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昏头]《给我认真点》

作者：温芯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王子回来了！

一早，喜福连锁饭店集团位于台北敦化商圈的总店耳语不断，人人争相走告，传递着有如轰天雷般的震撼消息。

老董事长的独生子，那个高中毕业后便因一场激烈争吵而负气离家出走的王子，终于回来了。

他回来，是为了接下家族事业，好让罹患癌症的老董事长能安心离世吗？或者只是为了赶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尽尽人子的孝道而已？

“董事长夫人今天会来总店巡视，大伙儿皮可要绷紧一点，千万不要给我出错，懂吗？”饭店经理严厉地嘱咐员工们。

“请问——”客房服务部一个女员工大胆地举手。“王子今天也会来吗？”

问得好！

一干女性员工顿时双眼发亮，期盼地望向早生华发的饭店经理。

“他来不来，重要吗？”

当然重要！老董事长虽然垂垂老矣，英挺的五官还是能让人揣摩出年轻时的风流倜傥，那位王子要是有遗传到几分老父的相貌，肯定帅得不得了。

帅哥要来，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单身女员工还不积极地装扮一番吗？

“总之，大家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对了！”

“是！”众人精神爽利地回应，男性员工乖乖回到工作岗位，女性员工却大多转个身便直往更衣室奔去，先补个妆再说。

一群人冲进更衣室，把一个正匆匆换制服的年轻女孩吓了一跳。

“梁初蕾！妳怎么到现在才来”客房清洁部的大姊头李春丽一面对镜描眉线，一面怒斥她。

“对不起、对不起。”梁初蕾低头猛道歉。“因为我昨天回台南去看我妈，坐夜车赶回来，火车却误点，所以才——”

“妳不用解释了！迟到就迟到，借口还那么多！”大姊头手一挥，根本懒得听她多说。

这期被分发来总店工作的新人中，最不讨她喜欢的就是梁初蕾了，年纪最小，偏又长得最漂亮，她看了就气；最令她生气的就是，客房服务部那个她哈很久的帅哥吴礼杰似乎也对这个小妹妹很有意思，老是借故来打探。

“今天董事长夫人要来，妳先去整理一下董事长办公室。”

“是。”

梁初蕾恭敬地领命，正要转身时，李春丽忽然叫住她。“等等！妳不用去了，今天我去。”

“嗄？”梁初蕾一愣。“可是董事长办公室一向是由我来整理的。”

老董事长有洁癖，脾气又暴躁，连窗棂上不小心沾上一点灰尘都会指着清洁员工的鼻子骂老半天。客房清洁部每个员工都曾被他飙过，无一幸免，久而久之，董事长办公室的清洁工作便成为烫手山芋，专推给倒楣的新人。

“总之今天我来就对了。妳跟其他人一起去清洁客房。”李春丽不容辩解地下令，摇摆着丰臀离去。

梁初蕾怔在原地，比她早一年进来的前辈王筱惠拍她肩膀，撇着唇说道：“不用大惊小怪啦，今天王子要来，她八成是要把握这机会看能不能跟他来个美丽的邂逅。”

“王子？”她不解。“谁？”

“嘻，妳不知道吧？是老董的独生子啦，“王子”是我们给他取的外号。妳想想，他可是这家连锁饭店的唯一继承人耶，不是王子是什么？”

“什么？原来老董事长有儿子？”梁初蕾好惊讶。

那个孤僻、坏脾气的老人，连跟自己的老婆都处不好，她真想不到他原来有个儿子。

“妳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耶。”王筱惠重重叹气。“身为饭店人，妳好歹也消息灵通一点好吗？这种八卦偶尔还是要注意一些啦。走吧，等会儿整理客房的时候，我讲给妳听。”

两人推着推车，乘员工电梯上楼，才刚打扫完第一间客房，一个同事便急急忙忙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初蕾，大姊头叫妳上去。”

“上去？去哪儿？”

“老董办公室。”那同事脸色发白。“听说王子已经到了，而且很不高兴。”

王子发飙？

梁初蕾与王筱惠面面相觑，过了几秒，梁初蕾才回过神。“筱惠姊，这边麻烦妳了，我先上去一趟。”

台北喜福饭店十六楼，一整层都是专属的办公楼层，除了高阶主管的办公室外，另外还有几间会议室供主管及员工开会之用。

饭店业务繁忙，不论主管或员工，每天都像只陀螺忙得团团转，很少有机会待在办公室，整层楼经常是静悄悄的，很适合生性爱静的梁初蕾，她也特别喜欢待在这里。

只是今天，楼层失去了往常的静谧，空气中流动着诡谲不安，几个主管在董事长办公室外探头探脑，脸上表情都很凝重。

初蕾赶忙上前，轻声问道：“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梁初蕾。”客房服务部副理瞥了一眼她制服上的名牌。“这些日子是妳负责打扫董事长办公室吗？”

“是。”

“妳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他皱眉。“王子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初蕾茫然。她什么也没做啊！

“算了，快进去吧。记住，不论王子骂妳什么，妳乖乖道歉就是了，千万别跟他顶嘴，知道吗？”

“是。”她柔顺地答应，举手，敲了敲门。

“进来！”一道冷峻的嗓音，明显地含着怒气。

她深呼吸，推门进办公室，首先看到的便是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李春丽。

“就是她！”大姊头一见她来，如释重负地松口气，纤纤玉指先发制人地指向她。“最近都是她负责打扫董事长办公室的，那个模型一定是她弄坏的。”

什么模型？初蕾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视线一转，触及办公桌上一台古董汽车模型。

那是一辆红色赛车，据老董事长所说，是1926年义大利名牌车商玛莎拉蒂生产的第一辆赛车，上头还绘制了象征希腊海神的三叉戟车徽，即使只是模型，也是相当珍贵的一款。

可惜模型前端，车盖的部分撞凹了一角，掉了色。

难道王子以为这凹陷是她造成的吗？

初蕾惶惑地抬头，想为自己辩解，却被两道锐利冰冷的眼光给逼得说不出话来。

她微张唇，震撼地望着眼前这俊到极点，也酷到极点的男人。

好漂亮的男人！端正俊挺的五官比贵族还像贵族，微鬈的发绺却又带着点狂野，身上那套缺了领带的白色西装，则完美地融合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站在窗边，单手插在裤袋里，像是很不耐烦穿上这恼人的西装，但偏偏穿起来又浑然天成，彷佛他天生就该做此种打扮。

王子——

初蕾心跳霎时如小鹿，一阵乱撞。这男人的确当得上喜福员工们送上的这个称号。

见她张着嘴发愣，一副傻呆呆的模样，王子程昱鸿眼神更冰了，还带着点不悦。

“这是妳弄坏的？”

“啊，不，这是——”

“除了她，还会有谁？”李春丽没给初蕾解释的机会，尖锐地打断她。“除了初蕾，我们谁也不会进来董事长办公室。”

“是吗？”程昱鸿冷哼。“那妳今天进来干么？”

“嗄？”李春丽脸一红，让王子冷淡的视线看得又是心慌、又是难堪。“我……我是……”总不能说她是想来试试有没有麻雀变凤凰的运气吧？

早知道这传说中的王子脾气比他老爸好不了多少，她就不来了，也不会白白领教一顿狂风暴雨。

想起方才程昱鸿见到书柜里一整排汽车模型时，突然像个疯子般冲着她大吼大叫，她至今仍心有余悸。

“我……如果没我的事，我可以先离开吗？”她试探地问。

程昱鸿没答腔，李春丽却把这视为善意的表示，忙不迭闪人，留初蕾独自面对这位阴阳怪气的王子。

室内一时沈寂，程昱鸿没开口，初蕾也不敢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拿起模型车，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他看着，眸色一下灿亮、一下暗沈，阴晴不定，一会儿俊唇浅勾，像是怀念着什么而微笑了，一会儿又是绷着下颔，不知在气什么。

好片刻，他像是注意到初蕾好奇的眼光，剑眉一拧，面无表情地放下模型。“妳每天都会来打扫这间办公室？”

“啊，是的。”

“一直都在这里吗？”他没头没脑地问。

她一愣。“什么都在这里？”

“这些模型！”他瞪她，彷佛责备她反应不够伶俐。“它们一直都在这里吗？”

“喔，对啊。自从我被派来打扫这里，它们就在了。”

“妳来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程昱鸿沈吟，端起水杯饮了一口。

她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模型……不是我弄坏的。”

“那是谁？”

她脸色一变，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程昱鸿斜睨她，像是看出她试图隐瞒什么。

她心跳一乱，咬住下唇。

“妳最好对我说实话。”他冷冷道。

“我……不知道。”她还是这么一句。“我第一次见到它，就是这样了。”

程昱鸿长长瞪她一眼，俊唇讥讽一掀。“妳这种个性，注定吃闷亏。”他毫无感情地评论，顿了顿。“从今天起，董事长的职位由我来暂代，妳替我通知主管们开会。”

“是。”初蕾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去，她抬头看程昱鸿，粉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想说话却又犹豫不决。

他哼一声。“想说什么就快说吧！”

“啊，我只是想说，关于这些模型……”她停顿下来，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如此多事。

“怎样？”他不耐地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模型……董事长很珍惜它们。”

“妳说什么？”他皱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像对她这么说感到相当郁恼。

“他曾经吩咐我每天一定要仔细擦过这些模型，虽然最近他总是待在总管理处，很少来这里，但只要他来，一定会在书柜前看上老半天。”趁勇气未消失前，初蕾快速说道：“那个坏掉的模型，我知道董事长一直想买一个新的，可是却一直买不到。我本来以为他很喜欢玩模型，后来才知道他一窍不通，所以我就问他……”

“问他什么？”程昱鸿绷着嗓音，神情奇特。

“我问他为什么想要收集模型，他说这不是他收集的，是某个人留下来的。”她放低音量，看着程昱鸿的眼神慢慢地变得温柔。“我想，那个人对董事长来说一定很重要。”

程昱鸿不说话，脸庞僵着，初蕾却注意到他垂在长裤旁的拳头悄悄握紧。

果然是他。她心下了然。原来让老董事长如此在乎的模型正是他唯一的儿子所留下的。

她心念一动，想起方才王筱惠告诉她王子很早就离家出走的八卦，听说要不是老董事长得了不治之症，他还不愿意回到程家。

这个男人——恨着自己的父亲吗？

明明是亲生父子，为何要把彼此的关系搞得那么僵呢？

她暗叹，忆起曾经数次无意间瞥见那孤僻的老人望着书柜里的模型发呆，一股惆怅蓦地攀上心头。

“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她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想董事长一定会很高兴，他一直——”

“Shutup！”程昱鸿忽地厉声怒斥，俊脸微微扭曲。

初蕾惊骇。

“妳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一个小小清洁工，也敢这么多嘴！”

鄙夷的口气刺伤了她，下意识地挺起胸膛。“客房清洁部的员工也是饭店的正式职员，跟其他人一样。”

剑眉一扬。“妳这是跟我顶嘴？”

“我……不是这意思。”她咬牙，强迫自己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太多话了，我先出去了。”

“等等！”他唤住她。

她僵硬地回头。“程先生还有事吗？”

“妳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吗？从今天起，我就是董事长，叫我董事长。”他强悍地命令。

“是，董事长。”她轻声唤，一派柔顺。

他却从她语气中听出一丝不情愿，星眸闪过异样的光。“妳叫什么名字？”

“梁初蕾。”

“梁初蕾？”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目光从那清丽的容颜起始，梭巡过她略嫌单薄的身材，最后落在她制服的名牌上。

她被那炯炯有神的眼光看得全身不自在，嫩颊不争气地发烫。

他注意到了飞上她颊畔的红霞，嘴角一牵，似笑非笑。“妳的英文名字叫Lily（百合）？”

“是。”

“妳刚刚的样子不像百合，倒像朵多话的喇叭花。”他恶意地评论，低沈的嗓音如冰凉的丝缎抚过，在她肌肤上挑起鸡皮疙瘩。

她又冷又热，难受得发慌。

他彷佛也很明白自己的魅力对她造成的影响，眼眸更亮，微笑也更诡异——

“我会记住妳的，百合小姐。”

他会记住她？什么意思？他该不会想找她麻烦吧？

自从与程昱鸿一番不愉快的会面后，初蕾一直忐忑不安，好一阵子都提心吊胆地等着上头通知开除她。

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好胆敢招惹代理董事长，任谁知道了，都会替她捏一把冷汗吧？唉，她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初蕾懊恼，二专毕业后，她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喜福重点培训的员工，比起许多同学到现在都还找不到一份象样的工作，她算是十分幸运了。

妈妈更是为她高兴得不得了，直夸她争气，说爸爸在九泉之下一定也以她为荣。

要是不到半年便让公司给踢出来，她真不晓得该如何回家面对妈妈呢。

只是虽然她很不安，开除的指令却迟迟不来，反而接到一张调职书，说她在客房清洁部的培训已经结束，即日起转至餐饮部门。

她没看错吧？公司还要继续培训她？王子原谅她了吗？

也对，人家堂堂代理董事长，干么跟她一个小咖计较，是她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么一想，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无视春丽大姊头欢送她时的冷言冷语，喜孜孜地到餐饮部报到。

餐饮部副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这一行拥有完整的资历，为人精明干练，御下甚严，她接见初蕾，将她的履历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尔诡谲一笑。

“之前是春丽负责带妳的？”

“是。”

“她是我表妹，进喜福也五、六年了，想必传授给妳不少经验喽？”

“咦？”初蕾一愣，没想到餐饮部的主管居然和李春丽是表姊妹。

这下糟了，她在餐饮部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了，她偷偷苦笑。果不其然，副理将她指给宴会厅的某位资深领班，而那位领班派给她的第一件工作便是要求她折口布、擦拭玻璃杯。

“明天中午有场喜宴，这些口布全部要折成火鹤，玻璃杯也要擦得一尘不染，明天早上九点以前要完成。”

席开四十桌，一桌以十个宾客计，总共要折四百张口布、擦四百个杯子。

“全部都由我一个人来做吗？”

“不然妳还要谁帮妳？大家都很忙。”领班冷酷地说毕，将她一个人抛在某个小房间里，任她自生自灭。

初蕾叹息，明知他们是故意欺负她这个新人，却也无法，乖乖工作。

过了晚上十点，宴会厅收拾完毕，所有人都下班了，她转移阵地到空荡荡的宴会厅，继续折口布。

夜深了，饭店像沈入了海底，所有的声音都被海水吸走，安静得近乎可怕。

初蕾却不害怕。她喜欢安静，也享受着这样的静谧，偶尔手酸了，起来做运动时，她也是无声无息的。

“……妳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她一跳。

她猛然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是程昱鸿。他穿着一套浅色西装，依然不打领带，单手插在裤袋，倚在宴会厅入口处，俊朗的脸孔在阴影下若隐若现。

“董事长？”她不禁迟疑。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干么？

他走过来，瞥了眼她面前一只只昂扬的红色火鹤。“在折餐巾？”

“是。”

“明天再折不行吗？”

她摇头。“这些是明天中午喜宴要用的，明天再折会来不及。”

“所以妳就熬夜加班。”剑眉一挑。“妳一个人？”

“嗯。”

他抚弄下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被欺负了？”俊唇若有似无一牵。

“嗄？”她一怔，半晌，才弄清楚他意思，忙解释道：“不是的，只是大家今天都忙了一天，很累了。”

“所以就留妳一个人加班？”语中带刺。

她假装没听出来，浅浅一笑。“因为我最闲啊。”

他凝望她，捡起一只火鹤，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妳这种个性啊，迟早有一天会让人给整死。”

她脸一热，转开话题。“请问董事长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应得干脆。

“没事？”她愕然。

“没事就不能来吗？”他似笑非笑地望她。

当然可以。但他是董事长耶，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事，而且听说他最近四处出巡，新竹、台中、高雄、垦丁、花莲，喜福位于各地的饭店及俱乐部都被他搞得鸡飞狗跳，每家部门主管都头痛，不知该怎么应付这要求特多的新任大老板。

今天她还听到风声，说是代理董事长在巡视过业务后，忽然雷霆万钧地宣布推动业务革新，要求各家分店提出新的营运企划书，针对营业点各自的特色，以最有效的方式在半年内提高一成的平均订房率，并增加至少三成的餐饮收入。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伙儿火烧屁股，每天被上头的各项要求追得趴趴走，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好尽快飞出这人间地狱。

“我以为你很忙。”初蕾喃喃道。连那些部门主管都整天哀哀叫了，他这个总管集团的领导人怎么可能还有空乱晃？

“我是很忙。”程昱鸿淡淡应道，索性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妳还有多少餐巾没折？”

“一百多张吧。”

“这些玻璃杯呢？”他随手拿起其中一只。“也要擦？”

“嗯。”

他抓来一块布，抹过玻璃杯缘。

初蕾震惊地瞪着他的动作。他在干么？他不会在帮她擦杯子吧？

“董事长，你在做什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确认地问。

“妳看不出来吗？我在擦杯子。”他闲闲应。

“咦？嗄？”她惊骇得下巴快掉下来，不知所措地瞪着他。

那双修长的、贵气的，照理说应该没做过任何粗活的手，居然在帮她擦杯子？

老天爷！

“不、不用了，董事长，我、我可以自己来。”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试图抢回玻璃杯，他却不理她。

“妳不相信我也会擦杯子吗？”擦完一只后，他握着杯柄将杯子送到她面前，好似要她确认上头是否连一丝灰尘也无。“这样可以吗？”

“可……可以。”她吶吶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满意地微笑，挽起衣袖，抓起另一只，继续擦。

不会吧？他还要擦？他、他、他他他……这教她如何是好啊？

“董事长……”

“闭嘴。”彷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他酷酷地抢先一步截断她。

她无法，尴尬地合上嘴。

两人一个折着火鹤，一个擦着杯子，都是沈默不发一语，气氛安静得连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初蕾第一次对宁静感到不安。

她从不会因气氛沈默感到无所适从，可不知为何，当这个男人坐在她身边，又一句话也不说，她竟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紧张地全身每根寒毛都竖起来，额头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他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为什么都不说话？他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总不可能是专程来帮她的吧？

满腹疑问堆在心头，她终于忍不住望向他。“你——”

“妳——”

两人竟同时开口。

“你先说。”

“妳先说。”

又是异口同声。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似有嘲谑之意，她脸发烫。

“妳怕我吗？”他开门见山问。

她惊跳一下，手上的火鹤跌落地，她忙弯腰捡起。

“上回在董事长办公室，妳不是还公然跟我呛声吗？我以为妳不怕我。”

“我没有……我才不是跟你呛声！”她急急辩解。“我没那意思。”

“其实我很讶异他们居然让一个新人负责打扫那间办公室，我老爸有洁癖，妳知道吗？家里的佣人常因为受不了他的脾气而辞职。”他顿了顿，望向她的星眸隐隐闪烁着笑意。“那也是一种“磨练”新人的方式吗？”

他是在暗示她被那些老人欺负吧？

“其实也没什么。”她微微一笑。“老董事长只是要求高些，只要照他说的做，他就不会生气了。”

他挑眉，眼底闪过讶异。“妳的意思是，我老爸没对妳发过脾气？”

她莞尔。“当然有。”

“哦？”

“习惯就好了。”她柔声道：“而且后来我摸熟了他的脾气，也就不会触怒他了。”

他深深望她。“所以他才会连模型的事也跟妳说？”

那是有原因的。初蕾微蹙眉，考虑着是否要将那天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但还没开口，一阵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程昱鸿掏出手机，瞥一眼萤幕显示的来电者，眉头一皱。

他起身讲电话，虽然压低了嗓音，初蕾仍能从他纠结的眉宇察觉他的不悦。挂电话后，好半晌，他只是瞪着手机。

“是坏消息吗？”她关怀地问：“该不会是老董事长……”

“他很好，病情暂时没恶化，现在已经出院在家休养。”他收起手机，略微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想问他，却问不出口。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员工，凭什么介入他的私事？

他似乎看透了她的念头，眼底闪过一丝阴沈，眉峰揪得更紧。“我妈为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嗄？”他要去相亲？

“对方是盈泰银行总裁的千金。”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盈泰银行总裁千金郭雨真，不仅年轻漂亮，头脑也聪明，拥有美国南加大的硕士学位。

据老妈说，她是在两个礼拜前的一场社交宴上对他一见钟情，于是透过关系牵线，希望与他约会。

这么个才貌兼备的名媛，居然主动要求跟他相亲，该算是他三生有幸吧。程昱鸿冷淡地撇撇嘴。

只是从小习惯了女人追求的他，对这相亲的安排一点也不觉得荣幸，反而感到厌烦，要不是老妈好说歹说，他不可能点头答应。

“最近你四处巡视，应该很明白喜福的财务状况，再不想想办法，恐怕要宣布破产倒闭了。”程夫人将财务报表丢给他，说服他面对现实。

他连接都懒得接，上头的数字他早背得滚瓜烂熟，用不着母亲来提醒。

“老爸没事干么跟银行借这么多钱？光利息就还不清了！”

“没办法，你也知道你爸的个性，就是好大喜功。这几年业务扩张得太快，公司根本吃不消，台东还有一块地空在那里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资金盖度假村。”

“不能卖掉吗？”

“你爸不肯卖，说什么是他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说服十几个地主卖的，怎么也不愿意脱手。”

“不脱手空在那里养蚊子，能生出利息还债吗？”他冷哼。

若不是父亲生重病，母亲又闹着以自杀威胁他，他不会答应接下家族企业，没想到这一接，却是接下了个烫手山芋。

喜福不但负债累累，而且大部分贷款都快到期了，要是几家主要往来银行都不同意延展还款期限，只有宣布破产一途。

“所以才要你跟盈泰的千金相亲啊！”程夫人把握良机劝说。“只要我们程郭两家能联姻，还愁盈泰银行不肯放新贷款给咱们吗？”

拿他的婚姻当交换条件来挽救家族企业？老妈这算盘拨得可真精啊！

可是他却无法潇洒地拒绝，喜福的财务状况很糟，的确需要一笔充裕的资金来挹注，何况老爸的身体也禁不住打击。

虽然公司会搞成这样也要怪那老头自己……

程昱鸿咬牙，强迫自己拉回思绪，看看手表，离约会时间已过了二十分钟，那位盈泰的大小姐却还没出现。

看来她有意考验他的耐心。

他很清楚，这是女人擅长玩的伎俩，初次约会千万不能准时到达，一定要让男人等一等，好显示自己的身价。

通常会迟个半小时吧。

程昱鸿端起红酒杯，啜了一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餐桌。

餐厅内，无数道好奇眼光注视着他，他有些不悦，本来不想约在自家饭店，偏偏那位千金小姐指定要来喜福的“香榭苑”，美其名是因为她很喜欢这里的法国料理，其实恐怕是为了昭告天下，她跟喜福的小开正在交往。

啧，女人这点无聊把戏，他看多了。

正百无聊赖之际，郭雨真总算翩然现身了，一袭古奇白色削肩礼服，香奈儿晚宴包，费洛加蒙性感凉鞋，再加上胸前那串宝格丽彩色宝石项链——果然是金光闪闪地出场，明艳照人。

一切尽在程昱鸿意料当中，心海平静无波，眼底也未闪过惊艳。

他起身，展现绅士风度，替淑女拉开座椅。“郭小姐今天很漂亮。”

“你也很帅。”郭雨真略微娇羞地回敬。“真对不起，路上塞车，所以迟到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关系，等待美女也是一种荣幸。”他随口漫应，知道她想听什么。

她被他哄得娇笑连连。

“郭小姐一定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叫我雨真。”她柔声道，抛给他一记意味深长的媚眼。“我都可以，你作主吧。”

好个温柔的小女人！是真的如此体贴吗？

程昱鸿在心底冷笑，打开菜单，招来服务生点餐。

“郭小姐喝酒吗？”他礼貌地问。

“我酒量不好，只能喝一点点。”

“喝香槟应该可以吧，跟海鲜也比较搭。”他吩咐服务生将事先冰镇的香槟送过来。

服务生退下后，下一会儿，一个女服务生推着餐车过来，餐车上的冰桶，放着一瓶上好的法国香槟。

是她？

他扬眉，讶异地发现负责开酒的服务生竟是梁初蕾，她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颈前的领结打得端正整齐。

“董事长，这是你点的香槟。”她取出香槟，将瓶身送到他面前，让他检视。

他却没有检视瓶上的标签，深亮的眼眸兴味地盯着她。“妳不是在翡翠厅帮忙吗？什么时候被调来这里的？”

“昨天。”她低声回答。

“调来第二天就负责上酒？”他靠上椅背，好整以暇地逗她。“这是训练还是磨练？”

她不说话，有些哀怨地瞟他一眼，他低低地笑。

一旁的郭雨真注意到气氛不寻常，柳叶眉警觉地一拢(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位是谁？”她细声细气地问，看向初蕾的眼神是戒备的。

“我们家的员工。”

她当然知道这小女生是喜福的员工！问题是为何他这个代理董事长似乎对她另眼相看？

“你对员工挺友善的。”她勉强自己微笑。“每一个员工你都认识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电脑。”

郭雨真笑容一僵。“那么看来这位小姐是特别令你印象深刻了，想必她工作表现一定十分良好。”盯住初蕾的眸光忽然变得冷厉。

初蕾呼吸一紧。她不是傻瓜，自然感受得到郭雨真对她的敌意。

“郭小姐想见识一下妳的工作能力呢。”偏偏程昱鸿还不放过她。“还不快点倒酒？”

他故意整她吗？

她悄悄咬牙，撕掉瓶口的锡箔纸，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别紧张。她深呼吸。开瓶的技巧她以前在实习时就练习过很多次了，绝对没问题。

她左手按住木塞，除去铁丝，用白布按住木塞，慢慢转动瓶身，瓶塞推出后，她稍稍倾斜瓶身防止泡沫溢出，最后用布巾拭净瓶口。

“很不错嘛！”程昱鸿有意无意地吹口啃，双手懒洋洋地拍了几下。

护火自郭雨真眼底射出，她气不过，桌底下的美腿不着痕迹地探出，用力踢初蕾一下。

她被踢得踉舱，一时没握好瓶身，香槟洒了出来，无巧不巧，就往郭雨真胸前喷去。

白色名牌礼服霎时染湿了一块，郭雨真狼狈不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初蕾慌了，连忙抓起餐巾，要替郭雨真擦拭。

程昱鸿在一旁欣赏这混乱的一幕，俊唇抿着，很明显是在强忍笑意。

郭雨真更尴尬了，猛然推开初蕾的手，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化妆室。”明明很懊恼，却还要装作不在意，优雅地离席。

