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者游戏》

作者：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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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殖民时代的出现并非意味着殖民主义与第三世界民族主义斗争的结束,而适宜被认知为一种新颖的,全球化的殖民主义的开端,其攫取的目标不再仅仅是财富,还将包括灵魂、民族根本与独立意志。

——题记

1

作为小小的副总裁,我已经仔细地计算过了,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再过100天,我亲手创建的这家分公司肯定会倒闭,这也就等于是把我自己的前途给断送了。然而,就在这么一个尴尬的时刻,伦敦总公司居然给我派来了一位让我哭笑不得的新总裁。

雷恩.汤普森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身高不超过一米九十,精瘦,亚麻色头发,一副上流社会白种人的模样,照例是高鼻梁、深眼窝、蓝眼睛。他那颜色略浅的眸子上长着两块幽幽的深色斑点,随着目光移动,看上去便很像是被什么事情感动得眼含热泪,或是心中怀着股子委屈无处可诉,于是很得女士们的怜爱。

我到机场接他那天,远远地见他正用一块巨大的花格子手帕堵住口鼻,茫然地四下里张望,那神情很容易被误认为是走失了的孩子。等他终于发现我时,冲口而出的是一句汉语“漂亮的小姐,你好吗”,接下来便是疾风骤雨般的牛津英语,主要是描述中国这座北方港口城市的沙尘暴与他的鼻子之间的冲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见到亲人正好吐一吐苦水。

其实,我只是在替他父亲老汤普森工作时,与他在伦敦短暂地见过几面,跟他并不熟。他虽然是总公司的董事,但在办公室里露面的次数却远远低于他在小报流言版上露面的次数。他是他们古老家族中最没有出息的一个,至少他的父亲对此毫不讳言。

就这样一个纨绔,却是我眼下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我的心中暗自发苦。

两天之后,我领着刚刚倒过时差,衣装光鲜的雷恩来公司上任。所有的女职员似乎一下子都被他的英俊模样迷住了,等送茶送水的女秘书摔碎了三只茶杯之后,他便算是正式到任了。

“我虽然出生在商业世家,但并不会做生意。”这是雷恩私下里对我的开场白,眼睛里波光粼粼地让我看不清内容。“我明白我父亲的想法,我的曾祖父就是100年前跟着皇家舰队到你们这个地方来发财的,他这次让我来重新经历祖先当年的艰难,表面上看是为了让我继承家族传统,其实内中大有深意。”

我只表示会尽全力帮助他,故意回避了他的牢骚,然后问:“总公司对这里怎么看?如果我们的生意失败,或者……”

雷恩勉强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如果我在这里的行为仍然不能让我父亲满意,你该怎么向他汇报?”

两周前,与雷恩出任本地分公司总裁的函件一起寄给我的,还有一封老汤普森的私人信件,厚重的信纸上写得字大行稀,歪歪扭扭,显见得这位贸易巨头必定有几十年未曾亲自动笔写过信了。信纸上的话语和老头子的口语一般无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他要求我的只有一件事:我必须亲笔写信向他汇报雷恩的在本地的一切活动,注意,是一切活动。

于是,我便自认为猜透了老头子把雷恩弄到这里来的目的,套用一个过时的词语,他这是让雷恩“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了。

雷恩接着道:“你尽管如实向伦敦汇报。我知道,从我登上飞往中国的航班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去了前途,虽然我父亲威胁我的原话只是:你如果搞垮了分公司,我就取消你的继承权。”

此刻,我在心里对这家伙有了一丝好感,至少他肯实话实说。

雷恩顾自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父亲不想削弱家族的实力,造成权力分散。他只想把财产传给一个儿子,就是那个处处都比我强的哥哥。这也是我们家族的传统,我叔叔就是被我祖父赶出家门的。我父亲把我送到你这里来只是个圈套和借口,好让他在宣布取消我的继承权时,不至于引起别人的议论。老头子现在正眼巴巴地盼着我把公司搞垮呀!”

这下子我终于看清了,雷恩眼中流露出来的是那种待决囚犯的绝望和听天由命。我不由得又同情起这个已经失去了前途的纨绔子弟。当天晚上,|Qī-shu-ωang|在寄给老汤普森的第一封信中,我写道:“雷恩.汤普森先生已安全到达,正与我研究分公司的业务前景。他的情绪激昂,认知准确,对未来满怀憧憬……。”我指望这封信能给老汤普森一点点信心或希望,哪怕只是多给我一点点挽救自己的时间。那老家伙可是个粗暴的浑蛋,他随时都可能发来一纸公文,解除我的工作合同,撤消分公司。

然而,我又实在不知道该把雷恩怎么办,他根本就不是我需要的人。与职工见过那一面之后,他便很少再到公司来上班。我到他住的酒店里去打听,领班告诉我,雷恩除了偶尔去餐厅吃饭,多一半时间都是躲在房间里喝酒,而且酒量提升得极快,如今一整瓶苏格兰高地出产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已经喝不到天黑了。

虽然我现在面临的几乎是一个绝望的境地,可我又不能听之任之,就这样让分公司垮掉。当初我主动要求回家乡筹建分公司时,老汤普森曾对我大摇其头,但是,我用一个关键的理由打动了他,我说:“天津是汤普森联合贸易公司的发源地,如果我们明明有机会去占领这块市场却错过了时机,您在加农街中国协会的朋友们必定会嘲笑您无视家族传统,没有给祖先衣锦还乡的荣耀。”中国协会是十九世纪英国的对华贸易商们组织的一个专门影响政府对华政策的俱乐部,只接纳最古老的对华贸易商和他们的后人作会员。

我的话显然触动了老汤普森,他对我大叫道:“好吧,你可以去。如果打开一方天地,那便是你的王国;如果失败,你也就不要再回来了。”

现在,他又把令他恼恨不已的雷恩发配过来。这样以来,这家资金短缺,市场狭隘的分公司便如同一条四处漏水的小船,把我和雷恩的命运强行拴在了一起。

对此,我又能怎么办?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走一步险棋——暂时先放任雷恩,让他将旧有的意志消磨到极处,哪怕是变成个酒鬼。

1个月之后,雷恩再次出现在公司里,但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个漂亮的模样。他只穿着衬衫没有系领带,蓝色的眸子包裹在一团血丝之中,金色的胡须在下巴上软软地拳曲着,脸上如同刚出土的青铜器一般挂着一层青绿的锈色。

“给我倒杯威士忌。”他瘫在皮椅上对我招手。5天前我开始实施我的计划,先让会计吊销了他的全部9张信用卡。他现在无计可施,只能来找我。

我故意冷冷道:“我这里没有酒。”

“那么,请给我信用卡。”他将下巴垂到衣领上,目光向上望着我的眼睛,看上去像只挨打的小动物一般着实惹人怜惜。

“从今往后,你只能花现金。”我硬起心肠道。见他立刻伸出手来,我又道:“但是,有一个条件。要想拿到现金,你得先猜出一条谜语。”这是我早便为他设计好的谋略。

“猜中谜语你就得给我信用卡。”雷恩眼中那两块深色的斑点最先表现出了兴趣。

“请您听仔细了。”我小心翼翼地讲。“有一辆汽车,普通的小汽车,在它向左急转弯的时候,哪一只车轮不转?”见他向我一个劲儿地眨眼睛,我又慢慢地给他重复了一遍。

在中国,这是一个连小学生也知道答案的脑筋急转弯题目,然而,它对于欧美人士来讲却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大难题。一个我认识的人在周游世界途中曾在加拿大居住了3个月,只凭借这一道脑筋急转弯的题目,每日在酒吧中便总是会有人替他买酒买饭。

雷恩过了好久也没讲话,只是用两只手紧握假想的方向盘左扭右扭,脚下还不断地踩着油门、刹车和离合器。

我把他一个人留在房中,回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业务,公司虽然生意清淡,但仍有许多日常事务。十几分钟之后,雷恩冲进门来,大叫道:“你们中国人只会用假象骗人,我现在弄明白了。”

我将来请示工作的职员全都打发出去,以免他们多嘴坏了我的计谋,然后关紧房门,这才示意雷恩讲出答案。雷恩得意道:“你看过F1汽车赛没有?汽车向左急转弯,必定要大力踩刹车,于是左前轮抱死,所以,是左前轮不转。”

我有意轻蔑地摇头,告诉他答错了。他又给出几个答案,当然也是错的。见他当真焦躁起来,我便把汽车钥匙丢给他,道:“明天早晨,到公司来告诉我答案。”

几分钟之后,我从12楼的高处便也能听到停车场里传来汽车刹车的尖叫声。雷恩一定正在那里找寻答案,不过,我保证他找不到。

见雷恩对这件事如此专注,我觉得这个计策有可能成功。我先让他转动脑筋专注于一件事,然后再让他开动汽车活动活动身体,这样以来,他体内必定会产生出少量的快乐因子,所以,等到我明天早上再告知他正确答案时,我相信一定能够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然后我才有机会实施进一步的计谋。

我这是在搭救他,也是在搭救我自己。

2

然而,我的办法没有成功,却意外地结下了一颗苦果。

我平日里上班很早,比职员们要早到一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我刚刚走出电梯,便发现雷恩正倚坐在紧锁的公司大门上打瞌睡,一见到我他便把双肩松松地垂了下来,低眉顺眼地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对我道:“昨天晚上我整整开了大半夜的车,拼命地左转,到了早晨3点钟的时候终于被警察抓住,车也给扣押了。”

我并不担心车,我担心的是雷恩的这股子傻劲儿,白种人在许多事情上都是一根筋。我问:“你没回酒店睡觉?”

“我实在想不出答案,可又急切地想知道,想得我要死。因为不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不能直接去找你,所以我只好来公司等你。请你现在就告诉我正确答案好吗?”他那乞求的眼神能迷死人。

此刻,我的同情心已经开始让我后悔用这种东西来折磨他,便故意轻描淡写道:“是后备轮胎不转。”然后我打开大门,走进办公室去,并为即将产生的效果暗笑不已。

雷恩并没有跟着我走进来。我知道,通常情况下,欧美人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总是要呆愣几十秒钟才能反应过来。雷恩却花了整整5分钟,然后暴发出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以至于将我吓得匆忙跑出来,担心他是不是被刺激过度了。

我只见雷恩一只手扶在膝盖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另一只手指着我,口中断断续续道:“我可真蠢,我是个大傻瓜……。”而后,他猛地转身,飞也似地跑走了。

他这1个月来已经喝掉了几十瓶威士忌,我确实担心他那已经过于脆弱的神经因为受到这次突然的刺激而发疯,然而,给他打手机他先是不开机,过后又一直占线。最后我不得不将电话打到酒店的总台,让他们派个人去雷恩的房间看一看。很快他们便打回电话来,说雷恩一切都很正常,甚至订了双份英式早餐让人送到了房间里。

傍晚时分,我下班回家,刚刚走出写字楼,便被猛地跳出来的雷恩给吓了一跳。他脸上刮得干干净净,手中捧着一大束香槟色的玫瑰花,湛蓝的眸子激动得简直迸发出火花来。他将花束送到我手上,然后拉着我的手狂吻不止。

我问:“你该不是又喝醉了?”

