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喜事]《宝贝来报到》

作者：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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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子与公主婚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或许她和赵英睿可以提供一个研究的模板。

自从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台湾的世纪婚礼后，她，欧家的公主欧蕴芝，和赵家的王子赵英睿，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人人都在看，金融业霸主之子和汽车业大老之女的结合，可以为两大企业集团创造出多少综效？

人人都在想，王子与公主的商业联姻代表的是背后多少利益的纠葛？

人人都在计算，自己是否能在这利益上沾亲带故，捞上一笔？

人人看的、想的、计算的，都是庞大的商业利益，谁关心王子与公主婚后是否夫唱妇随，是一对神仙美眷？

当然，如果是的话，很好，两家长辈都开心，小市民们当看一个童话故事，羡慕加嫉妒。

如果不是的话，也无所谓，两家长辈还是高高兴兴地攀交情，小市民们更是暗爽在心里，原来王子跟公主婚后也不一定幸福快乐。

总之，快不快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婚姻是否完美地壮大了两大世家的商业势力，管他幸不幸福，只要表面上和乐融融，夫妇俩相偕站在一起像足美丽的风景就OK了。

人生不过是一出戏，而她与赵英睿的婚姻不过是这场大戏中的一幕而已。

对这一点，欧蕴芝早有认知。

她也不怨。

怨什么呢？从很小的时候，她便明白自己生来就是要当欧家美丽又高贵的公主，她受的教养、学的才艺，一切都以撑起这块招牌为主要目标。

她就好像一个演员，生下来便注定了演这角色，她没得选择，只能将这角色诠释得丝丝入扣，好赢得满堂彩。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到后来她也弄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究竟是她完美地融入了这角色，还是角色牵着她鼻子走？

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人生的路，终归是要走下去的……

“蕴芝。”一个威严的嗓音硬生生地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欧蕴芝眨眨眼，定神，水汪汪的大眼透过镜子望着一个抿着唇，气质冷冽，穿着打扮一丝不苟的中年美妇。

那是她的婆婆，周美兰。

“你怎么还没换好衣服？”周美兰挑剔地打量她身上的家居服，皱眉。“今天虽然是你爸的寿宴，但你代表的可不只是欧家的女儿，还是我们赵家的媳妇，要是不好好打扮，丢的可是我们两家的面子。而且你今天不是担任女主人吗？不提早点到怎么行？”

“我知道，妈，放心吧。”听出婆婆语气中的责怪，欧蕴芝不慌不忙，没有一般媳妇见到婆婆生气的惊慌，只是很温柔地回话。“再给我十分钟，我会打扮好的。”

“嗯。”对欧蕴芝的保证，周美兰没质疑。她很清楚这儿媳妇的能耐，专业模特儿都未必有蕴芝装扮自己的速度和品味。

她只是奇怪，蕴芝四十分钟前就开始梳妆打扮了，怎么到现在一事无成？

“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她问。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是不是在想英睿的事？”周美兰瞇起眼，很专注地想从儿媳不动声色的表情中探出一丝端倪。“他好像有几个晚上没回来了。”

“是啊。”欧蕴芝坦然点头。反正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她老公有没有回家，上自公婆，下至佣人，谁都清清楚楚，她瞒也没用。

“他大概出差了吧？”

“我问过爸了，他在台湾。”

“那就是在外头忙着应酬吧。”周美兰替儿子找借口。“男人在外头打拚事业，本来就免不了四处跟人应酬，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啊。”欧蕴芝讶异地抬眉，微觉好笑。“我知道英睿很忙，我不会怪他不回家的。”

婆婆以为她会介意老公不回家？太多虑了，她受的教养，早就教她将此视为理所当然，反而是英睿在他们新婚那段期间天天回家，才让她觉得浑身不对劲呢！

现在这样，才叫正常，不是吗？男人哪有不在外头养个一、两朵香花的？何况英睿又是条件那么好的豪门公子。

“你不介意就好了。”周美兰很赞许她的懂事。“我就怕你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女孩一样，把这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欧蕴芝没说什么，浅浅抿着嘴笑。

“好吧，你快梳妆打扮吧，我先下楼。”

“嗯。”欧蕴芝点点头，目送婆婆优雅的背影，发怔了几秒，然后转头，瞥向五斗柜上欧洲风的机械古董钟。

钟面似乎染上些许灰尘，她抽出纸巾，仔细地擦拭过，玉手在经过钟座后头一个小小钥匙孔时，微一迟疑。

这里头，藏着一个秘密，关于时间的。

她恍惚地微笑，也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蓦地凛神，瞪着钟面上别致的水晶指针——

只剩十分钟，她动作得快一些了！

时间不多了。

赵英睿瞥了眼办公室一角五斗柜上的机械钟，漠然地想。

收集机械钟表，是他的兴趣，从高中那年花自己零用钱买了第一座古董钟开始，他陆陆续续收藏了不少稀有昂贵的珍品。

办公室这座，和家里卧房里那座是成对的，同样出自十八世纪一个宫廷工匠之手，精雕细琢，是收藏家眼中极致的艺术之宝。

他还记得蕴芝初次看到他这些钟表珍藏时的反应，那是纯然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惊异，还带着点孩童似的兴奋。

认识她这么多年，他很少见到她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她总是文静恬淡，优雅得像个皇室公主……

王子娶了公主。

赵英睿讽刺地撇撇嘴。这桩联姻成为无数人眼中的童话、口中的八卦，他和蕴芝的一举一动也从此成了媒体的焦点。

以台湾媒体挖掘丑闻的特殊才华，相信再过不久，他们便会发现一切的甜蜜幸福只是表象。

到时，不知会在赵欧两家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呢？

赵英睿嘲讽地揣测着，深邃墨黑的眼闪过冷冷的光。

有人敲门，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移动身子，将舒适的皮质办公椅转回正面，淡淡地扬声喊：“进来。”

门扉推开，进来的是他那个跟了他许多年，年近五十，办事能力一等一，在业界有目共睹的首席秘书Peggy。

“这是自营部跟研究部呈上来的报告，请赵总过目。”Peggy递给他一份厚厚的文件。“Amy跟Richard已经先读过了，也摘要了重点，看来自营部很看好今年的亚洲金融市场，建议我们加码指数期货跟选择权，另外研究部也研究出新的指数套利模型，仿真出来的报酬率很不错。”

赵英睿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下摘要。在Peggy的领导下，他的几个秘书工作能力都很不错，报告整理得条理分明，让他这个负责掌管整个“弘信金控集团”新金融商品事业部的总经理省事不少。

“很好，辛苦你们了。”他赞美属下的功劳，顿了顿。“顺便告诉研究部一声，要他们整理出外商今年对亚洲市场的House

view，尤其是瑞银宝华、摩根史坦利、第一波士顿这几家，让我参考一下。”

“是，没问题。”

“还有几点你也记一下……”赵英睿口述几个任务，Peggy一一记下。“好了，就这样，你可以下班了。”

Peggy却不离开，依旧站在原地。

他扬眉。“还有什么事吗？”

“快八点了，赵总。”

“那又怎样？”

“再不出发的话，你会赶不上岳父的寿宴。方才董事长夫人打了电话来，要你马上赶过去。”Peggy提醒他。

“我还有事要做。”赵英睿比了比桌上她刚送来的报告。

借口。

Peggy知道，他也知道，两人默默地对望。

几秒后，Peggy缓缓开口：“我想下班了，赵总，我儿子明天期中考，我得回去关心一下。”

“我刚刚不是说了，要你先回去啊，我可没强迫你留下来陪我。”

“你是没有。”Peggy谴责似的看他一眼。“但老板不下班，做秘书的哪好意思先离开？”

“Amy跟Richard不都下班了？”

“身为总经理的首席秘书，我的责任当然比别人重。”

两人再度默默对望。

这一回，是赵英睿认输，他将手中的钢笔掷回笔筒，站起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长大衣，帅气地披上，接着朝Peggy摊开一只手。

“干么？”她讶异。

“礼物啊。”赵英睿笑嘻嘻。“给我岳父大人的礼物。我相信你一定帮我准备好了吧？”

“你连你岳父的生日礼物，都懒得费心去买吗？”Peggy故意责怪地蹙眉，但嘴角浅抿的笑泄漏了她真正的心思。

“反正有你这个万能秘书帮我打理，我何必浪费这种脑筋？”赵英睿耍赖似地眨眼。“而且你选的礼物肯定比我自己乱买的贴心几百倍，我岳父收到也会比较高兴。”

“哼。”Peggy轻声冷哼。

这不是一个秘书该对老板的态度。

她知道，赵英睿也知道，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对他来说，Peggy早已不只是单纯的秘书，更像是一个关照他多年的慈祥长辈。

“哪，给你。”Peggy回自己办公室，捧来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至少在卡片上签个名，别忘了。”

“嗯。”赵英睿接过礼物，随便点个头，问也不问里头是什么。

“是和阗古玉。”反倒是Peggy忍不住交代。“是我请陈经理到上海出差时顺便找来的，他花了好多时间才打听到的呢，我们请人鉴定过了，这是真的，花了你不少钱！”

“喔。”赵英睿只是淡淡应一声。

花钱无所谓，他的时间比金钱宝贵多了，他可不愿意花在帮岳父选购礼物上。

“你岳父喜欢收藏古玉，这你知道吧？”

“好像是吧。”赵英睿漫不经心。那老头喜欢什么跟他无关。

“是夫人特地打电话来提醒我的。”Peggy补充说明。“她说前两年你送过你岳父古玉，他很喜欢。”

他的确送过，还记得那年他也是四处打听，千辛万苦找来的，费了他不少时间。

“为什么你以前愿意花时间，现在却不愿呢？”Peggy彷佛看透他脑中念头。

是啊，为什么呢？

赵英睿讥诮地挑眉。别说为岳父买礼物了，现在有许多事，他都不愿意去做，没必要，多此一举。

“谢啦！下回请你吃饭。”他没回答秘书的问题，笑着。“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家看儿子吧，拜。”

他潇洒地摆摆手，走人。

刚回过身，挂在唇边的灿烂笑意立刻收敛，整个脸色一沉，眼神深冷。

这是一场成功的宴会。

所谓的成功，便是完全依照上流社会的规矩来进宾，场地布置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由总统级名厨掌厨的料理虽然有些凉了，却不失美味，席间供应的红酒香槟都是绝顶饮品。

乐队演奏的，是悠扬的古典乐，绅士淑女们的舞姿，翩翩优雅。

人人谈笑风生，没有哪个无名小子不识相地闯进了不欢迎他的世界，人人都是大人物，宾客们就算彼此不认识，也听过对方的鼎鼎大名。

赵英睿端着酒杯，一面和几个一见他来就团团巴住他的贵妇谈笑，一面不着痕迹地搜寻着妻子的身影。

他很快便找到她了。没办法，她太醒目，就算身处于一群光鲜亮丽的红男绿女间，她依然鹤立鸡群。

不是因为她高，也不是因为她身上那件PRADA和服式衣领的黑丝缎礼服太抢眼，更不是因为那条挂在她玉颈间的George

Jenson仿冰河水滴钻炼，而是她的气质，那淡淡的、很内敛，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

她天生是适合这种场合的，或者说，这种场合，原就是为了陪衬她这种人而存在的。

赵英睿啜了口红酒，深沉地注视着妻子穿梭在一群一群宾客间，引导话题，活络气氛。

主办这样一场纯名流的宴会，一向是蕴芝的拿手好戏，瞧她如鱼得水，一副自在轻松的模样。

完美的宴会，完美的女主人，完美的夜晚。

一切都该死的、无趣的完美，完美得令他有股冲动想仰天长啸。

赵英睿别过头，不想再看，胸口有股熟悉的疼痛，揪住他，他深深呼吸。

他快抓狂了，这场虚伪的寿宴，这些死缠着他的贵妇，他人前人后都完美无缺的妻子……他真的，快受不了了。

正当他的耐性即将到达底限时，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那整夜都死气沉沉地演奏着古典乐的乐团竟然换了首重摇滚，一对装扮出色的情侣，不顾他人震惊的眼光，占领了舞池，嚣张地扭摆着肢体。

这是怎么回事？和其它人一样，赵英睿也将视线投向舞池，只是别人带着轻蔑，他却是感到浓浓兴味。

那个女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蕴芝的妹妹夏蕾，而和她一起摇摆着怪异舞姿的男人，好像是这两年才在商界窜出头的新贵——李安阳。

这两人居然把欧家贵气华丽的大厅当成了摇头Pub，把一场优雅的社交宴变成了狂欢派对？

哈！这个有趣。

不知蕴芝看到自己的妹妹毁了这场十全十美的寿宴会作何感想？

赵英睿调转视线，目光宛如最精准的雷达，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锁定妻子的倩影。

她站在楼梯上，往下瞪着舞池，看得出来很吃惊，但过了一会儿，那惊愕的表情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粉嫩如樱的唇扬起的微笑。

他感觉胸口吃了记闷雷。

他那高贵的妻子竟然……在笑？

她看来一点也没生气，也不懊恼，丽颜飞着笑意，染着漂亮的红晕，虽然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他敢打赌，那双清莹的眼正闪闪发光。

她不但没责怪妹妹和男伴行止狂妄，反而好像很为夏蕾能玩得这么High感到非常开心似的。

赵英睿瞇起眼。

此刻妻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蓦地，她像是察觉到他深刻的注视了，偏过粉嫩的容颜，目光与他相遇。

意在言外的眸光在空中交缠、胶着，然后分开。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他皱起眉。

笑意，在她唇畔慢慢逸去。

他眼神一凛，像只巡视领土的狮子似的，有礼却坚定地排开挡住去路的男男女女。

目标，他多日不见的老婆。

他停在她面前。

“看来你妹妹跟她的男伴毁了这场寿宴。”他说，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深邃的眼直盯着妻子，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欧蕴芝不说话，平静地转向他。

“你看到了吧？那些宾客的脸色可都难看得很。”他继续挑衅。

欧蕴芝却没有反驳的意思，点个头，算是默认他的说法。她瞥向舞池中央跳得筋疲力尽、终于疯够了的妹妹，后者正笑着，将还意犹未尽的男伴死活拖出舞池，旁观的群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

“那男人是李安阳。”她主动解释。“是夏蕾的男朋友。”

“夏蕾的男友？”赵英睿惊讶，也望向舞池中那两人。“我以为只是单纯的男伴。我见过李安阳几次，他说话举止都很粗鲁，看来不像是夏蕾的型。”

“他的确很不拘小节。”欧蕴芝同意。妹妹曾带着李安阳跟她共进过晚餐，对他，她多少有点认识。“不过夏蕾很喜欢他。前阵子夏蕾被绑架，就是他不顾危险亲自把她给救回来的。”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怪不得。”赵英睿淡淡一笑，表面有些嘲弄，内心却着实放下一块石头。

年少时候，欧夏蕾曾经对他热烈表白过，当时他很冷漠地拒绝了她。虽说男女情爱之事，本就无法勉强，但得知她总算找到真心相爱的男人，他仍是为她高兴。

但愿她跟李安阳真的能够长长久久，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约会没几次就把人给甩了……

“对了，今天谢谢你来。”欧蕴芝打断他的思绪，很客气地说：“百忙之中还要你抽空来参加我爸的寿宴，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这该不会是讽刺吧？赵英睿很想这么认定，但妻子脸上的表情却再正经不过。

于是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很认真地在对结褵两年的丈夫表达感谢。

都两年了，她这是在跟他搬哪一出戏？有哪个女人会用这么礼貌的态度跟自己老公说话的？

一口气闷在心头，他大不爽。

“坦白说我也没那么忙。”意思是他其实并没忙到连晚上都不能回家。

她接收到这讯息，却仍是不动声色。“你见过我爸了吗？”

这不是他期待的反应。赵英睿脸色一沉。“见过了，礼物也送了。”他嘲讽地补充。“听说是你特地交代Peggy去买的。”

“那么你果然是送爸爸古玉了。”她语气温和，唇角微微一弯。“谢谢，他一定很喜欢。”

“他喜不喜欢我才不在乎。”赵英睿冷冷回一句，胸口一把无名火直冒上来。

她没说话，还是那样笑着，还是一样的表情，就好像他方才的冷言冷语只是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对话而已。

赵英睿感觉自己像狠狠挥出一拳，却打到了空气，连反弹回来的力道都没有，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转身，想走。

欧蕴芝唤住他。“你要跳舞吗？”

“跳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一僵，愕然回头。“你这意思是邀我跳舞？”

“嗯。”她点头。

他怔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胃部很不争气地一揪。

只可惜她下一句话立刻当头对他浇下冷水。“夏蕾刚刚玩得太过火了，现在根本没人敢跳舞。”

“为了重新带起气氛，所以你才请我跳舞吗？”他冷笑，胸口的火烧成灰，一片苍凉。

原来妻子并不是真心想与他跳舞，只不过为了使宾主尽欢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不得不虚应故事罢了。

哼，欧蕴芝不愧是欧蕴芝，不愧是欧家最娇宠的公主，赵家最得意的儿媳。

他甩甩头。“抱歉，恕我无法奉陪。”

他承认自己不是个好演员，演不来这种夫唱妇随的虚假戏码。

“睿。”她在他身后轻声唤。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她清雅的嗓音里果真流露出一丝焦急？

不，欧蕴芝怎么可能焦急？她天生就是个公主，皇室贵族永远是不疾不徐的。

赵英睿讥诮地撇嘴，脚步不停。与其跟个冷血的木头美人演戏，他宁可跟那些苦缠着他的淑女贵妇调情。

他走向其中一个贵妇，接过她递来的美酒，一口干了，然后对她邪魅一笑，电眼放出百万伏特。

“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宝贝。”明知周遭耳朵百只，只只竖起，他仍是放肆地口出轻佻之词。

女人教他的电眼扫射得全身酥软，也顾不得什么礼教了，借酒装疯，藕臂勾上他宽挺的肩，桃晕的颊腮贴在他颈侧。

赵英睿搂住主动送上来的小蛮腰，来者不拒。

蕴芝以为她妹妹跟男友在舞池里大跳Disco就叫丢脸吗？他这就让她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没面子！

他冷然地想，决定豁出去了。

他喝得烂醉。

结婚两年来，除了新婚之夜他推不过亲友团们强力敬酒，被灌得醉醺醺，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他喝到挂。

是真的挂了，如果不是她扶着他仁和见他喝成这样，大为光火，婆婆周美兰脸色也很难看，而她父亲欧泰春更不用说了，听着两位亲家口口声声道歉时，一径脸青青。

“英睿醉了，今天就让他睡在你们家吧。”抓了个空档，周美兰悄悄嘱咐她。

蕴芝点头。不须婆婆交代，她也打算这么做。丈夫醉茫茫的，连站都站不稳，最好是立刻上床休息，别再舟车劳顿受折磨。

她扶他上楼，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小心翼翼地将他高大的身躯推上床。

他躺在床上，喝得头晕脑胀，神智不清，一双眼却还是睁着，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你会不会想吐？要不要喝点水？”她温声问。

他不吭声。

“我倒杯热茶给你喝吧。”

倒了杯热茶，她来到床边，扶他半坐起身，体贴地一口一口喂他喝下，接着，她将杯子放在床头，他忽然抬手掐住她尖巧的下颔。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不生气吗？”他粗声问，眼眸泛着红雾。

“气什么？”她不明白。

“我今晚的表现，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他是指什么？他一支接一支不停地跟不同的女人跳舞，还是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酒？