他望着她故作高傲的背影，低沈的笑声，一串串，毫不客气地从唇间滚落。

“董事长。”初蕾无奈又无助地望着他，明知他以此取乐，却没办法反制。

“还不快倒酒？”笑意从唇畔，攀上眉眼。

“喔。”她回过神，将溅上餐桌的酒液擦干净后，斟上两杯香槟，然后赶忙推着餐车，逃离现场。

程昱鸿注视着她飞也似的倩影，又是嗤声一笑。

因为相亲而低落的心情，莫名其妙转好了。

“初蕾，听说妳不小心把香槟喷到王子的女朋友身上？”

更衣室里，一群年轻女人围着初蕾叽叽呱呱。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但王子交女朋友的八卦传开了，连她出糗的事也是人尽皆知。

“是啊，只可惜你们没见到那一幕，好精彩呢！”和初蕾同样在“香榭苑”的女孩活灵活现地形容当时景况。“厚～～那个郭小姐气得脸色发白，王子却还在一边偷笑呢。”

“王子好坏啊！”另一个女孩搭腔。“女朋友那么狼狈还笑，可是他笑起来好迷人喔！”大眼睛眨呀眨，两颗红心四处飞。

其他人看了好笑，却也忍不住幻想起那么帅气的王子笑起来不知是何模样。

“唉，可惜他平常老板着一张脸，好冷酷。”

“对妳当然要冷酷啦！妳又不是他女朋友，他干么对妳笑？”

“不是女朋友就不能笑喔？干么那么小气？”

一阵妳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后，忽然响起一道宏亮嗓音——

“妳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初蕾。”发话的是李春丽，她也听说了那晚的事，凑上来嘲讽初蕾。

初蕾叹气，知道她故意针对自己。“我干么要故意那么做？”

“因为嫉妒啊！”李春丽尖酸道：“人家郭小姐是豪门千金，又漂亮又有学识，不说别的，她身上那些名牌妳一辈子都穿不起，妳还不眼红吗？”

“我没有——那只是不小心——”事实上，是郭雨真故意踢她一脚才会造成意外的。初蕾满腔委屈，却忍着不说。

李春丽继续讥讽她。“我说啊，妳嫉妒也没有用。王子就是王子，不可能看上灰姑娘的，妳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吗？”

初蕾瞠目，眼看着李春丽脸上笑容愈来愈放肆，她张嘴，正想反驳，客房服务部一个资深领班抢先一步。

“我看想飞上枝头的人是妳吧？春丽。”

“妳说什么？！”

“我听说王子第一天来，妳就跑到董事长办公室献殷勤，结果反而挨了一顿臭骂。”

大伙儿狂笑。

“妳再说——再说试试看！”李春丽恼羞成怒，掐住那个资深领班的脖子，两个女人扭打成一团。

其他人在一旁鼓噪，火上添油，整间更衣室里闹烘烘的，初蕾充耳不闻，径自躲到最角落。

她一面更衣，一面想起那个加班的夜晚，程昱鸿接到母亲的夺命连环Call，悻悻然打道回府，她一个人留在翡翠厅，忽然感到强烈的孤寂。

那夜，她静得发慌，心神不定地折完口布，回到员工休息室，本来想在上班前先瞇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干脆爬起来上网。

她输入“盈泰银行”四个字，查到一大堆资料，不但把郭雨真的家世全摸透了，连她的照片也找到好几张。

看着郭雨真美丽的相片，她一颗心莫名地直往下沈。

原来要跟他相亲的，是这么一位出色的富家小姐，跟她这个寻常人家的女儿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沉重地坐在桌边发愣，直到过了好久，才恍然回神，暗骂自己无聊，竟妄想跟一位千金大小姐比较。

她到底怎么了？她扪心自问，却找不到答案，也隐隐约约地，害怕真的得到答案。

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不许自己把心思放在一个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身上，谁知上天好像有意作弄她，偏偏安排她在他们相亲时上酒。

忆起当时程昱鸿不怀好意的笑容，她有些脸红，却更生气。

那男人呵，彷佛以看她出糗为乐，可恶……

“好了没？妳们玩够了没？！”餐饮部副理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赶来更衣室阻止女孩们胡闹。“忘了今天是饭店二十周年酒会吗？换好衣服后马上给我各就各位，客人就快到了！”

“是——”众人拉长嗓音回应，见主管发飘，不敢再拖延，急急忙忙换好制服。

因为是公司的庆祝宴会，几乎各部门都派出了人力支援，初蕾也被调往会场，担任外场服务生。

酒宴是假饭店内最豪华的“晶钻厅”举办，在上头的要求下，布置得美轮美奂，相当气派。

宴席料理采自助式，由喜福经验最丰富的主厨掌厨，中西合璧的美味料理务求每个出席的贵宾都能吃得满意，尽兴而归。

过了晚上八点，客人陆陆续续抵达了，身为主人的程家母子更是早早就站在入口处迎接贵宾，郭雨真亭亭玉立，紧贴在程昱鸿身畔，一副未来的女主人姿态。

之后，两个年轻人更在程夫人有意的撮合下，手挽着手，在会场里四处绕，和每个人寒暄。

初蕾远远看着他们。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一个是苹果绿薄纱礼服，一个俊俏，一个美艳，两人站在一起，硬是吸引了全场注目。

郎才女貌，好一对璧人啊！

初蕾看着，心头空空的，有点发酸。

“妳发什么呆？那边一堆喝过的杯子，还不快点收回厨房清洗？”李春丽经过她身边，怒斥她。

“啊，是。”她忙定神，收回餐桌上喝残的酒杯，送往厨房。内场的服务生接过后，交给她一盘刚做好的龙虾拼盘。

她捧着沉重的拼盘，小心翼翼地送往餐桌，郭雨真正站在附近跟一位女性密友聊天，一见她来，心生一计，美腿再度若无其事地伸出来。

初蕾没看到，身子一个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手中捧的龙虾拼盘也散落一地。

这回郭雨真很聪明，身上一尘不染，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欣赏初蕾的糗态。

“妳在做什么？！”李春丽赶过来，大惊小怪地尖喊，本来其他宾客没怎么注意到这一幕，经她这一叫反而都投来好奇的眼光。

初蕾脸红到脖子，尴尬得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对不起，郭小姐，没弄到妳吧？”李春丽鞠躬哈腰，夸张地对郭雨真道歉。

“这丫头真是的！笨手笨脚，我一定会好好教训她，妳别生气。”

“我没事。”郭雨真优雅地微笑，抛给初蕾一记嘲讽的眼神后，飘然离去。

初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绊倒她的人就是郭雨真。

为什么老要跟她过不去？她是哪里招她惹她了？

她苦涩地跪在地上，一面收拾残局，眼眸浮上淡淡的刺痛。

“妳这白痴！”李春丽还继续骂她。“连盘子都端不好，还想来饭店做事？那么娇贵的话干脆回家当妳的大小姐算了！啧，我跟我表姊说，让她先把妳半个月薪水再说！”

她垂头，一语不发。

李春丽倒是愈骂愈起劲。“妳说话啊！连句对不起也不会说，哑巴啊？给我站起来！”

她端着餐盘起身，默默望向李春丽，一声不吭的神态显得有些倔强。

李春丽看了有气。“妳看什么看？不服气啊？我警告妳——”

“警告什么？”清朗的声音在她身后扬起，不疾不徐的，却隐含某种冷酷的严厉。

李春丽吓了一跳，霎时收敛嚣张的气焰，像头软绵绵的绵羊低低叫。“董、董事长。”

“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梁初蕾啦，她又闯祸了，刚刚差点又将东西倒到郭小姐身上，幸好郭小姐大人不计小人过。”

“哦？”程昱鸿剑眉一扬，打量一身狼狈的初蕾，眼色一沈，表面却扯开一个略带邪气的笑。

“梁初蕾，怎么妳身上好像经常发生一些倒楣事？”

可恶！他这是在嘲笑她吗？

初蕾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眼眸酸酸的，差点要涌上泪水，她咬紧牙关，强忍住。

“哪。”他伸过手，在她领结上挑起一块龙虾肉。“这里沾到了。”

是！她是沾到了，连制服都弄脏了，那又怎样？

她冒火地瞪他，脸色惨白，握着餐盘的手发抖。

数秒后，她懊恼地转过身，赶在眼泪掉下来前想逃开。

“等一下！”他喊住她。

她呜咽一声，快哭出来，僵在原地，不敢转过头来。

他主动走到她面前，接过餐盘，搁在桌上。“会不会跳舞？”他漫不经心似的问。

她发愣。他在说什么？

“妳没听见音乐吗？”他笑得好迷人。“华尔滋，会不会跳？”

她傻傻地点了个头，一想不对，又加了一句。“可是我只会一点点。”

“别担心，我会带妳。”他温柔地望她。“走吧，陪我跳一支舞。”语毕，他也不等她回神，径自牵起她的手，步入舞池。

像作梦一样。

悠扬的音乐，灿烂的灯光，他拉着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下翩然起舞。

一、二、三，一、二、三，在他纯熟的带领下，她直觉地跟随他的舞步，没有犹豫，毫不迟疑。

他是这么英俊帅气的一个男人，只要他愿意，全场名媛淑女，没一个会拒绝他，可是他却对她伸出了手。

她只是个不起眼的饭店员工，刚出了个大糗，身上制服一点一点的都是污渍，连领结都歪了。

她跟他站在一起，完全是一幅不协调的画面，难怪那些旁观的宾客会那么目瞪口呆了。

初蕾惶恐地自眼睫下偷窥众人的反应，目光在触及郭雨真满含怨妒的眼神时，脸色不禁发白。

她直觉想挣脱程昱鸿的手。“董事长，你……你还是放开我吧。你这么做，会让人说闲话的。”

“要说由他们去说吧，我管不了这么多！”他坚持不放开。

“可是……郭小姐会生气吧？”

“这是给她的教训。”他神情冷淡，带着她优雅地转了个圈，再把她揽入怀里。“妳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是她故意招惹妳的吧？”

她不说话，垂眼咬着唇。

俊唇一扯。“妳好像总是被人欺负。”

“我……没有啊。”她小小声地否认。

“要不要我替妳教训她们？”他忽问。

她讶异地抬眸。“什么？”

“只要妳一句话，我马上替妳讨回公道。”

不会吧？他是认真的吗？他要替她出头？

“不用了啦！”她慌得直摇头。“本来就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啦！”

他盯着她，看出她是真的不欲他插手，轻轻一叹。“妳这种个性啊！”好无奈的口气。

他又要感叹她容易吃闷亏了吗？

她心房一暖，眼神变得温柔。“其实吃亏就是占便宜，我没事的。”

“妳知道我想说什么？”星眸闪过赞许的笑意。“好吧，妳没事就好。不过妳记住，哪天真的忍不下了，随时来告诉我。”

她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怎么？很感谢我吗？”他不答反问。

“我是应该谢谢你。”她幽幽道。

他在她最难堪的时候，解救了她，像王子解救了落难的灰姑娘，而她的心，到现在还梦幻地飘浮在半空中——

“想不想报答我？”他像看透了她的思绪，眼睛炯炯发亮。

她愣了愣，默默点头。

“妳下次休假什么时候？”

“下礼拜二。”

他思索一会儿。“好，我也会空下那一天。”

“干么？”

“陪我一天。”

“陪你一天？”她惊愕地呛了呛，瞪圆一双眼。“董事长的意思是——”

“妳把我看成什么样的男人了？放心吧，我不会要妳以身相许的。”他笑逗她，很以她的反应为乐。“只是要妳陪我出去走走而已。”

她眨眨眼。“为什么？”

“我的生日快到了，妳就当送我这个寿星生日礼物吧。”他随口替她找理由。

“怎样？妳不肯答应吗？”

“我——”她好犹豫。这，算是个约会吗？

“就这么说定了。”他霸道地做决定，没给她仔细思考的时间。“下礼拜二早上十点，我去接妳。”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你老实告诉我，那女孩子究竟是谁？”

早餐桌上，程夫人一面拿刀叉切培根蛋卷，一面质问儿子。

程昱鸿装没听见，继续翻报纸。

“你说话啊！别给我装聋作哑。”程夫人提高声调。

他这才不情愿地抬起头。“妈是说谁？”

“还用问？”程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当然是昨天晚上跟你跳舞的那个女孩子！”

“昨晚跟我跳舞的女人可多了。”

“那个女员工！全身脏兮兮，还想癞虾蟆吃天鹅肉的那个女孩！”

程昱鸿眼色一冷。

“你说，她到底是谁？”没察觉自己的话已引起儿子的怒气，程夫人还一径厉声逼间。

“妳不是知道了吗？她是喜福的员工。”他语气清冷。

“她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

“有必要知道吗？她只不过跟妳儿子跳一支舞，又不是来相亲的。”

程夫人瞇起眼。“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

“你想追她？”

那么一个清纯善良的女孩？不适合他这种大野狼吧。

程昱鸿自嘲地撇嘴。“不想。”

“那你没事请人家跳什么舞？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引起多少闲话？雨真也气得要命。”

“哼。”

他可管不得郭雨真气不气，谁教她存心欺负初蕾？程昱鸿冷淡地翻报纸，懒得理会母亲的碎碎念。

程夫人皱起柳叶眉。“既然你没打算对那女孩认真，我也不想管你太多，不过我警告你，你想逢场作戏也不要在雨真面前，会伤了人家的心的。”

“她伤不伤心，干我何事？”他说得绝情。

“你说这什么话啊！”程夫人急得想拍桌。“你忘了吗？她是盈泰总裁的千金，我们可得罪不起！”

俊唇冷峭一撇，看得出极不服气。

“你别耍少爷脾气了！你不是答应过你爸吗？一定会保住喜福的！你可别因为一时意气用事毁了诺言。”

程昱鸿闻言，忽然间失去了胃口，他收起报纸，凛着脸说道：“妳放心，妈，我既然答应了妳跟老爸就不会反悔。”

“对嘛，这才是我的乖儿子嘛。”程夫人喜形于色。

程昱鸿冷冷牵唇。“我已经派一队工作小组到台东去了，想办法把那块空地给卖掉。”

“什么？！”喜悦立刻从程夫人脸上褪去，取代的是震惊的苍白。“你真打算卖掉那块地？”

“不卖掉难道放在那儿生蜘蛛网吗？”

“可是那块地已经拿来抵押贷款了啊。”

“那不正好？卖掉后刚好用来偿付贷款，这样我们债务负担也能减轻些，可以跟银行再好好谈条件。”

原来他都已经打算好了。

程夫人惘然，一方面很欣慰儿子的确很认真在为家族事业找生存之道，一方面却也忍不住担忧。

“可是那么大一块地，要卖掉可不是几天的事，如果还想卖到好价钱，一定得拖上好一阵子，只怕喜福撑不到那时候。”

“那就只好把妳儿子卖给郭家，看他们会不会赏脸伸出援手来？”程昱鸿语带嘲讽。

程夫人听了，不觉也有些愧疚。“我知道是有点委屈你，儿子，不过这也是为了我们程家。”

“我知道。”程昱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妳慢用吧，我先出门了。”

他上楼回自己房间，换上一套管家事先准备好的西服，深蓝色的条纹领带拿在手里，看了看还是甩在一旁。

每天穿西装上班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可不想再受领带的束缚。

他提起公事包，却没直接下楼，而是悄悄来到父亲的卧房，透过半掩的门，凝望躺在床上的老人。

因为做化疗几乎秃光的发、皱纹满布的脸、骨瘦如柴的身躯——明显已经油尽灯枯了，任谁都能看出他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

虽然医生说是因为父亲病情稳定，才答应让他出院回家，但谁都晓得，这只是善意的谎言。

“程先生。”一个护士打扮的中年妇人捧着护理用品走过来，她是程家特意请来照顾程老先生的特别护士。

“他今天情况怎样？”程昱鸿低声问。

“还不错，血压、脉搏都正常。”

“那他怎么一直睡？”

“生病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们体力衰弱，经常要用睡眠来补充。”护士看出他的担忧，微笑安抚他。

说毕，她走进房里，换掉挂在床边的点滴瓶。

程昱鸿看着她俐落的动作，脑子一团混乱。

父亲老了，真的老了，看他现在如此衰败的模样，他简直无法回想起记忆中那个总是专断独行地想操控一切的男人。

他曾经恨着父亲，千方百计反抗他，但如今，他看着病床上那张惨澹的脸，竟想不起自己为何恨他。

他离家十年，奋斗十年，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让父亲明白他不一定得走他钦定的路才能出人头地。

没想到他还来不及衣锦还乡，父亲却罹患绝症……是他太任性了吗？他是否做错了，所以上天才会给他这样的惩罚？

拽着门框的手指不知不觉缩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沉重地呼吸，片刻，忽地一扭头，板着脸大踏步离去。

约会，约会，她今天要约会！

一早天还没大亮，初蕾便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沐发泡澡，然后回到她那间小小的单人房，打开衣橱，一件件试穿衣服。

太轻便的，不行，恐怕配不上程昱鸿俊秀出众的外表。

太隆重的，不行，又不是参加宴会。

太学生的，不行，他一定觉得她很幼稚。

太淑女的，也不好，到时如果是去郊外会不方便行动。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穿？好像怎么穿都不对劲。

初蕾瘫坐在椅上，对着一床乱七八糟的衣服叹气。

都怪他啦！随口就约她，也不告诉她究竟要去哪里，才会害她如此烦恼，半天挑不出合适的衣服。

话说回来，就算她怎么精心打扮，也做不到郭雨真一半的艳光四射，他真怪，怎会心血来潮要约她？

这，真的能算是个约会吗？

初蕾咬住唇，转过头，看梳妆镜里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在学校时也有几个男同学热烈追求，只是她一直用功读书，从不心动。

进这家饭店后，也有几个男同事对她表示兴趣，她都礼貌地与对方保持距离，巧妙地拒绝接二连三的邀约。

只有他，她拒绝不了，不但拒绝不了，好像还着了魔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痴痴看着人家。

他一定觉得她很傻，说不定还偷偷笑她。

想着，初蕾不禁红了脸。那天她的反应真的好蠢，完全像个没经验的无知少女，蠢透了……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初蕾懊恼的思潮，她瞥了眼萤幕上的人名，接起电话。

“妈。”

“吃过饭没？蕾蕾。”梁母温柔的嗓音传过来。

“还没。”

“怎么还不吃呢？上次妳回来时我不是才交代妳三餐要按时吃吗？妳是不是还想继续瘦下去？”

“哎唷，妳别担心啦，妈。”初蕾撒娇。“我一会儿就出去吃了。”

“妳还在家？今天不用上班吗？”

“嗯，今天休假。”

“休假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妳每天工作那么累，应该找机会多休息。”

又要她按时吃早餐，又要她多睡饱点，老妈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初蕾甜甜地叹气。“我已经睡够了啦。等下有朋友要来找我，我们会出去走走。”

“朋友？”梁母听出女儿口气不太寻常，轻轻一笑。“男的女的？”

初蕾才刚退烧的脸又热了起来。“妳笑什么啦？妈。”

“亲自到妳住的地方接妳，那人肯定是个男的。”

“只是普通朋友啦，妳别乱想！”初蕾瞋母亲。

“我根本什么都没想啊，乱想的人是妳自己吧。”梁母呵呵笑。

“妈！”

“好啦、好啦，说正经的。”梁母语气忽然严肃起来。“蕾蕾，上回妈不是遇见一个朋友，他说好像听说过我们领养妳的那个机构吗？”

“嗯。”初蕾点头，急切地追问：“怎样？他找到线索了吗？”

“没有。”梁母叹气。“后来他发现他搞错了。”

“喔。”初蕾掩不住失望。

“妳别气馁，蕾蕾，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妳亲生父母的。”梁母安慰她。

“没关系啦，妈。”初蕾振作起精神。这么多年徒劳的寻觅，若不是养母一意坚持，她早想放弃了。“其实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我能当妳跟爸的女儿，就很幸福了。”

梁母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啊，时间差不多了，我不能跟妳多聊了。”

“对喔，妳有约会嘛。”梁母笑。“好吧，那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妳要记住啊，蕾蕾，约完会早一点回来，别跟人家混太晚，知道吗？”

“嗯，我知道。”

“妳要是真觉得那男人不错的话，改天带他回台南我瞧瞧。”

“妳说什么啊？”初蕾抗议地轻嚷。“根本八字都还没一撇好吗？”

“呵呵呵～～好啦，妈不妨碍妳了，妳快去约会吧。”梁母显然对女儿的洁身自爱很放心，干脆地挂电话。

反倒是初蕾，握着手机直发愣。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个约会呢！妈又怎能一口咬定？

说不定人家对她女儿根本没兴趣，只是无聊想找个人陪他玩玩而已。只不过就算他想找人陪，也不一定要找她吧？郭雨真不是更好？

也许他对她……是有点意思，也许她的确可以对今天的约会有些期待——

“停停停！”初蕾地喝斥自己，双手用力拍了拍脸颊，努力使自己回复理智。“梁初蕾，妳别再乱想了！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时间快到了，妳还不快点换衣服？”

换衣服，换衣服，她得赶快决定要穿哪一件才行。

正忙乱间，门铃叮咚，响了。

她僵住动作。不会吧？他这么快就来了？

瞥向床头上的闹钟，还差二十分钟才十点——应该不会是他吧？会不会是来收费的？还是挂号信？

又一声叮咚铃响，她来不及考虑，只得暂且穿着睡衣冲出去应门。

门打开，一道潇洒俊挺的身影悠闲地站在铁门外，一双湛眼迅速扫过她全身上下，亮起趣味的光芒。

“哈啰。”他笑着打招呼，咧开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一时晕眩，砰地甩上门。

他在笑，大声地笑，很嚣张地笑。

车厢内，满是他张狂爽朗的笑声。

她闷闷地坐在一旁，皱着眉、咬着唇，瞪着腿上棕色系的毛料格子裙。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没加入他的欢乐，星眸揶揄地扫她一眼。

“怎么？不高兴？”

她这才不情愿地抬起头。“我穿睡衣的样子很好笑吗？”好认真地间。

笑意盈盈。“女人穿睡衣的样子，我倒是看多了，只不过像妳这种的，还是第一次。”

她嘟起小嘴。

真讨厌！本来还想好好打扮给他留下好印象的，这不可被那件粉红色的凯蒂猫短睡衣给毁了！

他一定觉得她像个幼稚的小学生。初蕾红着脸，想起当时的糗态，至今仍有股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原来妳喜欢卡通图案。”他笑望她，似乎颇以她的羞窘为乐。

她横他一眼。“不行吗？”

“妳别误会，我没嘲笑妳的意思。”俊唇弯着收不回的弧度。“我只是觉得妳的反应很好玩，居然一把甩上门，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吓一跳的人是我吧？”她低声嘟囔。“哎，谁教你那么早来嘛，你足足早到了二十分钟。”

“早到不好吗？难道妳希望我迟到？”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女人让男人等是天经地义。”

“可是我不想让你等啊！”她抗议。

他扬眉，瞅着她的眼忽然变得温柔。“妳应该学会让男人等。”大手暂时离开方向盘，揉了揉她秀发。“这是约会守则。”

“是吗？”

“没错。”程昱鸿慎重地点头，数秒，忍不住又嗤声一笑。“呵，说也奇怪，怎么妳总是有办法逗我开心？”

又来了！他又开始笑她了。

初蕾无奈地翻白眼。“我可没逗你开心的意思。”

“我知道。”他低声应道，顿了顿。“其实我这几天本来心情不太好，不过一见到妳就好多了。”

咦？她关怀地望向他挺俊的侧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摇头，不想多说。“妳今天有特别想上哪儿玩吗？”

“你不是寿星吗？由你决定吧。”她很讶异他居然会征求她意见。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稍稍踩下油门加速。“本来想带妳到海边兜兜风的，不过听说世贸有个汽车展，妳陪我先去看看吧。”

“汽车展？”初蕾讶然。

这几天她胡思乱想，假设过无数回与他约会的场景，却从没料到他竟会带她去看汽车展。

她眨眨眼，忽然想起董事长办公室里那占满两排书柜的汽车模型。

“你很喜欢车子？”

“嗯。”

“怪不得了。”她喃喃。“那些都是你自己组装的吗？”

“妳说办公室里的那些？”他点点头，没有否认。“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仔细看过了，每一辆都做得很精致呢。”她微笑。“连最微小的地方都不马虎。”

“那当然。”他颇自豪。“要做就做到最好。”

她凝望他，瞧他一提起那些宝贝模型，一双眼就闪闪发光，跟个孩子差不了多少。

她微笑更甜了，心房软软地融化。

他转过头，见到她脸上异常温柔的表情，不觉有些脸热，急忙把头转回去。

“我……嗯，咳咳！”要酷地咳两声。“从小就很喜欢收集各种汽车模型，尤其是赛车。”

她了然地点头。“那台玛莎拉蒂Tipo26应该就是你很喜欢的一款吧？”

“妳知道那车型？”他好意外。

“是老董事长告诉我的。”

“是吗？”他眼光忽地黯淡，陷入沈思。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还告诉我，那些模型包含许多玛莎拉蒂的经典车款，有赛车也有跑车。”

他默然。

“你很喜欢这个牌子的车？”

他点头，又沈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我前几年就在义大利玛莎拉蒂车厂工作。”

“咦？”她惊愕地瞪圆眼。堂堂饭店贵公子在汽车厂工作？“你在那边做什么？”

“一开始是在赛车队里当小弟，后来当技师，然后又进车厂里学习汽车设计。”他涩涩说道，眼神似是勾起从前回忆，略微迷蒙。“我一直想当个汽车设计师。”

“汽车设计师？”她呆然。“有这种行业？”

“当然有。”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不然妳以为每年那么多新车款是怎么蹦出来的？”

“那倒是。不好意思，我太孤陋寡闻了。”她柔顺地道歉。

“没关系，证明我今天带妳来看展是正确的决定。”他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方向盘一转，车子平滑地驶进停车场。

停好车，两人来到展厅，参展的摊位众多，再加上美艳火辣的汽车女郎助兴，会场里满满的都是人。

为防人潮冲散，程昱鸿很自然地牵起初蕾的手。

初蕾毫无心理准备，胸口怦怦然，小鹿乱撞，红晕直染至玉颈，掌心也紧张得快冒出汗来。

这并不是她初次与他的手交握。那天领着她跳舞时，他也曾很亲密地牵着她，两次都让她的心狂跳，几乎无法思考。

她绷紧肩膀，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他察觉到她的僵硬，回过头。“怎么了？”

她呆呆地看他，说不出话来。

“妳脸好红。”

“啊、喔，真的吗？”她惊跳一下，局促地拿空出的那只手抚摸自己的颊，似是要确认是否真的发烫。

这慌乱的反应似乎又逗乐了他，朗声大笑。

她更尴尬了，近似哀怨地嘟唇。

他看透她的思绪，停止了笑，星眸染上淡淡的温柔。“妳真可爱，初蕾。”

