忍耐忍耐吧。”

该忍耐的人，是她吧。

赵英杰沉郁地想，表面仍微笑着。“闻起来很香呢！你手艺那么好，这鱼一定很好吃。”

“多谢老公称赞。”她笑吟吟地盛一碗饭给他。“对了，你刚刚有洗衣服吧？”

洗衣服？他恍然想起。“已经洗好了吗？”

“我听到阳台有一阵怪声，跑出去看了一下。”她抿着嘴笑。“少爷，你加太多洗衣粉了啦，全是泡沫，这样根本洗不干净。”

什么？他一震，放下碗筷到后阳台一看，果然老旧的洗衣机附近流满了泡沫，简直像灾难过后的现场。

他懊恼地回到餐桌边。“对不起，容柚，我真是愈帮愈忙。”

“没关系，我很高兴。”她笑容甜蜜，完全没责怪他的意思，侧身往他脸颊亲了一下。

他怔住。

“干么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啊？”她娇嗔。“好像我轻薄了你似的，讨厌。”

“你没轻薄我。”他揽过她的脸庞，在那柔软的樱唇上落下一吻。“是我轻薄你。”

她轻轻一笑，也回啄他的唇瓣。

两人吻上了瘾，索性不吃饭了，相拥着沉醉在温柔的激情里。

“喂，你下次放假的时候，我们跟英睿借车出去玩好吗？”她在吻与吻之间，喘着气问他。

“好啊。去哪儿？”

“当然是游乐园喽！”

“哎，我就知道。”

结果他们没去游乐园。

本来是打算去的，容柚却临时改变主意。她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去玩些刺激性游戏，赵英杰担心得追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又不说，光是调皮地吐舌头。

没办法，赵英杰只好乖乖听老婆的话，更动计划，开着跟弟弟借来的跑车，载着她沿着北宜公路开到苏花公路，直奔花莲去看海。

那天，阳光灿烂，天空澄朗，几丝白云拖曳过，留下淡淡的、抓不住的尾巴。

花东纵谷一面是山，一面是海，一面青翠，一面蔚蓝，风光明媚，景致好得令人心情舒爽。

容柚一路轻哼着歌，流行歌曲被她唱完了，连卡通歌曲都搬出来唱。

“喂，你记不记得“无敌铁金刚”？”

“什么金刚？”赵英杰没听说过。

“无敌铁金刚啦！”容柚不敢相信地瞠他。“居然连这部卡通都没听过，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跟我是不是同一个年代的啊，怎么老是一问三不知？”

“我不是说了我很少看卡通吗？”他好风度地任她嘲笑。“小时候我只看过“顽皮豹”跟“米老鼠”吧。”

“顽皮豹？不错啊，很好笑。”说着，她耍宝地开始哼起“顽皮豹”的旋律，一面还摆出蹑手蹑脚前进的动作。

赵英杰忍俊不禁，大笑。

“笑什么啦？再笑我扁你喔！”她煞有其事地撂狠话，颊边的酒窝却舞得比谁都开心。“你不觉得我模仿得很好吗？应该要对我投以崇拜的眼神啦，乖，好好膜拜我一下。”

“是，大小姐。”说着，他转过脸庞，腰一弯，很识相地鞠躬。

“这才乖。”容柚很得意。“哪，我唱“无敌铁金刚”的歌给你听好不好？”

“请便。”

“那我唱了喔。”她咳两声，杀猪般的叫喊随风狂飙。“无敌铁金刚，无敌铁金刚，无敌铁金刚，铁金刚，铁金刚，无敌铁金刚～～”

“什么歌啊？”赵英杰笑到几乎岔气。“这首歌只有这句歌词吗？”

“才不是勒，你乖乖听我唱完啦。”她轻轻打他的头一下，继续高唱。“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要和恶势力来对抗，有智慧，有胆量，愈战愈坚强。科学的武器在身上，身材高高的几十丈……”

她一直唱，他一直笑。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也能笑得如此坦率放纵，但跟她在一起，所有的事仿佛都变得可能。

“怎么样？”唱完歌后，她眯起眼讨赏。“你老婆很厉害吧？”

“厉害厉害。”

“很有趣吧？”

“有趣有趣。”

“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女生吧？”

“你是唯一一个。”

“嘿嘿。”她眼睛莹莹发亮，笑得很开心。“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喔！告诉你，你以后还想遇到像我这样可爱的女人，很难啦。”

“我会珍惜你。”他认真地许诺。

反倒是她听了，粉颊霎时晕红，别过眼，很娇羞又很幸福地对着窗外风景傻笑，然后轻声细语。

“喂，晚上回家后我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就跟你说晚上回家再说了嘛。”她不肯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好吧，回家再说。”他虽然好奇，却不逼问她。“晚上真的要赶回台北吗？还是在花莲住一晚吧。”

“不要啦，住旅馆多浪费钱，回家好了。”她为了生活费精打细算，却没想到这个决定将会让自己一辈子后悔。

晚上，两人在花莲海滨公园散步，吃过小摊上美味的馄饨，买了一盒麻糬当纪念品，再度开车上路。

回程，伴着两人的不再是灿灿阳光，而是柔柔月光。

容柚玩累了，不像来时精力充沛地唱歌，疲倦地打着盹。

赵英杰由她睡，不吵她，怕音乐惊醒她，还特地关掉音响。

苏花公路曲折回旋，开车时必须十分专注，但他毕竟也累了，天色又黑，一时注意力分散，竟开到对向车道，迎面正巧一辆大卡车急驰而来。

他蓦地凛神，大力踩煞车，急转方向盘。

“怎么了？”容柚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惊醒。

“容柚！快跳车！”

“什么？你说什么？”她措手不及，完全状况外。

为了闪避卡车，跑车重心不稳，往路旁的围栏急倾而去。

再这样下去，他们连车带人，都会落入海里。

电光石火之间，赵英杰不及思索，倾过身解开容柚的安全带，将她推出失控的车外，然后他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也想跳出去，却已经来不及——

他，坠入深不可测的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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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场车祸，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

她的丈夫，以及在她怀里孕育的，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她因为被推出高速行驶的车外，受到撞击，虽然伤势不严重，但肚里的胎儿却流掉了，而英杰，整个人随车落海，连尸骨都打捞不到。

有好长好长一段日子，她完全处于失神的状态，她不知道日出日落，感觉不到在她周遭一切人事物的变化。

她的时间冻结了，知觉也冻结，她像一缕游魂，困在无尽的黑暗里走不出来。

她再度失去了最爱的人，先是她的父母，接着是一手养大她的外婆，然后是她以为可以与自己天长地久永相随的他。

为什么她最爱的人总是离她而去？

她是不是个扫把星？专克她最亲密的人？

“……你这个扫把星！你把我儿子还来！把英杰还给我！”

赵英杰的葬礼上，赵母一见失魂落魄的她出现，整个人崩溃。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拐走我儿子，英杰不会死！他好好的一个人，你把他还给我！你还来！”

还不起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论是赵母，或是她，都不能再见到他了。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请你离开，萧小姐，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赵父虽然不像赵母那般歇斯底里，神态却更冷酷。“你不要以为你跟英杰结了婚，就能以赵家媳妇自居，我们永远不会承认你。”

她不想要他们的承认，也从没奢望过他们能接纳她。

“你滚！滚出去！不许你来拈香，你凭什么来祭拜英杰？害死他的凶手就是你！”赵母夺去她手上的香，不由分说地推她出去。

她只来得及在一回眸时，与高挂在灵堂上赵英杰的遗照短暂相望。

那是他毕业时拍的照片，穿着学士服，表情很沉稳，一贯的斯文儒雅，眼神深邃，近乎冷漠。

这是属于赵家的英杰，不是她的。

她的英杰已经懂得笑了，她的英杰在看着她时，不会那么莫测高深，而是满满的柔情。

她的英杰，已经不在了——

“杰、杰！”

一次又一次，容柚在梦中呼喊着这个名，像颗螺丝，紧紧拴住她的心。

已经见不到他了——

冷汗，从苍白的脸颊滑落，占领全身。

她乍然惊醒，茫然瞪着天花板，心神还困在过去，回不来。

一股深沉的绝望在她体内蔓延。

这样的绝望，她很熟悉，多年来，它一点一点地加深，又一点一点地消失，她原本以为她可以永远摆脱这可怕的感觉，但，它又回来了。

她想起了过去，充满欢笑与泪水的回忆在脑海里一幕幕重现，她感觉到了那无上的甘甜，也不得不再一次咀嚼那折磨人的苦。

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上天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如今，她好不容易决心再度出发，老天又这样作弄她。

那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属于她跟英杰之间的私密往事？

那晚赶走了他后，她窝在角落颤抖了一夜，隔天，她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跑到赵英睿办公室寻求支持，她要好友告诉自己，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她会醒来。

可是欧蕴芝忽然来了，说在楼下碰见了一个自称是赵英杰的男人，他唤她芝芝，那是只有他才会这么叫的小名。

欧蕴芝认为他可能真的是赵英杰。

听到这番话，她整个人崩溃，当场晕厥，还劳驾英睿跟欧蕴芝送她回家。

连续几天，她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白天心神不宁地瞪着紧闭的门，害怕再听到门铃声，晚上翻来覆去，在梦中载浮载沉。

她承认自己吓到了。

她不相信死去的人能复活，不相信电影上变脸的情节会在现实生活中上演，这是梦，是噩梦！

就算不是梦，也一定是一场恶劣的玩笑，一个无聊的男人导演的可恨至极的恶作剧——

他吓到她了。

“新天堂乐园”里，一块尚未开放的园区，角落搭了间临时办公室，落地窗边，一个男人默默站着。

他手肘靠着窗，幽暗深邃的眼凝视着窗外。窗外视野并不怎么样，工程动工到一半，到处是建材和废弃物。

没什么好看的，他却在窗边流连不去，事实上，从一早开始，他便一直若有所思地倚在窗边。

前几天，他将一个女人吓到几近崩溃。

难怪她会吓到，他真不应该因为一时冲动，就那样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已经一年了。这一年来，他一直想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她，却总是不确定怎么做才好。

那天去敲她家门，其实本来也不在他计划中的，只是那天的她，看起来那么忧伤，他真的好想拥抱她。

可惜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赶他出门。

她完全不相信他可能是赵英杰。

如果连她都不相信，他又怎能当自己是呢……

门口传来风铃叮当声，一个女人走进来，惊动了他的沉思。

是这间游乐园老板的千金，孙宁宁。他回过头，朝她扯扯嘴角，算是招呼。

孙宁宁好像很习惯他的冷淡，迳自倒了一杯咖啡，一边啜饮，一面默默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的身材颇高，骨骼瘦削，因张力而拉扯的衬衫紧贴着背，勾勒出肌肉结实的曲线，他的肤色黝黑均匀，是多年曝晒在阳光下的结果，五官不特别俊，有棱有角，鼻梁有点歪斜，坚毅的下巴隐约能看到几许未能完全清除的胡渣。

他长得不帅，却是很容易令女人心动的类型，原因就出在他总是写着忧郁的眉宇，还有那双仿佛藏着万年心事的眼。

一个有秘密的男人。孙宁宁暗暗地想。

打从四年前认识他开始，她就一直好奇，这男人身上究竟藏着些什么秘密，只可惜到现在，她知道的依然很少。

“嘿，Jay！”她耐不住了，打破沉寂，叫他的英文名字。

他听见了，却还是动也不动，维持同样的姿势。

“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都不见人影。”

他一直守在那个被他吓着的女人附近，担心她情绪崩溃会出什么意外，不过看来，她已经平静许多了。

“你蓝图修好了吗？不要告诉我还在改。”孙宁宁见他还是闷不吭声，忍不住嘟起嘴。

这块命名为“童梦世界”的园区预定要在两个月后完工，因为是整座主题乐园的精华所在，还打算盛大庆祝，没想到他这个大建筑师蓝图一修再修，怎么样都不满意，大大延宕工程进度。

“我还没修好。”明知道出资的老板千金在抱怨了，他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孙宁宁叹口气，她早料到了，从他接手这件案子开始，就一直对细节非常注重，龟毛到近乎苛求，她习惯了。

“哪，我已经照你的要求，请容柚来帮忙出主意了，她应该待会儿就过来了。”

“她真的要来？”他闻言，身子一震，回过头。

“我跟她好说歹说，她好不容易才答应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说话口气怪怪的。”

“哪里怪？”

“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孙宁宁眯起眼，打量眼前的男人。是她看错吗？他表情也变得很古怪，眼神很阴暗。

“怎么啦？你不高兴吗？是你自己提议找她过来，大家脑力激荡一下的耶。”

“……嗯。”确实是他提议找容柚来的，为了制造两人相处的机会，只是现在的他，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

“那你干么还皱眉？”

他转过头，看了窗外一会儿，嘴角一牵，似嘲非嘲。“我想她不会高兴见到我。”

“为什么？”孙宁宁好奇。“你们认识？”

“说不上认识。”

“什么意思？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我知道她，她不知道我。”

“嗄？”孙宁宁一愣，更好奇了。“你说清楚点嘛，Jay，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

“Jay～～”见他像个雕像不动，又板着脸，孙宁宁不爽了，眼珠古灵精怪地转，索性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肩颈。“你说，你该不会暗恋人家还是怎样吧？”

“宁宁，别闹。”他想扯下她手臂。

“就偏要闹你，我老早就觉得奇怪了，你好像对容柚特别有兴趣……你说嘛，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说我要吃醋喽！”她继续在他身上磨蹭。

容柚推门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孙宁宁巴在一个男人身上，两人姿态超级亲昵。

她瞬间红了脸，怕自己打断了人家情侣间的好事，忙要退出。

“对不起、对不起，我等下再进来……”

“不用了，容柚，进来吧！”孙宁宁喊住她。

“喔，好。”她只好留在原地，却不敢擅自拾起眼，怕看到尴尬场面。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天堂乐园”的建筑师，张礼杰；礼杰，这位就是设计我们代言娃娃的萧容柚。”

“萧小姐，你好。”一只大手礼貌地伸出来。

他们应该已经分开了吧？

容柚寻思，这才慢慢抬起眸，也伸出手。“张先生你好，我——”她猛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男人——不就是前几天跑来按她家门铃，还自称是英杰的那一个人吗？他原来是这间游乐园的建筑师，而且他姓张，根本不姓赵！

她真的被整了！

一把火从容柚胸口灼灼燃起，烫着她的心和她体内的血，她咬紧牙关，情绪整个沸腾起来。

他碰触她的手，她狠狠拍开。

“你叫张礼杰？”瞪着他的眼，射出火焰利刀。

他冷静地迎视，点头。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不语。

“你说话啊！为什么要跑到我家来跟我说那些话？你都几岁了，还学小孩子玩那种恶作剧？你不觉得很恶劣吗？”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沉，幽幽暗暗地不知想些什么，嘴唇涩涩地抿着。“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有我的苦衷。”

这算道歉吗？她悻悻然。“什么苦衷？”

他不答，深深望着她。“我可以叫你容柚吗？”

“不可以！”她很干脆。

“容柚……”

“我说了不准你叫我的名字！”她警告地指着他的鼻子。“我们素昧平生，你顶多叫我一声萧小姐，别跟我装熟。”

“萧小姐。”他很有风度地顺从她的意思，低低唤了一声。“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

“不可以！”容柚还是这一句，她甩甩头，转向震惊地站在一边的孙宁宁。“宁宁，我想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我没办法跟这个建筑师合作，抱歉。”

撂下话，她转身就走——

“等等，容——萧小姐，你不想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去找你吗？”

她总算冷静下来了。

张礼杰一面煮咖啡，一面观察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容柚。

她清秀的脸凝着霜，嘴唇紧抿着，但至少不再那么拒他于千里之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好好解释。

问题是，他该怎么解释呢？

张礼杰自嘲地勾勾唇，趁着煮咖啡的时间，整理思绪。

为了让两人能单独说话，孙宁宁早识相地离开办公室，还在门口挂了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临时搭起的办公室内，除了咖啡壶水沸滚的声音，一片静寂。

终于，咖啡煮好了，张礼杰倒了两杯，连同糖罐和几个奶球一起放上茶几。

“要加糖吗？”他问容柚，打算为她服务。

她白他一眼，抢过糖罐，自己加，然后倒入一球奶精。

两匙糖，一球奶精。他恍惚地看着她搅拌咖啡的动作，她的喜好果然和日记上所写的一样。

他定定神，幽深的眸直视她。“我是英杰的朋友。”

她一震，慢慢地啜饮咖啡，仿佛在思忖他这话的真实性，片刻，她吐口长气，仿佛高高悬起的心终于可以安稳地放下来。

见她这反应，张礼杰心中一动。

原来她很怕他真的是赵英杰。

你不可能是英杰，我不相信。

是不相信，还是不希望？

如果他真是赵英杰，为什么足足消失了七年？为什么可以如此绝情地抛下她孤独一人？

如果他真的是赵英杰，或许她会忍不住怨他恨他吧。

张礼杰端起杯子，不加糖奶，品尝黑咖啡浓涩的苦味。

如果她真是这么想，那他最好不要告诉她实话……

“你跟英杰怎么认识的？”她问。

“我们在军中认识的。”

“当兵的时候？”她狐疑地蹙眉。“可是我从没听英杰提过你。”

“也许他提过，只是你忘了，又或者他没说出我的名字。”

“是这样吗？”她还是怀疑。“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为什么那天不直接表明你的身分，要冒充是他？”

“因为我想试探你。”

“试探？”她提高嗓门。

“已经七年了，我不确定你对他的爱还存不存在，我想知道。”

她瞪他，眼中好不容易熄灭的火苗又烧起来了。“我还爱不爱他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那样试探我？”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他自嘲地撇唇。她说的对。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怒视他，几秒后，脑中灵光一闪。“难道你也恨我吗？”