“没有。从昨天到现在我滴酒未沾。”雷恩果然清醒得很。“我这是来感谢你。我整整等了20年,现在终于赢得了一场胜利。”

我大惑不解。他道:“今天早上,也就是伦敦的晚上,我打电话把你给我出的智力测验题目讲给那位永远蔑视我的父亲和自鸣得意的哥哥,告诉他们今天晚上,也就是伦敦的早上,我在酒店等候他们的答案。”

我心下一沉,不知这是福是祸。雷恩接着道:“我当时跟他们打赌,说如果他们能猜中答案,我就遂了他们的心愿,考虑自动放弃继承权;如果他们猜不中,他们就得给我们公司资金支持。我早便猜透了你这美丽的小脑袋里边在想些什么,你一直在等着资金做生意。”

原来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般满不在乎和自暴自弃,我暗自庆幸计策的成功。雷恩随即大笑道:“连我都猜不出的题目,他们两个满脑子都是数字和企划,就更猜不着啦。我想,他们俩人为了这个题目肯定整夜没睡,尤其是我哥哥,从小时候他不论什么事都要刻意地胜过我,好讨父亲的欢心。现在我终于报仇了,刚才他们先后打电话来认输,这可当真让我快活死啦。”

看来,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预测的范围,但我又不好意思扫雷恩的兴,只好在心中苦笑。果然,我刚回到家中,老汤普森给我的传真也到了,是他口授由秘书打字的文稿,从字里行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老头子的雷霆之怒。他说,如果雷恩再用这些古怪的中国玩意儿骚扰他,他便立刻撤掉我的职务,关闭分公司。不过,他最后还是极不情愿地告诉我,总公司当天便会从银行给分公司的账户上转入10万英磅的资金。

虽然雷恩的胡闹给我弄来了钱,但我一点也不开心。10万英磅只够我这里几个月的办公费用,根本不可能用来开展业务。要做生意,如果是进口至少也得由伦敦总公司出面给我们向国外银行担保,如果出口就得由总公司向国内银行担保,我的分公司只是个空壳,没有任何抵押物可以赢得银行的垂青,所以,雷恩替我赢得的这笔赌金只能让我多苟延残喘几个月而已。

然而,雷恩对我的烦恼没有丝毫兴趣。第二天一早他便赶到公司,告诉我他昨晚又将那个题目用电子邮件发给了他在英国的所有相识,其中包括总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和许多高级职员、他在牛津大学和伊顿公学的教授和同学、所有旧日女友、俱乐部中的点头之交以及所有与他有往来的高级消费品经销商。讲这些时他笑得在沙发上连滚带爬,口中道:“今天这一整天,伦敦街上肯定会有上千辆小汽车在拼着性命向左急转弯。我这一整夜也没睡,一直忙着答复那些人的电子邮件,到现在居然还没有人猜中,哈哈,神圣而又智慧的主啊,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不幸的是,从这一天起,雷恩便每天逼着我给他一个脑筋急转弯题目,而后整夜发送电子邮件,用这些题目去折磨万里之外的那些可怜的英国人,而且乐此不疲,以至于将酗酒的毛病也改掉了。

然而,雷恩的变化对我和分公司却没有任何益处,我还是没有资金,做不成生意。又1个月过去了,我已经被逼得只好派秘书四处寻找脑筋急转弯的书籍,以应付雷恩源源不断的需索,业务上仍然毫无起色。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招可以治愈雷恩,但那是如同饮鸩止渴一般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使用。况且,这个招术中起引路人作用的“师傅”,那个在周游世界途中用脑筋急转弯把欧美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恰是我今生今世最不想见的浑蛋——他是我的大学老师,当然了,也是我的前夫。

3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前夫得到了一个绰号,叫“老谣”。这是本地话,不是什么好词,通常是用来指称那些有着天花乱坠的口才却专讲荒诞不实的故事的人。老谣自己却喜欢这个绰号,他认为这是恭维,是对他的“辩才无碍”虽不准确但还生动的形容。

老谣确实有好口才,不论是讲汉语还是讲英语,也不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只要他有兴致,他就能够在一两分钟之内便与那人谈得火热,哪怕对方正在内急,找上他只是为了询问卫生间的所在。我爱上他是因为他的口才,我离开他也是因为他的口才,我是个正派人家的女孩子,是一个倾向于保守的老实人,老谣的口才对于我来讲就如同口味过于刺激的食物,初尝之下新奇可喜,但若每天以此为食,就难免会变成一桩苦役。

然而,眼见着雷恩每日沉迷在用脑筋急转弯捉弄英国同胞的游戏之中,我难免替他忧心;另外,分公司很明显的前途无望,我坐守空城也无所作为;再加上老汤普森总是不断地威逼利诱,让我向他报告雷恩的详细情况,以便抓住罪证取消他的继承权,而我虚构故事的才能又实在贫瘠,以至于难以招架;无奈之下,我只好把雷恩领到了老谣家里。

我在电话中对老谣道:“我请求你收敛起你的多才多艺,只把雷恩的注意力转移到生意,或者其它任何一桩正经事上来都成,千千万万不要让他在你那里染上别的坏毛病,特别是你最擅长的那些坏毛病。”

老谣身上的不良嗜好到底有多少种连我也数不清,更何况分手这么多年,不知道他又新添了多少种坏毛病,而他的每一种坏毛病对人,特别是对意志薄弱者都是极大的诱惑。我不想雷恩在他那里去了旧病却添新疾,因为,欧美人对老谣那套从中国传统文化中生发出来的玩意儿没有免疫力,所以我必须得提前警告他。

老谣的家,也就是我过去的家,坐落在旧英租界里,是所宽大的西式平房。从外表看上去,这里与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分别,照旧是院门如同餐馆一般大开着,门前停着十几辆汽车,其中有的甚至挂着使馆牌照。奇Qisuu.сom书雷恩刚刚用船运到本地的美洲虎四门小轿车在这里并不显得高级。

我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老谣了,今天见到他我还是难免心生妒意。他已经45岁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依旧是发黑如漆,唇红齿白;而我今年才刚刚过了33岁生日,却不得不借助美容院的手段来竭力留住残存的一点点青春的影子。

老谣握住雷恩的手,对我讲了一句话,险些让我跌坐在地上。他道:“是汤普森家的后人吧?我已经等了许久,你怎么到今天才把他带来?”

老谣对这座城市的掌故了如指掌,这也是我不愿意把雷恩介绍给他的原因之一,因为,早期的殖民地是个黑暗的熔炉,不论对于中国人,还是对于外国的冒险家都是一样的危险。我不想老谣把那些可怕的故事讲给雷恩听,然而我又控制不住他。

果然,老谣对雷恩道:“听说你要来,我给你准备了一点旧资料。”他将手在雷恩眼前一晃,便无中生有地变出一张旧照片来,用双手捏住边角展示给他,问:“认识上边这两个人么?”

雷恩立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就像被线牵着一般凑到近前仔细看了一会儿,道:“我家里也有这张照片。这是我的曾祖父托尼.汤普森,旁边的中国人是他的买办李。”

我也上前仔细观察。照片上的托尼.汤普森虽然已经很老了,但有着与雷恩同样的身材,眼神中似乎也有用样的迷茫。旁边的中国人身穿昂贵的皮袍,瘦瘦的一脸精明相,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油滑。

老谣笑道:“这位年轻的中国人就是我的祖父。这条街上的房子,有一半曾经被我祖父和你的曾祖父共同拥有。”

@奇@“你这话当真?”雷恩激动得面颊发红,忙拿过照片来细看。“是的,您祖父年轻时的摸样和您很像。”

@书@“你和你的曾祖父老托尼长得也很像。”老谣巧妙地纠正雷恩用来对比的词序。“而且,你孤身一人来到天津,与老托尼当时的情形也很相像,所不同的是,你现在是大公司的董事,而老托尼当时只是个已经老得找不到工作的穷水手。”

@网@雷恩摇头道:“不对吧,我的祖父对我讲过,说老托尼是随船前来的军官,只是因为发现了这里的商机,才自动留下来。”

老谣将一根细白的手指放到鼻子前边晃了晃,道:“如果夹着包袱走街串巷叫卖德国缝纫针和日本肥皂也算商机的话,那么,他确实找到了。”

我眼见着雷恩额上的血管在不住地抖动,眼睛里简直喷出火来。他叫道:“老托尼是皇家海军军官,出身于高贵的血统。”

老谣直视着雷恩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回击道:“你曾祖父是运牛船上最下等的水手这件事,并不会损害你们家族在中国的声誉。我们中国人向来是‘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你家祖上劳动人民的出身,反倒给你的家族增添了艰苦创业的好名声。”

我知道老谣这是在故意激怒雷恩,他的行事手法向来神出鬼没,所以,我决定暂时作壁上观。只是,老谣的祖父与雷恩的曾祖父居然是旧相识这件事大大出乎我的意外,让我不敢相信雷恩与老谣的这次见面仅仅是在我的安排之下发生的巧合,因为,我知道老谣最突出的智慧都表现在对他人的操纵上,哪怕你原以为与他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老谣又道:“当然,话又说回来,老托尼自从遇上了我祖父,他们两个人便完成了租界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组合,几年后就从劳动人民堕落成为了资产阶级。”

雷恩已然怒不可遏,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与老谣老拳相向,我连忙抢步上前将他们隔开。雷恩叫道:“是老托尼投资开办了贸易公司,你的祖父只是他的雇员。”

老谣笑得极为亲切,仿佛他们方才不是斗嘴而是在谈心。他道:“你用不着了为100年前的事情动肝火。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研究本地租界史的朋友,他们那里有一点点资料,里边可能会有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的情况,你到那里跟他们聊一聊,看一看档案,一定会发现许多你不知道的趣事。

雷恩此时终于控制住情绪,道:“我们公司的名字叫汤普森联合贸易公司,里边并没有‘兄弟’之类的词。”

老谣笑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你的曾祖父只是孤身一人,为什么当时会给公司取名叫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呢?因为,那是我祖父他老人家给出的主意。他老人家说,如果你一个人开公司,别人不论是贷款给你还是与你做生意都会非常小心,但如果公司有两个老板,别人就会放松一半的警惕,万一你卷款潜逃,他们会认为还有你的兄弟可以替你还债。”

“真是古怪的想法。”雷恩半信半疑。

“这是那个年代的智慧,是中国人在与西方人打交道时给逼出来的智慧。”老谣引着我们往房里走。“当然了,这只是小机巧,算不得什么。当时的天津,那真是个有才智者大展身手的好地方,他们老哥俩恰好赶上了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雷恩的思路开始跟不上老谣的言语。

老谣有意顿了顿,方道:“是那种‘平地抠饼,空手拿鱼’的好日子,与今天有些相似。你知道他们开办贸易公司的第一笔资本金是怎么弄来的吗?”

