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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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樱花雨纷飞。

三月，樱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只要春风轻轻撩拨，花瓣便会随风扬舞，漫天飘落。

点点花瓣如雨，似泪，在空中飞着，是最美的景象，也是最让人惆怅的景象。

可是站在樱花树下的男孩，却一点也不惆怅，俊俏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抱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期盼地等着某人。

他在等她。

远远地，秦宝儿便看见徐松翰帅气的身影，也猜出他正笑着。

她一颗心往下沉。

他刻意约她在樱花树下相见，到底想跟她说什么？他手上抱着的那只泰迪熊，该不会是打算送给她的吧？

她记得几个礼拜前某一天，她跟几个女同学逛街，见到一只泰迪熊，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谁知刚好让他撞见了，毫不客气地笑了她一顿，还说这种女孩气的举动跟她粗鲁的气质相当不配，当场把她气得半死。

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他就爱逗她、要她、欺负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好听话，都是讽刺嘲弄居多。

他大她三岁，住在她家隔壁，虽然所有女同学都羡慕她能够认识这么一个英俊才气的男孩，但在她眼底，他一直是个讨人厌的自大狂。

他当然也不喜欢她，常常当着她的面，批评她不如姊姊温柔可人。

哼，反正在他眼里，她就是比不上姊姊啦，又怎样？她才不在乎！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没料到上礼拜，两人在樱花树下斗嘴，他竟突如其来地吻住她。

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是喜欢自己的，而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迷恋着他……

“宝儿，你来啦。”徐松翰看见她，对她招手。

她猛然回神，很慢很慢、几乎是不情愿地走过去。

“怎么啦？”他察觉不对劲。“你怎么脸色好像不太好看？不舒服吗？”

“我……没什么。”她勉强应道，语气干涩。“你找我有什么事？”

“哪，这个给你。”

软软的泰迪熊塞入她怀里，她怔忡地抱住，傻愣愣地看着徐松翰清亮好看的星眸。

“发什么呆？”徐松翰嘲弄她。“该不会高兴到说不出话来了吧？”

“这个……你买的？”

“不是，是我偷的，还打破人家店里玻璃——废话，当然是买的！”他翻白眼，顿了顿，见她没什么反应，剑眉一紧。“怎么？你不喜欢？”

她一愣，两秒后，摇头。“我很喜欢。”

“那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他低头审视她。“到底怎么了？”

“没事。”她搂紧泰迪熊，脸颊半埋在绒毛里。“你今天找我来这里，就是要送我这个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他微笑，锁住她的眼眸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她心跳一乱，直觉地垂下眸，逃避他的眼神。

“我想问你一件事，宝儿。”

“什么事？”

“……你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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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又是樱花季。

虽然抱着沉重的大纸箱，经过樱花树下时，秦宝儿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满树灿烂盛开的粉红花朵。

开得好美。

她扬唇，轻轻地、作梦般地叹息，眼神一下子变得遥远，幽幽地，荡回多年以前的过去。

那年，漫天樱花纷飞，一张笑意朗朗的俊颜在点点花雨中若隐若现，他张开好看的唇，很温柔又很霸道地对她说……

说什么呢？

秦宝儿神智一凛，芳颊慢慢褪去血色。

不是忘了，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她，不愿去想，不该去想。

她轻哼一声，对自己嘲弄地撇撇唇，双臂更加使力，将纸箱抱好，离开这株招惹她一颗心动摇的樱花树。

几朵被风吹落在地的残花让她的脚给踩过去，她浑然不觉，明眸直视前方。

穿过草地，她来到一栋有着浓厚地中海风格的蓝白建筑前，踏进屋里，触目所及一片深深浅浅的蓝也让人有种错觉，仿佛来到海边。

风吹过屋檐，摇动一串风铃作响。

好棒的房子！

在寸土寸金的台湾，能找到这一块位于山区里的广大空地，盖了这么一幢海洋风的美丽别墅，屋主肯定是个了不得的有钱人。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秦宝儿放下纸箱，稍微喘口气，举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又搬起来，往楼上走。

三楼最角落的房间，是导演特别指定给本片女主角的休息室，也就是她这个小助理伺候的大明星主子——田蜜。

实在重得受不了，秦宝儿放下纸箱，半推半拉，将纸箱拖进房里，那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和纸箱，都是田蜜的衣服和一些私人用品。

“宝儿，快帮我把那条蒂芬妮的钻石项链找出来！”正在浴室冲澡的田蜜听见她进来了，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放声大喊。“我等下要戴。”

“知道了。”秦宝儿扬声回应，扫了室内一圈，迅速找到一个粉色小行李箱，她打开，取出水晶镶钻的珠宝盒。

小心翼翼地取出钻石项链，她用黑色绒布包了，搁在梳妆台上，珠宝盒跟其它一些贵重东西则锁在衣柜里一个小型保险箱里。

然后，她开始整理行李，首先将田蜜那一大堆名牌服饰一一挂进衣柜里，该烫的、不用烫的，简单做个分类，内衣、丝巾、腰带、包包、鞋子，一一分门别类放好。

跟在田蜜身边两年了，她已很习惯做这些琐事，没几下工夫，衣柜里已是井井有条。

接下来她正打算处理其它东西时，田蜜包着半湿的头发，穿着件粉红色浴袍走出来。

“项链找到了吗？”

“找到了。”秦宝儿指了指梳妆台。“还有你等下要穿的衣服我也帮你准备好了，这件DK的黑色洋装怎样？跟那串项链很搭。”

“穿黑色？”田蜜皱了皱修得细细弯弯的眉，拣起床上的洋装瞧了一眼，没两秒，嫌弃地一甩。“这件太老气了！跟导演他们吃吃饭还行，今天可不能这样穿。”

秦宝儿呆了呆。“等下不就是要跟王导演他们一起吃饭吗？”

除了这部片的导演，还有来自日本的男主角、其它演员和工作人员，正式开工前，大家一起吃个饭，也算是交流情谊，增加合作默契。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听说他也要来。”田蜜笑，眼睛闪闪发光。

“他？谁啊？”

“就是这部电影幕后出资的大老板啊！”田蜜兴冲冲地说，在梳妆台前坐下，对镜中的自己搔首弄姿。“你应该知道这部片是松井投资的吧？这几年在日本很出名的电影公司，听说这栋别墅就是松井的老板出借给我们拍片的；还有啊，导演说他很欣赏我，当初就是他指名要我做女主角，呵呵。”

说到这儿，田蜜得意地笑，上半身弯近镜子，小心翼翼地挑掉一根过长的眉毛。“听说那个老板在日本电影界很有名喔，走路都有风呢，好莱坞也有人脉，导演说如果我能哄他开心，保证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这样啊。”怪不得田蜜如此兴致勃勃。

秦宝儿心下了然，知道田蜜所谓的“哄他开心”当然不会只是吃吃饭而已，必要时当然也会提供其它更进一步的“服务”。

在娱乐圈待了这几年，秦宝儿看多了业界的形形色色，不再像初入行时对类似的事显得震惊了，在这个圈子，就算演员本身有再得天独厚的条件，想红，还是得靠机运。

至于机运怎么来的？自然是各凭本事争取了，否则资质好的人才那么多，为什么红的永远只有凤毛麟角的少数几个？

“……你帮我挑衣服，要年轻一点、粉嫩一点的，不要露太多，若隐若现的才性感。”田蜜下令。就算要把自己打扮成一道秀色可餐的大菜，也得有点格调，否则只会坏了男人的胃口。

这点，她也是经过几年跌跌撞撞才学到的心得。

“我知道。”秦宝儿点头，挂回黑色洋装，选了一件桃色小礼服，颜色很春天，剪裁很大方，后背挖空的设计正巧可以强调出田蜜最引以为傲的美背。“这件怎样？”她拿给田蜜看。“如果穿这件的话，我觉得配珍珠项链反而好，钻石项链太轻佻了，珍珠的话会让人感觉天真当中带点成熟的性感。”

“配珍珠？”田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好，就照你说的。”对秦宝儿的眼光，她颇有点信心，自从换了这个助理后，人人都说她穿着品味进步了。

耐操耐用，又有审美品味，这个助理还不错嘛。

田蜜满意地点头，放下毛巾，让秦宝儿替她吹干头发，上卷子，稍稍烫了发尾，接着换上衣服，化妆。

田蜜细细打理自己的时候，秦宝儿退到一边，继续整理衣物，眼角瞥见田蜜对着穿衣镜左顾右盼，心中微微怅然。

对自己很可能必须再一次以美色换取往上爬的机会，田蜜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还很自得其乐。

对她而言，所谓的尊严、贞洁，都是不值一哂的玩意吧？身体也不过是另一种可以用来赚钱的工具，所以她根本不在乎，就像劳工用手艺赚钱一样，她用的是美色。

如果自己也能像田蜜那样看得开就好了。秦宝儿自嘲，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远远地正巧对着方才她经过的那株樱花树。她看着，不禁痴了。

从小，她就怀抱着成为女演员的梦，其实不是没有过机会的，只是她不懂得把握，又太重视自尊。

所以在娱乐圈浮沉多年，最后只能落得当大明星贴身助理的下场……

“宝儿，你在发什么呆？”田蜜尖锐的嗓音唤回她迷惘的思绪。“我刚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在听啊？”

主子发脾气了。

秦宝儿冷静地道歉。“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

“我是说，时间差不多了，哪，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哪里要补强的？”

“好——”

午宴在户外进行。

草地上，搭起了白色帐篷，几张铺了餐巾的桌子，桌上的水晶花瓶里养着鲜花，藤编篮子里睡着几颗各色水果。

这场午宴由那个日本老板作东，看得出对方很用心，极力想让工作团队吃得舒服，场地、桌椅都仔细布置过，配上自然风光，还没享用美食，众人已感觉心旷神怡。

主桌上，导演跟男主角、男女配角都坐定了，田蜜却姗姗来迟。

其实她早就打扮好了，只是坚持要到最后一刻才出场。她是主角，又是女人，当然是要人等的。

秦宝儿替她打阳伞，伴着她盈盈走进帐篷，她扫了一眼主桌，见作东的主人还没到，樱唇嘟起。

王导演热情地迎上来。“唷！这可不是我们的田蜜宝贝吗？你终于来了，大伙儿等你好久了。”

“王导，怎么松井先生还没到吗？”田蜜嗓音甜腻腻的，很撒娇。

“刚刚他的秘书打电话来，说是飞机有点Delay了，会晚点到，要我们先开饭。”

“主人没到，我们怎么好意思先吃啊？”

“至少先吃点前菜啊，大伙儿肚子都饿了。”王导笑，显然对这位娇气的女明星很呵护。“来来，你跟前田还不熟吧？先跟他聊聊，好培养默契。”

“可是我不会说日语啊。”

“别怕，前田会说一点华语跟英文，多花点心思沟通就懂了。”王导托着田蜜臂膀，安排她在出演男主角的前田圣也身旁的座位坐下。

田蜜坐下，风情万种地向同桌众人投去一笑，瞥了眼另一边的位子，是空的，知道是留给主人的位子，很是满意。

她转过头，吩咐秦宝儿。“这边不用你了，你也找个位子坐下，吃东西吧。”

秦宝儿点头，离开前，瞥了王导一眼，对方恰好也看了她一眼，却是漫不经心的，一下子便把视线收回，重新集中在田蜜身上。

他不记得她了。

秦宝儿苦笑。

当然不记得了啊！她不过是数年前，曾在他戏里轧上一角的无名演员，演的还是一个没几句台词的小配角，他这个大导演哪里会有印象？

她究竟在期待什么？

秦宝儿懊恼地甩甩头，看看四周，见帐篷最靠外的角落那桌还是空的，走过去。

这张餐桌恰巧离樱花树近，坐在位子上一抬头，正对着浓密花荫，风吹过，几朵花瓣飘落桌面。

侍者过来，她要了一杯红茶，拾起花瓣，轻轻吹去上头的灰尘，然后将花瓣洒进骨瓷茶杯里。

樱花茶。

她微笑，静静望着漂浮着花办的液面，出神。

花茶海幽幽的、深深的，牵引着她的回忆，她漂流在时光隧道里，连周遭忽然一阵骚动也浑然不觉。

一辆敞篷跑车开上来，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

男人身材挺拔，傲然站立的姿态像一尊神只，轮廓深邃的俊脸上挂着副深色墨镜，却掩不住他犀利的眼神。

他往帐篷这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助理，一个女秘书。男助理长得不错，女秘书也很漂亮，不过跟他这个俊帅的老板比起来，都相形失色。

除了发呆的秦宝儿，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被他吸住了，黏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他像是很习惯这样的注目，行走的姿势很自然，很从容不迫，隐约带着股霸气。

他走过来，像一头王狮，毫不迟疑地踏过属于自己的领土。

“他就是松井先生？”田蜜远远望着他帅气的身影，捧着心跳急促的胸口，晕红着脸悄声问王导。

“应该是吧。”虽是久闻大名，王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幕后老板。

“这么年轻？”田蜜不敢相信，有钱有势的大老板通常都是些脑满肠肥的老头，她早做好心理准备要应付一个嗯心的色老头，没想到出现的却是这样一个性感迷人的年轻男子。“真的是他指名要我演女主角？”

“是啊。”

“哇哦！”田蜜玉手掩住唇，拚命克制内心的激动。

莫非这富有的帅哥是她的影迷？就算不是，至少也很欣赏她，否则不会指定她出演这部片的女主角。她咽口口水，知道自己多年的心愿即将实现了，这一次，一定要把这个金龟婿钓到手。

她兴奋得坐立不安，有股冲动想立刻拿出化妆包来补妆，她期待地注视着男人，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希望咬出更红艳的唇色。

眼看着男人踏进帐篷，她的心跳愈发狂野，他就要过来了，要过来了……

“啊！”一声尖呼蓦地扬起，划破了帐篷内奇异的氛围。

是秦宝儿，她不知怎地打翻了茶杯，杯子滚落地，杯内的液体无巧不巧溅上男人的皮鞋。

男人停下脚步，众人屏气凝神。

眼见自己闯了祸，秦宝儿才猛然回神，她先蹲下身，捡起杯子，然后拾起头，对男人道歉。

“不好意思，我——”认清男人的脸孔，她顿住，明眸惊愕地睁大。

不可能吧？她是在作梦吗？认错人了，一定是，一定是她看错了，他不可能是……

男人缓缓摘下名牌墨镜，俊俏的五官毫无遮掩地完全显现，众人惊叹，秦宝儿惊骇。

惊叹也好，惊骇也罢，男人都是毫无感动，面无表情，只有一双锁住秦宝儿的眼眸透出凌厉的光。

她脑子一晕，双手赶忙抓住桌缘，稳住自己。

真的是他，是他！

血色从秦宝儿脸上褪去，体温一直降，一直降，降到她整颗心都发凉。

多年不见，他似乎更有魅力了，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男人味，很霸气很自信的。

还是那么酷，还是那么……牵动她的心跳——

“好久不见。”她强迫自己打招呼。

他没有回应，冷冷地看着她，两秒后，眼眸闪过讥诮。

“擦干净。”薄薄的俊唇张开，吐出三个字。

秦宝儿一愣。“什么？”

“鞋子。”

“鞋子？”秦宝儿还是茫然，理智完全地混沌，一团乱，她无助地看着他，无助地迎向他毫无温度的眼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也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

然后，她懂了。“你是……你要我帮你擦鞋？”

他没吭声，嘴角噙着的嘲讽却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真的要她替他擦鞋！

秦宝儿倒抽口凉气，不敢相信。“徐松翰，你——”她心跳狂乱，嗓音颤抖得无法成句。

多少年了？自从那年春天在樱花树下一别之后，两人多久没见了？如今再度相逢，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要她替他擦鞋？

“你闯的祸，难道不该收拾？”仿佛看出她脑中的思绪，他冷漠地、不带感情地扬声。

只不过是将饮料溅上他的皮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一个颐指气使的小气男人？或者，是故意针对她？

他真的这么恨她吗？恨到要这样当众羞辱她？

“擦干净。”他还是这一句话。

秦宝儿别过头，拳头握紧。

这种侮辱，她绝不接受，她可是有自尊的。

“你在做什么？快擦啊！”田蜜感觉情况不对劲，深怕这个不识相的助理毁了自己的美梦，连忙走过来，推了推秦宝儿。

她一动也不动。

田蜜只好对徐松翰陪笑。“不好意思，是松井先生吗？”

他漠然点头。

“哇，没想到你会说华语呢。你好，我是田蜜。”她极力笑得妩媚，把对镜子练习多时的招牌笑容摆出来，伸出玉手。

他却没反应，田蜜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当场挂不住。

不会吧？竟然无视她的魅力！她咬牙，目光一转，将气出在秦宝儿身上。

都怪这个笨助理得罪了大老板，连累她跟着没面子。

“宝儿，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把松井先生的鞋子擦干净！”她硬将纸巾塞入助理手里。

秦宝儿还是倔强地不动。

“你要是不识相一点，别怪我炒了你。”田蜜附在她耳畔，气愤地磨牙。“我会跟所有人说你工作态度散漫不尽责，看以后还有谁敢用你。”

秦宝儿闻言，惊愕地瞥她一眼。

“快擦！”田蜜强硬地命令，用力推她。

秦宝儿踉跄一下，跌在徐松翰脚前，她瞪着那溅了几滴红茶的皮鞋，上头，还沾了一片樱花残瓣，像一滴浮在黑海里的眼泪。

她看着，眼眸也涌上了类似泪的雾。

没关系，就当是还欠他的情吧，就当是为当年她说的话表示歉意，就当是为了消弭他对她的恨——

只不过是擦个皮鞋，算得上什么？她不也常常替田蜜擦鞋吗？

虽然她从来不曾像这样半跪在地上，为一个人擦鞋……

她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去皮鞋上的茶滴，也一点一点，眨回眼中不争气的泪水。

将他的皮鞋擦干净后，她站起身，努力挺直背脊。“这样可以了吧？”

语毕，也不等他说话，她转身，踩着伤痛却骄傲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没发现，他深沉郁结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傲然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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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为什么一点胜利的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那样刻意羞辱她以后，他竟感受不到一丝报复的喜悦？

为什么？

“为什么？！”

徐松翰猛然低吼，吼声在隔音良好的房里回绕，出下去，来回震荡的声波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里推涌着。

他握紧拳头，连捶墙面几记，一记比一记重，一记比一记更让指骨生疼，体内那股躁郁却不曾稍减。

他抿着唇，来到窗边，手指撑开百叶帘一道细缝，往外看。

庭院里，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张罗着，田蜜坐在一顶遮阳伞下，让化妆师为她补妆，秦宝儿则在一旁来来去去，一下送饮料，一下接过田蜜甩过来的丝巾，换一条给她。

徐松翰阴沉着眼，看秦宝儿忙碌。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替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玉女明星跑腿兼打杂？她以前那些雄心壮志呢？不是说要成为亚洲最出色的女演员吗？结果呢？

她到底在搞什么？

话说回来，这又干他什么事？

她得意也好，失意更好，反正她跟他，早就是陌路人。徐松翰冷然地想。

不过想归想，眼光还是定在楼下，调不开。

试演开始，田蜜和前田圣也对第一场戏，所有人都注视着男女主角，包括秦宝儿。

她也停下手边的工作，望向两人，视线凝住，似是看得专心，那侧过来的秀颜，似乎流露出一丝羡慕。

是羡慕吗？徐松翰冷哼，不想去分析，拉回窥视的目光，转过身。

他随手拿起秘书搁在书桌上要他过目的文件，翻了翻，快读过几页，却是无法专心。

他烦躁地甩开文件，倚墙，闭上眼。

他料得没错，虽然她这两年跑去当什么鬼明星助理，其实心里还是渴望演戏的……

有人敲门。

他深吸口气，换上漠然的表情。“请进。”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小泉优子。

“社长。”她端来一杯咖啡，庄重地以日语唤他。“方才令尊打电话来，说有些事要跟您讨论，晚一点请您回他电话。”

徐松翰接过咖啡，啜了一口。“知道了。”

“还有，台湾这边有些制作人跟导演希望能与您见面，另外还有一些媒体希望安排访问。”

“给我那些人的名单，收集一下他们的背景资料，不够格的人我不见。”徐松翰冷冷地下令。“至于媒体，一律拒绝。”

“是。”小泉优子点头。

“还有事吗？”

“是。”小泉优子应道，却迟迟不继续。

徐松翰挑眉，很少见到他这个果决的秘书有这样迟疑的时候。他等着，不去催她。

“刚刚田小姐问我，社长晚上是否住在这里。”她总算开口了，明眸直视徐松翰。

田蜜？徐松翰微扯唇，想起方才午宴上，那个娇滴滴的女明星如何巴着自己猛献殷勤。

傻子都看得出她对他这条大鱼很有兴趣。通常对这种女人他是绝对不假辞色的，可是对田蜜，他却是特别忍耐，或许优子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犹豫。

徐松翰冷冷一笑。“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我不清楚。”

好答案。保留了模糊的空间。徐松翰在心里赞许秘书的伶俐，想了想。“你跟她说，明天我请她吃晚餐。”

小泉优子扬眉，似乎有点讶异。“在这里吗？”

“没错，就在这里。”徐松翰淡淡地颔首。“只请她一个。”他补充，深眸掠过一道异光。

“……是。”

秘书退下后，徐松翰再度来到窗前，撑开百叶帘一道缝。

俊眸梭巡，找不着那道纤瘦的倩影，他蹙眉，片刻，忽地醒悟自己在做什么，低咒一声。

他拾起桌上一个烟盒，取出一根烟，点燃，深思地吞云吐雾。

“宝儿，早餐好了喔！”一道清脆的嗓子扬声唤。

“好，我马上就好。”宝儿振作起精神回应，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无法像声音一样轻快。

镜中苍白的容颜，明显是一张睡眠不足的脸孔，淡黑的眼皮暗示了她昨夜的辗转反侧。

忙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明明累翻了，却怎么样都睡不着，满脑子只想着那个男人。

那个她曾经重重伤过，希望能一辈子不再相见的男人。

一整夜，她捧着那本贴满他照片的相簿，一页一页地翻，一幕一幕地回想着过去——关于他和她，以及姊姊的过去。

宝儿转头，视线落向五斗柜上一张封在木头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笑得灿烂的姊妹花。

看着相片，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怅然。

她最爱的姊姊，那么温柔可人的一个女孩，却是芳华早逝，留下的，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快点过来吃啊！宝儿，都快凉了。”室友卢映苓催促她。

她蓦地一凛。“来了。”

来到餐厅，在一家义式餐厅当主厨的卢映苓已经准备了一桌美味丰盛的早点，日式煎蛋做得十分漂亮，水果优格色彩缤纷，培根芦笋卷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宝儿忍不住惊叹。“哇！这是早餐吗？这么丰盛！”

“这可是特别为你准备的唷！”卢映苓笑咪咪。“你不是说了吗？电影今天就正式开拍了，我想你大概好一阵子不能回来，怕你在外头又随便乱吃，先给你补一补。”

“太感谢了。”宝儿双掌合十，在餐桌边坐下。

“多吃点！”卢映苓一面替她倒鲜奶，一面说：“跟我住在一起的人居然瘦成这样，让我这个大主厨很没面子耶，你知道吗？”