“恨？”他扬眉，很讶异她会这么说。

“英杰是跟我出游，才会出车祸的，他爸妈都对我很不谅解，你也恨我，对吧？所以才会故意那样整我。”她尽量保持平静，但他仍听出她的嗓音在颤抖。

他蹙眉，胸口莫名一紧。难道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承受类似的责难吗？

他为她心痛。“……算是吧。”

她倒抽口气，脸色变得苍白，别过头，紧咬着唇。

他顿时后悔自己顺应她的猜测，就算他要找理由，也不必找这一个。

“对不起，其实这不能怪你，我想你才是最伤心的那一个。”他急得想圆自己方才说的话。

她却不肯听。“你不用安慰我，我也想过自己大概是个扫把星，才会老是害死身边的人。”

“你怎会这么想？你当然不是！”

容柚睁大眼看他，他锁着眉宇，显然真的很不喜欢她如此自责。

她惘然，沉默片刻。“既然你是因为想试探我才那么做，那我那天的反应让你满意吗？”

他眼神一沉，听出她话中的讽刺。“抱歉。”

“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作弄别人，真的很恶劣。”

“我知道。”

她定定地望他。“你怎么会知道英杰跟我说过的话？是他告诉你的吗？”

“是。”

“他连那些事都告诉你了，一定跟你很要好。”

“我们交情是不错。”

“我很少听英杰提他在军中的生活，你跟我说一些好吗？”她忽然问。

张礼杰一下便猜出她的用意。

她在试探他，她怀疑他是否真是英杰军中的朋友。英杰当兵的时候已经跟她结婚了，每次放假都与她共度，怎么可能没跟她聊军中生活？

她只是想听他说，跟自己听到的印证，好确认他的身分。

寻思及此，他微微一笑。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英杰是少爷兵，我们班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家世，也知道他从没吃过什么苦，班长排长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整他，但偶尔也会故意丢一些苦差事给他，明的是说给他训练，暗里是想发泄一下……”

他娓娓道来，跟她说了许多赵英杰当兵时候的趣闻，有苦有乐，有血有泪，但回忆起来都成了愉快。

“……他跟我说，他最讨厌人家叫他“少爷”。”张礼杰忽然说，有意观察容柚的反应。他相信英杰不曾对她说过这件事。

“真的吗？”容柚猛然一震，想起自己从前常常那么戏称他。“他不喜欢？”

“嗯。”他意味深长地瞅着她。“他说那好像是对他能力的否定，他不希望大家当他是少爷，就认定他某些事做不来。”

“我从来不晓得。”她惘然。“为什么他不跟我说？”

“也许是因为你就是他最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软脚虾的人。”

她张大眼，说不出话来。

“他最在乎的，就是你对他的评价。”这点他可以确定。

她的眼眶，慢慢地泛红。“我不知道……我还常那么叫他，他一定很受伤，可是我只是开玩笑——”

“他知道你只是开玩笑。”看着她的泪眼，他的胸口又闷痛了起来，再次后悔自己说太多。“你别介意，容柚，他没怪过你。”

“我知道他不会怪我，他只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他就是那种人。”她怅然低语。

他目光一闪。

容柚深吸口气，要自己振作起来，嘴角勉力一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又更了解英杰一些。”

这么说，她相信他是英杰的朋友了。确定自己过关，张礼杰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我们以后也能是朋友。”她忽然说。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怎么可能？张礼杰愕然，他那样重重伤了她，她居然还愿意跟他做朋友？

“你肯原谅我那天晚上对你做的事？”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为了英杰抱不平，才想为他出气，你出过气了，也反省了，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怎么会好？她为什么不狠狠骂他一顿，顺便踹他几脚？她怎能这样轻易放过他？

她彷佛看出他脑中的念头，轻声一笑。“如果不原谅你的话，以后我们恐怕就没法见面了，你是个不错的人，我不希望一直恨着你。”

他怔视她。她怎还能这样对他笑？那天晚上，她明明还愤怒得近乎崩溃啊！

“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不错的人？”

“我就是知道。”她很有把握。“老实说吧，你现在是不是后悔得很想跪下来跟我好好道歉？”

跪下来？他？

张礼杰一时有些迷茫，直到见她不停眨着的大眼睛闪烁着像是戏谑的光芒，才恍然大悟。

她在开玩笑，或者该说是用一种属于她的方式来教训他、惩罚他。

也许他真的应该跪下来跟她道歉，那么现在完全由她掌控的情势就能逆转，他也不会觉得心跳得无法克制了。

她的确是个很令人难以预料的女人。

张礼杰深呼吸，一点一滴掇拾回冷静。“我……听宁宁说，你没有男朋友，已经七年了，你还没放下英杰吗？”

“你干么这样看我？好像我还在为英杰服丧似的。”他问话的表情太严肃，她下意识地想以玩笑缓和气氛。

“难道不是吗？你是不是还一直在怪自己？”

“我没有。”她否认。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走出来，执意把自己困在过去？”

“谁说我不肯走出来的？”她反驳。

他蹙眉。

她站起身，盈盈走到窗边，明亮的眸抬起，依恋似的望向窗外的蓝天。“其实那天你来按我家门铃之前，我才刚刚下定决心。”

“什么决心？”他疑惑地问。

她回眸望他，清隽的嗓音慢慢地、从那浅浅弯着的唇吐出——

“我想爱了。”

阳光闪耀，映在她浮动着酒窝的颊上，那笑容宛如透明的水晶，折射出彩虹般的绚烂。

他霎时感觉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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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想爱了，她要再爱一次。

她没忘了赵英杰，却决定不再困在过去，她要重新出发，找个人好好来爱。

听她这么说，他知道自己应该祝福她的决定。

但他，无法真心给予祝福，甚至莫名地觉得有些嫉妒、懊恼、不甘。

他没资格产生这些负面情绪，他很清楚，却控制不住。

她不是你的。

张礼杰握住拳，瞪着工作桌上铺开的蓝图，暗暗警告自己。

她不是他的，就算她曾经是赵英杰的妻子，照法律条文规定，一方已失踪七年，另一方也可以随时诉请离婚了。

就算他是赵英杰，只要她不愿意，他也无法强迫她接受这个丈夫，更何况，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

他不该懊恼，甚至应该庆幸。

他该庆幸自己已经回到台湾，在她还没爱上另一个男人前及时出现，否则，就算他发现自己真的爱着她，这一次与她的邂逅也只能成为一场美丽的错误。

他该庆幸的……

“Jay！”一声清脆的呼唤敲进他胸膛，他抬起头，映入眼底的正是萦绕在他心头的倩影。

她走过来，盈盈笑着。“怎么？你蓝图还没搞定啊？”明亮的眼俯下来，注视他画到一半的图。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

“没灵感吗？”她抬眸看他。

他点头。

“走，我们出去！”葱白的食指朝他勾了勾，很像是女妖在诱惑迷恋她的游子。

张礼杰苦笑，奇怪自己脑中竟掠过这样的联想。

“去哪儿？”他站起身，丝毫没抗拒的意思。

“去做问卷调查。”

“问卷调查？”他讶异。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容柚没多解释，迳自领头走出办公室，上了辆工作车。“你来开车。”她指挥他。

“开去哪儿？”

“随便，人愈多的地方愈好。”

到人多的地方干么？他不解，她却只是神秘地眨着眼笑，他耸耸肩，只得依她的意思将车子开到游乐园里最受欢迎的一区——外星世界。

她跳下车，选了个造型诡异的太阳能路灯当定点，戴上一双可爱的兔耳朵，捧着一篮糖果点心，就那样当街拦下经过的小孩子。

“小朋友，姊姊请你吃糖果，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好吗？”她先拦住一个小男孩，蹲下来用甜甜的嗓音问。

“要帮什么忙？”小男孩的父母在一旁很紧张地问，深怕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诱拐去似的。

“请你们放心，只是问他几个关于游乐园的问题而已。”容柚安抚过紧张的父母，才又低下头，甜甜地笑。“请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我才不要巧克力呢！那是女生吃的。”小男孩撇撇嘴，很难搞的样子。“我要这个。”他挑了个卡通人物的扭蛋。

“是Keroro军曹，你果然有眼光！”

张礼杰惊讶地看着她将一只绿色的青蛙玩偶递给小男孩，那小青蛙还戴着顶奇怪的黄帽子——是军帽吗？

“咦？你也知道Keroro军曹啊！”小男孩眼睛发亮地看着容柚，明显对这个半路拦人的怪阿姨生起了好感。“那你会共鸣吗？”

“共鸣？”容柚拍拍胸脯，很明白小男孩有意考验自己，她毫不羞怯，当场学起卡通叫声。“KeroKeroKeroKero……”

这啥啊？张礼杰脸上三条黑线，差点没跌倒在地。没想到小男孩听了却很有感觉，跟着唱和起来。

“TamaTamaTamaTama……”

完美的合音。

这就叫“共鸣”？他瞪着这一大一小两只“青蛙”，扭曲着嘴角，拚命告诫自己要保持绅士风度，但小男孩的父母可没他客气了，直接爆笑出声。

容柚不以为意，笑吟吟地看着小男孩。“哪，我们共鸣过了，算是朋友喽，你要认真回答姊姊的问题喔。”

“好。”小男孩快乐地点头，成功被她给收买。

“姊姊问你，你去过很多游乐园吗？”

“很多啊。”

“你最喜欢哪一问？”

“嗯，海洋公园吧。”

“为什么？”

“因为有海豚！它们很聪明呢，会在水里跳舞唷，还有海狮会打篮球，超猛的！”

“那游乐设施呢？你喜欢玩什么？”

“云霄飞车！我好想玩那种三百六十度的，可是爸爸妈妈都不让我玩。”小男孩哀怨地瞥父母一眼。

“你玩过这么多游乐园，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好的？”

“哪里不好啊？”小男孩想了想。“嗯，买东西的时候很不方便。”

“为什么？”

“因为摊子都太高了，我根本看不到在卖什么，都只能请爸爸妈妈帮我买，我想自己买东西。”

“对啊，每次都要请爸爸妈妈买真的很不方便呢。”容柚同情地应和小男孩。“那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不好的地方？”

“还有啊……”小男孩继续碎碎念。

原来如此。张礼杰微笑。

他总算懂了，为什么她会拖着他来这里做问卷调查。既然“童梦世界”是针对孩子们设计的主题乐园，当然最应该重视的就是孩子的意见和想法。

光是他们站的高度与成人不一样，就可以衍生出许多问题了，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萧容柚果然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她看事情的角度很不一样。

访问过小男孩后，她又陆陆续续访问了几个孩子，他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应该也要出一下力。

他招来一个落单的小女孩，学她一样拿糖果先吸引对方的注意。

“小朋友，叔叔请你吃糖果，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他自动将自己的辈分升级，没她那么厚脸皮自称“姊姊”。

小女孩眯起眼，很严肃地打量他。“叔叔，你要小心。”她语重心长地劝告道。

他一愣。“小心什么？”

“我前阵子听我妈咪跟我爸比说，性骚扰防治法已经开始实施了。”

性骚扰防治法？“那又怎样？”

“妈咪叫爸比要小心一点，不可以随便跟女生搭讪，不然可能会被送去监牢关。”

张礼杰眼角抽搐，大概明白小女孩想说什么。

“叔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我是好心提醒你，免得你被警察叔叔给抓去。”

“噗哧～～”一旁，有个女人迸出笑声。

张礼杰当然知道是谁，他尴尬地咳两声。“呃，你放心，叔叔不是要骚扰你，只是问几个问题而已。”

“那不就是“搭讪”吗？”小女孩年纪小小，国文造诣倒挺不错的。

“这个不算是搭讪，该怎么说呢？”张礼杰脸黑黑，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跟小女孩解释。

“这个叫问卷调查啦。”容柚见他撑不下去，笑着来解救他。“哪，就是请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给我们一些意见。”

小女孩意味深长地注视容柚一会儿，点点头。“喔～～我懂了。”

两人刚要松一口气，小女孩又撂下话——

“原来你们是诈骗集团。”

什么？这下，连容柚也被打败了，两人面面相觑。

“哼，我才不会笨到留下姓名跟地址呢，你们死心吧！”小女孩挤眉吐舌，狠狠朝两人扮了个鬼脸，然后飞快地转身，朝正帮她买爆米花的大人跑去。

“妈咪，那边有两个诈骗集团的坏蛋……”

远远地，还能听见她告状的声音。

两人四目愕然相对，过了片刻，容柚首先爆出笑声。

“拜托！居然说我们是诈骗集团，我们像吗？”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心旷神怡地听着她清脆如珠玉的笑声，也跟着浮起笑容。“最近的小孩都这么鬼灵精吗？”

“真是败给她了！”容柚揉肚子，笑得很夸张，颊边的酒窝上上下下的，跳着舞。

张礼杰微笑地看着她。

她的酒窝很深，很甜，印象中他很少见到一个女孩子笑得如此毫不保留，好像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灿烂耀眼。

他发现自己不能太常看她笑，因为要陷进去，太容易了……

仿佛察觉到他深沉的视线，她停住笑，不自在地拨拨发，将两束不听话的发绺收拢在耳后。

我最怕女生拨头发的动作了，尤其是如果她有一双漂亮的耳朵。

张礼杰心一动，脑海莫名其妙地响过一道声音，似乎有人曾经跟他这么说过，究竟是谁呢？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她问，脸有些热。

“有人跟你说过，他最怕女生拨头发吗？”他试探地问。

“你说英睿啊！”没想到她马上就有反应，嫣然一笑。“那家伙是个耳朵癖，你相信吗？他看女孩子还先看耳朵，怪人一个！偏偏蕴芝的耳朵漂亮得不得了，他注定要为老婆痴迷一生了。”

原来赵英睿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那么，这片段的记忆是来自赵英睿喽？或者另有其人？

张礼杰默默寻思，没发现容柚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

“对了，你怎么知道英睿说过这种话？”她眯起眼。“英杰连他弟弟的事也告诉你吗？”

他神智一凛。“嗯，他好像是说过。”

“看来你跟英杰的交情真的很好。”她若有所思地说道，心房飘过一朵乌云。

英杰那么内敛的一个人，会这么掏心掏肺地对一个在军中认识的朋友吗？连自己弟弟的事都说给他听？

真不可思议。

容柚有些茫然，她要自己别多想，却不得不记挂着方才他淡淡的笑容。

他看着她笑的样子，带着说不出的包容，眼神很温柔，藏着某种很复杂的思绪。

这样的笑容令她想起英杰，两人微笑的模样奇异地有种相似的韵味，同样令她无法完全懂得，却感觉很受宠、很甜蜜，也不由自主地羞窘……

别再想了！

容柚蓦地凛神，不许自己继续深思，她咳了咳，故作轻快地开口。

“我们继续访问吧。”

新的蓝图进展得很顺利。

连续几天针对孩子调查访问过后，张礼杰发现自己初始的设计方向不太理想，索性重新画了一张。

已经进行的工程他尽量保持原来的骨架，只在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细节上稍做修改，还没动工的地方则毫不客气地来个大修正。

工程的预算自然要增加了，不过孙宁宁倒是很阿莎力地一口答应，她对新的蓝图太满意了，直夸这种以孩童角度出发的设计很有创意。

“我就知道请Jay来设计游乐园是正确的，呵呵。”她很得意自己的识人之明，在电话里跟容柚夸耀。“当然也要感谢你的帮忙啦，Jay说多亏你想出做问卷调查的点子，才让他有灵感。谢谢你！”

“不客气，能帮上忙我很高兴。”容柚握着无线话筒，一面拿花洒在院子里浇花。

“对了，为了感谢你，我应该请你吃顿饭才是。”孙宁宁忽然提议。“把Jay也一起找来，到我们家开的饭店如何？”

孙家除了开发游乐园，本身还拥有几家连锁饭店，另外也投资餐厅、酒馆、KTV等休闲娱乐事业。

“不用了，我之前就说过，这是义务帮忙。”

“就因为你是义务帮忙，我才更应该请你吃饭啊！”孙宁宁笑。“我们家有间法国餐厅很不错唷，要不要试试？”

“法国料理？听起来很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Jay应该也很久没吃到地道的法国菜了，一定也很想念。”

听这说话的口气，他们两人果真很熟，是一对情侣吧？

容柚深吸口气，仿佛喉头卡着一块异物。“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你说我跟Jay？”

“嗯。”

“在法国念书时认识的。”

“法国？”

“他是比我大一届的学长，他念建筑，我念艺术，本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不过有一年暑假，我们刚好都到科特迪瓦当义工。”

“科特迪瓦？”容柚讶然停止浇花。是她印象中那个非洲国家吗？

“在西非，你听过吧？以前是法国的殖民地，在法国，每年都会有许多大学生自愿到非洲当义工。我跟Jay刚好被分到同一个村落，Jay还在那里帮忙盖临时医院。”

“他负责画蓝图吗？”

“岂止画图，他还自己下去盖呢，不但要搬砖块跟水泥，也顺便监工，很卖力喔。”

那么斯文的一个男人做苦力？真难想象。

容柚眨眨眼，在脑海里勾勒张礼杰的形象，不知怎地，她觉得他天生就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很难想象他挥汗工作的情景。

“他毕业后，还在那里住了一年，我知道他一直想盖一间游乐园，所以他一回台湾，我就找他来帮忙。”

“这么说你们是同时回台湾的？”

“差不多吧，我比他早回来两个月。”

那么，他们是在法国时就开始谈恋爱呢？还是回台湾后才成为一对恋人的？

容柚很想问，却阻止自己。

这又不干她的事，何必问那么多？

“对了，容柚，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忍着不问，孙宁宁反而忍不住连日来的疑惑。“你跟Jay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柚一震。“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俩以前认识，对吧？你那天刚见到他，不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吗？后来怎么又没事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哪有什么关系？”容柚尴尬，不晓得该如何解释来龙去脉。“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天是我把他错认成另一个人，有点误会而已。”