“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反正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老谣一挑门上的湘竹帘,把雷恩让进房中,同时向我瞬了瞬眼睛。我两眼翻白,没给他好脸色。

我一点也不喜欢老谣故意引诱雷恩的这一番做作,仅这短短的一番对话,他便如说书人一般制造悬念、设置障碍、引进说明性材料使话题显得十分重要、又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且听下回分解”的诱饵把雷恩引入了下一个场面,所有这一切都是老谣自鸣得意的手段,却是我深恶痛绝的恶习,因为,在我们恋爱时,甚至后来的婚姻生活中,他总想着像操纵雷恩这样把我操纵成一个戏剧化的人物。

我现在越发地弄不清楚把雷恩交给老谣对他是福是祸,但我也只能把死马当活马来医,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有雷恩重新振奋精神,他才可能回英国给我弄来资金,哪怕只是贷款担保。

4

在与老谣的婚姻生活中,我一直借用经济独立以保持人格独立,所以,我从来也不打听老谣用以支撑这种“胡闹”生活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但好像他从来也没有缺过钱用。

今天,老谣家宽大的客厅里聚集着十几个人,从他们的肤色、神态和服饰上看,白皮肤的多半是些跨国公司驻本地的代表,黄皮肤的是些中国的高级公务员、企业家和西装一丝不苟的日本商人,而黑皮肤的只有3位,应该是非洲或南美洲某国的使馆官员,外边挂使馆牌照的汽车一定是他们的——欧美国家的使馆官员虽然有时也很胡闹,但却不敢像他们这样招摇。

多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这里也时常聚集着类似的一伙人,而且人员在不断地增减、变换,你来我走,所以,家里的晚饭常常要开两桌。他们跟着老谣一起混好像并没有任何正经事,所津津乐道的只有一样——玩。

那个时候他们到这里来,腋下总是夹着新淘换来的古董,临潼斗宝似地彼此夸耀。今天我发现,他们的游戏又换了新内容,每个人都捧着几只白瓷的蟋蟀罐,正排队等候一位中国老人给蟋蟀称份量。已经称过的蟋蟀按照重量大小被分别排放在一张花梨画桌上,罐上粘着标签,标着几厘几毫和主人的名字。

我与那位正在忙碌的中国老人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便和雷恩找个地方坐下。那位老先生是我在大学时的外文系教授,应该算是雷恩在牛津的老学兄。

“你一定没玩过这个游戏吧?”老谣亲自给我们送过茶来,其他人则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随意,自己照应自己。

雷恩道:“斗蟋蟀我只听说过,但没见过。学中国史的时候,好像里边说中国的一位皇帝曾经因为斗蟋蟀把国家给毁掉了。”

“没有那么严重。要毁掉一个国家,没有几百个重大原因一同产生是绝对不可能的。”老谣宽容地拍了拍雷恩的肩膀,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言简意赅又妙趣横生地替他讲解斗蟋蟀的规则和以往在这里发生过的小趣闻。雷恩听得津津有味,我却深深地横了老谣两眼,但他只是装作没有看到,口中依旧滔滔不绝。

从脑筋急转弯那件事上我就该想到,用中国人的话说,雷恩是个玩孩子,凡是有趣好玩的事情,只要沾上身,便会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对于他来讲,老谣这里的种种玩意儿,原本就随处都是他的陷阱,更何况他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自己往下跳。

赌赛尚未开始的时候,老谣便已经将雷恩引逗得伸长脖子一个劲地朝摆放蟋蟀的桌上张望,若不是因为英国人古板,他此时必定会跳到桌前,把每一个罐子都打开来看一看。

雷恩突然问老谣:“这里边有你的蟋蟀么?”

“有哇,不过我是主人,不方便下场,所以就让新来的那两位黑人兄弟替我抱盆。你应该知道,凡是新来的人自己都没有蟋蟀,所以我必须得给他们这个机会,因为,如果不亲自下场,是永远也体会不到内中的乐趣的。”老谣很有耐心地引诱他。

“如果我今天也参加,你能借给我几只蟋蟀吗?”雷恩显得很急切,因为那边已经摆上斗盆和过笼,准备开赛了。

老谣摇摇头:“你对这种游戏了解得还不够,贸然参加进去看不出门道,也就失去了趣味。今天你先看看,如果真正有了兴趣,过几天还有赛事,到时候我一定支持你。”

斗蟀是在一张镶嵌大理石面的春台上进行的,由老教授掌芡草,口中不时用英文解说,判定胜负。众人各自在手中捏着一把50元面额的钞票,围住桌面下注、观看,不一会儿便激动起来,口中嗷嗷地叫个不停,手上的钞票也在进进出出。

我很快就看明白了,每一对蟋蟀上场,基本赌注只有抱盆人下的50元人民币,而不论有多少人想加注,总赌注的最高额也不能超过500元。看来老谣还是没有改变他的老规矩,这也是他的品质还不至于变得太可怕的原因。记得我还是这家主妇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老谣教一群外国朋友掷骰子“赶老羊”,规定只许用1元的人民币下注,即使是这样,玩到后来赢家那里1元的硬币和小票子也能高高地堆成小山。

老谣曾经对我说:“咱们的文化太深厚,咱们的游戏也太巧妙,不论是欧洲还是非洲、美洲和大洋洲的朋友们,他们从来也没接触过这等趣味,对这些东西毫无抵抗力,所以,必须得把他们控制在理智与狂喜相交接的地方,一旦把握不住,这些人必定是要把自己毁掉的。”

见我撇着嘴表示不屑,他又道:“其实,我们国家完全没有必要费尽心力与世界列强好勇斗狠,只要派上几千名像在下这样的人才到他们那边,不消十年八年,管保让他们举国上下推牌九、打麻将、下围棋、斗鸡斗狗斗蟋蟀,玩得不亦乐乎,忙着到咱们这儿来讨教诸般手段还来不及,哪还敢再找咱们的麻烦!”但是我知道,这是他最擅长的胡说八道,当不得真。

只在我这一走神的功夫,雷恩已经挤到了桌边上,挥舞着钞票跟着下起注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我把他领到了这里,我也就不用再想控制得住他了。老谣是个魔,好好的一个人只要与他交上朋友,很快便会倒退至孩童时代,开心而且没有顾忌。好在我不怕雷恩当真染上赌瘾,一来老谣不会让此事发生,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有些分寸的;二来雷恩也没有许多钱来赌。从1个月前我吊销了他的信用卡之后,现在他每天早上只能去公司会计那里领取500元的零用钱,也就权当是到公司上班了。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想回公司去工作。老谣送我出来,我对他道:“别只是让雷恩玩,你得领着他走正路,我可等着他给我帮忙啊。”

老谣对我笑得坏模坏样,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除了会玩一无是处。你把他送过来,无非是让我替你当幼儿园阿姨看孩子,所以你尽管放宽心,我保证不让他学坏。”

然而,我实在没有办法相信老谣。早年我曾经相信过他,结果跟着他过了好几年荒唐透顶的日子。但是,不相信他又能怎么样呢?我环顾四周,茫茫人海,哪一个才是我可以依赖的人?根本就没有,与其他人比起来,老谣应该还算差强人意,因为他毕竟不会有意伤害我。

5

自从在老谣家里与雷恩分手之后,他便干脆失踪了,既不来缠着我讨要脑筋急转弯,会计那里给他的零用钱也是隔上好几天才去领一次,就这样,整整两个星期没与我见面。

我到酒店里去打听,值班人员说他不论早晚倒是每天都回来睡觉。我给老谣打电话询问,他却一个劲儿地推三阻四,只说雷恩这几日正跟文史馆的朋友一起调查他的曾祖父在天津的情况,而且收获颇丰,再问到其他事,老谣便开始给我打起马虎眼来。

突然有一天,雷恩出人意料地来到我的办公室。初看之下我发现,他整个人就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从神情到体态、手势,都在发生着细微却显著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既不像有些外国人那样爱上中国文化,便开始了对中国人的模仿;也不是像我希望的那样改过自新,开始严肃地对待人生的转变,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和满足。

他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到我桌上,道:“我给公司拉了笔生意,好像不太麻烦,但是不是有利润我就不清楚了。”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连忙叫住他:“你是公司的总裁,有生意上门你怎么能放手不管?”

他却笑道:“其实你才是总裁,我只是个摆设。再者说我忙着呐,实在没有时间。老谣说这笔生意好做得很,只是让咱们过过手,顺便沾点好处罢了。”

我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在忙些什么?”其实我心中着实在担心,生怕他惹出什么祸事来,外国人到了中国往往把持不住自己。

他道:“今天下午有一场倒车越野赛,我那辆美洲虎挂倒车档时齿轮箱声音不对,上午我必须得把车修好。”言罢他的人已经到了门外。

我追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大叫:“明天晚上咱们一起吃晚饭?”他远远地向我挥了挥手,算是答应了。转过身来,我发现公司的职员们都在回避着我的眼神,却又忍不住偷偷的笑意,于是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我用目光冷冷地扫尽他们嘴角的笑纹,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我方才追着雷恩大叫的举动确是不雅,职员们一定以为我与雷恩正在进行着一场恋爱追逐赛,而追逐者正是我自己。这对我长期以来在公司给自己树立的冷峻形象是个极大的伤害。

这都是老谣给我添的麻烦。我依照习惯性思维,顺理成章地把过错按在了他的头上。

那叠档案袋里是全套的商品进口文件,货物是一大批昂贵的电子元器件,卖货人是一家南美洲的公司,买货人是中国西部的一家搞绿色农业的民营企业,货款在岛国拿骚结算,要求我的公司在这里边起的作用只是一个进口商品代理的角色。

再看其它文件,我发现确实像雷恩所说的那样,这笔生意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得像是一场骗局,因为,货物现在已经在船上了,再过3天便会到港,而由一家民营企业替我们担保的贷款文件早在一周前便已办理妥当,我只需到银行办好贷款发往拿骚的离岸银行,同时收进买方的应付货款,再让职员们到海关办理报关手续,不消半天的功夫,公司便能得到大约16万美元的利润。

不管老谣在婚姻生活中是多么浑蛋,至少他在上学时曾教过我这样一段话,他说:“孩子们,便宜就是当,不论何时何地何人给了你何种能够轻易得到的好处,你们都要将其视为居心叵测,视为陷阱里的骨头、老鼠夹子上的肉……。”于是,我开车径直去找老谣。

今天他的客厅里换成了另一伙外国人,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由一群专业京剧演员和琴师侍候着排戏,锣鼓场面震耳欲聋;院子里有两个鼻子上涂了一块白的黑人小伙子正在练习翻筋斗,手上拿着木头刀。

“你来啦。”老谣手上捏着小茶壶,脚下穿着靴底粉白的高底靴,走过来与我打招呼。琴师和演员们都认得我,便整齐地叫了一声“李太太”,羞得我一时无地自容,因为这是我的旧身份。

房里太吵,没有办法谈话,我只好把老谣拉到院中的藤罗架下。“你是不是正在利用雷恩干什么违法的事?”我厉声质问。我担心天真的雷恩会受到伤害。

“你是说那笔进口生意么?”老谣脸上现出我最痛恨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你要是怕上当,只管把文件还给雷恩,没有人会逼着你做这笔生意。”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同样害怕失去一笔正当的收入。