她怔愣。他说她可爱？

“妳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妳。”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覆着薄茧的手搓揉过她掌心，激起一阵难言的颤栗。她除了痴傻的心动，竟无法反应。

他微笑，拉着她往前走，热切地指向展台上一辆白色跑车。“哪，那就是玛莎拉蒂今年的新款公路跑车，MCl2。”

她跟着他来到展台前，欣赏跑车美丽优雅的外型。

双人座，车身修长，宝蓝色车灯如鹰眼，犀利有神，侧车镜斜掠上挑，如白鸟展翼。

“好漂亮！”饶是初蕾这不懂跑车的门外汉，也要为其那股张狂却又含蓄的帅气赞叹。

“酷吧？”程昱鸿与有荣焉的得意。

她灵光一闪。“这车子该不会是你设计的吧？”

“怎么可能？这可是大师的作品，我差远了！”他谦虚地直摇头。“不过要是再多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能设计出比这还酷的车子，哼哼。”这话说得又不怎么谦冲了，挺嚣张的。

初蕾噗哧一笑。

男人提起自己心爱的事物，都会变得这么爱现吗？

可她一点也不轻视他，胸口反而融着一股温柔的甜意。比起那个不苟言笑，把一群员工整得七荤八素的代理董事长，这样有点直率，有点猖狂，因为梦想而眼神发光的他，可爱多了。

她笑望他，他原本发亮的脸却逐渐黯沈，俊唇紧抿。

怎么了？她想问他，却问不出口，他忧郁的眼神令她有些忐忑。

他之前所以离家出走，难不成就是因为不想继承家族事业才跟老董事长决裂？比起经营饭店，他更想设计车子吧？

笑意自她唇畔逸去，他沈郁，她也忧伤，心情因他而起伏。

半晌，程昱鸿定定神，像是忽然察觉气氛过于僵凝，忙扯开一抹笑，故作轻快地指向另一辆跑车。

“对了，那一台是法拉利，看到没？”

她眨眨眼，聪慧地配合他转开话题。“法拉利？也是义大利的跑车吗？”

“没错，妳真聪明。”他赞她。“走，我们过去瞧瞧——”

耗了三个多小时，两人总算逛完车展，初蕾肚子饿得咕咕叫，程昱鸿在展场先买了个简单的三明治给她吃，然后带她到林森北路一家知名的日本料亭大快朵颐。

虽然外观像是一间家庭式的小餐馆，只有几张桌子，但每一道料理都经过特别调制，精致美味，教初蕾一动筷就停不下来，差点没撑破肚皮。

吃过迟来的午餐，已近傍晚，程昱鸿开车载她到北海岸看日落。

大红的日轮西沈，在天际渲染出一道又一道的霞彩，美得极端自然，就好像画家随兴将颜料一泼，便造就了旷世名作。

“好美——”初蕾整个人被迷住了，甜蜜地叹息。

程昱鸿站在她身边，转过头，欣赏她清秀的侧脸，在霞光掩映下，她美得迷蒙且深邃，像一首意境悠远的古诗。

对了，她的气质就像首古朴的诗，简单好懂，却又温婉得深远，雅致得迷人。

跟她在一起，就好像读着古诗，一种很恬静很放松的感觉，只须感受诗本身的韵味，不必费神推敲那无止尽的心机。

一个像诗的女孩。俊唇不知不觉扬起。

她注视着夕阳，他却注视着她，落日余晖下，两人的剪影恍如定格在时光中的油画。

终于，日阳落了，而她满足地收回视线，转过头，想对他说些什么，却被他过于深刻的眼神一下子烘热了脸。

他干么这么看她？他一直在看着她吗？

她心跳不已，不安地打了个颤。

他注意到了，眉尖微微蹙起。“冷吗？”

“嗯，有一点。”虽然今日气温并不太低，但冬季的海风吹来，毕竟是有些凉。

他脱下外套，覆在她肩上。“哪，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不用了。”她摇头想推拒。“我其实还好啦，你自己穿着吧。”

“妳穿着吧。”他微笑。“是我带妳来海边的，万一让妳着凉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她怔愣地望着他，肩头从他外套传来的暖意温柔地包围她全身，她心房一揪，不觉冲口而出。“为什么今天要约我出来？”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思索了数秒。“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第一次在办公室听到妳跟我说那些话时，我就有股冲动，想跟妳一起去看车展。”

因为他认为她能理解他对车子的热情吗？

她恍惚地想，喜悦与迷惑交织。“我不是问你这个。”

俊眉疑问地一扬。“那妳是想问什么？”

她其实想问他为什么约她而不是别的女人。

她咬唇，实在问不出口，许久，才幽幽开口：“有件事我可以问你吗？”

“妳说。”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你跟郭小姐……在交往吗？”

“……算是吧。”

算是？她蹙眉。

“我们偶尔会吃饭，一起参加派对，要说我们在交往也行。”他漫不在乎地耸耸肩。

初蕾心一沈。他怎能用这么轻率的态度面对他和郭雨真的关系？

“我知道妳在想什么。”程昱鸿忽地开口。“妳一定在想，我这种心态真是要不得。”

她愕然抬眸。

他正微笑着，有些邪肆，又略微苦涩地笑着，眼眸深沈，深到她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傻女孩，难道妳不懂吗？恋爱游戏有许多种玩法。”

她是不懂。恋爱怎能是一场游戏？又怎能不只一种玩法？

如果郭雨真算是他游戏的对手，那她呢？她算什么？是他游戏里的一枚棋子吗？或只是陪他开心的玩伴？

初蕾别过头，忽然觉得这一日甜蜜的约会遥远得像一场梦，而她现在已回到冷酷的现实。

人家只不过是约妳一起出来玩而已，难道妳真以为他有意追求妳吗？她酸酸地嘲弄自己。

“……我明白了。”

“妳明白什么？”

明白这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童话故事永远不会成真。

“没事。”她摇摇头，看向他，强迫自己勇敢地绽露微笑。“我们走吧。”

他默然凝视她半晌，点了点头。两人走回车内，初蕾从后座捧出一盒事先准备好的礼物。“生日快乐！”

他讶异地接过。“给我的？”

“嗯。”她点头，有些害羞地解释：“我想你应该什么都不缺，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所以只好烤了一些饼干。”

“饼干？”他扬眉，打开盒盖，果然发现一块块排得整整齐齐的饼干，有各种造型、各种口味。“这些都是妳亲手做的？”

“是啊。”

他微笑。“那我不客气了。”随手拣了一块，放入嘴里。

“好吃吗？”她期盼地问。

他不说话，皱眉。

“是不是很难吃？”

他还是不说话，单手抱住腹部，脸孔痛楚地揪成一团。

“怎、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她急得脸发白。

“这饼干……有毒吗？”他控诉地嘶声问。

“有毒？！怎么会？”她吓傻了，忙倾身抱住他臂膀。“喂！你没事吧？你肚子下舒服吗？怎么、怎么这样？这饼干应该很干净的啊！怎么回事？”她急得额头冒冷汗。“你忍着点，我送你去医院，马上去——啊，可是我不会开车怎么办？叫计程车，可是这里没有计程车——对了，搭便车，跟别人求救，我马上去，你等我一下——”

笑声爆出，起先很低沈，不一会儿，便爽朗而放肆。

初蕾呆然，僵在原地。

程昱鸿抬起头，冲着她直笑。“我没事啦，妳不用那么紧张。”

“嗄？”她一愣。

“这饼干其实不错吃。”他眨眨眼。“如果妳下次多做一点巧克力口味的会更好。”

“嗄？”她仍未回神。

“傻瓜，我刚才是故意整妳的啦！”

“啊！”她总算懂了。

他呵呵大笑。

她生气地瞪他，气得脸红透，两排贝齿恨恨地磨着。

他居然假装肚子痛来整她，他不知道她刚才有多担心吗？差点被他吓死了！

“我要回家了！”她郁闷地宣布，本来抱住他的双手愤然松开。

他却趁她还没退开身子前，反过来揽住她纤腰。

“你放开我啦！”她愤慨地想推开他。

他不放，铁臂将她圈得更紧，俊容俯下，距她只有几吋之遥。

她忽然心跳失速。“你、你、你想干么？”

他没回答，眼眸深沈地瞅着她，隐隐地，浮过男性欲望。

她紧张得无法呼吸。他究竟想干么？他该不会要吻她吧？

“你……放开我啦。”嗓音虚软得像猫咪叫。

他慢慢接近她，一吋一吋、一分一分地接近，性感暧昧的气氛逼得她几乎发狂——

铃声忽地乍响，震破了车厢内魔魅的氛围。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铃声带来的是程老先生病危的消息。特别护士告诉程昱鸿，傍晚时他父亲忽然发作，情况危急，已马上转送医院。

程昱鸿接到通知，立刻驱车赶往医院，初蕾也跟着一起，两人到了医院，只见程老先生罩着呼吸器躺在加护病房里，程昱鸿急着找主治医生。

“李医生，我爸他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李医生沈默地望他几秒，摇摇头。

程昱鸿一颗心直往下沈。

“他说要见你，你进去跟他说说话吧。”

他白着脸，踉舱地冲进加护病房，跪倒在父亲床前。初蕾想跟进去，却又觉得不妥，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父子俩。

程昱鸿握住父亲瘦骨嶙峋的手。“爸！”他激动得语音发颤。“我来看你了。”

老人呻吟，喘着气，白雾迷蒙了呼吸罩。

“爸，你怎样？你想说什么？”程昱鸿急得嗓音嘶哑，转过头，朝一旁程家的特别护士狂吼：“他怎么了？他是不是很不舒服？叫医生来！让李医生过来看看！”

“你别激动，他只是想说话而已。”她同情地瞥他一眼，走过来，替程老先生摘掉呼吸器，然后离开病房，留两人独处。

“阿鸿，你……听我说。”程老先生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瘦削的老脸纠结着。“喜、喜福……”

他最惦记的果然还是喜福。

程昱鸿心抽痛，哑声道：“放心吧，爸，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反悔。我一定会守住喜福的，不会让它倒闭。”

“不……不是的……”程老先生重重喘息，眼神流露出焦急。“我听说你妈……强迫……你跟郭家小姐相、相亲？”

“你怎么知道？妈跟你说的？”程昱鸿蹙眉。

“别、别理她，喜福要倒……就让它倒吧，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程昱鸿惊愕地瞪视父亲。

程老先生苦笑。“我想、通了，人都快死了，再执着这些……有什么用？”他低语，大有看开一切的豁达。

程昱鸿不敢相信。“可是你舍得吗？爸，喜福可是你一手创立的啊！”

“既然是我……拉拔的，毁在我手里……也、也好，我想通了。”

“可是——”

“你不是……一直想设计汽车？你去……做吧。”程老先生温柔地鼓励他。

他怔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居然鼓励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一直希望他继承饭店的，为何临死之际，忽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对不起。”

对不起？！爸跟他说对不起？

他瞪着程老先生的眼，那眼底，流露出一个做父亲的慈祥，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么骄傲，那么和蔼，满溢着浓浓的爱。

程昱鸿强烈一震。

他已经记不得父亲何时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了。就算有，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久得他不复记忆。

“阿鸿，你记得吗？”那苍老虚弱的嗓音问着他。

他心痛得无法呼吸。“什么事？”

“你小时候……在我办公室……做模型……”老人微笑说道，看着他的眼，也染着笑意。

不知是那笑意朦胧，还是他眼朦胧，他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点头，用力地、急切地点头。“嗯，我记得。那时候你很忙，有时被我吵烦了，会骂着要赶我回家，偶尔闲下来，却也会陪着跟我一起做。”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有一次你把我刚上好的漆给刮坏了，我还气得要你以后不要再碰我的模型，你也生气了，骂了我一顿，还说以后再也不给我零用钱买这些有的没的……呵，你还记得吗？”

没有回答。

“爸？”程昱鸿颤抖地呼唤。

老人还是不回应。

他眨眨眼，这才看清老人的眼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眉宇也不再纠结，安详地舒展。

父亲走了。

沉重的事实，像天边砸下来的陨石，痛了他，伤了他，他僵着，一动也不动地握着父亲的手，看着他苍白却安详的脸庞。

他死了吗？看来像睡了。他睡得好甜，彷佛不曾受过一丝痛楚。

“爸。”看着那样的睡颜，程昱鸿不禁恍惚地微笑。“你睡吧，睡吧。不用担心，好好地睡，好好地……”沙哑的嗓音忽地梗住，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咽回软弱的呜咽。

泣声堵住了，眼泪却关不住，一滴一滴，从发红的眼眶坠落。

初蕾在病房外看着他。透过玻璃，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泪，他悲痛的神情，以及那平日总是高傲地挺着，如今却颓丧下垂的肩膀。

老董事长去世了。

同样失去养父的她，很能理解他的心情，那是一种天地变色的恐慌，一种如坠五里雾中的茫然。

一种心房整个被掏空，连心痛都不知从何感觉起的虚无感。

她双手顶着玻璃，有股冲动想进去安慰他，安慰那个此刻比一个孩子还无助的男人。

她想抱他在怀里，告诉他，这样的苦会过去的，她愿意陪他一起熬过。

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以最大的温柔来拥抱他、抚慰他。

她想陪着他，好想好想——

初蕾低咽一声，握住门把，正想打开房门时，一道严厉的嗓音阻止了她。

“妳做什么？”

她惶然回头，惊愕地发现喊住她的人竟是老董事长的夫人，程昱鸿的母亲。

“夫、夫人。”她颤颤地唤。

“妳是那天那个女孩子。”程夫人认出了她，神色阴沈。“妳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是……”初蕾吶吶地不知该如何解释。

夫人扫了病房内一眼，忽地恍然，皱眉。“妳跟昱鸿一起来的？”

她点点头。

“你们俩今天在一起？”尖锐的语气充满指控意味。

初蕾心跳一乱，不敢看程夫人冷冽的眼神，垂着头轻轻一点。

“妳叫什么名字？”

“梁初蕾。”

“梁初蕾？”程夫人咀嚼着这名字，美眸瞇起。“妳在台北喜福工作？”

“是。”

“哪个部门？”

“餐饮部。”

“妳对我们家昱鸿有什么阴谋？”

“嗄？”初蕾愕然抬眸。

“我警告妳，昱鸿现在跟雨真在交往，不许妳存心破坏他们。”

“我没有——”初蕾为自己辩驳，心窝拧在一块儿。“我只是……我跟董事长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那最好了。”程夫人冷笑着撇撇嘴。“妳记住，不论昱鸿对妳是什么想法，妳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程家的媳妇，懂吗？”

初蕾脸色刷白。“我知道。”

“妳如果识相的话，以后就离我儿子远一点，否则别怪我对妳不客气。”程夫人阴狠地威胁。

初蕾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妳听到没？不准妳妄想高攀我儿子！”程夫人刻薄地斥道，眼底满是不屑。

初蕾一震，自尊强烈受损。“我没想高攀董事长。”她咬牙说道，嗓音细微，语气却坚定。“您放心，我以后会尽量避开他。”

“妳说话可要算话！”程夫人冷哼。“还不快滚？”藕臂抬起，比了个快快滚开的手势。

初蕾惨白着脸，匆匆离去，程夫人目送着她娇小的背影，嘴角勾起冷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有我在，妳别妄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她喃喃讽刺，转过头，透过玻璃窗望向病床上安详辞世的老人。“你这家伙走得倒快活！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跟儿子收拾，哼！”

她深呼吸，冷酷算计的容颜在推开房门后，忽然变了。

“昱鸿！你爸没事吧？他怎样了——”

老董事长去世，王子在临时董事会过半数的股权支持下，正式接掌喜福连锁饭店集团。

“王子接了老子的位置，成了国王了。”一个资深高级主管喃喃叹道。

“不知道喜福以后会怎样呢？”另一个主管接口。

底下的员工或许懵懂，还不晓得喜福即将面临空前的财务危机，他们这些跟着老董事长一起打江山的老头倒是对公司现在的情况心里有数。

王子接下的，是一颗表面好看，里头却烂得差不多了的空心苹果，能看，不能吃。

“年轻人没经验，做事又冲动，我怕喜福很快会毁在他手里。”一干老主管们私下交换意见，对公司未来都是不看好。

程昱鸿不傻，自然知道这些叔伯辈的老主管对他并不信任，也明白他再不处理，恐怕这恐慌会从高层蔓延开来，感染基层员工。

若是引发出走潮，喜福可就真的只有倒闭一途了。

问题是，他究竟该怎么做？

这些天来，程昱鸿经常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对着书柜里父亲替他珍藏的汽车模型发呆。

回忆如潮水，在他脑海里翻滚，他想着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曾经快乐地与父亲一起做模型，也曾经为了不肯继承家族事业，和父亲爆发无数次争吵。

对父亲，他有爱，有恨，有崇敬，也有愤慨。

他厌恶父亲试图操控他的人生，不肯放他自由地飞。

父亲不让他飞，他偏要飞，飞得又高又远，一走就是十年。

然后，他回来了，认命地要接下父亲一手创立的公司，他却忽然肯放手了，鼓励他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这算什么？

“你连死后，都不让我好过吗？”他咬牙，瞪着那一辆辆保存得闪闪发亮的模型，胸口郁结，揪成一团发疼。

他该怎么做？究竟该怎么做？难道要他眼睁睁地任由喜福倒闭吗？任由父亲倾注一辈子心力建立的王国在他面前崩塌？

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程昱鸿握拳，狠狠擂墙一记，痛楚透过指节，麻痹他的神经，他颓丧地倒落座椅。

办公桌上，手机静静地闪着讯号光，他无神地瞪着。

“初蕾！好像是妳的手机在响。”

晚班下班后，初蕾刚踏进更衣室，一个同事好心地提醒她。

“谢谢。”她微微一笑，与对方挥手道别，打开属于她的置物柜。

果然是她的手机在响，尖锐的铃声像已经呼号许久，她连忙接起电话。

“喂。”

“初蕾吗？”低沈的嗓音传过来。

她心一跳。“你是哪位？”

“是我。”他闷闷地应，没道出自己的名字，霸道地认为她应该听得出是谁。

她的确听出来了，心跳更乱，掌心微微冒汗。

“妳现在在哪儿？”他问。

她左右张望，确定更衣室内都没人了，才低声说道：“我……刚下班，要回家了。”

“别走。”他哑声命令。“上来找我。”

她默然。

“初蕾？”

“……我不能上去。”她嗓音也变得沙哑。“很晚了，再不回去就没有公车了。”

“我会送妳。”

她不语。

“妳马上给我上来！这是……呃，董事长命令。”他像孩子般任性(奇*书*网.整*理*提*供)，她却听出他语气的苦涩。

她心一紧。“你喝醉了吗？”

“我没有！”他粗鲁地驳斥。

“你喝了很多吗？”她心疼地问。那浓浓的酒气，彷佛都透过话机传过来了。

“妳管我喝了多少！总之妳快点给我上来。”

她紧握着手机，那天程夫人在医院里对她的警告至今彷佛仍回荡在耳畔。她闭了闭眸，深吸一口气。

“你别喝那么多了，董事长，喝酒伤身。”

“妳！”他在话机另一端磨牙。“妳到底来不来？”

“我不能。”她好轻好轻地说道。“我得回家了。”

“梁初蕾！妳好大的胆子！”咆哮声震耳。

初蕾眼眶一酸，彷佛能看见他扣着只酒杯，大吼大叫的模样。“对不起，董事长……再见。”

她强迫自己狠心地拒绝他，正想挂电话，忽然听见他急促的喘息。

“……我想见妳。”

她胸口一震。

“我想见妳，初蕾。”他涩涩地说道，嗓音压抑着痛楚，以及隐隐约约的脆弱。

她的心，几乎要被拧碎。

“妳上来好吗？我在1601等妳。”命令的口气变成恳求，她反而无助地动摇了。

“1601是专门给董事长休息的套房，我不能去。”她还想做最后挣扎。

“我是董事长，我让妳来妳就来。”他霸气地说道，顿了顿，语气又放软。

“妳过来吗？”

“……嗯。”

她挂断电话，重新锁上置物柜，走出更衣室，乘电梯直达十六楼。

深夜，办公楼层空无一人，她无声地踩过厚厚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令她心动又心疼的男人。

在1601号房门前，她停下，很清楚这扇门内，是自己不该闯入的世界，一旦进去了，就没有后路可退，就算遍体鳞伤，苦也只能自己吞。

“妳真的要进去吗？梁初蕾。”她喃喃自间，其实早知道答案。

进去就进去吧。

她咬牙，义无反顾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程昱鸿前来应门，眼里满布的血丝令她心惊。

“妳来了。”他吃吃地笑，步履因醉意而踉跄。

初蕾连忙伸手扶住他，走过玄关，房内东倒西歪的酒瓶骇傻了她。她愣了愣，半晌，才记得将他扶上床。

“你真的喝太多了。”她低低斥他，转身进浴室拧了条冷毛巾，搁上他微微发烫的额头。

他无言地注视她，那复杂而迷离的眼神，催动她心跳。

他在想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好像不确定该拿她怎么办，一时有些彷徨。

“很不舒服吧？”她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的眼，温柔地抚过他红成一片的俊脸。“我替你泡杯茶解解酒吧。”

“初蕾！”他伸手拉住她。“妳别走。”

“我没要走。”她安抚他。“只是去泡个茶。”

“我不要喝茶。”他执着地扣住她的手。

“那你想吃药吗？我替你去买解酒药好不好？”

“我也不吃药。”

“那你要什么？”她半无奈地间道。

“我想要妳。”他忽然坚决地宣布。

她震惊。

他用了下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她一时没防备，趴倒在他怀里。

钢铁般的手臂紧紧困住她的腰，她动弹不得。“董事长？”

“初蕾。”俊朗的脸庞离她好近好近，带着酒味的气息吹动她眼睫。“留下来陪我。”

她心跳狂乱，徒劳地想推开他。“董事长，你放开我——”

“妳不愿意？”他蹙眉。

她一窒，不知该说什么好，望着他揉合着强悍与软弱的眼，她的心，乱糟糟地软成一团。

“董事长……”

“叫我的名字。”他沙哑地命令，拉下她的脸，鼻尖抵住她额头。“拜托妳。”

她全身发烧，犹豫许久，才软软地唤了一声。“昱鸿。”

他激动地喘息，捧起她的脸，急切地梭巡她的表情，彷佛要确认刚刚那声叫唤是否仅仅只是他的幻觉。

她感伤地微笑。“昱鸿。”又叫了一声。

他这才敢肯定了，眼神一亮。“妳愿意留下来了？”

她默然，片刻，幽幽地问：“为什么是我？”

他一愣。

“为什么要我陪你？”她再问。

为什么？这问题像间倒了程昱鸿，一时沈寂。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今晚他只想见到她？

其实他也不明白，或许是因为，今晚的他太过脆弱，而唯有在她面前，他才能放心地表露这样的自己。

“……我只想见妳，不行吗？”霸道的眼，锁住她。

初蕾心酸。这并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但她又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呢？难道她希望他表白喜欢她吗？可能吗？

她闭上眼，程夫人尖酸的脸孔隐隐浮现——

昱鸿跟雨真在交往，妳别存心破坏他们！

不论昱鸿对妳足什么想法，妳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程家的媳妇，懂吗？

懂吗？懂吗？

一声声严厉的警告在初蕾脑里回荡，她晕晕沉沉，感觉脑子随时会爆开。

她懂的，懂的。她很明白自己跟程昱鸿门不当、户不对，他是王子，她什么也不是。

她懂的，她从没想过能与他有什么结果，没奢望过有一天能嫁入豪门。

她懂得他跟郭雨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懂的——

初蕾睁开眼，对面前的男人恍惚地微笑。“我什么都不要，昱鸿，什么也不要。”

“妳说什么？”他茫然。

她没解释，好深情地凝睇着他，温柔的笑容，美得像个梦——

“我愿意留下来。”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天蒙蒙亮。

初蕾悄悄挪动身子，拿开身旁男人占有性地搁在她乳房上的大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直起腰板。

怕吵醒程昱鸿，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轻微，连呼吸也保持无声。

她下了床，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先穿上内衣，再穿上制服。然后，她拾起床头柜上一条断裂的玫瑰金锁片项链。

项链是昨夜遭他意外扯断的，当时，她心疼地尖叫出声，还惹来他一记奇怪的眼神。

他不知道这块金锁片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初蕾无奈地弯弯唇，将项链收进制服口袋，再轻巧地把Swatch手表戴回腕上。

整装完毕后，她悠悠回眸，望向程昱鸿。

他仍然沈睡着，一动也不动，剑眉蹙着，连在梦中也不开心。

她望着他，眼神柔情似水。

有好片刻，她只是这么温柔不舍地看着他，时光，在无语的凝目间安静地流去。

终于，她长长一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她转身，飘然离去。

天刚亮，饭店房客还未睡醒，工作人员也寥寥无几，初蕾偷偷走楼梯间下楼，原想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更衣室换衣服，可惜老天不从人愿，无巧不巧让她撞见李春丽。

“梁初蕾！”一见到她，李春丽分外眼红，竖起八字浓眉，狠狠瞪她。

初蕾被她吓了好大一跳，好一会儿才惊魂甫定，勉强打招呼。“春丽姊。”

“这么早妳在这里干么？”李春丽狐疑地打量她身上的制服打扮。“妳一个晚上没回去吗？”

“我……呃，不是的！”急忙摇头。“我今天上早班，刚刚才来。”

“早班也不用这么早吧？你们又不像我们客房清洁部需要提早来待命。”

“我……呃，昨天晚上失眠，反正也睡不着，我就想干脆早点来上班。”初蕾强自镇定地编借口。“春丽姊，不好意思，我要回更衣室拿点东西，妳去忙妳的吧。”想溜走。

“站住！”李春丽可不轻易放过她。

她僵着身子回过头。“有事吗？”

“妳既然闲闲没事，就帮忙把十六楼的几间办公室扫一扫，最近大家都忙，已经好几天没清了。一初蕾睁大眼。“要我去……打扫办公室？”

“怎么？妳不愿意？”李春丽斜睨她。

“我——”她好不容易才溜出十六楼，竟然又要回去？

以为她想推事，李春丽抢先一步开口。“虽然妳现在不是我们客房清洁部的，但好歹我也带过妳半年，说来也算前辈，请妳帮个小忙有这么困难吗？”

“不是这样的。”她苦笑着否认。“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

“只是怎样？”李春丽颐指气使地打断她，冷冰冰的眼神大有“妳胆敢不给我面子，看我怎么叫妳主管教训妳”的威胁之意。

初蕾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好吧，我上去打扫。”

“扫干净点！我待会儿上去检查。”李春丽践践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初蕾叹息，认命地推了一车清洁用具上楼，从董事长办公室开始打扫。