“真的只是这样吗？”孙宁宁不相信。

“不然还能怎样？”

“我总觉得怪怪的，Jay这个人一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可是对你好像特别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你别胡思乱想了。”真糟糕，宁宁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容柚超难堪，赶忙转开话题。“你不是超爱看足球的吗？最近有部叫“疾风禁区”的足球电影很不错，你知道吗……”

跟老友天南地北地瞎扯了十几分钟，容柚总算能挂电话，她握着话筒，呆呆地继续浇花，水不知不觉洒太多，院子里差点淹水。

她忙定了定神，关上水笼头。

回到屋里，她擦了擦手，系上围裙，想着自己应该准备乍餐，胸口却空空的，慢慢地泛起一股焦躁。

这样的空虚，她很清楚。一个人住久了，总会有旁徨寂寞的时候，什么事都不想做，做了也索然无味。

可是伴随空虚而来的焦躁，她却有些陌生，她很少如此心烦意乱，却找不到原因。

到底为什么呢？

她瞪着窗外西沉的夕阳，看着天际的光，一点一点黯淡。

电话铃声响起，她几乎是激动地跑去接——是谁都好，她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小柚子，是我。”耳畔传来的，是赵英睿的嗓音。

她微笑。“英睿！”

“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精神好多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这几天还好吧？”

“很好啊。”知道他是因为担心她才打来，她胸口一暖。“你是不是怕我还没从上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当然担心啦，很难得见你哭成那样的。我刚从美国出差回来，要不我过去你那边一趟吧？”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你才刚回来，应该快点回家看老婆小孩才对，你不想她们吗？”

“当然想啦，老实说我天天都跟她们通影像电话。”赵英睿不好意思地说，彷佛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实在很不洒脱。

容柚忍不住笑。

他由她笑，沉默几秒，声调变得严肃。“怎么样？那人还有没有来找你？”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容柚笑道：“我后来又见到他了。”

“你又见到他了？那你——”赵英睿奇怪她为何还能笑得如此开心。

“他不是英杰啦，他是英杰的朋友。”

“英杰的朋友？”

“嗯，其实他就是设计“新天堂乐园”的建筑师。”容柚侃侃而谈，把这几天她跟张礼杰的互动都说给好友听，包括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恶作剧。

赵英睿听了，半晌不吭声。

“你干么不说话？”容柚问。

他继续沉默，仿佛在思索些什么，然后才开口。“你真的相信这种鬼话？”

她心一跳。“为什么不信？”

“我从没听英杰说过他认识这号人物。”

“他们是在军中才认识的，可能是英杰还来不及介绍给我们吧。”

“就算他是英杰的朋友好了，他凭什么那样捉弄你？”

“因为他替英杰抱不平啊。”她苦笑。“英杰的死，他多多少少有点怨我吧。”

“又不是你的错！”赵英睿很不高兴。

她默然。

“再说了，就算他怨你，一般人会玩那种无聊的恶作剧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英睿。”

“我怀疑他接近你是别有居心。”赵英睿坦然说出心中疑虑。

“他能有什么居心？”容柚一口否决他的猜测。“我又不是有钱人，难道他想对我骗色吗？”

“谁知道他想什么！”赵英睿冷哼。

“不会啦，你别乱想，他不像是个坏人。”

“你才认识人家几天，这么快就被收买了？”

“你别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容柚有些生气。“他真的不是坏人，他以前在法国念书的时候，还自愿到非洲当义工呢！”

“什么？”

“他在法国念建筑……”容柚把孙宁宁在电话里告诉她的，转述给他听。“他毕业以后，还自愿在科特迪瓦住了一年，帮助当地村落，这样的人会是个坏人吗？”

赵英睿沉吟。“他真的是建筑师？”

“是啊。”

“还到非洲盖房子？”

“没错。”

“怎么都是我想做的事？”

“咦？”容柚一愣，这才想起赵英睿以前曾说过，要参加海外志工团到非洲盖房子。“对耶，都是你以前想做的事。”

只是英杰死了，他这个做弟弟的于是决定放弃自己的梦想，学着扛起家族事业的责任。

弟弟扛起哥哥的责任，所以哥哥决定完成弟弟的梦想？

糟糕！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张礼杰不是赵英杰，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容柚心慌，方才纠缠着她的那股焦躁又回来了。

“我想见见他。”赵英睿忽然说道。

“什么？”

“你安排个时间，让我跟他见个面。”

“你、你干么要跟他见面？”容柚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想确定他接近你的目的是什么。”

“就跟你说了他不是坏人啊！”

“不管他是好人坏人，我都要会会他。”赵英睿很坚定。

“可是——”容柚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在迟疑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希望这两个男人见面。

或许她是在怕，怕两人见面后会激荡出什么火花，会揭发一些她不想知道的事。

什么事？她问自己，却不敢去深究答案。

“我知道了，以后有机会会安排你们见面的。”她慢慢地说，明知这只是缓兵之计。

赵英睿或许也听出来了，却没说什么。“好，那就这样吧，我们再联络。”

“嗯，拜拜。”

容柚挂回话筒，顿时全身无力，瘫坐在沙发上。

她下意识地往身旁的茶几望去，那里本来放着一个相框的，现在却只见一只小兔娃娃和几盏香氛蜡烛。

照片，被她收起来了，和那只表面被敲碎的手表，一起藏在深深的抽屉里。

她决定往前走，不被过去羁绊。

她这样想，错了吗？

容柚叹息，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彩霞满天，一只孤雁掠过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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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霞光透过半掩着纱帘的窗扉，洒进室内。

张礼杰眯起眼，静静望着一只孤雁振翅飞在向晚的天空。

他坐在窗台上，背倚着墙，手上端着杯红酒，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

那是一本日记，温暖的棕色皮革封面，书背印着名牌Logo，翻开内页，触手的是纤细上等的纸质。

是赵英杰的日记。

日记里，烙印着端正好看的钢笔字迹，一字一句，都是最私密的心情。

若是光看字迹，这本日记的确可能是他写的，但记下的内容，他却很陌生。

这会是他写的日记吗？他，有可能是赵英杰吗？

睿一直叫她小柚子，到现在也还是。

坦白说我听了总是有点不舒服。虽然是自己的弟弟，虽然知道他对容柚的感情绝不是男女之情，但我还是恼，有好几次都冲动地想把他的嘴撕烂。

睿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吓一跳吧？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醋劲。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令人疯狂。

我，已经渐渐不像我了……

张礼杰啜饮红酒，默默寻思。

这是赵英杰的第四本日记，从小到大，他一直很中规中炬地记录自己的生活，从无一日中断，十分自律，文字亦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忠实地记下一切，直到这一本，字里行间才慢慢流露出一点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

因为，他爱上了萧容柚。

张礼杰舒口长气，视线回到日记本上。

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将赵英杰的日记读遍了，试着在其中找寻过往记忆的线索。

在读前三本的时候，他毫无所动，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直到这第四本，他才终于有些触动。

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赵英杰的心情吗？或者只是单纯地被萧容柚这个可爱的女人所吸引？

他不能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不是这第四本日记的出现，他不会回台湾。

为了想见萧容柚，他才会回来。

张礼杰品味着略涩的红酒，又翻看了会儿日记。

这本日记只记到赵英杰被父母软禁，为了能跟萧容柚长相厮守，决定趁当兵时私奔结婚为止，至于婚后生活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到底他们婚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讨厌啦！台风把纱窗都吹坏了，我装不上去，怎么办？

我看看。嗯，可能是这边框歪了吧。

你会修吗？

……

没关系，那算了。

不然我们买一扇新的纱窗吧？

不要啦，多浪费！将就一下就好了……

“要将就一下吗？”

容柚瞪着手中被自己锯得乱七八糟的木头，无奈地自言自语。

这篱笆已经被风吹断两个月了，她一直想着要修，却一直忙得没时间，好不容易现在有空了，却又修不好。

把惨遭截肢的木篱笆拆下来，再把新买来的木头裁成合适的大小钉上去，本来觉得不难的步骤，做起来却挺麻烦。

她不懂，裁布缝娃娃对她而言如此容易，不过是把布换成木头嘛，怎么就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再这么耗下去，天都要暗了。

算了，反正这篱笆也只是装饰用，修不修根本没差。

可是再一想，毕竟还是不甘心，木头都买来了，总不能一事无成吧？

可恶！趁天黑以前再试一次吧。

容柚深吸口气，耐着性子拿起锯刀再拉扯一回，木屑纷飞，她看不清，忍不住揉眼睛。

“太危险了。”一道温沉的嗓音忽地拂过她耳畔，跟着，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抽过锯刀。

她眨眨眼，抬头。

映入眼瞳的是一张教她极为惊讶的脸孔，剑眉微微揪着，表情却还是那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是张礼杰。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搬来这附近了。”他说，拉她起身，远离纷飞的刨屑。

“你搬来这儿？”她更惊讶了。

“宁宁在这附近买了一间小别墅，我暂住在那里。”他指向不远处，一栋隐在暮岚间的白色房子。

“宁宁在这儿买了别墅？”

去年宁宁来她家住了两个礼拜，直嚷着喜欢这儿清幽的环境，她是听说宁宁想在这附近买房子，没想到真的行动了。

“怎么她没跟我说？”容柚低喃。“那她……也搬来住了吗？”她犹豫地问，连自己也不懂这份犹豫因何而来。

“她还是住在台北。”他回答得很自然。“是因为我最近常要到游乐园监工，她才把房子借给我。”

“喔。”她瞥他一眼，满腔疑问，却还是忍住。

他们俩……到底是不是一对？为什么不干脆同居算了？

“你是打算修篱笆吗？”他指着她刨了一半的木头。

“啊，嗯。”她定定神，点头。

“你没做过木工吧？”他看着她刨得乱七八糟的残木。

“看得出来吗？”她脸微热，尴尬地拨开额前发缯。

“为什么不找人来修？”他蹲下来，研究截断的篱笆。

“这里太偏僻了，找木匠来修太麻烦，而且我本来以为应该挺简单的。”

“你连锯刀的拿法都不对，我真怕你割到自己的手。”他责备似的白她一眼，戴上手套，拾起锯刀。“我来吧。”

不像她还需要拿软尺量尺寸，他只眯起眼睛目测了几秒，便迅速下刀。

利落的身手令容柚暗暗折服。

就像已经做过同样的事几百回似的，他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流畅，不带一丝迟疑。

宁宁说他曾经在非洲盖房子，看来确有此事。

她怔望着他的背影，他今天没穿衬衫，身上是一件美国大联盟的运动T恤，一条洗到颜色泛白的牛仔裤，打扮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但那因工作而微微隆起的手臂肌肉，牛仔裤下结实而健美的线条，却仍是流露出一股阳刚的男性魅力。

她原以为他是个天生适合穿西装的男人，没想到穿起T恤跟牛仔裤，一样很性感……咳咳，她在想什么？怎么感觉好像那种欲求不满的欧巴桑？

容柚咬咬唇，强迫自己拉回视线，可是眼珠子仿佛自有主张，就是黏在人家身上收不回。

不过几分钟，他已经补好篱笆的缺口。

“有油漆吗？”他忽然问。

她怔愣着。

“容柚？”他讶异她的毫无反应。

“啊，喔。”她这才回神，脸颊又烧了起来。“嗯，你等等，我去拿。”她在院子角落，找来一桶白色油漆。

他替她刷好了油漆，平平整整，不像她自己刷的，总是凹凸不平。

果然专家跟业余水准就是不一样。

她不禁赞叹。“哇……真漂亮！谢谢你啦。”

“小意思，不客气。”他站起身，双手在牛仔裤上随意拍了拍。

“要不要进来洗个手？”容柚问：“对了，你吃过没？我请你吃晚餐吧！”只是感谢他出手相助而已，没别的意思。她告诉自己。

“谢谢你，那我就打扰了。”

他随她进屋，一踏进屋内，目光便被满屋大大小小的娃娃给吸引住了，好奇地浏览着。

“这些娃娃都是你自己做的？”

“有些是买的，不过大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宁宁应该跟你说过吧？我开了个布娃娃网站，专门接订单做娃娃的，生意还不错唷。”谈起她的工作兼兴趣，容柚眼睛就发亮。

“我看过你的网站，设计得很漂亮。”

“你真的看过？”她先是欣喜，继而假装不悦地鼓起颊。“只有网站漂亮吗？我的作品不好看吗？”

他微微一笑。“我还没机会仔细看。”

“那你现在就乘机看看吧，我去准备晚餐。”

说着，她招呼他喝茶，先进厨房里忙，他则在客厅里仔细玩赏她的作品。

她的作品跟外头那些大量生产的娃娃很不一样，每一个娃娃都有不同的五官、不同的表情，看得出来都是下了许多工夫一针一线缝制的，连服装也相当考究，十分精美。

他最喜欢其中一个歪戴着棒球帽，穿着吊带裤的娃娃。她是女的，粉红的脸颊上还有深深的酒窝，但打扮却很男孩子气，手上握着根球棒。

他拿起娃娃，仔细端详。

是他的错觉吗？这个娃娃的五官感觉很像她自己，眼睛大大的，颊上有酒窝，露齿而笑的模样很淘气。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跟睿还有一群男孩打棒球。从没见过那么男孩子气的女生，为了得分，还可以不顾形象地扑垒。

我很吃惊。

张礼杰玩赏着娃娃，恍惚想起赵英杰的日记里似乎有这么一段话——那是赵英杰回忆自己和容柚初次见面的片段，他怀疑自己是从那一刻起，便不由自主地为她心动。

张礼杰眯起眼，试着想象那样的画面。

之前他看到这段记载时毫无印象，但不知怎地，现在他却仿佛能想象出那一幕。

阳光明媚的午后，绿草如茵，容柚戴着一顶头盔，站在打者席上，她的身材很纤细瘦小，挥动球棒的气势却很惊人。

赵英睿投球，她大力一挥，打击出去……

“可以吃饭喽！”娇脆的呼唤震住他。

他猛然回过头，瞠目瞪向正将饭菜端上餐桌的窈窕倩影。

“怎么了？不会是我做的娃娃吓到你了吧？”她对他惊异的表情感到很奇怪，开玩笑地问道。

吓到他的，是自己竟可以清楚地描绘出她少女时代的姿容。

“干么一直瞪我？”她蹙眉，认清他手上拿的娃娃是哪一个，轻轻一笑。“不会吧？真的被吓到了喔？”

“这只，是你吧？”他问。

“是啊。像不像？”

“很像。”他点头，将娃娃放回原位，走到餐桌边。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表情很伤人耶！好像见到什么怪物似的，我应该没长那么丑吧？”她笑着嗔他。

“你误会了。”他忙解释。“娃娃很可爱。”

“那人就不可爱吗？”

他一愣。

她也一下惊觉自己这话问得太暧昧，像煞对情人撒娇的女儿口气，她咳两声，不自在地转开话题。

“只是几道普通的家常菜，你别介意，随便吃吃。”

看出她的尴尬，他没多说什么，默默入座。桌上的菜确实都很普通——红烧鱼、麻婆豆腐、炒空心菜，还有一道苦瓜排骨汤。

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一一品尝过，惊愕地发现竟然连调味都很合他的胃口。

“好吃吗？”她期待地问他。

他点头。“很好吃。”

她甜甜地笑了。

两人吃完饭，容柚切了一盘水果跟一盘起司，又端出红酒跟杯子，两人一面聊天，一面喝酒。

“对了，你要看DVD吗？”她问。

“好啊。有什么片子？”

“都在电视柜下，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张礼杰依言打开电视底下的柜子，一排排DVD次序井然，一眼望去，大部分是卡通动画。

他挑起其中一片封面画着绿色青蛙的。“这个就是你上次做问卷调查时，送给一个小男孩的玩偶吧？叫什么K——”

“Keroro军曹。”她笑着接口。“是一部卡通喔，很好笑的，不过你应该不会想看吧？”

“这一整排好像都是。你很喜欢这部卡通吗？”

“嗯。”她快乐地点头。

“那我们看吧。”

“嗄？你真的要看？”她不敢相信。

“我想看。”他想多了解她。

“真的假的？”她表示怀疑，见他挑起眉来，勉强点了头。“好吧，你要看就看，可是不可以笑我喔！”她先警告他，将第一片DVD送进放影机。

这部动画风靡全日本，轰动全台湾，不只小孩爱看，许多大人也很迷恋，不过她不认为这一板一眼的男人会懂得欣赏。

他看了几分钟。“……所以基本上这只青蛙是外星人？”

“没错，他就是Keroro军曹，从K隆星来的，是蓝星先遣侵略小队的队长，没想到来到蓝星，却沦落为蓝星人家里的清洁工，虽然他自己也打扫得很高兴啦。”容柚流畅地解释，提起最爱的卡通，笑意在眸中飞舞。

“蓝星是指地球？”

“对。”

“嗯。”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看看她，又看看电视，看看电视，又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样啦？”她嘟起嘴。要笑就爽快一点啊，她才不怕！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为什么她长这么大了还爱看卡通？这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吗？这种卡通到底有啥乐趣？容柚在心里自动帮他提问。

没想到他问的问题却是她完全料想不到的。

“为什么外星蛙会说日文？他们有配备语言翻译程序之类的东西吗？”

她瞪他。

他也回瞪她。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噗哧～～”她终于忍俊不禁，进出笑声。“哈哈、哈哈哈～～”

他眼角抽搐，脸上浮现三条黑线。“我的问题有那么浅薄吗？”

“不，不是、浅薄……你问得、很好……非、常好。”她揉肚子，好不容易才止住狂笑，笑盈盈的眼凝视他。“不愧是学工科的人，果然很实事求是，讲究科学精神。”