“我也好希望能天天吃到你煮的东西啊。”宝儿叹气。“偏偏我这工作三天两头要到处跑，我也没办法。”

“算你没福气。”卢映苓在她对面坐下，看她拿起筷子吃煎蛋。“对了，听说你老板这次要跟前田圣也对戏？”

“是啊。”

“呵。”一声怪笑。

宝儿抬头，见好友笑得诡异，心里顿时有谱。她放下筷子，喝咖啡。“你又想干么了？”

“前田圣也耶！”卢映苓眼睛闪闪发光。

“那又怎样？”

“哪，宝儿，你们现在拍片的地方在阳明山，对吧？很近的，有空我应该可以过去看看你吧？”

“看我干么？”宝儿很有戒心地问。

“送补品给你啊！”卢映苓笑得无辜。“你那个老板那么会虐待你，我怕你这些日子下来又瘦了一圈嘛。”

“我看送补品是借口，看大明星才是真的吧？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迷上前田圣也了？”

卢映苓噗哧一笑，给了她一记“知我者秦宝儿”的眼神。“前阵子我看了一部他主演的日剧，他演一个冷血医生，超杀的，迷死我了！”

“我就知道。”宝儿翻白眼。“说什么帮我进补啊，其实是为了看帅哥！”

“嘿嘿。”卢映苓摸摸头，傻笑，看着秦宝儿的眼眸水汪汪的，好生期待。

宝儿拿她没办法。“好啦，等我跟那些工作人员混熟一点，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安排你跟前田圣也见一面好了。”

“哇～～太感谢了！”卢映苓跳起来，搂过好友脸颊胡乱亲。“宝儿，我最爱你了！”

“少恶心了！”宝儿推开她，手掌抹去她亲过的地方，秀眉似皱非皱。

卢映苓明知她只是假装恶心，笑容依然灿烂，拿起一卷芦笋培根，咬一口。“对了，你们这部片的出资老板是不是一个叫松井秀一的人啊？”

宝儿心跳一停。“是又怎样？”

“你看这本杂志。”卢映苓找出一本她昨晚看过的八卦杂志。“有提到他喔，听说他在日本电影界很有名，作风却很低调，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他接受杂志专访？怎么可能？据她昨天打探的消息，他从来不跟媒体直接打交道的啊！

宝儿抢过杂志，仔细阅读内容。

不是专访，只是记者凭藉道听涂说，写的一篇臆测文章而已，连相片也只是一张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脸孔的侧身照。

“看这上面写的，他的身世好像很神秘耶！”卢映苓分享她昨天看到的心得。

“听说他是个私生子，妈妈是台湾人，当年曾经跟在他爸身边当秘书，不过一直没有名分，更绝的是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听说他老爸本来是黑道老大，为了漂白才投资电影公司的。”

“记者随便写写，你也相信！”见杂志上没写什么有营养的内幕，宝儿掷开杂志。

“话不是这么说，空穴不来风嘛。ㄟ，听说他长得很俊，日本很多千金贵妇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宝儿，你不是说昨天那个日本老板要作东请大家吃饭吗？结果怎样？你有没有见到他？”

见到了。

“他本人长得怎样？真的有那么帅吗？”

帅透了。

“到底怎样？宝儿，你怎么都不说话？”卢映苓懊恼宝儿的毫无反应。

她定定神，以最谨慎的语气回答好友的问题。“他的确长得不错。”

“这么说你真的见到他啦？”卢映苓眼睛一亮。“有多不错？比前田圣也怎样？”

她闭了闭眸。“比前田帅多了。”从小，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真的假的？比前田还帅？”卢映苓不敢相信。“哇～～好想见见他！”

“我想应该不可能。”宝儿浇好友冷水。“他很忙的，顶多这两天过来片场关心一下，很快就会回日本了吧。”

希望如此，她不能忍受跟他在片场一再相遇。

每见到他一次，她的心，恐怕就要痛一回……

“这样啊，真可惜。不然这样，宝儿，他去片场的时候，你帮我偷拍几张他的照片。”

何必偷拍？她相簿里多得是他的照片。宝儿暗暗自嘲，表面却装出义正辞严的神情。

“我才不帮你做这种事呢！花痴，你要拍自己去想办法。”

“不要这样啦，宝儿，帮个小忙咩！”卢映苓拉她的手撒娇。“干么那么小气啦？以后不下厨做菜给你吃喔。”

“不做就不做，希罕啊？”

“讨厌，居然这么无情！”

“不跟你扯了，吃完我还要赶到片场去呢。”宝儿淡淡撂下话，埋头吃早餐，心思默默起伏。

他还在！

而且好像不打算很快就离开，听说他在这栋房子住下了，四楼整层都不开放，作为他私人的工作和活动空间。

他不嫌吵吗？就算要留在台湾，他也可以随便找家饭店暂住的，为什么非住在这栋出借来拍戏的房子？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为了我嘛！”对于宝儿的疑问，田蜜给了个自以为是的答案。

“为了你？”宝儿愣住，瞪着田蜜得意的笑容。

“松井看上我了。”田蜜眨眨眼，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般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我看啊，他一定是想天天都见到我，才故意住在这里，他还邀我今天收工后跟他一起共进晚餐喔！就我跟他，两个人。”

他邀田蜜共进晚餐？

宝儿咀嚼着这消息，心头泛开复杂的滋味。

他喜欢田蜜这一型娇艳妩媚的女人吗？她以为他的品味会更……更不像一般男人的。

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不见他了，她对他现在的女性品味能了解多少？

正沉思时，片场助理来敲门，通知田蜜拍下一场戏的时间到了。

“我先下楼。你记得帮我把晚上的衣服准备好，要性感一点的，我非迷倒他不可。”田蜜兴致勃勃地嘱咐。

宝儿望着她盈盈离去的背影，半晌，只是僵在原地。

要性感一点的衣服？多性感？足以挑逗起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吗？说是吃饭，恐怕那两人活动的空间不会只在餐厅，或许一开始便会直奔卧房吧……

不！她不要想，不论今晚他跟田蜜打算怎么过、在哪里过，都不关她的事，毫不相干……

房内电话响起，是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说楼下人手不够，请她过去帮忙。

宝儿没拒绝。她习惯了，人人都认为大明星的助理必须是十八般武艺全能，耐操耐用，兼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下楼，跟着工作人员来来去去，这场戏拍的是倔强的女主角跟男主角打赌，硬要爬上树去，结果一个不慎摔下来，幸亏男主角及时接住。

就在男主角将女主角抱入怀里的那一刻，微风吹过，樱花飞落，男女主角凝神相望，女主角发丝飘飘，场景唯美得不得了。

虽然很唯美，宝儿却不想多看。她不喜欢一切在樱花树下发生的事，就算是拍戏，也令她不自在。

她接过一个重重的纸箱，里头装的全是田蜜在戏里的行头，化妆师要她先搬回田蜜专属的休息室。

箱子很重，她抱得很吃力，爬楼梯时，不小心掉落了纸箱，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地。

她一一捡回来，正忙碌着，一双闪亮的白色漆皮男鞋映入眼帘。

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她犹豫地抬起头。

站在距离她几阶楼梯之上的男人，正是徐松翰。他穿着POLO衫，亚麻休闲长裤，打扮很轻松，脸上线条却像从不曾软化过，冷硬如刀。

锐利的眼眸，持住她。

她半跪在楼梯上的娇躯顿时紧绷，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止。

“让开。”他淡淡地说，语气轻柔，却致命。

她心太乱，一时没弄懂他话中涵义。

“我说让开。”他冷冽地重复。

她总算听懂了，再一次，感受到严重羞辱。她紧咬牙关，尽量保持面无表情地侧过身，不让他看出任何一丝心情的激荡。

他漠然地走过她身边。

绝对的冷淡令宝儿胃部一拧。看来是她多虑了，他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又怎会察觉她的激动？

一股奇怪的酸意涌上喉咙，她强忍住，重新抱起纸箱。

好重！

她踉跄得站不稳，又不小心摔落纸箱了，好不容易收拾好的东西，又四散而去。

她无奈地看着自己造成的一团混乱，好长一段时间，只觉得全身无力，一动也不想动。

好倦，好倦。

为什么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蹲下来，慢慢地再把掉落的东西捡回来，一边捡，耳畔一边回荡着他方才无情的命令。

让开。

她苦涩地扬唇。

他说让开。

颤抖的笑声从她唇边滚落，她收拾不住，只能任它们散开。

从跟他再相遇后，他对她说的两句话就是“擦干净”、“让开”——都是毫无感情的命令。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这样的两句话了吗？

他就那么恨她？那么讨厌她？

宝儿蒙胧着眼，将东西都收拾好后，第三度试图抱起纸箱。

这一回，有一双大手抢先她一步。

“搬不动不会叫人来帮忙吗？”那人一把抱起纸箱，动作很利落，顺便厉声抛下这么一句。

宝儿惊愕地看着徐松翰率先走在前面的身影，不敢置信。

他居然……出手帮她。

她觉得像颗大石头那样重的纸箱抱在他怀里，却像一只柔软的熊宝宝，没什么重量似的，三两下就让他抱进田蜜的休息室。

他放下纸箱，没多逗留一秒，转身就走。

“徐松翰！”她直觉唤住他。

他僵住身子，却没回过头。

“谢谢你帮忙。”她轻声说。

“我不是帮你，只是不想你在我房子里惹麻烦而已。”他粗声反驳，语气仍然没什么善意。

但即使是这样的不善也比全然无情好。

宝儿苦笑。“无论如何，还是谢谢。”

他没说话，她可以从他微颤的肩头看出他正隐忍着什么，忽地，他似是忍不住，猛然转身。

“秦宝儿！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他瞪她，湛眸点亮压抑不住的火光。“跟在一个女明星身边当小助理？每天跟前跟后、搬东搬西的，这就是你要的生活？”

她怔住，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些，一时答不出来。

“我记得你的愿望应该是当个女演员吧？什么时候降级成女演员身边的小跟班了？”

她怔望着他撇嘴冷哼的表情——他很不屑吗？瞧不起现在的她吗？多年以后再相逢，他是堂堂电影公司的大老板，她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助理。

他觉得她很堕落吧？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宝儿甩甩头。

“我要过什么生活，你管不着。”她一字一句地强调，用最冰冷的语气，维护最脆弱的自尊。

徐松翰一窒，脸色陡然一变，眼底的火光霎时灭了，阴暗下来。

“我是管不着。”他冷嗤，转身，刚要离开房里，田蜜正巧迎面而来。

一见是他，她笑靥如花，讨好地绽开。“松井先生，你是来找我的吗？我——”一转眼，看见宝儿也在房里，说了一半的话顿住。

她眯起眼，看看脸色苍白的助理，又看看表情不悦的大老板，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人之间大有问题，关系肯定不寻常。

“你们认识？”她好奇地采问。

“不认识。”徐松翰冷硬地回话，简单三个字，却如利刃，剜割宝儿柔软的心房。

她忍痛，无言地目送他挺得僵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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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徐松翰一离开，田蜜便迫不及待地转向宝儿。“你认识他？”

“你不是听他——松井先生说了吗？我们不认识。”宝儿尽量云淡风轻地回应。

“那刚刚是怎么回事？”田蜜不相信，眯起眼，眼神锐利，神色不善。“他为什么要到这房里来？”

“因为东西太重了，他帮我搬进来。”

“是吗？”田蜜哼一声。

宝儿没答腔，迳自整理起方才徐松翰替她搬进房里的衣物。

田蜜瞪她，脸色阴沉，半晌，她还是忍不住，尖声开口。“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一直很羡慕我，对吧？”

“什么？”宝儿一愣，回头望。

“别作你的春秋大梦了！”田蜜撇撇嘴，语气辛辣。“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就凭你这样，想红，比登天还难！还有，当初你闯出那么大的祸，要不是我可怜你，给你机会，别说当助理，你连演艺圈都别想再踏进一步！你忘了吗？”

宝儿一震，脑中蓦地掠过一幕不堪的影像——她其实想忘的，那阴暗羞辱的记忆，她不想记得，偏偏田蜜总是会提醒她。

她深吸口气，板起脸。“我没忘。”

“没忘就好，给我好好地记着。”田蜜冷笑，顿了顿。“我告诉你，这个男人，我要定了，你别想跟我抢！”她不客气地呛声。

宝儿的反应是默默望着她，一声不吭。

“怎么？你哑了吗？说话啊！”田蜜气势汹汹。

相对于她的泼辣，宝儿显得冷静。“请问你说完了吗？”

“什么？”

“如果没事了，那我可以先离开吗？你晚上这场饭局，应该不需要我陪在身边吧？”宝儿问话的口气很礼貌，礼貌得近乎讽刺。

田蜜火了。“谁说你可以走的？这里！”她打开衣橱，随手拨了一排衣服。“所有能烫的衣服都拿出来给我烫，一件件烫整齐，完了才准你下班！”

“我知道了。”宝儿点头。

田蜜长长瞪她，甩衣袖，气愤地走人。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后，宝儿才允许自己撤下无表情的面具，眼神黯淡下来。

她坐在床沿，愣愣地，回想着田蜜尖酸的警告。

这个男人，我要定了，你别想跟我抢！

宝儿想着，苦笑。

她从来就不想抢啊！无论从前或现在，她从来就没想过要亲近那个男人，从来没敢奢望自己能独占他。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这样警告她呢？为什么就连她最亲最爱的姊姊，都要误会她？

宝儿叹息，思绪朦朦胧胧的，沉进回忆里——

“不可以跟我抢喔。”姊姊坐在病床上，对她微笑，颊边的酒窝甜甜地，跳动着。

宝儿愣住，停下削水果的动作，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喜欢他吗？”

“喜欢谁？”

“松翰哥。”

“你说徐松翰？！”宝儿瞪大眼。“我干么喜欢他啊？”她懊恼地嘟嘴。

别说喜欢了，想起那个自负又嚣张的邻家大男孩她就有气。从小，两个人就超级不对盘，他仗着自己年纪大，总是欺负她，仿佛很以她的狼狈不堪为乐。

“松翰哥很好啊，又帅又聪明，又很温柔体贴。”姊姊跟她的看法完全不一样。

“我承认他是长得还不错啦，也很会念书，不过温柔体贴？哈！我们家的小可爱都比他体贴一百倍。”

小可爱是秦家养的牧羊犬，高高大大的，却让宝儿取了这么个英雄气短的小名。

听妹妹拿徐松翰跟家里的爱犬比，秦佳佳噗哧一笑。“宝儿你别这样，松翰哥是真的很温柔啊。”

“如果说他温柔，那也只有对姊姊你才这样吧。”宝儿扮鬼脸。“他对别的女生可嚣张了，听说他大学里几个倒追他的女同学，都被他气得下不了台，有的还当场哭了。”

“真的吗？”秦佳佳不相信。

“真的！”宝儿翻白眼。“那家伙只有对姊姊最特别了啦，难怪姊姊会觉得他好。”

秦佳佳不说话，抿着嘴，似笑非笑地望着窗外。

宝儿看着姊姊雪白的侧面，心房柔柔一揪。

她这个姊姊从小就体弱多病，几乎有一半的岁月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可是姊姊虽然多病，却没因此养成乖戾的脾气，说话待人，永远是那么温柔和婉，怪不得就连眼高于顶的徐松翰，也对姊姊摆不起架子。

说实话，有时候看见姊姊跟徐松翰在一起那亲密和谐的画面，她会忍不住一丝醋意。

这两个人实在太相衬了，相衬到她这个妹妹不禁要恐慌，怕自己最爱的姊姊被人抢走……

“不可以喜欢他喔。”秦佳佳忽然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幽幽地说。

宝儿再次愣住。今天姊姊是怎么了？老是说些奇怪的话。

“姊，你没事吧？”她担忧地问。

“没事啊。”

“真的吗？没发烧吧？”宝儿站起来，小手抚探姊姊额头，凉凉的，不热，应该是正常体温吧。

“我没事啦。”秦佳佳好笑地抓下妹妹的手。“你别神经兮兮的。”

“神经兮兮的人是你吧？”宝儿松一口气，表面却横眉竖眼。“今天老说些奇怪的话！”

“会很奇怪吗？”秦佳佳微笑。

“超奇怪的好吗？”宝儿叹气。“我才不会喜欢徐松翰呢！我最讨厌他了，他不要跟我抢姊姊我就阿弥陀佛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宝儿斩钉截铁，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片，装在盘子里递给姊姊。“那种男生，也不知道是哪里好，哼！他那么爱整我，我巴不得离他愈远愈好哩！”

“那你就识相点，离我远一点吧。”一道低沉的嗓子，悠悠然地，在房门口扬起。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是徐松翰本人。

“松翰哥！”秦佳佳惊喜。

“徐松翰！”宝儿惊骇。“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学校不用上课吗？”

徐松翰现在在台北念大学，照理说很少有机会回这南部小镇的，奇怪的是，三天两头，他总会出现。

“堂堂男子汉，不会这么恋家吧？”宝儿揶揄他。

“我们大学比你们高中早放寒假，你嫉妒吗？”徐松翰反唇相稽，走进来，锐目横她一眼，转向秦佳佳时，英光却是尽敛，温和得像春天的月亮。

“今天精神怎样？佳佳。”

“好多了。”秦佳佳笑靥如花。“医生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徐松翰微笑，湛眸转向宝儿，又是锐利如刀。“听说你明天要补考英文对吧？还不滚回家念书！”

“我念不念书要你管！”宝儿眯起眼，狠狠回瞪他。“明天的补考我早就准备好了，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看来某人对自己很自信呢！那上次的五十六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喔？”徐松翰闲闲嘲讽。

宝儿一窒。“那是一时失误。这次不会了，这次我从两个礼拜前就开始念书了，一定可以拿高分。”

“才念两个礼拜啊？脑子笨的人不是应该多下点工夫吗？”

“你笑我笨？！”

“我可没指名道姓。”

“你明明就是在笑我！”宝儿气得跳脚。“我告诉你，你别瞧不起我，我这次绝对会考高分给你看！”为了准备这次补考，她连社团活动也暂时停掉了，非一举Pass不可。

“那么有自信的话，先把这些题目做一做。”徐松翰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笔记本，在她面前晃呀晃。“要是都会写的话，就算你厉害。”

“写就写！谁怕谁啊？”宝儿抢过笔记本，看了姊姊一眼，知道她期待能和徐松翰独处。“你在这里陪我姊姊聊天，我到外面写题目去。”

退出病房，掩上门，宝儿心绪莫名其妙一沉，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一阵怅然。

她来到医院外头，在河畔的草地坐下，打开书包取出铅笔，写徐松翰出给她的题目——那家伙肯定是故意为难她的，题目一题比一题难，尤其是克漏字，她连文章都看不懂，简直要她的命。

不得已，偷偷翻出英文字典，逐个查单字。

“你在干么？”揶揄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飘。

她吓一跳，七手八脚地想藏起字典，却来不及，手上的字典让徐松翰一把抢过去。

大手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字典。“谁说你可以查单字的？考试的时候也能这样作弊吗？”

“这又不是考试。”她反驳，没来由地心虚。

“这么简单的题目还要查字典，你明天的考试会过才怪！”徐松翰完全不给她面子。

宝儿只觉得脸在烧。“你根本是故意拿大学的题目来考我！我才高二耶，老师才不会出那么难的题目。”

“我要是真拿大学题目考你，你连一题都写不出来。这些都是参考书的基本题，连这些都不会，你怎么考大学？”

“谁、谁说我不会的？你别烦我，我马上就写完给你看！”她撂话，埋头继续苦写，偏偏他在一旁看，她一时紧张，连题目都静不下心来看，错误百出。

“这题错了。”

“你确定是这个答案？”

“我看算了，你还是查字典吧。”

他频频泼冷水。

“你烦不烦啊？！”她终于受不了了，抬头怒瞪他。“好啦，我承认我英文很烂，烂得不得了，这样行了吧？”

“算你有自知之明。”他微扯唇。

她气到不行。

“怎样？如果你肯求我，我可以帮你恶补。”明知她不爽，他还故意提议。

“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以前王老师也教过我英文，她出题的风格我很熟。”

“我说不用了！”

“好吧，反正补考不过，寒假还要到学校参加辅导的人不会是我。”他闲闲地耸耸肩，转身就要离去。

她瞪他背影，又气又急，懊恼万分，挣扎片刻，还是认命地扬声。“等一下。”

他停住步履，淡淡地回头。“有何贵干？”

“咳咳。”她咳两声，很不甘心地说：“你讲解一下。”

“讲解什么？”他逗她。

“你出的这些鬼题目啦！”她好想杀人。

“这是你对学长说话的态度吗？要人帮忙至少该说个请字吧。”他凉凉地提点。

宝儿咬唇，自知理亏，磨着牙，迸出一句。“请你讲解。”

“我没听见。”

“请你讲解，谢谢！”她拉高嗓门。

他这才满意了，点点头，俊唇扬起，笑意在星眸里闪耀。

因为时间晚了，两人先相偕回家，吃过晚饭后，他来到她家，在她房里，一题一题为她讲解，提示可能出题的重点，两人耗了一整晚，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告辞离去。

辛苦果然是有代价的，隔天考试，她不仅顺利通过，还拿到前所未有的高分，连英文老师都盛赞她进步良多。

放学回到家，宝儿在房里踱步，想着自己似乎应该跟人家表达一下感谢，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正犹豫间，秦母来敲她房门。“宝儿，这锅卤味你拿到隔壁去，请松翰跟徐妈妈吃。”

宝儿瞪着母亲手中提的陶锅，死不肯接过来。“为什么要我去？”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呢！

“叫你做个事别这么懒好不好？”秦母叨念。“女孩子应该勤劳一点，成天就知道在外头野，像什么话？”

“我那是社团活动，才不是野呢！”

“唉，我说你也学学你姊姊，留一点给人家探听啊。整天跟人家疯疯癫癫地演什么话剧，还说不野？有那种时间不如多念点书，你都高二了！”

“好啦好啦，别再念了！”宝儿捣住耳朵。又拿她跟姊姊比，烦啊！“我送去总行了吧？”她无奈地接过陶锅。

穿过院落时，秦家的牧羊犬闻到肉香味，朝她祈求地吠了两声，她扮鬼脸。

“不可以喔，小可爱，这是要给徐松翰那个自大狂吃的。”

“汪、汪！”小可爱抗议。

“哎，我也没办法啊！”宝儿调皮地眨眼。“这样吧，下次徐松翰来我们家，你就咬他一口，报一箭之仇怎样？”她坏心地建议。

“呜呜～～”小可爱哀鸣，嫌这建议太无聊。

宝儿笑着踏出家门，往隔壁栋的透天厝走去，她先把陶锅暂放在徐家屋外的信箱上，腾出手来按门铃。

连按了三次，徐松翰才姗姗来迟地开门。

“原来你在家啊？”宝儿没好气。“在家干么不早一点来应门？”

“有事吗？”徐松翰态度超冷淡。

宝儿一窒，闷闷地端超陶锅。“这个，我妈叫我送来给徐妈妈的。”

“喔。”徐松翰打开铁门，接过陶锅，见宝儿还不走，扬超一道眉。“还有事吗？”

“我——”她想道谢，却说不出口。

“没事？那好，再——”