她该生气吗？

蕴芝苦笑，垂下眼。“你累了，好好休息吧。”她回避他的问题。

他低咆一声，像是怒了，忽地反转过身，将她整个人钉在身下，含着浓浓酒精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醺得她发晕。

“睿。”她惊慌地轻唤。

他瞇起眼，俊朗的脸庞一寸一寸低下，一寸一寸逼近她，她强烈晕眩，也不知是因为酒气，还是心慌。

他想做什么？

“我不相信……”

他模糊地咕哝着什么，她听不清，直觉地想挣扎。

心念才动，他便整个人趴下，她惊呼一声，还来不及推拒，他整个人已倒在她身上。

粗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动脉，她僵着娇躯，以为他会做什么，他却是动也不动。

又过了几秒，蕴芝才恍然醒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原来睡着了。

她闭上眼，许久，唇畔轻轻逸出自嘲的笑声，虚软地在床上躺了好片刻，她才推开丈夫，坐起身。

他睡得很沉，鼾声规律地作响，不是很吵，只比猫咪的呼噜大声一些而已。

蕴芝伸手，拨开垂落在丈夫额前的发绺，她静静看着他的脸，他立体的五官，那发亮的前额，端俊贵气的鼻，以及红润的、饱满的唇。

他睡觉时整张脸的线条都放松了，不像平常绷得那么紧，俊唇毫无防备地微微开启，看起来既俊秀又无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鼾声乍然停了几秒，赵英睿翻过身，脸庞埋入柔软的枕间，换个姿势继续安眠，还滚出一串满足的咕噜声。蕴芝愣然听着，半晌，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弯。

她倾身，更仔细地端详他半藏在枕间的脸，饱满的下唇缘，有一颗淡淡的痣，温润地散发出一种令人遐想的性感。

蕴芝看着，恍惚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遇见这张脸的那个秋天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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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时，蕴芝才十三岁。

刚从英国的寄宿小学毕业，父母安排她就读台湾一所贵族中学。学校为新生举办了一场欢迎会，因为她在英国读小学的时候，就得过不少钢琴比赛的锦标，在青少年音乐界中算是小有名气，校方希望安排她在欢迎会上独奏一曲，而她母亲也答应了。

那天下午，阳光暖洋洋的，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她对著一架新买的史坦威名琴练习表演的曲目，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她微眯著眼，沉醉在温暖明亮的琴音中。如果钢琴品牌也有贵贱之分，那史坦威无疑是贵族中的贵族，这美丽的音色，只能用雍容华贵来形容。

这台琴，是父亲买来欢迎她回家的礼物，她很喜欢，收到时欣喜若狂。

虽然从小到大，为了练琴吃不少苦，但她仍是爱弹琴的，也像所有学琴的人一样，渴望拥有一台完美名琴。

这美妙的音色，真是太棒了。

她专注地弹琴，专注地倾听著钢琴与她指尖的对话，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一曲弹毕，回过神时，她才愕然惊觉门边站著一个少年。

他斜倚在门边，一面抛著颗棒球，一面闲闲地看著她，方唇噙著一丝不太像是笑的笑，黑眸有神，闪闪发光。

她惊站起身。“你是谁？”

这间琴室位於欧家大宅二楼，如果不是熟人不能随便上来的，但这男孩明显是个陌生人。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向她。

他走路的仪态很不端庄，单手插在裤袋里的姿势很不文雅，他身上的穿著也跟她熟悉的那些豪门公子很不一样，他们通常西装革履，绝不会穿一件连帽薄棒球夹克，配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

“就是你吧？”他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晶亮的目光若有所思，带著一丝批判。

饶是蕴芝一向习於成为众人的焦点，也被他这放肆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是谁？”她警戒地看著他，尽量保持礼貌。“请问有何指教？”

“你就是欧蕴芝？”他不答反问。

“是。”

“听说你以后会成为杰的新娘？”

杰的新娘？蕴芝眨眨眼。“你是说赵英杰？”

“嗯哼。”

“你认识他？”

他不答，看著她的目光很奇异，彷佛她问了个傻问题。

“喂喂，你该不会没见过他吧？”他粗鲁地问。

“我——”蕴芝脸发热。她是没见过，只从父母口中听过这号人物，却从没见过他，连照片也没看过。

“真服了你们了！”少年猛挥手，大翻白眼。“连面都没见过，就可以谈以后要结婚！”

“我们没说一定要结婚。”这少年夸张的反应让蕴芝好尴尬。“只是我妈说赵……”她思索著该怎么称呼。“赵学长跟我念同一问学校，以后我们可以多来往，多了解对方。”

“那不就等於是相亲吗？你才几岁？十二、十三？这么年轻就被家里介绍对象，不觉得别扭吗？”

那又怎样？关他什么事？

蕴芝有股冲动想反驳他，但多年接受的淑女教育让她保持静默，不与这陌生男孩起争执。

“你怎么不说话？”她不吭声，少年可一点都不感激她的知所进退，大大皱眉。

“……”

“喂，你不会是哑了吧？”棒球在她面前抛上抛下。

“……”

“真是个闷葫芦！”他拿棒球轻敲她的头。

她骇了一跳，惊呼一声，直觉低头躲开。

这声惊呼，惹来了另一个少年。“睿！”他责备地喊一声，走进房内，抢过球。“别这样欺负人。”

睿？这是那个男孩的名字吗？

蕴芝好奇地扬起眸，这一看，可把她整个人冻在原地。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是双胞胎？她震惊无语。

“不好意思。”见她脸色变得苍白，后来的那个少年颇有歉意地开口。“我是赵英杰，这是我弟弟赵英睿。”

赵英杰？赵英睿？

她呆呆瞪著他们。

“我爸妈带我们来拜访你父母，他们在楼下聊天，本来是想让府上佣人请你下去的，睿却偷偷闯上来——”

“什么偷偷？”赵英睿不满地插嘴，打断哥哥的解释。“我可是光明正大跟他们家佣人说了，由我亲自来请他们家大小姐。”

“还说请？你根本是上来吓人的。”赵英杰不赞成地皱眉。

“我只是来瞧瞧，你未来的新娘是何方神圣。”赵英睿冷哼。“你惨了，杰，娶到这么个闷葫芦，你以后会闷死。”

“别说了！”赵英杰横弟弟一眼，要他别当著人家面前乱说话。

赵英睿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两兄弟对话的时候，蕴芝只是默默在一旁站著，明眸悄悄打量。

这两张脸，五官生得一样，都十分端正俊秀，只是赵英杰身上比弟弟多了几分斯文气质，打扮也中规中炬，穿一件白衬衫，打黑色细领带，气宇轩昂。

而赵英睿，虽然长相与哥哥相仿，但眼神却很叛逆，总是斜斜撇著的唇看来有些愤世嫉俗，头发也不像哥哥梳得整整齐齐，过长的发缯凌乱地垂在额前。

虽然是双胞胎，外表却让人很轻易能辨别出谁是谁。

“抱歉，刚刚让你受惊了。”赵英杰连说话口气都比弟弟有礼貌。“你是欧蕴芝吧？你好。”他绅士地打招呼。

“你好。”蕴芝也礼貌地回应。

赵英杰对弟弟使个眼色，要他也问好。

“嗨。”赵英睿却是很不屑似的，随随便便摆个手就算数。

“你好。”她同样礼貌地回应，胸口却不自觉地有些气闷。

这便是她初次和两兄弟的见面。

之后，彼此见面次数愈来愈频繁，两家人原本就熟，父母是商场上常来往的朋友，加上三人又都就读同一所贵族中学，要不碰头也难。

蕴芝很喜欢赵英杰，跟他相处时她觉得很自在，他们俩是同一类人，都爱静，待人处事温和有礼，她弹琴的时候，赵英杰会坐在一边，一面聆听，一面静静读书，她觉得这样的气氛很轻松宜人。

但对赵英睿，蕴芝就完全是别样感受了。他太放肆，太富侵略性，有他存在的空间仿佛会在一瞬间压缩好几倍，教她透不过气。

她很难懂他，他说的话、做的事，观念想法总令她大为惊骇，她觉得奇怪，明明是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兄弟，还是双胞胎，怎么会如此天差地远？

她尤其怕跟赵英睿独处，有别人在场还好，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总会故意说些挑衅的话，也不知是逗她还是欺负她，总是整得她坐立不安。

她几乎想躲他，每次在学校远远地看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绕道。

但要是看见赵英杰，她胸口便会难以言喻地一阵暖。她在学校少有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他算是特别的一个，很多事她都乐於和他分享，也喜欢听他说些他读书的感悟。

他们很谈得来，两家父母也看在眼里，对两人未来的联姻更加看好，不论什么场合，总热心地将两人凑成一双。

这天，欧家人来赵家作客，吃过午饭后，蕴芝和赵英杰照例被拱上来表演娱乐助兴，蕴芝弹钢琴，赵英杰拉小提琴。

两人合奏已有默契，乐音和谐，曲意动人，两家父母既满意又欣慰。

正当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之际，窗边忽然传来一阵哐啷声响，一颗棒球砸破玻璃，滚进屋内。

演奏的两人大吃一惊，同时抬起头来，欧家父母莫名其妙，赵家父母则是脸色铁青。

窗玻璃被砸破后，户外喧闹的声音随风送进屋内。

“喂！这支全垒打也太夸张了吧？连玻璃都砸破了！”是赵英睿的声音。

“死惨了啦，老大，你爸妈知道会不会骂人啊？我不是故意的。”另一个少年的声音。

“骂就让他们骂喽！你怕啊？！”

“英睿，你别闹了，快去捡球啦！”是个女孩的声音。

女孩催促后，赵英睿果然咚咚咚地跑进来，一进客厅，见所有人都瞪著他，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Sorry，你们继续，我捡个球，马上闪人。”

“英睿！”赵仁和怒气冲冲地喊住儿子。

“有事吗？父亲大人。”赵英睿回过头，表面笑嘻嘻，眼底却闪过一丝倔强。

“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不准在院子里打棒球！”

“我们家庭院那么大，草又长得那么好，不拿来打球，不是很浪费吗？”

“今天有客人在，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啊。”赵英睿转向欧泰春夫妇。“欧伯伯，欧伯母，你们好，欢迎光临！”戏剧化地弯下腰，行礼。

赵仁和见儿子如此耍猴戏，简直要气炸，周美兰脸色也很难看，欧泰春夫妇则是皱起眉头。

对於大人们的不悦，赵英睿视而不见，迳自转身，一阵风似的又吹出大厅。

室内气氛僵凝，好半晌，赵英杰才勉强笑著打破沉寂。

“爸妈、伯父伯母，这茶都凉了，我让佣人再换过三亚吧？还是你们想喝咖啡？爸，你不是请人带了雪茄回来吗？要下要请欧伯伯也试试看？”

经儿子提醒，赵仁和才惊觉自己身为主人的责任，他赞许地噍了赵英杰一眼，然后转向贵客。

“哪，泰春，你不是也很喜欢抽雪茄吗？试试看我这新货吧，”

“好啊。”

“对了，请佣人煮点咖啡来喝吧。”周美兰也开始招呼客人。“想喝什么咖啡？”

“我倒觉得这茶还不错，再来一壶吧。”

“没问题。”

两家父母你二日、我一语，不一会儿，气氛又恢复先前的热络。

蕴芝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刚刚很紧张吧？”赵英杰看出她的放松，低低在她耳畔说道。

“嗯。”她承认。“我有点担心英睿会当场跟赵伯伯起冲突。”

“那倒不会，有客人在，我爸还是会顾面子的，只是你们离开后，睿可就不好过了。”赵英杰叹息。

“赵伯伯会骂他吧？”

“光只是骂还算好。”赵英杰凝著脸。“就怕——”

怕什么？难道赵伯伯会动手教训儿子吗？

一念及此，蕴芝打了个冷颤，不知不觉为赵英睿担忧起来。

赵英杰看著她，眼中闪过一道奇特的光，他忽然放下小提琴。“要不要去院子散散步？”

散步？她愣了愣，想起赵英睿跟他的朋友正在庭院里打球，有些犹豫，却又忍不住点头。

於是赵英杰领著她，来到赵家宽敞的庭园，花丛另一侧，是一片绿意如茵的草坪，在微风中悠然起伏。

赵英睿跟几个朋友，正在草坪上玩棒球，那些人都是她不认识的，看来并不是他们学校同学。

不知他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蕴芝猜想著，看著赵英睿当投手，有模有样地投出一个速度凌厉的球。

“好球！”捕手准确地接住他的球，兴高采烈地喊。

挥棒落空的打者忿忿然地在地上敲了敲球棒。

“干么？打不到球恼羞成怒啊？”赵英睿嘲弄。

“你少得意！”打者推高头盔，球棒举高，挑衅地直指他。“下一球，我一定会打到！”

是个女孩！

蕴芝怔怔地瞪著那个跟赵英睿呛声的打者，她……竟是个女孩，年纪约略跟她差不多大，五官清秀，身材纤瘦矮小，脸上的表情很坚毅，不服输。

“打得到就试试看啊！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放水。”

“谁要你放水了？”女孩在空中挥了几次棒，摆出帅气的打击姿势。“来吧！这一球定江山。”

“好，有骨气！”赵英睿赞赏，脚抬高，身子半旋，又是一颗去势飞快的球。

女孩用力一挥，球棒末端扫过球，击出强劲滚地球。

“我来。”赵英睿亲自去接，球却在他面前弹跳一下，只是短短的时间差，女孩便靠一双飞毛腿站上一垒。

“YA！一垒安打！”她比出V字手势，好得意。

“运气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安打就是安打，我就是得意，怎样？”少女手插腰，仰天哈哈哈大笑三声。

赵英睿见她这样，竟不生气，唇间滚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小柚子算你厉

害。”

小柚子？这是那女孩的外号吗？好可爱的称呼。

听著赵英睿的笑声，蕴芝心情复杂。认识他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不设防。

她静静凝望著赵英睿神采飞扬的身影，他像是察觉她的视线，倏地回过身来。

剑眉挑起，幽亮的眼眸在她和赵英杰身上交错。

“我带蕴芝出来散步。”赵英杰主动解释。“刚好看到你们在打球。”

赵英睿点点头，目光定在蕴芝身上。

“要不要玩？”他突如其来地问。

“什么？”她惊愕。

“棒球，你没玩过吧？”他走向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要不要也试试看？”

她心跳顿时狂乱，直觉想躲开他的注视。“可是……我是女生——”

“女生又怎样？女生就不能打棒球吗？小柚子也是女的，她打得就很不错啊！”

小柚子！

蕴芝胸口一凛，不自觉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她挥著手，热情地对她笑。

“要不要打打看？下一棒给你打。”赵英睿从地上捡起一支球棒，硬塞到她手里。

明明是铝棒子，她摸起来却似火烫，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抛开它。

球棒落地，赵英睿蹙眉，眼神变得阴沉，赵英杰上前缓和气氛。

“算了，睿，蕴芝不想玩，就别逼她吧。”

“说的也是。她说不定连什么叫跑垒都不知道，别说要把球打出去了。”赵英睿语带嘲讽。

蕴芝一窒。“我……我当然知道什么叫跑垒。”她辩驳。“我看过棒球比赛。”

“你确定你看的是棒球？”他不怀好意地调侃。

这话够侮辱人了！蕴芝暗怒，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心海很难得卷起一波波浪花。

“算了算了，反正棒球是野孩子玩的，像你这种大家闺秀，当然是不屑一顾啦！”赵英睿讥刺，用力槌了槌棒球手套。“好吧，我们继续。小柚子，我警告你别想盗垒，小心被我刺杀。”

“我就要盗垒，怎样？”小柚子对他扮鬼脸。

“好啊！看我怎么教训——”

“我要玩！”

清亮的嗓音陡然在赵英睿身后扬起，他身子一僵，不敢相信地回头。

“我要玩。”蕴芝定定注视著他，清澄的眼眸隐隐跃动著火光。

他勾勾唇，懒洋洋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她瞪大眼。“我很认真。”那个叫小柚子的女生可以玩，她当然也可以。

“好！”赵英睿竖起大拇指，再度拾起球棒递给她。“拿著，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到捕手身边去。”

她接过球棒，慢慢走到捕手身边。

捕手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看见她这么一个天仙般的美少女站在身边，脸颊顿时泛红，全身不对劲。

“阿健，教她挥棒！”赵英睿命令他。

“喔，好。”阿健站起身，试图替蕴芝调整打击姿势，但目光一触及她那莹白如玉的小手，连呼吸都乱了，手足无措。“呃，老大，弄双手套来给她戴吧，我怕她弄伤乎。”

“我没关系，不用戴手套。”蕴芝拒绝阿健的好意，不希望他们把她当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

虽然她的确是。

“请你教我怎么挥棒。”她直视阿健，温柔地请求他。

阿健喘一口气，觉得自己全身快酥软了。“呃，你千万别这么客气。哪，你右手握这边，左手这样。”

阿健想教她拿球棒，双手却不敢碰到她，只能在空中虚比，超尴尬。

“我来教吧。”一阵带笑的嗓音响起，是赵英杰。

“好好，你来教。”失去一亲芳泽的机会，阿健虽然失落，却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蹲回捕手的位置。

赵英杰来到蕴芝身后，双手领著她，教她如何握棒、挥棒。

两人一前一后，蕴芝等於半偎在赵英杰怀里，姿势超暧昧。

赵英睿瞪著这亲昵的一幕，脸色不知怎地变得非常难看。

确定蕴芝掌握到诀窍后，赵英杰才退开，让她独自摆出打击姿势。

“好了吗？”赵英睿乾涩地问。

“可以了。”

“那我要投球喽。”

蕴芝点头。

赵英睿做出投球准备，脚抬起，身子半旋，右臂使劲往前伸展。这一球直直飞出，去势却远不如前几球剽悍迅捷，速度有点慢，落点又甜得很，简直就像主动往球棒黏过去。

“挥棒！”赵英杰在她身后喊。

蕴芝闭上眼，用力一挥。

铿！清脆声响，球平飞出去，蕴芝一时怔住。

“安打安打！”赵英杰鼓掌。“快跑啊！蕴芝！”

经他提醒，她才慌忙丢下球棒，匆匆往一垒跑，一垒的小柚子则是早早就起跑，一下子便直冲回本垒。

她扑进本垒，整个人趴在本垒前，右手死命贴住本垒板，捕手接到球，来不及刺杀她。

得分了。蕴芝站在一垒，难以置信地瞪著这精彩的一幕。

几秒后，她才回过神。

这一分虽然是小柚子跑回来的，但可是她那一支安打贡献的。她望向站在投手丘的赵英睿，看他的表情。

赵英睿耸耸肩，拉下棒球帽檐，遮去双眼，很不情愿似的朝她竖起大拇指。

呵！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一球的确打得好了。蕴芝甜甜地想，一颗心飞扬。

“蕴芝，了不起！”赵英杰在一旁大声喊。

“对啊，第一次打就安打，真不赖！”其他人也称赞。

大伙儿都拍手，夸她厉害，蕴芝忍不住笑，风吹在她脸上，戏弄著她柔细的发，她轻轻拨开，感觉好淋漓畅快。

可不过数秒，她脸色便愀然一变。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她不知何时也来到庭院，正隔著半片车坪望著她，秀眉颦著，眼神沉冷，一脸的不赞成。