他不说话。

生气了吗？她咳两声，知道自己笑得太失态了，但还是忍不住唇畔硬要浮上来的笑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笑你的。”她道歉。“其实你的问题问得很有道理，只是我从来没想过。”

“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呀，反正是卡通嘛。”

“喔。”他应一声，看得出来对她不求甚解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但还是很有风度地接受她的解释，继续看电视。

她心一动，一时兴起，回房抱出五个娃娃来。

“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只绿的就是Keroro，这只是Giroro，这是Kururu，这是Dororo，还有这只我最爱的Tamama，超卡哇伊的啦～～”她也不管他喜不喜欢，一连串地介绍，从每只外星蛙的名字，到他们的个性，以及在剧中闹出的糗事。

她讲得口沫横飞，神采飞扬，眼睛还闪闪发光。

他望着她，起先是很震惊，再来是觉得好玩，最后胸口漾开一股莫名的温柔。

她真的很喜欢这部卡通，抱着这五只外星蛙介绍的模样就像个骄傲的母亲，颊边随着笑意滚跃的酒窝，甜得令他喉咙一阵焦渴。

他一口气喝了半杯红酒。

“……这几个娃娃都是我自己做的喔，不过你千万别泄漏出去，因为我可没跟动画公司申请肖像权。”她俏皮地吐舌头。

“所以是秘密喽？”他微笑。

“嗯，是秘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一怔。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一个不可能感兴趣的大男人介绍这些卡通布偶？就算是跟她交情一级棒的英睿，她也不敢缠着他说这些。

可是她不但敢跟他说，还热情地滔滔不绝。

为什么呢？容柚抱着她最爱的Tamama，茫然地想。

或许是因为他愿意陪她看动画，或许是因为他问的问题太有趣，或许是因为他瞪着电视萤幕看的表情太认真、太严肃，所以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就像她以前故意在从不看卡通的英杰面前谈卡通，逗他出现不可思议又一本正经的复杂反应一样。

难道她对张礼杰，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她愣愣地凝望他。

许是猜出了她内心的思绪，他忽然低声问：“以前英杰也会跟你一起看卡通吗？”

“偶尔。”

“他也看Keroro吗？”

“那时候还没有这部卡通。”她木然回答，心慢慢地沉下。

数不尽的孤寂夜晚，她看着Keroro军曹，一面笑，一面好希望丈夫就坐在身边，如果他还活着，就能陪她一起被这些外星蛙给“侵略”了。

她静静地红了眼眶，嘴角却勾起笑。

“你要不要吃点心？冰箱里有起司蛋糕。”她想站起身。

他伸手按住她，深邃的眼，毫不放松地紧盯着她。

她别过脸，躲开教她心慌意乱的视线。

“你后悔过吗？”他哑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爱上英杰。”他嗓音发涩。“如果不曾遇上他，不曾与他相爱，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

她垂下眼睫，沉默着。

他从不曾想过，等待一个答案的时间会如此难熬，只是短短几秒钟而已，他却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终于，她扬起眸，闪着泪光的眼窝，像放晴后的水洼，倒映着他紧锁的眉宇。

“我没后悔过。”她浅浅弯着唇，话里有情，笑中藏泪。“能跟他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他震慑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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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不后悔。

能跟他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她觉得幸福。

她的丈夫抛下她离去，让她独自面对来自夫家的无尽责难，她的公婆恨她，骂她是扫把星，她默默承受，一个人住在山间的小屋，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在数不尽的日出日落里，思念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男人。

七年。

七年的相思，七年的寂寞，七年的痛苦。

赵英杰留给她的只是这些，而她居然一点也不后悔？

要多么坚强的肩膀才能承受这样的折磨？要爱一个人多深才能如此无怨无悔？

张礼杰觉得震撼。

不只震撼，一下下抽动着的胸口还有些痛。

离开容柚住处后，他回到孙宁宁借给他的小别墅，坐在客厅窗台上，看着窗外在云中浮沉的明月，一夜无眠。

刚失去记忆的时候，他很惊慌，经常感觉胸口空空的，仿佛被挖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时候，他几乎夜夜失眠，对着夜空到天明。

他一直想，焦躁地想快点回复记忆，绞尽了脑汁，换来的只有剧烈的头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脑海依然一片空白，终于，他放弃了。

他不再强逼自己回忆起过去，他告诉自己，重要的是现在与未来。

他决定往前走。

可是她却困在过去。

张礼杰闭上眼，想起自己在她屋内看到的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布偶娃娃。

她做了个像自己的娃娃，不可能不做一个像丈夫的，可是他却没看到。他相信不是没做，而是被她收起来了。

那屋里，见不到任何一样赵英杰的东西，连照片也没有。

太刻意了，反而显得她依然在乎。

她是怕睹物思人吧？怕自己被过去绊住步伐，所以才把所有能触动她回忆的东西全收起来。

她的身子或许往前了，她的心却还留在过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他告诉她他是赵英杰时，她的表现却是完全的愤怒与不信呢？为什么她不会抱着一丝希望，盼着梦想成真？

他不懂……

手机铃响，打断了张礼杰的沉思，他蹙眉，跳下窗台，找到手机，接起电话。

“早安，我是宁宁。”耳畔，传来孙宁宁精神饱满的嗓音。

早安？张礼杰一愣，瞥了眼窗外，这才惊觉天色已亮。

“应该没打扰你睡觉吧？你不是都很早就起床慢跑了吗？”

“没事，我已经起来了。”事实上是一夜未睡。“你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事吗？”

“两件事。一件是我想请你跟容柚一起吃顿饭，算是感谢她提供设计“童梦世界”的灵感。”

“没问题，你们约好时间地点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还有另一件事。”孙宁宁顿了顿，语气略微迟疑。“有人要我传话，说想要跟你见一面。”

“谁？”

““弘信集团”的董事长，赵仁和。”

赵仁和。

张礼杰坐在沙发上，静静打量着面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他发际杂了些灰色，脸上纠结着皱纹，虽然上了年纪了，一双黑亮的眸却还是炯炯有神，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犀利。

赵仁和——“弘信集团”的董事长，赵英杰的父亲，也是那年亲自跑去法国，揭露他身世的男人。

只是当时的他，完全不能相信。

“为什么回台湾也不通知我一声？我还以为你一直待在非洲呢！”赵仁和皱眉瞪他。“要不是我请私家侦探查到你现在帮孙家做这个Case，我们父子到现在还见不着面！”

“你找我，有事吗？”无视赵仁和的不悦，张礼杰淡漠地问。

“你还问？”赵仁和眉头皱得更紧了。“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自己就是英杰，不肯回赵家来吗？”

“……”

“那时我要带你回台湾，你说你还在念书，不肯回来，后来你要到非洲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去做什么义工，我也二话不说让你去了……够了吧？我做老爸的都已经让步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体谅我一点吗？”

“……”

“别告诉我你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见他还是沉默不语，赵仁和有点沉不住气了，略略提高声调。“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自己是赵家的儿子吗？”

“我不能确定。”他谨慎地开口：“过去的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赵仁和猛地握拳锤墙，看得出来已经压抑不住多年的愤怨。“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出生证明、身分文件，相片，连以前的日记我都拿给你看过了！为什么你还是不信？”

“我跟赵英杰长得不一样。”

“那是因为救你回家的那个老太婆给你整了型！她为了想霸占你，骗你是她的孙子，才串谋整型医生替你动刀，整得跟她孙子一样，其实她的孙子早就死了！你用的是一个死人的身分，你懂吗？”

张礼杰抿唇。这些话他很早以前就听赵仁和说过了，他其实也怀疑过那个自称与他相依为命的老婆婆不是他真正的奶奶，但她对他太慈蔼，又将所有的财产遗留给他，就算她真的欺骗他，他也认了。

何况，比起眼前控制欲强烈的男人，他更能感受到老奶奶对他的疼爱。

“就算我不是奶奶的孙子，也不代表我一定是赵英杰。”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赵仁和瞠着眼，被他气到差点说不出话。“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回赵家对吗？你倒说说看，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了？让你这么恨我？”

“我没恨你。”张礼杰心惊。是恨吗？应该不会吧？可是他不能否认当赵仁和揭露他身世，强迫他回赵家时，他确实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仁和质问他。“我知道你回台湾以后，去拜访了好几个英杰当兵时认识的朋友，如果不是怀疑自己可能是英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萧容柚！你也见过她了，对吧？”

他居然还有脸提起容柚！

张礼杰脸色沉下来。“既然你主动提起，那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当初你给我的日记只有三本？为什么要拖那么久才肯给我第四本？”

“那是因为——”赵仁和神情忽地狼狈。

“因为你本来并不想让我知道赵英杰结过婚，对吧？你根本不愿意让我知道容柚的存在，是到了最后不得已才想试试看能不能利用她来动摇我。”他剖析赵仁和的计谋，语音冷冽。

“不愧是我的儿子，够聪明！”既然被他识破，赵仁和索性豁出去了。“我这方法很有用，不是吗？起码你现在已经回到台湾来了。”

他冷哼不语。

赵仁和暗暗观察儿子的表情，面对他这个父亲时，儿子总是一派淡漠，但一提起萧容柚，情绪立刻就波动了。

可恶！没想到经过七年，那丫头对他的影响力依然不减

赵仁和忿忿不平。“你不会还在气当年我跟你妈阻挠你们两个的婚事吧？我们是为你好啊！”

“哦？”

“你只是一时冲昏头，才会娶那个跟我们赵家门不当户不对的丫头，她根本配不上你，何况她还是个扫把星，不但克死自己的父母跟外婆，连你也差点被她给害死——”

“住口！”张礼杰厉声阻止赵仁和的恶言恶语。“不许你这样侮辱她。”

赵仁和霎时顿住，见儿子眼神变得阴沉，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想改口，又高傲得拉不下面子。

他脸色铁青，眼神闪烁不定，片刻，叹口长气。“这样吧，只要你肯回来，你要跟那个萧容柚复合我不会拦你。”很不情愿地让步。“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搬回家来，必要时我还可以让你妈亲自去接她——”

“不许你们去打扰她！”

赵仁和怔住。

“你们伤害她，还伤害得不够吗？”张礼杰冷着脸。“她的事我自己来处理，请你们离她远一点。”

“英杰，你——”

赵仁和皱眉，还想说什么，张礼杰却抢先一步，冷淡地站起身。

“抱歉，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赵仁和只能无奈地目送他，暗暗在心里算计着。

看来要让这个儿子心甘情愿地回赵家，除了请那个萧容柚帮忙，别无他法了。

“哪，这瓶德国冰酒可是我的私藏品唷，今天为了感谢两位，特地拿出来分享的。”

孙宁宁笑着比个手势，一旁的服务生立刻拿起酒瓶，一一在三只酒杯里斟约七分满。

这晚，她实践了对容柚和张礼杰的承诺，请两人到自家开的餐厅吃法国料理，餐厅经理见是大小姐光临，安排了最好的包厢，命令最优秀的服务生前来服侍。

“干杯！”在孙宁宁的带领下，三人各自端起酒杯，轻轻一碰。

水晶杯撞击出好听的声音，容柚先仔细端详晶透美丽的杯身，然后举杯就唇，浅浅品尝一口。

“好喝，好甜！”她惊讶得睁大眼。“怎么会有这么甜的葡萄酒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孙宁宁乐呵呵地笑。“女孩子很少不喜欢喝甜酒的，何况这瓶冰酒品质又好。”

“到底什么是冰酒啊？跟一般白葡萄酒不一样吗？”容柚好奇地问。

“冰酒是用冬天采收的葡萄酿造的。”张礼杰解释。“一般葡萄都是秋天采收，冬天温度低，葡萄会皱缩成一小颗，里头的糖分浓度也因此变得比较高，喝起来比较甜。”

孙宁宁跟着接口。“一公斤的葡萄大约可以酿出七百五十C。C的红酒或白酒，却只能酿五十C。C的冰酒，珍贵就在这个地方喽。”

两人一搭一唱，说明简单流畅，默契十足。

不愧是一对恋人。容柚漫然啜着冰酒，酒尝起来甜甜的，她的喉咙，却不知怎地有些苦。

很快地，她喝完一杯，服务生又给她斟上一杯。

“这酒当餐前酒是不错，不过酒精浓度其实很高，还是少喝点好。”见容柚再度举杯就口，张礼杰连忙提醒她。

“你放心啦，容柚酒量没那么差，这么一、两杯酒不算什么。”

“还是少喝点好。”

“你又不是人家的爹，管那么多干么？”孙宁宁嘲笑他，跟着朝容柚眨眼吐舌头。“容柚，你说说看，这家伙说话的口气，像不像个爱说教的老头？”

容柚微微地笑，没答腔。

通常遇到类似的情况，她都会接口和好友唱起双簧，从前在学校她们俩可是班上出名的一对活宝，爱笑爱闹，三八兮兮。

可是今天，她不但没了嬉闹的兴趣，心情似乎还颇低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孙宁宁从餐桌另一边倾过身来，打量她。

容柚吓了一跳，脸庞直觉往后倾。“你干么？”

“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好吗？你在发什么呆？”

“没事。”

“是不是肚子饿了？”孙宁宁朝服务生优雅地挥手。“可以上菜了。”

“是。”服务生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便开始上菜。

首先上的是前菜，共有三道，烤田螺、干贝以及用玻璃杯装盛的龙虾汤，每一道都精致可爱，主厨装盘的技巧也很华丽。

“你尝尝看这龙虾汤，容柚，这可是我们家主厨的招牌喔，Jay也最爱喝这个了！”孙宁宁热情地推荐。

他最爱喝这龙虾汤？容柚闻言，不禁抬眸瞥了坐在孙宁宁身旁的张礼杰一眼，他也正看着她，嘴角淡淡地扬起类似鼓励的微笑。

她尝了一口，果然好喝，香浓却不腻，喝过后舌尖竟还感觉清爽。

“嗯，好喝，真的很棒。”她赞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张礼杰静静看着她大快朵颐。

“我说的没错吧？”孙宁宁笑，回眸看身边的男人动也不动，秀眉一挑，曲起手肘推了他一下。“喂，你怎么也在发呆？快喝啊！”

他在发呆？

容柚抬眼，偷觑张礼杰，他深邃的目光还是锁在她身上。

她莫名地脸颊发热，慌忙垂下眼睫，继续喝汤。

要镇定。她告诫自己，他不是在盯着你，更不是嘲笑你的餐桌礼仪，别紧张兮兮的。

话虽这么说，她仍是不自在，好想抬头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看她，又怕触及他的眼神，心跳会失速。

她握着汤匙，想舀汤。

“Jay，你干么一直盯着人家看啊？”

汤匙瞬间跌落。

糟糕！容柚好窘，感觉脸颊更烫了。愈是想装镇静，愈是要扮淑女，老天就愈不从人愿。

喝汤喝到汤匙都掉了，丢脸啊！

“抱歉。”她低声道歉，想弯腰去捡，服务生却抢先一步拾起，另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新的汤匙给她。

“谢谢。”她接过汤匙，鼓起勇气扬起视线，往对面望去。

张礼杰果然正看着她，眼眸含笑，一闪一闪的目光，好像夜空的星星。

她心跳一停。

不是嘲笑，她在他明亮的眼神里感受不到一丝戏谴或调侃，只有愉悦，与心旷神怡的包容。

彷佛她方才的出糗，在他眼底成了某种让人疼的可爱……

她在想什么？真是够了！

容柚斥责自己，握着汤匙，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悄悄颤抖着。

孙宁宁看看她，又看看身旁的张礼杰，目光一闪，嘴角神秘地一弯。“容柚，你试试这个烤田螺，也很好吃喔！”

“嗯。”容柚垂下头，默默地吃，不敢再往张礼杰的方向望去，怕自己一时慌乱又出糗。

席间，孙宁宁谈起在法国留学的事，口沫横飞，眉开眼笑。“……你知道吗？容柚，我听Jay系上同学说，他们私底下都把Jay形容成一匹狼。”

“狼？”容柚好奇，扬起视线，小心翼翼地定在孙宁宁脸上。

“就是说他独来独往，都不太跟人混在一起的意思啦。”孙宁宁笑。“听说连班上最美的班花对他示好，他都保持距离，跩得很呢！”

“真的假的？”

“真的！幸好他跩归跩，对人还算有礼貌，否则我们台湾的脸都给他丢光了，人家还以为我们台湾人都这么不识相呢！”

“呵。”听孙宁宁这么调侃张礼杰，容柚将一口面送入嘴里，含着叉子窃笑。

“你别听宁宁胡说八道——”一旁的张礼杰想插话，孙宁宁却不让他有机会。

“没想到他这么冷的一个人，居然会主动到科特迪瓦当义工，而且在当地还很受小孩欢迎……真是见鬼了！”

“有多受欢迎？”容柚追问。

“有几个孩子整天黏着他进进出出，跟他一起搬砖块抹水泥，还有的孩子天天缠着他要他做冰淇淋。”

“他会做冰淇淋？”

“想不到吧？”

真的很难以置信。容柚寻思，听孙宁宁谈起在法国念书的他，她竟感觉神往，好想知道当时的他究竟是怎样特立独行，又是如何哄得那些孩子们整天追着他跑。

她偷偷瞥向张礼杰，冷不防又和一双深眸相对——老天！他要看她看到什么时候啊？

容柚心惊，羽睫颤抖地伏下，像受了惊的鸟儿，慌张地收起翅膀。

从来没有一餐饭，让她吃得如此不自在，她好恨自己，明明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女了，怎么还会在意男人的眼光？

可恶的是，张礼杰几乎整个用餐期间都一直看着她，每次与他若有所思的视线交会，她的胸口总要猛然撞击一下。

她几乎想出声哀求，别再那样看她了。

时间，在坐立不安间缓慢地流逝，缓慢到容柚想尖叫，终于，他们吃完甜点，暍完咖啡。

她立刻就想告辞，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宁宁捷足先登。“已经很晚了，我看今天我们就这样散了吧，Jay，你送容柚回家吧。”