“谢谢！”她猛然冲出口。

他愣了愣，仿佛没料到她竟会直率地开口道谢。

“我今天补考过了，谢啦。”她呐呐地解释。

“那很好啊，恭喜你了。”他淡淡地，显然不想跟她多说。

干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啊？宝儿禁不住有点受伤，她瞪他一眼，正打算转身走人时，徐妈妈轻柔的嗓音忽然扬起。

“是宝儿吗？快进来。”

“妈！”对母亲的提议，徐松翰似乎很不以为然，语气含着警告意味。

“有什么关系？宝儿又不是外人。”徐母很无辜地笑，招手迎宝儿进门。“快进来，徐妈妈刚好做了甜点，请你吃。”

有甜点吃？宝儿眼睛一亮。徐妈妈做的甜点可是天下一绝，她超爱的，顾不得徐松翰脸色难看，她开开心心地走进徐家。

进了屋，才发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在，是个中年男子，身材很高大，穿黑西装，戴墨镜，气势威严。

男子见宝儿进门，眼光扫向她，即使隔着镜片，她仍能感觉到那眼神有多犀利逼人。

“徐妈妈，这位是？”

“他啊！”徐母瞥男子一眼，秀颜自然流露一股女性的妩媚。“是松翰的爸爸。”

是徐松翰的父亲？

宝儿好惊讶。从徐松翰母子搬到这里后，一直是两个人相依为命，虽然她曾听大人们说，徐松翰可能是私生子，可是她一直以为他父亲早就死了。

原来还活着。

“我可不承认他是我爸爸！”对母亲的发言，徐松翰很不满，沉下脸，掉头便往自己房间走，重重甩上房门。

徐母顿时尴尬，中年男子神情一变。

宝儿望着这一幕，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呆站在原地。

还是徐母振作起来，打开宝儿送来的陶锅，故作轻松。“哇，是卤味呢！太好了，宝儿，替我谢谢你妈妈，我们家松翰最爱她做的卤味了，说外面做的都不如你妈做的味道好。”

“嗯，我会跟我妈说的。”

“对了，这是我做的巧克力蛋糕，你带点回去尝尝。”徐母热情地捧出一个八寸左右的蛋糕，切了一半，拿盒子装了，递给宝儿。

宝儿笑着接过。“谢谢徐妈妈。”

“不用客气。”

“那我先走喽。”宝儿顿了顿，迟疑地看了中年男子一眼。“呃，徐伯伯……”

“他不姓徐喔。”徐母提醒她。

宝儿一怔，顿时红了脸，暗骂自己粗心。她怎么忘了徐松翰是跟母亲姓的？

“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关系。”徐母表情倒是很坦然，浅浅地微笑。

中年男子看看宝儿，又望向徐母。“我看今天我就先走了。”口音带着奇怪的腔调。

“这么快？”徐母掩不住失望。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伸手抚她的颊，很爱怜地。

“嗯。”徐母芳颊嫣红，明眸水灵灵的，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却还十足像个情窦初开的娇羞少女。

宝儿简直看呆了。

“我送你出去。”只见徐母细声低语，挽着男人臂膀，小鸟依人地伴他走出家门。

两人前脚刚走，徐松翰后脚就从自己的房里走出来，冲出院子，阴郁地瞪着屋外两个毫不避嫌，相依相偎的身影。

他似乎看得很不高兴，用力捶铁门栏杆，一回头，见宝儿还在客厅里，俊眉揪住。

“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是你爸爸？”她不答反问。

“哼！”

“你不喜欢他吗？”她问得直接。

他眉宇锁得更紧，眼眸喷火。“秦宝儿，没人跟你说过你很多事吗？这是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啊？”宝儿反唇相稽。“我只是看徐妈妈很高兴的样子，不想你这个做儿子的泼她冷水。”

他瞪她。

她瞪回去。

他诅咒一声，又捶铁门一记，眼看屋外那对人影还是如胶似漆分不开，眸光一黯。

他关上大门，走进客厅，决定眼不见为净。

“我绝对不会承认那人是我爸爸。”他忿忿然地低语。

“为什么？”

“还用问吗？”徐松翰冷峭地撇唇。“你倒说说看，如果你老爸从你出生后便从来不曾待在你身边，几百年才来看你一次，你会承认那人是你老爸吗？”

她不会。

宝儿在心里暗答，颇能体会他的心情。

虽然能理解，她仍是追问：“为什么你爸要那么久才来看你们一次？”

徐松翰瞠瞪她，良久，语气干涩地评论。“你跟你姊真的很不一样，秦宝儿，如果是你姊，绝对不会问这么不识相的问题。”

这样的评论伤了宝儿。她早知道自己比不上姊姊，从小，姊姊就是比较得大人们宠爱的那—个。

也难怪，姊姊蕙质兰心，又善解人意，当然会得人疼。

虽然她很明白这点，但她，偶尔也会觉得胸口有些刺痛……

“你爸爸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就算徐松翰骂她不识相，她还是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果然脸色很难看。“看来你听说了不少小道消息。”

“我是听过一点。”她坦然承认。

他不吭声，眼神变化万千，看得出情绪很激动，只是硬压抑住。

她心一软，放缓口气。“我觉得你爸爸应该是爱你妈妈的，他看她的眼神，还有举止，都好温柔。”

“你妈也很爱他。”她柔柔地补充。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他压抑不住了，情绪一下子爆发。“我知道他们彼此相爱，可是……”

“可是你还是怨恨你爸，对吗？”她会意地接口。

“你觉得我很钻牛角尖？”他自嘲。

她摇头。“不会啊，如果是我，也会怨恨。不过……”

“不过怎样？”

“我想你可能还是原谅他比较好。”她直视他，眼眸清澄。“因为那样，徐妈妈会很高兴，你也会比较快乐。”

他愣住，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劝他，几秒后，嘴角淡淡扬起。“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快不快乐了？”

“谁、谁关心你啊？”她极力否认。“我只是不希望你惹徐妈妈伤心！”

“你、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快不快乐干我什么事？我才不在乎呢！”她嘴硬地强调，殊不知只是愈描愈黑。

他望着她，严凛的脸部线条渐渐柔和，墨黑的眸如夜穹，点点星子在其中闪烁。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看得她好不自在！

她慌张地转身，深怕自己多逗留一秒便会陷溺在他眼神里似的。“我走了，再见！”

“等等！宝儿。”他喊住她。

“什么事？”她不敢回头。

“你补考考了几分？”

“八十七，怎样？”

“考得不错嘛，恭喜你，寒假可以不用被强制参加辅导了。”他低低地笑，略微沙哑的笑声逗惹她一颗不安定的心。

“……谢谢。”她屏住呼吸，暗自祈祷自己的嗓音能保持镇静不颤抖。

“不客气。”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

虽然没回头看他，但她完全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那张薄薄的唇现在肯定勾着三十度的弧吧，似笑，却又笑得不彻底，带着几分谐谵，却有更多难以形容的意味。

她最怕看他那样的笑了，总是忍不住要去猜测，藏在那浅淡笑容里的，到底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他那样的笑容永远只针对她，她从不曾见过他对姊姊那样笑过。

她真的，好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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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喔，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学校礼堂的舞台上，话剧社的同学精心布置了莎翁名剧的场景，宝儿穿上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欧风礼服，对着虚拟的月亮独白。

今天是校庆，校园里除了热热闹闹地办起园游会，各社团也是卯足全劲举办各色表演，尤其是话剧社的演出，更吸引了黑压压一群观众，除了本校的学生，也有不少外校来捧场的。

观众愈多，话剧社的同学演得愈发起劲，每一幕戏都是有模有样，对白充满感情，动作也做到十足。

其中又以女主角茱丽叶的表现最为亮眼，她一出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太好了！宝儿，大家都很喜欢你的演出呢！”趁换幕时，几个同学围住宝儿，兴奋地叽叽喳喳。

“我刚在学校绕了一圈，我们的演出是最受欢迎的，连海报都被人撕下来，说要作为纪念。”

“呵呵，大成功！”

“剩下最后一幕了，加油，一定要征服这些观众喔。”

“嗯，我尽量。”宝儿红着脸，眼睛闪闪发光。

为了这场校庆演出，她不仅跟这群同学排演了将近三个月，每天回到家后，她还会躲在房里继续背台词，对着镜子揣摩演出的方式。

这是高中最后一次公开演出了，她已经跟母亲立下协议，上了高三就退出社团，所以这次表演无论如何非成功不可，也算是为自己的高中生涯留下美好的回忆。

抱着这样的心情，宝儿再度上了台。这场戏演的是茱丽叶以为罗密欧死了，伤心欲绝，于是决定服毒殉情。

尴尬的是，茱丽叶在服毒前，还深情地吻了罗密欧。饶是宝儿酷爱演戏，在排这场戏时，还是与饰演罗密欧的男同学多次笑场，直到最后，都不能完全投入。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来真的，如果连这么纯情的吻戏都演不好，以后还怎么当女演员？

宝儿鼓励自己，也下定了决心，可偏偏她上台时，无巧不巧瞥见了礼堂角落，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是徐松翰！

他倚着墙，深邃的眸光持住她，嘴角勾着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笑。

她心跳瞬间加速。

他怎么会来？该不会是专程来看她演出的吧？他来嘲笑她的？

这么一想，宝儿身子瞬间僵硬起来，几乎挂不住脸上属于茱丽叶的表情。

怎么办？她居然要在他面前演出，还是这么令人尴尬的一场戏！她可以想见，当她吻住罗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欧时，台下会传来无数惊叹的声音——高中生演吻戏，同学们不想歪也难，她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她不想连徐松翰也加入揶揄的行列。

她不要在他面前演吻戏，更不想他以后拿这件事来逗她，如果他笑她，她会……她会……

会怎么样？宝儿心乱地无法思考，只知道自己无论在谁面前丢脸都没关系，就是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谁笑她都可以，但她不想被他笑……真讨厌！他到底为什么要来？

宝儿好懊恼，同学们看她在台上迟疑，或许只有两、三秒，她自己却觉得仿佛过了整个世纪。

但懊恼归懊恼，戏还是要演的。宝儿深呼吸，催眠自己是茱丽叶，忘了周遭的一切，只专注在戏里。

专注地看着罗密欧，她最心爱的人。

她悲伤地独白，心碎地痛哭，沙哑的嗓音，透明的眼泪，都是货真价实，一点也不假。

同学们被她自然不做作的演技迷住，痴痴地望住台上。

她将罗密欧抱在怀里，慢慢地捧起他的脸……

猜出她要做什么，台下传来一阵骚动，同学们兴奋地窃窃私语。

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宝儿胃部一拧，差点演不下去。她直觉抬起眸，偷偷朝徐松翰的方向望去。

他正看着她，嘴角还是那么讨厌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淡笑，他扬起眉，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等着看她即将演出什么好戏的表情。

可恶啊！他明明就是等着嘲笑她，他笃定她会出错吧？他是否在期待她演不下去？

她不会让他得逞的，她要证明给他看，她秦宝儿可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小困难就退缩。

她绝对要证明给他看！

她低下头，柔软的樱唇不顾一切地吻下去——

“没想到你真的吻下去了。”

演出结束后，宝儿和所有话剧社的同学站在舞台上，接受观众喝采，回到后台，徐松翰竟等在那里。

他一见到她，便是这么淡淡一句。

“你很惊讶吗？”宝儿哼一声。“既然要演戏就演到底，我才不怕呢！”

他没答腔，只是深深望着她。

“看什么看啊？你想笑我吗？笑就笑啊！我才不在乎！”宝儿嘴硬。

他果然笑了，俊唇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

她气极，眯起眼，正想发作时，他忽然说了一句教她讶异万分的话。

“演得不错。”

她愣住。“什么？”

“我说你演得不错。”他微笑。

他赞许她？宝儿瞪大眼，不敢相信。

“我本来以为高中生演的话剧，一定很幼稚，没想到你们挺认真的，道具、服装都有模有样，演出也很卖力，尤其是你。”星眸定在她脸上，催动她心跳。“不愧是女主角。”

她说不出话来。

她没听错吧？这个老爱逗她、整她、欺负她、看她出糗的男生居然……称赞她？

她呆住了，脸颊不知不觉地发烧。

“听佳佳说，你以后想当女演员？”他忽问。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以你的才华，应该是有希望的吧。”他淡淡地评论。

她心跳一停，不能呼吸。

看她张口结舌的模样，他似乎颇觉得好笑，抬抬眉，正想说什么时，一个少年忽地闯过来。

“宝儿，大家说要去庆功，一起去吧！”说话的少年正是饰演罗密欧的男同学，他咧嘴笑着，显然还沉浸于演出成功的喜悦中。

徐松翰认出他，脸色一沉。

“我有话跟你说，宝儿。”在宝儿出声回应男同学前，他抢先一步开口。

“什么事？”

“总之你跟我来就是了。”徐松翰握住宝儿臂膀，不由分说，霸道地拉她离开，一路走出校园。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啦？”出了校门，宝儿感觉情况不对劲，拉高嗓子问。

他不回答，继续拖着她走。

“徐松翰！”她抗议。

他还是不理，拉着她来到学校附近的河畔，在一株樱花树下停住。

时值三月，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偶尔微风吹过，便会飘落一阵浪漫花雨。

“你干什么啦？”宝儿用力甩开徐松翰的手。“有话快说，我还要跟社团同学去庆功呢！”

他默默注视她，眉宇蹙着，眼神变化万千，似是陷入某种挣扎。

奇特的表情教宝儿莫名地紧张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天，那个男人又来了。”他突如其来地说，语音喑哑。

“那个男人？谁啊？”

“……我爸。”

“你爸？”宝儿一怔，想起几个月前在他家见到的那个中年男子。“他来看你们吗？”

“他要我们去日本。”

“日本？”宝儿震惊。“为什么？”

“你不知道吧？其实他是日本人。”徐松翰幽幽地说：“当年我妈是跟在他身边做翻译秘书。”

“原来是这样。”宝儿低眸，咀嚼着这个令她惊愕的消息，没想到徐松翰是台日混血儿，人家说混血儿总是长得特别好看，怪不得他的五官会出奇地俊秀。

“为什么你爸会忽然要你们去日本？”她问。

“因为他老婆死了。”

她很快就领悟。“所以他想跟徐妈妈结婚，接你们到日本去？”

他点头。

她望着他沉郁的表情，一颗心也不知所以地直往下坠。“所以你跟徐妈妈会离开台湾喽？”

他要离开台湾了……一念及此，她顿时黯然。

“还不一定。我妈说要问我的意见。”

“问你的意见？”宝儿先是一愣，两秒后，懂了。“徐妈妈要你同意，才肯跟你爸结婚？”

“嗯。”

“那你还犹豫什么？赶快同意啊！”

他一震，湛眸复杂地盯住她，仿佛很惊讶她会这么说，又像早在预料当中。

“你不是也很清楚吗？你爸爸妈妈是真心相爱的，只是因为你爸已婚才不能在一起，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长相厮守了，难道你要破坏他们？”

“我没破坏他们的意思！”他粗声反驳，眼角狂跳。“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对吗？”她柔声接口。

他抿唇不语，神色阴沉。

“因为这么多年来，你爸一直都不肯给你妈名分，还把你们母子俩丢在台湾，所以你有点恨他，对吗？”

“岂止有一点。”他冷冷撇唇。

这么说，是非常恨了。

宝儿叹息，凝视着他的眼涌上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你很爱你妈妈吧？”

“……”

“如果你爱她，就不应该让她错失幸福，徐妈妈也是因为爱你，才坚持得到你的同意，你忍心让她因为你，一辈子活在遗憾当中吗？”

“徐松翰，我不相信你是这么小气的男生。”她提高声调。

他怔住，无言地注视她良久，嘴角浮上一抹苦涩。“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当然知道！”她手插腰，摆出泼辣的悍妇样。“你这人虽然很自大、很嚣张，又老爱欺负我，可是基本上人还是不错的，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很体贴。就拿我上学期补考英文的事来说吧，虽然你的嘴脸真的很让人讨厌，不过还是花了一晚上帮我复习，让我补考能顺利过关……咳咳，可见你这人也不是坏到底的啦，也是有好的一面。”说到后来，她嗓音逐渐细微，芙颊不情愿地染上红霞。

他凝望她，眼神下意识地软化，浮上一片温柔。“真不晓得你到底是在亏我，还是夸我。”

“不是亏也不是夸，我只是实话实说。”她嘟起嘴。

他笑了。“秦宝儿，你真是个很奇怪的女生。”

“哪里奇怪了？”她不服气。

他不回答，只是低低地笑着，好像在品味着某种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似的，教人捉摸不定地笑。

说她奇怪，他自己才莫名其妙呢！

宝儿懊恼。

他看着她皱鼻撇唇的丰富表情，笑意更深，忽然问：“你希望我去日本吗？”

“什么？”她一愣。

“如果我去日本，你会想念我吗？”他问得好直接。

她整个人呛到。“谁、谁会想念你啊？”他发什么神经？居然问她这种暧昧的问题！她才不会想他呢……就算真的想，也死都不会承认！

“我管你要去哪里都好，最好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免得把我气得半死！”她倔强地声称。

他眼神一暗。“你真那么讨厌我？”

“超讨厌！”

“永远不想见到我？”

“对啦！怎样？”

“你喜欢那个学弟？”

“哪个学弟？”

“演罗密欧的那一个。”他撇撇嘴，声嗓不知怎地很是干涩。“你是不是因为喜欢他，所以那场吻戏才能演得那么自然？”

他在胡说什么啊？她瞪他。“那只是演戏啦，跟喜不喜欢无关！”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他不放松地追问。

“关你什么事？”

“这么说你真的喜欢他？”

“不喜欢啦！”她简直快被他烦死了。“你这人是怎样？干么一直追问这种无聊问题啊？我告诉你，演戏就是演戏，你别胡思乱想！”

“只是演戏吗？”他喃喃低语，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看着她的眼，一闪一闪地灼亮逼人。

宝儿瞬间红透了脸，无助地垂下眸。

可恶，她居然不敢看他！真是胆小鬼！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注意到他发现她的脸晕红后，嘴角扬起的、那带着点放肆意味的笑。

长臂忽地朝她伸过来，她惊叫一声，再回神时，整个人已被他结结实实地扣入怀里。

她惊慌地挣扎。“你、你，你想干么？”

他强悍地圈紧她，一手捧起她的脸，俊唇毫不迟疑地往她柔软的樱唇贴过来。

她陡然失神，忘了挣扎，更不晓得如何反应，傻傻地愣在原地。

他摩挲着她的唇，很仔细地，一毫一厘地碾过，彷佛要借着这样的吻，确认自己的领地，宣告对她的主权。

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完全站不住，要不是他托着她的腰，恐怕她会当场趴倒在地。

她应该抗拒的，应该狠狠推开他，痛斥他的无礼，可是她什么也没做，相反地，胸口还升起一股疼痛的渴望。

她在渴望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她竟奇怪地不想这个吻很快就结束，她还想感受更多，体验更多，她想回吻他，很深很深地吻他，就像小说上描写的，男女主角抵死缠绵的热吻。

她昏昏然地攀住他，双手紧掐住他的肩膀，掐得他隐隐发疼。

他感觉到她的激动，放缓了节奏，更温柔、更悠闲地吻她，直到她的唇，因不堪踩躏而红肿。

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却仍然处在失神中，迷离着眼，回味着方才的吻，不知不觉地跟之前在舞台上那个吻做比较。

那时候，她虽是鼓起勇气吻下去，却只是蜻蜓点水，还莫名地觉得有点恶心。而方才的吻，她等于是被强迫的，却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应该擦掉了吧？”他在她耳畔低语。

她怔望他。“擦掉？”

“他在这里留下的印记，我要全部抹掉。”他用拇指轻轻抚摸她的唇，霸道地宣称。

她愕然。是她听错了吗？还是他沙哑的嗓音果真含着醋意？莫非他在嫉妒那个演罗密欧的男同学？嫉妒他们俩因为演戏而接吻？

他为何要嫉护？为何要这样吻她？

“刚才的吻，可不是演戏。”他幽幽地强调，深眸锁住她。

她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这个吻吗？”

“我、我……”她颤抖着嗓音，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几乎响破她胸口。“我不知道！”

旋过身，她很不争气地落跑。

到底怎么回事？一向互看不顺眼的两个人怎么会忽然吻在一起？

逃离徐松翰后，宝儿也顾不得参加什么社团的庆功宴了，一路奔回家，躲进自己房里。

因为身体不舒服提早从学校返家的秦佳佳，看见妹妹惊慌地跑回来，吓一跳，敲她房门。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姊姊。”宝儿喘着气。

“没事的话你开门让我进去？”

“……”

“宝儿！”秦佳佳提高嗓门。

过了好一会儿，宝儿才打开门。

她很快地扫了姊姊一眼，一下子便转开，不敢直视姊姊满是关怀的脸庞。

秦佳佳觉得怪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宝儿。”

“没事。”她在床沿坐下，咬着唇。

秦佳佳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问：“怎么啦？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以前不是说过，我们两姊妹间不可以有秘密的吗？”

宝儿身子一僵。

不错，她是曾经这么跟姊姊撒娇过，不许姊姊私藏着心里话不跟她说，可是

她能跟姊姊说吗？说徐松翰在樱花树下强吻了她？说自己不但不讨厌那个吻，还挺享受的？

姊姊会怎么想？她一直那么喜欢那个邻家哥哥啊！如果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很伤心。

不！她绝不能告诉姊姊。

“姊姊放心，我没什么啦。”宝儿强笑。“只是刚刚在校庆里演出话剧，有点太兴奋了。”

“对呀，我差点都忘了你们话剧社今天要表演呢！怎么样？一定造成空前轰动吧？”

“还好啦。”宝儿腼觍地摸摸头。

“我就知道，凭我妹妹的演技，哪有失败的道理？一定——”秦佳佳蓦地顿住，脸色一变。

“怎么了？姊姊。”宝儿迷惑地抬眸。

秦佳佳不语，明眸盯住妹妹红肿的唇，眼神慢慢地黯淡。

宝儿还不晓得自己的唇泄了底，担忧地追问：“姊，你没事吧？”

“……”

“对了，你今天怎么也那么早回家？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急切地抚探姊姊额头。

秦佳佳拉下她的手。“宝儿，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

“你今天……是不是见过松翰哥了？”

姊姊怎会知道？宝儿呼吸一停，脸上的红霞一下子褪去。

见她的反应，秦佳佳也猜到答案了，脸色跟着苍白。

两姊妹瞪着彼此，都有千言万语想说，却都吐不出来一个字，气氛静寂，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恐怕都能听见。

玄关处传来动静，有人回来了。

两姊妹还是一动也不动，沉默不语。

“……唉，佳佳这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进门的是秦母，她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医生说如果她再发病，恐怕——”她顿住，叹气。“偏偏佳佳怎么样都不肯做化学治疗，她说宁可早死，也不要变丑……我也在想怎么劝她啊，可是——”

接下来秦母说些什么，宝儿已经完全无心听了，她惊恐地瞪着姊姊。

“姊，妈在说什么？为什么你需要做化学治疗？你……你得了什么病吗？”

秦佳佳别过头，咬唇不语。

“姊你说话啊！”宝儿焦急地攀住姊姊臂膀，摇晃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瞒着我啊！”

“……”