蕴芝心一凉，满腔愉悦顿时消散於无形。

她垂下头，没等母亲开口，便默默地退出这场棒球游戏。

“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夜，回到家后，欧母来到蕴芝房里，严厉地责备她。

蕴芝端坐在座椅上，敛眉低眸，不解释更不顶嘴，乖巧地听训。

“你忘了我是为了什么才把你从英国带回来的吗？你现在居然跟那些野孩子一起玩，把自己弄得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似的！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不是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妈咪。”她小小声地道歉。

“你现在道歉？来不及了！你赵伯伯跟伯母都看见了，看你又叫又跳的，完全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没叫，也没跳，只是打了一颗球而已啊，只是抿著嘴笑，这也不行吗？

她脸色苍白地想。

但显然地，在妈妈眼中，即使是这么一点点小出格也是忤逆，甚至还放大成好几倍。

“对不起。”她再度低声道歉。“我以后不会了。”

“唉，蕴芝。”见女儿温顺地认错，欧母气渐渐消了，叹了口气，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你别怪妈对你太严格，我也是为你好。”

“是，我知道。”

“我送你去英国寄宿学校念书，就是希望你长成一个仪态端庄的淑女。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让我失望，一直做得很好，不是吗？”

“……”

“都怪那个赵英睿。”欧母不悦地皱眉。“那孩子也真是的，明明是同个父母生的，又是双胞胎，怎么跟他哥哥完全是两个人？以后离他远一点，别让他带坏你！”

蕴芝咬唇。

其实她本来就不敢靠赵英睿太近，对他，她是有些惧意的，只是听母亲这样批评他，她莫名地还是感觉不舒服。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蕴芝。”欧母见她不回答，稍稍提高声调。

“……听见了。”

“很好。”欧母满意地点头，瞧了瞧女儿苍白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冷凝的表情软化。“蕴芝，妈知道自己有时候确实逼你太紧，但你能谅解的，对吗？”她放柔语气。

蕴芝心一动，抬起眸。

欧母正一脸凄楚地看著她。

她顿时惊骇。“怎么了？妈，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该吃药了？我帮你拿药来。”连忙起身。

“不用了。”欧母拉回女儿，让她在自己身畔坐下，握著她的肩，很慈蔼很温柔地凝视著她。“妈的日子不多了，蕴芝，你答应我，不要让我离开人世的时候不安心好吗？”

“妈，你别这么说。”蕴芝鼻问一酸，眼泛红。“你不会有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好好配合做化疗，你的病能好的。”

“他只是说也许而已。”欧母淡淡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妈！”蕴芝低唤一声，说不出话来。

“你别哭，傻女儿，人生本来就逃不过生老病死啊。”

“可是——”她哽咽地望著母亲，泪眼蒙胧。

欧母伸手替她拭泪，神情再度凝重。“我死后，你爸一定会把那个女人带回家来，还有她的女儿。”

“你是说……妹妹吗？”

“她不是你妹妹！”欧母冷冷打断她。“她只是你爸的情妇生的野孩子而已。一个酒家女的女儿，怎么能跟你比？”

何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妹妹的母亲不好，并不代表她也一样啊。

蕴芝默然，知道母亲不高兴，聪明地选择不出声。

这些年来，爸爸身边总是有女人来来去去，妈妈从来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把丈夫的风流当一回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回，他竟然闹到让情妇带著女儿上门来，要求认祖归宗。

那个女孩，大概只比她小一、两岁吧，显见爸爸几乎是从刚跟妈妈结婚不久，就在外头流连花丛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有一回妈妈去英国看她，曾经如此不屑地评论。“只要有点钱，肯定会在外头作怪，要他们乖乖待在家里，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蕴芝就明白，妈对爸很失望。

但失望归失望，她从不跟丈夫吵，一派云淡风轻、自在雍容，直到这一次。

当爸爸认真地考虑要将情妇的女儿接回家住时，妈妈隐忍多年的怒气终於爆发了，直言表示反对，并且立刻把她从英国接回来。

蕴芝很清楚妈妈这举动的用意，她是藉此宣示自己的女儿才是欧家的正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休想踏进这个家。

爸爸不是傻子，当然也懂了，很识相地让步，夫妻俩暂时相安无事。

但妈妈对她的教育却更严格了，钜细靡遗地要求她，饶是她性格柔顺，偶尔也会觉得被逼得喘不过气。

只是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对母亲严苛到近乎无理的管教，全盘接受。

“除了你，我没有谁能够期待了，答应我，蕴芝，千万别让我失望！你听到了吗？不许让我失望，否则我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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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久以后，母亲就去世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果然把在外头的情妇跟女儿接回家里住，但跟母亲料想的不同，父亲并没娶那位阿姨，也没因为多了个女儿便忽视了她。

或许是因为对母亲感到歉疚吧？他比以前还疼爱她、关心她。

而她也一直谨记母亲的教诲，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中规中矩，做欧家的好女儿。

唯一会令死去的母亲意外的，大概只有她最后是嫁给了赵英睿，而不是母亲一向欣赏的赵英杰吧！

但即使嫁的不是母亲看中的人，她也一样战战兢兢，很认真地做好赵家的媳妇，她相信自己做得很好，不会给谁丢脸。

可是——

“为什么你要那样做？”蕴芝喃喃地问，看著床上昏睡的男人，眼神变得蒙胧。“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大家会说闲话，还是要做出那种事？”

为什么要当著她这个妻子的面跟别的女人调情、耳鬓厮磨地跳慢舞？为什么要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

难道只因为他是男人吗？

就像妈妈一再告诫她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永远不可能对一个女人专情，也不可能尊重婚姻的誓言。

这是常态，尤其像他们这种上流社会的联姻，夫妻之间经常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

但即便是互不干涉，他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啊！

他就这么讨厌她吗？蕴芝苦涩地叹息。

她闭上眸，思绪百转千折，幽幽渺渺，夜色一点一点加深，万籁俱寂，她却毫无睡意。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呻吟。

她睁开眼，看著赵英睿不舒服地翻动著身子，他的脸色很苍白，眉间冷汗直冒。

“怎么了？”她俯下身，轻拍他脸颊。“睿，你没事吧？”

他紧紧皱眉，神智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想……吐……”

“想吐？”蕴芝惊愕地瞪大眼，一时手足无措。

“嗯——”强烈的呕吐感促使赵英睿猛然从沉睡中惊醒，坐起身，捣住嘴，脸上肌肉抽搐。

“等等，你忍一下！”蕴芝这才回神，忙扶著他下床，踉跄地往套房里的浴室走去。

还没抵达浴室，他便忍不住先吐了些秽物出来，一部分落在自己的衬衫，一部分弄脏了妻子的衣襟。

蕴芝吓了一跳，却没停下脚步，继续扶他进浴室，让他对洗手台狂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止呕吐，双臂撑在洗手台上，脸色铁青。

“好了吗？”蕴芝问，想过去。

“别过来！”他难堪地阻止她，一阵恶心感又涌上来，他对著洗手台乾呕片刻。

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胃里可怕的翻搅感暂时消失，赵英睿颤著手想打开水龙头。

“我来。”蕴芝见他动作迟缓，主动抢上来替他开水龙头，冲去洗手台上的秽物后，她拧了条湿毛巾，替他擦脸。

“我自己来。”他想抢过毛巾。

“别动。”她难得强硬，拉下他的手，仔细地替他把脸擦乾净，然后她放下毛巾，替他脱下弄脏的衬衫。

衬衫脱下后，她又拧了条湿毛巾，抹拭他裸露的胸膛。

“我替你放水洗澡好吗？”擦乾净胸膛后，她扬起眸，温声询问。

他瞠视著她，一声不吭。

她当他是同意了，扶他在圆形浴缸的边缘坐好，开始放热水。

趁著放水的时候，她迅速清理了自己的衣襟，热水放好后，她退出浴室，让他好好泡个舒适的澡。

他泡完澡后，下半身裹著浴巾走出来，她也已经换上睡衣了，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牛奶。

“喝点牛奶吧，会舒服点。”她微微地笑。

他捧著马克杯坐在床沿，动也不动，失神似地瞪著她神态温柔的脸。

“怎么了？”她关怀地扬眉。“是不是还很不舒服？”

他瞪她，像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声音。“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她不懂。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马克杯搁在床头，伸手拉她过来，强迫她坐在自己怀里。

她骇然，惊呼：“睿！你做什么？”

他转过头，右手掐住她下颔，灼亮的眸锁住她，近距离，咄咄逼人。

她觉得好尴尬，他拥著她的姿势太亲昵了，她完全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她能嗅到他男性的味道，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浴巾底下的大腿根部似乎……微微突起。

老天！蕴芝脸爆红，心脏几乎跳出胸口，她不自在地僵著，一动也不敢动。

他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定定直视她。“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地步？”

“你说什么啊？我不懂。”她呐呐地低语。

健臂收紧，两人的躯体更加靠近，几乎完全贴在一起。

“你都不觉得恶心吗？”他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一个男人喝醉了酒，还吐在你身上，你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服侍他！”

蕴芝惊骇地望著丈夫近乎扭曲的脸，他似乎很生气，眼中喷出的火焰像可以烧伤人。

她身子不自觉发颤。

“睿，你……”她强笑著，极力保持镇静。“你说这什么话啊？你是我丈夫，我当然要——”

“当然要怎样？要尽一个妻子的责任吗？”他更怒了，指尖掐进她细嫩的肌肤里。

好痛！

她轻呼一声，疼得眼眸泛出泪光。

他看著那泪光，看著她强忍著痛楚的表情，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用力过度了，连忙放开她，但她美丽的下巴已被他掐出几道红痕。

他抚过那明显的痕迹，眼中闪过懊恼。“很痛吗？”

“没、没事。”她气息急促，眼眸垂下。“你放开我好吗？”

他不肯放。

“拜托你。”她细声细气地请求。

他听了，反而更粗暴地搂紧她。

“你就这么讨厌跟我接近吗？”他乖戾地质问。

她吃惊地抬起眸。

“你说实话，欧蕴芝，把你心中所想的坦白说出来！”他粗声命令。

“为什么你要这么问？”她低声说：“我怎么会讨厌自己的丈夫？”

他愕然无语，恍惚地瞧著她遭他如此逼问，依然温和的神情。他看著，眸光渐渐黯淡。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朦胧地问，嘴角噙著一丝很像是苦笑的笑意，手指来到她耳畔，替她收拢鬓边的细发，指尖在她贝壳状的耳垂流连。

他轻轻抚弄著她的耳垂，就好像在研究著某种古董珍宝一样，摸索著那敏感的肌肤，她心跳加速，脸颊莫名其妙发烧。

她忽然想起，刚新婚时他曾对自己说过，他很喜欢她的耳垂，那美妙的可爱的形状，透著粉红的玉嫩，会让人不自觉地想凑近去听听看，里头究竟会传来什么样悦耳的乐音……

“该说你温柔呢？还是冷血？”他嘴唇贴在她耳壳边，一面问，一面探出舌头舔舐她耳垂。

她全身酥麻。

“你看到的人，真的是我吗？”

是他醉了，还是她晕了？为什么她觉得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她根本听不懂？

“睿……”蕴芝无法思考了，只能无助地唤著丈夫的名。

而他听见她如猫咪般细弱又性感的呼唤，胸口顿时揪紧，眼眸起雾。

他忽然发狂了，粗鲁地将她一把推倒在床，方唇急切地、强悍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双手拨开她睡衣衣襟，不客气地在她细滑的肌肤上游走。

她细细喘著气，神智晕沉，体内像有什么烧起来了，她控制不住。

只有这点，跟妈妈从小告诉她的不一样，她说夫妻闺房性爱只是男人发泄欲望，女人逆来顺受，小说跟电影上所形容的那些都是美丽的谎言。

可是睿给她的，从来不是那种感觉，他总是有办法夺去她的理智，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他的浴巾不知何时松落了，勃起的阳刚强悍地抵住她柔软的大腿内侧，他用他的唇、他的手、他与她相贴的肌肤，在她身上纵火。

“睿……”

“嘘，别说话。”他蹂躏她的唇，不让言语破坏这暧昧的一刻，他很霸道又很温柔地吻著她，固执地索求著她的回应。

她低低娇吟，难以抗拒地分开唇，十指掐住他肩膀。

神智飘远了，堕入渺渺茫茫的迷雾里，她闭上眼，任由丈夫领著自己在情欲之海里浮沉——

虽然在夜晚，两人有过一场火热的性爱，到了隔天早上，却又恢复一贯的相敬如冰。

他仍然天天应酬，夜夜晚归，甚至彻夜不归，藉口工作忙，就在邻近公司的豪华公寓住下。

蕴芝习惯了，并不以为忤，反而有点松了一口气。

夜晚的赵英睿比起白天的他，更令她难懂，她常常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不觉想逃避。

只是她自己可以对这样的婚姻生活甘之如饴，旁观的人却下一定能理解——

这天，欧夏蕾约她到一家五星级饭店喝午茶。

自从大三那年和爸爸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后，欧夏蕾连带跟她这个姊姊也疏远了。虽然两人同父异母，但蕴芝对这个妹妹还是关心的，如今妹妹愿意主动和自己见面，她不由得感到高兴。

“你跟李安阳最近还好吗？”她问妹妹。

“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那样喽。”欧夏蕾淡淡说道，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一提起男友，唇角还是忍不住偷偷抿著笑。

蕴芝见她唇角那抹笑意，不必多问，也知道妹妹最近和男友感情肯定是甜蜜蜜，她不禁也微笑了。

“爸生日那天真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安阳会忽然捣蛋要乐队演奏摇滚乐，没把你吓一跳吧？”欧夏蕾忆起那晚的疯狂，虽然自己玩得开心，但对姊姊毕竟有歉意。“你费心筹备的寿宴，就这样被我们俩给毁了。”

“没关系，你们玩得开心就好。”蕴芝端起玫瑰茶，浅浅啜了一口，唇畔笑意未曾有一丝减淡。

欧夏蕾幽幽凝视她。“那你呢？姊，你那天晚上开心吗？”

“我？”蕴芝一愣，没想到妹妹会忽然这么问，两秒后，才点点头。“我当然开心啊。”

欧夏蕾蹙眉，表情很明显地就是不相信姊姊的说词。“姊夫那样让你下不了台，你还能觉得开心？”她不迂回，很直率地问。

蕴芝顿时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蕾什么时候也学得说话这么直接了？是跟那个李安阳学的吗？

“姊，我们是姊妹，有什么就直说吧，你别瞒著我。”欧夏蕾彷佛看透她内心想法，温声说：“你跟姊夫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蕴芝不语，藉著啜茶的动作掩饰心情波动。

“听说姊夫经常在外头花天酒地，是真的吗？”欧夏蕾继续问。

看来，躲不掉了。

蕴芝俏悄在心里叹息，表面上仍挂著笑。“赵家事业做得大，你姊夫难免要在外面跟人应酬，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是这样吗？欧夏蕾不再逼问，只用眼神传递对姊姊的关怀。

当然不只是这样。蕴芝苦涩地想。“你别担心，我跟睿真的没什么。我跟他……很好。”

她这个做姊姊的既然要当一切云淡风轻，妹妹也没辙，只能乾瞪著她，半晌才开口。

“姊，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经很嫉妒你。”

蕴芝一愣，不敢相信地望向妹妹。“你嫉妒我？”

欧夏蕾点头，苦笑。“你总是那么优雅，那么完美，我在你面前总觉得自惭形秽。”

“原来你那么想？”蕴芝惘然。“是不是爸爸对你的态度，让你觉得很不安？”

同样是亲生女儿，父亲疼她却远比妹妹多，也许是为了争取父亲注意，妹妹才会那么介意她这个姊姊。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欧夏蕾坦承。“如果我能像你一样那么高贵优雅，爸爸大概就会对我好一点吧，不过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还有更劲爆的呢。”

“是什么？”

欧夏蕾自嘲地撇撇嘴。“坦白说，我以前暗恋过姊夫。”

“什么？！”蕴芝震惊。“你喜欢过睿？”

“我还跟他表白过。”

蕴芝呆了。妹妹不但暗恋过自己的丈夫，还对他表白过？为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是多久以前的事？”

“已经很久了，那年我才十七、八岁吧。”

“那么久了？”而她竟一直浑然下觉？是她太迟钝，还是妹妹隐藏得太好？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怎么说？”她愣愣地顺著妹妹的话问。

“他说我永远也比不上你。我再怎么模仿你，也学不来你的风度与气质，他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欧蕴芝。”

蕴芝倒抽一口气。

这话，说来拒绝一个对自己怀抱著爱恋的纯纯少女不嫌太残忍吗？为什么睿可以这么狠绝？

“睿太过分了！”蕴芝心疼地为妹妹抱下平。“他不知道这么说很伤害你吗？”

“我当时也这么想，不过现在，我还满感谢他的。”相对於她的心疼，欧夏蕾显得平静，甚至能调皮地眨眨眼。“至少他让我彻底对他死了心，再也不抱任何幻想。”

“可是——”

“重点不是这个，姊，我跟你说这件事主要是想告诉你，姊夫很爱你，我想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蕴芝僵著身子，一动也不动，甚至无法思考，脑子凝成一团浆糊。

睿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她了？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姊，姊夫应该是爱你的，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他是不是从没跟你说过他爱你？”见姊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欧夏蕾试探地问。以赵英睿那种狂傲又别扭的个性，八成说不出口。

但她猜错了，蕴芝幽幽地、沙哑地开口：“他说过一次。”

“他说过？”欧夏蕾好惊讶，眼眸顿时闪亮。“那你呢？你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

蕴芝默然，思绪蒙蒙地飞回某个星月争辉的夜晚。那时她与赵英睿刚结婚几个月，在床上，他搂她在怀里，忽然这么说。

他对她表白，期待著她的反应，她却什么也没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至今还记得他脸上的表情，那么阴沉、懊恼、愠怒、讥诮，种种负面情绪交杂，瞬间拉开两人的距离。

从那以后，他不曾再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他开始恨她——

蕴芝定神，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很镇静地转移话题。“我们别谈这些了，夏蕾，说说你最近忙些什么吧？”

“姊……”

“听说你想办一个FashionCamp？”

欧夏蕾无奈，知道若是姊姊不想说的事，就算硬撬开她的嘴也不说。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虽然温柔，却也很固执。

既然暂时问不出什么头绪，欧夏蕾只能让步。“是啊，今年夏天我打算办一个针对青少女的时尚夏令营，现在已经开始筹划了。我打算邀请一些社交界的名流贵妇来共襄盛举，比如说担任讲师之类的，然后把赚到的钱全部捐给台湾世界展望会。”

“嗯，这样的慈善活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挺好玩的。”蕴芝颇有兴趣。“是你从担任李安阳妹妹的礼仪教师得来的点子吧？”

“你猜对了！”欧夏蕾笑。“经由这次经验，我发现应该有不少青少女都有这方面的需求，他们的家长应该也很乐意出钱送她们参加这种活动来训练。”她顿了顿，眼睛发亮。“对了，姊，也许你可以帮我。”

“我？”蕴芝一愣。

“你不是也经常参加各种慈善活动吗？虽然这件事还不急，但这几个月你如果有机会，帮我跟那些贵妇提一提，看她们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这个活动，当然最好是强力劝说她们来参加喽！”

“嗯，好啊。”蕴芝爽快地答应妹妹。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会帮你找人的，这个企划很有意思，我想大家应该会有兴趣。”

“你真这么想？太好了！”有姊姊这个社交女王的认可，欧夏蕾对这个企划案的成功更具信心了，她微笑地捧起茶杯，浅啜著，眸光无意地往窗外一瞥，猛然一惊。

“那不是姊夫吗？”