什么？容柚瞠目结舌。

“一定要安全把她送到家里喔！要是我的好朋友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饶过你。”孙宁宁煞有其事地警告。

“放心吧。”张礼杰好整以暇地接下任务。

“不，不用了！”容柚慌忙摇手。“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了，现在才十点多，还有车，你们两个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吧？你们慢慢聊，我先走。”

对面的两人互看一眼。

“我们没话说啊！”孙宁宁摊摊手，鬼鬼祟祟地笑着。“这阵子我跟这家伙几乎天天在游乐园见面，看都看烦了！”

“烦的人是我，OK？”张礼杰轻轻敲她的头一下。

“哎唷！你打我！”孙宁宁捧着头哀叫，装可怜。

张礼杰才不理她，迳自站起身。“容柚，你先等一下，我去开车。”语毕，也不等容柚接话，他大踏步离去。

容柚茫然凝望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有一股形容不出的气势，并非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优雅。

这样的姿态令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赵英杰，他同样也有种不愠不火的贵族气质，但两人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

英杰的气质是纯粹的，就像一块最澄透的水晶，不含一丝杂质，而张礼杰的，却不免杂着几许世俗的风霜。

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怎么可能一样？

容柚蓦地深吸口气，不许自己再将两个男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

“容柚、容柚，听到请回答，Over。”孙宁宁耍宝的呼唤，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顿时赧然，知道自己出神的糗样都落入好友眼底了，回眸嗔她一眼。“听到了啦，干么？”

“这是我想问你的话好吗？”孙宁宁今晚第二度掷出这句话，她咳两声，端正脸上表情，很严肃地开口。“容柚，你说实话。”

容柚咽了口口水，直觉好友将口出劲爆之语，她轻咬下唇，心慌地等着——

“你是不是喜欢上Jay了？”

“我没有！”听到好友的探问，容柚一下惊慌失措，血气冲上脑，不及思索，便尖声否认。

孙宁宁听了，只是笑。

“你别误会，宁宁，我只把他当朋友。”她焦急地解释。“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动你男人的歪脑筋。”

孙宁宁的反应是笑得更大声，笑到几乎抽搐，笑到容柚脸颊发烧。

“你笑什么啦？”

“误会的人是你啦，容柚，我跟Jay只是朋友，根本没什么。”痛快地笑过后，孙宁宁才亲昵地拥住容柚的肩，贴在她耳畔解释。“我坦白招认，我的确曾经肖想过他，不过他一直没什么反应，只把我当学妹看，对别的女人也是兴趣缺缺，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同性恋呢！”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容柚心跳狂乱，喘不过气。

“还不懂吗？笨蛋。”孙宁宁弹她额头。“我是告诉你，不用顾忌我，好好谈个恋爱吧！你为那个赵英杰守寡够久了，也该是重新追求幸福的时候了。”

容柚傻傻地怔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坐上张礼杰的车，开上北二高，她的心神依然迷路中，困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跟宁宁不是—对。

他们不是一对恋人，只是朋友。

容柚的心跳一点一点加速，胸口胀得满满的，有某种神奇的泡沫正在她体内发酵。

她觉得很……高兴。

没错，这种全身飘飘然的，仿佛要飞上天的感觉，的确是喜悦。

这种喜悦，就好像在沙漠中徒步的旅客忽然见到绿洲，又似是走出暗黑森林后，赫然发现柳暗花明又一村。

容柚捧着胸口，数着那一下下怦怦的心跳，终于领悟。

原来，她已在浑然不觉间为他而心动……

“是不是累了？”轻柔的嗓音拂过她耳畔，像仲夏夜佣懒的微风。“没关系，你想睡就睡，到的时候我会叫你起来。”

她转过头，望向温柔地对她说话的男人，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面——她曾经认为他长得不好看，不如英杰十分之一帅，但其实，他长得还是不错的，五官棱角隐隐约约和英杰有几分相似。

他专注开车的神态，也很像英杰，右手拇指会松松扣在方向盘上，下意识地打着节奏。

盯着那侧面长着一颗硬茧的拇指，容柚有些恍惚。

那应该是因为粗重的工作而长出来的吧？这点，就跟英杰很不一样，英杰的手指修长而漂亮，简直就像是钢琴家的手。

而他的手，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粒。

她稍稍侧头，靠在窗上，视线再度回到他脸上，虽然他直视前方，虽然他并没有看她，但她的颊，还是不争气地发烧。

你吃晚饭时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好想问问他啊……

叭、叭、叭——

嚣张的喇叭声震动容柚耳膜，她悚然回神，惊骇得在座位上弹跳一下。“怎么回事？是谁在按喇叭？”

“没事，只是一些飙车族。”张礼杰安抚她。“你看旁边。”

容柚随着他指示的方向往车窗外一看，果然发现右侧一排BMW跑车成群结队，呼啸而过。

“这样很危险耶！”她白着脸，看着那一辆辆跑车为了炫耀技巧，在公路上蛇行狂飙。“拜托，这是高速公路，又不是赛车场，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啦？”

一辆白色跑车从右侧斜斜往前切，以惊人的速度变换车道。

她愈看愈心惊，十指紧紧抓住椅垫。

张礼杰察觉她的异样，担忧地瞥她一眼。“容柚，你还好吧？”

她没回答，咬着下唇，瞳孔失焦。

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她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猛然惊醒，然后又因撞击而晕去。

那个夜晚，她同时失去了丈夫和未出世的孩子……

“不要，别再来了，拜托。”她喘息地低语，脊背冒冷汗，耳边听着一阵阵轮胎刮地的尖锐声，脑海里的画面像失控的走马灯拚命地转。“我头好晕，我想吐，拜托，我要下车，让我下车！”

恐惧，像传染病毒迅速在她体内蔓延。

“你冷静一点，我们现在在高速公路上——”

“我要下车！我不要在车上，让我下车，快让我下车！”她尖叫着，一时失去理智，右手用力拍车门，一面松开自己的安全带。

太危险了！

张礼杰震惊地看着她的举动，鬓边流下一滴冷汗，他咬牙，当机立断，双手用力转动方向盘。

“啊——”慑人的尖喊瞬间占领整个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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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对不起。”

回到家后，冷静下来的容柚很后悔，搬出家用急救箱，请张礼杰坐在沙发上，弯下腰来检视他眼角的伤口。

之前她太激动了，逼得他不得不紧急在路肩停车，她因为重心不稳，惊慌得伸手乱挥，不小心打到他的脸，指甲还划破他的眼角。

虽然他一直安慰她，说只是个小伤没什么，但她仍然觉得很抱歉。

“会痛吧？”她咬着唇，打量着伤口，伤口虽然不大，却离眼角极近，只差一点便会划伤他的眼膜。“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他哑声说：“真的没什么，已经不流血了。”

“但还是要消毒。”她说，声音比他更沙哑。“你忍耐一下。”她取出消毒药水，用棉花棒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搽在伤口上。

伤口接触到药水，有些疼，他眼角抽搐一下。

她很快收回棉花棒，歉意地看他。“痛吗？”

他摇头。

“一下下就好了。”她轻轻说，继续处理伤口，只是动作比方才更轻柔。消毒过后，她换了瓶黄药水，替他上药。

他默默注视她的睑，她垂着眼，很专心很小心地处理他的伤口，羽睫低伏，在眼皮上投下迷人的淡影。

她的脸很小，约莫只有他的巴掌大，鼻子也很小，却俏丽地挺着，嘴唇因担忧而抿着，唇色透出淡淡的粉红，肌肤很细致，几乎看不出毛细孔。

张礼杰屏住呼吸。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他竟莫名有点窘迫。

她真的离他，太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彷佛还带着隐约的甜味。

她是人，不是水果，怎么会是甜的呢？

张礼杰嘲谑自己，但他真的嗅到了。

是幻觉吗？

他垂下视线，不敢再看她的脸，没想到更糟，眸光正对她倾向他的胸口。

她穿着V领针织衫，乳沟因前倾而若隐若现，她的乳房不大，并非那种呼之欲出的肉弹，但小巧的椒乳却很惹他遐思，几乎想试试是不是盈手可握……

脸颊倏地发热，他连忙调整视线。

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告诫自己。

容柚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上过药后，玉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更倾向他。

他僵住。她想做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她只是靠近他的眼角，轻轻吹干刚上过药的伤口。

他能清楚地看见她曲线美好的锁骨，她柔软粉红的樱唇，她俏皮可爱的鼻子——他抬起眸。

“好了，再来贴上OK绷——”她蓦地顿住，与他四目交接。

他看见她粉嫩的颊，慢慢地透出一点晕红，淡淡的、很像喝醉了酒的粉红，很甜，很让人心动。

他没法再克制，扬起下巴，碰触她的唇。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前，呆呆地愣住。

他也不动，没有更进一步地侵略，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去感觉她唇瓣的柔软，以及从她身上传来的女性甜香。

几秒后，她往后退开，他睁开眼。

她没敢看他，迳自低头在急救箱里找出OK绷，找到了，却犹豫地拿在手中，进退不得。

他微微一笑。“我自己来吧。”他伸手想接过OK绷。

“啊。”她身子一颤。“你自己来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她转过身，尽量不去看他的眼，将OK绷贴在伤口上。“好了。”

“谢谢。”

“别这么说，是我的错。”她收拾急救箱。

“容柚。”他忽然低声唤她。

她又一颤。“怎样？”

“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你刚才在车上会那么激动？”

她停住动作，一动也不动。

“是因为七年前那场车祸吗？”

她倒抽口气，猛然回头。

回望她的眼神很温柔，充满了解。“是不是那场车祸在你心里留下阴影，所以你才那么害怕？”

她不说话，抿着唇，他发现那唇瓣微微颤动着。

他心一扯，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我一直在想，你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却不肯买车，宁可换几趟公车到市区，是不是因为害怕开车？”

她僵硬几秒，默默点头。

“能告诉我那场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是怎么发生的？”

“……”

“你不想说吗？”

“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容柚咬住牙。“那时候我在睡觉，英杰忽然把我叫醒，然后就……”她握住拳头，顶住自己的唇。“都怪我。”

他蹙眉，不喜欢她如此自责。“为什么要怪你？”

她转头看他。“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开夜车回台北，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如果我答应在花莲住一个晚上，就不会……”她忽地哽咽，说不下去。

她在哭。

张礼杰看着在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好心疼。

他真不该问那么多的，害她想起不愉快的过去，但他真的很想帮她打开心结。

“这不是你的错，是意外。”他握住她微微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起伏的肩，安慰她。“谁也不晓得会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愿意它发生，不能怪你。”

“不对，都是我，是我的错，你明白吗？”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激动得红了眼眶。“你应该骂我，你们都应该骂我——”

“我们谁也没资格骂你。”他打断她。“有资格说话的人只有英杰，而我相信他如果知道你一直怪自己，一定会很不高兴。”他捧起她的脸，拿手指替她揩去泪水。“他一定不希望你把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瞅着他，静静地流泪。

一阵不舍揪住他，他展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她的背。“他一定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快乐地活着。”

“我……知道。”容柚点头。

她其实很明白，这么多年来困住她的人一直是自己，英杰不会怪她，他一定希望她能再次找到幸福。

他一定很高兴她决定抛开过去，勇敢往前走。

思及此，容柚蓦地一震，僵在张礼杰怀里。

就在她决定往前的时候，这男人无巧不巧地出现在她面前，难道会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是英杰送他来的吗？因为不忍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遗弃在这世上……

她抬起容颜，泪眼盈盈。

“怎么啦？”他看出她眼底的迷惑。

“礼杰，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连名字都跟英杰有点像。难道真是天注定？

“你愿意吗？”他眼神迸出喜悦。

她微笑，盈着泪光的笑颜像放晴的天空，格外清新动人。“礼杰，你喜欢宁宁吗？”

“宁宁？”他怔住。

“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惊愕。难道她一直这么想？“宁宁是我学妹，我只把她当朋友。”

“宁宁也这么说。”她微笑更深，连酒窝都浮出来了。

他惘然，一时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样的问题。

她也没再说话，只是凝睇着他，秋水脉脉，似有千言万语。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她用眼神，无声地问。

他忽然懂了，一时意乱情迷，揽过她的玉颈，覆上她的唇——

嗯，很喜欢。

自从那一吻后，两人的关系有了极大的进展。

虽然两人谁也没明说，但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也跟一般恋爱中的男女一样，想尽办法找时间相聚。

早上，张礼杰会来容柚家敲门，邀她一起慢跑。那时太阳往往还没真正露出脸来，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新鲜得让人全身活力充沛。

然后，他们会一起吃早餐，通常都是到她家，她会煮一壶咖啡，煎个荷包蛋夹吐司，或是切一盅简单的水果优格。

他到游乐园监工的时候，她则待在家里做布娃娃，最近她的网站有个日本客户下了个订单，她初次挑战做日本娃娃，兴奋不已。

当夕阳西沉，又是两人相聚的时刻了，他们会同时下厨，分工合作，各自做拿手好菜请对方吃。

吃完饭，撑着饱饱的肚皮，两人会举杯小酌，他会陪她看卡通，看夜空的星星，跟她聊天。

她告诉他，她从小就很男孩子气，总是跟附近的男孩一起玩，所以她的朋友们听说她打算架设网站，卖亲手做的布娃娃维生，一个比一个吃惊。

他则与她分享在科特迪瓦当义工的所见所闻，包括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他学会的土语。

他们天南地北地聊，话题不断，往往到夜深人静还舍不得罢休。

唯一奇怪的是，他似乎不太愿意提及他到法国留学以前的过去，只简单地告诉她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我也是我外婆一手带大的呢，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爸妈呢？也是吗？”她很好奇。

他却不想回答，借故转移话题。

她想，他大概是有个不甚愉快的童年，体贴地不再追问。

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欲人知的秘密，也许等他和她更熟一些，更亲密一些，他会愿意向她吐露。

她不急，很乐意和他慢慢培养感情。

但她不急，却有人非常焦急。

这天下午，她接到一通电话。

是赵英睿打来的。容柚听见好友的声音，心脏噗咚一跳，想起之前曾经答应过他要安排礼杰与他见面，该不会是催她兑现承诺来着？

“哈罗！”她故作轻快地打招呼，暗自祈祷他不是为了礼杰打来的，她还不打算跟他报告最新状况。“阁下这个大忙人居然有空打电话来？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啊！”

“容柚，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他听起来完全没心情跟她开玩笑。

她心脏又一跳。“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做娃娃呢！你知道吗？我接到一个日本客户的订单喔，要我做女儿节的娃娃，这还是我第一次挑战做日本娃娃呢！”

“你听我说——”

“你一定不晓得，这些日本娃娃还要穿平安时代的和服呢，光是查资料、画设计图就忙死我了。”她一连串地说，不让赵英睿有插嘴的机会。“对了，等以后你的宝贝女儿长大，我也做一组女儿节娃娃送给她——”

“容柚！”赵英睿忍不住了，强硬地打断她。“你先别说话，先听我说。”

“怎么啦？”她察觉到不对劲。“你的口气好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赵英睿没马上回答，沉默。

容柚听见他沉重的呼吸，有种不祥预感。“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要我听你说吗？怎么不说话了？”

“那个张礼杰，”他总算开口。“你现在还有跟他见面吗？”

果然还是为了礼杰的事。容柚暗暗叹气，知道自己躲不过，也只好硬着头皮面对现实了。

“有啊。”

“你跟他熟吗？”

“这个嘛……”容柚犹豫。该告诉他她跟礼杰正在交往吗？英睿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嗯，还算有点熟啦。”

“你知道他到法国留学以前出了什么事吗？”赵英睿问，语气有些压抑。

容柚蹙眉，呼吸梗住。“他出了什么事？”

“……车祸。”

她一愣。“什么？”

“他发生过车祸。”赵英睿语重心长地说道：“而且失去了记忆。”

容柚胸口一凉。

这是怎么回事？礼杰出过车祸，而且失去了记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她激动得略微口吃。“你……调查他？”

“我是调查过了。这个男人出现得太奇怪，我当然必须摸清他的底细，确定他接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干么这样做？”容柚提高嗓音。“他又没做什么坏事，你这样做是侵犯人家的隐私权！”她斥责好友，一颗心怦怦跳，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冒汗。

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恐慌，脑子一团乱，各种念头交错，每一个都不是她喜欢的。

她不想知道这些，不想知道赵英睿的调查结果。

“我会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啊。”赵英睿喊冤。“你听我说，还有更怪的事——”

“我不想听！”

“小柚子。”他放柔语气。“你冷静一点。”

叮咚。

门铃声响，恰好给了容柚一个逃避的机会。

“有人来了，我得去开门，下次再跟你聊。”说着，她像丢开烫手山芋似的，慌忙挂回话筒。

叮咚。

门铃又响，她猛然定神，整了整慌张的神色，前去应门。

监视萤幕上，是一张男人的脸孔，眉宇之间带着股肃杀的英气，感觉很难亲近。

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脸。

“请问你是哪位？”

“萧小姐，我是赵仁和。”

赵仁和？容柚惊悚地睁大眼，不敢相信。

英杰的……父亲？！

张礼杰踏月而行。

夜晚，山间有些雾气，穿过林荫往上看，月色显得苍白。

他捧着一桶冰淇淋，低声哼着歌，往容柚住处的方向走去。

这桶冰淇淋是他自制的，因为容柚听孙宁宁说了他在非洲村落时，曾经做给那些孩子吃，嚷着也想尝尝看，于是他前一晚花了些时间做好，放入冰箱冷冻。

今夜送给她品尝，正好。

他微笑，几乎已能想象容柚吃这冰淇淋的表情，他爱看她赞叹时表情丰富的眉眼，幻想她樱唇舔着冰淇淋时，那迷人的万种风情。

他等不及要见到了。

他加快脚步，穿过林间小径，很快来到容柚家门外。令他讶异地，屋内竟然黑漆漆的，除了门边本来就附着的一盏小灯，没一丝灯光透出来。

她不在家吗？

他蹙眉，姑且按下门铃。

没人应门。他等了一会儿，再按一次。

这回，他仿佛听见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跫音，再过几秒，门扉有了动静。

门打开，一个黯淡的人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怎么了？”他察觉情况有异，迳自进门，按下灯的开关。