“姊！”宝儿尖叫，尖叫声惊动了秦母，连忙挂电话冲到房里来。

“怎么你们两个人都在啊？”秦母好惊讶。

“妈，你告诉我！”宝儿转过头，改变追问的对象。“姊是生了什么病了？为什么要做化疗？”

“这个……”秦母瞥了脸色雪白的大女儿一眼，很犹豫。

“你快说啊！”

“是骨癌。”秦佳佳见母亲为难，主动开口。

宝儿一震。“什么？”

“是上次住院的时候，医生诊断出来的。”秦佳佳幽幽地解释。

宝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怦怦地跳。“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我要爸妈别跟你说的，怕你太担心。”

“姊、姊！你怎么可以这样？”宝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炸得头昏眼花，几乎崩溃。“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你会好的，对不对？”她捉住姊姊肩膀，哽咽地问：“其实没那么严重，你会好的，对不对？”

秦佳佳不说话，明眸，静静地泛开泪雾。

宝儿胸口剧痛，在姊姊惆伥的泪眼里，认清了事实。

她最爱的姊姊，或许将不久人世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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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手机铃声响起，惊醒了陷入回忆中的宝儿。

她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满面泪痕，手指抹去泪水，她抓过手机一看萤幕，是母亲打来的。

她咳两声，接起电话。“喂，妈啊。”

“怎么啦？”秦母够敏感。“声音好像哑哑的，感冒了吗？”

“没有啊。”她急忙否认。“只是刚才吃东西，有点呛到了。”

“这样啊。”秦母顿了顿。“怎样？明天你姊姊忌日，你要回来吧？”

“嗯，我会回去。”

“那就明天见了。”

“嗯。”宝儿挂断电话，对着手机发愣片刻。

然后，她振作起来，把田蜜交代给她的最后一件衣服烫好，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她收拾好东西，下楼。

今天只拍半天戏，剧组的人在傍晚时就散得差不多了，只有田蜜接受徐松翰的晚餐邀约，留下来。

现在两人八成在四楼上演一出男女调情的戏码吧？

宝儿默默地想，不去理会揪住胸口的那股疼痛，慢慢走下楼，没料到来到屋前的大庭院时，竟瞥见两道人影。

徐松翰和田蜜，两个人在月色下相偕站着，手上各端着酒，不知谈些什么，笑语隐隐可闻。

不远处，一张餐桌摆放在草地上，铺上餐巾，桌上一盆灿烂的玫瑰，几盏荧荧烛火。

是户外的烛光晚餐啊！真浪漫。

他现在已经懂得用这样的方式讨女人欢心了吗？

望着这一幕，宝儿以为自己的心会更痛，但没有，她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就连田蜜主动投怀送抱，两人缠绵地吻在一块儿时，她也只是直直瞪着。

漫不经心地吻过后，徐松翰轻轻推开田蜜，一眼望见站在白色门廊下的宝儿，俊容翳上一道阴影。

田蜜也看见她了，柳眉一蹙。“你怎么还在这儿？”语气略带不满的。

因为要烫你那些衣服啊！宝儿在心底嘲讽地回应，表面上却淡淡道歉。

“抱歉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就离开。”

她调整一下肩上背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不知怎地，她感觉徐松翰灼热的目光似是紧锁住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大洞。

她有股冲动想回头求证，却又不敢，反倒是田蜜忽然喊住她。

“宝儿！你明天过来时，帮我把我的蓝宝石耳环带过来，我放在家里。”

宝儿凝住步伐，回眸，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定在田蜜身上。“我跟你说过，我明天有事，要请假。”

“你要请假？”田蜜愣了愣。

“你回家的时候应该可以顺便拿。”宝儿提醒自己的老板。不用连这点小事都要交代她这个助理吧？

田蜜没说话，看着她，玫瑰色的唇扬起诡谲的笑。

宝儿一震，忽然懂了。田蜜之所以要交代她，是因为她今晚并不打算回家，她打算住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啊。

“你为什么要请假？难道不能明天早上先过来一趟吗？”田蜜问她。

“我打算坐今天的夜车回去。我跟你提过了，明天是我姊姊的忌日。”

“你姊的忌日？”搭腔的是徐松翰，微变的声嗓听来很惊讶。

宝儿不由自主地瞥向他，正对他惊愕的表情。

她差点都忘了，姊姊是在他离开一年后才去世的，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你姊姊死了？”他眯起眼，追问。

她默默点头。

徐松翰怅然，僵在原地。

田蜜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啦？你认识宝儿的姊姊吗？”她亲密地攀着他臂膀，嗲声问。

徐松翰不语，阴沉的眼在夜色里更加深不可测。

宝儿不想再面对那教她猜不透的眼，静静地离开。

“姊姊，他回来了。”

春天的午后，阳光温柔地照拂着大地，宝儿坐在坟边，轻声低语。

每年这一天，不管她在哪里，她都会赶回来这坟前祭拜姊姊，亲自拔去坟冢附近的杂草，拿清水洗净沾上尘土的墓碑，放一束姊姊最爱的香水百合在坟前。

整理完墓地，她会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静静地坐在坟边，陪伴从小就怕寂寞的姊姊。

这天，她也是天刚亮就来了，秦家父母祭拜过后，相偕离去，她却坚持留下来。

“姊姊你一定还记得他的——徐松翰，他好像长得更高了，也比以前成熟许多，已经完全是个大男人了。”宝儿一顿，闭上眼，似是在脑海里默默回想，比较从前的他与现在的他。“……也对，都过了十年了。”

她慢慢睁开眼，对身旁刻着字的墓碑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怅然的微笑。

“他还是一样长得那么好看，不过个性变了好多，变得好冷漠……不过我想可能只有对我是这样吧，对姊姊他一定不会那么冷酷。他对姊姊，一定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姊姊这么温柔可爱，他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她抚摸墓碑，在阳光照射下，这大理石的墓碑仍是那么凉。

“他变成电影公司大老板了，你相信吗？姊姊，以前他老笑我爱看电影，迷恋连续剧，还说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这笨蛋才会看得又哭又笑的。可是他现在居然接他爸爸的电影公司……嗯，他一定已经原谅他爸爸了吧？对了，不晓得这些年徐妈妈过得好不好？他们夫妻俩一定很恩爱。”

说着，宝儿忽地轻轻一笑。“唉，想起徐妈妈做的点心，我还是很嘴馋呢……讨厌，姊你别笑我啊，徐妈妈做的巧克力蛋糕，是真的很好吃嘛！”

她嘟起嘴，对着想象中与自己对话的姊姊撒娇。

“姊，你知道我们最近拍什么片吗？一个台湾女孩跟日本男孩的恋爱故事，他们俩是青梅竹马，女孩是千金小姐，男孩是管家的小孩……呵，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设定很芭乐，对吧？我也觉得。不过我看过剧本了，写得还不错，有很多小细节，感觉很温馨，不知怎地，我总觉得看着看着会联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

宝儿停下来，思绪悠悠忽忽地又回到过去，良久，才回过神，轻轻一笑。“对了，要不我演几段给你看吧，你看着。”

宝儿站起来，闭上眼，假装自己是剧中主角，待情绪培养得差不多后，她便在姊姊坟前演起戏来。

她一人分饰两角，演男女主角一场吵架的戏，声调一下模仿男主角的低沉，一下又是女主角的清亮，忽高忽低，要是一般人早就把持不住笑场了，她却一本正经，一路演下来。

她演得投入，兴致勃勃，丝毫没察觉有个男人缓缓朝自己走来，停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一阵狂风吹过，一下子吹乱了她的发，她惊叫一声，忙伸手抓住，将不听话的发丝都勾回耳后。

理好头发，她不经意一个回眸，这才发现身后的男人，俊秀的脸孔，一丝不苟的穿著，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

徐松翰。

他竟然来了！

宝儿愕然，明眸圆睁，呆呆地瞧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男人。

他无语地扫她一眼，来到秦佳佳坟前，搁下一束鲜花，也是香水百合。

他还记得姊姊喜欢的花，他还记得！

宝儿瞪着那束花，眼眶酸酸地泛红。徐松翰摘下墨镜，深思地望着墓碑好一会儿。

“佳佳，我来看你。”

他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宝儿却差点忍不住激动的呜咽，她伸手掩住唇，极力克制住。

姊姊一定会很高兴的，十年了，姊姊终于盼到了他！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祭拜过后，两人一同离开墓园，一路沉默，直到出了墓园门口，徐松翰才低声开口。

“我刚刚去拜访过伯父、伯母，他们告诉我佳佳是因为骨癌去世的。”

她黯然点头。“嗯。”

“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后一年。”

徐松翰惘然。“怪不得她后来都不写信给我了。”

“你也从来没回信啊。”宝儿冲口而出。她还记得姊姊那时候每天都殷切地期盼他的来信，等到的却永远只是失望。

后来，她实在看不过，打电话想找他，他同样拒接。

“姊姊每天都在等你回信，你知道吗？”她哑声问。

他默然。

“我那时候只想切断跟台湾所有的一切联系。”过了许久，他才涩涩地回应。

宝儿一震，禁不住抬头瞥他一眼，可惜他半张脸都隐在墨镜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就算他藏着表情不让她看，她也能从他干涩的嗓音里猜出他的情绪。

都怪她！如果不是她在樱花树下对他说了那些话，或许他不会那么毅然决然地选择马上离开……

“对不起。”她呐呐地低语。

“你不用道歉。”

“你听我说，我那时候——”

“住嘴！秦宝儿。”他厉声打断她。

她脸色发白。

也对，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何况她又能怎么对他解释？难道她能告诉他，那天对他说的那些都不是真心话吗？

她有勇气对他说真心话吗？

她深吸口气，转移话题。“徐妈妈最近好吗？”

“很好。”他僵着脸。

“我好怀念她做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嗯。”提起母亲，徐松翰的脸部线条渐渐变得缓和。“她跟我爸现在应该在地中海吧。”

“地中海？”

“他们上个月出发去旅行了，说要去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宝儿惊叹，好羡慕。“真棒！”

“那一直是我妈的心愿，总算能实现了。”

宝儿浅浅地微笑。“到老的时候，能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环游世界，感觉好美妙。徐妈妈真幸福！”

“嗯，她的确很幸福。”徐松翰不否认。

宝儿讶异地望着他浅勾的嘴角。他能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母亲过得很幸福，表示他果真原谅自己的父亲了。

真好，她为他高兴。他们一家三口现在肯定过着和乐的日子吧。

徐松翰转过头，发现她抿在唇畔的笑意，俊眉一皱。“你笑什么？”

“没事。”她急忙收敛笑容。“没什么。”

他皱着眉，沉思地瞪了她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我妈也很想念你。”他涩涩地、仿佛很不情愿地说道：“她交代我，如果来台湾碰见你，要代她向你问好。”

“真的吗？”宝儿眼睛一亮，好开心。“徐妈妈还记得我？”

“嗯。”

“呵呵，我也才刚想着她做的蛋糕呢！”她一笑，那灿然的笑容，在阳光掩映下，格外耀眼。

他一时有些眩目，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原来你不是想我妈，是想她做的蛋糕。”

“什么？”宝儿一愣。他这难道……是跟她开玩笑吗？

自从再相逢后，对她从没说过一句好话的他终于愿意跟她说笑了？

她怔怔地瞧着徐松翰。

教她不可思议的眼光一看，徐松翰才陡地领悟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抿唇，顿时懊恼万分。

怎么回事？明明决定了对她不假辞色的，为何她随便一笑，他的冷漠就破功了？

真是去他的！

徐松翰暗暗诅咒，重新板起脸。

见他又端起一副冷淡的神情，宝儿却一点也不退缩。还有希望的，他或许很恨她，但还不至于完全绝情，她还有希望挽回他的友谊。

还有希望跟他做朋友。

她吸口气，决定继续努力。“你觉不觉得这里变了很多？”她指着周遭的景致，故意以一种轻快的语气问道。

徐松翰没答腔，她却注意到他开始打量起四周。

这时候，两人已经离墓园有一段距离了，走上镇上最宽的一条道路，以前道路两旁大多是荒地跟农田，现在却盖起了一栋栋乡间别墅。

“还记得那里吗？”她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公园。“以前是一块空地，还有一个防空洞，我们常在那边玩的。”

她一面说，一面往小公园走过去，公园正中央是一棵粗壮的老榕树，几百年了，一直悠悠地伫立着。

“记得这棵树吗？以前我们一群人常在这里爬上爬下的。”她绕着树干，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我记得我还在这里刻过字。”

她蹲下来，仔细找，当年刻下的字似是已在岁月中湮灭了痕迹，她怎么也找不到。

徐松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找，墨色镜片后的眸，隐隐跃动着火光。

他知道她要找什么，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念小学三年级，因为数学考了零分不敢回家，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天色晚了，全家人都着急得不得了，四处找她，他也跟着加入搜寻的行列。

后来，他在这里找到她，气急败坏地骂了她一顿，把她给骂哭了，她一面哭，一面忿忿地在树干上刻字。

徐松翰大笨蛋。

他还记得，当他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宇迹时，忍不住一阵好笑——那个傻女孩，还把他的“翰”宇写错了。

他愈笑她，她愈生气，死都不肯跟他回家，为了躲他，索性爬上树去，大概情绪太激动了，她不慎摔下来，把急忙要接住她的他整个人压在地上，自己也扭伤了脚。

结果，还是被她压得全身骨头差点没散的他，忍着痛，一路背着她走回去的……

“我那时候脾气真的很拗，对吧？”宝儿忽然自嘲地说，仿佛也和他一样，忆起同一件往事。

“你现在脾气也还是拗。”他直觉地接口。

她怔住，抬头望他。

他的眼神还是藏在墨镜后，她看不清。

她站起身，只觉腹部忽然一阵愁肠百结，扭得她好酸、好痛。

“为什么回台湾？”她突如其来地问。

他一震。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回台湾了。”她细声低语，神情怅惘。“你不是说了，想断了跟台湾的一切联系吗？”

他下颔凛着。

她凝视他。“为什么要投资台湾的电影？你那么欣赏田蜜吗？”

“田蜜？”他猛然瞥向她，似有些讶异。

“田蜜说你指定她担任这部片的女主角。”她淡淡地说：“你是因为她，才投资这部电影吧？”

他没立刻回答，瞪她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是欣赏她，她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你喜欢有野心的女人？”

“起码她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他撇撇唇，语带嘲弄。“你敢吗？”

宝儿惶然一颤，别过头。

他也许只是随口一问，却问进她心里了，她确实不如田蜜那么勇于为自己争取。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胆小了？秦宝儿。”他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讥诮地问。

她不吭声。

“怎么不反驳？”他冷哼。“这不像你。”

她苦笑。“你没说错，我是没田蜜勇敢。”

他扬眉，很讶异听她这么说。

她回眸，静静地凝望他。

她的确不敢像田蜜那样不惜牺牲一切，为自己争取演出机会，但她，还是有想鼓起勇气争取的东西。

“徐松翰。”她轻轻地、轻轻地唤他，唤得他胸口一震。

“什么事？”

“我们……可以再当朋友吗？”

没必要。

他说没必要。

吃过晚饭后，宝儿一个人来到院子里，怔望着天边如钩的新月。

在公园里，她鼓起勇气，向他提出了和好的请求，他却毫不留情，一口回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有片刻时间一直尴尬地站在原地，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给了她一个下台阶。

她的父母邀请徐松翰一起到家里吃晚饭，她本以为他会拒绝的，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用餐的气氛，颇融洽，融洽得令她意外。

在她父母面前，他还是从前那个徐松翰，对长辈很有礼貌，也愿意陪他们聊天的好男孩。

只有面对她时，他才会板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果然很恨她。宝儿涩涩地想。

怎么可能不恨呢？

我才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

徐松翰，你这人自大又嚣张，自以为长得帅一点，女生就应该巴着你不放，告诉你，我偏偏就最讨厌你！

要不是姊姊喜欢你，我才懒得跟你这种人来往呢！随便哪个男生都比你好一百倍。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个吻，让我觉得好恶心？我回到家后刷了好几次牙，可是怎么样都洗不干净，真是恶心死了，超恶心的～～快吐出来了……

曾经从她口中吐出的话，一句句，在她耳畔回响。

宝儿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很希望自己可以忘了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其实还有许多，她早已经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都是些很伤人的话，寻常人听到都承受不住的，更何况他那么一个骄傲自负的男孩。

她从来不晓得自己的舌头可以那么毒，说出来的话可以那么辛辣。

如果谁对自己说了那些话，她肯定也会恨对方一辈子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她不能怪他还记得，更不能怪他因此而恨她怨她。

她不该说那些话的。

可是她，不得不说；不得不伤害他。

因为他，必须讨厌她，他不能喜欢她，绝对不能……

“对不起。”宝儿对着新月，喃喃地说。

这句话，该对他说的，可惜他并不想听，她只好对着温柔的月亮说。

“我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她低语，嗓音哑哑的，有些控制不住的哽咽。

身后忽然响起几声狗吠，跟着，一只精神饱满的牧羊犬冲向她，在她脚边磨蹭。

她眨回泪水，蹲下身，跟狗狗玩耍。

“这是小可爱？”徐松翰低沉的嗓音扬起。

她没回头，依然逗着狗狗玩。“不是的，这是小可爱的儿子，叫小狐狸。小可爱也已经去世了，跟姊姊差不多时候走的。”

那年春天，她同时失去姊姊跟最疼爱的狗狗……

“你一定很伤心。”

宝儿一怔。是她听错了吗？为什么她觉得徐松翰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他为她感到难过吗？

但，不可能吧？他那么恨她，又怎会同情她……

宝儿正恍惚出神时，秦母端着水果盘来到院子里。“松翰，宝儿，吃水果。”

“谢谢伯母。”徐松翰挑起一片苹果，对秦母微笑。

“对了，松翰，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秦母热心地问他。

“不用了，伯母。”徐松翰回绝她的好意。“我马上得赶回去。”

“这样啊。那宝儿呢？”

“我坐夜车回去。”

“坐什么夜车啊？”秦母皱眉瞪女儿。“松翰不是开车来的吗？叫他顺道送你回台北不就得了？”

叫他送她？那怎么行？

宝儿吓一跳，连忙起身摇手。“没关系的，妈，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别麻烦人家。”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都认识几年了，又不是陌生人。”秦母奇怪女儿的见外，转向徐松翰，笑(奇*书*网.整*理*提*供)问：“松翰，你不介意送宝儿一程吧？”

两秒的静默。

秦母或许没察觉到异样，宝儿可是完全感受到了徐松翰的迟疑。但最后，他显然还是决定在秦母面前保持风度，淡淡一笑。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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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超尴尬。

跟一个冷淡的男人锁在一个车厢里，原来是这样一种僵硬的氛围，想找话来说嘛，明知对方不想理你，跟着沉默嘛，又觉得情绪纷乱，怎样也定不下心来。

宝儿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有个念头——赶快下车！

“呃，我看你送我到火车站就好了，我自己坐车——”

“我答应过伯母平安把你送回台北的。”徐松翰冷冷打断她。

“没关系，我妈她不会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打破自己的承诺吗？”他转过头来，严峻地瞥她一眼。她顿时愣住。

“我会送你回台北。”他厉声重复，颇有此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多谈的意味。宝儿暗自叹息。

既然这样，她只好面对现实，强打起精神，熬过接下来度日如年的几个小时了。

她默默地看车窗外，默默数着一辆辆经过的各色轿车。

徐松翰打开音响，听音乐。

啊，是M。C。Hammer！宝儿惊奇地听着音响传出的饶舌歌。以前她就觉得徐松翰品味很怪，居然喜欢听这种快节奏、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的黑人歌曲，没想到现在还是一样。

对音乐的品味，他倒是一点也没变。

宝儿侧过眼，偷偷地觑他。

他没发现她在看他，抿着嘴唇，直视前方。

看着他那俊美又冷冽的脸部线条，她心一动。“我觉得很奇怪。”轻轻地开口。

他一动也不动，没表情。

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继续说：“我记得你以前对电影没什么兴趣的，还常常笑我为戏剧疯狂，怎么现在会变成一家电影公司的老板了？”

他没答话，下巴抽动一下。

“你爸爸应该有很多其它事业吧？我听说他在日本生意做很大的，开了好几家饭店跟餐厅，还投资很多上市公司。”

“没想到你的消息倒挺灵通。”他讥讽地撇唇。

“你一定不知道，从前几天你出现开始，就成为八卦的主题了吧？片场里每个人都在传，连八卦杂志都在捕风捉影。”

“八卦杂志？”他挑眉。

“他们把你们父子俩描写成传奇人物了，说你在日本娱乐圈很有影响力，说你爸爸——”宝儿蓦地顿住。

“说我爸怎样？”

“这个嘛，呃……”

“怎么不说了？你不是一向最多话的吗？”他嘲弄她。

她瞪他，一股气涌上来。“他们说你爸本来是黑道大哥，后来才漂白投资正当生意的。”

“是又怎样？”

“什么？”宝儿怔住。

她以为他听了肯定会生气，至少也会极力否认的，没料到竟然只是这样淡淡地承认？

“如果真是这样，你打算跟日本警方告密吗？”他闲闲地逗她。“我可不晓得他们会不会理一个外国人。”

“我才……才不会那么无聊呢！”她胸口窒闷。“就算你爸真的是……黑道，也不关我的事。”

“你知道就好。”

对话又卡住了。宝儿好懊恼，为什么她要提起这么敏感的话题呢？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说的对，她是不识相。

她咬住唇，不悦自己的失言。

她不说话，反倒是徐松翰幽幽扬声。“既然你那么不客气，打探我爸的背景，那我也有话想问你。”

她一愣。他居然主动问她话？“什么事？”

“我听田蜜说，你之所以会到她身边当助理，是因为你以前闯了个很大的祸，是她救了你。”

宝儿闻言，身子僵住，脸色发白。

田蜜……都告诉他了？可恶！她干么那么多嘴？

胸口一波波情绪的浪，激动地起伏，宝儿紧紧拽住座椅边缘，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徐松翰察觉到她不安的心情，转过头来，深深看她一眼。

“听说，你曾经拿刀子差点刺伤一个电影制片？”虽然看出她不愿提起这件往事，他还是提了。

她倔强地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田蜜说幸好她刚好经过，阻止了你。那个制片很生气，坚持要告你，是田蜜好说歹说替你求情，他才肯放过你。”

“为什么做那种事？”他逼问。

“你管不着。”她阴郁地瞪他一眼。

“无缘无故，你不会想拿刀子刺人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别问了！”她怒了，瞪视他的明眸烧起火。“就像你说的，无缘无故，我的确不会拿刀子砍人，是我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可以吗？我不想再提起那件事，而且那也不关你的事！”

他沉默两秒。“我知道了。”

她无助地看着他的侧面。他生气了吗？她方才尖锐的话语刺痛他了吗？

她旁徨地绞着手。“你自己说的，我们不是朋友，既然不是，你又何必管我的事呢？”

他凛着下巴。

气氛又再度沉寂，冷冷的，足以让一个人从头到脚都结冻。

宝儿咬着牙，一时不知所措，想再说些好话，却拉不下脸，只能跟他一样，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偷觑他拿起耳机，戴在耳边。

“哪一位……田蜜啊，有事吗？”

是田蜜！

宝儿胸口一震，愣愣地听着身旁的男人跟自己的老板说话，不由自主地揣测着他们对话的内容。

似乎是田蜜热情地邀请他参加一场社交宴会，而据说一向讨厌在公开场合露脸的他，竟然很认真地考虑着。

“……好吧，看在你面子上，我去。”