睿？蕴芝也愕然，顺著妹妹的视线，往玻璃窗外望去。

对街，停著一辆名贵跑车，正是赵英睿最爱的那辆银色保时捷，他站在门边，正体贴地从一个抱著大包小包的女人手中接过东西。

“跟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欧夏蕾问。

她也很想知道。蕴芝瞪著窗外，仔细观察那女人的外表相貌，忽地，她看清楚了，神智一凛。

是小柚子！

“啊，我想起来了，是萧容柚吧？”欧夏蕾也同时认出来了。“就是跟英杰私奔的那个女人。”她顿了顿，讶然扬眉。“英杰都过世那么久了，没想到姊夫还一直跟她有联络。”

“那不奇怪。”蕴芝涩涩地解释，嗓音有些空洞。“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好朋友，当然会联络。”

“原来如此。那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我改天再打电话去问候她吧！”蕴芝很快地拒绝了妹妹的提议。

太快了。

欧夏蕾新奇地看著她，像是感觉到一丝异样。

蕴芝迅速垂下眸，拿著皮包站起身。“我去一下化妆室。”

她从容又优雅地定著，一迳挺直著背脊，直到进了饭店宽敞华丽的化妆室，她才允许自己在那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软坐下来。

睿怎么会跟杰的未亡人在一起？他开车是要送她回家吗？他们往来很频繁吗？他是不是经常造访她住处？

他们的交情还是像以前那么好吗？或者更好了？

蕴芝单手捧著额头，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脑海里澎湃汹涌的思潮。

赵英睿抱著几包东西，笨重地踏进萧容柚那间位於桃园山区的小房子。

房子外观很可爱，砖瓦墙上爬满了绿色藤蔓，开著紫色的白色的花，窗台上也是花团簇簇，鲜艳招展，小小的院落里铺著柔软的草皮，草皮上错落著几个可爱的木头彩漆玩偶，一张白色木条方桌，很有欧洲乡间小屋的味道。

房子里更可爱，各式各样的木头家具，四处可见的蕾丝，一屋子的玩偶跟小摆设，还有垂挂在窗檐边随风摆荡的风铃，在在让踏进屋里的人心旷神恰。

“东西放餐桌上就好了，谢谢。”萧容柚热情地招待赵英睿进屋。

“我说啊，”赵英睿一面放下东西，一面说道：“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交通又这么不方便，真的不考虑买一辆车吗？”

“你别看这里好像很乡下，其实走几分钟就有公车站牌了，而且我又很少出远门，何必浪费这个钱？”

“就算有公车，开车还是比较方便吧。”

“我不喜欢开车。”

为什么？赵英睿几乎想冲口这么问，幸亏及时忍住。

萧容柚宁愿走一大段路，换上几班公车才到外面的世界，也不愿买一辆代步的车，真正的理由他其实明白。

她是怕了，自从那次意外，她再也不敢开车……

“要喝点什么？咖啡、茶？冰箱里也有果汁跟可乐。”她笑著转开话题。

他静静看著她自然的笑容——真的那么自然吗？

“……有没有酒？”

“酒？我想想……对了，冰箱里好像有一瓶啤酒。”萧容柚打开冰箱，在里头翻找，果然在最深处翻出一罐台湾生啤酒，连同一只玻璃杯，递给赵英睿。

他接过，拉开拉环倒啤酒。“这是多久以前买的？瞧你几乎忘了它的存在，该不会要过期了吧？”

“对喔，买多久了呢……啊，该不会是搬来这里的时候就一直放在那里吧？说不定真的过期了唷。”听他这么问，萧容柚居然很认真地想。

赵英睿脸黑黑。

“骗你的啦！”萧容柚娇笑，吐吐舌头。“这个是我上个月才去超市买的，放心喝吧，不会有问题的。”

“去！”赵英睿瞪她一眼，这才举杯畅饮，一面喝，一面打量屋内。“好久没来，你这里好像又多了不少小玩意。”

“对啊。哪，你瞧这个。”萧容柚抓起窗台上一只小熊布偶。“我自己做的喔，可爱吧？”

“嗯，还不错。”就跟一般男人一样，赵英睿并不觉得这些娃娃布偶的有什么可爱，随口应付一下。“什么时候学会做布偶的？”

“早就会了，只不过现在做得更多而已。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已经辞掉工作了吧？现在在家里专职做布偶。”

“专职做布偶？”赵英睿愕然。“卖给谁啊？”

“呵，你别小看我，买的人可多了，光网路订单我就接不完。”

“真的假的？”赵英睿难以置信。就光靠卖这些娃娃布偶的可以维生？“钱会不会不够用？”他担忧地问，一副准备要掏支票出来签给她的口气。

萧容柚白他一眼。“拜托，是多得我根本赚不来好吗？”

“别骗我。”

“谁骗你了？我是真的过得很充裕。”

“那就好。”看得出来赵英睿松了一口气。

萧容柚望他，眼眸掠过感激。“不必替我担心，英睿，我过得很好，有得吃有得住，还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这世上很少人能像我这么幸福好吗？”

“说的也是。”赵英睿颔首，微微笑。

他喝著酒，想起哥哥刚去世时，她宛如游魂般的死气沉沉，再对比现在的活泼，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振作起来了，也过得很好。

“倒是你，跟你老婆现在怎样了？”萧容柚反问他。

他脸色一变。“能怎样？还不就那样。”

萧容柚深深望他，没说什么，他却从她眼底看出了浓浓关怀。

他别过脸，不想接受她近似同情的注视。“我跟蕴芝结婚，本来就是一个大错误。”

“可是当初，你一心想娶她，不是吗？”

“不错，当初我是想娶她，但她并不是那么情愿嫁给我。”赵英睿阴郁地撇撇嘴。“你应该知道，从小我爸妈就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儿媳妇，只不过他们原先撮合的对象是杰，不是我，我只是第二选择而已。”

虽然是第二选择，但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的，本来他还对这桩商业联姻抱著一丝期待，可是——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那种温柔近乎冷血。”赵英睿喃喃低语，想起他喝醉了酒狂吐的那一夜。

“蓝血。”萧容柚突如其来地说道。

“什么？”他愣了愣。

“英杰曾经跟我说过，他说他怀疑自己身上流的是蓝血。”她幽幽解释，目光瞥向矮柜上死去的丈夫温文俊雅的相片，眼底流过温柔。

“蓝血？Blueblood？”

“嗯，在英文里，这个字是“贵族”的意思。”萧容柚将眸光从相片中拉回，转向赵英睿。“他说自己从小到大就被培养成贵族，从小就不许流露出情感，他不能激动，不能发飙，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是从容优雅的，他说自己体内流的是蓝血，冷冷的、冰凉的血。”

赵英睿发怔，从不晓得兄长曾经这样形容过自己。

“他说过，蕴芝跟他是同一类人，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很自在，他也一直认定她就是自己未来的新娘。”

“直到他爱上你。”赵英睿沙哑地接口。

“对，直到我们相爱。”萧容柚浅浅地笑，带著幸福却又些微哀伤的微笑。

就算两人的相爱，对她而言，只是一连串痛苦的开端，但她从不后悔。

赵英睿觉得自己从她的表情，看出了这样深厚的情感，他不禁动容。“英杰爱上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也是我的福气。”她幽幽地说，顿了顿，忽然拾起眸，眼神明亮地看著他。“你也是，英睿，难道你不觉得娶到蕴芝是你的福气吗？她是个很棒的女人。”

他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阴暗的痛楚。“她或许很棒，但我们不适合。”

“她也许只是感情比较内敛而已，她不像是那种冷血的女人，她可能……就像英杰说的，只是因为她体内流著蓝血。”

“……”

“要不要再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气氛僵凝，萧容柚期待著赵英睿的反应，他却只是沉默，阴沉著脸，盯著喝乾的啤酒罐，不知想些什么。

片刻，他忽地捏扁啤酒罐，往垃圾桶抛去，空罐在空中划出帅气的弧度。

一阵清风吹来，摇动窗边风铃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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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七点整，机械钟敲响报时铃声，叮叮当当的很像在风中摇荡的风铃。

像那个黄昏他在小柚子家听到的风铃声。

赵英睿心一动，忽然没了工作的劲，丢开正在批阅的文件，往后深深靠上椅背，伸手揉著疲倦的双眼，一面听著清脆钟声。

思绪，不由自主回到那一天，好友苦口婆心的鼓励。

要不要再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赵英睿紧闭著眼，嘴唇抿著。

这两个礼拜，只要他一闲下来，萧容柚那句话总会在他耳边回荡，就像办公室里这座准点报时的机械钟。

要不要再试试看？

他忍不住要反问自己。

或许就像小柚子说的，蕴芝不是对他无情，只是情感太内敛，不懂得如何表达。

也许只要他再多努力一些、再热烈一些，她会被他感动。

也许，她终有一天会回报他……

别傻了！赵英睿，她要是能让你给感动早就感动了，又怎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咆哮一声，猛然站起身，懊恼地在室内踱步。

这么多年来，难道他领教得还不够吗？蕴芝根本一点也不喜欢他，她不可能爱上他！

上中学的时候，他经常在校园里看见她，可每次都是在距离还很远的时候，她便迫不及待地绕路走开。

有时她会来家里拜访，或者他厚著脸皮跟著杰一起到她家，她却总是拿他当透明人，只跟杰说话。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回，他用尽心机好不容易骗她到他房里看他的钟表收藏，她那小女孩似的灿烂又兴奋的笑容一下子晕眩了他。那笑容，他只在她从他手上击出安打时曾经看过。

为了再看一次那样的笑容，他愈加发了疯地收集各式各样有趣的钟表玩意儿，但她再也没对他那样笑。

他觉得自己像傻子，千方百计想接近她、讨好她，她却无动於衷，她眼中看到的，只有他那个双胞胎哥哥。

大学毕业那年，杰突如其来地坠入了情网，和小柚子谈恋爱，第一次反抗父母，拒绝家里为他安排的亲事，甚至不惜私奔。

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别扭地想安慰她，她却完全不懂他的好意，还以为他是来嘲笑她。

就算杰背叛了她，爱上别的女人，她还是只信任杰，不肯对他打开心房。

杰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后，他大受打击，忽然顿悟了，不再游戏人间，接下父亲交给他的责任，进入“弘信集团”工作。

他原以为，自己和她的缘分已尽，此生不可能再有交集，偏偏两家父母忽然突发奇想，决定撮合他们两人。

对这样的安排，她奇怪地竟没有拒绝，而他，当然拒绝不了。

新婚之夜，当他看著她穿著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等著他的时候，那端庄中藏著不安，纯洁又纤细的姿态，他感觉自己的心，深深地被困住了。

她是他的女神，是他最宝贝的女孩。

他不可自拔地爱她，好想把一切他最珍贵的东西都捧来献给她。

他想好好地疼她，全心全意地宠她，终於，在那个情意满溢出胸口的夜晚，他法克制地冲口说爱她。

她的回应，却只是木然，像个失了魂的陶瓷娃娃。

她没有心！或者该说，她的心早就跟随他哥哥去了，而他情意滚烫的心，也在那一刻，冷了。

他不再讨好她，不再奢求自己不可能得到的爱。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是无望的，是对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打击。他有时候真恨自己，为什么谁都不爱，偏偏就要爱上她，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跟他，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很难懂得她，她像个谜，又像团雾，将他困在茫茫未知中。

他开始逃避，藉著工作麻痹自己，加班、应酬、夜不归营，他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不在乎，但痛苦却从不曾减少。

他还是爱著她，依然思慕著这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

“可恶！”一念及此，赵英睿再次激动起来，握拳狠槌墙面几记。

手，很痛，却不及他的心痛。

他惘然地走到窗前，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怔望著窗外璀璨却寂寞的夜景。

他的心，不是铁打的，禁不起蕴芝这样一再折腾，他也会受伤，也会害怕疼痛。

他还有勇气再试一次吗？老天会愿意再给他们彼此一次机会吗？

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小柚子对他有信心，可他自己，却没把握。

他不想再做这种剃头担子一头热的蠢事了，他是男人，很看重自尊。

但是——

赵英睿闭上眼，沉重的呼吸在玻璃窗上烘出一团团暖暖的白雾。

他忍不住要想起蕴芝灿烂的笑，那宛如昙花一现，却令他惊艳万分的笑。也许他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串，能让她再那样笑一次。

也许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率，她会爱上他。

他还有勇气再赌一次吗……

有人敲敲办公室的门，他陡地从迷茫的思绪中惊醒。

“请进。”

进来的是Peggy，她捧著一叠资料进来。”这是你交代我们收集的资料，请赵总过目。”

他定定神，很不容易才保持平淡的表情。“放著吧。”

Peggy却像嗅出了什么异样，挑起眉。

“怎么了？还有事吗？”不想让自己狼狈的心事遭人看透，他急著赶她走。

“你还会留下来继续加班吗？”

“今晚我可不奉陪了，我儿子生日，我要带他去吃大餐。”

“你去吧，顺便帮我祝他生日快乐……等等，我跟你一起走好了。”赵英睿忽然穿起大衣，收拾公事包。

Peggy吓一跳。怎么她老板转性，今天不加班了？

“你要去应酬吗？该不会要上酒家吧？”Peggy不以为然地蹙眉。“老喝酒对身体不好，你应该节制——”

“我要回家。”赵英睿乾脆地打断她。

“你说什么？！”她震惊。

“你听见了，我打算回家。”他眨眨眼，星亮的目光有些调皮。

Peggy眯起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我没生病。”他又无奈又好笑。“好得很。”

Peggy这才信了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想了两秒，抿唇一笑。“那太好了，既然赵总也要走，顺道送我一程吧。”

“送你可以，不过你也得帮我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想带个礼物送蕴芝，你说买什么好呢？”

Peggy哑然，差点没跌倒在地。

“知道这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吗？”一本八卦杂志，砰地甩向参加完一场慈善活动，刚回到家的蕴芝。

她吓一跳，愕然望向大厅里，站姿僵得像一座石雕的婆婆，后者看来怒气冲冲，画得细细的柳眉整个纠结，面色阴沉。

“怎么了？妈。”

“你看看杂志！”周美兰命令她。

蕴芝这才弯下腰，拾起杂志来看，随手一翻，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赫然跳入她眼底。

她一震，仔细打量照片，确定上头的男人确实是自己的丈夫，而女人虽然只露出半边脸，她已能认出那就是萧容柚。

照片上，睿打开车门，很绅士地请萧容柚上车，正是那天下午她从饭店大厅望见的那一幕。

蕴芝心一紧，握著杂志的手，微微发颤。

“认得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吗？”婆婆质问她。

她犹豫两秒，摇摇头。

“英睿搞什么？玩女人玩到被狗仔队拍到，还登上八卦杂志？！”周美兰很生气。“你瞧瞧这杂志上都写了些什么？我们赵家的面子都被他丢光了！”

发生了这种事，婆婆首先想的，还是赵家的面子。

没错，面子是很重要的。蕴芝涩涩地苦笑。“妈，你别生气。”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柔声安慰婆婆。

“这女人该不会是酒家女吧？”思及这个可能性，周美兰惊骇地瞪大眼。

那倒不是。“我想应该不是——”

“他要是敢让那种野女人生下野种，我就让他好看！”周美兰气得磨牙。“他爱在外头拈花惹草我不管，但我们赵家可不允许那种下贱的血统混进来！”

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蕴芝眼神阴暗，想起自己妹妹的母亲也曾经是个酒家女。

“英睿在哪里？马上打电话叫他回来！”愈想愈气，周美兰决定Call儿子回来痛骂一顿。

只是她还没行动，玄关处已传来声音。

“有人要找我吗？”说话的正是赵英睿，他倚在墙边，大衣闲闲挂在臂上，望向母亲的眼神，半嘲讽。

“你做的好事！”周美兰抢过杂志，掷向儿子。

赵英睿顺手接住，翻了翻，脸色一变。

“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你爱在外头花天酒地，养几个女人我都不管，就是别把事情闹上报，你瞧瞧，这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算了吧，别想蒙我，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周美兰冷嗤，根本不信儿子的解释。“我只问你，怎么会蠢到让人拍到？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出门要带随扈，除了保护你之外，也让他们帮你注意有没有记者跟拍。”

“我不喜欢有人跟著。”

“是啊，你不喜欢人跟著，倒让记者给盯上了。”周美兰讽刺。

赵英睿凝著脸，不说话。

“你也真是的！蕴芝。”周美兰连儿媳妇一块骂。“我把儿子交给你，你没法子把他留在家里也就算了，连随扈也不帮他打点好，事情弄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多没面子？”

蕴芝低著头，同样不吭声。

“总之这次我就当你们一时不小心，记住，没有下次了！”忿忿抛下最后通牒后，周美兰转身，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上楼。

气氛顿时沉凝，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蕴芝与赵英睿，僵站著，默默无语。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蕴芝才轻声开口：“吃过饭了没？”

“……”

“我让碧嫂弄点东西给你吃吧。”说著，她就要往厨房走。

“蕴芝！”他喊住她。

她身子一僵，片刻，才微微笑著回过头。“什么事？”

她竟还能若无其事？他沉郁地瞪著她。“你不问我这张相片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蓦地咬牙，微笑变得勉强。

“你不想知道这相片上的女人是谁吗？”

“……我已经知道了。”笑意完全在她唇畔消失。“是萧容柚，对吗？”

“你知道？”他讶异地扬眉。

“嗯。”她点头，嗓音乾涩。“我那天刚好在附近的饭店喝茶，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

“所以你也认为我跟她之间是杂志上说的这么回事？”他凝视她，眼神锐利。

她别过眸。“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劝你一句。”

“劝我什么？玩女人可以，别傻得被记者抓包就好了吗？”他语带讥刺。她真的以为他会背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叛她，在外头花天酒地吗？

“我只想劝你——”她觉得胸口发闷，嗓音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尖锐。“你最好别跟她有暧昧关系，毕竟她是你哥哥的未亡人。”

他猛然倒吸口气，

她听到了，猜想他怒了，顿时心跳加速。

“你的意思是，我跟谁玩都可以，就是不该碰我哥的女人对吗？！”他大踏步走向她，将大衣随手甩在沙发上，双手攫住她的肩，咄咄逼人地瞪她。“你这是为我著想，还是放不下我哥？我跟从你身边抢走杰的女人在一起，你很不高兴吗？”

“欧蕴芝，你说话啊！”他眼眸喷火。

“你别……逼我。”她迎视他灼热的眼，脸色发白。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对不对？只要她不是杰曾经爱上的那一个，你都无所谓，对不对？你说话啊！欧蕴芝，你回答我！”他激动地摇晃她。

他生气了，那紧紧圈住她的眼，带著强烈愤恨。

他恨她，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眼底隐藏的杀气。

她惊得身子忍不住发颤，却还是想办法保持镇定。“你冷静点，睿……”

他蓦地推开她，使尽全力，毫不怜香惜玉。

她顿时跟舱，整个人被他推得东倒西歪，腹部撞上沙发椅背，狠狠发疼。

“我受够了！欧蕴芝，我不陪你玩了，我们离婚！”他咆哮，眼中的火瞬间冻成冰。

她全身发凉。“你、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赵英睿冷淡地重复。

已经够了，这无望的婚姻，他不想再继续，不想再欺骗自己她有一天可能会爱上他。

想起方才他还兴高采烈地在店里挑选送给妻子的求和礼物，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你、你下能……”蕴芝抚著小腹，一股噬人的痉挛逼得她额头冒冷汗，他无情的宣言更令她脑子发晕。“不能离婚，爸爸、妈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管他们同不同意？这是我跟你的事！”