玄关的灯亮起，客厅却仍是一片黑，他穿过玄关，又打亮了客厅的灯，很快地，屋内晕满柔和的光。

容柚跟在他后头进来，坐上沙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秀发凌乱地覆在额前，小脸毫无血色。

他先将冰淇淋桶搁进冰箱，然后走到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

“不舒服吗？”他伸手探她额头，有些凉。

应该不是发烧吧。他忧虑地盯着她，她也睁大着眼瞅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雾茫茫的，黑色眼瞳的中央却很犀利，好似浩浩汪洋中的灯塔。

她在打量他，而且是很仔细地、很认真地打量他，那具有穿透力的眼神，仿佛直接要射进他的心。

他胃部一拧，超级不自在。

“容柚，你到底怎么了？”他沙哑地问她。“告诉我好吗？”

她仍然看着他，他有种她将那样看他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终于，她颤着唇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下午的时候，赵伯父来找过我。”

赵伯父？他一时没听懂她指的是谁，但几秒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赵仁和？”

她慢慢地点头。

真的是他！张礼杰悚然倒抽口气，瞠瞪着容柚。

怪不得她会一个人关着灯把自己锁在屋里，怪不得她会用那种眼神盯着他——她，都知道了吧。

“容柚。”他哑声唤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要怎么解释这乱糟糟的一切？她会不会恨他的欺骗？

“我不能再承受一次了。”她细声低语，仰起的苍白小脸，环抱着自己的模样，像只脆弱的小猫。“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英杰？”

他僵住，不能回答。

“你说话啊。”她催促。

“……我不知道。”犹豫许久后，他给出这个答案。他知道她一定不会满意，说不定还会怪他怨他。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

“一点点都不记得了吗？”她哽咽着嗓音，凝望他的眼，很绝望，却也偷偷闪着一丝希冀。

他觉得心痛，恨自己只能令她失望。“对不起。”

听见他的回答，她全身一震，闭上眼，一颗珠泪从眼角挤落。

他痛苦地望着，想安慰她，发颤的唇却徒劳地挤不出一个字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的心，和她—样乱。

沉默在室内蔓延。

最后，反倒是容柚先说话。“伯父跟我说，有一次他到花莲，在散步的时候，偶然听到当地人说几年前有个老奶奶在海边捡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受了重伤，还失去了记忆，老奶奶把他带回家，当作自己失踪的孙子来照顾。伯父说，他马上就去调查，发现老奶奶的孙子其实早就死了，而那个被捡到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你，因为老奶奶已经去世了，他只能亲自飞去法国向你求证。”

说到这儿，她停顿下来，睁开眼，泪眼迷蒙地瞅着他。“他说你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英杰，怎么样都不肯跟他回到赵家。”

“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赵英杰。”他哑声解释，期盼着她能理解他的旁徨。“而且老奶奶对我很好，我受伤那阵子，行动很不方便，她一个老人家不畏艰苦地照顾我，如果我不是她的孙子，她能做到这地步吗？”

“……赵伯父希望我能劝你回家。”她幽幽地说。

他胸口一震，一股怒气攀上心田。那可恶的男人！竟然想到用这一招来强迫他，够狠。

他咬住牙。

容柚抹去眼泪，认出他难看的脸色，心中一动，伸手拨理凌乱的头发，要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这问题说起来也很简单，只要你们俩肯验DNA，自然知道是不是亲父子了。”

张礼杰听了又是一惊，全身僵住。

“你不愿意吗？”

他抿着唇，不说话。

“你在逃避。”她彷佛早就猜到他的反应，静静地指出，又过了半晌，她问：“你怕知道真正的答案。”

他怕吗？他猛然抬眸，望向她。

她温润如水的明眸，反照出他狼狈的脸孔。“告诉我，你到底是怕自己是英杰，还是不是？”

这问题问得太率直，犹如一道飓风，在他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他忽地激动起来。“赵英杰这个人，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帮赵家撑起那块闪亮的招牌而已，他没有喜怒哀乐，或者该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必须有——我不喜欢他！”

最后一句，是他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心声，连他自己也从不曾仔细探究过的心声。

他讨厌赵英杰，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不喜欢那个写下日记的男人。

“我不喜欢他。”他懊恼地、像在说服自己似的重复低语。

容柚仿佛也被他的想法震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柔软的指肉有些细细的粗粒，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点点的针痕。

他看着，忽然鼻尖一酸。这些针痕肯定是因为她日日夜夜缝那些布娃娃扎出来的，为了谋生，她不知付出多少血汗，而这一切，都怪赵英杰当初抛下她一人……

“容柚，我是为你而回来的。”他恳切地剖白自己的心情。“坦白说，如果不是看到那第四本日记，知道有你的存在，我不会回台湾。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赵英杰，但我希望能见到你。”

他是为了她回来的。

容柚听了，很高兴，却也深深地感伤。她告诉自己应该微笑，但眼里却浮出泪水。

“你真的那么讨厌以前的英杰吗？”她轻声问。

他点头，紧紧揪着的眉宇有一丝倔强。“赵英杰这人如果还有点活着的价值，那是因为他认识了你。”

她倒抽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掐了掐他的掌心。“那英睿呢？蕴芝呢？难道他们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吗？”

他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英眸迟疑地迎视她。

她悠然吁叹，放松了掐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嫩嫩的颊上。“不要这样否定以前的自己，不要这样想。”

他怔怔地看她。

她弯弯唇。“你所讨厌的那个赵英杰，就是我一开始认识的男人，是我当初爱上的男人。他是赵家的英杰，他不懂得玩笑，他的心思很复杂、很深沉，我老是弄不懂，但我一开始爱上的，就是那样的你。”

“容柚！”他沙哑地唤她，在听她感性地说着这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要停了，不能呼吸。

“不要讨厌以前的自己，因为有很多人喜欢那样的你。英睿喜欢你，蕴芝喜欢你，我更……喜欢。”她忽然哽咽起来，眼泪一颗颗坠落。“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他震撼地看着她，震撼地听着她哭着倾诉爱意，他的心拧成一团，或许即将被她的话撕成碎片。

“你一直说“你”，你确定我就是……英杰吗？”

“我确定。”她毫不犹豫。

“为什么？”

她迷蒙地凝睇他，一腔柔情随着眼泪倾溢。“其实我早就有感觉了，只是我一直不肯对自己承认，我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不许自己胡思乱想。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你怎么知道？”他焦急地追问：“你怎么不怕是自己的错觉？或许是因为你一直忘不了英杰，所以才一厢情愿希望我就是他……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他眼神一黯，说不下去。

“就算你不是，我还是爱你，因为我已经爱上现在这个你了。”她徐徐地、深情款款地说，每一个字，都强而有力地敲入他心底。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你也猜错了，我并不是因为忘不了，才希望你是英杰，反过来说，就是因为我忘不了，之前才不敢承认你就是。”

他困惑。“什么意思？”

“因为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她哑声说，唇角浅浅地弯出一弧清澄的忧伤。“因为这么好的事只可能是一场梦，我不敢作梦，因为梦醒以后会更痛，我不要承受那种痛，我承受不了，受不了……”

说到最后，沙哑的语音已成为呢喃，让人不忍卒听、最心痛的呢喃。

他这才真正懂了，为什么他那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自称是赵英杰时，她的反应会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全盘否认，不是因为恨，也不是怨，而是因为怕。

她不许自己抱一线希望，因为希望幻灭后会更绝望，她怕承受那样的幻灭。

“……你真的一点也不恨吗？”

“为什么要恨？”

“因为我不记得你了。”他内疚地揪住眉。“因为在你那么寂寞而痛苦的时候，我却毫无所知地在另一个地方过自己的生活，我等于是背叛了你。”

“遗忘，不等于快乐，忘记有时候比记得更痛苦。”她伸手抚摸他的脸，看着他的眼，好温柔、温柔得令他想哭。“我相信你努力过了，你一定很努力想要记起一切，对吗？”

她怎能如此包容？明明她才是最苦的那个人啊！为什么能这样体贴地为他着想？

他之前还以为她得知真相后会怪他怨他，他真笨，他根本不了解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多么可贵的珍宝。

她的反应，总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看着她，眼眶因强烈的感动而泛红，她也看着他，拉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整个人偎入他怀里。

她静静地哭泣。

他紧紧拥抱住她，也偷偷地流眼泪——

“容柚。”

“嗯？”

“我想去验DNA。”

“……嗯。”

窗外，几朵乌云拱着一轮白月，夜风吹过林梢，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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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张礼杰——应该说，赵英杰的归来在赵家掀起一阵风暴。

在前一天晚上，赵仁和事先召开了家庭会议，详细说明了当年他是怎样在花莲发现英杰可能还活着，之后赶去法国求证，又花了几年的时间说服英杰相信自己真的是赵家的儿子。

“……幸亏容柚帮着劝他，他总算肯回来了。”

赵仁和说明完事情原委后，众人一片沉寂。

许久，赵英睿首先开口。“既然你早就知道哥哥还活着，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们？”

“因为他一直不肯承认，而且……”赵仁和顿了顿，一向意气风发的神态难得有些沉郁。“坦白说，我也不太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我怕到头来一场空，让你们失望。”

“那你现在又怎么确定他是了？”

“我们验过DNA了，他是英杰没错。”赵仁和解释，眼神从短暂的黯淡恢复成锐气闪闪。“他还活着！”

又一阵沉默，赵家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消化着这个消息，每个人的情绪都是高低起伏，十分激动。

忽地，一阵呜咽声响起，原来是赵母周美兰，听见长子还活着，她不自禁地哭起来了。

欧蕴芝拥着婆婆的肩，安慰她，自己却也是眼眶含泪。

赵英睿眼眶也泛红。“其实我之前也调查过他，我一直觉得他的来历不寻常，没想到……他真的是杰。”

那天晚上，赵家人哭成一团，赵仁和虽勉强控制自己，鼻头仍不禁发红。

隔天，赵英杰带着容柚，正式回到赵家。周美兰见到失而复得的儿子，一把抱住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赵英睿则是赏了哥哥一拳，懊恼地嘶吼：“你可恶！为什么不肯回家来？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年我们有多伤心？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想念你？！”

面对弟弟的责难，赵英杰一点也不生气，只觉得满腔的歉意与忧伤。

他其实很早以前就看过赵英睿的照片了，也在日记里看到自己过去与这个双胞胎弟弟的互动，虽然两兄弟个性截然不同，但他们从前的情谊的确是十分亲密的。

他很抱歉自己忘了有这么个好弟弟。

“对不起。”他真诚地道歉。

赵英睿含泪瞪他。“道什么歉啊？你这笨蛋，你又没错！可恶，你想气死我吗？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脾气还是这么好？我真呕！”

呕归呕，赵英睿其实是满腔欣喜的，他展臂拥住哥哥。“笨蛋，欢迎你回来！以后不准你再这样搞失踪了，你听懂了吗？不可以再这样了！”

语带威胁的交代令赵英杰很窝心，因为他听出了这其中深深的爱与关怀。

他感动得回抱住赵英睿，两兄弟互槌对方后背，情意交流尽在不言中。

接着轮到欧蕴芝，一向情感内敛的她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还是颇为平静，只有滑到唇角的那滴眼泪，流露了她内心的澎湃。

她尝着自己咸咸的泪水，对赵英杰微笑。

“那天你出现在英睿办公室楼下，是偷偷跟踪容柚来的吧？”

“嗯。”他点头。“我怕她情绪太激动，那几天都一直跟着她。”

“所以我们才会偶遇。”她温柔地凝视他，“那时候，你叫我“芝芝”，只有你会这么叫我。”

“我一时忍不住。”他哑声解释。“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欧蕴芝摇头，她的神态，总是那么从容不迫的优雅。“那时候，我就确定你是英杰了。”

“你怎么能确定？”赵英睿在一旁插口问，语气略微不满，也隐隐含着些醋意。“就因为他那样叫你？”

虽然他已经明白妻子真正爱的人是自己，但对她和哥哥从小就培养的默契，仍不免有些嫉妒。

“不是那样的。”欧蕴芝听出他微酸的口气，抿着嘴一笑，她转头，望向一直默默不语的容柚。“你一定也能了解这种感觉吧？”

容柚微微一笑，略微苦涩又甜蜜的笑意正反映她的心情。

她的确能了解，为什么欧蕴芝会一下就确定英杰的身分，那不仅仅是特属于女性的直觉，而是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知够深的时候，她便能看到那个人的本质，而非只是皮相。

只不过要拥有这样的洞察力还必须有个前提——去除爱欲嗔痴，以及所有复杂的情绪干扰。

所以爱一个人愈深，有时反而愈不敢去探索真相，因为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

她望向赵英杰，神情有些哀伤，他仿佛也懂得她在想什么，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你们在打什么高空啊？我怎么都听不懂？”看来赵英睿悟性有点差。

欧蕴芝对他微笑，满腔爱意在眼底浮沉。“我们开饭吧。”

“对啊！开饭吧。”周美兰跟着招呼大家。“英杰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碧嫂今天特别准备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呢。走吧，大家都到餐厅去。”

她这么一下令，所有人都跟着行动，赵仁和率先领头到餐厅去，赵英睿和欧蕴芝跟在后头。

赵英杰犹豫了一会儿，容柚握住他的手，以眼神鼓励他。

他这才点头，两人手牵着手往餐厅走去。

周美兰走在最后，望着两人双手交握的背影，眼神一沉，不悦地陷入深思。

“你真的决定要让那个女人住进我们家？”

晚上入睡前，周美兰一面搽乳液保养肌肤，一面对半躺在床上看商业杂志的丈夫碎碎念。

“那个萧容柚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根本配不上我们家英杰，而且她的命那么硬，英杰都差点被她给克死，你现在又让她住进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不然你想怎样？”赵仁和脸也不抬，继续埋首杂志中。“那丫头出身是比较不好，但也没坏到哪里去，而且要不是她帮忙劝英杰，说不定他到现在都还不肯回来。”

“所以你就觉得她当得起我们赵家的儿媳妇了？”周美兰语气讽刺。

“难道你想把儿子赶离家吗？”赵仁和抬眸瞪妻子一眼。“他已经跟我撂话了，如果我们不承认容柚，他宁可不回赵家。”

“我知道，可是——”周美兰皱眉，怎么想就是不甘心。“我就是不喜欢那个萧容柚。蕴芝最近已经变得不太听话了，要是加上她在家里兴风作浪，我看我这个做婆婆的会管不住她们。”

“放心吧，我看那丫头还挺识相的，应该不至于找麻烦。”

“你又知道了？”

“总之你别去招惹她，要是你气跑了她，后果怎么样你自行负责！”赵仁和冷声警告。

“知道了啦。”周美兰不情愿地应道，算是接受了这个令她不爽的现实。

只不过接受归接受，她还是想改变这一切。她冷酷地想，眯起眼，默默在心底算计。

“你觉得怎样？”

同一个时刻，容柚和赵英杰待在连接卧房的阳台上，一边凭栏眺望山下璀璨的夜景，一边交谈着。

“很怪。”赵英杰坦白自己心中的感受。“虽然我现在已经能确定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但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闯进了别人家一样。”

容柚转过头，凝视他静静看着远方的侧面。“你不喜欢他们吗？”

他摇头。“我喜欢英睿，也喜欢蕴芝。”

她注意到他没提及自己的父母。“那你爸妈呢？”

他默然不语，微微抽动着的下巴，显示了他内心汹涌的情绪。虽然赵仁和与周美兰都表现出很欢迎他回家的模样，但他连开口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都做不到。

“我知道你很不喜欢他们以前管教你的方式，或许潜意识里也有点恨他们吧。”她试着剖析他复杂的心思。“不过我觉得他们很爱你。”

“是吗？”他略微讥诮地撇撇唇，不是很认同她的分析。

“你没看到伯母今晚看到你时，哭得有多么激动吗？她是真的很高兴。”

“或许吧。”

“还有伯父。你觉得他会是那种悠闲地跑到乡下散步，没事还听路人闲言闲语的人吗？”

他蹙眉。“什么意思？”

“我想伯父之所以能发现你还活着，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她柔声对他阐述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因为那时候一直打捞不到你的尸体，他不相信你真的死了，所以才刻意到附近探访你的下落。你不是说过吗？他去法国找你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两、三年了，可见他那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一直试着想找到你。”

赵英杰胸口一震，讶然望向容柚。

他承认自己从没这么想过，他只看到父亲命令自己回家时强势的嘴脸，却没去深思父亲寻找的过程。

容柚说的没错，他爸不是那种会闲闲没事在乡下晃的人，他会跑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一定有目的。

难道爸爸真的找他找了那么多年了吗？

他紧抓住栏杆，强抑住波动的心绪。

容柚看出他的震撼，温柔地微笑。“伯父或许个性很专断，但我想，他是很爱你的。”

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因为失去记忆，不能那么轻易就接受一切，不过就像你接受我的存在一样，希望你也能慢慢接受他们。”

“你跟他们不一样。”赵英杰哑声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有你，我根本不想回台湾探索自己的身世。”

她很高兴他这么说，这样的重视与在乎令她心窝流过无限甜蜜，但她还是想点醒他。

“你有爸爸、有妈妈、有弟弟，还有弟妹，他们都很爱你，你应该珍惜自己的家人。”