他答应了。宝儿心一沉。

“明天见。”徐松翰挂断电话，取下耳机。

她看着他，情感终究违背了理智的命令，涩涩地开口。“我以为你很讨厌在公开场合露面。”

“谁说的？”他冷嗤。

“你真的要陪田蜜去参加宴会？”她追问，话一出口，便想咬下自己的舌头。

老天！听听她问话的口气，简直像个充满醋意的护妇嘛。

他却像没听出来，只是转过头，很冷很淡地扫她一眼——

“不关你的事。”

四月的台湾娱乐圈，很热闹。

数年前淡出影剧圈、嫁入豪门的玉女明星爆出丈夫外遇的消息，轰轰烈烈地闹离婚；当红的少男偶像跟少女偶像谈恋爱，粉丝大加挞伐；长青本土剧一拖再拖，拖到观众受不了，抗议信瘫痪官方网站……娱乐版天天有新消息，乐坏最爱追逐八卦的记者跟影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这一桩——

来自日本的电影公司老板跟美艳女星的热恋绯闻。

以田蜜近年走红的程度，她的感情生活受瞩目是必然的，不过能让所有电子跟平面媒体铺天盖地抢新闻，还是得归功于绯闻的男主角。

俊美至极的年轻电影大亨，充满传奇的色彩，为了追求田蜜不惜舍弃以往低调的作风，陪她在公开场合出双入对。

光是他神秘的来历、丰厚的身家，就够写一连串追踪报导了，更何况他本人还长得超级帅，击垮一堆号称情圣杀手的男演员。

也难怪近来各大版面，全是他跟田蜜的照片了……

徐松翰手一甩，将秘书送上来的几份报纸全都扫到地上。

他起身来到窗前，点燃一根烟，慢慢抽着，眼神阴郁地望着窗外。

都怪他一时冲动，答应了田蜜的邀约，去参加那场见鬼的社交晚宴，从此便让台湾的狗仔队盯上，再也摆脱不了。

更诡异的是，那些狗仔的嗅觉一个个灵敏得像雷达，每天将他的行踪掌握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一出门，不论上哪里，都可以看见他们在各处埋伏。

尤其他跟田蜜约会的时候。

他忍不住要怀疑，或许是田蜜故意将他的行踪泄漏出去的，故意将两人约会的消息透露给那些记者，借着大炒绯闻提升自己的名气。

果然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他咬着烟，冷冷地撇嘴。

若不是她还有些利用价值，他早把她给踢到一边去了，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自己黏上来的女人。

叩、叩。

小泉优子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叠卷宗。

“社长。”她恭敬地唤。“这是您要的资料，还有，您交代我查的关于那个电影制片的背景，也已经查到了。”

“是吗？”徐松翰眼神一亮。“快拿给我看。”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她微讶异，很少看见老板如此沉不住气，默默地从卷宗里抽出一份黑色文件夹。“他是香港人，在华人电影界很吃得开，这是他的资料。他这两天刚好在台湾，也很想拜访社长，社长需要我安排跟他见面吗？”

“先等我看过资料再说。”徐松翰比个手势，示意秘书下去。

小泉优子点点头，离开他的书房。

他捻熄烟，立刻打开文件夹，迅速浏览。

汤尼周，这几年在两岸三地很活跃的一个制片，很多卖座电影都跟他有关系，八卦绯闻也不少，据说不少女星都暗中跟他有一腿。

徐松翰深思地眯起眼。

这名字是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田蜜口中套出来的，宝儿差点刺伤的，就是这个男人。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时的宝儿，虽然只是个小演员，可是因为在某部得奖影片里表现出色，正是即将要闯出一点名号的时候，为什么会闹出这种事，自毁前途呢？

这个汤尼周，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徐松翰静静地思索片刻，按下内线通话键，吩咐秘书——

“打电话给汤尼周。”

“宝儿，我来了！”

这天下午，卢映苓在宝儿的安排下，笑嘻嘻地前来片场探班，还带来一盒盒亲手调制的料理，收买剧组人员的心。

忙到肚子饿得慌的工作人员，正苦着脸对着凉掉的便当，陷入吃与不吃的两难情境里，见到她带来的精美料理，欢呼声此起彼落。

“太好了！宝儿，你的朋友真够义气，做的东西又好吃。”

“对啊，以后要她常来嘛！这样我们就有口福了。”

“听到没有？我多受欢迎！他们还叫我以后常来呢！”卢映苓眉飞色舞地对宝儿说，好得意。

“你以为他们是喜欢你啊？”宝儿泼室友冷水。“他们是嘴馋，想吃你带来的食物。”

“那更好啊，表示我做的东西好吃嘛。”卢映苓呵呵笑，身为餐厅主厨的她最爱听的就是别人对她手艺的称赞。“瞧你自己还不是狼吞虎咽的？”

那倒是。

宝儿捧着好友特意带给她的炖牛肉饭，笑了。“真好吃！”

“你喜欢就好。”卢映苓拍拍手。“好啦，现在可以办正事了吧？前田圣也在哪里？”她左右张望，只见庭院草地上剧组人员三三两两散坐着，却没见到本片的男主角。

“人家可是男主角耶！当然是在屋里吃饭啦，哪那么辛苦跟我们挤在外面吃便当？”

“那他吃什么？”

“也是便当，不过比这高级一点。”

“去！”卢映苓不以为然地嗤道。“便当有什么好吃的？比得上我亲手做的料理吗？走走走，快带我去找他，我特地帮他准备了一个餐盒呢！”

“可是我还没吃——”

“待会儿再吃啦！不然等他吃饱就来不及了。”卢映苓催促好友，急着对仰慕的男演员献殷勤。

“好吧。”宝儿嘟起嘴，好不舍地对香喷喷的炖牛肉说再见，小心翼翼地封好盒盖，怕别人偷吃，还找了个隐密处藏好。“走吧。”

她领卢映苓进屋，大厅里，前田圣也跟田蜜坐在沙发上，正拿着剧本讨论着，忽地，两人似是意见不合，吵了起来。

“小姐，剧本怎么写你就怎么演，意见别那么多好吗？”前田用生硬的英文说道。

“剧本写得不合理，我不能有意见吗？为什么这场戏都是你的内心戏？我根本成了配角！”田蜜也用破英文呛回去。

“这场戏是男主角对女主角死心了，决定到日本去，当然要以男主角的内心戏为主。”

“总之我不管！这剧本有问题，我要跟导演说！”田蜜忿忿地把剧本随手一丢，拂袖离去，临走前差点撞到宝儿，还狠狠白她一眼。“你在这里干么？别挡我的路！”

“怎么啦？”卢映苓替好友觉得委屈。“你老板跟别人吵架，干么拿你当出气筒啊？”

“她只是心情不好。”宝儿耸耸肩，轻描淡写。

“她该不会常常心情不好吧？”卢映苓讽刺。

“还好啦。”宝儿淡淡的。

卢映苓看她一眼，知道这倔强的好友就算受了老板欺凌，恐怕也不会吭一声，她叹口气。

“现在怎么办？还能过去找前田吗？”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好了。”宝儿接过卢映苓手中的餐盒，挂起甜甜微笑，走过去。“不好意思，前田先生。”

“是你啊。”前田见是她，没好气地跟她抱怨。“有空跟你老板说，脾气别那么大。”

“是，我知道，真抱歉。”她将餐盒放在桌上，蹲下身捡起田蜜刚刚丢在地上的剧本。

一阵食物的香气勾惹前田圣也的鼻子，他嗅了嗅。“什么味道？”

“是这个。”宝儿乘机打开卢映苓准备的餐盒。“这是红酒炖牛肉，我的朋友亲手做的。”

“你朋友做的？”

“就是她。”宝儿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卢映苓。“她是你的戏迷，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她今天来看我，顺便做了这个请你吃。”

“是吗？那太谢谢她了！”前田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一颗心很快被色香味俱全的炖牛肉给收买，俊唇咧开笑。

宝儿忙对卢映苓眨眨眼，示意她过来。

奇怪的是，平时说话大声的卢映苓真正见到心目中的偶像时，竟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张脸，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小姐。”前田圣也温柔地看她。

她脸颊更烫。“请问……可以替我签名吗？”

“可以啊。”一个签名换一顿美味的中饭，划算。前田爽快地答应。“签在哪里？”

“呃，签在……”卢映苓愣住，懊恼地发现自己竟忘了准备笔记本。

“这样吧，等我吃完这美味的料理，再签在这餐盒上好吗？”前田亲切地问。

“咦？可以吗？”卢映苓大喜，明眸闪闪发光。签在餐盒上耶！呵呵，她决定了，以后这个微波餐盒就是她专属的了，谁也不准用。“谢谢、谢谢，真是太感激了！”她连用英文、日语各道谢了好几次。

激动的神态看得宝儿直想笑，忍不住噗哧一声，卢映苓知她在嘲笑自己，顿时羞窘不已，脸红得像苹果。

“那我不打扰前田先生了，希望你觉得好吃。”匆匆丢下一句后，她拖着宝儿，往外走。

无巧不巧地，她就拉着宝儿停在樱花树下，双手插腰，很不爽地瞪她。

“你再笑啊！再笑给我试试看。”

“呵呵～～”她愈是煞有其事地威胁，宝儿愈是忍不住狂笑。

卢映苓气极了，尖声唤：“秦宝儿！”

“有！”

“不给你吃了！”

“什么？”

“刚刚给你的炖牛肉饭，还我！”

“咦？”宝儿惊怔，停住笑声。

“快还我，不给你吃了。”卢映苓作势掐住她颈子。

“别这样嘛，苓苓，好苓苓。”宝儿肉麻地唤着，一面笑，一面试图抓开好友的手。“我认错了，你别气了，人家肚子好饿耶，让我去吃东西好下好？”

“你要吃东西可以，别吃我带来的，你们剧组下是有订便当吗？你去吃啊！”

“不要这样咩！那些便当哪有你做的东西好吃嘛。”宝儿求饶。“拜托啦，我的肚子好饿了。”

“我管你的！”卢映苓推开她，不理她。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这样吧，我答应你，下次再让你来探班好不好？”宝儿从身后搂住好友，在她身上磨蹭。

“少来了！你不是说你们下礼拜就要到日本去拍戏了吗？我哪有可能还有机会来探班啊？难不成你要我飞到日本去？你帮我出机票钱吗？”

出机票钱？宝儿一愣。呃，好像有点贵，她还想多存一点钱以后自己开店呢，可不能乱花啊。

“那这样好了，我答应你，有机会就在前田面前替你说好话，一定让他忘不了你，到时候来台湾宣传电影的时候，再想办法带他到你店里去吃饭，怎样？”

“这还差不多。”听宝儿好言好语，百般讨饶，又提出令人心动的条件，卢映苓气消了，转过身来，甜甜笑着正想说些什么时，明眸像见着了什么怪物，惊愕地瞪圆。

“怎么了？”宝儿觉得奇怪，跟着回头一看，这一看，呼吸顿时停住。

徐松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待在四楼吗？

瞧他看着她的模样，就好像见着了某种可笑的画面，剑眉斜挑，俊唇似笑非笑地勾着。

糟糕！他都看见了吗？看见她抱着映苓，不顾形象地撒娇……老天！他会怎么想？

“你是——你是那个人！”卢映苓掩着唇，手指着他，明亮的眼点亮兴奋的光芒。

徐松翰俊眉挑得更高，宝儿心沉得更低。

卢映苓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迳自抓着好友欢叫。“是他耶！宝儿，你居然都没跟我说！”

“对，他就是徐——呃，松井秀一先生。”宝儿以为好友是认出徐松翰就是最近红透半边天的绯闻男主角，无奈地介绍。

“他是松井秀一？”卢映苓奇怪地看她。

宝儿也一怔。“你不是认出来了吗？”

“不是啦，我是说……”卢映苓眨眨眼，丝毫没料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多么劲爆。“他不就是贴满你整本相簿的那个美少年吗？”

什么？！

宝儿和徐松翰同时愣在原地。

片刻，两个人回神，目光在空中相遇，宝儿触及徐松翰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羞窘。

她急急别过眼，刻意回避，眼光落在卢映苓莫名所以的俏脸上。

“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相簿？”语调不免带点责问的怨气。

“咦？不能看吗？”卢映苓一怔，见好友神情不豫，隐隐约约知道自己闯祸了。“对不起啦，你前几天不是要我去你房里找一份文件传真给你吗？结果我在抽屉里发现那本相簿，就拿出来看了。这也没什么吧？宝儿，你干么脸红成这样？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愈说愈小声。

宝儿瞪眼，两秒后，无奈叹息。“走吧！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喔，好，那我先走了。”卢映苓识相地不敢多逗留，由她推着走，可是好奇的视线还是忍不住逗留在徐松翰身上。

宝儿见她还直盯着人家看，又尴尬又生气。“走了啦！”继续推。

“好啦好啦。”卢映苓这才心甘情愿地加快脚步。

宝儿跟在后头，也想迅速逃离现场，徐松翰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扬声喊她。

“宝儿！”

她装没听见，继续走。

“今天晚上，我约了汤尼周一起吃饭。”他提高嗓音。

她蓦地一震，不知不觉停下步伐，僵硬地回头。“汤尼……周？”

“你认识他吗？”他问，看着她的眼若有所思，似是期盼她有所回应。

他期待她说什么？宝儿咬住唇，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

“我……不认识。”

“是吗？”他深深地望她。“那正好，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极力克制激动的心绪，极力想表现出不在乎，嗓音却仍是不听话地发颤。

他知道的吧？汤尼周就是她曾经拿刀想剌伤的男人——他明明知道，为何还要故意这样试探她？

他究竟想从她口中套出什么？

“他可是香港有名的制片，如果能得到他的赏识，你就有机会演电影。”他凉凉地说，目光锁住她。“你也想有机会演戏吧？”

她瞪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恨他，恨他让自己想起不堪的往事，恨他对自己这样步步进逼。

够了吧？她明白他想报复，可是能不能别再这样折磨她了？

她闭了闭眸，再睁开眼时，浮在眸上的是一片蒙蒙的自嘲。“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想认识他。”

“为什么？”他眯起眼。

“我已经……不想演戏了。”她涩涩地自白，每个从唇里吐出来的字，都像有千斤重，沉沉地压着她的胸口——

“这辈子都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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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不演了！”

夜深了，月色银白，一场在樱树下痛哭的戏拍下来，田蜜一再NG，忽地大发小姐脾气，转身就走人。

众人错愕，愣愣地注视着她窈窕的背影。

导演首先回神，掷开导演筒，追上来。“田蜜大小姐，我的姑奶奶，你这是怎么啦？这是在这里拍的最后一场戏了，拍完以后大伙儿就可以休息两天，准备飞日本去了。”

“我累了，今天不拍了。”田蜜冷着脸，一股脑儿往前走，不管导演在后头追。

“唉，我知道你累啊，这两天为了赶进度，工作时间是长了点，大家都累了啊！”导演好声好气地劝。“不然这样，我们先休息半个小时，等会儿再继续拍。”

“我管你们休不休息，总之我不拍了！”

“你说什么？”导演脸色变得难看。

“我说我不拍了！”明知导演口气已经透出不悦的意味，田蜜还是不理，自顾自走进屋里，上楼。

她敢这么耍脾气自然有她的原因，她是这部片的女主角，又是足以一肩扛起票房实力的当红女星，别说在台湾红透半边天，在日本也因一支化妆品广告荣登最美外国女星的宝座。

就连前田圣也，她也不放在眼里，前田能跟她合作拍戏，算他三生有幸，至于这个每次一见到漂亮女明星便流口水的猪哥导演就更不必说了。

她才不在乎他生不生气呢！顶多她之后撒娇两句哄哄他就得了，问题是她现在没心情哄任何人。

她很火，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她回到自己专属的休息室，用力甩上房门，气呼呼地坐上床。

她气的其实不是导演，也不是那场愚蠢的哭戏，而是那个对自己忽冷忽热，天天让她洗三温暖的男人。

她气自己一向把男人把玩在手心里，却独独奈何不了他。

她最气的，是她都已经主动对他投怀送抱了，不顾女性的矜持趁夜主动爬上他的床，他居然板着脸将她推开。

她简直不敢相信！

其它男人，见到她性感地披着头发，穿着薄薄的，半透明的睡衣，我见犹怜地坐在床边，老早捺不住一腔欲火，提枪上阵了，他竟然只是冷冷瞥她一眼，喝令她离开房间，害她当场颜面尽失。

可恶！

想到这儿，田蜜脸色铁青，忿忿地握拳捶床。

本来以为这阵子他肯陪自己出双入对，一定是深深迷恋着她，还以为他是太绅士，才迟迟不对她出手，没想到自己都主动献身了，他却是无情地推拒。

就算她再自恋，也看得出他其实对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

问题是，如果他对她没兴趣，为何要花时间陪她玩这种男女调情的游戏呢？

想了很久，田蜜只得到一个答案。

或许，跟她那个助理有关系。

“秦宝儿。”田蜜眯着眼，恨恨地念着这个名字。

仔细想想，从松井到这里的第一天，他跟宝儿之间便似有些不对劲。她好几次撞见两人私下独处，又或者虽然各据两方，视线却是彼此纠缠。

她是觉得奇怪，也分别追问过两人几次，但两人总是否认他们之间有什么。

她想，应该是自己多心了，想想也不可能，松井怎么可能对美艳妩媚的她没兴趣，反倒看上那个没身材的丑女人呢？

可是现在看来，竟似乎真是那么回事。他真正有兴趣的女人是秦宝儿，不是她。

他接近她，只是为了打探关于秦宝儿的一切，或许也带有几分对秦宝儿示威的成分。

他们两个，过去肯定有什么，她真恨自己，竟然笨到现在才想通。

“气死我了啦！”田蜜放声尖叫，猛捶床。

正气到不知如何是好时，房外忽然有人敲门。

“田蜜、田蜜？”是秦宝儿。她的嗓音还是那么冷静，冷静得教她抓狂。“你还好吧？导演他们还等你继续拍戏呢。”

该死的女人！

田蜜气红了眼，猛地打开门，不由分说先甩过去一巴掌。

啪！

清脆的掌声在宝儿耳畔掠过，跟着，是脸颊一阵火烫的刺痛。

她怔住，捧着热辣的颊，一时间不明所以。

“你这贱女人！居然还有脸在我面前晃？我警告你，离我远一点！”田蜜张牙舞爪地训斥道。

宝儿愕然，许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你还敢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应该有数！”

“我不明白。”宝儿蹙眉，尽量保持语气平静。

“你还装傻？你坦白跟我说，你是不是跟松井有一腿？”

宝儿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什么？”

她愈是表现得无辜，田蜜就愈火大，猛地抓住她肩膀，狠狠摇晃。“你跟他有一腿吧？你倒好，把我蒙在鼓里，把我当猴子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跟徐——跟松井先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啊？你倒说说看！”

宝儿不语。

“你说话啊！”田蜜咄咄逼人。

“我们……没什么。”

“好啊，你还想骗我？！”田蜜气极，不由分说，又是一巴掌。“我就最看不惯你这种女人，明明哈人家哈得要死，还假清高！那次也是这样，你不是很想演女主角吗？就乖乖跟人家上床嘛！装什么纯洁处女？”

宝儿蓦地倒吸口气，明眸睁大。

“干么？不服气我说的话啊？”田蜜冷笑。“我说错了吗？你明明就很想争取演出的机会，不是吗？人家也给你机会表示诚意了，是你自己不识相，怪谁？还是你恨我？因为后来是我抢走了你的演出机会？”

宝儿闭眸，脑子如走马灯，晃过那夜阴暗的一幕幕。

那晚，她带着满腔喜悦，接受汤尼周的邀请。她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以为终于有人愿意赏识自己的演技，她想，从此以后，她一定可以在电影界闯出一点名声，演更多自己想演的戏。

她兴高采烈地赴约，却没想到等在前方的，是一头色欲的野兽。

他要她以自己的躯体，作为交换演出的条件，她坚决不肯，他竟然打算霸王硬上弓。

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他肥厚的双唇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滋味，那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嗯心。

幸亏田蜜当时正巧经过那间餐厅的包厢，救了她，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我不恨你。”宝儿从回忆中醒神，幽幽注视着田蜜。“我很感激你。”

“感激？你感激我？哈哈——”田蜜狂笑，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天底下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吗？我没事会经过那间包厢？我告诉你，我是故意去的！我听到消息，汤尼对你有兴趣，打算替你安排演出机会，我是过去跟你抢的！”她顿了顿，明眸闪过阴冷的光。“没想到你那么蠢，居然白白放弃一个大好机会，还拿刀子要跟人家拚命，哼，真是笨透了！”

宝儿不吭声。

就田蜜的立场来看，她的反抗或许真是无谓的愚蠢吧，人要成名，就必须做出相对的牺牲，田蜜也办到了。

将她推离开包厢之后，田蜜和汤尼周在里头做了些什么，她不用想也知道，后来那个演出机会落到田蜜身上，她也不意外。

她料不到的是，从那晚之后，两人的命运会如此截然不同。

田蜜因那部片急速走红，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而她，却落得无戏可演，最后只能跟在田蜜身边，当一名小小的贴身助理……

“你以为光靠演技就能成名吗？”田蜜继续冷嘲热讽。“哈！我告诉你，演技是可以磨的，重点是姿色！像你这样明明长得不怎么样，还故作清高的女人想红？比登天还难！”

没错，是比登天还难。

宝儿涩涩地撇唇。这些话，田蜜实在不必一再提醒她的，她很清楚，早就看开了。

田蜜却不认为她看开了，嘶声撂话。

“我本来以为你很认命，乖乖在我身边当你的小助理，没想到你其实还是挺有心机的。居然想跟我抢男人？再等几百年吧你！贱女人！”田蜜眼角一抽，右手再度高高举起。

眼看着她的巴掌又要落下，宝儿直觉地后退一步避开，田蜜见她闪开了，怒火更炽，另一只手也甩过来，这次，是被一方男人的掌心及时挡住。

“你够了没？”徐松翰捉住田蜜的手，顺势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高大的身躯护在宝儿身前，不让田蜜再有机会接近她。

田蜜见他忽然出现，大吃一惊，自知理亏，脸色发白，红唇颤颤的、强自牵起一抹甜笑。

“秀一。”她软软地、甜甜地唤徐松翰的日本名字，娇躯扭动如水蛇，往他身上黏。“你晚上不是有饭局吗？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徐松翰凛着脸，冷冷推开她，她站不稳，跌坐在床上，脸色一变。

“以后不许你碰宝儿一根汗毛。”冰冽的字句，无情地掷向田蜜。“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田蜜倒抽口气。

从来不曾有哪个男人对她这样说话。哪个男人见到她不是急急地巴上来，盼着能跟她一夜春风？

只有他，只有他！

她又羞又恼，眼眸不争气地泛红，嗓音嘶哑。“秦宝儿到底是哪一点好，你干么这么护着她？”

他没回答，只是冷冷地再次警告。“不许再招惹她。”

她气得浑身打颤，忍不住呛声。“她是我花钱请来的助理，我高兴怎么对她就怎么对她，你管不着！”

他淡淡扫她一眼。“从今天开始，她辞职了。”