老谣拿起小竹棍架在一个黑人小伙子的腰眼上,指点他翻筋斗时腰要向上提,这样腾空才好看,然后他对我道:“雷恩是个好孩子,是个可造之才,不论学什么都快,而且专心。”他见我不以为意,便把话锋一转。“你不要用你那套女强人的观念来要求他,没有用的。你如果爱他,就应该对他宽容一些,给他点自由。不久的将来,他一定能让你大吃一惊。”

我恨恨道:“我爱什么人用不着你操心。我只是问你那批电子元器件的事。”

“那一定是雷恩在我这儿遇上哪个土大款,俩人谈得投机,便做成了这笔生意。”

“可那些文件早在一周前就准备好了。”

“雷恩现在很忙,他在我这里交了许多朋友,每天要做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只要没耽误你的事,晚几天也不算大错。”

我心中虽然还有许多疑问,但都很模糊,没有证据支持。

老谣笑道:“这笔生意我知道个大概,不会有错,只是因为那个土大款没做过进口生意,这才找你们帮忙的。雷恩也很想替你的公司出点力,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确实很关心你。”

从老谣这里证实了雷恩对我和公司的关心,这让我心里边很受用。已经许久没有人对我本人表现出真正的关心了,虽然我表面上装作不以为意,其实心中还是很在乎的。

6

那笔生意做得非常顺利,我甚至没有见到货物,交易便完成了,所得的利润也很让人满意。不仅如此,雷恩近来又交到我手上几笔生意,都是些很可笑的买卖,其中有一笔是东南沿海的一家制鞋企业进口的一大批巨型矿山机械设备,而远在马耳他的卖主居然是一家制药企业。当然了,经济全球化便意味着大量的跨行业经营,现在即使某个医疗机构宣布要到伊拉克开采石油也已经不能算是新闻了,但是,这几笔生意也着实的古怪,让人难以安心。

虽然我满腹狐疑,但我还是把这些生意都接了下来,毕竟利润才是做贸易的根本,况且,眼下最要紧的是自救,我得保住我的分公司。

鉴于雷恩近来的表现,我给老汤普森写了一份热情洋溢的报告:……雷恩近来在本地非常活跃,他正在以他特有的方式为分公司拓展业务空间。他能够巧妙地融入本地生活圈子,并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媒介,在各国商人和地方官员中间迅速赢得声誉的本领,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前不久,他在本地结识了一位非常出色的老师,如今正在他的指导下深入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相信学成后必将对公司业务的发展大有助益……。

虽然我当时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将老谣祖上与汤普森家族的关系汇报给老汤普森。我相信,对于崇尚传统的英国人来讲,雷恩在这里找到并结识了有深厚家族渊源的朋友,应该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因为要与雷恩共进晚餐,我早早便回到家里,找出一件流行式样的中式绣花大袄,换下在公司里穿的刻板的套装。这次晚餐早在一周前便约定了,只是雷恩这几日实在是忙,但他在忙些什么我却一无所知,总之约会的时间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今晚。

我知道,在国人眼里我长得并不漂亮,严格地讲只能算是不难看,然而,雷恩在就餐时的殷勤多礼却让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并感受到极大的满足——西方人与中国人的审美观毕竟不同。

餐馆是由雷恩挑选的,是一家名叫“能吃的博物馆”的酒楼,内中陈列着大量古物,身处其间确是有几分不同的感觉。

自从雷恩进入了老谣的生活圈子,几周下来,我发现他居然对我的出生地已经非常熟习,甚至让我觉得他花费这种精力完全是受了老谣的不良影响。然而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讲一句败兴的话,因为,我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他谈。

待在这个到处充塞着中国古物的地方,雷恩却显得很自在。领班一定是早就认识他,我们一进门便被领到了楼上一处极安静的阁楼里。他很仔细地用夹杂着英语的汉语与领班商量菜单,然后对我道:“老谣说,在天津这个地方,生意和美食是人生的第二等大事。”

老谣就是有这种本领,他能够迅速让他的崇拜者把他的胡说八道当作至理名言一般到处宣扬。不过,我还是好脾气地问:“那么,第一等是什么?”

“当然是游戏了。”雷恩笑得欢畅。“我们付出所有的努力与牺牲,追求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快乐。它是欲望、手段、目的三者合一的基本人伦,是最根本的善,不需要证明,而且自立自为。”

“老谣给你灌输这些东西很不负责任。”我不得不制止他这种邪教崇拜般的迷狂。

雷恩却很认真地答道:“可这其中有一半是我自己的研究成果,老谣不懂伦理学。”

话讲到此处,我又能怎么样?当年我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被老谣的歪理邪说搞得晕头转向,反而误以为这些东西是通过自己的大脑与天分感悟到的真理。

我只好努力将话题转移到我的目的上来,问道:“请你告诉我,在你拉来的这些生意当中,老谣起到的是什么作用?”那些生意的古怪结构让我很担心,这不仅仅是担心雷恩,也同样担心老谣。不管老谣对我怎样的浑蛋,我仍然不希望他冒险干违法的事。

见我严肃起来,雷恩也收起了笑容,道:“你不是我的父亲,所以,不要试图来控制我。”

“没有人能控制你,只有你才能支配你自己。然而,你又不能因为具有超凡的才智便不再注重细节,交易的细节和人的细节都会像化学试剂一样使结果发生出乎意料的转折,而转折之中产生的见解也许正是你最不想见到的。”口中不自觉地流淌出来的这些蛊惑人的言语,让我觉得自己如同是老谣的影子,便连忙改变言语。“我要说的是,信任与被欺骗是一件事的两端,不要因为你把别人当作朋友便不再设法保护自己。”

雷恩笑道:“你不用替我担心,老谣并没有参与生意,恰恰相反,他反对我做生意。”

“为什么?”这是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这些生意都是别人找上我,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有一家现成的贸易公司。我也没想到这个地方有这么多生意可做,不过,老谣不喜欢这些,他认为我还没有完成在此地做生意的准备。”

这话又让我不解,我问:“他让你做什么准备?”

雷恩很兴奋,道:“很多,类似于我曾祖父曾做过的准备,主要是增长阅历。”

对老谣的祖父与雷恩的曾祖父之间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此时我才发现,从谈恋爱到离婚这几年的时间里,老谣从来也没有与我谈起过他家先人的情况,我所了解的老谣,只是我看到的和听到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让我隐隐地感觉连雷恩也正在陌生起来,忙问:“他让你增长你曾祖父的什么阅历?”

我觉得我抓住了问题的实质。老谣此时一定以为,在他与雷恩之间出现了在他祖父与雷恩的曾祖父之间曾经出现过的东西,这是一次绝妙的轮回——老谣原本就是个宿命论者,我认为。

雷恩道:“最近这几个星期,我花费了许多时间来搜寻我曾祖父的情况。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地方居然保存了非常丰富的殖民时期的原始资料,我几乎了解到了我感兴趣的一切情况。看来是我错怪了老谣,我的曾祖父托尼.汤普森在天津登陆的时候确实是个一文不名的穷水手。”

我的脑子里还在用力思索,模拟宿命论者老谣将怎样处置他与雷恩的这种历史轮回般的相遇,那家伙通常要从对方身上索取的,往往是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为了不影响思路,我便鼓励雷恩继续他的话题。

雷恩道:“据说,老谣的祖父李老先生聪明绝顶,和老托尼相识的时候他的职业表面上是卖戏法的,实际上是以骗人为业,两个人用来开办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的头一笔资金,就是从蟋蟀比赛中骗来的。我前几天居然找到了那件事的有关报导,旧报纸上说他们弄来了一种外国药水涂在蟋蟀身上,靠作弊赢得了比赛。他们那次得到的钱虽然不多,但让一个外国人在斗蟋蟀上取胜,中国人一时怒气难平,便打折了李老先生的双腿……。”

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已经否定了好几种猜测。老谣平生的理想既不是赚钱,也不是出名,更不是当官,在我看来,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操纵别人。那么,他从雷恩这个即将失掉继承权的玩孩子身上能得到什么?或者说雷恩有什么可以被他利用的价值么?我想象不出来。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倒像是他心疼雷恩,想要帮助他、栽培他、充实他。按说,当老谣不捉弄人的时候,确实常会表现出一点点慈善之心,但他的善心都是有出处有用意的,我无法相信老谣只是因为他未曾经历过的事情而念及与汤普森家族的旧情。

雷恩在继续着他的讲述,眼中跳动着兴奋,显然他是被祖先的业绩给感动了。他道:“他们赚到的第一笔财富是在义和拳事件之后,两个人从德国走私到中国两枚炮弹。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那种巨人一样的海防大炮吗?炮筒粗得能钻进小孩,所有的操作都需要铁轨、滑轮和链条,安放在宽敞的工事里边根本就移动不得。清政府重建海防的时候,从德国进口了两门这种大炮,安装完成之后,为了证明性能可靠,德国人免费给官员们表演了一次,每炮发射一弹,从此后便再无消息。您想,花了无数金钱买来了没有炮弹的大炮,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老托尼和李老先生在这个时候给他们走私来了炮弹的样品,每枚五千两白银……,从此他们便做起了名为进口五金机械,实为进口军事装备的国际贸易。”

我不相信那些生意真像雷恩所说的那样,是自己找上门来的。那都是些有着相当利润的进口业务,而且手续准备得精细而准确,到了海关总是能够一次通过,如果不是进出口行业的老手亲自动手,绝对达不到这个水平。但是,我又不能想象这其中有什么可能的阴谋,所有商品通过海关时都必定会受到严格的检验,货物上是不会出错的;从钱财上讲,每一笔生意我的公司都会得到可观的利润,我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人会用让对方赢利的方法来加害于人的。但是,既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利润,所以,我无法安心。

“……清朝皇帝退位那年,老托尼终于发现了那个秘密。”

这时我才想起来应和雷恩,忙问:“什么秘密?”

雷恩的表情像是即将揭开一个有趣的谜底,突然大笑起来,道:“却原来,那李老先生是中国的烧炭党人。”

我的表情一定相当呆滞,他忙又补充道:“就是起义,暴动,革命党,哈哈。”

我只好跟着雷恩苦笑,没有一丝他那种发现真相的快乐。我猜想,他所了解到的一切,必定都是老谣事先的周密安排,老谣不会让他得知他不想被雷恩发现的内容。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能猜中老谣的心思,那个人一定是我,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虽然我自己内心之中非常清楚,我对他的所谓了解同样没有把握。

“他们有幸生活在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经历的完全是戏剧性的人生,”雷恩的注意力已经离开了我,像是在自言自语。“实际上,我现在也生活在一个同样令人激动的时代,而且有了同样的师傅,同样的机遇和他们所没有的全球化……。”

“那么,你想怎么样?”