“我们……不能离婚。”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怎么办？她脑子一片空白。蕴芝慌得随便抓住一个念头。“因为会让人看笑话。”

“让人看笑话？你只想到这个吗？我们两年多的婚姻，对你的意义还不如别人的眼光？”他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好讽刺、好空洞，就像他终於领悟了什么，而这样的领悟带来的只是绝望。

他为什么会绝望？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蕴芝昏沉沉地想，很想理出个头绪，却没办法，只能呆看著丈夫似一阵旋风，狂猛地飙向屋外。

她留不住他，只能看著他离去。

他俊挺的背影，在她眼底一寸一寸淡去，光怪陆离的彩色格子，一寸一寸占领她脑海。

她快晕了，她有预感。

蕴芝恐慌，急忙抓住沙发椅背，稳住自己的身子，她极力睁著眼，不许自己晕去。

忽地，她瞥见丈夫留下来的大衣口袋掉出一个小方形礼盒。那样形状的礼盒，一看即知里头装的是珠宝首饰之类的物品。

他要送人吗？对方应该是女的吧。

当然不可能是她，他已经有许久许久不曾送她礼物了，这礼物想必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买。

是……萧容柚吗？

是那个他口口声声叫她小柚子的那个女人吗？

是她吧？

剧痛排山倒海而来，蕴芝再也撑下住，无助地任由她眼前的世界成了一片黑，漫无边际——

再醒来时，蕴芝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房内布置得很温馨，不像一般病房那样一片空白，天花板贴上了一层壁纸，在昏蒙的灯光里亮著一颗颗星星，窗帘、桌巾都是暖暖的黄色，角落那盏点亮的立灯也戴著黄色的帽子。

这是一间温暖的病房，但却空荡荡的，只有灯光伴著她。

蕴芝茫然瞪著天花板，不想动，更不想思考。

她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被送来医院的，有没有人陪她一起过来？

她不想探究，拒绝思考。

她只是躺著，瞪著那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

几分钟后，病房门忽然被推开，家里的女佣捧著一盅鸡汤进来，见她醒了，忙搁下汤盅，去叫人来。

不一会儿，周美兰便跟著女佣进来了，一见她，喜孜孜地冲口而出。“恭喜你，蕴芝，医生说你怀孕了。”她宣布喜讯，总是端庄冷凝的脸孔难得展露笑意。

蕴芝一愣，一时没听懂婆婆说些什么。

“刚刚你在家里晕倒了，我们送你来医院，医生检查过，说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蕴芝坐起身，重复婆婆的话，慢慢地找回理智。这意思是，她肚子里怀著一个宝宝？

她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依然平坦，感觉不出任何异样。

是真的有个小生命在她体内孕育著吗？她难以置信。

“你啊，真够粗心大意，连自己怀孕了都不晓得。刚刚还晕倒在地上，差一点就小产了你知道吗？”

小产？！蕴芝惊骇。“宝宝没事吧？”

“有事的话我还会在这边悠哉地跟你说话吗？”周美兰横她一眼，言下之意，若是她真的流产，很可能要先被骂一顿。“以后小心点，别弄伤孩子了。”

“是，我会小心。”蕴芝柔顺地应道，胸腔逐渐滚出一颗颗喜悦的泡泡。

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个宝宝，一个小生命。

这感觉好奇妙啊！

“你怀孕就好了。你们结婚都两年多了，迟迟没有消息，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这下太好了，要是能够一举得男，帮赵家生个继承人就更好了！”周美兰兴冲冲地说。

蕴芝微笑。

“哪，这是碧嫂特地给你炖的鸡汤，你快喝吧。”周美兰示意女佣送上鸡汤。“碧嫂说她打了电话通知英睿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睿！

忆起晕去前和丈夫的那场大吵，蕴芝充满光彩的眼神忽地黯淡。

他不会来的，说不定连听见她怀孕的消息都不觉得高兴。他不是说了吗？他要跟她离婚。

“……你别胡思乱想。”仿佛看出她内心想法，周美兰皱眉。“我知道你刚跟英睿大吵了一架，男人嘛，在外头风流难免，吵过就算了。毕竟你才是他正牌老婆，又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来看你也太说不过去了。”

是吗？蕴芝脸色惨白，毫无把握。

“快喝吧。你想再多也没用，把自己跟孩子顾好才要紧。”周美兰劝她。

蕴芝这才接过鸡汤，垂著眼，一口一口送入嘴里。她喝著喝著，不知为何眼前有些蒙胧，抓著汤盅的手微微颤抖。

睿会来吗？他现在在哪儿？萧容柚家吗？他是真的打算跟她离婚吗？

“你慢慢喝，我先回家，有什么事就按铃，护士小姐会过来。”婆婆见她没事，先行离开。

女佣也安静地退下，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一个人孤单地喝汤。

蕴芝放下鸡汤，再也喝不下了，双手再度轻轻抚摸自己腹部。

睿。我有了宝宝，我们的宝宝，你快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立灯依然温柔地投射著晕黄的光芒，她依然是一个人坐在床上。

睿。

蕴芝闭上眼，胸口慢慢地揪紧，静静地发痛。

忽地，一阵急促的跫音从门外传来，接著一个高大的身躯撞进病房里，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

她睁开眼，呆呆地看他苍白的、眉宇纠结的俊脸。

“睿？”她愕然轻呼。

经她这么一喊，他仿佛也恍然惊觉自己太激动了些，别过头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你没事吧？碧嫂说你晕倒了？”

“我没事。”她紧缩著喉咙。他，是特地为她赶来的吧？

“怎么会忽然晕倒呢？”他坐上床沿，眼底闪过懊恼。“是不是我推了你那一下，弄伤你了？”

“不是，是我最近身体比较虚弱的缘故。”

“你虚弱？”他脸色瞬间大变。“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这是刚刚才跟她大吵一架，还吼著要离婚的男人吗？为什么看来好像很为她担忧的模样？

暖暖的热流，窜过蕴芝原先有些冰凉的心房，她不自觉地弯唇。“医生说我怀孕了。”

他没有反应，张口结舌，愣愣地瞪著她。

“我算了算日子，应该有两、三个礼拜了吧。”她补充。

“你怀孕了？有两、三个礼拜？”赵英睿哑声重复，总算抓到她话中涵义，他先是发怔，跟著快速看妻子一眼，见她樱唇弯弯，眼眸闪著光，他胸口像被什么撞到，心跳得好快。

他有孩子了，他要当爸爸了！

这感觉真奇妙，又酸又甜的，喜悦得近乎恐慌。

他蓦地跳起身，背对妻子。

他快忍不住了，奸想叫又想笑。他不愿在蕴芝面前表现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他真的好高兴。

他们有孩子了，是蕴芝和他的结晶，完全属於他们俩的！

之前那场争吵，对这场婚姻感觉到的绝望，刹那间都淡去了，他的心，飘飘然地飞起来……

“你不高兴吗？”蕴芝发颤的嗓音在他身后扬起。

她误会他背对她的意思，以为他不开心。

他急急转过身。“不！不是的！”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趄，狼狈地傻在原地。能告诉她，他是因为自己即将当上爸爸所以快乐到不行吗？太丢脸了。

他深呼吸，告诫自己沉住气。

蕴芝看著他，明眸光芒又黯淡，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交握著，指尖掐入肉骨里。

“睿，你还想跟我离婚吗？”她细声细气地问。

他愣了愣，想起不久前对她撂下的狠话，不悦地抿著唇。

“睿？”沙哑的呼唤里已听得出恳求的意味。“为了宝宝，我们不能离婚。”

为了宝宝吗？赵英睿心一沉，瞬间从喜悦的顶峰坠落下来。

她不离婚，不是因为他，更不是因为爱，只是为了宝宝。

也对，他早该料到的，不是吗？他还期待些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宝宝吧，至少这个孩子会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羁绊，至少，他又有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陪在她身边的理由。

苦涩的滋味漫过胸膛，他看著妻子，眼眸很深、很幽暗，教人看不清——

“好，就当是为了宝宝，我们不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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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怀孕第一个月，安胎期。

有个小生命，在她体内孕育著。

这感觉，真不可思议。

一大早，蕴芝便教胃部一股翻涌而上的恶心感给惊醒。她冲进浴室，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阵难受过后，她刷了牙、洗了脸，看著镜中的自己，脸色虽然颇为苍白，眼波却盈盈生动，焕发著光彩。

因为，她肚子里有个宝宝。

所以即使她每天早上都要受孕吐折磨，一整天都食不下咽，她依然无怨无悔，欢喜甘愿。

她很高兴，能怀上这个孩子，接受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

真的很高兴……

才要踏出浴室，嗯心的感觉又急涌而来了，她忙转身奔回洗手台边，乾呕。

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最近她因为孕吐激烈，几乎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就算硬塞东西进胃里，也大多吐了出来，这样一再循环，胃口也差不多磨得一点不剩了。

可是不吃东西，胃又空空的，更想吐了。

蕴芝轻轻叹息，拨开额前有些汗湿的发缯，不知如何是好。

“很难受吗？”低哑的声音在她身后扬起。

她回过头，赵英睿正站在浴室门口，剑眉皱著，很犹豫似地看著她。

或许他是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帮起，所以才犹豫吧。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吗？”蕴芝直觉地道歉。这阵子她睡不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跟著她一起早早就从睡梦中惊醒。

她曾经想过分房睡，免得打扰他的睡眠，他却板著一张脸否决了她的提议。

“这也是我的宝宝。”他只是简单地说这么一句。

於是她知道，他决意陪她一起体会怀孕过程的苦与乐。

“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本来就该早起。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必觉得抱歉。”赵英睿不悦地瞪她一眼。

“喔。”看来，她又在无意之间惹恼他了。

他走进浴室。“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我刚问过碧嫂了，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我们一起下楼吃吧。”

要吃东西？蕴芝脸色微变。

赵英睿看出她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吃不下，不过别忘了，你现在一个人要吃两人的分，尽量多吃点好。”

“我知道。”

夫妇俩盥洗过后，换过衣裳，相偕下了楼。这么早，赵仁和跟周美兰都还没起床，餐桌上只摆了两人份的餐具。

佣人很习惯地将两份餐具各摆在餐桌两头男女主人的位子，距离颇遥远。

赵英睿默默地把自己的餐具移到蕴芝旁边的座位，在她身边坐下。

蕴芝惊愕地瞪著他这样的举动。

察觉她的注视，赵英睿脸色微赧。“不要跟我讲什么餐桌礼仪，我就是要坐在你旁边！”粗鲁的口气竟有点像小孩子在要任性。

她一时怔愣。

他不再看她，亲自举起牛奶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

“你不喝咖啡吗？”蕴芝讶异。他早上不都要喝一杯黑咖啡才能提神吗？

“你不也不喝吗？”他淡淡地反问。

她眨眨眼。她是暂时戒了咖啡，怕太刺激性的饮料会伤害宝宝，但他何必也跟著她戒？

“你别管我了。”他板著脸，示意这话题就此打住。“你昨天不是说闻到稀饭味会想吐吗？我今天让碧嫂准备了西式早餐，你试试看行不行。”

说著，他替她挟了一份蛋卷，放在餐盘上。

“谢谢。”蕴芝受宠若惊。有多久，他不曾主动替她挟菜了？

她看著餐盘上的法式蛋卷，眼眶不知怎地隐隐发热，她咬住唇，拿起刀叉。

蛋卷煎得表皮酥嫩，莹莹发亮，并没加什么酱料，味道看来很清淡。

她切开蛋卷，蛋汁瞬间流溢，伴随著一股奶油香。

老天！

蕴芝紧缩喉咙。这是奶油啊！她以前最爱的奶油，为什么现在光闻到气味，她就受不了了？

不行！她必须忍耐，为了宝宝，她必须吃下去。

她叉了一小块，迅速送入嘴里，然后拿起玻璃杯，啜饮一口……为什么今天连鲜奶也变得怪怪的了？

她努力地将蛋卷和鲜奶咽下去。

吃了一口，又一口，终於，餐盘空了。

赵英睿看来很高兴。“还吃得下吗？要不要吃松饼？”

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松饼被推到蕴芝面前，她瞪著那可口的表皮，惊悚地想到制作松饼的材料也包括了奶油。

奶油，又是奶油……

“呜——”她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自己应该先对同桌的人优雅地表示要告退，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捣著嘴，往浴室冲去。

再这样下去，她会瘦成一根火柴棒！

赵英睿忿忿然地想，负著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怀孕一个月，蕴芝害喜的现象愈来愈严重，闻到什么都想吐，根本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吃下的又马上吐出来。

照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因为营养不良而生病，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宝宝跟她抢养分呢，不吃东西怎么行？

该怎么办？妻子正受著天大的折磨，偏偏他这个做丈夫的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帮不上忙。

一股烦躁的火觎上来，赵英睿猛槌墙，他好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恶！可恶！”他像头猛兽，在办公室里不停咆哮。

门外的几个秘书听见了，惊得面面相觑。

“老板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放心吧，跟我们无关。”知道内幕的Peggy抿著唇，神秘地笑。“我想赵总只是太紧张而已，我进去看看他。”

她捧起桌上一叠书，敲门进总经理办公室。

“东西放桌上就好了，我等会儿再看！”赵英睿以为她送文件进来，看都懒得看，直接往办公桌一指。

她放下书。

“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赵英睿显然不想让员工看见自己狂躁难耐的一面。

但Peggy可不是一般员工。“赵总，什么事让你不高兴？”

“没什么！”

“可是我看你从开完会后就一直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公司没事，好得很！”

“我想也是，最近好多法人争著要跟我们打听有没有什么好的投资机会呢，生意好得很。”

“所以你可以出去了。”赵英睿急著赶人走。

Peggy还是不动如山。“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总经理夫人身体微恙吧？”

这句话像魔法，瞬间冻住了赵英睿，他总算转过身来。

“我想孕妇在怀孕初期总是很不好受的，让我猜猜，夫人是不是闻到什么都想吐，根本吃不下东西？”

“你知道！”赵英睿眼睛一亮，像遇见救星似的大踏步走向她。“蕴芝最近都食不下咽，吃下去也马上吐出来，你生过孩子，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赵总，你别担心。”Peggy微笑安慰他。“孕吐的现象只有怀孕刚开始两个月会比较严重，之后就好多了，搞不好胃口还会好得让你受不了呢！”

“你的意思是，蕴芝还要这样食不下咽一个月？！”赵英睿发指地咆哮。“那我看她也等不到孕吐好了，在那之前她就会病得想死了！”他横眉竖目，看来愤怒得想砍人。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啊？赵总，这样诅咒自己的老婆很好玩吗？”

“你懂什么？我不是诅咒她，我是——”他猛然顿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俊颊泛上一抹极淡的、可疑的红。

啧，真像个孩子，明明就很为老婆担心，干么不承认呢？

Peggy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年轻老板。“我知道，你只是替她担心得想拿刀砍人对吗？”

赵英睿怔住，听出这位老秘书口中的调侃意味，脸更热了，目光一沉。

“Peggy，你说话愈来愈不知轻重了！”恼羞成怒，语带威胁。

“如果老板希望我知轻重，我也能做到的。”Peggy淡然地抱起原本搁在办公桌上的书。“那这几本我特地搜来的书，我就不推荐了。”

“什么书？”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孕妇宝宝日记之类的东西，我听人家说这几本都写得很好，不过我想赵总日理万机，应该没空看，也不会有兴趣看。”说著，她转身就要走。

赵英睿忙伸手拦住她。“把书放下，我要看！”

“不方便吧？”Peggy甜笑著拒绝。“我们只是老板跟秘书的关系，“您”又没有交代我去买这些书，这是我自己自作主张，不知轻重——”

“好好好，Peggy，算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赵英睿认输，知道自己在这位资深秘书面前摆不起老板的架子。“你不是不知轻重，而是很懂得为老板著想，我有你这种万能秘书，是三生有聿，我太不知感恩了，非常抱歉。”很识相地自责。

“呵呵呵～～”Peggy得意地笑。

赵英睿脸上浮起三条黑线。

警觉自己笑得太过火了，Peggy忙掩住唇，咳两声，回复一本正经的秘书表情。

“这几本书，就留给赵总参考，书里会告诉你哪些是你该注意夫人的地方，哪些不需要太过担忧。”

“书里也会告诉我该怎么样帮助蕴芝吗？”赵英睿急切地问。

Peggy慈蔼地微笑。“当然会。”

不需要太过担忧？不需要太过担忧？！

见鬼！迅速K过几本书后，赵英睿发现自己更忧心仲忡了。原来孕妇承受的痛苦远不只他现在所认知的害喜现象而已，之后还会腰酸背痛、夜不成眠，要是没顾好营养均衡，还可能水肿、尿糖上升、妊娠中毒……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病！

意思是，未来的九个月，对蕴芝而言是一条漫漫长路，而这还不算上生下宝宝后，新手妈妈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从没想过，怀孕生平是如此痛苦的一个过程……

“二少，你怎么跑进厨房来了？”

一回到家，赵英睿立刻冲进厨房，把正准备晚餐的碧嫂给吓了一大跳。

小时候的二少经常会溜进厨房偷点心吃，但长大后，已经不会做这种事了；结婚后，老夫人更是立下规矩，不许他踏进这应当属於女人的领域。

“碧嫂，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事？”碧嫂茫然，但也只一会儿，立刻顿悟。还会有什么事呢？自然是关於少奶奶的饮食了，最近少奶奶胃口不好，他似乎很为此苦恼。

“我看书上说，喝点韭菜生姜汁，或弄点白糖醋蛋给孕妇吃，会改善她们害喜的症状，能不能请你试试看？”

“韭菜生姜汁我天天打给少奶奶喝啊，也做了几回白糖醋蛋给她吃。”

“你已经做过了？”赵英睿大感失望。“那怎么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可能是少奶奶天生体质的关系吧。”

“那酸梅呢？莲子呢？有没有效？”

“有时候少奶奶含酸梅吃，会觉得好一些，但效果不大。”

“那怎么办？”赵英睿忍不住低吼。“总不能让蕴芝这两个月都不吃东西吧？”

碧嫂惊骇。“二少你别太担心啊！我已经尽量在想办法了，有些东西少奶奶还是吃得下的，今天我给她炖苦瓜排骨汤，她就喝了呢。”

“苦瓜？”他愕然。“蕴芝不是一向最讨厌吃苦的东西吗？”

“那苦瓜不会太苦的，而且少奶奶对很多食物的喜好都改变了，她以前很爱吃樱桃呢，现在一看到就想吐了。”

“连水果她都吃不下了？”赵英睿脸色惨然。

“只有樱桃啦！”碧嫂赶忙补充说明。“今天我切哈密瓜给她吃，她说很好吃呢！”

“那就多给她吃一些。”

“那也不行呢，高糖分的水果吃太多，对孕妇也不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赵英睿懊恼地皱眉。

“总之二少你别再担心了，我自己也生了三个孩子，知道怎么照顾孕妇的，你放心吧！”碧嫂安慰他。“哪，你去换衣服吧，马上就开饭了。”

遭厨娘赶出厨房，赵英睿默默上楼回房。

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静谧，妻子并不在里头，他换过衣服，往琴房去找人，却只见一个女佣正拿著块白布，仔细擦拭琴键。