“什么？”

“我说宝儿已经不是你的助理了。”

他俊美的脸庞如冰雕，不带一丝表情，她看着，心脏忽地强烈揪扯。

这么帅、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他究竟喜欢秦宝儿哪一点？

“好、好，算你狠！”她恨恨地瞪他，生平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感到心痛。“松井秀一，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这样侮辱我，我告诉你，我……我不拍了！”

他扬眉，似是有些讶异，笃定的眼神却又像一切在意料当中。

“这出烂戏，我不演了！”田蜜再呛声。

拍了一半的戏开天窗，她倒要看看他这个出资老板该怎么办？到时还不是要请人求她这个女主角回心转意。

她快意地微笑，媚眼瞟向他。“要是你肯求我几句，说些好话来听听，我或许可以考虑。”

他回她一抹笑。“你如果不想演就尽管离开，我不勉强。”

她僵住，笑容顿敛。“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并不需要一个不晓得什么叫敬业的女演员。”他说，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你……王八蛋！”田蜜几乎崩溃，歇斯底里地尖喊：“你以为自己是谁？跩什么腔啊？不过是一个私生子，老妈还是人家的情妇——”

“住嘴。”声调不高不低的两个字，却意外地有股奇特的魔力，教田蜜不知不觉闭上嘴。

她颤抖着，傻傻地看着那双不带温度的眸子。

“我建议你，别说出让你后悔一辈子的话。”他的嗓音很轻、很柔，她却听出其中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

一股莫名的惊惧在田蜜体内蔓延，她惨白着脸，转身踉跄地离去。

“什么？！田蜜真的不演了？”王导演惊愕地瞪着徐松翰。

原本看田蜜气冲冲地离去，他还以为只是大小姐耍脾气，等明天再想办法去哄佳人回来就算了，没想到出资的老板竟主动来宣布，田蜜正式退出这部电影的拍摄。

“这怎么行？老板，她可是这部片的女主角啊！”王导演急得跳脚。“怎么可以说不拍就不拍？那接下来的进度怎么办？”

“接下来还是照原订计划飞日本。”相对于王导演的激动，徐松翰显得很冷静。

“飞是可以飞啦，可是没女主角怎么拍？总不能让前田一个人唱独脚戏吧？”

“你放心，会有女主角的。”

“老板的意思是你会劝田蜜回来？”王导松一口气。“那太好了，要不然——”

“我没说要田蜜回来。”徐松翰冷冷地打断他。

“什么？那你的意思是——”

“另外找一个女主角。”

“另外找女主角？”王导咋舌，不敢相信。没搞错吧？片子都拍三分之一了，难不成前面拍的都不算数？“这怎么可能？现在临时怎么换人演啊？那前面不都白拍了？钱都砸下去了啊，现在要重拍会爆预算的——”

“预算的事你不必担心，有必要公司会再追加。”

这么慷慨？王导眨眨眼，看徐松翰一脸笃定，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禁懊恼。

“老板，你别玩我了，就算预算可以再追加，也得找到人演女王角啊！田蜜脾气虽说是大点，但很受影迷欢迎，现在到哪儿去找一个跟她一样扛得起票房的女明星啊？”

“谁说找不到？”徐松翰凉凉地说：“这里就有一个。”

“什么？”王导惊住，其它围观的工作人员也是面面相觑。“谁啊？”

“宝儿可以演。”徐松翰淡淡地宣布，顺便把一直站在他身后，旁观这一幕的宝儿抓到面前来。

所有人都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但他们再吃惊，也比不上宝儿自己。她骇然瞪视徐松翰，弄不清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你说秦宝儿？”王导首先回神，不信自己的耳朵，再确认一次。

“没错，就是她。”

“真的是她？！”王导差点没跌倒在地。“松井先生，你在开玩笑吧？她只是田蜜的助理啊！”

“她曾经演过电影，“小镇的天空”，你应该听过这部片子吧？”徐松翰慢条斯理地。“前几年在台湾影坛很轰动的，还得了好几座奖。”

“她演过“小镇的天空”？”王导瞪圆眼，众人窃窃私语。

一时之间，好奇又不可思议的目光全集中在宝儿身上。

宝儿顿时窘红了脸。“只是个小配角啦。”她无助地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徐松翰打什么算盘？

“你演什么角色？”王导顿了顿，蓦地恍然。“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演那个未婚妈妈吧？”

没错！

听闻王导演居然还有印象，宝儿又是惊愕，又是迷惘，扑通直跳的胸口隐隐约约还泛着股微妙的兴奋。

还有人记得那部片，记得她演的角色！

她好感动。

只是这股初生的感动在王导演开口讲下一句话时，立刻就被抹杀了。

“我承认她在那部片子里表现得不错，不过老板，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只是个无名小助理，根本没哪个观众会记得她，你要她来主演这部电影，这……这简直莫名其妙嘛！”

“我认为她有足够的实力。”

“她有实力？”王导瞥宝儿一眼，讥讽地嗤一声。“我看不是实力，而是她懂得怎么讨好——”来不及出口的话让一记冰冷的眼神给狠狠塞回去。

王导悚然一颤，知道自己一时激动，差点得罪了出钱的大老板，见徐松翰脸色不善，他忙陪笑。

“老板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唉，毕竟秦宝儿也很久没演戏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还能不能演，这样吧？先让她试镜，我们再决定好了。”

“没问题。”徐松翰一口答应，转向宝儿。“你怎么说？”

“我——”宝儿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看徐松翰，又看看周围一个个眼带鄙夷之色的工作人员，完全猜得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一定在想，她不晓得是要了什么狐媚的手段，哄得老板晕头转向，才会坚持用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出演女主角。

他们根本不相信她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演技，他们只相信她不要脸地爬上大老板的床……

不！她受不了这种鄙视的眼神，她受不了！

她蓦地转身，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宝儿！”徐松翰追上来。

“你别过来，离我远一点！”她尖声喊，加快脚步，到最后，简直是狂奔起来。

“秦宝儿，你给我站住！”他坚决地尾随在她身后。

“我不要！你走开，不要靠近我！”

“秦宝儿！”

“走开啦——”她尖锐的抗议才刚进出口，他已经捉住她臂膀，将她堵在楼梯间，进退不得。“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气苦地挣扎。

“你给我冷静一点！”他箝住她的腰，将她定在楼梯栏杆上，幽深的眸喷出两道火焰。“你在逃避什么？宝儿，为什么不肯演？”

“你才是发什么神经！”她瞪他，怒气不比他少。“我不能演！”

“你当然能演。”俊美的脸孔逼近她。

她不觉屏住气息，瞪着朝自己直逼过来的男性脸庞，那么迷人，那么有魅力的一张脸……可恶！

为什么老天要赐给他一张这么帅的脸？为什么他总能够轻易让她透不过气来？

真是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我说过我不演戏了！”她愤慨地、倔强地扬声。“这辈子都不演了！”

“为什么？”他低声咆哮，火似的眸在她脸上烧灼。“就因为你差点被一个色狼制片强暴吗？就因为你错失了一个出演女主角的机会，所以你打算惩罚自己一辈子吗？秦宝儿，我从来不晓得你是这种胆小鬼！”

她倏地僵住。他骂她胆小？

“你懂什么？”她嗓音发颤。“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不知道当他的嘴跟手碰到我身体的时候，那感觉有多恶心？你知道后来我在逃出包厢外，却听见里头传来他跟田蜜呻吟的声音，那感觉……就好像在里头的人还是我，是我跟他——”

她顿住，迎视他惊骇的眼神，眼里看见的却是那一夜，她永远不愿再想起，却总是忘不了的那一夜。

“可是你明明还热爱着演戏，不是吗？”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徐松翰再度板起脸。“那天在你姊姊坟前，我都看到了，那绝不是一个这辈子决心不再演戏的女人会做的事。还有，如果你真的不想演戏的话，干么还留在演艺圈当助理？你可以去找别的工作啊！难道下是因为还有留恋才待在这里？”

他咄咄逼人地问，她一句话都答不出来，面色惨白。

“你这是何苦呢？干么要让一只该死的禽兽毁了自己的梦想？为什么不勇敢去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你知道吗？虽然我瞧不起像田蜜那种女人，但至少她有一点比你好，她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呢？你敢吗？”

她敢吗？

不留情的质问如利刃，刺痛了宝儿。

他瞧不起她、鄙夷她吧？因为经过这么多年，他已功成名就，而她，却是离自己的梦想愈来愈远。

他是不是很看不起她？

泪水，在宝儿眼海里泛滥，她看着徐松翰，迷迷蒙蒙地看着，这个男人，曾经在樱花树下夺去她的初吻，这个男人，从小就爱欺负她，惹她生气，这个男人，她从来下知拿他如何是好。

这个男人，是她最不想在他面前认输的人，谁都可以鄙视她，但她就是不想被他看不起。

她不想啊！

“给我过去！”他拉扯她臂膀，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走下楼梯。“如果你还有点自尊，如果你不想让我看你不起，就去争取你的梦想，让那些人看看你的实力！”

“徐松翰……”她哑声唤他的名，不希望自己是在求他，却又在无意之间软弱地讨饶。

他震了震，看清她如羽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泪，湛眸一黯，似是有些心软，但转瞬间，神情又恢复冷硬。

“你给我过去！”他毫不留情地下命令，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推出屋外，推向一群等着撕裂她的豺狼虎豹。

“去啊！”他将她推向那株经过春风几日摧残，即将凋尽所有花蕊的樱花树下。

娇荏的花瓣，在草地上铺出一张柔软的花毯，月色温婉，照拂着这静谧的、伤感的夜。

宝儿站在树下，仰头怔望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魅的樱花。

就在樱花树下，所有的事都发生在樱花树下，男女主角的甜蜜、争吵、欢笑、分离，一切喜怒哀乐，都在这樱花树下。

她演得出来吗？演得出女主角不为人知的绝望与心碎吗？她能说服这里每一个人，她的演技配得起担负这样的重责吗？

宝儿茫茫转头，扫过围观的众人一圈，他们有的皱眉，有的撇嘴，有的偷偷笑着，等着她出糗。

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认为她做得到。

最后，她茫然的眼波停在徐松翰身上，停在那张不带一丝表情、唯有黑眸隐隐闪烁着的俊脸上。

只有他相信，他是唯一相信着她的人。

唯一一个……

宝儿忽地跪倒在地，浓浓的、涩涩的酸意，一下子占领了她的喉咙，占领了她的眼。

她拈起一瓣樱花，微仰着头，痴痴地看着。

月光染过樱花，让花瓣更显透明，月光也染上她的脸，她痛楚的、哀伤的，却还倔强地勾着一抹笑意的脸。

她看着樱花，泪光迷蒙的眼，看的却不仅仅只是这瓣樱花，而是一切。

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却又失去的一切。

她手一颤，花瓣无声地飘落。

而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瓣落樱，就好似追随着过往的回忆，然后，跟着花瓣一起跌入尘上。

四下静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停了。

他们都傻傻地看着，傻傻地看着这一幕。

徐松翰也看着。不知怎地，他觉得胸口空空荡荡的，说不出地难受，好像失了根的浮萍，找不到归处。

看她这样演戏，他竟觉得旁徨无助。

他蓦地转身，不敢再看，悄悄地，想离开现场……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沙哑的、充满感情的、带点哽咽的哭喊，留住了他的脚步。

她说什么？

他猛然一震，僵着身子，慢慢回过头。

“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她看着地上的落樱，痴痴地重复，这一次，放低了音量，极凄楚、极忧伤的。

原来，只是演戏啊……

徐松翰无声地勾唇，无声地嘲讽自己。

方才乍然听到那声哭喊的一刹那，他竟有种错觉，还以为她是真的在对他说话。

原来只是演戏。

他闭上眼，涩涩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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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所以你明天就要飞日本去拍片了。”

静夜，两个女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各捧着一杯啤酒，浅酌谈心。

卢映苓听了宝儿交代她代替田蜜成为女主角的来龙去脉，惊奇不已，愣愣地啜着红酒。

“感觉好像在看小说一样。”她亮着眼，不可思议地微笑着。“本来跟在大明星身边，被呼来喝去的小助理，居然一夕之间麻雀变凤凰，取代大明星成为女主角，呵，真有趣。”

“这机会是他给我的。”宝儿幽幽地说，明眸闪烁着，看得出也还没完全从这样的震惊中回复过来。“如果不是他逼我，我也不会有勇气当着大家的面试演。”

“是啊，你的确应该好好感谢人家。”卢映苓笑道，抓起盘子里她从店里偷出来的小菜，送入嘴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听你这么说来，我觉得这个机会说不定是他故意安排的耶。”

宝儿一震。“他故意的？”

“我也不确定啦。”卢映苓耸耸肩。“可是你想哪有那么巧的事？田蜜会大发脾气，主动说要拒演？该不会是他故意激人家说出这种话吧？”

“不会吧？”宝儿惘然，不敢相信好友的推测。

莫非这一切真是他算准的？田蜜的反应、她的反应，都在他意料当中？

怎么可能？他是聪明，但不至于这么……心机深沉吧？何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她吗？

不，当然不是！

宝儿阻止自己想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他恨她，他不可能对她这么好，这一切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

“现在你可以老实告诉我了吧？”卢映苓仿佛看出宝儿内心的动摇，转过头来，明亮的双眼盯住她。

“告诉你什么？”宝儿强迫自己回神，不解地问。

“关于松井秀一啊。你坦白说，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宝儿默然。

“我私自翻你的相簿是我不对，不过他就是相簿上那个少年没错吧？”卢映苓追问。

看来，是瞒不过了。宝儿涩涩地苦笑，点头。

“所以你们以前认识？”

“他以前住我家隔壁。”

“原来是青梅竹马？”卢映苓惊讶地笑。

“没你想的那么暧昧啦。”宝儿窘迫地解释，明知这个最爱幻想的手帕交一定会想歪。“我们只是单纯的邻居。”

“单纯才怪！”卢映苓才不信。“单纯的话，之前我提起他，你会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宝儿答不出来。她该怎么说呢？如果真要详细解释，免不了要牵出一段复杂的少男少女情，何况中间还夹着早死的姊姊，她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别搞得那么复杂啦！”见她吞吞吐吐，卢映苓有些不耐烦，挥挥手，直截了当问：“简单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真是够开门见山了！

宝儿伤脑筋地叹息，实在很拿这个奸朋友没办法。

“我想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不然也不会专门把他的照片整理成一本相簿了，可怜纯纯少女心啊！”卢映苓开玩笑似地感叹。“好感人……”

“那不是我的相簿，是我姊姊的。”宝儿蓦地开口。

卢映苓一愣。“什么？”

“那是我姊姊的相簿，是我姊对他的心意。”宝儿低声解释，嗓音哑哑的，藏不住浓浓的惆怅。

卢映苓怔怔地望着她，眼看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哀伤，倏地领悟这故事并没自己想象的单纯。

“你是说你因为骨癌而去世的姊姊？”

“嗯。”宝儿垂下眼，恍惚地望着玻璃杯里麦黄的液体。“你没发现吗？那本相簿里除了他的照片，还有几张他跟我姊姊的合照，虽然数量很少，但那都是我姊最珍贵的回忆。”

“你姊姊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卢映苓默然。她啜着酒，神情抹上深思，然后，她轻声问：“既然是你姊的相簿，为什么你要带在身边呢？”

宝儿一颤，惶然扬起眸。

卢映苓直视她。“因为你也喜欢他，对吗？”

宝儿咬唇，握着酒杯的手不争气地打着颤，她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可是卢映苓却从她惨白的脸色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卢映苓低声问：“因为你姊？”

“……”

“我知道你很爱你姊姊，可是有必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真心吗？这样你姊也不会高兴的。”

“你不明白！”宝儿略微激动地扬声，眼眸淡淡地，泛开一点红。“我姊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她人生中有一半日子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她虽然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她很羡慕我，羡慕我能自由自在地跑跑跳跳，羡慕我的健康。你以为她会因为这样就嫉妒我吗？会因为这样就少疼我这个妹妹吗？她没有，她还是很爱我，一直都对我很好——”

说到这儿，宝儿顿了顿，忆起多年前一桩难过往事。

“我小学五年级那年，有一次跟朋友去河边玩。我太调皮，自以为泳技很好，结果差点溺水，被送进医院急救，还染上肺炎。我姊姊她……哭了一整晚，她以为我快死了，因为我烧得很厉害，她以为我一定撑不过，因为她常常发烧，她很了解那种可怕的感觉，我妈告诉我，她整个晚上一直祷告，希望上帝不要带走我，她愿意分担我的痛苦，她宁愿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她自己——”

宝儿停下来，泪眼蒙胧地望向卢映苓。“你说，我能够伤害这样的姊姊吗？我不愿让她伤心啊……”

“所以，你只好压抑自己的感情吗？”卢映苓心疼地瞧着宝儿，伸过手臂，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你真傻，宝儿。”

“我不是傻。”宝儿哑声否认。“我只是很爱我姊姊，你懂吗？”

“我明白，我明白。”卢映苓安抚地拍宝儿背脊。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好友，耐心等待她平复心绪。过了好片刻，宝儿总算平静多了，抬起头，微微一笑。

“谢谢你，映苓，我好多了。”

卢映苓也回宝儿一抹微笑，她握着酒杯把玩着，良久，忽然幽幽扬声。“宝儿，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啊，怎么了？”宝儿吸吸鼻子，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

“那一年，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科系，迎新会的时候，每个同学都笑得不亦乐乎，只有我们俩板着一张脸，结果后来被同学排挤，说我们不好相处。”

“嗯，我还记得那时候分组做报告，没有人愿意跟我们同一组，我们俩只好凑在一起。”

“因为那样，我们渐渐变熟了。后来我问你，为什么迎新会时板着一张脸？你说，是因为你的姊姊刚过世不久，而我，也刚失去最心爱的人。”

“映苓——”听见好友忽然提起死去的初恋，宝儿不禁惊颤。

这些年来，除了那一次，卢映苓不曾再提起自己的初恋男友。虽然她不提，每天过得嘻嘻哈哈，似是不以为意，但宝儿知道她其实一直把那段中学时期的纯纯之恋放在心底，否则不会到现在还不肯认真交个男朋友。

明明她的追求者多得如过江之鲫啊！

“映苓，你别说了。”怕勾起好友的伤心事，宝儿连忙阻止她。

“你让我说。”卢映苓明白宝儿的担忧，却只是微微一笑。“这件事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想跟你说。”她顿了顿，眼神因回忆而迷蒙。“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宝儿默然。

“车祸。”卢映苓涩涩地说：“那天他跟同学借了一台机车，载我出去玩，不小心和一辆计程车相撞，我只受了点轻伤，他却一去不回。”

“……”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同学借车吗？”

宝儿没接腔。她知道卢映苓并不是真的要她回应什么，只是需要借着这样的问话方式让自己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是我逼他的。是我逼他去跟同学借车，载我出去玩。”

宝儿震慑，不忍地看着卢映苓苍白如雪的容颜。

“你应该晓得，宝儿，其实我家里有一点钱的，虽然这几年我一直不肯回家，在外面工作，但我爸其实一直要我回去接家里的事业。”卢映苓再次苦涩地扬起嘴角。“可是他不一样，他家境很普通，甚至可以说不太好，家里要帮他付学费都有点勉强，所以他只能四处打工赚自己的生活费。可惜那时候的我，太天真，总是抱怨他没时间陪我，还跟他说别人的男朋友都会骑机车载女朋友出去玩，我的男朋友却只顾工作——你说，我是不是很任性？”

是很任性。

宝儿黯然，知道最责备她任性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他为了讨我欢心，特别请了一天假，还跟同学借了机车，载我出去玩，我却嫌机车太小坐得不舒服，还在车上跟他吵架，所以他才会分神跟计程车相撞……”

说到这儿，卢映苓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坠落。“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希望一切能够重来。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一定不会那么任性，一定不会老是跟他耍脾气，我会好好地爱他、珍惜他，我会每天都告诉他，我爱他，好爱好爱他——”

“映苓！”听着好友伤痛的自白，宝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拧碎了，她紧紧地拥住卢映苓。“别哭了，别难过了。”

“我好后悔，真的很后悔……”卢映苓凄楚地哽咽。

“我知道，我知道。”宝儿跟着掉眼泪，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她。

“我只是不希望有一天你跟我一样后悔，宝儿。”卢映苓忽然抬起头，眼角闪着晶莹泪光。“时间是不等人的，爱情是会错过的，当你遇到值得爱的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

要珍惜。

宝儿怔仲地听着好友相劝，怔仲地咀嚼她话中浓浓温情，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尽悔恨。

爱情是会错过的。如果再错过这次，她会不会后侮呢？

“卡！”

随着王导演这声呼喊落下，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前田圣也走向与他演对手戏的宝儿，重重握她的手。“你演得太棒了！”他连用不纯正的英语和华语各说一遍。“比田蜜好太多了。”

“多谢夸奖。”为了回应他的热情，宝儿也用很破的日语回道：“其实我还需要再加强。”

“已经够好了，要是再加强下去，我们这些比你资深的演员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呢！”前田爽朗地笑，回头望向走过来的王导演。“王导，你说是吧？”

“宝儿确实演得很好。”王导笑着回应。“多亏她能那么快进入状况，让我们赶上进度，拍完这场戏可以暂时放假休息几天了。”

“感谢你。”前田对宝儿眨眨眼。“这阵子真是忙坏我了，连我女朋友生日都没能回东京陪她，她一直跟我抱怨呢！现在总算能回去安抚安抚她了。”

“你要回东京？”听到这地名，宝儿心念一动。

徐松翰现在……应该在东京吧！

自从剧组坐上飞机前来日本拍片后，她一直没能再见到他，虽然听说他不久后也回日本了，但这一个多月来，整个剧组在日本东奔西跑，他却从来不曾再出现。

松井电影公司的办公室在东京，他现在人应该是在那里吧？

“怎么样？你没去过东京吧？要不要我带你去观光观光？”前田热情地邀请她。

“不用了，你要陪女朋友不是吗？我怎么好去当电灯泡？”宝儿拒绝他的好意，笑笑。“我如果想去，自己去就行了。”

“那欢迎你来玩喽！如果来了，记得Call我，我请你去好吃的餐厅吃饭。”说罢，前田拍拍她的肩，不罗唆，赶着收拾行李离开，奔向女友怀抱去。

宝儿微笑注视他的背影，一时惘然。

东京啊……她默默在心里念着这个地名。

她该去吗？

“在想什么？”王导演的问话拉回她心神。

她摇摇头。“没什么。”牵起一丝真诚的微笑。“导演，如果我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请尽管说。”

“你演得很好。”王导的回话也很真诚。“比我期待的还好许多，松井先生确实没看错人。”

他不说还好，这一提起，宝儿又恍惚了。

“如果松井愿意花大钱捧你，你是可以红的，只是……唉，可惜。”王导欲言又止。

宝儿一怔。“可惜什么？”

“你看这本杂志。”王导将一本台湾的八卦杂志塞给她。“现在丑闻满天飞，我看松井先生也很苦恼吧。”