他明白她的心意，知道她完全是为他好，希望他的人生能更圆满。

“我最该珍惜的人，是你。”他捧住她的脸，大手温柔地抚过她的颊。“容柚，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甜甜地微笑，双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倚偎在他怀里。

英杰有属于他的仗要打，她同样也有。

她很清楚，丈夫的父母并不喜欢自己，她也有预感，要让他们接受她这个儿媳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她仍会尽力争取他们的认同，毕竟多年以前，是她从他们的身边抢走最心爱的儿子——

要争取赵家两老的认同，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婆婆周美兰，一直不肯正眼看她，偶尔跟她说话，也绝大多数都是带着讽味的批评。

这天，容柚为了赶缝要交给日本客户的女儿节娃娃，几乎整天都窝在房里，午饭也只随便吃了几口。

周美兰相当不悦，忍不住到房里开骂。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叫你别做这些娃娃了！我们赵家的媳妇给人拿针拈线缝娃娃，传出去多丢脸！搞不清楚的人说不定会以为我们家道中落，连媳妇都得下海赚钱了！”

“我知道，伯母。”面对婆婆的责难，容柚维持着好脾气，温和地微笑。“等我做完手上这几笔订单，就会把网站给结束的，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要等到什么时候？”周美兰不屑地撇唇，走上前来，拉过她的手。“你瞧瞧你，一双手坑坑疤疤的，全是针痕，不觉得难看吗？”

“我知道不好看。蕴芝也注意到了，她给了我好多瓶护手霜，我以后会勤劳一点好好保养的。谢谢伯母的关心。”她道谢，眼眸泛光。

那样清澈的、带着感谢的眼神令周美兰眉头一紧，不自觉地有些不自在。

“谁说我关心你了？我是怕人家误会我们虐待你！”她甩开容柚的手。“总之你快把这些无聊玩意儿做完，以后不许你再做了！”

“是。”容柚点头。

周美兰瞪她一眼，似乎很为她温顺的反应感到挫折，怒气冲冲地走人。

她刚离开，欧蕴芝便盈盈走进来。

“妈又念你啦？”她柔声问，看着容柚的眼神蕴着关怀。

“没事，她只是不高兴我花太多时间做这些。”容柚比了比散落一床的手工娃娃。

“这些很可爱啊！”欧蕴芝拿起一个已经做好的日本娃娃，欣赏着。“我要是能有你这种好手艺，也想自己动手做呢，连这些衣服都做得这么考究，你手工真细。”

“没你想的那么细啦。”容柚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挺粗心的，不然也不会扎得自己满手都是针痕了。”

即便扎得满手伤，她还是坚持做出这些美丽的作品，可见她有多热爱这份工作。

欧蕴芝对她微笑。“你不用理会妈，尽管做你想做的事，我想英杰也会支持你的。”

“我知道他会支持我。”这点容柚很有信心。她一面收拾床上的娃娃，一面低声说：“我只是不想造成他的困扰。毕竟他才刚确定自己的身分，还有许多事要适应，而且他本来就跟伯父伯母之间有些矛盾了，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又添更多的麻烦。”

“你不会真的打算放弃自己的事业吧？”欧蕴芝蹙眉，为她感到难过。

“听听你说话的口气！只是缝布娃娃而已嘛，根本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容柚刻意以玩笑的口气淡化有些伤感的氛围。

“就算没多了不起，毕竟也是你的兴趣，妈不应该强迫你放弃。”

“伯母也是为我好。”容柚倒看得很开。“她刚才还关心我的手呢！”她微微一笑。

欧蕴芝静静凝视她。“你怎么还叫她伯母？”

“啊，这个——”容柚顿时尴尬。周美兰那么讨厌她，她又哪里能厚着脸皮喊她一声“妈”呢？

“不管妈再怎么不高兴，英杰都娶了你。”欧蕴芝看出容柚内心的想法，幽幽说道：“你是英杰的太太，当然也是她的儿媳妇。”

“这个……再说吧。”容柚转开话题，强笑道：“我想去看看宝宝，可以吗？”

“好啊！”提起爱女，欧蕴芝脸上很自然地焕发光彩，她携同容柚到育婴室，遗开保母，两个女人逗着满地爬的宝宝玩。

宝宝正当学习能力最快的时候，咿呀咿呀地又叫又爬，欧蕴芝诱她喊妈咪，偏偏她发出来的幼嫩嗓音听起来却比较像爸爸。

“是妈咪，不是爸爸。”欧蕴芝纠正宝宝。

“八、八。”宝宝乐呵呵地挥动小粉拳。

“是妈、咪。”

“八、八。”

欧蕴芝噘起樱唇，假装生气地瞪了宝宝几秒。“你真偏心，明明是我陪你的时候比较多，你居然先学会叫爸爸。”

容柚在一旁笑，没想到一向高贵优雅的欧蕴芝，也有跟孩子吃醋的时候。

她趴蹲在地，捏捏宝宝的小鼻子。“叫姨姨来听听，姨、姨。”

“咦、咦——”宝宝发出的声音比较像无意义的尖叫。

可是容柚听了还是很乐。“对啦，没错，就是姨姨。”

这下欧蕴芝更吃味了。“不是姨姨吧？宝宝应该叫你伯母才对。”

“姨姨比较简单啦。对吧？宝宝。”容柚愈看宝宝愈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捏她可爱的粉颊。

“嘿，别欺负我的孩子。”

“借玩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啊，宝宝，其实你很喜欢姨姨对不对？”

“容柚，别诱拐她。”

“我才没有呢！是宝宝自己黏上来的啊，呵呵呵～～”

“宝宝你很没节操耶，别人家的小孩都只黏妈妈，你怎么谁都来者不拒啊？”

“喔～～妈咪生气了唷～～”

“没错，我生气了～～”

两个女人在不满一岁大的婴孩面前，智力仿佛也退化到未成年。

赵英杰兄弟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么温馨的一幕，他们两人的妻子，不顾形象、耍赖兼撒娇地逗着宝宝玩。

两兄弟会心地交换一眼，工作时严凛认真的表情同时退散，脸部线条软化，眼眸浮上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杰，看来你老婆很中意我宝贝女儿喔。”赵英睿啧啧取笑自己的哥哥。“你要不要干脆增产报国，努力跟你老婆生一个算了？免得她老是要来跟我老婆抢宝宝。”

“这个主意下错，多谢建议，我会考虑。”

“什么嘛～～”容柚听见两人交谈的声音，回过头来，一张俏脸窘得粉红。“你们兄弟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胡说八道？”赵英睿笑着走过来，一面拥住爱妻，一面冲着容柚调皮地笑。“我是好心提醒我哥不要冷落娇妻耶！他每天桃园台北两边跑，也不知道晚上还有没有体力服侍老婆——”

以下省略。

欧蕴芝捣住老公的嘴，不让他口出限制级语言。“在宝宝面前，你也克制一点好不好？”她娇嗔。

“是的，老婆。”赵英睿一点也不介意被老婆骂，笑得很爽朗。

“其实我觉得睿的建议挺不错的。”赵英杰比照弟弟，也亲昵地自身后拥住娇妻，嘴唇在她耳畔温柔地搔痒。“我们也生一个吧。你觉得怎样？”

“才不理你呢！”她红着脸啐他。

“真的不要吗？”挑逗着她耳垂的气息，有着浓浓的暗示意味。

“你快放开我啦！”她低声抗议，不着痕迹地挣扎着。“这样很难看耶。”

他却不肯放，一手更搂紧她的腰，另一手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容柚有些害羞，却也很甜蜜，她喜欢他这样宠爱地抱着自己，更喜欢他勾住她的手时，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深深依恋。

赵英睿和欧蕴芝也注意到了那紧紧交扣的两只手，相视一笑。

这时候，宝宝大概是觉得自己完全被忽略了，抗议地拍着地板，咿呜大叫。

“女儿好像不高兴喽。”赵英睿幽默地对妻子眨眨眼，快步赶到宝宝面前，一把抱起她。

“宝贝别生气，爸爸这不就来了吗？来，笑一个，乖喔。”

其它三个大人也凑过来，霎时，不满周岁的孩子再次成了众星拱月的焦点。

“……你们在干什么？”许是他们嬉闹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周美兰，跑过来看，见到儿子媳妇们形象尽失地陪着个婴儿闹，瞪大了眼。

“我们在跟宝宝玩。”欧蕴芝代替大家回答。

“看得出来。”周美兰不赞同地眯起眼。她一直觉得次子跟这个儿媳把太多时间放在孩子身上，宠宝宝宠得不像话，没想到长子回来后，宠宝宝的大人变得更多了。

坦白说，她很想把这几个被一个婴孩耍得团团转的大人好好念一顿，问题是她很明白，大概没人会理会她。

她不甘愿地哼两声。“好了，玩够了吧？差不多是吃饭的时候了，都给我到餐厅——”她蓦地顿住。

只见容柚不知何时将宝宝抱来她面前，还硬要塞入她怀里，这举动不仅令周美兰讶异，也让其它人大吃一惊。

容柚却是笑吟吟地教宝宝喊人。“叫奶奶。”

“咯、咯。”宝宝含糊地咕噜着。

“是奶、奶，奶～～奶～～”容柚耐心地重复。

蠢透了！周美兰眼角抽搐，只见怀中的婴孩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骨碌碌地瞧着自己，纯真无邪的眼神看起来超无辜。

蠢透了，她才不要像个白痴一样陪一个婴儿做发声练习呢！

“咯、咯。”宝宝还是口齿不清。

“她是怎样？不小心吞了卤蛋吗？”周美兰冷嗤，想将宝宝抱还给容柚。

容柚不肯接，周美兰皱眉，试图将怀中的麻烦丢给其它人，其它人也站得远远的，作壁上观。

她窘迫地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ㄋㄟ、ㄋㄟ。”宝宝忽然娇声喊，小小的手伸出来，淘气地捏周美兰的脸颊。

她怔住。

“不会吧？她真的在叫奶奶吗？”赵英睿吃惊地开口，瞥了同样吃惊的妻子一眼。

“ㄋㄟ、ㄋㄟ。”宝宝快乐地笑着，粉唇边流出一滴口水。

“我看她是想喝牛奶吧”。周美兰嫌弃地抱怨，不自觉地抓起宝宝胸前的围兜，替她擦干净。“脏死了！”

她的儿子媳妇们呆呆看着她的动作。

察觉众人讶异的眼神，她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事，懊恼地上前一步，将宝宝塞回容柚怀里。

这回，容柚微笑接过，那样甜美温柔的笑容，令周美兰顿时好狼狈，甩甩头，几乎是逃难似的转身走人。

赵英杰望着母亲的背影，眸光深思地一闪，追上去。

“妈！”他在走廊出声喊。

周美兰冻住，不敢相信地回过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妈。”他再喊一声，淡淡扯动嘴角。

周美兰倒抽口气，用力捣住唇。这是儿子回家后，第一次这么喊她，自从他失踪后……不，自从他跟容柚私奔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听过他这么喊她了。

她红了眼眶，情绪波动。

他走近她，连日来一直陌生对着她的眼神，初次抹上些许情感。“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几年来，让你受苦了。”

她胸口一扯。“英杰——”

“容柚告诉我，那时候你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周美兰眨眨眼，强忍住眼泪。“你能平安回来，妈就很高兴了。”

赵英杰心一动。“虽然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既然我已经回家来了，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培养感情。”

“对，你说的没错，你慢慢调适心情，没关系，妈不急。”

赵英杰望着母亲，温情地微笑。

周美兰震颤不已，她不记得自己的儿子何时曾这样对着她笑。没错，英杰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来不找麻烦，优异的表现也一直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很骄傲，但他从来不曾这样对她笑。

他的笑，总是礼貌而节制，不曾显现一分多余的感情。

他几时学会这样笑了？周美兰茫然。是失忆改变他的吗？还是因为那个她不中意的女孩？

“妈，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赵英杰深沉的嗓音打断她的沉思，

她连忙收回心神。“什么事？你说。”

“容柚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他凝视母亲，低低地、却坚定地说：“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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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阳光灿烂，崭新的游乐设施在苍穹下闪闪生辉。

“新天堂乐园”的最后一个主题——“童梦世界”，终于正式宣告落成。

赵英杰眯起眼，打量着环绕在他周围的心血结晶，有种说不出的荣耀在他心头盘桓。

“新天堂乐园”，他回台湾的第一个作品，而这个被园方视为最精华的“童梦世界”，更结合了他和爱妻的灵感与创意。

是他和容柚共同完成的作品。

他微笑，眼眸也同那些游乐设施一样，闪着璀亮的光。

“恭喜恭喜！”掌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迎向孙宁宁巧笑嫣然的容颜。

“大建筑师终于完成了这个伟大的创作，感觉如何啊？”孙宁宁扮记者，握拳当麦克风送到他面前。

“我的感觉不重要，重点是出钱的老板的感觉。”

“老板嘛……”孙宁宁俏皮地眨眨眼。“老板对工程进度延误不太爽，觉得白白浪费了不少钱，不过对成果却很满意，相信这些浪费掉的资金应该会很快赚回来。”

“是吗？那太好了。”赵英杰松口气，他也知道自己的龟毛确实让老板颇有微词，这点是他的错，幸好最后的成果皆大欢喜。

“就这样？”孙宁宁嘟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满。“你怎么不问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问老板女儿的意见？她才是真正主导这个开发计划的人耶。”

赵英杰朗声一笑。“抱歉，是我疏忽了。那么敢问老板千金有何看法？”

孙宁宁哼一声，双手环在胸前。“说实话，老板千金很不高兴。”

赵英杰扬眉。

“我觉得很呕！”孙宁宁撇撇嘴。“亏我还把你当朋友呢，知道你一直想盖一间游乐园，你一回台湾我马上就找你来帮忙，结果呢？你居然瞒着自己的真实身分不肯跟我说。”

“不是我不跟你说，是我那时候还不确定。”

“那你起码也暗示一下啊！”孙宁宁还是不开心，大有被两个好友狠狠耍了的感觉。“你跟容柚都一样，都不够义气！”

“对不起。”赵英杰笑着道歉。

“你道歉就道歉，笑什么啊？真没诚意！”孙宁宁白他一眼。

“抱歉。”他收住笑，很严肃地朝她颔首表示歉意。

反倒是孙宁宁忍不住笑，一下子就破功。“算了，我其实没怪你们啦！”她洒脱地挥挥手。“不过你们真的要好好感谢我才是，知道吗？我等于是你们两个的媒人。”

这话说得没错，要不是孙宁宁找他来设计这游乐园，又找容柚来设计代言娃娃，他不会那么快就得知她的下落。

“谢谢你，大媒人。”他老老实实地道谢。

“还不只这一次唷！”孙宁宁继续邀功。“你知道吗？容柚跟我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有一次发烧，也是我打电话把你叫来她家照顾她的。那时候她误会你有个未婚妻，不敢打扰你，是我硬把你叫来的，还骂了你一顿，要你好好珍惜容柚，结果后来你们俩就正式在一起啦。”

有这回事？赵英杰怔愣，想了几秒，忽然记起的确曾经在日记里看到这一段。

“原来那次也是你？”他好吃惊。

“没错！”

竟有这种事？也太巧了吧？难道冥冥之中真有神明的存在？赵英杰不禁怔忡。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喽。”仿佛看出他脑中的念头，孙宁宁笑道：“你跟容柚有缘，注定会在一起的啦。”

或许真是这样吧。赵英杰勾唇，微微笑着，却藏不住浓浓的幸福意味。

孙宁宁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

她有些怅惘，却更感动。“容柚为了你，过了七年孤孤单单的日子，她真的很爱你，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我知道。”

“你别看她表面很坚强，总是很乐观，其实她也有脆弱的一面。”孙宁宁叹息。“她外婆刚去世的时候，她明明很难过，可是怕班上同学担心她，常常故意耍宝逗大家开心——她就是这样的人。还有她发烧的那一次，知道你去参加未婚妻的生日派对，怎么样都不肯打扰你……”她停顿，没再说下去。

但赵英杰已明白她想说什么，胸口也因此揪拧起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容柚，并不如表面那么坚强，她能显现出那么乐观的姿态，其实是因为她懂得接受现实。

很奇怪。

一个爱看卡通的女孩，照理说是喜欢幻想的，可是她却矛盾地能分清梦想与现实的不同。

她在梦想与现实间，划下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线。

因为这么好的事只可能是一场梦，我不敢作梦，因为梦醒以后会更痛。

想起容柚曾经哭着这么对他说，赵英杰的心一阵剧痛。

他可爱的妻，不敢作梦。

身为她的丈夫，他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赵英杰懊恼地寻思，片刻，他脑中灵光一现。

既然她说她不敢作梦，那他就让她好好梦一场。

“……宁宁，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要开Party？真的吗？”容柚开心得对着手机喊。

自从前一晚由丈夫那儿听到“童梦世界”落成的消息后，她一直处在兴奋状态中，计划着哪天要过去看一看，没想到这天就接到孙宁宁的电话，邀请她去参加庆祝派对。

“什么时候要办？”她问好友。

“这个礼拜六晚上。”孙宁宁笑道：“你一定要来喔！”

“那当然，我一定会去的。”容柚允诺。

“那好，我待会儿会派人送邀请函过去，你顺便帮我邀请Jay的弟弟跟他太太，还有你公公婆婆。”

“你要请他们都去？”容柚讶异。

“当然啦，他们是Jay的家人，也就是我的朋友，邀请他们来凑凑热闹也是应该的。”

“好吧，我会替你转达。”

“那就麻烦你喽，拜啦。”

挂断电话后，孙宁宁果然立刻派人将邀请函送抵赵府，容柚拿着邀请函，首先来到育婴室找欧蕴芝。

赵英睿也在那里，连西装外套都还没脱，显然是一下班回家就先来看宝宝。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容柚轻敲房门。