快速地整理完几间主管办公室后，她坐倒在会议室的座椅上，让腰酸背痛的身子稍稍歇会儿，几分钟后，她站起身，却不小心撞上桌脚，她痛得尖呼一声，蹲下来揉脚。

“妳在这里干么？”突如其来的嗓音吓她一跳。

她回过头，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程昱鸿。他看起来十足刚起床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也没扎进长裤里，裸露出健美的胸膛。

初蕾不禁脸红心跳。这个男人怎能连这副乱七八糟的模样都如此性感？

“早……早啊。”她尴尬地打招呼。

“妳在干么？”

“我在打扫。”

“打扫？”他皱眉，语气带着类似自尊受损的愠怒。“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打扫办公室比我还重要吗？”

她一愣。

“再说妳现在又不是清洁部的人，谁叫妳来扫的？”

“我只是帮忙。”她小小声地解释。

“帮忙？”他眉头皱得更紧。不用说，这傻丫头肯定又是被欺负了。“妳这笨蛋！干么人家叫妳做什么就做什么，妳不懂得拒绝吗？”

“反正我也没事……”

“那又怎样？这不是妳分内的工作。”

“没关系啦，董事长……”

“不要叫我董事长。”他责怪地瞪她一眼。“我昨晚不是说了吗？叫我的名字。”

“喔。”她脸颊更热了，紧张地拐着腿站起来。

他注意到她不自然的姿势，忙冲过来。“怎么了？扭伤脚了吗？”

“没事，只是不小心撞到。”

“撞到了？”他蹲下来，抚摸她小腿查看伤势。“很痛吗？”

“没、没什么啦，你别碰我。”她羞赧地躲开。

他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很不高兴她的疏远，索性起身拦腰抱起她。

“喂——你干什么？！”她着急地挣扎，口袋里的项链因而滑落。“啊，我的链子！”

“链子？”他一把将她放在沙发上，走回原处捡回那条嵌着金锁片的项链。

“这就是我昨天扯断的那一条吧？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伸手想抢回来。

他却拿高了项链，瞇起眼，端详雕成玫瑰花蕾状的金锁片，锁片上还刻着“初蕾”两个字。“原来这上面刻着妳的名字。”

“对啊。”她再次想抢。“还给我。”

“干么这么紧张兮兮的，借我多看一下会怎样？”他不悦地侧过身，就是不让她拿回去。“瞧妳这么宝贝的样子，该不会是哪个男人送给妳的吧？”嗓音里浸着浓浓的酸味。

嗄，他说啥？她怔怔看着他纠结成一团的俊脸。他在吃醋？

“给我从实招来，这链子谁给妳的？”星眸霸道地锁住她。

她心脏怦怦跳。“是我……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啦！”她瞋道。

他呆了呆。“亲生父母？”

“我两岁那年就让人给领养了，是我的养父母抚养我长大的。”她幽幽解释。

“我从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领养机构提供的资料也是假的，所以这个金锁片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它可能是我找到亲生父母的唯一线索。”

“原来如此。”明白金锁片对她的重要性后，他更抱歉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扯断的。”

“没关系，我到珠宝店请人修一修就好了。”

他将金锁片递还给她，看着她珍而重之地放回口袋里。“所以刚刚打电话来的是妳养母喽？”

“你说什么？”她惊异地睁圆眼。

“哪，妳忘了把手机拿走。”他掏出搁在衬衫口袋里的手机，还给她。“刚刚妳妈打电话来。”

“我妈打来……你接了我的手机？！”她倒吸口气，不敢相信。

他居然还坦然点头。

老天爷！“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她气炸了，整张脸刷白。“你太过分了！”

“嘿，我不是故意的。”难得见她生气，他不禁有些慌，忙解释道：“那时我还在半睡半醒之间，不小心就接起来了。”

“你！”她瞪他，又气又无奈，又不知如何是好。“你跟我妈说了什么？她很生气吗？天哪！我完了！妈肯定要骂死我了！”

“妳不必那么担心，初蕾。”他安慰她。“妳妈没生气。”

“什么？”她疑惑地瞥向他。

“她只是很礼貌地间我打算怎么办。”他低声道，俊唇微微浮现笑意。

初蕾再次倒抽口气，玉手紧张地抚住喉咙。“那你怎么说？”

“当然是跟她说我会负责。”他理所当然似的说道。

“你会……负责？你、你、你疯了吗？”她惊愕地指着他。

“为什么这样说？”剑眉一拧。她的反应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妳不相信我？”

“我……我才不需要你负责！”她激烈地抗议，好似他的承诺给她带来多大的侮辱。“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昨天晚上是你情我愿，谁也不必对谁负责。”

“哦？是吗？”他哼道，重重坐上沙发。

她惊跳一下，忙挪动身子，与他保持距离。

他靠近，她移开，来回数次，他终于怒了，咆哮出声：“梁初蕾！妳现在是在躲瘟疫吗？我有那么可怕吗？！”

她沈默不语。

“妳说话啊！”他转过她秀颜，强迫她直视他。“妳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她白着脸，眸底闪过挣扎。“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迫答应我妈什么，我从没妄想过要和你交往什么的，我只是……只是……”别过头，她倔强又哀伤地咬着下唇。“昨天晚上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他放软了口气，她微微颤动着、楚楚可怜的眼睫令他一阵心疼。“我也不是被迫答应妳妈什么，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她扬眸，惘然望他。

“嗯。”他点头，包握住她的小手。

昨夜，当她来到他房里，用那双清澄的眼，那么温柔又那么深情地瞅着他时，他就决定了。

他，要定了她！

“我想跟妳在一起，初蕾。”

她心一牵，眼眸不争气地发酸。“那郭小姐呢？你不是跟她在交往吗？”

“我只是需要盈泰银行的贷款而已。”他低声解释，锁住她的眼，既专横又温柔。“这件事我希望妳替我保密，别说出去。其实喜福现在的财务状况很不好，有好几笔贷款都快到期了，要是没法筹到足够的资金，情况会很不妙。”

“啊。”她怔愣，没想到表面风光的喜福原来是败絮其中，脑子一转，她顿时恍然。“所以你才会跟郭小姐相亲？”

“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他坦承。“要不是希望跟她爸打好关系，想办法为喜福争取到新贷款，我不会跟她约会。”

他不喜欢郭雨真，他想跟她在一起？

初蕾呆了，他的表白太出乎她意料，她实在难以置信。

“妳给我一点时间，初蕾。”他试图说服她。“我答应妳，只要争取到贷款，我马上跟郭雨真说清楚，一定会跟她断得干干净净。”

“……”

“答应我，初蕾！”

她想哭。

奇怪，她明明觉得很高兴啊，明明一颗心像长了翅膀，快要飞起来，为什么反而想哭呢？

“初蕾？”他期盼地望着她，总是自信满满的眼底，很快地闪过一丝不确定。

天，她好爱他。

看着一个狂傲的大男人为她露出焦急无助的神态，她的心，甜蜜蜜地融化。

“不许妳不答应我！”见她迟迟不回答，他索性抱住她，虚张声势地威吓她。“总之我要定妳了，妳别想躲开！”

“……我知道了。”娇柔的嗓音自他怀里闷闷地传出。

“妳说什么？”他稍稍松开她，低下头看她。

“我说我知道了。”她甜甜地微笑，水灵灵的眼像会说话似的，满是柔情蜜意。

他心悸地喘息，俊脸埋下，放肆地咬住那鲜艳欲滴的红唇。

她情动地呻吟，勾住他颈子，与他吻得难分难解。

两人谁也没注意到，门外一双不怀好意的眼，正闪着锐利的光。

王子再现。

父亲去世后，曾经有一段时间陷入低潮，对公司业务不闻不问的年轻董事长总算振作起精神，恢复了刚开始的干劲。

这天，他翩然来到集团总管理处，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员工的瞩目，众人都欣喜地望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

他拍拍手，召集大家开会，数十坪的空间霎时被他的活力四射所感染，一扫之前的阴霾。

如果说台北喜福是人体的头部，而散布台湾的各分店是四肢的话，那这间位于商业办公大楼的总管理处就是神经中枢，掌控全身。这里，聚集了喜福最优秀的人才，负责规划集团的营运策略、业务开发以及行销活动等等。

“台东那块地还是无人间津吗？”

会议一开始，程昱鸿首先便抓住他最关心的议题。

“是有一些人跟我们联系，但都只是在打探阶段。”负责此专案的组长答道。

“那块地太大了，原本我们是打算拿来盖度假村，可是现在景气不太好，要卖出去真的很难。”

确实不容易。他沈吟，试着想解套。“如果整块卖不出去，分成几块卖如何？”

“分成几块？”组长一愣。

“比如说把平地跟山林地分开来卖。”他解释。“有没有可能？”

“可是这样可能会造成只有某一块地卖出去，其他还是空在那里，对集团是大损失。”

“现在就已经是个大黑洞了。”程昱鸿撇撇嘴。“与其整块地空在那边拖垮我们的财务，不如快刀斩乱麻，能回收多少就是多少。”

“如果这样，我们可能要再评估看看。”

“那就马上去评估。”他明快地下令。“下一个议题。”

就这样，短短两个半小时，程昱鸿就在会议室里将集团内所有正在进行的业务或计划处理完毕，宣布散会时，众人都以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看什么？”认出大伙儿眼底感动与忧心交杂的思绪，程昱鸿微微一笑。

“放心吧，我既然从我爸那儿接下这担子，就一定不会让喜福倒的，你们看着吧，我不但会让公司度过危机，还要让业务蒸蒸日上。”他自信地扬言。

听他这么说，没人怪他太狂傲，反倒很高兴身为董事长的他斗志满满，一个个面带微笑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程昱鸿则在私人办公室里，认真地看资料、批文件，直到将近午时，忽然有人敲门。

“请进。”

进门的，是一个他料想不到的人物。望着一身名牌套装，盈盈走来的女人，程昱鸿不禁错愕。

“雨真？妳怎么会来这里？”

“我打电话给伯母，她告诉我你在这里。”郭雨真回答，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有教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的优雅。

程昱鸿极力压下自内心深处升起的厌恶感。“专程来找我，有事吗？”他起身迎向她。

“确实有事。”

他看看表。“快十二点了，不如一起去吃饭吧。”

“我是很乐意啦，只是怕有人知道我要说什么后食不下咽。”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是那么丰姿迷人地微笑着。

他警觉地蹙眉，俊眸盯住她。“妳想说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藕臂抬起，轻轻勾住他肩颈。“听说你接近我，是为了想向盈泰贷款？”性感的嘴唇，吐出的，是教他震惊万分的言语。

“我不懂妳的意思。”他尽量保持不动声色，脑中急速转着念头。

是谁告诉她的？是老妈吗？不可能，她应该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不会那么大嘴巴的。还是某个熟知内情的高级主管？

“你不必猜疑，我自有我的消息管道。”彷佛看出他在想什么，她沙哑地笑了。

“雨真，我看妳是误会了——”

“我很高兴。”玉指抵住他的唇。

“什么？”

“我说，我很高兴。”郭雨真娇声道，玉手具有暗示意味地抚过他坚硬的胸膛。“既然你很需要钱，我就不用担心你会随随便便跟我分手了。你应该知道吧？昱鸿，我真的、真的很中意你。”她媚媚地瞟他。

若是别的男人，恐怕已经被她挑逗得心旌动摇了，程昱鸿却只是冷静地凛着脸。“妳想怎样？”

美眸掠过一丝受伤，她眼神一冷，放下手，挺直腰板，又是那个高傲端庄的大家闺秀。

“我想你娶我。”巧笑倩兮的红唇，一字一句吐出。“愈快愈好。”

她要他娶她。

居然想用婚姻作为交换贷款的条件，看来郭雨真的城府比他想象得深，并不只是个单纯的大小姐。

该怎么办呢？

想着，程昱鸿感觉太阳穴隐隐发疼，他揉了揉。

台东那块土地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卖出去的，而距离喜福的贷款到期日却不到一个月，只要到时一笔资金调不出来，便会引起一连串骨牌效应，喜福绝对撑不过这样的财务风暴。

喜福的负债比例已经过高了，资产土地也是抵押再抵押，现在要找到一家银行肯背书再借钱给他们，几乎已经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靠人情关系了。

他需要郭雨真，需要盈泰的帮忙。

但，难道真要他答应那样的条件吗？难道除了娶她没有别的办法？

若是他真的答应与郭雨真结婚，初蕾会怎么想？那总是忍气吞声、以和为贵的傻女孩，会愿意为了他承受这一切吗……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程昱鸿的思绪，他瞥了眼手表，惊觉已是夜晚十一点多。

是初蕾来了。

最近因为他太忙，实在没空与她约会，所以她总是趁着晚班下班后，偷偷溜上十六楼来与他相会。

他定了定神，排开烦躁的思绪，扬声喊：“进来吧。”

纤细娇小的人影如蝶，翩然飞进来，他一见到她脸上那甜甜的笑容，立刻心情大好，什么烦恼都忘了，脸上也跟着漾开大男孩似的阳光笑容。

“怎么样？今天很想我吧？”

“是你比较想我吧？”她撒娇似的嘟嘟小嘴，来到他面前，掏出手机，晃了晃。“哪，今天一天不知收到几通你传来的讯息。”

“我那只是回应妳而已。是妳先传来的。”

“你如果没空，可以不理我啊。”她瞋道。

“我怎么舍得不理妳？妳一定也是趁着上厕所之类的时候，赶紧偷偷传给我的吧？我要是一句话也不回，岂不显得很没人性？”

“哼，算你有良心。”她皱皱俏挺的鼻尖，扮了个鬼脸。

他眼光一闪。她娇憨的模样令他忍不住喜爱，展臂拉过她绵软的娇躯，抱坐在大腿上。

“晚上我吃了妳帮我做的便当了。”他亲昵地在她耳畔吹着气。

她嫌痒，想躲，他却紧紧揽住她。

她只得红着脸，由着他的呼吸搔弄她发丝。“好吃吗？”

“妳手艺好，便当里又有妳满满的爱心，当然好吃喽。”

“少来！”她不信地横他一眼，风情万种。

“嘿，我可是说真的啊！”他举起右掌，指天为誓。“难道妳不相信自己的手艺吗？”

她轻声笑了。“你喜欢的话我明天再做给你。”

“真的？那我想吃炸猪排。”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以为你上馆子啊，还点餐？”

“那妳做不做给我吃？”他笑间。

“我考虑一下。”

“这么跩啊？看来我得付点定金表示诚意了。”说着，他捧起她软嫩嫩的脸颊，作势要啃下去。

“喂！你干么？”她顿时全身发烫，赶忙从他身上跳下来。

“付定金喽！”他笑呵呵。

“这哪算付定金啊？根本就是占人便宜。”

“这样啊。不然妳亲我好了，我让妳占便宜。”他无赖地指一下自己的脸颊，故意逗她。

“谁要占你便宜啊？”她不依地跺跺脚。“我要回家了！”

“好好好，我不闹妳了！”见她真的发火了，他忙拉回她，软着声调哄道：

“妳别生气啊，宝贝，别把我一个人孤伶伶丢在这里，那样我会很可怜的。”

“你啊！”她偎在他怀里，又好气又好笑，拿他没办法。

大手不规矩地在她柔软的胸前游走，她尴尬地正想拍开他，他忽地拉出嵌着金锁片的链子。“这个借我拍一下照。”

“你要干么？”狐疑地瞥他一眼。

“有人介绍我一家很厉害的征信社，他们说不定有办法找到妳的亲生父母。”

“你找徽信社？”她讶然。

“嗯。”

“可是他们收费不是按日算的，很贵的吗？”

“嘿！别瞧不起我，小姐。”他戏谑地捏捏她鼻子。“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她心弦一牵，很清楚他是为了她才特意这么做。“谢谢你。”美眸感动地瞧着他。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没什么啦，妳别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我会骄傲的。”

她不禁噗哧一笑，心动地更加偎入他怀里。

“其实我本来也想过找征信社的，只是自从我爸去世后，家里经济情况一直很不好，要不是我嫣带着我回台湾投靠娘家亲戚，说不定我们母女还要流落街头。”她幽幽道。

“妳之前说，妳养父在美国开餐馆？”

“是啊。”

“要不是生意失败，你们家也算小康之家了。”他怜惜地抚摸她的发。“妳应该过得比现在好得多。唉，苦了妳了，初蕾。”

“我一点也不苦。”她摇头，眼角眉梢，尽是甜蜜笑意。“我很幸福呢！我养父养母都很疼我，完全把我当作亲生女儿。要不是妈一直坚持，我觉得找不到亲生父母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妳妈会那么坚持？”

“说来话长。”她叹气。“当初他们领养我，是透过一个领养机构，后来才发现那家机构有问题，专做一些违法的勾当。”

他一震，捧起她小脸，惊愕地直视她。“妳的意思是，妳可能是让人口贩子给诱拐去卖掉的？”

她点头。“所以爸妈才一直很愧疚，老觉得他们是从我亲生父母身边将我偷过来的。”

他呆愣，良久，才定下神。“没想到妳的身世竟然如此曲折，简直像小说。”

“你也不遑多让啊！富家公子离家出走到义大利当修车黑手，也是一篇传奇呢！”

“好啊，妳这是在嘲讽我？”程昱鸿吃惊地笑望她。这傻女孩什么时候也学会开他玩笑了？

“人家才没有呢。”小脸撒娇地埋入他肩颈。

他低下头，又亲了她一口，出了会儿神，忽地叹道：“其实我现在有点后悔。”

“咦？”她讶异地抬头。

“如果我那时候不要太任性，听我爸的话留在他身边帮忙，说不定他不会操劳到得癌症。”他不自觉地拢着眉心。最近，他老是这么想，尤其在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一股深深的悔意便会拉着他直往下坠……

“这不能怪你。”她心疼地伸出手指，想替他抚平眉间皱折。“生老病死，都是天命啊。”

“是吗？”他茫茫然，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她担忧地望他，数秒后，脑中灵光一现，跳离他怀里，到书柜前挑出那个曾经惹他大发脾气的玛莎拉蒂赛车模型。

“昱鸿，你想不想知道这个模型为什么会撞凹一个角？”

“为什么？”他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膏药。

“其实这是你父母亲在吵架的时候，不小心摔到的。”

“他们吵架时摔的？”他愕然。

“嗯。”她点头，沈默片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将一切告诉他。

“妳快说啊！”他催促她。“别再卖关子了！”

“……好吧。”她毅然下定决心，娓娓道来。“大概在五个多月前吧，那天已经很晚了，我本来是想趁下班前来打扫一下董事长办公室的，没想到办公室内灯光还亮着，里头还传来争吵声。他们吵些什么，我在外头听不太清楚，后来就见夫人气冲冲地跑出来。”

“然后呢？”

“我本来想先回去算了，可是办公室内突然发出砰地一声，我忍不住跑进去，只见老董事长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捡起这个模型。一看到我，他冲口就问我怎么办？他说他不是故意摔坏这模型的，是不小心的，一直问我怎么办。”

“他……这么问妳？”程昱鸿沙哑着嗓音，不敢相信他那个一向强悍的父亲，会这么问一个年轻的女员工。

“他喝醉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脆弱的样子。”初蕾的眼眸因回忆而迷蒙。

“我也没见过。”程昱鸿喃喃，胸口莫名揪紧。“然后呢？”

“我想扶老董事长起来，他却不让我扶，口中一直念念有诃。他说，他也很想派人去把“他”押回来，很想强迫“他”回家来，可是他不能那么自私，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梦想。”初蕾抬眸，直视程昱鸿。“我一直不晓得老董事长口中的“他”是谁，后来我才想通，那人应该就是你。”

程昱鸿脸色刷白。

“我想，那天夫人是来要求老董事长派人去义大利把你带回来，他不肯答应，所以两人才大吵一架。”

“为什么？”他惶然不解。“爸不是一直想要我回来继承家业吗？为什么他明知我在哪里，却不去找我？”

“你还不懂吗？”她幽幽叹息。“我想老董事长一定很挣扎，他希望你回来，却又不想打扰你追求自己的梦想。要不是后来身体真的不行了，我想他一定不会派人去找你。”

我想通了。喜福要倒就让它倒吧，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不是一直想设计汽车？去做吧！

父亲临终前的遗言蓦地在程昱鸿耳畔回荡，他咬紧牙关，死命压下胸口那莫名其妙涌开的酸意。

“所以啊，你也别太自责了，其实你父亲早已经原谅了你，也能明白你想追求梦想的心。”初蕾劝慰他，试图将他拉离自责的泥淖。

不错，父亲最后是选择放手了，最后，他终于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走上一条与自己不同的道路。

父亲放手了，可他反而……放不了手。

程昱鸿沈着脸，侧头靠上落地玻璃窗，黯然望向窗外。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在父亲心底，他还是比喜福重要。父亲爱他，远远胜过自己一手创建的饭店，甚至宁可让饭店倒闭，也不愿绊住他追求梦想的步伐。

父亲放手了，可他，又怎能自私地选择离开？

酸意，从胸口涌上喉咙，放肆地冲过鼻腔，直达他的眼，他深吸口气。

“怎么了？昱鸿。”初蕾担心地凝视他苍白的侧脸。“你还好吧？”

他闭了闭眼，努力克制激动。“妳一定能理解的，对吗？初蕾。”

“嗄？”她茫然。

“我一定得保住喜福，不能让公司出事。妳能了解的，对吗？”他转过头，俊眸微微泛红。

他怎么了？她愕然缩紧喉咙。

“这是我父亲一生的心血，我从小看着他一手把饭店给撑起来的，我不能，绝对不能让喜福毁在我手里。”他立誓般地低喃。

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下懂，而他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阴郁又复杂地看着她，然后展臂将她纳入怀里。

“答应我，初蕾，无论如何妳都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他强悍地命令她。

初蕾心一紧。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似乎能从那霸道的口气里听出一丝丝不确定，而就是那么一点隐微的不确定，让她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她抬眸，坚定地凝视他。

他气息一凛，铁臂猛然圈紧，彷佛想将她整个人揉进骨子里似的狂热与激情——

夜，好深好静了。

可对情人而言，一个浪漫缠绵的夜晚才刚开始。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初蕾觉得自己好幸福。

她从不晓得，原来谈恋爱是这么一件快乐的事，会让一个人的生活变得如此灿烂美丽。

现在她每一天起床，都像掏出一颗封在玻璃罐里的彩色糖果，猜想着融入嘴里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味道，而每一口，都令她惊喜不已，吃了还想再吃。

手机成了她最重要的配备，就算工作的时候不能带在身上，她也会想办法捉住每一个空档，偷偷察看是否有来自爱人的新讯息，也渐渐练出一只快指迅速发简讯。

见不到心爱的人的时候，她以发简讯作为相思的解药，见到的时候，则由那一句句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害羞的蠢话表达自己的爱意。

见与不见，他都在她的生活里，在她脑海里——便当里的猪排是他爱吃的，音响里播放的英文老情歌是他最喜欢听的，街上一辆辆造型各异的车子是他好希望自己能设计出来的。

她眼前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全是他。

全都是他呵！

初蕾想着，甜甜地笑了。

这天早上醒来，她却舍不得下床，一直抱着枕头，像只撒娇的猫咪死赖在被窝里。

因为她昨晚梦见了他，而枕畔，似乎还残留着梦中他的气味。

最近他忙到连晚上也应酬不断，她已经三天没能见他一面了，没想到竟能在梦里与他相会，她开心得不得了。

感谢上帝！

她甜蜜地叹息一声，搂着枕头懒洋洋地侧转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赖床。

闭上眼，她回味着他的一颦一笑，对她说过的每一句甜言蜜语，以及每一个热情的亲吻与拥抱。

她害羞地吃吃笑了起来，噘起蜜唇，对想象中他英俊的脸孔亲下去——

一块枕头让她亲了又亲，占尽便宜，她还不满足，正想上下其手时，一阵酸液蓦地从胃袋汹涌而上。

“恶——”她忙跳起身，摀住唇，冲进浴室。

对着洗手台咳了又咳，干呕片刻，却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

她揉了揉不舒服的胃。

奇怪！这两天怎么搞的？老是想吐。该不会吃坏肚子了吧？

她看着镜中披头散发的女人，吐了吐舌头，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她开始刷牙。

刷到一半，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急忙咕噜噜漱口，踉跄冲出浴室，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喂。”

“怎么喘得这么厉害？妳不舒服吗？蕾蕾。”

“是妈啊。”口气掩不住失望。

“干么？不想接到妈的电话？”梁母嘲笑她。“妳在等男朋友电话吗？”

“没有啦。”初蕾不好意思地干笑。“妈找我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梁母假装不高兴。“妳一个礼拜没打电话给我了，我能不来问问自己女儿的死活吗？”

“我很好啦。对不起啊，妈，我这几天太忙了，没时间打电话给妳。”其实是忙着思念情人，所以才忘了打。她汗颜地想，手指悄悄在身后交叉。

“少来这一套！我看妳八成是有了男人就忘了娘了。”梁母倒挺了解她这个女儿的。“哼，这阵子妳忙着谈恋爱，哪还有空问候家里大人？”

“不要这么说啦！妈。”她不依地撒娇。

梁母不禁也笑了。“怎样？妳最近跟他进展如何？什么时候带他回台南？”

“哎，妳别紧张嘛，我迟早会带他回去的。”

“我怎能不紧张？那男的都已经把我女儿拐上床了！”梁母哼哼。“我警告妳啊，妳可别到时候捧着个大肚子才回来跟我说要结婚。”

“妈！妳干么开这种玩笑啊？”初蕾瞋着抗议，心脏却猛然一跳。

不会吧？她该不会真的怀孕了？她掐指，着急地计算自己的生理期，愕然发现竟已经迟了快两个礼拜。

不会吧？她惶然刷白了脸，额前冷汗涔涔。

“对了，妈，我上班快来不及了，下回再跟妳聊！”

挂断电话，初蕾迫不及待地整装出门，进饭店前，她先转到附近的药房买了验孕剂，一进饭店，便直接到员工化妆室。

拜托！千万不要是阳性！

她靠着门板，在心里默默祈祷，心慌意乱地等了五分钟，她低下头，确认结果——

变色了！

糟糕！初蕾脸色也跟着大变，抓起验孕剂的说明书，一遍又一遍重读。

没错，这样的结果的确是阳性反应。

怎么办？

她惊慌地咬唇，心脏狂跳。

她该不该告诉昱鸿这个消息？他现在正为了公司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如果知道她竟怀了孕……