丑闻？什么丑闻？

宝儿迷惑地蹙眉，接过王导递过来的杂志，也等不及找个安静的地方，直接站着就看起来。这一看，大为惊骇。

杂志内页，一张田蜜哭得梨花带雨的照片醒目地以跨页的方式刊登。

宝儿强抑住不安的心跳，迅速浏览过文章，内容是田蜜的控诉，说自己之所以会辞演这部电影，是因为松井对她性骚扰未遂，言谈中也暗示新任女主角是因为替大老板暖床才得到演出的机会。

“她怎么……她怎么能这样造谣？”宝儿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瞪向王导。

后者只是摇摇头。“娱乐圈就是这样，没人在意真相是什么，愈膻色腥愈好，唉。”王导叹气。“这下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怕到时会影响这部片的票房。”

“那该怎么办？”

“这不是你的问题，松井先生应该会想办法解决吧？”王导安慰她。“反正你尽好演员本分，把戏演好就好了，也别想太多。”

教她怎能不想太多呢？田蜜败坏的，不只是她的名誉，连徐松翰也被拖下水了啊！

宝儿气恼。

为了平复激动的情绪，她随手乱翻杂志，意外看到另一则令她震惊的消息——

汤尼周遭人告密以毒品控制女星，检警调查后证据确凿，将他收押。

那家伙被关入牢里了？

宝儿瞪着杂志上汤尼周惊慌又憔悴的倦容，禁不住一阵快意。

这烂人总算得到报应了！

她冷笑，仔细读报导内容，愈读却愈是怀疑。

那个告密的人究竟是谁呢？汤尼周在香港娱乐圈呼风唤雨，是谁有办法搜集到这些证据，令他身败名裂？

难道是——他？！

宝儿睁大眼，一时愕然。

“……是吗？确定他会被判刑……做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挂断电话后，徐松翰深深靠进椅背，吐一口长气。

他点燃一根烟，若有所思地吞吐着。

宝儿若是知道了汤尼周遭到羁押的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吧？胆敢意图侵犯她的色狼，终于得到了报应。

他握起话筒，有股冲动想立刻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件事，但转念一想，还是放回话筒。

这件事，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他用不着急于告诉她。他不喜欢这种邀功似的感觉。

总之，能替她出一口怨气就好。

徐松翰微微地笑，翻开皮夹，抽出夹在内层里的一张相片。

照片上，是她当年在学校校庆演话剧时，他偷偷拍下的照片。

站在舞台上、对着月亮深情独白的茱丽叶，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真情的演出有多么震撼他。

他更忘不了，之后她吻上那个饰演罗密欧的学弟时，他有多么嫉妒，嫉妒到后来竟克制不住，非要以自己的吻抹去那个学弟在她唇上留下的痕迹。

那是第一次，他无法在她面前掩饰自己对她的迷恋。他一直藏得很好，那天终于破了功。

他失眠了一整夜，终于决定在离开台湾前对她告白，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她冰冷至极的拒绝。

他的自尊受伤了，心也碎成片片，对她的满腔爱意也在那之后转成强烈的恨。

他恨她，绝望地离开台湾，发誓要断绝与故乡的一切联系，秦佳佳寄给他的每一封信，全让他给丢入衣柜深处，看也不看。

他也拒绝接电话，不论是姊姊或妹妹打来的，一律不接。

没想到他的自尊让他错失了跟佳佳见最后一面的机会。徐松翰涩涩地想，忆起那天在坟前，宝儿伤感地为姊姊抱不平。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小心眼的男人。”他低声自嘲，手指慢慢抚摸过相片。“现在想想，我的确太过小气了，其实也不过是被一个女孩子拒绝，何必搞得好像世界末日呢？真可笑！”

太可笑了。

他摇头，连自己都看不过自己的无聊。

再见到她，他才发现自己根本铁不下心恨她，他还是挂念她，还是忍不住要插手管她的事。

唉，结果这十年来，只是徒然想不开而已。

徐松翰叹息，在烟灰缸上捻熄烟，正打算收起照片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推开门的，是一双犹豫的手，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绑马尾，打扮得很俏皮又很率性的女人慢慢走进来。

认清女人的脸，他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收照片了，直觉便从座椅上跳起来，大腿撞上桌缘，一阵闷痛。

他咬牙，强忍住痛，更强迫自己以平静的嗓音问：“宝儿，你怎么来了？”

“剧组放假，所以我来东京……”宝儿看着他，闪烁的眼神似乎有些挣扎。“观光。”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两个平淡的字。

太平淡了，平淡到几乎显得刻意。

徐松翰胸口一紧，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绝不是来观光的，她是特地来找他的。

为什么？

他忍不住要抱一线希望，期盼她是因为想念他，所以来看他，但不过转瞬，他立刻斥责自己无谓的念头。

“你是……”他蹙眉，思索着有什么理由会让她来找他，忽地，他灵光一现。“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说田蜜对记者胡说八道的事了？”

她愣了愣，片刻，点头。“我是听说了。”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徐松翰苦笑，说不清在胸口漫开的那股酸涩是什么。“你放心吧，这件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田蜜敢在记者面前那样胡说八道，我一定会好好教训她。”

她一震，抬眸看他冷淡的神情。“你打算怎么做？”

他没回答，打开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取出两罐饮料，将其中一罐递给她。“哪，可乐，你最爱喝的。”

“喔。”她迟疑地接过。“谢谢。”

他微笑，看着她拉开拉环，自己也开罐喝了一大口才说道：“田蜜放话说你跟我之间有暧昧，其实她才是借着跟人上床争取演出机会的女人，我收集了不少相关证据。”

她僵住啜饮的动作。“你打算公布那些？”

“不可以吗？”

“你不必……那么残忍。”她看着他，幽幽地说：“如果你公布了，她以后就再也不能演戏了。”

他讶异地扬眉。“你同情她？”

“我——”宝儿咬住唇。

田蜜那样公开诋毁她名誉，她居然还为人家求情？

这傻女孩！徐松翰摇头，本来想念她几句，但见她颦着眉，一副很不忍的模样，心一软。

“好吧，只要她肯答应召开记者会澄清她所造的谣，我可以放她一马。”

她闻言，眼睛一亮。“你真的愿意放过她？”

他点头。

她看着他，不知想些什么，清亮的眼逐渐变得迷蒙。

他教她看得不自在，别过头。

她是怎么了？不必用这种好像很感动的眼神看他吧？是他误解了还是怎样？

徐松翰心神不定地喝可乐。

“那件事也是你做的吗？”她忽然问。

“什么事？”

“汤尼周的事。”她语音沙哑。“是不是你让人去收集那些对他不利的证据？”

他一怔，不禁回头望她。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他喃喃地说，见她的眼神依然那么蒙胧，急忙又收回视线，咳两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早该有心理准备，夜路走多了一定会见到鬼。”

“为什么你要那么做？他跟你……又没利害冲突。”

是没有，但谁教那不知死活的男人胆敢欺负她。

徐松翰冷峭地牵唇。“我只是看不惯他的作法。”他轻描淡写。

她却没让那样的轻淡给骗过去，直截了当地问：“是为了我吗？”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呼吸一停。

“为了替我出气，所以你才这样整他，对吗？”

“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很不悦地横她一眼。“我干么为你浪费这种时间？”

“你也知道这是浪费时间？”宝儿浅浅地笑。

“你笑什么？”他气恼地瞪她。

她没说话，看着他脸颊悄悄浮着淡红，既狼狈又窘迫的神情，她的心，难以自禁地揪扯着。

这男人啊，为什么总是对她口是心非？

明明是担心她英文补考不过才整理的笔记，却装成是故意要为难她；明明是希望她能鼓起勇气争取演出的机会，却用那么凶恶的口气讥讽她胆小；明明是为了她去教训汤尼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

为什么要这样口是心非呢？为什么要用藏得这样深的温柔呵护她呢？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

她不值得啊！

宝儿轻叹一声，忽地再也克制不住满腔如潮水泛滥的温情(奇*书*网.整*理*提*供)，奔过去，一把拥住他。

他僵住，全身肌肉紧绷，连声音也奇怪地绷着。“秦宝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谢你，徐松翰，”她激动得哽咽。“谢谢！”

“你不必道谢，我说了，我不是因为你——”

“你当然是为了我！”她抗议地低嚷。“我知道，一切都是为了我，我知道的，只是——”

不可以喜欢他喔。

姊姊清柔的嗓音蓦地在耳畔飘过，宝儿惊骇，不觉松开了抱住徐松翰的手，退后一步，

她在做什么？她怎么可以跟他如此亲密？姊姊会怎么想？

“抱歉，你别误会，我只是……”她呐呐地想解释，却说不清楚，只能无助地望着他，脸色发白。

她突然的退却似乎惹恼了他，眯起眼。“你放心吧，我不会多想。”语声尖锐。

她又伤了他吗？

她黯然，想对他道歉，却又明白她的道歉只会惹得他更生气。

唉，她到底该怎么做呢？她今天究竟是为什么来的？

宝儿好懊恼，很想快点找出一些话来说，缓和僵凝的气氛，却怎么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视线尴尬地四处飘，无意间，宝儿发现办公桌上躺着一张相片。认清相片上的人后，她脸颊乍红，心扑通扑通地跳。

是她的照片！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保留着她少女时期的照片，或许，还时时拿出来怀念……

她颤然闭眼，脑海像走马灯，一幕幕播映着过去——他俩天天斗嘴，超级不对盘，她总以为他最爱欺负她，但每回遇到困难的时候，却也总是得他相救……

泪意，悄悄地在喉咙间翻涌，她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强忍住。

察觉到她神情怪异，徐松翰先是不解，视线随之一调，发现她目光焦点所在，顿时倒抽口气，狼狈不堪，忙走过去，用自己高大的身子挡住办公桌。

有半晌时间，他只是僵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她同样无法动弹，痴痴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

说些什么吧。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至少，她欠他一个解释，至少该告诉他，当年在樱花树下，她究竟为何要拒绝他……

“徐松翰，我——”

她喃喃地开口，还没机会将话说完，他忽然回过身，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俊容，打断她——

“我妈已经回日本了，你要去看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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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宝儿，来，你尝尝这道味噌鱼好不好吃？”

经过十年，徐母见到宝儿，还是一样热情，更多了久别重逢的兴奋，频频劝这位远道而来的娇客多吃点。

宝儿很感动，挟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嚼。

“嗯，好吃！”美妙的滋味在唇腔里扩散，她眼睛发亮。“这道鱼是徐妈妈做的吗？真的好好吃喔。”

“好吃吧？”徐母见她赞赏，也很高兴。“那就多吃点。”

“好。”

见两个女人和乐融融，徐松翰不发一语默默吃饭，他的老爸却是忍不住用带点奇怪口音的华语插嘴。

“秦小姐算你幸运，我这个老婆很久不亲自下厨了，今天是为了你，才又一展手艺。这道味噌鱼，可是她的拿手菜，我们两父子只有生日或新年这样的大日子才有福分吃到呢！”

“怎么？听你这口气似乎是在抱怨我平日对你们父子俩不够好？”徐母娇娇地白老公一眼。

“我哪敢？”松井先生忙澄清。“我只是想告诉秦小姐她有多幸运。”

“是啦，所以你很不幸啦，真抱歉，娶到我这种很少下厨房的老婆。”

“嘿，老婆，千万别这么说。”松井先生呵呵笑，搂过娇嗔的妻子，对她是又怜又爱。“我娶老婆是回家宠的，这些家务杂事当然是让佣人去做啊。”

“这还差不多。”徐母嫣然一笑，姿容妩媚。

宝儿抿着嘴，微笑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觉甜甜的，很感动。

想徐母含卒茹苦，独力抚养儿子二十年，好不容易能跟心爱的人双宿双飞，现在能过得这般幸福美满，想必徐松翰也为母亲开心吧。

她转过头，瞥向徐松翰，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幽幽的，不知想些什么。

她心一跳，直觉别开视线。

徐松翰神色一沉。

徐母注意到两人的怪异，秀眉一挑，推开老公，拢拢秀发。“对了，宝儿，听松翰说你现在正在日本拍一部新片？”

“是啊。”宝儿点头，收拾不安的情绪，乘机把注意力转回徐母身上。“是松井公司投资的片子。”

“我听说了。”徐母笑着点头。“当初松翰说要投资这部片子，还说要到台湾找女主角，我没想到他原来是去找你的。”

“什么？”宝儿一怔，半晌，勉强摇头。“徐妈妈你搞错了啦，他不是要找我，是找另一个女演员，我那时候刚好是那个女演员的助理。”

“咦？是吗？你是助理？”徐母搞迷糊了。“那后来怎么会是你来接演？”

“因为她不演了，所以松翰才给我这个试镜机会。”宝儿解释。

“喔，是这样啊。”徐母点点头，瞥了儿子一眼，明眸闪过若有所悟的狡黠意味。“不论如何，你总算是实现演电影的梦想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好爱演戏，还组了个什么话剧社团。”

“是啊，还被我妈骂得要死呢！说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哪像我不知死活，只想着在社团鬼混。”

“哎呀，不一定要读书才有前途啊！像你现在这样，能在演艺圈闯出名号，追求自己的梦想，不也很好吗？”

“嗯，是很好。”宝儿垂下眼，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这都要感谢松翰，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否则我现在还只是个跟在大明星身边的小助理呢。”

“现在可好了，你们现在一个是电影公司老板，一个是女演员，刚好可以合作。呵呵～～我以前就一直奇怪呢，松翰干么坚持要投资电影公司，又跟台湾那边合作拍片子……原来是这样啊。”

是怎样？宝儿瞪着徐母诡异的笑容，心海跟着波涛起伏。

她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问：“这家电影公司不是本来就是伯父的事业吗？”

“你伯父的事业？才不是呢！”徐母笑。“他这人一点艺术修养都没有，根本对电影一窍不通，哪有可能投资什么电影公司啊？是松翰坚持要入股的，还进去从小职员一步一步做起呢。”

宝儿震惊。

原来这家电影公司并不是徐松翰父亲原本的事业，是他坚持要投资的，而且还进公司从小职员做起？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对电影应该是没什么兴趣的啊！

莫非……是因为她？

一念及此，宝儿整个人僵住，脸色一下子失去血色。

莫非是知道她对电影有兴趣，所以他才投资电影事业？为了有一天，能和她在演艺圈再相逢。

因为他恨她，所以想伺机报复吗？或者其实是……

宝儿蓦地凛神，不敢再想。

一直保持沉默的徐松翰似乎也很不满母亲提起这件事，冷冷发话。“妈，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么？”

“有什么关系？聊聊嘛。你跟宝儿这么多年没见了，她一定也很想知道你都在日本做了些什么啊。”

“她没兴趣的，又不关她的事。”徐松翰冷淡地说。

这样的冷淡刺伤了宝儿，她瞪他，感情比理智先走一步。“谁说我没兴趣的？我想知道！”

他扬眉，眼神闪过异光。

她这才猛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一时窘红了脸。“我是说……反正是聊天嘛，说一下会怎样？”呐呐地解释。

徐松翰没答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慌。

徐母则是轻轻笑了。“没关系，宝儿，你想知道的话徐妈妈就说给你听，这十年来，能说的事可不少呢！”

于是，也不管儿子乐不乐意，脸色是不是很难看，徐母自得其乐地说了一晚上，宝儿也一直向往地听着——

聊了一晚上，终于，两个女人都倦了，徐母让佣人替宝儿收拾了一间房，邀她住下。

宝儿来到大得几乎可以容下一家四口的客房，洗过澡，却是睡不着，来到窗边，怔怔地看窗外月色，心里想的，都是方才徐母跟她说的一切。

关于他的一切。

徐母说，他刚来到日本的时候，成天闷闷不乐，从来烟酒不沾的他，那时不但沾了，还天天沾。

她急得不得了，以为这个儿子是怨恨自己的父亲，彻夜跟他谈了好几次，他一直推说不是，问他理由，他又不说。

直到一年后，他考上日本的大学，情况才好了一些。

“……他交了一些日本朋友，又趁课余的时间，到他爸的公司实习，父子俩的关系渐渐地好起来，我才比较放心。”徐母这样告诉宝儿。

“嗯，我看得出来松翰已经原谅他爸爸了，真高兴你们一家三口能过得和乐。”

听她这么说，徐母瞥了她一眼，叹口气。

“我们一家过得的确是不错，不过我知道，松翰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快乐起来，我知道他心里还记挂着一些事。”

“什么事？”

徐母没回答，只是悠悠地，忽然提起徐松翰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天他一回到家，就喊全身酸痛，她以为他跟同学打球累了，连忙放水给他洗澡，结果儿子脱下上衣时她吓一跳，发现他竟然整个背青一块紫一块，都是瘀伤。

“怎么回事？”她听了，也跟着紧张。

徐母摇头。“我问他怎会弄成这样？是不是跟同学打架了？他死也不说，只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后来我才从你妈口中知道，他那天是出去找你，因为你从树上摔下来，压到了他。”

她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把他……压成那样？”

那为什么他当时一声也不吭？还一路把她背回家？老天！他一定痛死了，明明全身骨头都快散了，还要承受她的重量！

他竟然整个背都是瘀伤——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好急，更心疼，还有一点气，虽然已经是早就过去的事了，但乍然听见时，一颗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脑子一团乱。

“宝儿，你觉不觉得我们家松翰对你不错？”徐母很含蓄地问她。

虽然是很简单，很平静的一句问话，她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只能默然。

他对她当然是很不错的，事实上，他对她……简直过分的好了，她根本不值得。

一念及此，宝儿顿觉胸口空空的，很旁徨。

这一刻，就算她想欺骗自己，也不得不清楚地认知到，徐松翰对她的那番心意，从以前到现在，没变过。

她原以为他是恨自己的，刚到阳明山别墅的第一天，他不是还要她擦鞋吗？她以为他这几年，肯定恨极了她。

但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却不像是出自于恨，反而像是……爱。

他，还爱着她吗？

可能吗？她曾经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啊！

宝儿怅然叹息，迷蒙的目光自夜空收回，慢慢地往下落。

下方，是占地广阔，很有日式禅风的庭园，水塘边，站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是他！

她心跳一停，视线痴痴地在他身上流连。他站着，不知想些什么，指间挟着一根烟，偶尔吞云吐雾。

宝儿看着他抽烟，一面想起徐母告诉她的话。

他刚来到日本的时候，成天闷闷不乐，从来烟酒不沾的他，那时不但沾了，还天天沾。

她想着，喉咙酸酸的。

他真的会抽烟了，他以前不曾抽过的。

为了排解忧愁，所以才学会的吗？

她胸口揪住，忽然忍不住，披衣下楼，悄悄地来到徐松翰身后。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还是抽着烟，烟身慢慢短了，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晃动着。

她的心，也跟着晃动。

蓦地，过短的烟头烫着了他手指，他低咒一声，甩落香烟。

“怎么啦？你没烫到吧？”她焦急地上前一步。

他这才发现她的存在，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怎么会在这儿？睡不着吗？”

她愣了愣，怀疑自己在他口气里听到埋怨的味道。他不希望在这时候看见她吧？

她心弦一紧。“那你呢？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也睡不着吗？”

“我本来就习惯晚睡。”他抿着嘴。

“抽烟对身体不好。”她幽幽地说。

他耸耸肩。

她看着他唇边噙着的那抹自嘲。“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那时候指定田蜜担纲这部片的女主角，其实是……”她闭了闭眼，凝聚勇气，然后直视他。“是因为我吧？因为我是田蜜的助理，所以你才指定要她来拍这部片。”

他瞪她，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更气她这样问。

“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他讥诮地反问。

“你可以见到我，可以有机会……报复我。”

“我报复你？”他冷嗤，眼眸不悦地眯起。“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还是我在你眼底真是那么小气的一个男人？”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对我，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最后两个字如雷霆万钧，几乎把他整个人震得跳起来。他怒视她。

“你不必否认。”她明白他不想承认，微微苦笑。“我不是木头人，我体会得出来。”

他冷哼。“你确定自己真的不是木头人吗？”

她没辩解，听出他这句尖刻的嘲讽其实藏着无限痛楚，她为他心疼。

“你——”徐松翰瞪她，见她眼眸蒙胧地漾开一抹迷烟，猜到了她正同情着自己，登时又窘又怒。“你不要这样看我！”

他低声咆哮，星眸因怒气而炯炯逼人。“没错，我承认自己是喜欢你，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你！我妈妈知道，所以今天在餐桌上她才会故意跟你说那些，你妈妈也知道，所以那天晚上才坚持要我开车送你回家。连你姊都知道，以前她就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你……只有你，你永远不知道！永远把我当成一个讨厌鬼，恨不得躲我躲得远远的！”

“我没有！”她急切地摇头，急切地想平抚他的怒气。“徐松翰，你听我说——”

“你不用说了，你说的已经够多了。”他冷冷地，一字一句地掷落。

她几乎要被那样冻到冰点的冷漠给击败，但她看着他，下定决心今晚自己一定要解释清楚。

这是她欠他的。

“你听我说，松翰。”她低低地、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凝住他的眼波，也满是温柔。

徐松翰一震，明明还是满腔怒火，却发不出来，全让她这声温柔的呼唤给镇住了。

他懊恼地皱眉。

“你听我说。”她上前一步，迷蒙的眼凝望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缓缓地泛红。“其实我……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徐松翰震慑，身子一下子僵住，脑子一团乱。

她说什么？她喜欢他？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她说的话，愈想，愈慌，心愈不定。他不能理解她怎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在演戏吗？这里可不是拍片现场。”平板的、像机械人似的呆板语气。

他确实是惊呆了。她的自白，教他措手不及，他不觉想起那天她当众试镜时，在樱花树下那声心碎的呐喊。

那只是演戏，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她看出他不相信，涩涩地重复，一滴透明的泪，在她睫毛上摇摇欲坠。

他怔怔地看着那滴泪。

“那天，我的室友不是来片场找我吗？”她沙哑地低语。“她说她看见一本相簿，贴满你以前的照片，你记得吗？”

他愣然点头。

“那相簿，其实不是我的，是姊姊的。”

“是佳佳的？”

“嗯。姊姊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她把所有你的相片，都收集在一本相簿里，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苦涩。“她一直很喜欢你。”

听着那抹苦涩，徐松翰隐隐之间，似是领悟了什么。他握住宝儿的肩，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读小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所以你——难道——”他惊骇地看着她。

“我不能喜欢你。”她凄楚地回望他。“姊姊对我这么好，她又那么喜欢你，我怎么能跟她抢？我做不到。”

她伤感地闭了闭眼，泪珠落下。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吐露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你在樱花树下吻我的那一天，我回到家，无意间发现姊姊得了骨癌，我知道她活不久了。”

“所以呢？”

“所以隔天，我才会故意跟你说那些话。”她哽咽，道歉。“我很抱歉伤害了你。”

他愕然无语，瞪着她苍白的容颜，瞪着一颗颗在她颊畔滑过的泪水，忽地领悟了。

原来她是喜欢着他的。原来她并不讨厌他，只因为舍不得病弱的姊姊伤心，才勉强自己压抑住感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强迫自己压抑对他的感情？是从得知佳佳罹患骨癌的那天开始吗？或者，其实是更早更早以前？

这个傻女人！她怎会这样傻？

徐松翰胸口紧拧，一把将宝儿拥进怀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秦宝儿，你是白痴吗？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你？我真的恨你！”

“我知道。”

“你以为你拒绝我，我就会转而喜欢你姊吗？”

“你应该喜欢她的，她才是值得你喜欢的好女孩。”