奇了，蕴芝上哪儿去了？不在家吗？

他抓住佣人问：“少奶奶呢？知道她在哪儿吗？”

“咦？她不是在房间里吗？”

在房里？那他刚才换衣服时怎么没看到？

赵英睿狐疑，看著女佣擦完琴键，盖上琴盖，拿起拂尘，掸了掸琴身上下，独漏顶上一座可爱的陶瓷钟。

“这个钟也擦一擦吧。”他忍不住出声指示，这座钟也属於他的收藏之一。

“啊，二少，你别误会。”女佣以为他在指责自己打扫不够认真，连忙解释：“这屋里所有的钟都是少奶奶亲自整理的，她不让我们碰。”

“不让你们碰？”

“嗯，她怕我们不小心弄坏了。”

是这样吗？赵英睿惊愕，没想到妻子竟如此在意这些时钟。是因为这些是他的收藏品吗？所以身为妻子的她才格外注意？

他沉吟著，一面咀嚼著女佣透露给他的讯息，一面回卧房又找了一次。房内依然空无人影，但连接著阳台的落地窗外，隐约有淡淡的剪影晃动。

是蕴芝。

他走过去，悄悄掀开窗帘，果然见妻子坐在阳台上白色的休闲椅上，望著远方，不知想些什么。

月光幽幽蒙蒙地洒下，在她清秀的侧颜镶上金色光圈，清风吹来，柔柔地翻动她衣摆。

她，好美。

赵英睿胸口一融，一斛柔情止不住地满满倾溢，几乎有股冲动想上前紧紧抱住她。

但不行，他不能那么做。不敢想像她会是怎样的反应，万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咬住牙，花了好一番工夫保持淡漠的表情。“你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她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玉手又赶忙贴在颊上抹去什么，然后才回过头来，朝他浅浅地微笑。

“你回来啦。”

他不说话，瞪著她莹莹的眼，似乎还有些许红肿。

“你……在哭？”他不敢置信。

“没、没有啊！”她急急否认，但一颗来不及召回的眼泪，忽然溜了出来。

他震撼地瞧著她。

蕴芝哭了？为什么？瞧她眼睛肿成这样，肯定哭了好一阵子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声音发涩。从他认识她以来，不记得曾见她哭过，就连杰意外去世，她来葬礼上捻香祭拜，也压抑著悲痛不掉一滴眼泪。

他怨她感情太内敛，从不曾表现出大悲大喜，但今天，她却哭了，连当著他的面也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看著一颗又一颗透明珠玉从她眼眸里进出来，他比藏不住眼泪的她更慌，忘了自己应该装酷，跪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颤抖的肩膀。“真的有这么难受吗？你告诉我，蕴芝，怀孕真的有这么痛苦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略微哽咽。“我只是今天下午去做产检……”

“你去做产检？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他提高嗓门。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了，何况你公司也很忙。”

他下午的确很忙，跟公司最大的客户讨论替他们在美国发行可转换公司债的相关细节，可是如果她告诉他一声，他可以请Peggy另外找时间安排这场会议的；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他有些责怪她。“如果你事先跟我说，我会尽量排开公事的。”

“可是——”

“下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他不容拒绝地宣布。

她怔住。

“你今天去做产检，医生说了什么吗？是不是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思及这个可能性，他脸色略微发白。

“不是我，是宝宝。”蕴芝摇头，伸手抚去挂在眼睫上的泪珠，“医生说我们的宝宝长得比一般人慢，大概落后了一、两周的进度。我好担心，我想一定是我最近饮食不正常，害了宝宝。”

说到这儿，她又想哭了，忙吸口气忍住。

原来只是宝宝生长的速度慢一些。赵英睿松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等你以后害喜的情况好一点，多吃一些，不就把进度补回来了吗？”

“不是这样的。”她又摇头，语气有些激动。“我看书上说，怀孕前三个月都

是危险期，卵子随时会萎缩的，有可能会胎死腹中，如果他没有摄取足够的营养，就算生出来，说下定也会得到什么先天不良的病，或是四肢不完全，那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如果那样，那我……”

“住嘴，别胡思乱想了。”赵英睿粗声制止妻子，伸手捣住她柔唇，不让她再继续编织一个孕妇疯狂的想像。“书上说的通常是特例，只是提醒我们小心的，大部分的情况都不会真的发生，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健康的小宝宝诞生在这世界上了。”

“可是……”

“不许再哭了！”他起身坐在她身边，从背后将她揽入怀里，举动很霸道，力气却放得很轻、很柔，好像怕太用力会揉碎她似的。“这样掉眼泪，都不像你了。”

蕴芝僵在他怀里。

说的也是，她怎么会哭成这样呢？这样软弱的、神经兮兮的姿态，完全不符一个淑女的教养，超丢脸。

“抱歉，我不该这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她顿时觉得尴尬。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动不动就对我说抱歉，你又没错。”他轻轻掐她的腰，表达不满。“孕妇的情绪起伏本来就比较大，这很正常，没什么好觉得愧疚的。”

“你怎么知道？”

他单手调整她容颜，与他辉亮的墨眼相对。“你以为只有你会看书吗？我今天可是抓了空档，K了很多妈妈宝宝的书。”

“你读哪些书？”蕴芝好惊讶。为了她跟宝宝吗？“你那么忙，还花时间为我们读那些书。”她忍不住感动，却也歉疚。“如果让爸爸知道，他可能会生气。”

自从失去长子以后，赵仁和将所有的希望都转到次子身上，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不许他在工作表现上有丝毫差错。

她不希望他为了她和宝宝，疏忽了工作，遭到父亲责备。

“我管他生不生气！”赵英睿不爽地冷哼。“我又不是工作机器，没道理整天为公司卖命。”

“可是……”

“别再可是可是了！这都成了你今天的口头禅了！”他懊恼地捣住她的唇，好怕她再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每次他想对她好，她总有办法浇他冷水，他不愿再忍受那种磨人的透心凉。

“我们下楼吧。”他握住妻子的手，轻扶著她站起身。“我想碧嫂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了。”

赵家的晚餐桌，难得地全员到齐。

四个人分别坐在餐桌两边，彼此座位隔得老远，免得妨碍到别人用餐。

赵家的规炬是，用餐时不能说话的，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则吃饭的时候就默默吃饭，边吃边聊天那是一般人家才会做出的不合宜行为，他们可不会。

但今日刚上完主菜，吃没两口，赵仁和便皱眉放下筷子，打破沉寂。“怎么这菜味道这么淡？碧嫂搞什么？”

他冷冷对一旁侍立的佣人招手，想唤厨娘来说一顿。

赵英睿及时阻止他。“是因为蕴芝受不了气味太重的食物，所以碧嫂最近才刻意煮得清淡点。”

“那又怎样？”赵仁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理由。“蕴芝如果受不了，碧嫂可以另外替她弄一份餐点啊，干么连我们一起受罪？”

“我不是说了吗？”赵英睿忍住气。“蕴芝受不了太重的味道，光闻到都会呕吐。”

“既然这样，让她一个人在别的地方用餐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赵英睿气恼地冲著父亲提高声调。儿媳妇正为怀著他的孙子而受苦，他这个做公公的态度还如此冷淡。

“好了，吃饭时间，都别说了吧。”眼见两父子即将杠起来，周美兰忙当和事佬。“今晚你就忍忍吧，仁和，以后如果你要回家吃饭先说一声，我让碧嫂另外准备。”

赵仁和讽哼一声，没说话，端起饭碗，勉为其难地继续用餐。

大伙儿默默吃饭，吃毕主餐，佣人们上甜点时，赵仁和再次打破沉寂。

“英睿，明天跟我飞纽约一趟。”他命令儿子。“那边有家公司想跟我们谈合作，是大客户，跟我去见识一下。”

赵英睿抬眸往父亲瞥去一眼，后者连看也不看他，闲闲吃水果。

“我不去。”

他这么一应，餐桌上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赵仁和脸色尤其难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美国。”赵英睿叉起一片苹果，悠然地吃。

“为什么不去？”

“蕴芝怀孕了，现在还是危险期，我不想离她太远。”

“你，你居然为了个女人——”赵仁和脸色发青，不信儿子竟丢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给自己，方才因为晚餐味道差点跟他杠上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为了她不肯离开台湾。“蕴芝只是怀孕，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见那个客户也不是大事，又不是已经要跟我们合作了，只是见面应酬而已，你这个集团董事长亲自飞过去还不够给他们面子吗？”

“你懂什么？他们可是美国数一数二的投资基金！在华尔街能呼风唤雨的！”

“还唤不动我。”赵英睿冷笑。

“你这不肖子！”赵仁和气得声音发抖。“简直让你给气死了！你这女人怎么教儿子的？”照例，只要儿子不听话，他第一个怪妻子教育失败。

又干她什么事了？周美兰暗怒，却不敢反驳，只使了个眼色给儿媳妇，暗示她劝自己老公。

蕴芝接收到婆婆传来的讯息，尽责地转向丈夫，柔声说道：“睿，你跟爸爸去美国吧。”

“蕴芝！”赵英睿很不高兴她帮著父母说话。

“你去吧，只是几天而已，我不会有事的。”她明知他不高兴，却还是劝他。

她又来了！老是当头浇他冷水。“你以为我是为你留下来的吗？我是为了宝宝！我可不希望你一个不小心弄伤了我的孩子！”赵英睿气得说反话。

蕴芝倏地脸色发白。

原来丈夫之所以坚持留在台湾，不是因为担心她，是为了宝宝。

她的心揪住，连自己也不明白在痛什么，只是胸口强烈地闷疼。

她早就明白的，不是吗？如果不是有了宝宝，睿早就跟她离婚了……

“我知道你担心宝宝，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宝。”

“你——”赵英睿瞠视妻子，眼神阴沉不定。

“我告诉你，这次你不但要跟去美国，起码还要待两个礼拜。”赵仁和冷漠地对儿子撂话。“除了去见客户，也顺便到我们美国公司巡一下，西岸那边也要飞过去看看。”

两个礼拜？那么久？

蕴芝惊怔，旋即被掠过脑中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是怎么了？从前丈夫也经常出差个十天半个月，有一次还整整在上海待了[奇+书+网]快两个月，她从来不觉得怎样，也不会太想念，怎么这回光是听到他要离开两礼拜就有些受不了？

“蕴芝，你真的希望我去美国吗？”赵英睿不理父亲，直盯著妻子，非要从她口中问出一个答案。

若是之前，蕴芝肯定马上点头，但这回，她不知怎地竟有些犹豫。

只这么一刹那，赵英睿立刻抓住了机会。“我要留在台湾！”他坚决地呛声，也不管老爸有多下爽，推开餐盘起身，拉住妻子的手。

“蕴芝，我们上楼！”

蕴芝僵著，呆望著丈夫与自己交握的手，他的黝黑，与她的莹白，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却又奇妙地和谐，彷佛天生就该这么握在一起。

他牵著她的手……不知怎地，她的心跳为此悄然加速。

她站起身，望向公公婆婆，他们俩都是铁青著脸，对儿子的公然顶撞很不以为然。她又看向丈夫，他抿著嘴，神态看来很冷静很倔强，她却觉得自己能从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

她不自觉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颗棒球打破了窗，他跑进来捡球，也是像这样和自己的父母对立——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关系从不曾改变过。

“走啊！”他近乎粗鲁地扯她的手。

她该怎么选择呢？跟著他一起惹恼公婆吗？或者，尝试做和事佬？

“蕴芝。”他唤一声，嗓音里透著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像是忿恼，却也有些掩不住的慌。

她一震。在这一刻，心，替她做了决定。

她选择跟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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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怀孕第四个月，安定期。

蕴芝的选择，换来的，是丈夫对她更加无微不至的照顾。

怀孕进入第四个月，之前困扰她的害喜现象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到惊人的胃口。

她几乎什么都想吃，什么都爱吃，今天想吃猪脚，明天忽然怀念起提拉米苏，到了后天，又对酸辣汤兴致勃勃。

刚在餐桌吃完正餐，回到房里，又捧著丈夫提回来的宵夜大快朵颐。

这么风卷残云地猛吃下来，宝宝当然是赶上生长进度了，只是她的体重也直线上升。

再这样下去，不必等腹部隆成一座小山，她就已经成了一头行走困难的笨重肥猪了。

惊觉自己身材变形，蕴芝试图克制自己的食欲，少量多餐，每一餐只吃一点点。然而赵英睿却对她刻意的节制很不以为然，总是在下班后，开车四处去替她找山珍海味，然后带回家诱惑她。

她说自己不能吃，他却看透了她的食欲，笑著哄著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结果她忍了一天，往往因为宵夜而破功，前功尽弃。

“赵夫人的体重有点过高了喔。”

这天，赵英睿陪蕴芝来医院做定期产检，主治医生检查过后，善意地如此说道：“虽然有胃口是件好事，也能帮宝宝多补给一些营养，但还是要注意控制体重，否则到时候很可能难产，也可能引发尿糖上升、妊娠中毒之类的问题。”

果然！

蕴芝听了医生的建议，好尴尬。她就知道自己吃太多了，都怪睿。

她无奈地横丈夫一眼。

赵英睿却没看她，蹙眉望著主治医生。“医生，妊娠中毒不是很严重吗？听说是孕妇致死率最高的一种疾病。蕴芝有这方面的问题吗？”

“你别紧张，赵先生，我只是建议尊夫人注意调节一下饮食，控制体重在正常范围内，这样比较不会引发怀孕相关的症状啦。目前尊夫人情况一切良好，没有问题的。”

听闻妻子情况安好，赵英睿这才舒展眉头。

主治医生见状，颇觉新奇。

说实在的，他在这所专门服务上流社会有钱人的妇幼医院工作多年了，为不少名流贵妇看过诊、接生过，这些贵妇们虽然跟一般孕妇差下了多少，都会定期来做产检，关心宝宝和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她们的丈夫却很少陪著来。

贵妇们的丈夫通常都是企业要人，平时工作忙得不得了，哪有空陪老婆去产检？往往是老婆进产房后，唉了几个小时，等宝宝差不多落地后，才姗姗来迟地出现。

可是这赵英睿，明明是金控集团的少东，照理说事业做很大，也该忙得很，却几乎不曾错过任何一次产检，还很兴奋地跟他说要陪著太太进产房，打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妈妈教室。

真怪！

“医生，可以开始照超音波了吗？”赵英睿问。

医生抿著嘴笑。“当然可以。”

於是蕴芝躺上诊疗台，让主治医生为她照超音波，夫妇俩屏息望著萤幕。

超音波萤幕上大大的子宫里，蜷躺著一个小小的躯体，小小的手似乎还会动，轻轻挥著，很像在向不久以后要见面的父母打招呼。

两人同时叹息，赵英睿更忍不住伸手到萤幕前，也轻轻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

“哈罗，宝贝，我是爸爸，看到了吗？”

他跟宝宝说哈罗！

蕴芝看著丈夫近乎傻气的举动，心柔柔一牵，一种酸酸的、又甜甜的，难以言喻的滋味顿时倾溢心房。

照完超音波后，赵英睿又问医生：“医生，什么时候可以知道宝宝是男生还是女生？”

“现在还不太看得清楚，不过下次来，应该就能知道了。”

“希望是女孩。”赵英睿微微地笑。

“你想要女生？”蕴芝好吃惊。她以为他会和公婆一样希望先有个子嗣传后。

“当然男生也不错啦，不过我更希望是个女孩子，长得像你一样。”他说，盯著医生给的超音波照片，带笑的星眸里滚过某种渴望。

蕴芝茫然地看著他。

产检完后，蕴芝先去上了洗手间，出来时，赵英睿已跟候诊室几个贵妇准妈妈热烈地聊起来。

他问她们怀孕的心得，问她们之前有没有生产的经验，刚出生的宝宝是不是很难照顾，该怎么做比较好？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那些贵妇们好讶异，一阵惊愕过后，才七嘴八舌地抢著回答。

他们聊得很开心，蕴芝可以感觉到丈夫是真的很诚心地想知道那些事，诚心地向有经验的人讨教。

她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跟她一样，都对即将为人父母感到欣喜，也感到恐慌。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哪里疏忽了，没照料好宝宝，怕自己初次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将一切弄得一团糟。

就像之前，她好担心因为自己的食不下咽，误了宝宝的健康，他同样也有类似的忧虑。

他跟她一样，都满心期盼著这个小天使的降生，却又怕自己不配拥有这样可爱的天使……

“蕴芝！”其中一个贵妇看见她，高兴地喊。

其他几个认识她的，也纷纷跟她打招呼。

“蕴芝，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喝个茶？”

“喝茶？”

“是啊，难得我们都怀孕了，又到同一家医院来看诊，大家聊聊，交换一下心得也好。”

“对啊，这样很不错。”赵英睿极力赞成。“你们要上哪儿？我开车送你们。”他自告奋勇。

“不用了啦！我们打算就到楼下咖啡厅而已，而且我们自己都有司机接送，赵总不必费心了，你公司里应该也有事要忙吧？快回去吧。”

“既然这样，我就把我太太交给你们喽。”赵英睿笑著跟贵妇们说道，送一群女人下楼，到医院隔壁的咖啡馆后，又向蕴芝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他走后，一群女人目送著他潇洒帅气的背影，几乎是同声叹息。

“蕴芝，你好幸福，有这么好的一个丈夫。”

“是啊，我家那一位，别说陪我来做产检了，连我怀孕了想吃些特别的东西，他都不肯帮我顺路带回家，还要我自己叫佣人去买。”

“我家那个，之前我们老大生下来后，晚上天天哭，他还嫌吵呢！说要送到保母家，二十四小时照顾。”

“哼，男人！除了提供那颗精子，根本不像个做爸爸的。”

“就是说啊！”

群雌粥粥，嚼起丈夫的舌根，言语之间尽是怨叹。

大家都怨自己老公太冷淡，羡慕蕴芝有一个对她如此关怀体贴的好丈夫。

蕴芝听著，奇异地心悸。

她也觉得，比起在座的其他女人，她似乎享受了太多疼宠与呵护，多到她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她们说，她很幸福。

比起她们，她的确是幸福的，她有个会对她嘘寒问暖的丈夫，会坚持陪她一起来做产检，会傻傻地对著超音波萤幕跟宝宝打招呼。

看著他跟宝宝打招呼的时候，她的心，会难以言喻地揪紧，会感觉酸酸的、又甜甜的，那满满的、她无法控制的感觉，就是幸福吗？

“……你老公一定很爱你，蕴芝。”一个贵妇幽幽地说。

爱？

蕴芝一震。又有人跟她这么说了，但她听了，却有种宛如身陷迷雾，不真实的感觉。

睿真的爱著她吗？为什么会爱她呢？她和他，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就算他曾经爱她吧，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只是因为宝宝，才和她维持夫妻关系——

蕴芝怅然寻思，默默听著一群孕妇喝茶聊妈妈经，夕阳西斜，随著黄昏的霞光染上玻璃窗，她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走进来。

是萧容柚！

她跟某个女人一起进来，两人有说有笑，在靠角落的某张桌子坐下，过了几分钟，她起身往化妆室的方向走。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来，蕴芝跟著起身，礼貌地跟同桌的人表示歉意，也跟到化妆室去。