“什么?”雷恩回过神来。

“我是说,你难道要重演你曾祖父殖民者的故事吗?”我立刻便后悔自己这次突然的插话,因为,雷恩已经开始用警惕的眼神望着我,很快便招来服务员结账了。

我原以为这次晚餐可以让我们双方有更深入的了解,不曾想,当我们走出餐馆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比雷恩初到本地时还要遥远。我认为,这绝不是因为我讲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便破坏了已有的关系,而是因为雷恩的脑子里一定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新思想或野心。

显然,这种新思想是我暂时无法预见得到的,于是,我后悔自己当年未曾跟着老谣多学一点驭人之术。

7

接下来的一周非常平静,雷恩拿来的几笔生意进行得都很顺利,公司的账户上新添了不少利润,没有发生任何我所担忧的变故,以至于让我以为雷恩确实具有我未曾发现的生意头脑,而老谣对他的善意也是真正的仁爱之心,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然而,来的并不是好日子,而是老汤普森匆匆忙忙地从英国赶来了。

“你说那个人是李买办的后人?”老汤普森径直闯进了我的办公室,手中挥舞着我前不久寄给他的报告。他的情绪非常激动,面部充血,连经过整容手术的脖子也变得通红。

我只好简单地向他介绍了老谣的情况,并从雷恩讲的有关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的情况中选择刺激性较小的内容简略地讲了一些。从老汤普森的反应来看,我此前将老谣祖上的情况向他汇报显然是自作多情了。

“我的儿子跟他在一起正干些什么?”

“他正在向李先生学习中国传统文化。”我觉得这样的回答也算得上实话实说。

“他的传统文化就是我儿子的催命符。你知道我祖父是怎么死的吗?”老汤普森怒发如狂。

我没敢多言,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叫道:“他是被人杀死的。那个姓李的买办也是用你们的传统文化引诱着我祖父去追捧女戏子,结果被争风吃醋的中国流氓拿刀刺死啦!当时我父亲只有14岁,眼睁睁地看着他父亲被人刺了十几刀却无能为力。”

“后来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怎么样了?”我在老汤普森的话中发现了破绽。如果老托尼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只有14岁,那么老谣的祖父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公司的所有财产侵吞掉,也就不会存在今日势力雄厚的跨国公司了。

老汤普森狂叫道:“还能怎么样?他又用中国人那一套把戏,将我父亲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恶少和瘾君子,到了共产党取得政权,我们被迫离开中国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废物。”

“那么,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怎么样了?”我仍然紧盯住财产问题不放。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开始催促我联系老谣,他要立刻与老谣见面。“我必须救回我的儿子,尽管他原本就是个废物,但他还是我的儿子,不能让中国人把他教唆得更坏。”他跟在我身后大叫不止,将公司的职员们吓得脸色苍白。

老谣听说老汤普森来了,电话中的声音显得挺高兴,说他当天下午就可以在家里见他,“如果他愿意来拜访的话。”他最后道。

在我看来,即使让老汤普森爬着去老谣家见面,他也一定会答应,他的焦躁和怒火已经让他如同一只即将上场的红脸斗鸡,为了这次决斗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现在该轮到我担心他随时都可能会中风倒地,或是在与老谣见面时有什么危险的举动。

遗憾的是,我没有能够亲眼目赌老谣与老汤普森的“决斗”。在我将老汤普森送到老谣家门口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院门关得紧紧的,门前没有一辆汽车,这可是不常有的事。老汤普森命令我立刻去寻找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晚上他要与雷恩在公司里好好谈一谈,然后他吃力地挪动身体从汽车里下来,一边按响门铃,一边挥手驱赶我迅速离去。我猜想,这老家伙一定不想让我知道他们家族在天津经历的那些事件的真相,因为,没有一个殖民者不是坐着一屁股屎的,汤普森家族也绝不例外。

晚上再见到老汤普森的时候,我发现他一向笔直的脊背已经弯了下来,锐利而自信的目光也转变为一种刺人的阴冷。

雷恩今天只穿件短裤和宽大的丝绸T恤,皮凉鞋下边露出脚趾上灰色的尘土,翘着脚坐在我的沙发上,与我办公室里严整的风格极不协调。

安排好他们父子,我打算起身离去。这是他们父子的谈话,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我都没有资格参加。不想,老汤普森却把我叫住了,他道:“你留下来,作为这次谈话的见证人,仓促之下,我不可能把我的律师和公证人从伦敦找来。”

我找了个能同时看到他们父子表情的座位坐下来,心下难免觳觫。通常情况下,由见证人在场见证父子间的谈话,多半是有关遗嘱的内容。我担心取消雷恩继承权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而这件事对我最直接的结果,可能会是老汤普森连带着关闭我的分公司。

老汤普森坐在我的办公桌后边,双手用力按住桌沿,不知是在发泄怒火,还是在努力支撑住虚弱的身体。过了好久,他道:“我已经和买办的后人谈过了,虽然不成功,但毕竟是谈过了。”

雷恩昂然道:“父亲,公司的事是您的生活,而李先生的事却是我个人的生活,这与您无关,请不要再试图控制我的生活,而且您也控制不了。”

“公司就是你的生活。”老汤普森从牙齿缝隙间丝丝地吐字。“作为汤普森家族的成员,只要想到个人生活就必定意味着放纵和灾难。”

“您是指我的曾祖母吧?”雷恩那满不在乎的神气,如果出现在我儿子脸上,我也一定会怒不可遏。

“是的。”老汤普森的脸色在灯光下红得发黑。“就是那个中国的女戏子,她那种极端享乐化的血液败坏了我们汤普森家高贵的血统。”

“我们家的血统当真有什么高贵之处吗?”雷恩薄薄的嘴唇撇到耳边。“我倒觉得,我那可敬的曾祖父,一个无家可归,最后被中国人搭救的流浪汉,能够娶上曾祖母那样的红演员,已经算得上是上帝赐福啦。”

老汤普森被儿子的话给惊住了,半天才问道:“你是从哪听到的这些谣言?”

雷恩得意地笑道:“要不要我把1901年《京津泰晤士报》上托尼.汤普森喜结异国良缘的结婚公告拿给您看看?我知道您把我这个叛逆的儿子打发到天津来为的是什么,但是您失算了,因为我在这里发现了事实真相,发现了我祖父和您一直在隐瞒的不体面。”

老汤普森仿佛遭到了一次重拳的袭击,双手僵硬地举在眼前,头轻轻地晃着,道:“基督啊,您这是为了什么来惩罚汤普森一家人?祖父、父亲、兄弟,还有儿子,为什么每一代都要出一个让我们蒙羞的家庭成员?”

雷恩将架在膝盖上的脚抖出欢快的节奏,道:“您不必诅咒我叔叔,前一段时间我已经与他联系上了,他在云南娶了个美丽的苗族姑娘,他的中国风情油画也在纽约画廊里展出了,而且卖得很好。看起来,我的祖父虽然取消了他的继承权,但却把他造就成了一个具有自由主义精神的伟大艺术家。”

老汤普森猛地跳起来,高背皮椅在他身后轰然倒下。他叫道:“但你却连只小猪也不会画,在我取消了你的继承权之后,你只能在这里向中国人乞讨为生。”

“不会的,亲爱的父亲。”雷恩也站起身来,带着即将结束谈话的姿态停在门边。“我不会被饿死,因为我来到了天津,这个老托尼缔造了汤普森家族的地方。您和我的哥哥都是老欧洲的陈腐之士,不会理解全球化给你们带来了什么,而这对我却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我就是今天的托尼.汤普森,大英帝国最新一代开疆拓土的勇士,后殖民时代的天之骄子。”

他拉开门,却又停住了,转身道:“今天当着见证人的面,我正式通知您:我不需要您的遗产,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喜欢汤普森联合贸易公司的话,过几年我会回到伦敦,从证券市场上将它买下来。”然后,雷恩拍拍屁股便去了,直到三天后老汤普森离开,他再没有露面。

望着在雷恩身后关上的大门,我的内心之中充满了震惊。天啊,刚到中国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家伙居然变成了一个新殖民主义者!这个转变是发生在与老谣相遇之前,还是在那之后?或者他的骨子里原本就是这么个东西?

8

送老汤普森上飞机的时候,我发现,他被医生整治得光洁如新的脸上,一下子增添了许多苍桑。我打电话给雷恩,他正在北京斗蟋蟀。他让我告诉他父亲,说他可以在天津签署放弃继承权的法律文件,短时间内就不回伦敦了。

我将这些话转告老汤普森,原以为老头子一定会老泪纵横,但他没有,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中国真是个教育人的地方……。”

送走老汤普森,当天晚上我便找到了老谣,因为我心中充满了疑虑。在他的客厅里,留下来吃晚餐的客人们还没有离去,乱轰轰地打着饱嗝,喷出竹叶青和孟庄园葡萄酒的味道;有两个日本人醉了,在院子里挽着手臂高唱军歌;一个韩国小伙子独自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将手指比作手枪,向院中射击。

老谣今天也有些醉了,面上的笑意更浓,眸子里晶亮亮地温润甚至多情,他用手指轻轻地扶着我的手臂,将我介绍给客人们。眼前的场面是我曾经的婚姻生活中最大的灾难,但我现在已经不是这里的主妇了,没有资格再乱发脾气。老谣一定知道我心中不悦,只讲了两句笑话,便把客人们全都打发走了。

我厌恶房中的气味,便又回到院中,拉了把藤椅坐下。老谣送过来两杯清茶,问:“老汤普森临走说什么了?”

我将老汤普森的最后一句话讲给他听,不想他突然狂笑起来,以至于面部扭曲,眼中流下泪水。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见过他如此失态,于是,心中难免担忧,原本兴师问罪的气势也就跟着弱了几分。

老谣终于停住了笑声,擦净泪水,道:“想不到那个老家伙还真有一点幽默感。”

我道:“老汤普森已经决定取消雷恩的继承权,接下来他很可能会关闭天津的分公司。”

“这都是小事,无关宏旨。”老谣伸出手来在眼前用力挥了挥,像是要挥去狂笑在脸上留下的痕迹。“雷恩必定是要离开他父亲的,这小子不是池中物,他是全球化背景下极端个人主义的代表,在个人的生存和发展上,他们这一类人的想象力比作曲家还要丰富。”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是怎么挑动他们父子决裂的?难道托尼.汤普森和他的子孙真像老汤普森说的那样,是被你的祖辈给引上了邪路吗?”我心中的疑问太多,一时难以理清问话的次序。

老谣道:“那老家伙一定造了许多谣言吧?”