“你这笨蛋！”他气得推开她，熊熊火光在眼里烧。“你以为我不晓得佳佳对我有好感吗？我早就知道了！”

她脸色苍白。“那为什么……”

“因为爱情是没有理由的！虽然知道佳佳喜欢我，可是我对她，就是没法产生跟你一样的感觉，我的视线不会一直傻傻地追着她，也不会在看见她跟别的男生接吻时，嫉妒得想当场扁人。”

他看着她，语气渐渐地和缓下来，星眸染上一抹自嘲的忧郁。“如果我找得到理由，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爱上你？”

她含泪望他。

“你还记得吗？”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幽幽提起往事。“有一天你在我家见到了我爸，那时候我还很恨他，很气我妈为什么还想嫁给他。”

“嗯，我记得啊。”

“其实从小，我就对自己的身世很自卑，一直到了国中，都还有同学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是私生子，那时候我真的很怨。”他嘴角涩涩一扯。“要不是你提醒我，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不肯原谅我爸。”

“我提醒你？”

“你忘了吗？你那时候听到我的身世，反应很淡，好像那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知道我恨我爸，你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问我一句，希不希望我妈过得快乐。”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看着她的目光很温柔。“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可以那么轻易就碰触到我的内心，也不管我愿不愿意，一股脑儿就闯进来，我简直没法子招架你。”

宝儿怔住。

听他这样提起往事，这样形容对她的感受，她更深刻地体会出他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也更难过自己无法回应他。

“对不起。”她怅然低语，心，好痛。

“不要说对不起。”他摇头，伸手轻轻抚摸她的颊。“感情的事不必说对不起。”

“你真的不怪我吗？”他的温柔拧碎她的心。“我对你说了那么多刻薄的话，伤害了你。”

“现在不怪了，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他柔声安慰她。

她默默垂泪。

他凝视她，手指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为什么这件事你忍了那么久不说，今天却要告诉我？”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

“明白什么？”

她说不出来，傻傻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良久，嘴角忽地微微一扯。“你是不是怕我难过？你心疼我，舍不得我痛苦，对吗？”

沙哑的问话震撼了宝儿，她愕然，睁大眼。

看着她那样的表情，他自嘲地一扯嘴角。“我该不会又自作多情了吧？”

“不是的！”她直觉反驳。

“那是怎样？”他问。

她怔住，答不出来。

他也跟着沉默，垂下眼，像思索着什么，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宝儿，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一辈子当朋友也是可以的。”

“朋友？”她茫然。“你不是说了不跟我当朋友？”

“我认输了。”他淡淡地说，深邃的眸里浮漾着一种无奈的苦涩。“其实从再见到你以后，我就发现自己早就已经不恨你了，我并不想跟你一辈子作对，你懂吗？”

“所以……要当朋友？”

“嗯。”

就这样吗？他放弃了吗？他不再强求她回应自己的爱，只想跟她做朋友？

宝儿愣愣地望着徐松翰。照说，她该因为他这样地放下感到喜悦的，她一直期盼着能跟他做朋友，不是吗？既可以与他和平相处，又不必面对他的一腔情意。

这样很好，不是吗？

但她一点也不高兴，她只觉得惆怅，胸口紧紧揪着，疼得受不了。

时间是不等人的，爱情是会错过的。

她想起好友含泪对她说过的话——

她，果然错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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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真的，把她当朋友了。

隔天的早餐桌上，当宝儿心事重重地走进餐厅，迎接她的，竟是他爽朗的笑容。

他说自己的父母早起出门爬山去了，还问她要不要他陪她四处逛逛。

“你不用上班吗？”她迟疑地问。

“有朋自远方来，我请个一、两天假作陪也是应该的。”他笑。“说吧，你想去哪里？想去逛街shopping吗？”

她摇头。“我不喜欢逛街。”

“那倒是，你从以前就不喜欢这些女孩子的活动。”他想了想。“这样吧，我带你去箱根走走。”

“箱根？”

“嗯，这个季节的箱根很漂亮，你会喜欢的。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出发。”

吃毕早餐，他果然开车载着她离开东京，前往温泉胜地箱根。

一路上，他跟她说说笑笑，问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也说了自己在日本生活的趣事。

气氛很轻松，很融洽，他们就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话家常。

宝儿享受着这样的氛围。

他们在箱根坐游船，游览湖畔风光，参观户外美术馆，戏谑地猜测每一座雕塑的作品名，各自洗了温泉，洗完温泉后悠闲地喝抹茶，吃和菓子。

天色将暗的时候，他们开车回东京，在新宿一家餐厅用餐时，巧遇前田圣也跟他的女朋友。

四人并桌坐一起，快乐地聊天，一时兴起，前田提议前往一个明星朋友开的Pub狂欢。

宝儿不想去，前田却热烈邀约，一再保证那家店很好玩。

“可是……那里应该很多演艺圈的人出入吧？我觉得不太好。”她无助地望向徐松翰。

他应该很讨厌出入那种场所吧？要是被圈子里的人认出来，肯定麻烦上身。

他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是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去吧。”

“可是……”

“多认识一些圈子里的朋友，对你未来的演艺事业会有帮助的。”他淡淡地说。

她芳心一震，感动到几乎心痛。

唉，他为什么老是要为她着想呢……

进了Pub，两个男人到一旁掷飞镖玩，前田的女友乘机偷偷问她。

“你跟松井社长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什么？”宝儿愣了愣，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人家的日语，接着才确定对方误会了，尴尬地摇头。“不是啦，我们只是朋友。”

“真的？”

“嗯。”

“不会吧？”前田女友挑眉，一副她怎么笨到放过这条大鱼的表情。

宝儿苦笑。

“你知道吗？松井社长很受女人欢迎呢！”

“嗯，我知道。”

“好多名媛千金都喜欢他，可是从没听说他跟哪个女人在一起，他今天带你出来吃饭，我本来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不是，我们只是……“朋友”。”不知怎地，一再重复这个词，让宝儿心情有些低落。

“啊！又来了。”前田女友忽然一声不赞成的轻呼，翻白眼。

“什么？”宝儿讶然看着她急忙赶到男友身边，一把拽住他臂膀，占有性的姿态很像是在宣示对男友的所有权。

她的确是在宣示，因为有两个艳丽妩媚的辣妹走过来了。

宝儿瞠目，瞪着两个辣妹不客气地一左一右，往徐松翰身上磨蹭，撒娇的媚颜有意勾他的魂。

他常有这种艳遇吗？

她皱眉，等着他把两名辣妹推开，可是他却不拒绝，任由她们俩八爪鱼似地缠住自己。

原来他也是那种来者不拒的男人！

宝儿愈看愈火大，不禁起身，往徐松翰的方向走去。

她来到三人面前，在他讶异的眼光注视下，冷淡地分别掰开两个辣妹，撂话。

“不好意思，他是我的男伴。”

“你的？”两个辣妹不满地瞪她，又互看一眼，然后同时对徐松翰抛媚眼。“帅哥，是真的吗？”两具娇躯又往他身上贴，根本不把宝儿看在眼里。

这太过分了！

宝儿咬咬牙，使尽全力再把两个女人掰开，然后不顾一切拖着徐松翰回座位上。

“你对她们有兴趣吗？”她不悦地质问他。

他目光闪闪。“没有。”

“既然这样，你干么不推开她们？你不觉得她们那样黏着你……很难看吗？”

“会吗？”他淡淡耸耸肩。

“徐松翰！”她瞪他。“没想到你也是那种男人。”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男人？自己送上门的点心，干么白白推出去？”

“你——我以为你的品味会好一点！那两个女人摆明只是看你长得帅，想跟你玩一夜情而已，这样你也要？”

“不可以吗？”

对啊，不可以吗？

听徐松翰这么一反问，宝儿不觉愣住，失神地坐回沙发上。

男未婚，女未嫁，只要高兴的话，他当然可以跟女人玩一夜情。

她这是在做什么？凭什么这样问案似地逼供？

“你是不是在吃醋？”徐松翰靠过来，坐在她身畔。

她骇一跳，惊慌地转过头，瞪他。“你说什么；：”

“你在吃醋吗？宝儿。”他慢条斯理地再问一次，星眸闪闪发光。

她一窒，一口气喘不过来。“我……才没有呢！我只是看不过去而已，你，你别……乱想。”

他没说什么，轻声—笑。

听着那样的笑声，宝儿脸爆红。

他干么要那样笑啊？是在笑什么意思啦？啊，真的好糗！

她坐立不安，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阴影忽然落在她眼前，她讶然抬眸，认清来者后，倒抽口气。

田蜜！

她穿一件紧身洋装，打扮得十分性感，浓妆艳抹的脸上，掩不住愤怒。

宝儿愣愣地站起身。“你怎么会来东京的？”

“我来置装的。”田蜜冷冷回答，瞪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徐松翰，眼底闪过一丝护意。“原来……果然是这样，哼！”

果然怎样？

宝儿蹙眉，想起田蜜对记者放的话，大概明白她心里想些什么，不由得想解释。

“田蜜，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需要跟她解释。”徐松翰不知何时也站起身，将宝儿拉到身后，以自己高大的身躯护住她。“田蜜，听说你在台湾开了一场盛况空前的记者会。”

“是又怎样？”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平淡的语气隐隐藏着威胁。

田蜜听出来了，脸色一变。

“好吧，或许是我误会了，其实你以后并不想在演艺圈继续混了，也好，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田蜜骇然。“你、你想怎样？”

“你说呢？”徐松翰淡淡地看着她微笑，笑得田蜜一颗心七上八下。“你放话说我跟宝儿之间有问题，难道你自己就一直是清清白白的吗？你认为如果我把你做过的那些事都抖出来，大家会怎么想？他们还会相信是我对你性骚扰吗？”

他们只会以为是她勾引不成，反过来诬告人家！

田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原来徐松翰早在暗中收集关于她的资料，她太低估他的势力跟决心了。

现在该怎么办？她的演艺前途，该不会就此毁了吧？

田蜜禁不住着慌，又气又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气都发在她最痛恨的宝儿身上。

“秦宝儿，都是你不好！”她红着眼，也不管徐松翰挡在宝儿身前，气急败坏地怒吼。“都是你才害得我……你究竟是哪里好了？为什么他偏要护着你？可恶！”

听出田蜜口气的懊恼，宝儿叹息，从徐松翰身后走出来，明眸直视她。

“我并没有哪里好，田蜜，其实很多地方我比不上你，我没你长得漂亮，没你身材好，也没你那么勇敢。”

“既然这样，那你到底是怎么勾引上他的？”田蜜尖声质问：“为什么他要换掉我，让你演女主角？”

“我没勾引他。”宝儿冷静地回话。“他换掉你，是因为你不够敬业，他给我机会，是因为我有那个资格。”

“你说什么？”田蜜睁大眼，冷笑。“你这意思难道是说你演得比我好？哈！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听呢！就凭你？”

“等片子上演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宝儿依然冷静。

她愈冷静，田蜜就愈火大。“看来，你对自己挺有自信的嘛！”

“我确实很用心去演，也觉得自己演得不错。”

“哼！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或许吧。”宝儿浅浅勾唇。“不过我还是有自信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马不知脸长了？”何曾见过她如此信心满满的模样？这不起眼的女人，竟开始有明星架势了——田蜜怒视她，不知怎地更慌了：心跳一下下重重撞击胸口。“你别自以为是了！你不过是靠讨好大老板才得来的机会！哼，你别以为自己比我手段高明多少，我们都一样！”

“我们不一样。我是靠实力得到这次演出的机会。”

“少来了！”田蜜冷嗤。“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敢说你不是陪大老板出游吗？”

“我们是朋友——”

“见鬼的朋友！你以为我会笨到相信？”

“我们真的是——”

“你敢说自己对他没有一点非分之想吗？”田蜜咄咄逼人地追问。“你敢说你不是想借着亲近他好让自己麻雀变凤凰？”

“我是喜欢他！”宝儿冲口而出。

这下，不仅田蜜呆了，连徐松翰也忍不住愕然挑起剑眉。

察觉到两人的惊愕，宝儿心跳一乱，却没有改口的打算。

既然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索性更明白点。

她深吸口气。“我的确很喜欢他，但那跟这部片子没关系，跟我演出女主角也没关系，我是……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他了。”

“你、那你还敢说自己是清白的？”田蜜脸色很难看。“这不就说实话了吗？”

“随便你怎么说吧。”宝儿淡淡地说，不想跟她争论。“反正我问心无愧。”

“真的随便我吗？”田蜜冷哼。“你不怕我召开记者会，把你刚才说的话都告诉记者？”

“田蜜！你敢？”徐松翰警告地低吼。

“没关系，松翰。”宝儿回眸，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由她去吧。”

他蹙眉。“宝儿……”

“我喜欢你，这是实话。”她定定地看他，明眸深情款款。“就算记者来问我，我也是这么说。”

他整个人震住，不敢相信地瞪着她。

她微微一笑。“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其实我很喜欢你，我不想只跟你做朋友，我希望……希望可以……”她羞赧地说下出口。

“你希望做我女朋友？”许久，他终于找回说话的声音，替她接下去。

她不说话，垂下眼，脸颊可爱地晕红着。

他看着那藏不住娇羞的粉颊，看着那在幽暗的光线下，轻轻颤着的芳唇，忽然有股冲动，想一口咬下去。

他，不是在作梦吧？

“松翰，你是不是都没看过我姊姊写给你的信？”她忽然低声问。“你看一看好吗？毕竟那是我姊对你的心意，她一定希望你能看过。”

“你说佳佳的信？为什么？”他呆呆地问，一时还找不回迷失的心神。

她以为他是拒绝她的要求，眼眸闪过难过。“我求求你看一看吧，别辜负姊姊一番心意。”

“可是……”

“我要走了。”她突如其来地说。

他悚然，顿时手忙脚乱，焦急地捉住她肩膀。“你要去哪里？”

“回台湾。”

“你现在要回台湾？你过两天不是还要继续拍戏吗？”

“我马上就会赶去拍戏的，我只是想先去祭拜姊姊。”

“你要去祭拜佳佳？”

“嗯，我想有些话，我应该先跟她说清楚。”

“你要跟她说什么？”徐松翰紧拽着她，仿佛很怕她这么一走，就永远离开他似的。

他，还是在意她的啊！

宝儿心一扯，感动地偎入他怀里。“你放心，我刚刚说出口的话，绝不会反悔。”她温柔地在他胸前低语。“我只是想先跟姊姊报备一声——”

不可以跟我抢喔。

可是姊姊，我也喜欢他啊。

不可以喜欢他喔。

可是——

你是我妹妹啊，难道你舍得让我难过吗？我们是好姊妹啊。

我知道，姊姊，我爱你，我也舍不得你难过，可是我不想说谎，已经好久好久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对你说谎，对自己说谎，你知道吗？

“……我一直在说谎。”宝儿坐在墓碑旁，涩涩地，看着天边向晚迷蒙的夕照。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在说谎。

“其实我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很喜欢很喜欢他了，那次我因为考差了不敢回家，他来找我，我却躲在树上不肯下来。我其实不是对他生气，而是觉得自己很丢脸，为什么偏偏是他看到我这么糗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在他面前丢脸？”她低声说，唇角因回忆漾开一抹薄薄的笑意，带着几分酸楚，却有更多甜蜜的笑意。

“姊姊，我老是跟他吵架，并不是因为我真的讨厌他，而是讨厌自己那么在意他，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在意，更不能让你看出来。”

她停下来，垂下头，手指轻轻地抚过香水百合的花办。

“姊姊，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敢告诉你我的心情，可是今天，我一定要告诉你。”

为什么？

她仿佛听见空中传来姊姊不解的低语。

“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他。”她喃喃地解释。“因为他对我的付出，太多太多，而我回报的，太少太少。因为他让我懂得，要勇敢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

明眸调过来，直视沉默的墓碑。“就算姊姊你因此而恨我，我也要这么做。”

没错，这是她深思过后所做的决定。

“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女人，姊姊，有很多事，我怕去承担后果……演戏的事也是这样(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很怕被强迫上床的事再发生，所以才会跑去当田蜜的助理，其实就是退缩了，像乌龟一样，躲进龟壳里。很好笑，对不对？”她拉拉嘴角，自嘲。

黄昏的微风吹过，卷起她的发，就像姊姊对她温柔的回应。

宝儿胸口一扯，眼睛忽地有些泛红。“对松翰，我也是那样，我明明就喜欢他，却不敢表露出心意，因为我怕姊姊恨我。”

她闭了闭眸，站起身，坚毅地面对墓碑。

“姊姊，也许你真的会恨我，但我还是要跟你坦白，我喜欢松翰，我爱他，我希望能永远跟他在一起。”

轻风，无语。

“如果姊姊不能原谅我，就尽管恨我吧，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不赞成我，可是我也会一辈子都爱他。”

泪水，沿着雪白的颊畔滑下来。

“对不起，姊姊。”

轻声诉出最后这句后，她毅然转身。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默默等在那里，很耐心、很专注地等着，夕阳将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望着她，一往情深，她回凝的眼波温柔似水。

她迈开步履，不顾背后是否追过来沉重的怨气，挺着背脊，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走向那个她决意爱上一辈子的男人。

他牵住她的手，斜阳将两人相依偎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他。

“我来接你。”

“你看过信了吗？”

“嗯。”

“那就好。”

两人默默地走了会儿。

“宝儿，你真的决定跟我在一起了吗？”他忽然问，带点不确定的。

“嗯。”

“即使佳佳因此恨你？”

“嗯。”

“你真的做得到？”

“我可以。”她毅然点头。

他一震，停下步伐，转过来看她。

她迎视他深邃的目光，浅浅地、极温柔地一笑。“不用那么惊讶，是你给我勇气的。我很谢谢你，松翰，如果不是你硬把我拖出来，我现在还会躲在龟壳里。”

他怔望她，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宝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爱我吗？”

她没立刻回答，深深地凝视着他。他等待着她的回答，冷汗从眉尖迸出来。

“我爱。”她终于回答了，轻柔的嗓音，像来自古老时光的回声，在他心海里激起一圈圈波澜。“我爱你，好爱好爱，爱极了，一直就爱着你。”

十年了，他总算等到这迟来的表白。

徐松翰震颤着，憋在胸膛里的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眨眨眼，不知怎地眼眶竟有些泛红，急忙揽过心爱的女人，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脆弱。

“我也爱你，宝儿。”

深情的低语，乘着微风送来的翅膀，悠悠地，往好远好远的地方飞去——

佳佳的自白

松翰哥：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了。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期盼着你回信，却总是等不到，我想你大概是铁了心，要跟台湾这边断了联络。

是因为宝儿，对吗？

虽然宝儿一直不肯跟我说，但我想，在离开台湾以前，你们曾大吵一架，也就是在那次争吵过后，你才毅然决然跟徐妈妈一起远赴日本。

因为你想离开宝儿，愈远愈好，连带地，也离开我。

松翰哥，你是不是对宝儿表白了？而她拒绝了你，对吗？

我猜对了吗？

松翰哥，也许你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但我还是要跟你坦白，宝儿会拒绝你，是因为我。

因为她知道我喜欢你，因为她知道我得了骨癌，活不久了，怕伤害我，只好拒绝你。

我知道的，这就是宝儿，她一定会为我这么做。

可是我一点也不感激她，甚至……有点恨她。

对，我恨她。

我这么说或许你会觉得吃惊，我不是一向很疼宝儿吗？得知原来你喜欢宝儿的时候，我不是还笑着祝福你们吗？

因为我在说谎。

没错，我是喜欢宝儿，她是个好妹妹，善体人意，很值得人疼，但或许就是太善体人意了，让我不由得有些恨她。

或许宝儿自己都不晓得，但我知道，她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她一直压抑自己的感情。

因为她不想伤害我。

因为我是两姊妹体弱多病的那一个，因为所有的人都急着呵护我，都怕我受到任何一点点伤，她也一样。

我不要她的同情。

她能够同情我，能够这样把你让给我，正表示了我不如她，我永远是需要人照顾的弱女子，不像她可以独立自主。

我不如她，所以她可以那么宽容地礼让我、同情我。

我恨这样的同情。

松翰哥，其实我并不是大家所以为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女孩，我也有脾气，也会嫉妒。

我嫉妒自己的妹妹，嫉妒她比我健康、比我活泼，她还有长远的未来，能随心所欲快乐地过。

而我有的，只是生命将尽的悲哀。

所以当你离开台湾以后，我虽然难过，却也忍不住偷偷地开心。因为这表示，你和宝儿很难再相见了，我得不到你，她也不能。

松翰哥，我是不是很自私、很可怕？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我想我就快死了。

我想你或许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那很好，就让这秘密随着我一起埋入土里吧。

万一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那我想，你肯定会不顾一切把宝儿追回来的。

到那时候，我愿意祝福你们。

因为宝儿毕竟是我妹妹，而你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人，我仍然希望你们能过得幸福。

祝你们幸福……

——全书完

后记温芯

嗨嗨！我们又见面了，

《初恋》这个故事，大家喜欢吗？

还记得小芯子在上回的后记说要写一个想爱不能爱、爱到卡惨死的故事吗？本来以为自己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某一天在公车上，忽然灵光一现，一阵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后……

轰！故事跳出来了！

而且还不只一个唷，连这系列的下一本《后爱》，都顺便一起生出来了。

哈哈～～真高兴～～

这个故事是属于春天的故事，当时小芯子本来想了个好浪漫的书名，叫《三月樱花雨》。

怎么样？是不是挺不错的？

可惜编编说这书名太文艺太不知所云，不够干脆、简洁、有力。

好吧，既然要简洁有力，干脆就两个字，《初恋》如何？

小芯子是随口乱说，没想到编编大赞一声好，于是乎，这本书名就在小芯子心虚，编编心喜下，决定了。

说到初恋，忽然想起本人的初恋……嗯，应该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

某一天，班上转来一个小酷哥。

我说他酷，意思是他长得虽然不太帅，但很有个性，话不多，外表冷冷的。

平常跟他没什么交集，只能躲在一边偷偷地仰慕，看别的漂亮女同学缠着他聊天，好吃醋。

没想到好事发生了，段考过后导师突发奇想要换座位，结果小酷哥竟然坐到我旁边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小芯子再害羞，也懂得把握机会，适时跟小酷哥攀交情，功课明明会写也要装傻装不懂，借故请教他。

呵呵，说到底，男孩跟男人都一样啦，还是喜欢女人捧，拿他当英雄崇拜。经我这么三下五时一问，再时时奉上佩服的惊呼、仰慕的赞叹，他飘飘然，跟我的交情也就进展神速了。

没错，我说的是“交情”，不是“爱情”。

虽然怀疑他对我大概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意思，但我们当时年纪小啊，又是保守的年代，谁也没把喜欢说出口。

这段初恋（或者应该说单恋），就在我转学后，黯然画下句点。

不知小酷哥现在身在何方呢？应该长成一个大酷哥了，再见到他，不晓得自己是否还会怦然心动？

偶尔，我会这么想。

大概每个女生，都有过这样一段青涩暧味的初恋吧？许多年以后，也会跟我一样偶尔搁在心上回味。

希望大家喜欢《初恋》这本书。下一本《后爱》又是一本婚后的故事（没办法，我真的写婚后写上瘾了），一样是有点酸有点甜的故事。

别忘了捧场喔！感激～～

小芯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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