初蕾握紧拳头，不敢想象他的反应。

他会高兴吗？还是跟她一样恐慌？他肯定没想过会这么快当上爸爸……

怎么办？

她将验孕剂抛入垃圾桶，苍白着脸开门，游魂似的走出来。在化妆室门口，她撞上了李春丽，后者破口大骂，她却浑然不觉，喃喃地道了歉，便自顾自继续往前走。

坐上电梯，她下意识来到十六楼，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徘徊。

办公室门虚掩着，门内透出灯光。她看了，一颗心跳得更猛烈。

昱鸿在里头！这几天他都待在总管理处的，没想到奇Qisuu.сom书今天竟然来了。

难道上天也在暗示她坦白招认怀孕的事？

初蕾在门口探头探脑，偷偷窥视室内，果然见程昱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什么，正在沈思。

她犹豫着该不该敲门，该不该走进去。

忽地，她倒抽口气，震惊地看着他以手指弹开握在掌心里的小盒子，取出一个亮灿的小玩意儿。

那是……戒指！是钻石戒指！

他买了戒指？他要向她求婚？

狂喜的浪潮，一波一波在初蕾心海掀起，她雀跃得好想尖叫出声。

他要向她求婚了！她不用担心怀孕的事了，他既然要娶她，肯定也会欢迎她肚里的小宝宝。

他要向她……求婚了呢。

她喜悦地、充满幸福地微笑，轻飘飘地转身离开，丝毫没注意到办公室里程昱鸿望着戒指时，阴暗凝重的表情。

“什么？妳说梁初蕾可能怀孕了？”

郭雨真坐在豪华长轿车里，对着车窗外的李春丽皱眉头。

“是啊。”李春丽站在街边，满脸讨好地解释。“前几天我在洗手间碰见她，看她神色不太对劲，后来我在垃圾桶里发现验孕剂的空盒子。”

“验孕剂？”郭雨真十指抓紧LV皮包的带子。

“我猜想她有可能怀孕了，特别注意她，果然她这几天对气味特别敏感，好像只要闻到一些味道太重的东西脸色就会很难看。她跟同事说是肠胃不舒服，但我想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郭雨真面色一变。

那个梁初蕾……难道真的怀孕了？

可恶的狐狸精！她恨得咬牙切齿，表面上却还要维持风度，打开皮包，她以最优雅的姿态签了一张支票，递给李春丽。

“这给妳。继续帮我盯着梁初蕾，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我。”

“谢谢郭小姐！”李春丽瞥了一眼支票上的金额，眼睛闪闪发亮，对眼前这位大方的千金小姐更加心服。“放心吧，我一定会的。郭小姐又漂亮又高贵，那个穷酸丫头妄想麻雀变凤凰，真是不知羞耻！我一定不会让她得逞的。”

“那就麻烦妳了。”郭雨真淡淡地微笑。

“交给我吧！”李春丽拍胸脯保证。“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嗯。”郭雨真轻轻颔首，美眸掠过深沈的算计，数秒后，她忽然扬声唤住李春丽。

“等等！我还有件事想请妳帮忙——”

有话跟妳说，今晚八点，Neo19见。

夹在百合花束里的卡片，捎来一个令初蕾欣喜若狂的讯息。

这么多天不见，昱鸿终于有空跟她约会了，而且不是偷偷摸摸在董事长办公室，是在外头。

Neo19大楼。她闭上眼，幸福地想象。

记得有一回他们到华纳威秀看电影，他便是带她到Neo19大楼里一家义大利餐馆用餐，那家餐馆不仅餐点美味，装潢布置更是一绝，墙上的威尼斯船和天花板的吊灯，营造出浓浓的水都风情，气氛超适合情侣谈心。

他说有话跟她说，难不成……他打算在那里向她求婚吗？

老天！一念及此，初蕾顿时泛红了脸，心头小鹿乱撞。

他要向她求婚了！

她雀跃不已，在休息室里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旁边几个同事见她羞红着脸的模样，闹着取笑她。

“瞧妳收到花这么开心的样子，是追求者送来的吧？”

“到底是谁？还不快从实招来？”

“就是嘛！什么时候交男朋友的？怎么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几个女人将她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追问，她又是羞窘，又忍不住暗自甜蜜。

“妳们别闹了。呃，我差不多可以下班了，先走喽。”

“ㄟ——给我冻住！话不说清楚可不放妳走！”一个同事笑嘻嘻地强拉住她。

“对啊。这么急干么？赶着去约会？”

“哎！妳们别闹了啦，我真的该走了。”晚上八点要约会，她还想先回家换一套美美的衣服再赴约呢。

初蕾急着想摆脱同事们的纠缠，可惜如意算盘打不响，不但同事不放她走，连领班都过来插一脚。

“初蕾！妳先别下班，留下来帮忙。”

“咦？”她愣了愣，焦急地解释。“可是我今天上的是早班啊，现在已经五点多了，我等下还有事——”

“叫妳来帮忙就过来！晚一点下班会死啊？”领班厉声斥责，拉她出休息室。

“二桌的客人指定要见妳。”

“是熟客吗？”

“是贵客！别问这么多了，总之人家要妳去妳去就是了。”

“那好吧。”初蕾勉强点头。“可是领班要答应我，服务完这个客人就让我下班喔。”

“知道了！别跟我讨价还价的！”领班不耐。“快去吧。”

初蕾略略整了整仪容，往靠窗的二桌走去，下午茶时段刚结束，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香榭苑只有几个上晚班的同事忙着重新布置餐桌。

二桌边，坐着一个穿着香奈儿粉色套装的女人，侧着脸，正无聊似的凝望着窗外。

初蕾接近她，习惯性地露出甜美的笑容。“小姐妳好，请问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女人回过头，扬起清艳照人的美颜。

初蕾一震。是郭雨真！

她心跳失速，十指不安地绞扭在一起。

相较于她的紧张，郭雨真显得镇静，纤纤玉手不慌不忙地端起水杯，浅抿一口。

“请问……郭小姐有何指教？”初蕾涩涩地问。

郭雨真浅浅挑唇。“没事，只是想跟妳说声抱歉而已。”

“抱歉？”

“上次在宴会里，我不小心撞到了妳，真是不好意思啊。”郭雨真悠悠道歉，明眸却掠过一丝挑衅。

她到底想做什么？

初蕾狐疑，却只能苦笑。“没关系，郭小姐，那次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让妳难堪，昱鸿好像很不高兴呢，事后还说了我几句。”郭雨真娇气地噘起红唇。

“啊。”初蕾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应了声。

郭雨真忽地横她一眼，目光凌厉。“虽然昱鸿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很照顾你们这些员工的。”

“嗯，董事长确实很照顾我们。”

“他对喜福，有很深的情感。”

“是啊。”

“我想，他心中一定很清楚，谁是那个最能帮助他的女人。”郭雨真若有所指。

初蕾心跳一停。她的意思是她才是昱鸿的良配吗？

郭雨真微微一笑，有意无意地抬高右手，秀出圈在无名指上美丽的钻戒。

“昨天晚上，我最爱的男人向我求婚了，我很开心。”她轻轻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初蕾僵住身子，眼眸干涩地瞪着钻戒，脑海不禁浮现那天在办公室外窥得的画面。

这戒指，难道是昱鸿曾经拈在指间把玩的那一枚？这闪亮到近乎刺眼的钻石，会是她曾经看过的那一颗吗？

昱鸿他……向郭雨真求婚了？

不！不可能！初蕾激动地在心底反驳自己。他说过，他一点也不喜欢郭雨真，他爱的人是她，是她啊！

“恭、恭喜妳，郭小姐。”她吶吶地开口。那枚戒指，绝不可能是昱鸿送的，不可能！

“谢谢。”郭雨真优雅地道谢。“算来妳跟我也挺有缘的，等婚礼喜帖印好了，我再请人送一张给妳吧。”

“不、不用了，我——”

“当天我也会请很多豪门贵公子来喔！是钓金龟婿的好机会，妳可要好好把握。”郭雨真笑盈盈地，没让她有说话的机会。

初蕾咬唇。

“我差不多该走了，妳帮我结个帐吧。”郭雨真笑着将黑色的帐单夹递给她。“房客的话，应该只要签个名就可以了吧？”

“房客？”初蕾愕然。她昨晚住在这里？

她低下头，打开帐单，赫然发现里头夹着一张房卡，房卡上，清清楚楚地标示着房间号码——

1601。

郭雨真昨天晚上，住在1601号房？

初蕾眼前一黑。那是程昱鸿专属的套房啊！除非他同意，没有人可以擅自住进那间房。

他们俩昨晚在一起？在1601号房？

“……妳还好吧？梁小姐，妳脸色看起来很苍白。”郭雨真娇脆的嗓音拂过她耳畔。

她置若罔闻，手一颤，帐单与房卡同时落了地。

雨下得好大。

初蕾站在饭店侧面，专供员工出入的门口，愣愣地瞪着门檐外教滂沱大雨给占领了的世界。

雨太大了，她没带伞，恐怕得招计程车坐吧。

看这样的雨势，路上应该会塞车，她还要先回家换衣服吗？还是应该直接去赴约？

她垂下眼，望向自己身上一袭简单的洋装，洋装颜色雪白，和她现在的脸色一样。

她若是这样现身在昱鸿面前，他说不定会以为自己见鬼了。

初蕾茫茫然想，嘴角牵起自嘲的苦笑。

还是先回家吧。她决定，双腿却黏定在地面，一动也不能动，她瞪着自己好像一瞬间失去知觉的脚，感觉好荒谬。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的脑子完全成了一团浆糊。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在无意间按下手机按键，耳畔正听着铃声阵阵作响。

她在做什么？她愕然瞪大眼。她竟然在打电话？

“初蕾吗？”或许是正在开会吧，程昱鸿的嗓音压得极低。“妳是不是收到我的花了？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跟妳讲话……”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昱鸿。”机械化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来，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

“什么事？”

“你昨天晚上在哪里？”她木然地问。

“昨天晚上？怎么，查勤啊？”紧绷的嗓音听得出来有些不悦。“有话等下再说，我在开——”

“你向郭雨真求婚了，对不对？”直到这话问出口，初蕾才感到自己又恢复了知觉。她的手在发抖，喉咙发酸，胸口闷闷地发痛。

程昱鸿沈默半晌。“是郭雨真告诉妳的吗？”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只要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他没说话，像是正思索着该怎么跟她解释。过了好片刻，当初蕾以为他打算就这样折磨她到天长地久时，他总算开口了。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晚上告诉妳的，没想到妳会先一步知道。”

初蕾心一沈。他果真向她求婚了！

“听我说，初蕾，这只是缓兵之计，妳也知道我很需要盈泰的贷款。”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打算利用她，并没想要真的跟她结婚吗？”她奇怪自己怎么还能理智地继续追问。

他再次沈默。“我会想办法拖延婚事，不过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初蕾胸口如遭重击。“你真的要跟她结婚？那我……怎么办？”

“我不会亏待妳的，初蕾，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妳。”他允诺。

“怎么照顾？”她忍不住讽刺。“把我养在金屋里做情妇吗？”

他听出来了，语气跟着森郁。“只是暂时而已。我答应妳，等喜福的情况好转，我马上跟她离婚。”

“你之前也说过，你跟她约会只是敷衍而已。”她已经无法相信他了。

“妳这意思是不相信我吗？”他厉声问。

“你要我怎么相信？”她伤心地反问。

“妳不是答应过我吗？妳会一直相信我！”他指责似的低吼。“妳忘了吗？”

“……我没忘。”

只是她的心，凉了。

没想到她爱上的，竟是这样一个卑鄙的男人。

他可以一边跟她亲热，一边跟另一个女人上床，而她肚里，居然还怀着他的孩子。

等他跟郭雨真结了婚，她迟早有一天也会怀孕……

酸呕感猛然袭上初蕾喉头，她伸手摀住嘴，眼眸强烈刺痛。

“妳一向那么善解人意，我以为妳会明白我的苦衷。”他说话的声音像从齿缝间逼出来。

她霎时全身冰透。他这是在责怪她？

“电话里说不清楚，晚上我再慢慢跟妳解释，妳等我，听到没？”他霸道地嘱咐。

她没回答，手机松落在地，电池盖与机壳分了家。

她看也不看一眼，漫步踏入雨帘里。

沉重的雨点宛如炮弹，一颗颗在她身上爆开，她全身都痛，从完全看不清的眼，到碎成一片片的心。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

这件事，她其实一直隐隐约约知道，只是她从来不肯好好正视。

直到今天，这个男人为了保住家族事业，决定迎娶另一个女人时，她才不得不承认与他的相识从头到尾都是个错。

一个美丽得教人哀伤，却也丑陋得教人失望的错误。

上流社会的两性游戏，不是她能理解的，她只知道爱一个人就要专一，而婚姻是一生一世的誓言。

她不能理解为了利益而结婚，更想象不到一个女人结婚后发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金屋藏娇时，心中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像郭雨真那样高傲的千金小姐，能允许这样的事吗？

就算对方能忍受，她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

如果她的幸福，必须伤害别人才能得到，那她，如何能要？

这种充满谎言的幸福，她要不起——

初蕾茫然地走在街上，雨点和泪水，在她眼前朦胧成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像木头人似的走着，全没注意到自己正身陷下班时刻的车阵里，四周喇叭声此起彼落地狂啸。

忽地，一辆轿车强行转弯，另一辆车闪避不及，车头一转，车身狠狠擦撞过她。

她无助地瘫软在地，意识霎时昏厥，雪白的衣衫，以及从她双腿间，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在蒙蒙雨雾里，显得格外凄迷——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当初蕾恢复意识时，首先映入眼底的是一片苍白。

苍白的天花板，苍白的被单，以及坐在床畔守着她，脸色也同样苍白的男人。

男人长得十分好看，眼神内敛温煦，全身上下带着股斯文沈稳的味道。

“妳醒来了。”见她悠然醒转，男人总算安下了心，眼眸染上淡淡笑意。

她呆呆望他，奇怪他的笑容竞让自己感觉奇异的安心。“你是谁？”

“敝姓黎，黎翼恩。”男人简短地自我介绍。“刚刚真不好意思，都怪我太不小心，撞伤了妳，还差点害妳流产。”

“流产？”初蕾一震，惊弹起上半身。“这么说我真的怀孕了？那宝宝呢？宝宝没事吧？”

“宝宝很平安。”黎翼恩赶忙安抚她。“医生说妳只是稍微动了点胎气，在医院休息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喔。”初蕾惘然。

她腹中的小生命没事，还平安地活着。她放下心，又忽然悲从中来。

她为最爱的男人怀了孩子，可是他却即将娶别的女人，这孩子，终究只能成为私生子吗？

“妳别担心，只要好好静养就没事了。”黎翼恩继续安慰她。

她点点头，勉力朝他一笑。“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应该的，是我的错啊。”黎翼恩再次致歉，顿了顿。“对了，还没请教小姐贵姓芳名？要不要我替妳通知妳先生来看妳？”

她先生？

初蕾黯然垂下眸。“我姓梁，梁……莉莉。”出于某种想逃避的心思，她下意识地不想道出真名，随口将英文名改成中文。“我没有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就行了。”

“那怎么可以？”黎翼恩不赞成地蹙眉。“至少让妳的家人来照顾妳。”

家人？初蕾语气更加萧索。“我妈要是知道我怀孕了，一定会很烦恼的，我不想惊动她。”

黎翼恩凝望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体贴地不再追问。“那么我留下来陪妳吧。”

“你留下来陪我？”她愕然。

“妳一个年轻女孩，又怀孕又受到惊吓，我怎么能把妳一个人丢在这里？”他温文地微笑。“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留下来陪妳说说话也好。”

她怔怔地望他。为什么这陌生男子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是不知为何，虽然她与他只是初次见面，她却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甚至有股冲动想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说给他听。

她看着他，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他彷佛也看出了她心情的激动，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她。“喝一点，镇定一下。妳肚子饿吗？想不想吃东西？”

她摇头。

“那么妳说吧。”他柔声鼓励她，看透了她的心思。“我听着。”

眼泪霎时决堤。

她忽地崩溃了，再也无法假装坚强，迷蒙着眼，哽咽地对一个陌生男子和盘托出心事。

她告诉他，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可他，却为了家族事业，决定与另一个女人结婚。

她能明白对方的苦，却无法说服自己用谎言编织两人的未来。

与其彼此伤害纠缠，她宁愿选择离开。

她说着的时候，黎翼恩只是静静地听，温文的眼很包容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传来关怀的暖意。

拉拉杂杂道出原委后，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吸了吸鼻子，觉得心情好多了。

“妳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黎翼恩问她。

“我不知道。”她茫然。

“妳不打算告诉他妳怀孕的事吗？”

她默然，良久，哀伤地摇了摇头。“他都已经要结婚了，我不想增添他的困扰。”

“是他对不起妳，他本来就该好好对妳交代。”黎翼恩语气稍嫌严厉，似乎颇为她感到不平。

她不说话，不安地动了动。

“难道妳愿意就这么放他跟别的女人结婚吗？”

“我不想成为他的阻碍。”她紧紧绞扭十指，嗓音沙哑。“他有他的苦衷，他答应过他父亲，绝不能让公司倒的。”

“不让公司倒闭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非选择利益联姻不可。”黎翼恩还是不以为然。“那男人到底是谁？如果妳开不了口，我替妳去跟他说。”

“不用了！”初蕾惊得一颤，忙摇手。“我很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跟他的问题，我……我自己会处理的。”

黎翼恩一愣，这才察觉自己过于激动，略微尴尬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多事。”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初蕾感动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有种很亲切的感觉。”

“我也是。”黎翼恩微微笑。“也许是我们之间有缘分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说，我一定尽力。”他真诚地说道，看着她的眼神，好温柔。

初蕾眼眸一酸，差点又掉下眼泪，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真的很谢谢你，黎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我的确想请你帮个忙——”

初蕾失踪了！

自从那天与他通过电话后，她便不知踪影，他到了约会地点等不到她，杀到她住处去找也不见人，还把与她同住的室友也弄得紧张兮兮。

隔天，她没来上班，也不请假，Call她手机老是收不到讯号。

起初他以为她回台南去了，从人事部调到了她母亲的联络资料，为免惊动梁母，他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最后确定初蕾并未回家。

她不见了，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芳踪沓沓。

她是有意躲着他吧？她就这么不能原谅他的决定？

该死！程昱鸿懊恼地倒落沙发，瞪着桌上的玛莎拉蒂Tipo26模型车。

这台模型车，正是他与初蕾初次见面时，指着她责问的那一台。那天他走进这间董事长办公室，乍见一柜的模型车，又惊又喜，却也忍不住狂怒。

他不明白，最反对他的梦想的父亲，为何又要把他最爱的这些汽车模型摆在自己的办公室？他不懂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

焦躁不安之际，他见这台Tipo26撞凹一角，索性藉此狂飙一顿。

那天，台北喜福的职员上自饭店经理，下至清洁女工，全被他的阴阳怪气吓得噤声不语，只有初蕾，不但勇敢面对他莫名其妙的脾气，还主动提起他父亲是多么珍视这些模型。

看出他们父子不合，她竟不自量力地想撮和他们。

她真是个傻丫头，多管闲事的笨女人，她单纯得教他想冷嗤，却也令他禁不住心折……

程昱鸿捧起模型，中指轻轻地画过那掉漆的部分。

这台Tipo26之所以对他而言别具意义，并不只是因为它是玛莎拉蒂的经典车款，更因为它是第一件父亲帮着他一起完成的作品。

之后，父亲便总是忙于工作，很难得再分出时间照顾他，以及他的模型车。

那时候的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一边做着自己的模型，一边也会期盼地望向工作忙碌的父亲。

期盼他偶尔的关注，偶尔投来的赞许微笑，那会令他小小的心灵，瞬间满是欢喜……

“我以为妳会懂的，初蕾。”程昱鸿抚摸着模型车，沙哑地呢喃。

他以为她一定能懂得他的苦衷，能明白他为何必须进行与郭雨真的权宜婚姻，他以为她懂的。

“为什么要躲我？妳究竟上哪儿去了？”他闭上眼，痛楚的嗓音与一颗心，都像失了根的浮萍，在静谧的空气中飘荡。

已经十天了，他却丝毫得不到她一点消息，十天来，他的生活步调全被打乱了，连工作也无法专心，整天只是胡思乱想。

他从不曾如此挂念过一个人，甚至连半夜都会冷汗涔涔地惊醒，害怕初蕾是因为气他打算跟郭雨真结婚，做出什么傻事。

不会吧？

一念及此，程昱鸿蓦地打了个冷颤，睁开眼，空白的眼神茫然四顾。

如果初蕾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他惊跳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如果她真的出事了，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永远不会……

“你怎么了？”娇脆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僵住身子，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待回头认清来者是谁后，脸色立即一沈。

“是妳啊。”

“看见是我，你很失望吗？”郭雨真冷着脸，语气嘲讽。

程昱鸿懒得跟她斗。“找我什么事？”他淡淡地问。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她撇撇嘴，盈盈在沙发上坐下。“我是你的未婚妻，偶尔来看看你不算过分吧？”

他抿唇不语。

郭雨真打量他，从那吓死人的黑眼圈，到下巴那丛许久没刮的乱胡——他看来形容憔悴，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

“你怎么回事？”她似笑非笑地问：“工作压力太大了吗？总不会是我们的婚事让你这么烦恼吧？”

他干瞪她。

“干么这么看我？我也是关心你啊。”

“谢谢妳的关心，我很好。”他冷淡地回应。

她眼神一黯。

他凝视她数秒，忽然有股冲动想取消婚事。“雨真，关于我们的婚事——”

“我已经约好时间试礼服了。”她迅速接口，不让他有说完的机会。喜帖也请人设计了，等他设计好几种款式，我再请人送来让你挑。”

“……不用了。”他涩涩地说。他在想什么？难道他想放弃盈泰的贷款？“这些妳决定就好。”

郭雨真垂头，像在思索些什么似的沈默许久，然后，她站起身，抬起脸，沈静地直视程昱鸿。

“不要令我失望，昱鸿。你要知道，我爸他非常非常疼我，如果我不开心，他也会很不高兴的。”她幽幽说道，语气平和，其中的威胁意味却很明显。

他绷着脸，明白她是藉此警告他。

两人正僵持闾，办公室内的传真电话忽然响了，跟着，是沙沙的吐纸声。

程昱鸿的手机铃声也响起，他接起电话。

“喂，程先生吗？我是明窗征信社小张。”对方嗓音饱满。“收到传真了吗？”

“传真？”他心念一动，立即冲往传真机前，撕下接收完毕的传真纸。

薄薄的纸上，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亲昵地扶着一名白衣女子，正走进一栋大楼，女子低垂着头，隐约能辨识出清秀的轮廓。

程昱鸿胸口一震。

“这是我在八卦周刊上发现的，我觉得那穿白衣服的女人似乎有点像你要找的梁小姐，想请你确认一不是不是？”

“是她！是她没错。”程昱鸿颤抖地抓着传真纸。那白衣女子就是初蕾，虽然只能隐约见着其侧面，但已足够他辨认。“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是谁？”他追问，眼看她和另一个男人互动亲密，他嫉妒得快发狂。

“是海燕集团的少东，黎翼恩。”

“海燕集团？黎翼恩？”他愕然。全台湾数一数二的单身贵公子？初蕾怎会认识那样一个男人？

“据杂志报导，梁小姐好像跟黎先生同居在一起。”

“你说什么？！”程昱鸿怒声咆哮，狰狞的模样吓着了一旁的郭雨真，她呆看着他。

他却全没注意到，泛红着眼，不敢置信地瞪着照片。

初蕾跟黎翼恩——同居？！

她才没跟黎翼恩同居呢。

瞪着八卦杂志上绘声绘影、却不加以确实求证的报导，初蕾好无奈。

都怪她，为了她不想面对昱鸿，自私地想躲起来，他才大方地将自己位于高级住宅区的私人公寓暂时借给她住，提供她一个不受人打扰的空间。

至于他本人，根本不是住在这里，而是住在黎家位于淡水的豪宅。

她与他清清白白，没想到竟会传出这样的流言！

他单纯的好意竟成了有心人爆料的题材，私生活也成了别人嚼舌根的话题，连他妹妹，都着急地跑来找她求证——

“我们只是朋友。”初蕾对找上门来的黎莎莎解释。“如果妳是想来问这个的话。”

莎莎眨眨眼，脸颊莫名其妙染红一片。她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不定。

初蕾好奇地看着她，这女孩年纪看来跟她差不多大，身材也属于娇小一型，眼珠灵动有神，容貌清新可喜。

“对、对不起，我没有冒犯妳的意思。”黎莎莎似乎觉得自己不通知一声便前来造访的举动太过盛气凌人，尴尬地鞠躬道歉。“我只是看到杂志报导，所以才来……才想来看看情况……”

她羞红了脸，拚命道歉的模样实在可爱，初蕾不禁轻声一笑，兴起一股逗弄她的念头。“妳一定以为我是妳哥哥在外头包养的情妇吧？”

“啊，不是的！”莎莎慌得直摇手。

“我跟黎先生才刚认识不久，因为他看我没地方去，所以才好心地暂时把他的房子租给我。他人真的很好，只跟我收象征性的房租，还答应我绝不说出去，只是没想到会被狗仔队拍到照片。”

“我、我知道了，妳不必解释啦！”莎莎很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想哥一定是因为不小心撞到妳，觉得很抱歉，所以才自愿帮忙妳的。是我太无聊，想歪了，拜托拜托，妳不要怪我啦！”她双掌合十，做出祈求状。

见她如此率真地求饶，初蕾又是噗哧一笑。

这么单纯可爱的女人真的是海燕集团的三小姐吗？她本来以为所有的豪门千金都会像郭雨真那样心机深沈呢。

“妳请坐吧，黎小姐。”初蕾笑望莎莎，心中升起一股强烈好感。“喝点红茶好吗？”

“呃，妳叫我莎莎吧。”莎莎似乎对她印象也不错。“好啊，麻烦妳了。”

初蕾为莎莎斟了一杯红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她对面沙发坐下。

莎莎啜了口红茶。“梁小姐，我可以叫妳莉莉吗？”

“嗯，可以啊。”初蕾点头。

“妳气质很好呢，莉莉，一定很受欢迎。”莎莎微笑赞道，看起来很真心。

海燕的千金小姐赞她气质好？初蕾讶异地扬眉。

“妳的气质才好呢，黎……呃，莎莎，你们黎家人对人似乎都很好，一点也不会嫌弃我们这种非上流社会的一般人。”

忆起昱鸿的母亲曾经斥骂她妄想麻雀变凤凰，她眼神一暗。

莎莎敏感地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难道有人嫌弃过妳吗？”

这话问得直接，初蕾难堪地脸色发白。

“对不起，我可能问得太直接了。”莎莎连忙道歉。“我只是想跟妳说，没关系，有任何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我和大哥都会尽量帮妳。”

“谢谢妳。”梁初蕾真诚地微笑。“你们兄妹俩都是好人，我真的很幸运能遇上你们。”