她摘下昂贵的手工表，搁在洗手台面，打开水龙头，慢慢洗著手，一面等萧容柚出来。

洗著洗著，她心神恍惚起来。

她在做什么？这简直不像她会做的事。等会儿她见到萧容柚想说些什么？若无其事地说好久不见，问最近过得好吗？然后话锋一转，质问对方跟自己丈夫究竟是什么关系？

老天！她到底在做什么？

蕴芝咬著唇，暗暗对自己不满，正犹豫时，萧容柚走出来了，一见到她，眼眸先是讶异地睁大，继而嘴角堆满了笑。

“蕴芝！怎么这么巧？好久不见！”反倒是她，先热情地打起招呼。

蕴芝关上水龙头，回过头，几乎是直觉反应地对她微笑。“容柚。”

“怎样？你最近过得好吗？英睿告诉我你怀孕了。”视线落上她的肚皮。

“哇！已经有点大了呢，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

“呵呵，英睿要做爸爸了，一定很得意吧？该不会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萧容柚取笑地问道。

蕴芝弯弯唇。“他是挺开心的。”

“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吗？”

“嗯。”

“我也是。”萧容柚叹气，一副可惜的模样。“我是跟人约了谈公事的，不能放她鸽子，不然真想跟你好好聊聊呢！”

“你跟人谈公事？”

“嗯，有家百货公司想邀请我在她们那边设柜。”

“设柜？”蕴芝吃惊。

“啊，英睿没告诉你吗？我现在自己在做一些手工缝制的布偶娃娃，本来只是在网站上卖，最近愈来愈受欢迎，有人建议我可以自创品牌，在百货公司设柜。”

“你自己做手工布偶？”

“是啊。等你们宝宝出生后，我送一对天使娃娃给你们吧，算是祝贺你们为人父母，呵呵。”萧容柚笑。

看她说话的神态，好自然，一点也没有尴尬或别扭之意。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吗？睿跟她之间果真没什么？杂志写的全是鬼话连篇？

“啊，这是你的手表吗？”萧容柚发现搁在洗手台面的表，拿起来问她。

“嗯。”

“这个表好精致，应该是纯手工打造的吧？”萧容柚欣赏著表面别致的、很像教堂彩绘玻璃的花纹，那全是用镶嵌珐琅的技法将碎钻一颗颗镶上去的。“这是英睿送你的吧？”

“嗯。”

“我就知道。”萧容柚抿著嘴笑。“英睿对钟表的眼光，可是非常独到的。”她赞叹似地说，不论是那浅浅的笑，或是说话的口气，都藏著某种蕴芝捉摸不出的涵义。

萧容柚将手表还给她，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戴回皓腕上，两人一起离开化妆室，

沿路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的话。

然后，两人各自回到自己座位，萧容柚继续跟人谈公事，蕴芝则继续听人说妈妈经。

期间，蕴芝的视线几次悄悄投向萧容柚，总见她容光焕发地说得起劲。

有人赏识她的作品，愿意助她自创品牌，她一定很开心吧？

她是个很活跃、很自信的女人，从小就是。

睿很欣赏那样的活跃与自信吧？

一念及此，蕴芝心一动，想起妹妹夏蕾也是很认真地为自己的杂志社打拚，就算谈恋爱，也不忘工作。

“……对了，你们听过“女性私密”这本杂志吗？”她问同桌的贵妇。

“听过啊！是欧夏蕾主办的嘛，不就是你妹妹？”

“夏蕾说，今年暑假她想针对青少女办一个FasionCamp，赚到的钱全部捐给台湾世界展望会，算是一种慈善活动吧，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

“要做些什么？”

“夏蕾需要一些讲师来教女孩子美姿美仪。”

讲师？贵妇们面面相觑。

她们都是政商界有名的贵夫人，自然知道这样的慈善活动要办得轰动，就一定要多邀请些知名人士共襄盛举，要她们拍卖古董或权充模特儿走秀都行，但担任讲师？

“这样好吗？要我们捐钱是没问题啦，但要我们去给那些小女生上课？就算我家里那个点头，公公婆婆也不会答应的。”

“对啊，他们观念那么保守，一定会开骂的。”

这倒是。蕴芝也犹豫起来。

别说上台授课了，之前有那种慈善服装秀找上她担任模特儿，都被婆婆一口回绝，说什么赵家的媳妇绝不会如此抛头露面。

“何况现在我们又怀孕了，连出门多走走他们都嫌难看呢，不可能答应的啦！”

唉，说的也是。

“不过如果蕴芝也参加的话，我公婆说不定会同意。”一个贵妇忽然说道。

“对对对，如果赵家的儿媳妇带头，他们可能会赞成喔！”其他人表示赞同，赵家在台湾的影响力，可是很惊人的。

这么说来，关键在她自己了。

蕴芝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先试试看好了。”

“不行！”

蕴芝还没机会跟婆婆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便遭周美兰毫不留情地驳回。

“你听我说，妈，这是夏蕾精心筹划的——”

“我不管是谁筹划的！总之我们赵家的媳妇不能去做那种丢脸的事，挺著大肚子还要给那些没长大的小丫头上课，你疯了吗？”周美兰倒竖柳眉，不客气地教训媳妇。

“如果妈是担心我怀孕体力不好，这您可以放心，我请教过医生了，适当的活动还是可以做的，也要常常动，不能因为怀孕整天待在家里，反而对胎儿健康不好。”蕴芝试图以理说服婆婆。

“谁跟你说健康的问题？我顾的是赵家的面子！”周美兰冷哼著反驳。“你要知道自己的身分，你可不是那些怀了孕还要出门工作的女人，你是赵家的少奶奶！我没有把你整天关在家里的意思，可是你也别出去给人上什么课啊！你这么做，跟那些挺著大肚子还得跟人挤公车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我不是为了赚钱才想这么做的，这是慈善活动——”

“你想参加慈善活动，等生完了孩子，爱怎么参加就怎么参加！总之你现在怀著赵家的骨肉，我不许你出去抛头露面！”

“妈……”蕴芝还想说什么。

婆婆却不容她有机会说完，冷酷地呛声：“我说不许就是下许，别再跟我争了！”

蕴芝无奈，咬著下唇不说话，这时，却有另一道声音清朗地扬起。

“怎么回事？”

婆媳俩同时回头，只见赵英睿不知何时回到家了，正为这对峙的一幕感到惊讶。

一见儿子回来，周美兰立即抱怨。“英睿，你也好好管管你老婆！她居然说要帮自己妹妹搞什么FashionCamp，说什么要去帮那些报名参加的青少女上课！她怀了我们赵家的孩子耶，挺著大肚子还要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

“她要去就让她去，有什么关系？”

闲淡的回应惹来周美兰倒抽一口气，蕴芝亦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蕴芝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又不是怀孕了就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

“你、你、你你你——”周美兰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眼睛喷出火焰。

赵英睿迳自转向妻子。“蕴芝，我给你带回来鼎泰丰的小笼汤包，我们回房去，趁热吃。”

说著，他也不理会母亲还气得僵在原地，牵著妻子的手就走上楼，回卧房去。

他扶著蕴芝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盒子，热腾腾的蒸气冒出，散出一股绝顶香味。

他拿起筷子挟了一颗，稍稍吹凉后，才送到妻子唇畔。“吃吧，一口咬下去，不然汤流出来就可惜了。”

“可是——”一口塞进整个汤包，这吃相也太不文雅了吧？

“吃吧，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怕人笑吗？”他看透她脑海念头。

她芙颊一红，这才点了头，秀气地张开樱唇，一口将汤包吞进去。

小小的唇腔顿时让小笼汤包给鼓满，她拿玉手掩住唇，细细咀嚼著。

赵英睿好笑地看著她。这女人啊！大概也只有她有办法在一口吞一颗小笼汤包时，还能细嚼慢咽，吃得这么斯文。

欧蕴芝不愧是欧蕴芝。

他轻声一笑，自己也塞了一颗进嘴里。

“睿，刚刚你跟妈说的话，是认真的吗？”蕴芝忽然开口，语气带著一点不确定。

“当然是认真的。”

“可是你根本没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需要知道怎么回事。”赵英睿不以为意地笑道，但眼看妻子忧愁地颦起眉，他轻轻一叹。“好吧，那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蕴芝娓娓地将来龙去脉说过一遍。

赵英睿听了点头。“很好啊，我也觉得夏蕾这个构想挺有意思的，也难怪你会想去帮她忙。”

“可是我挺著大肚子，如果要上台讲课确实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只要夏蕾别让你一直站著就好了。到时你的肚子可会比现在还大，坐著讲课比较舒服吧？”

“可是——”

“别再可是了。”赵英睿打断妻子。“你坦白说，你到底想不想帮你妹妹的忙？”

“我想啊。”

“既然这样，就去做啊，别管妈说什么。”

怎么能不管呢？蕴芝叹气。“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如果太逞强，可能真的会伤害到肚子里的宝宝，而且对赵家的面子也不好。”

“别管什么赵家的面子！”赵英睿嗤之以鼻。“你只要考虑自己的意愿跟宝宝就好了。你不用管我妈怎么想，总之这件事我挺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蕴芝一震，愣愣地凝视著丈夫。“你真的赞成我去帮夏蕾？”

“为什么不赞成？”

“你不怕我一个不小心，伤了宝宝？”

“你会吗？”他反问她。

“我不会。”

“那不就好了吗？”他耸耸肩，微笑，很温和地看著她。“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表明自己想做的事，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不用太顾虑我爸妈的想法。”

因为她难得说自己想做什么，所以他才这么义无反顾地挺她吗？

他总是口口声声地说，他关心的是宝宝，不是她，可是为了挺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惜忤逆自己的父母。

他其实……是关心她的吧？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会让爸妈生气，他们还会因此责备你。”她低声说，一颗心发疼地揪著，眼眸酸酸的。“他们会说你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

“管他的呢！反正他们又不是第一天骂我了。”赵英睿潇洒地耸耸肩。“我不在乎。”

可是她在乎。

从小到大，他和自己的父母总是冲突不断，他似乎怎么做都无法讨好两位老人家，他在他们眼底，永远比不上另一个出色优秀的儿子。

英杰才是他们的希望，睿总是令他们失望。

她垂下眼，仔细藏去眼底的难受与心疼。

“别管别人了，蕴芝，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到底想不想做这件事？”

她想吗？蕴芝扪心自问，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馆巧遇萧容柚，她谈起工作时神采飞扬的表情。

还有夏蕾，她们都是事业有成的女强人，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很确实地掌握著属於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真的想做，就别让别人的反对意见左右你。”

她是真的想做吗？或者只是羡慕，只是不服输？

或许，她可以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扬起眸，下定决心，很淡很淡地微笑。“我想帮夏蕾的忙，但我决定不上台教课。”

“什么意思？”

“我身体这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在大庭广众下露面，硬是要上台教课可能也对宝宝不好。所以我决定，在幕后帮忙夏蕾就好了，我可以跟她一起企划活动的细节，找适合的人来协助，我想我应该可以给夏蕾出上一点主意的。”

“你当然可以。”赵英睿对她有绝对信心。凭他老婆的人脉跟优雅的礼仪风范，要帮自己妹妹办好这个时尚夏令营有何困难呢？

“只要我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妈应该就不会太反对了吧？”

“妈要是再反对就太无理取闹了。”他半开玩笑，很高兴妻子没有因为婆婆的反对就退缩，而是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来。

愈想愈开心，他又挟起一颗小笼包，打算再喂妻子，她却摇摇头。

“不行了，睿，你忘了医生说的吗？我不能再吃这么多了，要控制体重。”

“我问过碧嫂了，你晚餐吃得不多，不是吗？再多吃一颗不要紧吧？”他哄她。

“那是因为我下午茶时已经吃了点心啊，所以晚餐才吃得少。真的不能再吃了啦，你没看我已经胖成这样了？”蕴芝尴尬地低头瞧自己臃肿的身材。

赵英睿顺著她的视线打量她圆滚滚的身材，英眸却不见鄙弃，反而盛满笑意。

“我觉得这样很好看啊。”

哪里好看了？“很丑耶……”她小小声地抱怨。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你不相信自己丈夫的眼光吗？”他忽然整个人趋近她，将她困在沙发上，困在自己势力范围里。

含笑的星眼，邪肆地挑逗著她。

“睿？”她红了脸，心跳顿时狂乱。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好像很久没做了。”他贴住她耳垂，暗示性地说道。

拜托！他该不会是想要——

蕴芝又羞窘又不可思议。她现在胖得像头母猪耶！他怎么可能对她产生情欲？

“我问过医生了，只要我们小心一点，还是可以做的。”

他什么时候去问医生的？他居然问医生这种问题？老天，好丢脸！

她细细喘著气，俏脸困扰得整个爆红，他抿著唇微笑，愈看愈爱，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上床，双手放肆地拉高她毛衣，露出一个浑圆的、嫩白如玉的肚皮。

他轻轻趴在那肚皮上，发烫的唇温柔地舔著。

“睿，不要这样。”她难堪得想撞墙。“我那里很胖——”

“你很美，美极了。”他沙哑地、喃喃说道，双手暧昧地抚过她因怀孕变得丰满盈润的身体曲线。

他又在她身上纵火了。

蕴芝无奈地叹息，知道自己又将失去自己，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浪荡女。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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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怀孕第九个月，接近预产期。

“唉。”

一早，Peggy进总经理办公室做行程报告，便听见赵英睿对著窗外长叹一声。

她抬眉，仔细打量老板的背影，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进办公室来了，迳自望著街景发怔。

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Peggy好奇地思忖，两秒后，嫣然一笑。

还能想什么呢？最近公司情况好得不得了，业绩强强滚，员工们欢欣鼓舞等著领奖金，根本没什么好烦恼。

何况赵总这人一向率性，对商场上的名利看得很开，能让他唉声叹气，花时间忧虑的，恐怕只有关於他老婆的事吧。

“赵总。”她敲敲办公桌，吸引老板注意。

他没听见，一迳对著窗外沉思。

“老板？”她提高嗓音。

他总算听见了，猛然凛神，回过头来。“是你。”

“我进来一会儿了，赵总都没发现吗？”

他没说话，尴尬地耸耸肩。“有事吗？”

“我来报告行程。”话虽这么说，Peggy却没念行事历的意思。

赵英睿奇怪地扬眉。

“赵总，你有心事吧？”Peggy放下记事本，到咖啡机前为老板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暂时把自己的身分从秘书切换到朋友。“要不要说说看？”她将咖啡递给他，微笑问。

赵英睿啜了口黑咖啡。“你应该知道吧？蕴芝的预产期快到了。”他很自然地提起老婆的现况，语气没一丝犹豫，显然在经过这几个月后，他已很习惯跟Peggy讨论这些私事。

“我知道啊。就在下个月中，对吧？”

“嗯。”赵英睿点头，浓朗的眉微微一蹙。

“怎么？你很担心？”Peggy看透他的心事。“怕她不能顺利生产？”

“蕴芝坚持要用自然生产，可是我妈说她骨盆太小，到时恐怕得熬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孩子生出来。”

“不过如果要顾及宝宝的健康，自然生产还是比较好的。”

“所以蕴芝才怎么也不肯剖腹啊！唉。”说到这儿，赵英睿又叹了一口气，手指头在办公桌上规律地敲著，心思整个挂在大腹便便的妻子身上。

看著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Peggy不禁好笑。

看来赵总果真是一心三思只想著老婆啊！

自从老婆怀孕后，他一改从前夜不归营的浪子形象，天天一下班就回家做他的新好男人，不是重要的事绝不出差，就算出差也以最快的速度办完公事，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台湾。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痛恨回家，如今，他却每天归心似箭，准时回家报到。

与其说是老婆肚子里的孩子造成他这种改变，不如说他终於找到一个藉口可以正大光明地这么做。Peggy微笑地想。

别人或许不晓得赵英睿有多溺爱自己的妻子，但她这个跟随他多年的首席秘书，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爱惨了欧蕴芝！

“你该不会是怕夫人到时候疼得太厉害，呼天抢地的，会把你吓著了，所以正在考虑要不要进产房陪产吧？”她开他玩笑。

“谁说我怕的？”赵英睿没好气地抬眉。“我当然会进去陪产。”蕴芝最痛苦的时候，他怎能不陪在她身边？

“嘻。”Peggy一声轻嗤。

“你在偷笑。”他指责地瞪著她。“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你有没听过一个说法？赵总。”Peggy笑问，不知怎地，她有股冲动想整整这个在公事上总是气定神闲的老板。

“什么说法？”

“听说很多男人在陪老婆生产后，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往往有好一阵子会产生性无能。”Peggy笑道。

赵英睿惊骇地瞠视她。“你说什么？”

“没听懂吗？”她好整以暇地眨眨眼。“就是说很多男人被吓得不敢再去做会蹦出孩子的那件事啦！”

“Peggy！”赵英睿脸色一变。“不要仗著你年纪比我大，就说这些……呃，不知检点的话。”

“赵总害臊？”Peggy逗他，像年长许多的姊姊逗年轻弟弟。

“胡说！”他粗吼著否认，俊颊却可疑地泛红。

“呵呵呵～～”她狂笑。“没想到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听到这话题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我说了不是那样！我只是……咳咳，一个女人毫不避讳地跟男人谈论这些，不太好吧？”他装作一本正经地说。

她却不管他的严肃，继续开玩笑。“赵总不愧是世家子弟，平常瞧你吊儿郎当的，还是挺有家教的嘛。”

这女人！赵英睿眼角抽搐。

最近跟他说话愈来愈随便了，都怪他跟她讨论太多蕴芝怀孕的事，老把她当前辈认真请教，才造成这首席秘书没大没小。

他眯起眼，决定重塑老板形象。“Peggy，你今年不想加薪了吗？还是想提早退休？”充满威胁的口气。

Peggy听出来了，忙整肃脸上表情。“咳咳，我还是先跟赵总报告今天的行程吧！”说著，她拿起记事本，流利地将今日行程跟老板覆述了一次，确定这样的安排没问题后，她扬起闪亮的眸。“那如果赵总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出去喽？”

“快滚吧。”赵英睿撇著嘴直挥手。

Peggy轻轻一笑，转身走人。

“等等！”他忽然叫住她。

“还有事吗？”她讶异地回眸。

“也没什么，只是……”他难得地吞吞吐吐起来。

“有什么事总经理请尽管吩咐。”

“呃，其实也没什么。”他咳两声，刻意别开视线，似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我只是好奇，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是……呃，是真的吗？”

回应他的，是一长串呵呵呵如老母鸡般夸张又愉悦的笑声。

赵英睿脸黑黑，超懊恼。

“多亏你的帮忙，姊，我们不但募到不少款项，杂志的名声也跟著水涨船高，销售量又翻了好几番。”

这天，欧夏蕾请蕴芝吃饭，算是感谢姊姊对自己的大力帮忙，也顺便跟她报告时尚夏令营结束后的一些后续进展。

“那太好了。”蕴芝当然也为活动的成功感到高兴，毕竟这活动的企划她也有参与。

“我们打算明年还要再办，到时一定要请姊姊多帮忙喽。”

“没问题。”蕴芝一口答应。

“那我就先谢谢姊姊啦！”欧夏蕾笑，公事谈完后，她的注意力转到蕴芝的大肚子上，凑过来坐同一张沙发，温柔地抚摸。“好像比我上次见到时又更大了点。”

“嗯。”蕴芝微笑。“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地成长著呢。”

“预产期快到了吧？”

“还有两个礼拜左右。”

“好快！”欧夏蕾赞叹，掌心忽然感觉到一阵胎动。“宝宝好像在踢你耶。”