我将老汤普森所讲的一切对他复述了一遍,然后道:“现在,我倒想听听你对这段历史的说法。”

老谣的讲述很简洁,不似往日那般口若悬河,天花乱坠。他说,到了1911年以后,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仍然是个中等规模的小公司,与怡和、太谷这样的大洋行无法相比,但是他们并不缺乏生意,因为他们主要是给南京临时革命政府的军队提供军事装备,货款由国外的华侨组织支付,是很稳妥的买卖,也有相当的利润。到了1916年,因为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袁世凯无法再容忍他们资助他的敌人,便派人把托尼.汤普森暗杀在南市的一家坤书馆里,我祖父也逃到旧金山躲了一阵子,直到那年夏天袁世凯死去才回来。当时老托尼的儿子很小,孤儿寡母,所以生意一直是由我祖父一个人来做,但利润还是按照老托尼在世时那样分配。好在那个时候正赶上中国第一次大开放,天津遍地黄金,各路军阀和南方的革命党都对军火有大量的需求,于是他们赚到了很多钱,很多。只是,老托尼在本地娶的那位夫人没有文化,不会教育孩子,老托尼死后,他们不可能进入欧洲侨民的社会圈子,而中国人也不肯接纳他们,他们很孤独。于是,这位夫人便一味地溺爱孩子,而那个孩子也是天生的顽劣,一直到全国解放他离开中国,30多年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只知道闯祸。我祖父到了80多岁时再提起那个孩子,仍然感到头疼。

我问:“老汤普森那时候多大了?”我想知道老汤普森对那段生活有多少真实感受。

他道:“到他们去英国的时候,老汤普森19岁,已经在公司上班了。我祖父说,那是个阴鸷的孩子,性格相貌没有一点中国人的痕迹,而且不好相处,远不如他弟弟那般忠厚仁和。”

“既然你祖父照顾了他们全家,老汤普森为什么还那么恨你们呢?”我仍然不解。知恩不报也就罢了,大可不必反目成仇啊。

老谣笑道:“我父亲原本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文革期间,他实在捱不住了,打算逃往英国去找汤普森家的人。我祖父只讲了一句话,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选择了自杀。”

我心下惊骇,这也是我不了解的内情。但我还是要问:“您祖父说了些什么?”

“我祖父说,他们不可能承认与我们家相识,因为他们是混血儿,只有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他们身上的盎格鲁、撒克森血统,才能得到白人社会的认同。”

“这么说,雷恩身上也有中国血统了?”

“有那么一点点,极少。”

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嘲弄的意味,便问:“你是在笑话我的担心幼稚吗?”

他笑道:“你不要多疑。雷恩虽然明明知道自己的中国血统,也没有像你这么敏感。”

我恰好借着他批判我的机会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么,雷恩和你近来在做些什么?我发现他最近变化很大,几乎是脱胎换骨,你是不是在这里边搞了什么阴谋?”

老谣道:“这些话你可以问他本人。”他向我身后一指。我发现,雷恩正大步走进院子,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手里提着一只粗劣的草篮,不用问,那里边一定装满了蟋蟀罐。

雷恩的突然出现,让我失去了这次探寻真相的机会。从此后,我再没有遇到老谣醉酒的时候,也就再没有机会听他亲口讲出真相。直到他的事情败露,我才有机会了解到内中的一小部分秘密。

9

老汤普森并没有立即撤消天津分公司,而是又派来了一位新总裁,公司仍然在运转,只是毫无起色。雷恩自从断绝了与家中的来往,便好似无债一身轻般地快活,他在本地租了套房子住下,还找了个中国女友,同时,也不再往我这里拉生意了。我不知道他平日里靠什么过活,但是,既然有老谣关照,就肯定饿不着他,也就用不着我再替他操心了。

到了第二年夏天,老汤普森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从上海的分公司派来了一队财会专家和破产律师,要重新审核天津分公司的经营账目,准备向法院申请破产。跨国公司故意使他们在第三世界国家的分公司破产是一门复杂的艺术,它可以将所在国为了吸引投资提供的所有优惠政策运用到极致,其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最大限度地规避税款,索取最大限额的出口退税,从而给总公司增加利润,此事过后,他们便可以轻轻松松地再到另一个地方去寻找更优惠的政策,开办新的分公司。这也就是说,我回家乡创办分公司,无论经营得好坏,总公司都能从中挖出利润来。

作为分公司的创始人和副总裁,我无法脱身,但也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可做。总公司给我的指示是,在天津分公司的破产案办理完成之后,我可以选择回伦敦总部任职,或者去东南亚的其它分公司任副总裁,也可以领取一大笔退职金然后自谋出路。我选择了最后一种。拼死拼活干了这么多年,一来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二来我想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为将来做些打算,因为我发现,失去这个由我创办的分公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痛苦,反而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点点轻松的快意。

然而,就在我自以为终于得到解脱,可以好好放松自己的时候,一个政府部门找上了我。

来调查的几个人没有穿制服,都是衣装体面,斯文有礼的样子。领队姓章,在美国拿到过货币学博士,指甲修得整洁光亮,言语温和而自信,很像是一家大企业的CEO。

他道:“我们与贵公司的破产案没有任何关系,我们需要了解的只是去年你们做过的几笔进口生意。当然,这件事情很重要,特别是在法律上,请您尽力配合。”

我问:“我的公司违法了么?”

他的态度很诚恳,道:“现在还不知道,得等到调查结束之后才能下结论。在这期间,您能不能暂时不要离开本地?”

我很喜欢他的态度,虽然他的到来无形中对我是个威胁。我道:“我正在休息,原本想四处走走,现在只好作罢了。”我把我的护照主动交给他,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赞赏,这也许是因为我的主动配合,也许是因为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虽然在国外待了许多年,但我并不想加入外国国籍。

对那几笔生意的调查很方便,恰好破产律师们也在清查公司档案,我便命人找出来交给他们。然而,我很快便明白了,虽然他们在那几笔进口生意上的调查非常仔细,但我发现,他们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老谣和雷恩。

……章博士问:“您知道更深的蓝么?”我答:“是一种大型计算机。”章博士道:“据说只有美国能够生产,如果要进口这些设备,您有什么办法吗?”我答:“我以进口机械为主,若要做计算机,还得有一番准备,但是,我只能搞到近似的设备,计算能力要差许多,即使像深蓝那种技术水平的大型计算机,要出口也必须得到美国政府机构的批准。”……章博士问:“您主要做机械设备,数控机床您也做么?”我答:“做,分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就做过几笔,日本三菱和东芝的,还有德国的,美国的,都做过,先后大约有几十台吧。后来因为其他贸易公司和生产厂家都直接到中国来了,另外我们也拿不出太多的交际费用,就停了。”章博士问:“是几轴的?”我答:“是5轴的,有卧式的,也有龙门式的,但目前国内已经能够生产了。”章博士问:“有没有更先进的。”我答:“这已经很先进了。”章博士问:“去年做过么?”我答:“没有。”……章博士问:“好像你们做矿山机械比较擅长。”我答:“我们有很好的供应商,世界一流的。”章博士问:“探矿设备做么?比如深海探矿?”我答:“不,我们的供应商主要制造采矿机械。”……章博士问:“分公司的总裁雷恩.汤普森先生直接插手业务经营么?”我笑答:“哪一家总裁都得插手业务。”章博士歉然道:“对不起,我对贸易是外行。我想问的是,汤普森先生到任之后,为公司带来过业务么?”我答:“当然,我们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大好,去年下半年的业务几乎全部是汤普森先生亲自拉来的。”章博士点首道:“噢!我听说他在本地结识了一个很有才能的人物,这些业务都是那个人给他拉来的,是这样么?”我问:“您是指李……?”章博士看了看四外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方道:“是的,那位先生姓李。”我道:“不会吧,那家伙除了引诱雷恩变着花样地玩儿,他哪里会懂得什么国际贸易!”章博士道:“我们知道他是您的前夫,我们也相信您不会对我们隐瞒任何事情。但是,因为这是个严重的外交事件,所以,我们必须得把情况搞清楚。”

话谈到此处,我自认为对章博士询问的目标有了大致了解,一,雷恩拉来的那几笔生意可能有问题,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些货物,我所经手的只有文件;二,他们怀疑是老谣和雷恩联手在做这些生意;三,从哪里会冒出来个“严重的外交事件”?这我就不明白了。

要想弄清楚这些事情,章博士绝不会有任何用处,即使他了解实情,他的身份和工作性质也会要求他向我保密。于是,我决定去找老谣问个清楚,尽管我不相信他当真会做什么违法的进口生意。然而,老谣不在家,手机也打不通,替他看家的人说,他到山东宁津逮蟋蟀去了。回过头来我再找雷恩,雷恩也不在家,他那位长着切片儿大苹果似扁脸的女朋友告诉我,雷恩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只打回来过几次电话,也是逮蟋蟀去了。

既然电话打不通,我想还不如给老谣家里留个字条,让他回来立刻通知我。就在我的汽车刚刚驶上老谣家的那条街道的时候,便看到章博士在路边向我招手。

我停下车,问他有什么事。他却问道:“是不是李先生给您打电话了?”我说没有,我现在满世界都找不到他,也许明天我会开车直奔宁津的玉米地里去找。他道:“现在我们几乎掌握了所有情况,我相信您并不知情。您也不用再找他们了,他们没在国内。”

我大惊:“他们犯了什么罪?”

章博士笑了笑:“这个不大好说。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在南美洲出了点事,但他们逃了出来,现在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如果他与您联系,请务必给我打电话。奇Qisuu.сom书”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边只有他的名字和货币学博士的头衔,外加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地址和邮政编码,也没有工作单位和职务。

他们是在南美洲出的事,这让我首先想到的是毒品。南美洲国家使用的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我都不懂,我只能在网上寻找这些国家的英语官方网站,但并没有发现一名中国毒贩和一名英国毒贩携手潜逃的消息。我又替他们设计了多种国籍的组合,日本的、韩国的、新加坡的、美国的、澳大利亚的等等,仍然没有。我知道我这样搜寻有一点傻,但是,这种紧张与疲劳对此时的我却是有益的,否则,我会设想出种种可怕的结果来恐吓自己。

章博士曾偶尔提到,他们的事是一桩严重的外交事件。我根据电脑上储存的那几笔生意的资料,依次搜索这些国家与中国相关的内容。到了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那几笔生意的供货商和所在国家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它们都是些与那些进口的货物八杆子打不着的企业和比耳朵眼儿大不了许多的小国家。上网查找这些企业,还真都存在。再跟踪货款的结算银行,我便明白为什么政府会派一个货币学博士来调查此事,这几笔生意的结算银行都在巴哈马群岛这样的逃税天堂。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老谣和雷恩如果不是毒品贩子,也至少是一对跨国走私贩。

但是,外交事件是从何而来的呢?我给章博士打电话询问,他的态度很坦诚,说那些事不该我知道,然后周到而又亲切地安慰我,让我不必太过担忧,只要他们能够回到国内,便不会有太大危险。他的这番劝解确实给我宽心不少,我也就顺便将自己调查到的情况对他详细地描述了一番。他道:“您做得很好。说实话,我的货币学博士只能让我擅长理论,对国际间资金的转移我没有一点实际经验,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请帮帮我,查一下这些资金的去向。”

他那温润的嗓音让我感到很舒适,便痛快地答应了。然而,我所能得到的线索只是资金到达的离岸银行与数字账户,再没有任何进展。我相信,换了其他更精明的行家,最多也只能做到我的这个水平,因为,那些资金到达银行的当天,便很可能立即被换成不联号的可兑换债券,由信使转移了。这是一条根本无法追踪的线索,即使是国际刑警也常常感到束手无策。我将情况向章博士讲了,他却很高兴地赞扬我,说我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必再在资金的去向上浪费时间。