“哪里，别这么说啦。”莎莎娇憨地笑。

好阳光的女孩。梁初蕾感动地望她。怪不得之前黎翼恩在劝她看开些时，总要拿自己的昧昧敝例子。

“对了，我刚烤了些饼干，妳要吃吗？”

“咦？妳会烤饼干？”莎莎眼睛一亮。“好啊，我想尝尝。”

“那我去拿过来。”初蕾盈盈起身，正要转身往厨房走时，忽然头晕目眩，她怕跌倒，急忙扶着椅背蹲下。

“妳怎么了？”莎莎忙起身来扶她。“妳还好吧？”

“我没事。”她捧住头，虚弱地应道：“最近身体比较差。”

“啊，我想起来了。”莎莎低叫道：“大哥告诉过我，他那天差点害妳流产——妳怀宝宝了，不可以过度操劳啊！来，快坐好不要动。”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初蕾坐回沙发。“要不要我倒杯热水给妳喝？”

“好，谢谢。”

莎莎走向厨房，替梁初蕾调了一杯不会太热的开水，拿回客厅，在她面前蹲下，将马克杯缘凑向她唇畔，慢慢喂她喝。

喝了小半杯，初蕾摇摇手。“够了，谢谢。”

莎莎点头，正要站起身，眼尖地瞥见初蕾胸前荡着一片玫瑰状精致的金锁片。“好可爱的金锁片啊！”她不禁赞叹。

啊，这个吗？”注意到她目光所在，初蕾主动拿起金锁片。“我从小就把它戴在身上。”

“是妳爸妈送给妳的吗？”

“大概吧。我养父母说他们领养我的时候，这金锁片就在我身上了。”

“养父母？”莎莎一愣。“妳是被领养的吗？”

“嗯。”初蕾坦承。

“唉，我小时候也好希望自己能被领养呢。”

“嗄？”初蕾一愣。“妳不是黎家的千金吗？”

“啊。”莎莎彷佛这才猛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尴尬地咳两声。“呃，我小时候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啦，因为……”她陡地一顿，骇然睁大眼。

“怎么啦？”初蕾不解地看着她忽然异样的脸色。

“妳这……上面刻了字。”莎莎颤着手，指着初蕾拈在指间把玩的金锁片。“好像写着“初蕾”？”

“被妳发现啦？”初蕾脸歉意地一热。果然谎言是瞒不久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兄妹的，其实初蕾才是我的本名，莉莉是我的英文名字。”

“妳的本名叫……初蕾？”莎莎似乎极为震惊。

“是啊。”初蕾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因为这锁片上刻着这两个字，我养父母觉得挺喜欢的，就干脆帮我取这个名字，他们也说，说不定有一天会因此遇上我亲生父母。”

莎莎猛然跳起身，脸色整个苍白。“妳、妳今年几岁？”

“二十二啊。”

“妳是在哪里被领养的？妳的养父母怎么会领养妳？”她一连串追问。

“有什么不对吗？”初蕾担忧地问。“妳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没，没什么。”莎莎急忙否认。“我只是想问问看，说不定可以帮妳探听妳亲生父母的消息。”

“这样啊。”初蕾点头，虽然直觉莎莎可能隐瞒了什么，却不说破。“我的养父母是透过美国一个领养机构领养我的，可是后来他们才发现，我的出生资料好像被人造了假，查证过后，才知道那个机构涉及一些不法手段。”

“也就是说，那个机构是非法取得妳的？妳有可能是被绑架或贩卖？”

“嗯，有可能。”初蕾怅然。“所以他们一直对我亲生父母很抱歉，感觉好像他们是把我偷来似的。前几年我父亲生意失败，不幸去世，我母亲带着我回台湾投靠娘家，她一直想帮我找回亲生父母，可惜我们手上的线索实在太少。”

莎莎没说话，瞪着她。

初蕾蹙眉。这位黎家小姐突然变得好奇怪，脸色发白，额头好像也在冒冷汗——她是不是很不舒服？

“对不起，我借一下洗手间！”莎莎忽然摀着嘴，飞也似的冲进洗手间。

她究竟怎么了？初蕾又是茫然，又是忧虑，正想跟去看看情况时，门铃声忽然响起。

她前去应门，从监看孔认出来人是黎翼恩。

她开门迎接他。“黎先生，你怎么有空来？”

“我出差刚回国，顺道来看看妳。”黎翼恩温尔一笑，清睿的眼神迅速打量她全身。“妳好像又瘦了点，没好好吃饭吗？”

初蕾心跳一停，慌乱间，竟有种被亲人责备的错觉，莫名地想辩解。“我有啊！每天都按时吃饭呢，真的。”

“那最好了。妳要知道，妳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不能只顾自己。”黎翼恩温声道。

是啊，她还有个孩子呢！

想起腹中的骨肉，初蕾眼神一柔。这些日子她之所以没被情伤打倒，还能正常生活，除了黎翼恩的鼓励之外，也是为了保护腹中的胎儿。

从现在起，她也是个母亲了。

“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她轻声许诺。

黎翼恩点头，看了她一会儿。“刚刚我在机场碰见一个男人。”

“谁？”

“程昱鸿。”

她骇然一震，脸色刷白。

看见她的反应，黎翼恩顿时了然。“他果然就是那个伤透妳心的男人。”

她咬唇，许久，才颤然间道：“你真的碰见……昱鸿？”

“正确地说，是他在那里等我。”他沈静地解释。“他从周刊上看到关于我们的报导，打电话到海燕找我，知道我出差了，他索性到机场等我回来。”

昱鸿到机场堵他？

初蕾心脏狂跳。“他想做什么？”

“还不懂吗？他要我把妳交还给他。”黎翼恩深深注视她，像是想从她的反应中窥知她的心思。

“那你……”她努力告诉自己要冷静。“告诉他我在这儿了吗？”

“我没说。我答应过妳会保密，不会食言。”

“谢谢。”她有些惘然，胸口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倒是他说了件事，我想来问问妳。”

“什么事？”

“听说妳的本名不是梁莉莉，是梁初蕾？”黎翼恩试探地问她。

“啊，你也知道了。”初蕾苦笑，诚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妳真的叫初蕾？”黎翼恩惊呼，失神地望着她。

怎么跟他妹妹的反应一样？初蕾奇怪。

“啊。”黎翼恩察觉自己的失态，略略尴尬地解释。“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个人名字跟妳一样。”

“有人跟我名字一样？”秀眉一扬。“怪不得，你妹妹听到我的本名也是很惊讶的表情，是你们家的朋友吗？”

“我妹妹？妳说莎莎？”黎翼恩愕然。“妳跟她见过？”

“嗯。她也是从杂志上看到报导，所以来找我，她现在就在这里呢。”初蕾顿了顿，忽然想起莎莎还躲在浴室。“对了，我先去看看她怎样了。”

她刚转身，莎莎已先一步走回客厅，她面无表情，漂浮不定的步履活像缕游魂。

初蕾不禁焦虑。“妳还好吧？莎莎。”

莎莎眼神蒙眬地看着她，像快哭出来。“我要跟妳道歉，初蕾。”

“道什么歉？妳在说什么？”

“妳才是……翼恩的妹妹。”莎莎难受地哽咽。“我、我不是……”

初蕾愣了愣，强烈怀疑自己的耳朵。“妳说什么？”

“我说，妳才是……翼恩的妹妹。”莎莎沙哑地重复，玉手揪着胸口，看来很痛苦。“妳是……黎初蕾。”

她是黎初蕾？黎翼恩的妹妹？

初蕾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晕头转向，她不敢相信地望向站在一旁的黎翼恩，后者同样难以置信，像见鬼似的直瞪着莎莎。

她是黎初蕾，海燕黎家的女儿。

她的父亲叫黎万里，是台湾赫赫有名的顶尖富豪，大哥黎翼恩年轻有为，是海燕的首席副总，也是众家名媛淑女追逐的优质贵公子，二哥黎明淳风流倜傥，是音乐界知名的创作鬼才。

她还有个奶奶，慈祥和蔼，聪明灵慧，人老心不老，黎家每个男人都服气她。

“妳是我失踪二十年的妹妹，是我们黎家的女儿。”

在莎莎爆炸性宣言的隔天，黎翼恩前来探访初蕾，向她解释一切。

据他所说，二十年前，他们三兄妹的母亲带他们去百货公司购物，因为母亲忙着帮二弟试衣，所以嘱咐他这个大哥好好看顾坐在婴儿车里的妹妹。

结果他贪看别的孩子玩遥控飞机，一时不察，等他回神时婴儿车里已空无人影。

“……妳失踪后，爸妈马上报警，透过各种管道找妳，却怎么也找不到。妈妈因为太过伤心，没多久就去世了，爸爸也一直郁郁寡欢。”黎翼恩哑声述原委，神色黯沈。“直到几个月前奶奶生日，明淳忽然带着莎莎回家，告诉大家她就是黎家失踪二十年的女儿。”

话说到此，黎翼恩蓦地停顿，咬着牙，脸色苍白，似是心情起伏不定。

初蕾默默望他，直觉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他。

他抬眸，投给她一记感激的眼神，这才继续说道：“莎莎来了以后，我们全家都很开心，奶奶跟爸爸都宠她宠得不得了，我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没想到全是假的。是明淳要她假扮成妳，混进黎家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当年把妳搞丢的人是我。”黎翼恩黯然解释。“明淳一直觉得我太过自责，大概是为了安慰我，才想出这样的办法。”他叹息，自责地望她。“对不起，初蕾，当年要不是我太粗心，也不会害妳被坏人拐走，受这么多苦。”

“我一点也不苦啊。”初蕾微笑摇头，很真诚地说道：“这些年来我过得很幸福，我的养父母对我非常好。其实我真的很幸运，这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也许会受苦受难，但对我来说，却反而让我遇到了这么一对好父母。”

“这么说来，妳不怪我？”黎翼恩颤声问她，祈求的眼神盼着她的谅解。

“我不怪你。”初蕾心中一动，更加握紧他的手。“我很高兴能跟你重逢，大哥。”

黎翼恩胸口一震，这声温柔的呼唤震撼了他，他激动得无法言语，只能痴痴地看着初蕾。

那么充满怜惜与珍爱的眼光，看得她眼眸发热。

这个男人，是她的大哥呵！怪不得她会对他一见如故，怪不得她会像个小女生似的把所有的心事倾诉给他听。

因为他就是她的亲哥哥，而她有预感，他将来，一定会非常非常疼她的。

她看着他，眼底满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仰慕与关怀。“昨天莎莎说出真相后，你好像对她很生气，你们回家后没怎么样吧？”

听她这么一问，黎翼恩整个人一震，眼色一下阴沈。“她走了。”

“什么？”初蕾惊愕。

“她自觉对不起我们一家人，留书离开了。”

“你就那样让她走了吗？”

“不让她走又怎样？”黎翼恩凛着脸。“她一直在对我们全家人说谎——”

那么可爱讨喜的一个女孩啊！又是孤儿出身，一个人孤伶伶的，到哪里去了呢？

初蕾焦急。“你不是说了吗？那是二哥想出来的办法，我想她应该也不是故意想欺骗——”

“不管怎样，谎言就是谎言！”黎翼恩愤慨地低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好妹妹的模样，又可爱又贴心，没想到……都是假的。”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见他如此激动，初蕾顿时领悟。“其实你很喜欢莎莎，对不对？”

“妳说什么？！”黎翼恩强烈一震，责怪似的瞪着她。

“我猜你喜欢上她了，大哥。”她浅浅地笑，毫不畏惧地迎视他。

反倒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咬着牙，回避妹妹聪慧的眼神。

“我今天来，是要带妳回黎家的，奶奶跟爸都等着见妳。等妳和他们相认后，我和爸会亲自到台南拜访妳的养母，感谢她这些年来对妳的照顾。”说罢，他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主动替她收拾简单的行李。

“走吧，司机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呢。”

“嗯。”初蕾点头，柔顺地跟着哥哥下楼，经过大门口警卫室时，还引来好奇的注目。

初蕾有些不自在，附在黎翼恩耳边小小声地问道：“他们该不会也误会我是你的女朋友吧？”

“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有一天我们会把妳介绍给大家，到时误会自然会澄清的。”

“介绍我给大家？”初蕾茫然眨眼，还想追间时，一道身影忽地从路旁冲出来，吓了她好大一跳——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初蕾跟黎翼恩在一起！

刚接到征信社的报告时，程昱鸿完全不敢相信，立刻打电话到海燕集团找黎翼恩，后来又发了疯似的到机场堵人。

足足等了五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等到黎翼恩，他冲上前质问，对方却淡淡地四两拨千斤。

他说他跟初蕾只是朋友。

见鬼的朋友！初蕾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号大人物了？就算两人真是朋友，黎翼恩也没权利阻止他跟初蕾见面！

他凭什么把初蕾藏起来？凭什么不让他见她？

程昱鸿愤怒难当，命令征信社凭着周刊上的照片找到黎翼恩私人公寓的地址，一收到消息，他放下开了一半的会，急速奔来。

他守在对街路灯下，整整等了一夜，总算等到黎翼恩来到这里。

看着那从容下车的挺俊身影，他又妒又恨，若不是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及时抓体他，他早冲上去狠揍黎翼恩一顿。

他强压下焦躁，耐心等着。果然不出他所料，两个小时后，初蕾与黎翼恩相信现身，黎翼恩提着行李，一手还保护性地揽住初蕾肩头。

他看着，更加妒火中烧。

黎翼恩想带初蕾去哪儿？他又要将她藏起来了吗？

她又怎能乖乖跟着他去？难道她不晓得这样跟一个男人混在一起很危险吗？这傻女孩！就算跟他赌气，也不必笨到上别的男人的当吧？

瞧那娇小的身躯那么信赖地倚偎着黎翼恩，她该不会……喜欢上人家了吧？

一念及此，程昱鸿震惊得脸色发白，一股莫名的慌乱顿时攫住他。

初蕾是他的！谁也别想从他身边抢走她！

他火箭似的冲到初蕾身边，霸道地扯住她臂膀。“走！跟我回去！”

“你、你干什么？”她看来吓了好大一跳，直想甩开他。“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厉声拒绝。“我要妳跟我回去，初蕾。”

“你要我回哪儿去啊？你放开我，你没权利干涉我的自由！”

“初蕾——”

“放开她！”一旁的黎翼恩见两人拉拉扯扯，实在看不下去。“程先生，请你放开初蕾。”

初蕾。

程昱鸿一震，这亲密的呼唤更加惹恼了他。“这是我跟她的事，黎翼恩，不干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黎翼恩难得甩开斯文的形象，强硬地将初蕾从程昱鸿的箝制中抽离。“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来打扰初蕾。”

“你以为自己是谁？”程昱鸿暴怒。“凭什么干涉我跟初蕾之间的事？”他睁大眼，看着心爱的女人柔弱地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嫉妒得抓狂。“初蕾，我知道妳气我要娶郭雨真，但妳也不能就赌气跟别的男人同居啊——妳知不知道外面把你们的事传得多难听？说妳是他包养的女人——”

听闻这样的指控，初蕾眼前一黑。“他才没有包养我！你少胡说八道！”

“胡说的人不是我，是那些八卦杂志！”程昱鸿咆哮。“总之妳快跟我走，别跟这家伙纠缠不清！”他再次过来扯她臂膀。

她侧身躲开他，戒备的眼神令他猛然心痛。

她看他的眼神，疏远得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她不爱他了吗？她真的……想离开他？

他脊背发凉。“难道妳真的打算跟这男人在一起？”

“就算真是那样，你也管不着。”她苦涩地反击。“反正你都要结婚了，我们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妳说什么？”他脸色阴晴下定。“妳果然是因为郭雨真的事在生气。妳听我解释，初蕾，我根本不爱她，我爱的是妳啊！”

他爱她！

初蕾一震。这是她初次听见他的表白，没想到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她该高兴的，但现在，她只觉得悲哀。

“妳为什么不说话？”控诉般的目光令他着慌。“妳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她还是沈默。

他不禁焦急。“我跟她结婚，只是权宜之计，妳了解我的苦衷，不是吗？”

她无语，静静看着他，良久，眼眶缓缓染红。“我知道，我都了解。”

“那妳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为什么还要赌气躲起来？”

“因为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样跟你在一起。”她幽幽回答。“我不想当破坏人家婚姻的第三者。”

“妳不是第三者！”他皱眉。“妳才是我真正爱的女人。”

她哀伤地看着他。

他心一沈，忽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确定了，他一直以为她能理解他的苦衷，可看来，她并不认同。

“你怎么能够说这样的话？”她颤抖着嗓音问他。“你从没想过郭雨真会怎么想吗？”

“她怎么想我不在乎！”他硬气地喊，强镇住心头那股子慌。

“你怎么能娶一个女人，却不在乎她的想法？”她泪眼朦胧地质问他。

他猛然一震，变了脸色。

“我不想伤害别人。我不希望我的幸福，必须要靠伤害别人才能得到。我以为自己可以不计较一切跟你在一起，但我错了，其实我还是会计较，我害怕别人的眼光。”

他怔然，她沈痛的低语如利刃，剜割他的心。

“我以为妳懂的，初蕾，妳知道我必须这么做。”他撇撇唇，自嘲又绝望的。“我以为妳会懂。”

“对不起，我承认自己很自私。”她别过头，不敢看他泛着血丝的眼。“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这样跟你在一起。”

他惘然瞪她。她如此萧索却坚决地拒绝他，他觉得心房像整个被挖空，血淋淋地悬在空中。

他看着她闭上眼，泪珠盈于眼睫。

“我祝福你……跟郭小姐。”她沙哑着嗓音说道，转过身，在黎翼恩的扶持下一步步走向一辆劳斯莱斯豪华轿车。

她要离开了，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从今以后，他也许再也听不到她温柔的嗓音，见不着她甜美的笑容……

他干涩地瞪着她逐渐离去的背影，一种被抛弃的恐惧感顿时席卷他全身，他心痛得不能呼吸。

“梁初蕾！妳这个可恶的女人！”他追上去，男性的自尊迫使他以口不择言的辱骂来压下体内那股吓人的寒意。“妳说得好听，其实只是因为妳找到比我更好的长期饭票对吗？！因为海燕黎家比我们程家有钱几百倍，所以妳才决定跟着黎翼恩，对吗？”

“你……你说什么？”初蕾不敢相信地回过头，脸上毫无血色。

对啊，他到底在说什么？

程昱鸿在心底怒斥自己，但强烈的妒火很快烧去了残余的理智，他恨恨瞪视初蕾。

“没想到妳跟别的女人原来都一样，都是见钱眼开！”

“你……”初蕾心伤得浑身颤抖。“你以为我是那种拜金女？”

“难道不是吗？”他嘴硬。

“你别太过分了！程昱鸿！”一记右钩拳不由分说挥过来，狠狠击中他下巴，他踉跄地退了几步。

“初蕾是我亲妹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黎翼恩炯亮的眼满是怒气。

他震惊。“初蕾是你……妹妹？”

“没错！她失踪了二十年，我们终于找回她了。”

他惶然望向初蕾。“他真的是妳……哥哥？”

她点头，眼泪如流星坠落。

他一震，胸口被那失望的泪烧灼出一个个荒寂大洞。他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初蕾是我们黎家的女儿。”黎翼恩冷淡地盯着他，一字一句撂下话。“从今以后，她不是你碰得起的女人，请你别再来纠缠她了！”

他冻立当场，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对初蕾说出那些伤人的话，简直不可饶恕！

程昱鸿端着酒杯，懊恼地喝了一口又一口，酒精在他胸口猛烈地烧，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让人透不过气的惊惧。

他以最卑劣的方式，伤害了他最心爱的女人，他永远忘不了她离去时，投给他那记悲痛又失望的眼神。

他伤了她，而她，对他失望。

他对不起她。

“该死！”程昱鸿握拳挝墙，指骨被这猛烈的撞击撞得发疼，他却毫无所觉。

他能感受的，只有初蕾对他的失望，只有那寒彻骨子里的恐怖。

除了父亲去世当晚，他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惊怖，而这回少了她温柔的慰藉，他更感觉如陷地狱。

他要失去她了——

他一直乐观地以为她永远会支持他，永远会留在他身边陪伴他，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她。

没想到那总是温婉的女孩也有倔强的时候，没想到她如此坚决地不肯以伤害别人来成就自己的幸福。

他以为她会一直爱他，看来是他太狂妄了。

他对她说谎，残酷地辱骂她，他凭什么以为她会永远爱他，永远等着他？

他凭什么强索她的爱？他从没真正为她做过什么，只会强求她理解自己、支持自己。

他错了，错得离谱……

“你在干什么啊？昱鸿！没事干么喝这么多奇Qisuu.сom书酒？”母亲惊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醉眼朦胧。

“管家告诉我你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喝闷酒，我还不相信。”程夫人又急又气。

“快别喝了！”

他半倒在沙发上，任由母亲抢去酒杯。

那颓然的身影令程夫人皱眉。“你到底怎么了？儿子，心情不好吗？”

他不语，涩涩撇唇。

“该不会是为了婚事在烦恼吧？”程夫人重重叹气。“我知道你很不甘愿娶雨真，但婚事都说定了，你就面对现实吧。”

他默然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夫人更加担心。“其实也没什么，你要是真不喜欢她，大不了结婚以后各玩各的啊。”

他讶然抬眸，眼底闪过嘲讽。

“怎么了？干么这样看我？妈哪里说错了？”

“妳不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雨真吗？”

“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程夫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世上多得是这种夫妻！你爸跟我不就是这样？相信雨真那孩子也看多了，不会大惊小怪的啦。”

“妳不怕她伤心吗？”

“有什么好怕的？”程夫人冷情地撇撇嘴。“难道你怕吗？”

程昱鸿瞪着窗外深沈夜色。“我本来也以为自己不怕的。”他喃喃地、自嘲地低语。“我现在才明白，我其实怕的，怕透了。”

“你说什么？”程夫人没听清。

他回过头，目光沈郁。“不是所有人都当爱情跟婚姻是一场游戏，妈，有些人，是很认真的。”

“那又怎样？”程夫人迷惑。

“那代表我也必须很认真。”

“嗄？”

“唯有认真地面对一切，我才能重新赢回她。”程昱鸿坚定地低语，俊唇微勾，眼底酒气散去——

“我决定取消婚约。”

自从回到黎家后，初蕾便过着宛如公主般的生活。

黎家上自老奶奶，下至管家佣人，人人将她捧在手掌心，当成最娇弱的花蕾来呵护，连稍稍大声跟她说话都好像舍不得，生怕吓着了她。

黎家人当她是失而复得的宝贝，每个人都疼得不得了，无条件地宠她爱她，她感动不已，也想以让自己全心全意地幸福快乐来回报，但心里终究放不下那个伤了她的男人，难免郁郁寡欢。

她并不是如表面那么开心，全家人都看得出来，黎奶奶以为她是放不下养母，还热心地提议是不是接她来台北黎宅住。

“不用了，奶奶。”初蕾替养母拒绝奶奶的提议。“之前爸爸和大哥跟我回台南见妈时，也问过她的意思，她说她住惯了台南，不习惯台北。”

“会不会是不好意思呢？”黎奶奶探问。“其实她不必介意的，我们黎家每一个人都欢迎她。”

“不是这样的。”初蕾摇头，勉强一笑。“妈真的不习惯台北，而且我那些表哥表姊也都因为工作不住在家里，阿姨也希望我妈能留在台南陪她。”

“这样啊。”黎奶奶略感失落，偷偷打量她沈郁的眼色，跟着心疼地蹙眉。“初蕾，妳坦白跟奶奶说，是不是住在这儿有什么不习惯？妳别客气，尽管说出来。”

“没有啊，没什么不习惯的。”她急忙否认。

“还是有谁惹妳不开心了？”

“怎么会？奶奶——”她惊喊，见老奶奶一副担忧状，不觉愧疚。“妳别误会了，奶奶，我很好啦。家里每个人都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开心？”

“妳别瞒着奶奶了。”黎奶奶老眼清明。“妳开不开心，奶奶一眼就看得出来，妳就别强颜欢笑了。”

她一窒，说不出话来。

老奶奶叹气，还想再说什么，刚洗完澡的黎万里走进客厅，笑问：“妳们祖孙俩聊什么呢？”

“爸。”初蕾低低唤了一声，还有些害羞。

被她这么一叫，黎万里总是严厉的脸部线条顿时柔和，俊颊居然还有点红，显然十分乐开怀。

他在沙发上坐下，温柔地注视女儿。

“听说妳这几天老待在家里没出去？是不是嫌无聊啊？这样吧，反正妳二哥也闲闲没事，我让他带妳出国旅行如何？”

“不用了，二哥忙着作曲，别麻烦他了。”

“陪自己的妹妹玩，有什么麻不麻烦的？”黎万里嘴角一撇，对儿子可比对女儿严苛许多。

“真的不用了。”初蕾柔声说道：“我在家里有奶奶陪我就行了。”撒娇地偎向老奶奶。

“乖孩子！”黎奶奶顺势搂住她，乐呵呵地拍她的肩。

黎万里瞇起眼，看着祖孙俩腻在一块的甜蜜样，表情竟像有点嫉妒。他咳两声，强迫自己摆出大男人的风度。

“既然这样，爸爸也不勉强妳了。只是妳啊，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就老实说出来，别放在心里，说出来我一定想法子替妳解决。”

“爸！”初蕾望着父亲，又是感动，又是歉疚。

“妳放在心里不说，我们反而替妳着急，妳懂吗？”黎万里难得展现耐心，和颜悦色地开导她。

初蕾更加愧疚，没想到自己为家人带来这么大的烦恼，他们每一个人都真诚地关心她，她却一直欺瞒他们。

她心揪拧，不觉想哭。

“爸，奶奶，对不起，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们。”

“什么事？”总算等到她愿意坦白心事，黎奶奶跟黎万里都是松了一口气，端坐好准备倾听。

初蕾垂下眸，不敢看他们惊讶的表情。“我怀孕了。”

“什么？！”两人都是震惊。

“我怀孕了。”她语音更低微。

一阵沈默，许久，黎奶奶清清喉咙，首先开口：“孩子的爸爸是谁？”语气没有责难，只有关心。

初蕾心酸。“对不起，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黎万里急切地追问：“那个男人欺负妳吗？他是不是不打算负责任？”

初蕾默然不语。

“妳说话啊！初蕾，有什么委屈说出来，爸替妳去好好教训他！”

她还是不说话。

黎万里更焦躁了，想到有个不知死活的浑小子让宝贝女儿怀孕，还不肯招出他名字来，他急怒攻心，恨不得拿刀子砍人。

“好了，你冷静一点，别吓坏初蕾。”看出儿子快抓狂，黎奶奶忙比了个手势阻止。她望向初蕾，温言说道：“怪不得有时候看妳脸色不太好，原来怀孕了。这可是大事呢，得定期上医院检查，妳知道吗？”