“什么事？”两夫妇同时抬头看她。

她盈盈走进来，将邀请函递给赵英睿。““新天堂乐园”要办一场庆祝派对，老板千金希望能邀请你们共襄盛举。”

““新天堂乐园”？就是杰负责设计跟监工的那家游乐园吗？”赵英睿接过请帖，好奇地翻开内页。

“对，就是那一家，Party在这个礼拜六晚上举办。”

“这礼拜六晚上？”赵英睿蹙眉，颇犹豫。“既然这间游乐园是我哥负责的案子，我是很想去恭贺啦，可是这礼拜六——”

“你有事吗？”

“嗯，我跟香港客户约好了，礼拜五就会飞过去。”

“这样啊。”容柚免不了失望，转向欧蕴芝。“蕴芝呢？你可以来吗？”

欧蕴芝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礼拜六晚上有个慈善晚会，我已经答应人家要去了。”

“没关系。”看出两人很为难，容柚摆摆手，要他们别介意。“以后你们有空再带宝宝一起过去玩好了。”

“对啊！以后有的是机会。”赵英睿笑着接口。“而且以后杰一定还会接很多其它的案子，到时我们再帮他庆祝好了。”

欧蕴芝闻言，很惊讶。“英杰还打算继续做建筑吗？我以为这个案子结束后，爸会叫他回公司上班。”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想杰应该不会答应——”

“我答应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是赵英杰。

他不知何时来的，闲闲地倚在门边墙上，手臂勾着一件苏格兰方格纹西装外套，嘴角微弯，噙着淡淡的笑。

室内几个人乍见他现身，又听到他爆炸性的宣言，一时脑子都当机，呆望着他。

“你是认真的吗？”赵英睿首先开口。“真的打算到公司上班？”

赵英杰点头。

“你这笨蛋！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后会变得聪明一点，不会再傻傻地做爸妈的乖儿子了！”赵英睿激动得提高嗓门，对他的决定很不以为然。

“你别误会，睿，我决定去公司不是为了爸爸，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赵英杰平静地解释，看着弟弟的眼神很温煦。

“为什么？”

“我们赵家事业那么大，总不能放你一个人努力打拚吧？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该尽一份心力。”

“你不用管我，重点是你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赵英杰温声回应，顿了顿，反问弟弟。“倒是你，睿，你现在做的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赵英睿一愣。

“如果不是以为我死了，你不会答应爸爸到公司工作吧？”赵英杰意味深长地瞅着弟弟，对这点他感到很抱歉。“其实本来想当建筑师的人，应该是你。”

赵英睿不语，望向站在身旁的欧蕴芝，她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恬淡地微笑。

“如果你想完成你的梦想，尽管去，公司有我在。”赵英杰鼓励弟弟。“我也会帮你说服爸爸。”

“不用了。”赵英睿摇头拒绝。“现在的我，有比当个建筑师更棒的梦想。”

“是什么？”

“就是好好疼爱我的老婆跟女儿，用全部的爱为她们打造一座温暖的城堡。”赵英睿紧握着妻子的手，笑得好灿烂。“你说对不对？老婆。”

欧蕴芝没答腔，抿着嘴笑的模样却藏不住幸福。

看着两人甜蜜蜜的姿态，容柚忍不住也笑了，她走向丈夫，握住他的手。“走吧，我们这两个电灯泡还是识相点快闪比较好，别打扰人家夫妻恩爱。”

“说的也是。”赵英杰朗笑，牵着妻子离开育婴室，两人来到客厅，周美兰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容柚想起手上还有一张邀请函，扬声喊：“妈！”

周美兰扬起眸。“什么事？”

“呃——”容柚忽然不知该如何启齿，连英睿跟蕴芝都没法参加，公公婆婆一定对这个在游乐园办的派对更没兴趣吧。她吞回想说的话，勉强绽开笑容。“没事，只是告诉你快开饭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用你提醒我。”周美兰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继续看杂志。

碰了个软钉子，容柚并不沮丧，悄悄地扮了个鬼脸。

赵英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怎么啦？你到底想跟妈说什么？”

“没什么啦。”容柚笑，顾左右而言他。“嗯，好香喔～～碧嫂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了吧？”

她拉着丈夫往餐厅的方向定。

赵英杰跟在她身后，一面问她：“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叫“妈”的？你之前不是一直叫“伯母”的吗？”

“是妈要我改口的啦。”提起这件事，容柚便忍不住满腔喜悦，眼睛闪闪发光。“你知道吗？妈最近对我愈来愈好了，今天早上她跟我说我可以继续做布娃娃没关系，而且还主动要我改口叫她“妈”。”

“你看起来很高兴。”赵英杰温柔地凝视她兴高采烈的模样。

“当然啦，我本来以为她会一直讨厌我呢。”容柚俏皮地吐吐舌头。“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心意了。”

“对啊，为什么呢？”赵英杰顺着娇妻的口气猜测着，心里其实很清楚。

“对了，礼拜六的Party你会去吧？”容柚忽然问。

“什么Party？”

“你别装傻！就是“新天堂乐园”的Party啊！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这个主建筑师想落跑喔。”她眯起眼，插腰，从鼻孔吐出威胁的冷哼。

强装出来的凶悍姿态让赵英杰又是宠爱又是好笑。

“放心吧！我怎么敢不到呢？”

结果，还是只有英杰开车带她去“新天堂乐园”。

望着窗外奔驰而过的夜色，容柚不免有些惋惜，坦白说，她还是很希望大家都能来参加这个庆祝派对，毕竟今天也算是个特别的日子。

“你好像不太开心？”正开着车的赵英杰瞥她一眼，敏锐地注意到她略微失望的神态。

“哪有？”容柚一凛，连忙振作起精神，嫣然一笑。“我很开心啊！从你告诉我“童梦世界”落成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希望能过来看一看呢，看看我们俩的心血结晶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

“说得好像是你的孩子一样！”赵英杰轻声一笑。

“你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吗？”她不依地攀住他一边臂膀撒娇。“而且人家也有贡献一点心力耶。”

“你的确贡献很多。”赵英杰噙着笑意。

她凝视着他那温柔的、充满包容与宠溺的笑意，心田顿时一股甜味浓得化不开。

方才还缭绕心头的一点点遗憾早淡去了，此刻的她，只觉得幸福。

几分钟后，座车终于抵达游乐园门前的停车场，赵英杰停好车，携着容柚的手一起往大门口走去。

诡异的是，园区居然一片黑，连大门也闭着，唯有门前几盏路灯亮着。

怎么回事？

容柚吃惊不已。“奇怪了，宁宁明明是说今天晚上啊，怎么好像都没人？”她低头从皮包里掏出邀请函，确定上头的日期是今天没错。她蹙眉，迷惑地抬头望向丈夫。“是临时出了什么意外吗？”

赵英杰没答腔，朝她微微一笑，然后走上前，掏出一张卡一刷，大门立刻向左右滑开。

“这样不好吧？”容柚不安地拉住他的衣袖。“虽然你算是工作人员，可是毕竟主人不在，我们这样闯进去好吗？”

“没关系的。”

“不行，我还是打电话问宁宁好了——”

“不用了。”

赵英杰阻止她的动作，星眸闪着幽默的光。容柚眨眨眼，不晓得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忽地，他举起双手，拍了拍。

仿佛下了魔法一般，园区内的灯一盏一盏亮了，从大门口开始，像静静起伏的波浪，温柔地流到不远处的音乐喷泉广场。

抒情的乐声响起，七彩的水柱翩然而轻快地旋舞着，有如童话里在皇宫夜宴上表演的舞姬。

容柚瞠视这一幕，心，怦怦跳着。

她忽然懂了，眸光流转，定在丈夫那温情的笑颜上。“这一切，是你安排的？”

他不说话，只是笑。

“你好坏！干么事先都不说？”粉拳槌了他胸膛一下，娇嗔的口气其实不是抱怨，而是难以排解的感动。

她偷偷地红了眼眶。

他牵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在梦幻的童话世界里探险。

他们在喷泉广场上疯狂地跳舞，全身都让水给淋湿了，先是相互嘲弄对方的狼狈，接着激情地拥吻。

然后，他们首先来到“童梦世界”。她真不晓得他是怎么跟控制室联系的，还是真的施了什么魔法，所有的游乐设施都是等他们快接近时才忽然亮起灯。

他们像孩子似的玩旋转木马，她还不肯学日剧女主角乖乖坐着，非要跟他玩牛仔游戏，拿着条皮带当马鞭甩，害他差点成为SM游戏下的被虐待者。

在高空踩风火轮的时候，她从骄傲的女牛仔霎时变成小鸟依人的小公主，从背后搂着他的腰，与他共赏星空下如梦似幻的游乐园，这时，深蓝夜幕上还很识相地点缀起灿烂的花火。

看完烟火，他拉着她来到小摊前，无人看顾的冰柜里竟然还摆着各色口味的冰淇淋，他充当老板，舀了一支甜筒给她。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手牵着手，甜蜜逛大街。

甜蜜过后，容柚提议来点刺激的，他们进入另一个主题区，挑战鬼咒海盗船。

船身摆荡的时候，她一声声地尖叫，叫着不要再来一次了、她不要玩了，听得赵英杰又好笑又心疼。

她苍白着脸下船，他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啄吻她的唇安慰她。

他的安慰果真奏效，没两分钟，她又突发奇想，对从高空坠下滑水道跃跃欲试。

明知道她到时一定又会恐惧得叫嚷，他还是由着她兴致勃勃地去冒险。

夜色愈来愈深，她玩得体力耗尽，愈来愈疲倦，心情却是愈来愈High。

最后，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容柚偎在他怀里，看着窗外远远挂着的一轮明月。

小时候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坐上摩天轮就能摘到月亮，长大了才晓得，月亮是摘不到的。

虽然摘不到，可是现在她手上，却好像确实抓住了什么。

容柚低头，微笑地注视自己的手，赵英杰似乎注意到了，伸出一只手与她十指交扣。

她幸福地叹息。“杰，你知道吗？有次你问我的愿望是什么，我说我想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游乐园。”

她想要一座游乐园？

赵英杰胸口一震。“真的？”

“真的。”她仰头，撒娇地白他一眼。“那时候你的表情马上变得很奇怪，我只好说自己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我的愿望竟然实现了。”

她转过身来，神情好温柔、好甜美，凝睇着他的眼微微闪着泪光。

“这间游乐园是你一手打造的，代言娃娃又是我设计的，我真的觉得它就好像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游乐园一样，我好高兴。”

他抚着她因喜悦而晕红的脸，没说话，脑海里却快速地咀嚼着她方才说的话。

她说她一直想要一座游乐园，而他虽然失忆，却一直想盖一座游乐园。

难道潜意识中，他仍记得她许下的心愿？

“……谢谢你今晚为我安排的一切。”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我觉得好像作梦一样。”

“的确是梦。”他捧住她的脸，很怜惜地望着她。“这是我送给你的梦，生日快乐。”

最后这一句话让容柚很惊讶，她睁大眼。“你记得我的生日？”

“日记上有写，所以我记起来了。”他微笑，额头与她相抵。“以后我还会送你很多很多的梦，所以容柚，千万不要再说你不敢作梦。”

她鼻尖一酸。“可是——”可是这一切真的太美好了，她能够纵容自己相信这会成为常态吗？

“你要相信我。”他明白她的迟疑，柔声劝诱她。“我会尽全力，给你梦想中的一切，所有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杰！”她呜咽一声，脸埋入他的胸膛。

她不是在作梦吧？她的幸福杯，整个快满出来了，真的不会因为贪心而打破吗？

摩天轮停下了，他捧起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你跟我来。”

他领着她踏出摩天轮包厢，来到一顶露天搭起的白色帐幕前。

她正想问他要做什么时，帐幕下的灯忽然一盏盏亮起，有人捧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走过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容柚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画面——捧着蛋糕的人是赵英睿，领唱生日快乐歌的是欧蕴芝，她怀里还抱着宝宝，她身后跟着的是赵仁和跟周美兰，两人都是一副局促不自在的表情。

“你们……怎么都来了？”她颤声问：“英睿，你不是要出差吗？”

“我坐晚班的飞机赶回来的。”

“蕴芝呢？”

“我是骗你的，根本没有慈善晚宴。”欧蕴芝抿着嘴笑。“因为英杰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的确很惊喜，全家人居然都出动来为她庆生。

原来她手上抓到的，比她想象的，还多了许多……

才刚刚干了的眼眸又湿了，珠泪落下。

容柚伸手捣住颤抖的唇，强忍住哭泣声，她其实想笑的，这么快乐而幸福的时刻，她应该笑。

但在幸福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想哭——

“还呆站在那儿干什么？快过来许愿吹蜡烛啊！”赵英睿笑着喊。

容柚看了丈夫一眼，他鼓励地捏一下她的手，她霎时有了勇气，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闭上眼，许愿，然后吹蜡烛。

烛光灭了，可从她眼里看到的每一个人，还是镶着一圈蒙朦胧胧的柔光。

“生日快乐！小柚子。”赵英睿朗笑道。

“生日快乐。”欧蕴芝微笑祝贺。

“生日快乐。”周美兰低声嘟囔。

“寿星还不快点切蛋糕？”赵仁和装酷地下令。

“好、好。”容柚含着泪，拿起刀子，玉手却颤抖得切不下去。

赵英杰从身后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切下，将一份份的蛋糕分给家人。

他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家人。

没错，其实她最想要的，就是像这样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在一起，她一直很羡慕那些阖家大小到游乐园玩的家庭。

她想要个家，想要彼此相互关怀的家人，想要一家子热热闹闹地玩笑取乐，只是，她一直压抑自己，不敢作这样的梦。

可是她的丈夫，居然发现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她哭着看着一口口喂她吃蛋糕的男人。

一个曾经连调味料都分不清楚的男人，现在能亲自下厨做菜给她吃了，一个本来连微波炉都不晓得怎么用的男人，却在非洲亲手盖房子。

时间，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

但时间也有改变不了的，他体贴的本质，他能看透她内心的睿智慧眼。

她何其有幸，上天能安排她与这样的男人相爱，又何其有幸，在阔别七年后还能不错过彼此。

“杰，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她哑声倾诉，蛋糕的甜味和泪水的咸味在她唇腔里融在一起。

他深情地微笑，抬起手指，点去她沾在唇角的一块奶油，送入自己嘴里——

“幸福的人是我。”

尾声

赵家豪宅里，一间布置得温馨的大房间里，英国风的骨董五斗柜上，错落地排列着七个娃娃。

娃娃一个个肩并肩，相倚相偎，其中有个女娃娃歪戴着棒球帽，手上握着根球棒，脸上的笑容好淘气、好俏皮；她身旁的男娃娃则规规矩炬打着领结，捧着一本书，温润的目光却停在她身上。

还有一对头发夹着几根银丝的半老夫妇，一对郎才女貌的年轻夫妻，夫妻俩手上戴着成对的表，一起捧着个可爱的小娃娃。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的玻璃窗外洒进来，在每个娃娃身上，都镶上如梦似幻的金圈。

时间，在静谧中懒洋洋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曳着长裙尾摆，亭亭走进来。

她手上握着个刚刚做好的小娃娃，来到五斗柜前，轻轻地将小娃娃放在那爱打棒球的女娃娃和爱看书的男娃娃中间。

然后，她站在原地，温情的眼神一一巡过所有的娃娃。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来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肩颈边，暖暖的呼吸吹起她细细的寒毛。

她回眸，两人相视而笑。

——全书完

编注：

※关于欧夏蕾与李安阳的故事，请看采花540【家有喜事】系列一《恋人送上门》。

※关于欧蕴芝与赵英睿的故事，请看采花552【家有喜事】系列二《宝贝来报到》。

先声明，这不是惊悚小说喔温芯

话说我家编编在电话中听过小芯子对《娇妻搞不定》的故事设定后，凉凉地说了一句：“现在是在演惊悚剧吗？”

“惊悚剧？”小芯子吓一跳。“哪里惊悚了？”

“想想看，一个你明明不认识的人，却说是你的前夫，还对你的一切了若指掌，这不是很可怕吗？”

“呃……好像是有点诡异。”

“岂止是诡异，根本是恐怖好吗？”编编继续恐吓我。“话说回来那个男主角该不会是变态吧？该不会是个跟踪狂，还每天拿望远镜偷窥女主角的一切吧？”

“不、不是啦～～他才不是变态呢！”小芯子替心爱的男主角喊冤。“他是因为看过日记才知道整个来龙去脉啦！”

没错，小芯子要特别声明，这本书可不是什么惊悚小说喔，它还是一个很“温芯”的故事啦，这个男主角也绝对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他是个超级棒的男人啊！

基本上，小芯子这人怕鬼、怕血、怕暴力，所以大概写不出太恐怖的东西，除非哪一天头壳给它被外星人偷偷掉换了——啊，难道Keroro军曹也会来找我？kukuku，好期待……（谜之声：温小芯又在发梦了，别理她！）

咳咳，回归正题。

【家有喜事】这系列，终于画下句点了。这系列三本书我都写得很开心，因为主角类型都是我喜欢的，尤其是《恋人送上门》的李安阳，第一次写这种有点不学无术的男主角，没想到后来却觉得他超级可爱又有魅力，深深地爱上了他呢！呵呵～～

在这里要感谢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一路跟看，陪我一起完成这个系列，小芯子跟大家很诚心地一鞠躬啦！

至于下一本书要写什么，小芯子坦白招认，还没想好，不过最近突然觉得写夫妻的故事写上瘾了，所以说不定又会是婚后的故事喔。

不然写一个爱到卡惨死的故事也不错，想爱不敢爱，爱到不能爱，如何？让大家掉两滴眼泪也没关系吧？嘻。

总之，现在先容许小芯子偷偷懒、喘口气，把DVD再翻出来复习一遍……啥？问我复习什么？嘿嘿，就不必明知故问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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