10

让我吃惊的是,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凌晨,老谣居然来敲我的门。

我张嘴便道:“你们没死在外边呀!”这是我隐藏得最深的缺陷,每当我真正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便常常表现得像个泼妇般恶言恶语。

老谣的衣服很干净,胡子刮得也很干净,不像是死里逃生的样子。他倒在沙发上对我道:“给我弄俩菜,飞机上的盒饭实在难吃。”

我虽不擅长烹饪,但也不会让他挨饿,便先给他弄了些吃的,然后继续我的审问。然而,老谣却不肯回答,只是端着大碗,将被我煮得过火,用筷子挑不起来的面条吃力地往嘴里扒,对我说了句:“你尽管放心,我死不了。”

我冲口而出:“但没有一个毒品贩子会有好下场!”他却只是对我笑了笑,径自盛了碗浓稠的面汤来喝。

我很生他的气,心中火冒三丈,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因为,即使是在我们仍是夫妻的时候,我便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现在我只是他的前妻。于是,我便不再理会他,而是开始上网继续我的调查。

老谣吃饱喝足,只对我说了句等到下午再叫醒我,便走进了我的卧室。男人就是这样,你哪怕只跟他上过一次床,他便以为终身都对你拥有了某种权力。我心中恨恨。

互联网是个好东西,但它却常常像是一个热心得过分的“活雷锋”,只要你开动搜索引擎,敲入要搜索的关键字,它便立刻开闸放水般地涌出数量巨大的相关信息,然而,有限的可用信息却常常会被垃圾的洪水淹没。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章博士所说的严重的外交事件,只有类似于欧盟和美国诉讼中国出口的箱包或者洗衣机之类产品的反倾销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在国外的时候便常能听到一种论调,发达国家的一些政治家和企业家们认为,不论是哪一种工业产品,一旦中国人学会制造,仅需一两年的时间便会在世界范围内造成跌价狂潮,所以,让中国的制造业保持在相对落后的水平上,是整个世界经济稳定发展的关键。

偶然想到这一点却给了我启发:章博士在询问我的时候,所涉及的全部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科技产品。我立刻在网上搜索“数控机床”、“更深的蓝”、“外交事件”、“军工设备”等词。很快,各项搜索中有三组信息重合在一起,目标指向了发生在1985年的“东芝事件”。

=奇=冷战时期,苏联核潜艇的螺旋桨噪音巨大,可以被美国潜艇轻易跟踪,然而,到了1985年之后,美国军方发现,苏联潜艇的噪音突然下降了90%,已经很难跟踪了,以至于在美苏潜艇之间发生了撞船事件。

=书=原来,核潜艇为了能降低噪音并使螺旋桨在转速较慢的情况下提供足够的推动力,便需要巨大的单片青铜桨叶,而降低噪音的关键却是桨叶的加工工艺。那个时候,只有日本的东芝和西德的西门子等几家公司生产的最先进的九轴联动数控机床才能完成此项加工工作,而此前的“巴黎统筹会议”已经禁止向共产党国家出口这些可用于军事工业的高科技加工设备。

=网=苏联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便通过挪威的一家武器公司联系日本东芝公司,采用偷天换日的方法,谎称进口技术含量较低,不为“巴统”所禁止的两轴铣床,骗取了日本通产省向苏联出口的许可证,在1979年为苏联提供了4台高达10米、宽22米、重250吨的MBP-110S九轴联动数控大型船用螺旋桨铣床,从而完成了苏联对核潜艇的技术改造。

这件事在1985年东窗事发,美国人雷霆震怒,对日本进行了制裁。而日本人也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再三赔罪,并在美国50多家主要报纸上整版刊登“悔罪广告”。

这便是著名且影响深远的“东芝事件”,再联想到老谣进口的货物品种和规模,我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将大型机械与用于数字控制系统的电子原器件分别进口的方法,与当年苏联人的做法简直是异曲同工。看起来,在这些事情上,雷恩只是个被人操纵的木偶,而老谣才是主谋。

我急忙把老谣推醒,劝他立刻去自首,先争取个好态度。他却道:“我跟章博士已经约好,今天晚上在我家里见面。”随后便又鼾声如雷。

这个家伙是我今生的魔障,我又能拿他怎么办?

11

傍晚时分,我开车送老谣回家,发现他家的院门又像往日一般四敞大开,门前停了大片的汽车,将狭窄的旧租界街道挤得越发难以通行,几名身穿制服的交通警察正在那里忙碌地指挥来往车辆。

从门口望进去,我发现他家里乱轰轰地挤着上百人,哪国人都有,简直像个国际庙会。院子的一边搭了个小戏台,上面铺着地毯,还挂起出将、入相的门帘,在台上逛来逛去的都是穿着戏装的外国人,脸勾得一个比一个花哨;另一边摆着一排排的折叠椅,观众还在彼此寒暄,没有落座。

老谣对我道:“这场演出3个月前就定下了,大家伙儿没少下功夫,我可不能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章博士也在人群中,再向四周看一看,我便注意到有些人看着眼生。虽然他们的服饰看上去与周围这群有钱有势的家伙没有区别,然而,他们却都是些腹部扁平,精神团聚的年轻人|Qī-shu-ωang|,不似商人或公务员那般带着急于引起别人注意的焦灼或是不知所措的傲慢。

我不知道老谣与章博士有什么协议,甚至他们有没有协议我也不清楚,我此刻唯一知道的是,如果老谣当真有罪,今天他已经逃无可逃。

老谣一路上与人不停地打招呼,嘴上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直接把我领进了他的书房,对我道:“我知道你怕乱。你就在这里歇歇,等开戏再出去。”

我道:“先告诉我那几批进口设备的事。你不知道有人替你揪心吗?”

他道:“那些事一时说不清楚,你也不宜知道。再者说,我是今天的戏提调,台上好多事等着我啊,哪有功夫说闲话。”说罢拔脚就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问:“你只对我说一句实话,你有没有违法?”

他笑了:“你已经知道了,我肯定违法,而且罪过不轻。不过,这一切都很值得,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他嘴上说着,脚下一溜烟地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他的书房里发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待了许久才静下心来,但办法还是没有。

老谣的书房中除了些祖上传下来的旧家具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与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墙上换了一幅对联,是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克文集唐代诗人王缙和韩愈的句子:“谁知大隐者,乃是不羁人。”

以前墙上挂的也是这几个字,但那是老谣自己书写的,这次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真迹,想来一定得意得很。

我们仍是夫妻的时候,我便不喜欢这几个字,嫌它里边的意思太过孤傲,个人英雄主义的味道太浓。老谣却道:“你哪里知道,一个胸怀大抱负的英雄,内心往往如此。这种人在外人看来常常是些不问世事,只知高乐的闲人;或者是每日胡闹,全无心肝的浑蛋,其实只有大事当前,他们才能显露出英雄本色。大英雄是不屑于干等闲事的。”

我当即便嘲笑他:“难道你每日胡闹,也是大英雄本色?”

他却正色道:“我算不上是大英雄,但至少我是个爱国者。”

“怎么爱国?教外国人‘当当吃海货’?还是教他们斗鸡走狗唱曲儿打麻将?”

老谣当即面色晦然,不再与我争辩,但我并不认为我已经驳倒了他。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人,手上捧着杯茶给我送过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雷恩,穿着一身兵丁的戏袍,帽子上斜插一根野鸡毛,掖下还夹着两杆花花绿绿的旗子。

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问:“你们在南美洲闯了什么祸?”

他冲我一笑,脸上的油彩让他像只塑料玩具。他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自己开公司,老谣替我弄了笔油水大的生意,只要做成,注册资金就不用愁了。”

我大叫道:“你不知道他干的都是违法生意吗?”我依旧同情这个不成熟的外国纨绔。

雷恩大摇其头,道:“我曾祖父和他的搭档开公司的资金也不是正经来路。我现在明白了,到了天津卫,我就只管发财,再不想其他。等过几年得了闲功夫,我便回英国好好羞臊羞臊我父亲。”

我哀叹道:“你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笑道:“我现在有了最好的老师,恰好似老托尼得遇李老先生,用你们中国话说,那叫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我问:“除去发财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他道:“有,玩呀!我要把你们中国所有的玩意儿都学到手,然后推广到全世界。到那时候,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斗蟋蟀,然后,我开一家专门向外国贩卖山东蟋蟀的跨国公司。”

我痛苦地发现,他已经学会并掌握了老谣用一种伪装来掩护另一种伪装的伎俩,便道:“你没再往深里想点更有用的东西?比如蹲监狱?跟着老谣这么胡闹,你早晚得叫人抓进牢里吃窝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老师那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他可不会让我干傻事,他比我老爹还心疼我。”说着他向我一拱手。“您先歇着,我还得往前边去看看。一会儿演《挑滑车》,里边有我翻的一个筋斗。”

透过窗子,我望见一个眼生的年轻人跟着雷恩往戏台那边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哇!我发愁,却又只能发愁。

12

跟着老谣过了好几年浑帐日子,他身上别的本事我没敢学,倒是学会了听京戏。外边锣鼓家伙响起来的时候,我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观众背后朝台上看。

这一次演出的排场比我经历过的哪一次都大,都阔气。这也难怪,一个跨国走私贩,偷逃国家税款,来钱容易,自然是要悖入悖出的。我心中如同翻倒五味瓶,不知该把老谣往哪味佐料里放。

台下的乐队确属一流,但院小乐队大,锣鼓铙钹,鼓板梆子,搅得震天价响。台上是一水儿的武戏,行头漂亮,脸勾得热闹,唱腔念白少,一见面就开打,很适合这些外国票友过戏瘾。

我四下里看了看,观众这一坐下,那些腹部扁平,精神饱满的年轻人便显露了出来,他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戏台和观众周围。再向院门口望去,只见一辆大型越野汽车堵在了门前,很阴险的样子。

见老谣今晚断无逃生之路,我的心情反倒安稳下来,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戏台上。不知道老谣今天唱哪一出?遇到这等胡闹的机会,他是绝不肯错过的。

这时,台上演《三岔口》的两个黑人小伙子忘记了最后的对白,索性跟丑婆子一起翻着筋斗一溜烟下去了,倒也赢得一片掌声。下边一折是《挑滑车》,扮高宠的演员身高足足有两米开外,脸上满把天生的红胡子,看着反倒威武;他穿着簇新的盔头、硬靠和高底靴,护背旗杆也比别人长一尺,显然这是自备的行头,下了不少本钱。与正规演出不同的是,扮演滑车的外国票友被挑翻之后并不下台,而是站在高宠身后挥舞画着车轮的旗子翻筋斗,一会儿便挤了一堆人,反倒将主角赶到了台口边上。虽然如此,台上台下的气氛却是热烈非常,比在剧院里大名角出场的热闹程度怕是还要强些。

有人在身侧问我:“您一定很懂戏吧?”原来是章博士。

我道:“不敢当,我只是喜欢。”

他道:“我在国外的时间太久,没有机会了解国粹。”

我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到了国外就不再承认自己懂中国事的家伙,便狠狠地翻了他一眼,问道:“你打算把老谣怎么样?”