“……嗯。”

“这样吧，明天我就陪妳到医院做检查。”

“好。”初蕾软软地应，还是不敢抬头。

“妳别慌，初蕾，不想说的话我们不会逼妳。”黎奶奶知她难堪，劝慰她。“等妳有一天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们就好了。”

“妈！这怎么行？！”黎万里在一旁哇哇叫。“她肚子里可有个小孩呢！生出来没爸爸，人家会笑他是私生子！”

“没爸爸又怎样？”黎奶奶威严地瞠眼。“我们黎家的孩子谁敢取笑？”

“那倒……说的也是。”眼见女儿垂着头，脸色苍白，黎万里顿时一股怜惜之意涨满胸怀。“也罢，初蕾，妳如果打算生就生吧！我们黎家的孩子谁敢动一根汗毛，我就让那人吃不了兜着走！”他冷哼。

初蕾震颤，这事她连养母都不敢告知的，没想到奶奶跟爸爸竟如此轻易地接受了她怀孕的事实，不但不责备她，还毅然决然挺她生下来。

她激动地红了眼眶。“爸，奶奶，谢谢你们。”

“傻丫头！咱们是一家人，还说什么谢呢？”黎奶奶微笑。

“妳有了孩子，更要保重自己了，小心别动了胎气。”黎万里叮咛。

她心弦一牵。“嗯、我知道。”

“对了，妳怀了孕，不补不行呢。卿嫂，卿嫂！”黎奶奶忙唤管家来。

“来了！”卿嫂赶过来，黎奶奶刚要发话，她却抢先一步开口。“三小姐，外面有位姓程的先生说要见妳。”

初蕾一震。不会是昱鸿吧？

见她忽然惨澹的神情，黎万里立即恍然大悟。“不会吧？说曹操曹操就到，那小子好胆找上门来！”他怒气冲冲地起身，挽起衣袖，一副准备干架的模样。“他人在哪儿？卿嫂，带我去见他——”

“爸！不要！”初蕾惊慌地跳起，赶忙扯住父亲臂膀。

“妳放手，初蕾，让爸爸替妳去好好教训他！”

“不要，爸爸。”她惶然摇头，祈求地望着父亲。“这是我跟他的事，你让我自己解决好不好？”

“初蕾……”

“拜托你，爸爸，算我求你。”她可怜兮兮的。

黎万里顿时心软，拗不过刚找回来的掌上明珠，只能悻悻然哼了哼。“算那小子好狗运！”

“你来做什么？”初蕾疲倦地问主动前来找她的程昱鸿。

怕父亲与他起冲突，她坚持不让他进门，只在前院大门口与他会面。

一见到她，程昱鸿又是高兴，又是愧悔，激动地上前想接近她。

她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脸色一黯。“我有话跟妳说，初蕾。”

“什么事？”她戒备地望他。如果他又来嘲讽她是个拜金女，她怕自己会当场心碎。

认出她眼底的怀疑，程昱鸿神情更阴暗，默默看了她好片刻。银色月光下，她的脸色更显苍白，他不禁心疼。

“妳好像憔悴了，初蕾。”

她蹙眉。“有什么话请快说，否则我要进去了。”

“别走！”他慌忙喊住她。“我是来跟妳道歉的，初蕾。”

她一愣。“跟我道歉？”

“那天我不该对妳说那些话。”他涩涩地说：“妳原谅我好吗？”

她不发一语，神色阴霾。

“我已经解除婚约了。”为了表达诚意，他急切地补充。

她猛然一震。“你跟郭小姐……解除婚约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伤害妳。”他真诚地望着她。“因为我真正爱的人是妳。”

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妳原谅我，初蕾。”他焦急地继续说服她。“我知道那天我说的话很伤妳的心，我不该那么说的，我只是——”只是让妒火给烧昏了头。

他苦涩地停顿下来。

她望着他，眼底看不出是什么思绪，然后，她忽地尖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嗄？”

“你为什么跟郭雨真解除婚约？你不是很需要盈泰的贷款吗？还是你现在发现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你——”她咬牙瞪他，粉唇颤抖。“该不会把脑筋动到黎家身上吧？”

他脸色一变。

“是不是因为我是黎家的女儿，所以你才找上门来？”她略显歇斯底里地尖嚷。“你是不是觉得我比郭雨真更好利用？”

锐利的质问像刀刃，狠狠刺伤了程昱鸿，他心口发疼，却很明白自己是罪有应得。

“在妳眼里，我是那么卑鄙的男人吗？”他惆怅地望她。

她倒吸口气，彷佛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脸色雪白。

俊唇牵起自嘲。“也难怪妳会这么想，我活该。”

她不安地动了动唇。

知道她想解释，程昱鸿摇摇头，比了个手势止住她。“我知道现在的我不配说爱妳，更没资格追求妳，我也不会这么厚脸皮。”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来，只是想请妳等我。”

“等你？”她茫然。

“我会想办法整顿喜福，不但不会让公司倒闭，还要让公司营运情况比以前更好。我会向妳证明，我程昱鸿是个有担当、值得妳托付终身的男人。”

他说得坚定，她却听得愕然。

“到那天来临之前，我不会再来烦妳，妳放心。”他保证。

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反应。

“请妳等我，初蕾，请妳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震慑地望他，心跳狂野。

“只要一年就好。”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肩膀，然后又像警觉自己超过了，忙放下手。“请妳给我一年的时间。蕾，我保证一年后，我一定不会再是今天这个我，我会变成一个值得妳爱的男人，一个配得上妳的男人！”

她不发一语，瞪着他垂在腿侧，紧紧收握的双手，心不觉一揪。

他像个受刑犯，正等待着她的宣判，他很害怕吗？怕她给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妳还是不肯相信我吗？”苦涩的嗓音，一字一句，敲进初蕾心坎里。

她能相信他吗？她愿意相信他吗？

他曾经欺骗过她，曾经那么残忍地伤过她，可是当他这么认真而诚恳地求着她时，她觉得心好酸、好痛，几乎无法承受。

她想要相信他。

“好，我相信你。”她柔声允诺。

他大喜，激动地想当场拥抱她，却又不敢妄动，好不容易，总算勉强冷静下来。

“好好保重自己。”他情意满满地叮咛。“我先走了。”

语毕，他大踏步离开，不许自己因不舍而回头。

她痴望那卓绝挺拔的背影。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妳居然就这样相信他了？”听罢初蕾叙述前天晚上和程昱鸿会面的过程，黎翼恩的反应是冷冷一哂。

看得出大哥不是很以为然，初蕾略微心慌。

“他曾经想娶另一个女人，又当着我的面辱骂妳，结果只是三言两语，妳就原谅他了？”黎翼恩俊眉锁得死紧。“妳太傻了！初蕾。”

“他有苦衷的，大哥，他也是不得已才想要郭雨真。”初蕾焦急地替心爱的人解释。“他现在知道错了，他说了，会靠自己的力量重振喜福。”

“口说无凭，谁知道他到底会怎么做。”黎翼恩不屑地撇撇嘴。

“我相信他！”初蕾执拗地望着兄长。“他既然答应了我，就一定能做到。”

“他以前也答应过妳，会跟郭雨真说清楚。结果呢？”

结果？初蕾脸色微微刷白。结果是她从那把专属于他的房门钥匙得知了他一直欺瞒的真相。

过往不堪的回忆袭来，初蕾不禁脊背泛凉。她还能再相信他一次吗？若是他再骗她一回，她能承受得住打击吗？

“妳要想清楚，初蕾。”看出她内心动摇，黎翼恩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妳现在身分不同了，妳是我们黎家的女儿，妳知道如果这消息传开，会造成什么效应吗？来追求妳的、想巴结妳的男人，绝对可以装满几辆卡车。”

“大哥的意思是，他们看上的，是我们黎家的财产吗？”

黎翼恩意味深长地点头。“程昱鸿若是能娶到妳，还怕我们海燕的资金不救喜福一把吗？他也不用团团转，整天忙着跟人求情贷款了。”

大哥认为昱鸿会为了钱想娶她？初蕾闻言，樱唇苦涩一牵。

这可能性，她并不是没有料到，当程昱鸿跟她表明已和郭雨真解除婚约的一瞬间，她确实曾猜疑过。

只是当她看到他备受打击的神情，当他那么惆怅、那么感伤地看着她时，她忽然领悟，她对他说的话，就好像那天他也曾质疑她拜金一样，都是刺骨的伤害。

他当时的痛，也像她那天感觉到的痛。

“我愿意相信他。”初蕾语声低微，却坚定。“我相信他对我许下的承诺是真心诚意的，我相信他绝对不会觊觎黎家的财产。他不是那种男人，我知道的。”她抬起眸，静静扬起的微笑好美。

黎翼恩不觉屏息。“妳为什么能够这么全心信任他？”他哑声问。

“因为我爱他啊！”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黎翼恩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才涩涩开口。“有些事妳下懂，初蕾，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妳想得这么单纯，不是每个人恋爱、结婚，都纯粹是为了爱。”

“所以你之前才会误会莎莎也是为了钱而接近你？”她柔柔地叹息。“你看了她写给爸爸的信，难道还不懂得她的心吗？”

他脸色一变。“莎莎是那样，不代表程昱鸿也是。”

“可是我相信他是！”初蕾略带激动地强调，片刻，她又放软嗓音。“大哥，难道你就不能也给他一个机会吗？”

黎翼恩烦恼地望她，半晌，确定自己是说不过妹妹了，只得无奈地一摊手。

“我给不给他机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把握妳给他的机会。他如果敢糟蹋的话……”他停顿下来，哼一声，眼眸闪过慑人的冷光。“我一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程昱鸿打了个喷嚏。

是感冒了吗？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董事长，你还好吧？”一名主管关心地问。

“没事，继续开会。”他微笑挥挥手。“下一个轮谁报告？”

“是我。”财务副总举手，起身做简报。

萤幕上秀过一张又一张投影片，财务副总说明公司最新的财务状况，期间，程昱鸿又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喷嚏。

参与开会的高级主管们都忍不住对他投去同情的一瞥。

谁都看得出，董事长最近工作过度，体力透支，不仅出现黑眼圈，连脸颊都凹陷不少。

再这么下去，真怕他熬不过，要是像老董事长一样染上重病就糟了。

众人面面相觑，想劝他多休息，又明知他不可能听。这几个月他南北跑透透，视察业务、拜龠银行，跟客户厅酬谈生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撩不够用了，哪里有空偷闲？

何况喜福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当家的人随便能休息的时候。

“……董事长，花莲那家饭店，已经跟元兰企业谈好交易细节了，对方老总说，只要签了约，资金马上汇进来。”

“那就立刻签约。”程昱鸿指示。“资金一汇进来就通知各家银行，按照我们的偿款计划进行。”

“是，我知道了。”财务副总毫无异议，表情却掩不住心痛。

花莲那家度假饭店是喜福集团里最赚钱的一家，就这么卖掉了，而且价钱还不太合算，董事长还真舍得——

“舍不得也没办法。”彷佛看出他想什么，程昱鸿沈声道：“宁可截肢，也比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好。”

这叫壮士断腕，破釜沈舟。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清楚，怨只怨台东那块土地迟迟无法卖掉，喜福又太需要现金来还款。

“台东那块土地还要再继续寻找买家。”程昱鸿交代。“我们没资金开发它，也没闲钱让它干耗在那边养蚊子。”

“了解。”

解决了财务危机，接下来是营运问题，会议又进行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散会。

程昱鸿已经感觉到轻微的头疼，他不理会，收拾好公事包，提起笔记型电脑，吩咐司机载他去跟客户见面。

途中，他还打开笔记型电脑，一路埋头看资料。

忽地，车子一晃，紧急煞车，他忙捧住电脑，抬起头。“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董事长，我刚没看到前面的车打靠右信号。”司机抱歉地回答。

“没撞到人家吧？”程昱鸿望向前座车窗，一辆劳斯莱斯彬彬有礼地停在路旁。他瞇起眼，恍惚觉得这辆车似乎挺眼熟。

“你放心，董事长，只是逼得近了点而已。”说着，司机重新发动引擎。

“等等！”程昱鸿阻止他，睁大了眼，看着前头那辆车的司机走下来，毕恭毕敬地打开后车门。

一双裸露的小腿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在司机的扶持下慢慢下车。

她身材娇小，穿着一袭粉嫩的高腰洋装，一双可爱的平底娃娃鞋，全身绽放着亘人的春天气息。

她是梁初蕾……不，现在应该说是黎初蕾了。

好久没见她了，她依然那么漂亮、那么清纯，那么轻易就牵动他的心。

程昱鸿心跳加速，痴痴地目送她走上人行道，进了一家婴儿用品店。

婴儿用品店？他猛然一震，脑中灵光一现。

她穿高腰洋装，腹部隐隐有些突出，还专程来逛婴儿用品店——她，该不会怀孕了吧？

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丢开电脑，冲动地开门下车，一阵风似的吹进气氛温馨的店里。

进了店里，看见她娇美的倩影就在眼前晃，他反而犹豫不决了，傻傻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她抿着笑，几乎把店里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把玩，雅致的婴儿服，又暖又可爱的小手套，迷你得让人怀疑是否能塞进两根手指的各色小鞋，她看得眉眼弯弯，发自内心的甜美温柔。

他完全被电垮了，体内窜过一道又一道电流，指尖不停颤抖，脸红心跳得像个初恋的青少年。

“小姐，需要我来为妳介绍吗？妳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款式？”售货小姐笑脸迎人地走近她。

“我每一样都好喜欢。”初蕾绋红着脸，好害羞地微笑着。“真想全都买了。”

“呵呵呵……准妈妈都是这样的。”售货小姐见多了这样的客人，会心一笑。“妳的宝宝是男的还是女的？”

“啊，我还不晓得。”初蕾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其实我不应该这么早来看这些的，只是忍不住。”

“要当妈妈了，很兴奋是吗？”

“是啊。”她笑得好甜，甜得让在一旁偷看的他几乎要融化，双腿快站不住。

“怀孕多久了？”

“大概二十周吧。”

“那离生产真的还好久呢。”售货小姐笑。“那我让妳慢慢看吧。如果有想买的再告诉我。”

“嗯，谢谢妳。”初蕾道谢，转过头来，意外瞥见了程昱鸿。她一怔，又惊又喜，又有些慌张，眼神变化多端。

他走过来，无法控制语音的沙哑。“妳怀孕了？”

她默然，半晌，才点了点头。

“是我的孩子？”

她没回答，哀怨地横他一眼。

当然是他的孩子！他在问什么？程昱鸿自责，焦急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有怀疑妳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太意外了。”他呆呆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别过眼。“没有机会告诉你。”

确实，以他们之前的情况，她确实难以启齿。

程昱鸿惘然，一股似酸似涩的滋味，涨满胸臆。他有了个孩子，快当爸爸了呢！可是现在的他，根本不配当个好爸爸。

“都怪我。”他怅然低语。“是我对不起妳，初蕾。”

“你别这么说啊。”他自责的口气令她心疼。

“妳怀孕，我应该在妳身边照顾妳才是。”他懊恼地叹息。“可是我不能。”

“没关系。”她安慰他。“奶奶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他是孩子的爸爸，本来就应该是最担心的那一位，可是她却叫他不必担心。

他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程昱鸿咬牙，愈来愈厌恶自己，太阳穴隐隐的尖锐刺痛彷佛也在嘲笑他。

“你好像瘦了很多，昱鸿。”

她居然还反过来担心他？

程昱鸿握了握拳，勉力一笑。“我没事，妳照顾好自己就好了。”突然觉得没脸再见她，他白着脸说道：“我……呃，我说过一年内不会再来烦妳的，真对不起，我马上就走。”说毕，他甩甩头，转身就走。

“等等，昱鸿，你——啊！”她尖呼，太过心急地想追上他，以至于脚胫撞了下货架，既麻又疼。

他听闻她的痛呼，惊慌地回过头。

她双手撑着货架，想对他微笑，偏偏一股血流突然逆流上脑。

“妳怎么了？初蕾，妳没事吧？”他赶回来，恐惧地捉住她臂膀。

“奇怪，我的头……好像有点晕……”

初蕾的就医引起一阵大骚动。

其实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因为这两天她染上一点小感冒，再加上情绪稍微激动些，晕眩了下，程昱鸿便坚持送她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诊断过后，医生也不过顺口建议她留院几个小时观察一下，他便脸色一变，紧张兮兮地立刻说要帮她办住院手续。

她阻止不果，只好打电话给大哥报备一声，谁知黎翼恩听说她住了院，也等不及问明原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冲过来，还透过关系让院方立刻安排了间头等病房给她住。

事情就这么愈滚愈大。一个小时后，黎万里撇下跟几个工商界朋友打了一半的高尔夫球，苍白着脸赶来探望。又过一个小时，黎奶奶和管家卿嫂也提着锅刚炖好的补汤匆匆来到病房。

若不是黎家老二恰巧于此时出国，恐怕也会被家人一通急电召来。

一群人围绕在病床旁，嘘寒间暖，偶尔初蕾耐不住想坐起身，全家人立刻如临大敌，惊慌地劝阻她。

她无奈，只得乖乖躺在床上，让家人喂着喝汤喝水。

程昱鸿躲在门外，透过没拉上窗帘的玻璃窗，他能看见屋内的情形，看得出来黎家人很关心她，待她极好，有他们的照顾，他应该能放心。

他可以离开了。他告诉自己，双腿却像黏在未干的柏油上，动弹不得。

他侧身倚着墙，偷窥窗内，很清楚那房内没有他插手的余地，更没他立足的空间，但不知怎地，就是无法转身离开。

他也想进去，想象黎万里那样，爱怜地抚摸她脸庞，想象黎翼恩，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更想接过黎奶奶手上那碗汤，亲自喂她喝。

她是他最爱的人，她的肚子里，孕育着属于他俩的宝贝，他却不能接近她。

他不能跟她说句关怀的话，不能照料身体不舒服的她，他甚至连看她一眼，都得偷偷摸摸地不能让人发现。

他想念她，真的好想！

程昱鸿心酸地闭了闭眸，头靠在墙上，脸色黯淡。

路过的护士好奇地看他一眼。“程先生，你不进去吗？”

他涩涩地苦笑。“我在这里就好。”

护士迷惑地扬眉，没再追问，进房替初蕾量血压体温。

他默默窥视，欣慰地看着护士展露灿烂的笑容，他知道那表示初蕾情况一切都好。

他微笑，偷偷独自高兴着，他没注意到初蕾无意间瞥见他的身影，眼底掠过不舍。

他在房门外，继续像个呆瓜似的罚站，直到夜幕低垂，黎家人终于离去。

“程先生，会客时间已经过了喔。”护士前来提醒他。

“啊。”他这才恍然回神，捧起一束捏在手中许久、已经有点干燥了的百合花。“这个，请妳拿给黎小姐。”

“嗯，我知道了。”护士伸手欲接过花。

他万般无奈又万般不舍地递给她，知道自己再没理由死赖在这里不走。“谢谢。”

他哑声道谢，最后再望了病房内一眼。

窗帘不知何时拉上了，他什么也看不见，连一点点淡淡的影子都捉不着。他顿时萧索，胸口像挖了个大洞，空空荡荡。

他呆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履，踽踽前行——

“程先生！”方才替他送花进去的护士匆匆跑过来，对他微笑。“黎小姐说她忽然很想吃蒸肉圆，你可以帮忙去买吗？”

蒸肉圆！

接到护士小姐转达的指令，程昱鸿又是高兴，又是慌张。

“是哪一家蒸肉圆？她有没有说？”

“嗄？”护士小姐愣了愣。“黎小姐没说，应该随便都可以吧。”

那怎么行？万一买到她不喜欢吃的怎么办？他听人说过，孕妇的胃口很刁钻，要是不合口味的，买来也吃不下。

他冲出医院，坐上司机留下来的车，发动引擎，一面开车一面狂打手机。

“喂喂，David吗？你知不知道有哪家蒸肉圆很好吃的？”

“靠！蒸肉圆？”电话那头，他高中死党鬼叫。“你发什么神经？突然打电话来问这个！”

“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跟女朋友办事，没空理你！”无情地挂断。

程昱鸿眨眨眼，没空诅咒死党的不够义气，继续打电话。“吴经理，你知道有哪家蒸肉圆好吃吗？”

“是董事长吗？你说什么？”

“蒸肉圆！”他急躁地问：“你知道有哪家好吃的？”

“咦？嗄？这个嘛……”跟情妇卿卿我我，刚要上垒达阵时接到这莫名其妙的电话，吴经理好哀怨，却不敢随便挂电话。“嗯，我想想……”电话那头传来低声商议的声音。“公馆好像有一摊还不错。”

公馆！

确认那一家小吃摊的地理位置后，他二话不说立刻驱车直奔公馆，一路上手机依然没闲着，将电话簿里列名的喜福各主管，一一叫出来call不到半小时，他已经根据“线报”收集了五、六盒蒸肉圆，怕凉了不好吃，他死命催油门加速。

警笛呜呜响，交警骑着机车把他逼到路边，拦他下来。

他按下车窗，一手还握着手机。

交警面无表情地摊开手。“驾照跟行照。”

他忙翻出来。“对不起，警察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交警没理他，慢条斯理地填罚单。“违规超速，还在行车间打手机，嗯……”

“能不能请你快一点？我赶时间。”程昱鸿急得冒汗。

“赶什么？”交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赶着去投胎吗？”

他苦笑。

交警填完罚单，正想交给他，鼻端忽然嗅了嗅。“好香的味道！是肉圆？”

“是。”

“这么多盒，你一个人吃吗？”

“不是，是我女朋友想吃，我买给她的。”程昱鸿解释。“我不知道她爱吃哪一家的，所以才多买了几盒。”

交警打量他，见他满头大汗，连衬衫都来下及让冷气吹干，忍不住好笑。“你对你女朋友不错嘛。不过女人不能太宠，你小心把她给宠坏，以后有你好受的。”

“那也是我的事，不必你管。”程昱鸿颇不以为然地拧眉。

交警呵呵笑，手往前一指。“哪，前面那条巷子有没看到？右转进去，有个卖肉圆的阿婆，她做的清蒸肉圆正港是彰化口味，超赞！”

“真的吗？”程昱鸿大喜。“谢谢你啊！警察先生。”

“谢归谢，罚单还是要开的。”交警将罚单递给他，笑着眨眨眼。“祝你好运啦！”

经过好心的交警指点，程昱鸿又买了最后一家蒸肉圆，开车回医院，随便在路边一停，便匆匆忙忙冲进去。

过了探病时间，病房大楼一片安静，他略略的脚步声引来病人和值班护士的注目，他好尴尬，放轻了步履，气喘吁吁地提着几袋肉圆，来到头等病房的医护站，找到那个请他帮忙的护士。

“你买回来啦？”对方笑盈盈地间。

“嗯。麻烦妳替我交给她。”

“怎么这么多盒？”护士小姐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她喜欢哪种口味，所以多买了几家。”

“喔。”护士小姐眨眨眼，打量他片刻，忽地噗哧一笑。“你自己送进去吧，黎小姐在等你呢。”

“等我？”初蕾在等他？程昱鸿顿时手足无措。已经过了会面时间，他真的可以进去见她吗？

“你快去吧。”护士小姐好笑地催促。

听出她语气颇有谐谑之意，程昱鸿脸一热，窘迫地点点头，提着肉圆来到初蕾病房门口，踯躅了好久才轻轻敲门。

“请进。”是她娇柔的嗓音。

他心跳一停，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一双清亮的美眸朝他望来，她凝望着他，从他汗湿的发绺，到身上那件黏呼呼的衬衫。

他忽然局促不安起来，觉得自己像偷溜出教室玩泥巴的小学生，灰头土脸地被老师逮个正着。

他方才急着只想替她买回小吃，根本没时间注意自己的仪容——老天，他现在看起来一定糟透了——

“你买回来啦？”她柔声问，他看不出她眼底的笑意是不是嘲笑。“我肚子好饿了呢。”

他垂眸不敢看她，将食物搁上病床旁的茶几。“我买了七盒，妳看有没有妳想吃的？”

“你买了七盒？”她惊呼。“我吃不下那么多啊！”

“没关系，妳拣妳想吃的吃就好了，其他的丢掉好了。”

“丢掉？那多浪费！”她语带责备。

他不自觉地惊跳一下。“那我把其他的吃掉好了。妳别担心，我会把剩下的都吃完，不会浪费。”他举起手，好像小学生那样急切地保证。

她怔望他，眼光先是惊讶，继而转柔。

她抿着嘴笑，从那些打开了的盒子挑了一盒看起来最色香味俱全的，尝了一口，果然好吃。

“嗯，这个好吃——”她惊喜地抬头。“你在哪里买的？”

“啊，那个，是一个交通警察推荐我买的。”

“交通警察？”她一愣，眼眸浮起疑问。

“这个嘛，说来话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淡淡染开可疑的绯色。“妳真的觉得好吃吗？”

“嗯，很好吃。”她笑着用力点头。他一心一意想讨好她的模样令她胸臆涨满甜甜的幸福感。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想坐下，却又一下子从沙发弹跳而起。“呃，妳慢慢吃，我先去洗个脸。”

语毕，他迫不及待地溜进套房里的浴室，好像怕多停一秒便会出什么大糗似的。

她瞠望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整理好仪容，静悄悄从浴室里出来，坐在一旁看她吃肉圆，她吃了一盒多一点，其他的他遵守诺言，乖乖接收。

一阵狼吞虎咽的猛扫后，他很显然也吃不下了，俊脸难受地发青。

“吃不下就别吃了。”她忙阻止他。“剩下的放冰箱吧。”

他如蒙大赦，将余下的整整齐齐地放进冰箱。

她曲起腿，托着小巧的下巴，眼光闪闪地看他挽起衣袖，拿起抹布收拾残局。

他擦了好一会儿桌子，忽然察觉到她的视线，关怀地问：“是不是还想要什么？”

她摇摇头，巧笑嫣然。

“你看起来满会做家事的。”睇着他的眼，亮晶晶。

他被她看得强烈不自在。“这没什么，我在义大利的时候，也会自己煮饭。”

“对喔，我都忘了你曾经一个人在义大利工作呢。”她娇憨地笑。“真希望有一天能吃到你做的饭。”

他一震，彷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发了会儿呆，嘴角不知不觉扬起。

他在高兴什么？初蕾怔怔地望他，一颗心也莫名飞起来。

“喂，我一个人有点无聊，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她冲口而出。

他倒抽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求之不得地点了点头。

于是他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陪她一起看电视，一面漫无边际地聊着，没多久，倦意袭来，她朦胧地打起盹。