章博士叹了口气:“他的事很麻烦,是大麻烦。”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把许多禁运的东西走私进来,卖给了国内一些民营企业。”

“是我们国家禁止的吗?”若果真如此,他便是犯了国法。

章博士苦笑道:“是美国和欧盟禁运的大型加工设备和其他一些非常敏感的东西,他们怀疑这些东西可能会被转为军用。”

看来事情的真相和我判断的相差不多,我便问道:“这对我们的国家有什么坏处吗?”

他道:“这可不好说,政治上的事情不是用简单的利益就可以衡量的。这还不单单是外交上的问题,应该说这是一个国家在发展上的平衡与布局的问题。李先生太过冒进了,他这样做对国家并不是当真有利。”

我问:“什么才是对国家当真有利?”

他道:“不搞邪魔外道,堂堂正正地发展壮大自己。只有走正当途径,国家才能从根本上强壮起来,激进行为只能给国家添乱。”

到了此时,我大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原以为老谣做的事虽然不妥,但毕竟是对国家建设的拾遗补缺,也应该算是一番好意,现在看来,我和老谣都没有弄明白这里边最根本的意义。我问:“那么,会把他怎么处理。”

章博士的表情上突然现出一阵畏缩和歉然,道:“国法无情,而不是‘法不外乎人情’。我们许多人都把这个道理弄错了,特别是在自以为是做好事的时候。”

台上静了下来,打鼓佬从乐队里走到台前,对观众道:“李先生说,他很快就要出远门,许久才能回来,所以,今天晚上他要把珍藏多年,从未演出过的一折戏献给大家。”台下掌声一片。

我知道他要唱哪出戏,这家伙一向自许为爱国者,所以,平日里这出戏他只唱给自己听。

老谣上场,穿蓝袍戴髯口,声调高亢,大有响遏行云之势。琴师大约是被一晚上的武戏压抑得太久,此时终于有机会得展才艺,也在弦子上加足了功夫。

章博士问:“这是哪一出戏?”

我的心中作疼,强忍道:“是《三尽忠》。”

“讲的是什么故事?”章博士在戏上还真是个棒槌,什么也不懂。

这出戏是南宋的故事,讲的是元兵打来了,文天祥力战被擒,威武不屈,慷慨就义。今天老谣唱的是文天祥被押解到元大都,叛臣留梦炎向他劝降,他大义凛然,书《正气歌》以明志那一段。

我只好用最快的语速,简略地给他介绍剧情,因为,过了今晚,要再想听老谣唱戏怕是不大容易了。

都是章博士相扰耽误了功夫,等我回过头来认真听老谣演唱时,他已然周身战抖,声音嘶哑,倒像是周信芳抗战期间改编的爱国剧《文天祥》的味道了。

台下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拥上前去,一声声表示关心的各国家各民族言语,恰好似百鸟闹林。

我的泪水顿时流了下来。我没有和别人一起挤上前去向老谣表示慰问,而是独自留在最后,扬着脸,任凭泪水滚滚而下。

我现在仍然不喜欢,甚至还有些恨老谣,但这却不能阻止我关心这个家伙。

老谣被判刑是免不了的,他偷税的数额可以算得上是“特别巨大”,然而,几天之后章博士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说凡是购买老谣走私设备的民营企业,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早便在收到货物的时候用各种隐蔽的方式补齐了所有税款,老谣所得的只是微薄的劳务费而已。

章博士道:“我们也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哪里会想到一个走私犯会强迫买主交税的?”

我问:“那么,他应该没事了吧?”

章博士很为难:“但走私总还是重罪,况且他的案子可不只是赚取非法利益那么简单。”

“他还得坐牢吗?”

“怕是得坐几年。”

我又问:“雷恩不会有事吧。”这两个家伙都不让人省心。

章博士回答得很客气:“他的事不归我管,不过,被递解出境应该是有可能的。”

“你能不能替老谣想想办法?我可以帮他请最好的律师。”我在做最后的努力。

“律师在这件事上没有用处。不过,我日后倒是常能与他见面,向他讨教一些国际贸易方面的技巧,您如果想给他带什么东西,我可以效劳。”章博士显然是想结束谈话了。

老谣这一走,必定会有许多人发现生活是多么的枯燥乏味。

从今往后,天津卫少了个奇人——这只是表面现象;

从今往后,一个爱国者被人误解了——这只是一种假设,况且他的行为是否算爱国还没有定论;

从今往后,一个抗击后殖民主义的英雄失败了——我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对老谣的后殖民主义更危险的理论仍然不敢苟同;

从今往后,一个跨国走私集团被粉碎了——这才是大众可以理解的信息,而且,用章博士的话说,老谣的犯罪事实清楚;

从今往后,能够记住老谣这个人的也许只有他的少数几个朋友或是敌人——这家伙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益友,能忘记便是福分,至少我自以为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13

3年后我再次失业,躲回家乡舔伤口,无意间在报纸上读到一条本地消息——雷恩.汤普森被评选为年度最受欢迎的外国人。我立刻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又回来了。他说他根本就没走,然后说他正在电视台主持一个关于蝈蝈葫芦的传统文化节目,等完事之后他会过来接我,顺便为我接风。

雷恩还是开着他的那辆蓝色美洲虎,七拐八拐地,居然把我拉到了老谣家,院门照例是四敞大开,门前照例停着许多汽车,房中照例有一群外国人在排戏,说戏的专业演员和伴奏的琴师们也照例齐声叫我“李太太”。

我大为惊异,忙问:“老谣呢?”

雷恩苦笑着摇摇头:“章博士说他在里边生活得很好,我每周都去给他送烧鸡,只是见不着人。现在是我住在这里。”

“为什么见不着人?”即使犯罪也不能不让见亲友啊。

“章博士说有人想伤害他,他还是待在里边安全些。”

我对章博士的话有些怀疑,问:“什么人会伤害他?”

雷恩摇头:“章博士不告诉我,我也猜不出,可能是些恨他走私的人吧。”

“但你又怎么知道他很好呢?”

雷恩这回笑得欢畅,道:“我们每天通电子邮件,我送给他的东西,他都收到了。”

“他还能上网?”我不相信。

“章博士说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可以区别对待。每天晚上8点钟之后我们都能通信,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在我们说话间,客人们纷纷告辞出门,雷恩也到厨房去了,说是要亲手我为准备饭菜。我环顾四周,一切都还没有变,只是雷恩把“谁知大隐者,乃是不羁人”的对联挂到了客厅的最显眼处。

这便是中西方文化的不同。雷恩亦步亦趋地学习老谣,也就只能到这个地步而已,再要进步怕是很难了,因为西方人永远也闹不懂,即使像挂对联这等小事,也是有着门里门外的区别的——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文化的区别。

在饭桌上,我问雷恩:“你与老谣通邮件都谈些什么?”

“我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闲聊上,我们谈的主要是生意。”雷恩夹住盘中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口袋豆腐”放到我的食碟中。“请尝尝我的手艺。”

“你们还在做生意?”我大惑不解。

“当然,而且是正经生意,完全合法。只是,老师不能亲自出面,做起来毕竟有许多不便。哎呀,美味!”雷恩对自己做的中国菜边吃边赞。

“可是,章博士怎么能允许……?”我又犯了担心多虑的老毛病。

“具体内情,章博士不让我对任何人讲。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想讲也没得可讲。|Qī-shu-ωang|”雷恩又给我送过来一调羹“鸡刨豆腐”,显然豆腐菜是他此一阶段的主攻项目。

看起来,老谣还是老谣,如今虽然坐了大牢,也还是这样神出鬼没地让人摸不透。等吃过了三道豆腐菜,我又找到了新的话题:“你在伦敦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都已经处理完了,而且还得到了一件好东西。”说着话,雷恩跑进书房拿出来一只老旧的本子,送到我手上。“家里的财产我都放弃了,其实是暂时寄存在他们那里,我会买回来的,为了老托尼也必须得这样做。不过,我把老托尼的日记给拿了回来。”

我随手翻了翻,发现托尼.汤普森的日记是从1901年开始的,记录的第一件事情是六国都统衙门下令拆除天津城墙。

雷恩接着道:“我当时跟他们说,我可以放弃一切,但老托尼的日记必须得给我。从我小时候老爹就把这本日记锁在保险柜里,家中任何人也不许读。可我就是想知道老托尼当年来天津打天下,都经历过什么惊险好玩的事情。”

我问:“能不能借给我读一读?”

他慌忙从我手中抢过日记,道:“不行。老谣也想知道里边的内容,但我绝不会告诉他,因为,这是我最新的教材,是我的曾祖父留给我的《圣经》。”

我故意刺激他道:“那里边一定记载着许多不体面的坏事。”

他却不以为意:“主要是经验和智慧。老托尼经历过的许多事情,今天仍然在发生。”

我问:“你家里人怎么说?”

雷恩不屑地一笑:“他们还假惺惺地留我在英国,可他们哪里知道我在中国发现了怎样的宝藏!”

突然,书房里有声音。雷恩立刻跑进去抱出一台手提电脑,道:“我师傅来电邮了。”

打开一看,老谣寄来一个短句:“让我的前妻担任公司副总裁。”

这家伙蹲了大牢也仍然想着控制别人,他怎么会知道我失业了呢?我心下好笑,便问:“是什么公司请我当副总裁?”

雷恩大叫:“你不知道吗?大名鼎鼎的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呀!已经注册两年多啦。我们买下了当年老公司的办公楼,门口钉了块文物保护单位的铜牌。您想想,具有100年历史的对华贸易公司,该是多么的可靠和值得信任,生意自然是大大的好。”

我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两个家伙居然把100年前殖民者的冒险故事搬到了现实生活当中,他们真可算是胆大妄为了。

我警告雷恩道:“我不会跟你们搅这趟浑水,你们两个都是疯子,我劝你们也尽快收手,乘警察还没来抓你们,赶紧改行找点正经事干。”

雷恩并不生气,反倒说你一定会来加入我们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我说你就尽管做好梦吧,不论是老谣还是你,只要是有你们参与的事,我都会躲得远远的。

然而,就这么一路斗嘴下去,谈话却渐渐失去了劝诫的意味,听上去反而像染上了调情似的轻佻。这又是老谣的技巧,却被他的学生成功地运用了。我不禁羞愤难当,为此我恨老谣,恨他的学生雷恩,也恨我自己拙嘴笨腮地不是他们的对手。

雷恩对我的喜怒无常并不介意,饭后送我回家的路上,特意将汽车停在往日的法国桥边,指着黢黑的海河与两岸灯火如昼的高楼对我道:“看到了没有?”

“什么?”我仍然没有好声气。

“这就是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古老的河流和一座现代的城市。也是老谣和我的大舞台,就如同当年是老托尼和李老先生的舞台一样。”

然后,他又打开车窗,道:“你再嗅一嗅。”

我只嗅到了枯水季节不大洁净的味道。

他却道:“这是钱的味道,是财富正在生长的味道。老托尼在日记中说得一丝不假,他说:不到中国你就不知道生活给你准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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