他温柔地望她，扶她躺平，体贴地替她盖好被子。

她满足地嘤咛一声，睡得更沈。

到了半夜，她让几声连续咳嗽给惊醒，睁开眼，迷迷蒙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脑。

她动了动身子。

他发现了，歉意地抬头望她。“对不起，是我把妳吵醒了吗？”

她摇头，沙声问：“刚刚你是不是有咳嗽？”

“……没有啊。”

“可是我好像有听见。”半梦半醒之间，她也不是很确定。

“我没咳嗽，傻瓜，妳大概在作梦吧。”他宠溺地微笑。“快睡吧。”

她迟疑地望他。“你不睡吗？”

“我今天跷掉一个会议，得写封信，好好跟客户道歉。”

“你跷掉会议？是因为我吗？”她好歉疚。“对不起，现在应该是你最忙的时候，我居然还给你添麻烦。”

“只是点小事，一点也不麻烦，妳千万别乱想。”他懊恼地咬牙，暗骂自己多嘴。

“喜福的状况还好吗？”

“好多了。最迫切的财务危机已经解除了，接下来只要想怎么让营运状况转好就行了。”

她不说话，眼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妳不是在为我担心吧？初蕾。”他强笑。

“你一点也不怨吗？”她忽问。

“怨？”他不解。“为什么？”

“你的梦想明明是当个汽车设计师，现在却被困在饭店里。”她感伤地叹息。

“瞧妳把我说得多可怜似的！”他自嘲地勾勾唇。“其实现在想想，学着经营饭店也没什么不好。”

“真的吗？”

“喜福是我爸一手创立的，我从小看他为饭店忙进忙出，又怎能对饭店一点感情也没有？何况现在我已经有个比成为汽车设计师更棒的梦想。”

“是什么？”她迷惑地挑眉。

“这个嘛……”他愣了愣，很窘迫似的迟疑着，不好意思说。

现在的他，梦想自己能亲手为妻儿打造一座城堡，一个很温暖很幸福的窝，每天回家，都能见到他最亲爱的人最甜美灿烂的笑容。

这样的梦想，平凡得教他不知如何说出口，却是现在最灼痛他的渴望。

“妳可不可以不要问了？初蕾。”他哑着嗓音。

她睁大眼，看着他脸颊淡淡地似是泛上一抹红，心弦一牵。

她没再逼问他，闭上眼，在他的陪伴下甜甜地继续酣睡。

隔天早晨醒来，他已不见踪影。

她失魂落魄地发呆，心房空空的，甚是难受，想起夜里他看着她那温柔至极的眼神，忽然有股冲动想再见到他。

可是，一年的期限还没到呢，还有好久好久，她这时候见他，是不是反而打扰他在事业上冲刺呢？

她彷徨地握着手机，想Call他却又犹豫，护士送来营养丰盛的早餐，她却没什么胃口吃。

忽地，手机铃响，她激动地察看萤幕。

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会是他从办公室打来的吗？

她捧着一颗期待的心，喜孜孜地接电话。“喂。”

“请问……”传来的，是陌生的女声。“是黎初蕾吗？”

她愣了愣。“我是。请问妳是？”

“我是郭雨真。”

她震惊地屏息，不觉抓紧手机。

“方便的话，我想跟妳见个面——”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郭雨真约初蕾在香榭苑见面。

为什么是香榭苑？

接到这邀约，初蕾内心有百般疑问，忆起之前两次与郭雨真在香榭苑见面，一次是她和程昱鸿相亲，一次是她入住1601号房隔天，两次经验，都在初蕾心上划下伤痕。

如今，郭雨真竟又主动约她在香榭苑见面，要她不忐忑也难。

但她仍鼓起勇气，瞒着家人悄悄办了出院手续，搭上计程车，独自来到台北喜福。一进饭店大门，无数好奇视线便集中朝她射来。

“是初蕾吗？”他们窃窃私语。

“听说她其实是海燕黎家的女儿，妳瞧她身上的穿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当然喽，人家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呢。”

“她是不是怀孕了？肚子好像有点凸。”

“不会吧！未婚怀孕？那黎家岂不是很没面子？”

“人家有钱啊！就算当未婚妈妈又怎样？照样一堆男人抢着要她！”

“对啊，好羡慕喔～～”

感叹声此起彼落，有真心的羡慕，也有酸溜溜的嫉妒，初蕾明知道自己已奇Qisuu.сom书经成为众人焦点，却也只能装作不知，对每一个曾经共事过的同事淡淡微笑。

她刚走进香榭苑，李春丽忽地排开人群追过来。

“初蕾……呃，黎小姐，好久不见了。”她满面笑容，讨好地直搓手。“不知道妳今天来有何贵干呢？”

“我跟人有约。”

“有约？”李春丽笑容一僵。“不会是见董事长吧？呃，有件事我想先跟妳解释一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妳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妳在说什么？春丽姊。”初蕾讶异地扬眉。“我不懂。”

“春丽姊？”李春丽一愣，脸整个胀红。“不不不，黎小姐，妳千万别这么客气，我担当不起，真的担当不起。”她拚命鞠躬，腰弯得好低。

初蕾迷惑地望她，瞧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好像犯了什么错，深怕她是来找她算帐似的。

她莫名其妙，跟着，餐饮部的副理也抢着迎上来，端着张几乎快满溢出来的笑脸，热烈地表示欢迎。

“对不起，副理，之前我没先打招呼就辞职，一定给妳带来很大的困扰。”初蕾道歉。

“哪里哪里，千万别这么说。”副理对她的歉意完全消受不起。“妳有苦衷，我们大家都明白的，也难怪妳会辞职，黎家三小姐怎么能在餐厅端盘子？”

初蕾默然，李春丽也好、副理也罢，两人前倨后恭的嘴脸教她不禁心寒。

“黎小姐是一个人来吗？还是跟人有约？”

“我跟人有约。”初蕾应道，明眸在餐厅内流转一圈，在靠窗的角落发现郭雨真的身影。

她心跳顿时加速，掌心微微冒汗。

在副理亲自引领下，她在郭雨真对座坐定，点了壶热水果茶。

饮料送上后，两人默默地品啜，郭雨真不说话，初蕾也只好耐心等着。结果两人未及交谈，黎万里责备的电话先打过来。

“初蕾，我刚刚打电话给院长谢谢他替妳安排病房，结果他告诉我妳已经办出院了？怎么回事？”

“我……呃，我本来就没什么病啊，一直在医院占床位不太好吧。”

“妳这丫头！也不说一声就私自跑出院。”黎万里又气又担忧。“妳现在在哪儿？”

“呃，我在喜福饭店。”

“喜福？妳跑去那儿干么？”黎万里咆哮。“是那小子叫妳去的吗？可恶！妳等着，我马上派人去接妳。”

“你别急啊——爸、爸？”初蕾阻止不及，无奈搁下手机。

郭雨真好奇地瞥她一眼。“是妳父亲打来的？”

“嗯。他担心我，说要派人来接我。”

“既然这样，我就直说吧。”郭雨真幽幽道：“我请妳来，是想跟妳谈谈昱鸿。”

果然！

初蕾暗暗吸气，玉手稍稍抓紧裙襬，她心跳狂乱，怀疑自己能否承受再一次打击。

“妳一定早就知道了，昱鸿解除了跟我的婚约。”

“……嗯。”

“当初他跟我求婚的时候，其实也一边跟妳交往，对吗？”

“……嗯。”

“他真是个烂透了的男人！”郭雨真讥讽。“跟他解除婚约，我一点也不遗憾。”

初蕾讶异抬眸。

郭雨真冷冷撇嘴。“妳知道吗？他那天还跪下来求我。”

“跪下来……求妳？”初蕾不敢置信。那么自负的一个男人，跪下来求她？

“很逊的男人吧？居然跟一个女人下跪。”郭雨真冷哼。“我本来以为他是为了跟盈泰争取贷款才出此下策，结果他居然说他不会跟盈泰借一毛钱。”

“咦？那他为什么——”

“为了求我原谅。”郭雨真垂下眸，唇角微弯，似笑非笑。“他跟我道歉，说他不应该利用我的感情，他说他很抱歉伤害了我，希望我原谅他。”

“他真的那么说？”初蕾心神激荡。

“他把我吓了好大一跳。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这样求一个他不爱的女人，真是丢脸。”郭雨真尖酸地评论，可眼底，却滚过难以言喻的温柔。

初蕾蒙眬地望她，眼眸酸酸的，止不住泪意涌上。

她觉得很骄傲，她庆幸自己爱上了这样的男人，她忽然好想见他，想将他抱在怀里。

“这种男人，我不要了。妳如果想要的话，就快点捡回去吧。”

初蕾浅浅地微笑。“妳今天约我出来，是特地要撮合我跟他吗？”

“我才没有！”郭雨真脸一热。“你们两个怎样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想在这次出国念书前，把事情跟妳说清楚。”她顿了顿，别过眼。“那天妳看到的房门钥匙，是我请人帮我偷出来的备份钥匙。”

“备份钥匙？”初蕾呆了呆。“妳的意思是，妳根本没住过1601号房？”

“他连抱抱我都不肯，又怎会请我去他的房间？”郭雨真自嘲。

初蕾惘然。

原来是她误会了他！他从没有背着她跟另一个女人上床，是她误会了他。

她抚住咽喉，几乎忍不住哽咽。

她好想见他，好想好想见他呵！

郭雨真彷佛也看出她震撼的心情。“一个男人愿意跪下求一个他不爱的女人，需要很大的勇气。能够让他这么做的，不是我。”她轻轻地说，语气掩不住遗憾。

初蕾猛然抓住她的手。“谢谢妳告诉我这些，郭小姐，真的谢谢妳！”

郭雨真颊刷红，被她这样单纯直率的举动弄得极为窘迫，她咳两声，挣脱初蕾的手，极力保持冷酷。

“我还是很讨厌妳，黎初蕾，妳根本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又笨又傻，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不知哪来的好运道，居然抓住了昱鸿的心，然后又摇身一变成了海燕黎家的三小姐，简直莫名其妙。”她冷哼。

初蕾听着她的嘲讽，也不生气，只是微笑。

那微笑，浅浅的、淡淡的，却很揪紧人心，甜甜地让人融化。

郭雨真心一动，第一次明白程昱鸿可能是爱上这个女人的什么地方。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妳。”她不情愿地放软语气。“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我一直是那么想的，可是现在……”她黯下眸，轻声叹息。“我再也不会用那种方式去爱一个人了。”

初蕾温婉地微笑。

郭雨真却没回她微笑，她站起身，下颔高高抬起，眼神晶亮。“妳不用太得意，等着瞧吧，有一天我一定也会谈一场很棒的恋爱。”

语毕，她旋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连声再见也不说，还是一贯高傲千金的姿态。

初蕾笑望她的背影，好一会儿，她才忽然想到父亲派的人大概快来了，忙招手要买单。

只是她还来不及开溜，黎万里派的人已经抵达，两名剽悍的保镖，以及一个特别请来的看护。

初蕾心内暗暗叫苦。爸也未免太夸张了，她只不过是怀孕啊，又不是染上什么重病，干么连看护都请了？

她无奈，却没法子拒绝父亲的安排，在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护卫之下，好像公主出巡似的，走出饭店。

玻璃门外，豪华的劳斯莱斯礼车等着她，司机向她鞠躬，毕恭毕敬地替她开车门。

这样的排场让初蕾好生尴尬，旁观的人却像羡慕得很，叽叽喳喳地交谈。

她坐上车，问司机：“能不能先载我去见一个人？”

“不好意思，三小姐，老爷吩咐过了，得马上载妳去他常去的俱乐部。”

“去俱乐部？有事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司机抿着嘴偷笑。“不过好像是打算帮三小姐安排相亲的样子。”

“什么？！”

程昱鸿趴在办公桌上。

头很痛，喉咙发干，全身滚烫，他猜自己大概发烧了。

他摸索着桌边电话，想吩咐秘书替他买颗退烧药来，还没按下内线键，铃声倒先响起。

“董事长，黎先生二线电话。”

“黎先生？”他头发昏。“谁？”

“海燕集团的首席副总，黎翼恩先生。”

初蕾的哥哥？程昱鸿大惊，忙挣扎地按下二线。

“黎先生，你好。”老天！他真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沙哑，呼吸也别那么急促。初蕾的哥哥居然主动打电话来，他希望给他留下好印象。“请问有何贵干？”

“有件事我想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黎翼恩语气冷淡，连声寒喧也不说，直接导入正题。“我父亲打算替初蕾安排相亲。”

“什么？相亲？！”程昱鸿震惊地弹直腰板。

“嗯哼。”

“初蕾不能去相亲！”他惊喊，额头因发烧冒出的冷汗冒得更剧烈了。“她、她……她答应给我一年时间的——”

“青春宝贵，她凭什么还要为你浪费一年时间？”黎翼恩很冷漠。

说得有理。程昱鸿焦躁不已。“可是她亲口答应我的！”

“她答应，我们可没答应。老实跟你说吧，我们家人都很不想她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我爸还说了绝不会把她嫁给你。”

“黎伯父真那么说？”

“没错。”

太糟糕了！他该怎么办？程昱鸿捧着脑，拚命想办法，却昏昏然地想不出有何理由能阻止，急得几乎发狂。

“可是初蕾怀了我的孩子——”话一出口，程昱鸿当场便想咬下自己舌头。

这理由实在烂透了，只会让黎家人误认他想拿孩子做要胁，会更瞧不起他。

“那又怎样？”果然黎翼恩冷冷一哂。“对方很喜欢初蕾，根本不介意她未婚怀孕，还自愿当孩子的爸爸。”

“孩子的爸爸是我！”

“你想打监护权官司吗？你打不过我们的。”

“我、我……算我求你，黎翼恩。”程昱鸿急得舌头打结。“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向伯父解释，我只要求一个机会，拜托你！”个性强硬的他很少求人的，可为了挽回初蕾，他只得豁出去。

黎翼恩不说话。

“拜托你！”他着慌地恳求。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黎翼恩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今天下午四点，我爸安排了初蕾跟对方见面，地点是——”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俱乐部。

虽然位于市区，却低调隐密到不行，没有招牌，占据大楼最高几层楼，出入口完全和其他楼层分开，非会员不准进入。

“是黎翼恩先生邀请我来的，麻烦妳们让我进去。”程昱鸿双手巴着柜台，靠一股意志力撑住自己不倒下。

“可是黎先生并没通知我们。”柜台小姐好为难。“真对不起，先生。”

“让我进去！”他瞪着柜台小姐，一字一句说道：“否则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柜台小姐惊恐，看他面色如土，眼神又带着激动的绝望，一副地狱无门也要闯进去的模样，一时还真怕他做出什么绝事。

“这样吧，我替你问一下黎先生。”她打电话，细声细语地请教，片刻，挂上电话。“抱歉，先生，是我们误会了，请进。”

程昱鸿大喜，顾不得服务员想来带位，推开了他直接往楼顶上冲。据黎翼恩说楼顶有座空中花园，黎万里便是在那里安排爱女相亲。

他头昏脑胀，踉跄地来到楼顶，玻璃罩下，花团锦簇，日光温暖宜人。

他一眼便望见初蕾，她坐在淙淙水流边，芳颜绯红，比之身旁的玫瑰花丛，更娇艳几分。

她左边坐着黎万里，对面则坐着个年轻男子，他相貌堂堂，五官俊挺，潇洒的穿著显示不凡品味。

初蕾正对着他笑，那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让程昱鸿看得心好痛。

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初蕾见到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黎万里则是立刻皱起眉头，厉声训斥他。

“滚开！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伯父，请你听我说。”程昱鸿拉开唯一的一张空椅，坐下。“我可以向你解释——”

“浑小子，谁准你坐下了？给我站起来！”黎万里瞪眼。

“是！”程昱鸿立刻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腿侧，呈立正姿态。

黎万里冷冷瞪他。

见气氛不妙，初蕾忙打圆场。“昱鸿，你怎么来了？”

“我来挽回妳。”程昱鸿喘着气声明。

“挽回我？”

“妳不能跟别人相亲！”他焦灼地喊。“妳答应过要等我的。”

“谁说她要等你了？”黎万里狂怒。“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吧！我的宝贝女儿永远不会嫁给你。”

“爸！”初蕾惊慌地喊。

“伯父！”程昱鸿比她还惊恐百倍。“请你听我说，我知道我对不起初蕾，我欺骗她，还伤害她，我没资格求她的原谅……可是我知道错了，我也努力在改过，能不能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我值得初蕾托付终身。我一定会好好加油的，有一天我一定会令你刮目相看。”

“有一天？那是多久？”黎万里冷嗤。“一年？十年？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小子，你以为你真的能达到我的标准吗？”

程昱鸿握紧拳，赧然。

“这个年轻人，”黎万里拍了拍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男子。“家世不输给我们黎家，跟我们算是门当户对，人品也很好，有教养，又有才气，前途不可限量。你告诉我，你哪一点比得上他？”

“爸！”初蕾在一旁震惊地想插嘴。

黎万里翻起手掌，不许她发言，锐利的鹰眸直盯着程昱鸿。

程昱鸿垂首，指尖掐入掌心。

“你倒是说说看啊，我凭什么放过这么好的年轻人，把女儿交给你？你有哪一点比他好吗？”

“我……没一点比得上。”沈默许久，程昱鸿总算抬起眸，望着黎万里涩涩说道：“喜福刚刚才度过财务危机，又卖掉一家最赚钱的饭店，今年帐上的盈余恐怕会很难看。我们程家的财力比起黎家，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我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有伯父的成就。”他顿了顿，眼色更黯淡。“我的人品也不算好，不论我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该欺骗初蕾，我真的很对不起她。”

“别再说了，昱鸿。”初蕾心疼地想阻止，她眼神朦胧，不舍地看着程昱鸿苍白的脸色。

让他说！”黎万里冷哼。“我倒要听听，这小子明知配不上妳，为什么还敢这么厚脸皮纠缠着妳不放。”

“我知道在伯父眼底，我完全不及格，没资格追求初蕾。”程昱鸿哑声低语。

“可是我……真的放不了手。”

“为什么？”

“因为我爱初蕾。我真的很爱很爱她，我想象不到没有她的生活，如果我这辈子注定要失去她，我甚至想不到为什么我还要活下去，我……”他顿了顿，眼眶不争气地泛红。“所以我无论怎样也不能放手。就算伯父觉得我很厚脸皮，就算初蕾也觉得很烦，我也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来争取她。我非这么做不可，我不能不这么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他吸口气，没再说下去。

但在座的人都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对初蕾的爱，他的慌张与恐惧，谁都看得很清楚。

“我没一点及格，我现在有的，只有……爱而已。我所能做的，就是认真去爱她。”他伤痛地望向初蕾。“对不起，我真没用。”

“不要这么说，你别……这么说。”初蕾含泪凝视他，摀着唇，挡住感动的呜咽。

“你听到没？老爸。”那个黎万里赞赏不已的年轻人忽然对他眨眨眼，笑道：“这就叫爱的力量啊。”

老爸？程昱鸿震惊地晕眩。是他发烧烧糊了脑子，听错了吗？

“说几句爱就想追我女儿，哼！门儿都没有！”黎万里还是摆出很不屑的脸色。

“爸、哥，你们俩玩够了没？”初蕾翻白眼，娇声抗议。

哥？程昱鸿瞪大眼，感觉头更晕了。

“这个人是我二哥黎明淳啦，才不是什么相亲对象。”知他茫然，初蕾急忙解释。“我今天也是莫名其妙被抓来这里，都不晓得他们安排了这么一出戏要整你。”

“唉，说什么整呢？”黎明淳喊冤。“我们也是为妳好啊，小妹。”

“哼，要不是翼恩说要考验考验这小子，我才懒得来这儿浪费时间呢。”黎万里也在一边装委屈。

“是大哥的主意？”初蕾惊讶。

“没错，是我的主意。”黎翼恩不知从何处现身，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

“昨天这家伙在妳病房外守了好几个小时，我看他明明很担心妳，却呆头呆脑的，一声都不敢吭，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想给他一个机会。”

“所以你就安排了今天这场戏试探他的心意？”

黎翼恩点头，闪闪发光的星眸转向还傻愣愣的程昱鸿。“你算是过关了。从今天起，你就“留校察看”吧。”

留校察看？程昱鸿昏然望他，彷佛还没搞懂怎么回事。

“你倒是说句话啊！”黎翼恩又好气又好笑。

回答他的，是一记咚然声响，程昱鸿整个人往前一趴，终于不支倒地。

朦朦胧胧之间，程昱鸿感觉自己被黎家两兄弟合力抬进一间休息室，初蕾则忙着张罗茶水和退烧药，一面抱怨父亲方才不该让他罚站那么久，又自责自己太粗心，竞没注意到他正发烧。

他为自己造成的骚动感到歉疚，对初蕾毫不掩饰的关怀却又感动不已，昏迷之际，还恍惚微笑着。

待他好不容易捉回意识，已是半小时后，他发现自己正舒服地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头颅则枕着更加柔软的东西——初蕾的大腿。

他顿时不知所措，不安地挪动身子。“我没压痛妳吧？”

初蕾按住他，不让他起身。“你发烧呢，不要乱动。”她好温柔、好心疼地望着他。“你怎样？想喝水吗？”

他愣愣地点头。

她微笑，端起搁在一旁茶几的水杯，玉手稍稍撑起他的头，喂他喝水。

温热的液体润了他的喉，更暖了他的心，他痴痴望着初蕾，能躺在她腿上，得她如此体贴的照拂，他幸福到几乎飞上天。

“你真傻，你一定从昨天就觉得不舒服了吧？为什么瞒着我不说？”她抚摸他脸庞。“我居然还让你替我跑腿买东西吃，早知道我——”

“我没事的，初蕾。”他安慰她。

“你老说没事没事，明明都烧到快三十九度了啊。”她轻声责备他。“你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他噤声，不敢辩解。

“你真讨厌。”他默默听训的模样反倒令她更心软，幽幽叹息，粉颊贴上他发烫的脸。“明明是个大男人了，还老让人担心！”

“对不起。”他乖乖道歉，口气活像个小学生。

她不禁噗哧一笑，眉飞色舞地看着他。“你啊——”星亮的眸，慢慢变得迷蒙，汪汪得像能挤出水来。

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初蕾，刚刚妳大哥说“留校察看”的意思，是说他们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甜甜地微笑，点头。

“真的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道。“我真的可以重新追求妳？”

“嗯。”她垂下眼，好轻好轻地说道：“虽然他们现在还是对你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过以后我们应该可以常见面了，爸说他会好好再观察你。”

“Yes！”程昱鸿忍不住欢呼，挥动拳头为自己加油打气。“妳放心，初蕾，我一定会奋发向上，不会令妳失望的。”

她浓情蜜意地凝睇他。“你啊，我反倒希望你不要奋斗得太过火，要是弄坏了身体，我会心痛的。”

“不会的。”他傻呵呵地笑。

“你要记住，你就快是人家的爸爸了，要懂得保重自己啊。”她劝告他，脸颊粉红粉红的，有些羞涩。

“对喔，我就快当爸爸了。”他欣喜若狂，挣扎地要抬起头。“让我听听，是不是可以听到宝宝的心跳？”耳朵侧转，小心翼翼地贴上她温软的腹部。

“你别发神经了！要超音波才能听见啦。”她娇瞋。

他却死赖着非要贴着她不可，她脸发烧，正想推开他，忽地，一阵异样的感觉如羽毛，轻轻搔过她腹部。

她惊愕地僵住身子。“你感觉到没？”

“感觉什么？”他疑惑地抬眸。

“宝宝在动！”她激动地拽住他的手。“他在我肚子里动了！”

“真的？”他又喜又急。“在哪里？我没看到啊！”

“在这里。”她抓着他的手抚上自己腹部。“感觉到没？他好像滚到这边来了。”

滚？像球那样吗？

程昱鸿瞪大眼，绷紧全身神经仔细感觉，片刻，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他竟好像真的感觉到了，那细微的、柔弱的胎动。

他顿时眼眶泛红，抬起头，与初蕾视线相接。

她温柔地对着他笑，丰润细致的容颜，隐隐约约散放着母性的光辉。

他昏昏然，理智难以抗拒地融化。

他有种预感，他那平凡却美丽的梦想，似乎，就快要实现了……

“全书完”

后记

我喜欢懂得认错的男人。

犯了错后，不死鸭子嘴硬，不因大男人主义作祟，愿意好好地道歉，好好地改过的男人。

我觉得这样的男人很可爱。

话说得更白一点，要男人不犯错，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只求他知错能改，就善莫大焉了。

呵，大家会不会觉得小芯子对男人很没信心？

不不不，应该说我还对他们有着期待，我有不少朋友根本对男人这种动物不屑到极点，认为他们死性不改是常态，知错能改叫变态，哈哈哈哈～～总之呢，这次小芯子我又写了个知错能改的可爱男人，虽然他曾经对女主角用情不太认真，不过看在他最后真心诚意悔过的分上，连对女配角都愿意好好道歉，作者本人是早就原谅他了啦！

不知道各位是不是也像初蕾一样再给他一次机会？

说说最近我在混什么好了。

暑假到了，天气好热，老实说小芯子每天都不想动，只想待在冷气房里吹吹凉风。

可是好无聊，每天在家里真的会闷死人，打开窗户，看到外头都是一栋栋水泥建筑，感觉就更没劲。

所以我忽然决定去学游泳。

没错，就去学游泳，像关人鱼一样在水中悠游，多优雅多浪漫啊！

小芯子愈想愈开心，完全不顾自己超怕水的现实，报名上游泳训练班去。

对了，先说一声，教练长得颇帅唷——身材很不错，肌肤是古铜色的，闪闪发亮耶～～好迷人唷～～咳咳，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本人发现，我果然是只笨、鸭、子！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打水都能打得那么漂亮，很轻松很自在，而我在那边拚命踢踢踢，喘得要命，却还是前进不了一咪咪？

为什么？为什么人家划手时韵律感十足，我呢？一划手就忘了踢水，想踢水就忘了划手，手脚就是不想给我这个主人协调在一起啦！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不会喝到水？我每天却都灌好多消毒水下去，好怕自己不幸中毒。

呜呜呜～～我是笨旱鸭子，我做不成美人鱼啦！

说实在的，小芯子自觉没游泳天分，真的颇想给它放弃，可是帅教练每天都用好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真的……难以抗拒。

所以呢，小芯子还是乖乖每天去游泳池报到，每天在水里载浮载沈，每天在教练面前装得可怜兮兮……不，不是装，是天生柔弱难自弃啦，呵呵呵～～经过两个星期的努力不懈，你们猜，我现在泳技如何？

哈哈，下次各位到泳池边，如果看到一个明明巴着岸边不停呼呼喘气，却还不忘对路人装出灿烂笑容的做作女，那个说不定就是小芯子我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