“是啊，这孩子可活泼了，一天都要踢我好几次，晚上都让她给整得睡不著。”蕴芝轻声说，像是抱怨，嘴角却含著甜甜的笑。

欧夏蕾抬头凝视姊姊，她微笑甜美，眼波温柔地荡漾，眉睫之间很自然地流露著母亲慈爱的光辉。

这就是母性吧？虽然宝宝还没正式来这世上报到，姊姊已经深深地爱著她了。

欧夏蕾心一牵，忽然好羡慕。“姊，安阳前几天跟我求婚耶。”她轻声说，提起这件事时语气不自觉地带著撒娇的意味。

“真的吗？”蕴芝眼底进出喜悦的光彩。“那你怎么说？答应了吗？”

“我是跟他说还要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蕴芝替妹妹收拢散乱的鬓发。“你不是说自己很爱他吗？”

“爱是爱喽。”

“那还犹豫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这么早结婚啊。”欧夏蕾微微噘唇。提起心爱的男人，她眉眼表情整个变了，像一团融化的巧克力，软软的、甜甜的。“才不想这么早就嫁入他们李家当黄脸婆哩！”

“啊！”蕴芝横睨妹妹一眼。“你这意思是，你姊是黄脸婆喽？”

“我没有这么说啊！”欧夏蕾喊冤。

“我比你早结婚好几年，现在不是黄脸婆，是什么？”

“才不是，姊怎么可能是黄脸婆？”欧夏蕾看著姊姊，忽然重重叹气。“你天生就是贵族，雍容华贵。”

“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妹妹的赞美，蕴芝一点也不感觉到高兴，反而有股浓浓的失落。“你对贵族的定义是什么？”

“咦？”欧夏蕾一愣。

“是优雅吗？内敛吗？还是薄情冷血？”蕴芝低声问，眼底笼上些许郁悒。

薄情冷血？

欧夏蕾吓一跳，忙坐正身子，很严肃地声明：“我不是这意思喔，姊姊，你误会了！”

蕴芝却像没听见妹妹的解释，迳自沉浸在回忆里。“曾经有人跟我说过，贵族在英文里就是BlueBlood。他说我跟他体内都流著蓝血，蓝色的、冷冷的血。”她幽幽低语。

蓝血？欧夏蕾惊异。她从未想到这层意思。

“是谁跟你这么说的？姊。”

“是英杰。”

“赵英杰？姊夫的哥哥？”

蕴芝默默点头，她摸著自己的腹部，感觉到那一下重、一下轻的胎动，那令她有些疼，却有更多甜蜜的胎动。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爱，懂不懂得怎么样去爱一个人。”她怅惘地自白。

欧夏蕾听怔了，她从不知道姊姊心里原来这么想。

能不能爱，怎样去爱，这问题的答案对一般人而言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但对她姊姊，却是个复杂的谜题……

“夏蕾，你告诉我，怎么样才叫爱一个人呢？”

怎样才叫爱一个人？

这问题我很难回答你，姊姊，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总有个准则，不是吗？

爱情如果有准则可以依循，就不会让世上的人这么头痛了。

所以，她还是得不到答案。

蕴芝叹息。

午餐结束后，她请随扈开车，先送欧夏蕾回出版社，本来接著该回家的，她却莫名地很想见丈夫一面，於是命随扈送自己到赵英睿的办公室去。

“少奶奶要到二少的办公室？”随扈很吃惊，他跟她一年多了，从不曾接到类似要求。

他知道有的女人怕丈夫在外头作怪，三不五时就会藉口到丈夫公司查探一下，但欧蕴芝并不像是那种女人。

“少奶奶跟二少约好了吗？”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去看看他而已。”

随扈扬眉，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然后点头，默默开车送她到“弘信集团”的办公大楼，又扶著她来到新金融事业部那层楼。

她一出现，立刻引来员工们好奇的眼光。

其中一个女性员工认出她，大喊总经理夫人，这声叫喊惊动了整问办公室，大伙儿都围上来，热情地问好。

蕴芝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会被团团包围住，但她仍保持一贯优雅的态度，对每个人微笑。

浅浅的、柔柔的微笑，映得她宛如秋水般的眸子更加清莹透澈，引来一阵赞叹，所有人都仰慕地看著她。

“夫人来找总经理的吗？他现在不在喔。”一个员工笑著说。

“我刚刚看他搭主管电梯上楼了，可能是去跟董事长开会吧。”另一个员工也抢著说话。

睿在开会？蕴芝暗暗懊恼，开始觉得自己今天来得鲁莽了，她真不该来的。

“既然睿在开会，我就不打扰他了，我先回去好了。”

“没关系啊，夫人，既然都来了，就坐坐再走啊。”一个看来略微上了年纪的女人邀请她。

一听她的声音，蕴芝脑海灵光一现。“你就是Peggy吗？”

“没错。”Peggy微笑，似乎很高兴她光听声音就能认出自己。“夫人要不要到总经理办公室坐一坐？”

“好的，谢谢你。”蕴芝没再拒绝，她早就想找机会当面跟丈夫这位首席秘书道谢了，不论公私，睿的许多事情，都靠她打点。

Peggy带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关上门，阻绝门外过分好奇的视线，蕴芝松了一口气。

Peggy见状，轻轻笑了。“夫人一定觉得很受不了，怎么大家见到你会这么兴奋，不怪他们，他们真的对你好奇很久了。”

“对我好奇？”蕴芝接过Peggy递过来的温水，浅啜著。

“嗯，大家老早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赵总这么宠爱，捧在手心里疼？”

“什么？”蕴芝一呛，芙颊微染红。

“大家都说，赵总真是现代新好男人，能不应酬就不去应酬，每天下班都乖乖回家，不但这样，还陪老婆做产检、上妈妈教室，哪个男人能做到他这么体贴？”Peggy抿著嘴笑。“夫人，你可是我们公司女性员工憧憬的对象呢！”

幢憬的对象？她？

蕴芝哑然。

“大家都说你一定就像照片那么美，那么有气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照片？”

“就是这些。”Peggy指了指赵英睿办公桌上，一排五、六个各式相框。

全是她。

穿婚纱礼服时的她、度蜜月时的她、在家弹琴的她、怀孕时挺著肚子看书的她……除了婚纱照那张，她根本不晓得其他相片是什么时候被偷拍的。

“这些照片几乎每个员工进来报告时都会看到，呵呵。”Peggy笑。

蕴芝超尴尬，她没想到丈夫会明目张胆地在办公桌上放了这么多自己的照片，这样不会显得他太公私不分吗？工作的时候对著的却是妻子的剪影。

“那表示他很爱你啊！”Peggy仿佛看透她心中想法，笑著说道：“所以才让你的相片时时刻刻陪著他。”

是这样吗？蕴芝惘然，心房像有某根柱子倾颓了，摇摇欲坠。

“老实说，在夫人怀孕前，我还一度很担心你跟赵总的婚姻呢！”Peggy忽然说道。

蕴芝怔住，讶然抬眸，望向侃侃而谈的秘书，她微微拢著眉，眼神因为回忆略微迷蒙。

“我跟赵总很多年了，几乎从他一进公司就跟著他，夫人可能不晓得吧？我是个单亲妈妈，我的儿子那时才刚念小学而已，一般大公司根本不可能录取我这种二度就业的妇女，但赵总却不因为我的背景嫌弃我，他说只要我的工作能力和学历足以胜任这份工作，私生活有怎样的经历并不重要。”说到这儿，Peggy微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绝不是那种庸才二世祖，跟著他绝对有前途。”

听外人如此称赞自己的丈夫，蕴芝心里很高兴，她嫣然一笑。

“我进公司以后，听人家说，赵董事长本来对这个儿子不抱希望的，他一心想栽培的是另一个，只是因为大儿子死了，所以只好培养次子当接班人。那时候公司没人看好赵总，为了争取大家认同，他比谁都认真工作，每天最后下班的人一定是他。夫人知道吗？我常常第二天来公司时，发现赵总睡在办公室沙发上，一夜没回家。”Peggy叹息。“他真的很努力工作。”

“我知道。”蕴芝点头。

对这一点，她毫无异议，事实上在婚前她就曾听说了，自从双胞胎哥哥死了以后，赵英睿便拚了命地工作，仿佛要把哥哥不能做的那一份都给补上似的。

“那时候，赵总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从没听说他交过哪个女朋友，或跟哪个女人出去约会，他简直就是个工作机器。直到三年前，他跟夫人结婚。”Peggy感叹地望向蕴芝。

蕴芝也看著她，眼神恍惚。

“我觉得很奇怪，从没听说赵总跟你交往过，却已经要结婚了。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上流社会所谓的商业联姻，等於是利益结合，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可是赵总刚跟夫人结婚的时候，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那么喜欢待在公司了，每天下班就回家，心情也好像很好，总是可以听见他哼歌或吹口哨。”

蕴芝听著，想起新婚那段期间，丈夫确实天天回家，还经常带各种小礼物回来送给她，他那时候，确实对她不错。

“可是才过几个月，赵总忽然又变回原来那个工作狂了，甚至变本加厉，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应酬到酒家去，唉。”Peggy叹气，若有所思地注视著蕴芝。“我探问了几次，赵总从来不说，但我猜想，可能是你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

她并不觉得那是问题。蕴芝怅然地想，事实上，她一直以为那样的婚姻关系才是常态。

“对了，赵总那天买给你的耳环，你喜欢吗？”Peggy忽问。

蕴芝茫然。“耳环？”

“那么久了，夫人可能忘了，不过我却记得很清楚。那天刚好是我儿子生日，二月十六号，下班的时候赵总忽然说要买礼物送你，还拉著我问我意见，我那时候很吃惊呢，已经很久没见赵总对夫人的事那么热心了。”

二月十六号——是他们大吵一架的那天吗？

蕴芝仔细回想，就是睿跟萧容柚的相片被登在杂志上，两人争论，睿气得对她吼说要离婚的那天吗？

那天，睿买了礼物要送给她？

一道模糊的影像闪过脑海，蕴芝倏然睁大眼。

莫非那个从他大衣口袋里掉出的小礼物其实是要给她的？那小巧精致的礼盒，装的是一对耳环？

“赵总说，他在岳父寿宴上对你做了些很不好的事，他想道歉，却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我就问他，他最喜欢你身上哪个部位，他说是耳朵，所以我就建议他买一副耳环送你。”Peggy笑著道出当晚的来龙去脉。

蕴芝震撼。

她以为他打算送给别的女人的礼物，其实是专为了她挑的？

“我还记得那天赵总对我说，他很久没跟你奸好说话了，他要早点回家，陪你一起吃饭。你不知道，他说话时限睛闪闪发光的模样，看起来多像个孩子！”

她的确不知道！

蕴芝惊讶。她从来不晓得丈夫那天晚上原来是抱著那样的心情提早回家的，他带著专为她挑选的小礼物，一心想向她赔罪，他是那么认真地想修补两人逐渐破裂的关系，她却只是冷淡地劝告他不要跟自己的嫂嫂闹出见不得人的丑闻。

他就算有满腔热血，当场也被她冻成冰霜。

怪不得他会那样失控地对她咆哮，怪不得他会叫嚣著说要离婚。

如果是她，一片真心换来如此绝情，她也会心灰意冷的，也会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

她对不起睿，她辜负了他……

“夫人，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Peggy紧张的嗓音拂过蕴芝耳畔。

她却没听见，一心只挂念著她的丈夫——她可怜的睿，他的心肯定让她给划出许多道伤口了吧？

“……来，我扶你坐下吧，要不要再喝点热水？”Peggy焦急地招呼她。

她置若罔闻，一股冷意在骨髓颤栗，一阵痉挛，催动子宫强烈收缩。

她痛得冒冷汗，头晕目眩，若不是有人扶著，早就倒下了。

Peggy惊慌地看著她，好一会儿，像想起了什么，视线往下落——

“天哪，你的羊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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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弘信集团”办公大楼最顶层的会议室里，集团董事长正在举行一场秘密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董事长，以及集团内几位重量级的一级主管外，还有几名政府官员，会谈的议题主要是公营银行释股的问题。

“……台湾的银行家数太多了，规模都太小，很难具有国际竞争力，迟早非整并不可。”赵仁和发表意见。

“公营银行的绩效也很差，还有超贷的问题，这些都得想办法解决。”一个政府官员也发表意见。

“我们的确希望公营银行民营化，不过要怎么做还得再斟酌。”另一个政府官员说。

“这就是我请各位来的原因了。”赵仁和微笑。“我这边有一些想法——”他侃侃而谈，谈公营银行释股的重要性，但这股权也必须集中在几家大型民营金融机构手中。

赵英睿也列席在会议中，看著父亲意气风发地主持会议，嘴角冷冷一撇。

父亲邀请官员来参加这场会议的用意是什么，他很清楚，想必是想买下公营银行的股权，扩张“弘信集团”的版图。

“……英睿，你有什么意见？”赵仁和忽然点名问他。

“公营银行民营化确实是潮流所趋，但该怎么释股，得好好规划，否则只怕有些既得利益者抗拒，会给我们扣上一顶图利财团的帽子。”

这倒是！

几个政府官员面面相觑，确实很担忧会引来如此争议。

赵仁和冷酷地瞪儿子，责备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英睿可不管。“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权证课税的问题，以前的课税方法太不合理了，我们是做一档赔一档，希望政府能正视这个问题，不然没有券商敢发权证了。”

“这个我们知道，关於这点，我们已经在研拟一套合理的课税机制，还有几个财经立委也在帮忙。”

“那太好了。”

“回到公营银行释股的问题吧。”赵仁和急著把议题拉回主轴。“关於这个——”他话头才刚起，就听见三下清脆的敲门声。

他皱眉，认出进门来的是赵英睿的首席秘书。

“Peggy！”他语气冷冽。“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交代过，无论是谁都不能进来打扰吗？”

“抱歉，董事长，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跟赵总说。”

“有什么事比这场会议还重要？我们在开会，出去！”赵仁和不由分说地下逐客令。

“可是——”Peggy焦急地将目光投向赵英睿。

赵英睿看出她眼底的祈求之意，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站起身。“董事长，各位，不好意思。”他一面跟与会的人道歉，一面走向Peggy，压低嗓音问：“到底什么事？”

“赵总，夫人现在在你的办公室，她刚刚羊水破了。”

“什么？！”

乍然提高的嗓门震撼了会议室内每一个人，赵仁和整张脸气到发青。

赵英睿无暇顾及自己的失礼，紧拽住Peggy肩膀。“你的意思是……蕴芝要生了？怎么可能？离预产期还有两个礼拜啊！”

“她早产了，第一胎常会这样的。”

早产？！

赵英睿瞪大眼，先是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才恍然回神，回头跟在座诸位致歉。“各位，不好意思，内人要生了，我先失陪！”说著，他大踏步就走。

“英睿！你去哪儿？！给我回来！”赵仁和警告地喝斥。

他当耳边风，甩都不甩。

赵英睿开著车，一路狂飙，终於把老婆平安送抵医院。

他抱蕴芝下车，也不管旁人惊奇的眼光，三步并两步冲进医院，叫住第一个碰见的护士。

“护士小姐，我老婆要生了！她阵痛得很厉害呢！”

“赵总经理！”护士小姐认出是他，吃了一惊，目光一转，很快领悟发生了什么事，忙叫其他人帮忙。“快！送赵太太进产房！”

进了产房，几个护士将蕴芝安顿在舒适的病床上，一个护士替她擦汗，一个护士观察她的生理状况。

“怎么样？蕴芝是不是要生了？医生怎么还不来？”赵英睿在一旁焦急得团团转。

“赵总，你别急。”护士小姐安抚他。“阵痛才开始呢，没那么快就要生。”

“什么？还没要生？！”赵英睿惊骇。

“照这阵痛的间隔，应该还要再等上几个小时吧！”

“还要等上几个小时？”赵英睿脸色发青，他望向蕴芝，她躺在床上，星眸半闭，痛得全身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

“蕴芝，你觉得怎样？”他冲到床前蹲下。“是不是很痛？”

蕴芝摇头，气喘吁吁。“没……关系，我……还好。”

还好？怎么可能好呢？赵英睿瞠视她。她整个脸色白到不行，豆大的汗珠每进出一颗，他的心就跟著紧缩一次。

“睿，你不是……要开会？你先……回去。”

“去他的开会！”赵英睿急得飙粗话，不敢相信都到了这地步，老婆还要自己离开。“我要在这里陪你。”

“可是……还要很……久。”

“多久我都陪你！”

“可是——”一阵剧痛袭来，蕴芝闷哼一声，大口喘气。她看著丈夫，失焦的眼神有些迷蒙。“爸会……不高兴。”

“你别管了！蕴芝，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爸高不高兴？”赵英睿又气又急。“理他做什么？！”

“不能……不管。”蕴芝痛得双手死拽住被单。“他会骂你。”

“我才不在乎他骂不骂！随他去骂好了！”

“睿，我不要爸……骂你——”

“别说话了，蕴芝，你省点力气吧。”赵英睿听著她说一句喘一句，胸口像有铁鎚猛敲。“护士小姐说你还要阵痛很久，你别浪费力气了，你——”他一顿，眼见妻子正痛得紧拽住床单，嘴唇抖颤。他扳开那纤纤十指，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你别说话了，算我求你。”黝黑的眸子漫过一丝恐慌。

蕴芝看著他，头很晕，下腹很痛，全身上下都痛楚难当，但脑子仍然运作著，像一台录音机，一遍又一遍播放著方才Peggy对她说的话。

“睿，那天……你说要……离婚那天，你是不是……买了……礼物要……送我？”

“你说什么？”她的嗓音太沙哑，又断断续续，他一时没听懂。

“耳环。”她深深呼吸。“你要……送我吗？”

“什么耳环？”赵英睿愣了愣，片刻，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吵架那天，我本来打算送给你的耳环？”他睁大眼。“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Peggy……”

“是Peggy出口诉你的？”

她点头。

“那女人可真多嘴。”赵英睿咕哝著抱怨。

蕴芝看著他略微尴尬的表情，唇角斜斜地、颤抖地一扯。“睿。”她又低声唤他。

“什么事？”他专注地回应她。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他怔住，眼神变化万千，一下亮一下暗，思绪复杂。“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辜负……你。”

他瞪她，皱眉。

她以为他没听明白，想解释。“你对我好，我却……”

“别再说了！”他低吼著阻止她，话刚出口，又察觉自己语气太粗暴了，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蕴芝，我拜托你，像个产妇吧！别的女人生产的时候都是又叫又骂的，怎么你还能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明明很痛不是吗？为什么哼都不哼？”

她没说话，只是颤抖地拉拉嘴角。

那是个微笑，他知道，他勇敢的妻不但没呼天抢地，反而尝试对他微笑。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的忍耐力简直可比超人！

反而是他耐不住了，焦躁地转向一旁的护士。“到底还要多久？护士小姐，蕴芝还有多久才会生？”

“你别急，赵总，自然生产是这样的，你不是也上过妈妈教室吗？要等子宫收缩得更剧烈的时候才会生呢！”

等子宫收缩得更剧烈，意思就是等蕴芝更痛的时候吗？她怎么能受得了？怎么能撑得住？

但她可以的。赵英睿痛心地想，痛心地凝望著脸色惨白的妻子。她真的可以！

别的贵妇平常再怎么优雅，再怎么从容不迫，到了生产的时候也要成为泼妇，甚至怨妇，惊天动地地呼号。

但他的蕴芝，即使到了最痛的时候，也会试著对他微笑。

她不是装的，也不是为了顾形象，她是真的很自然地就这么做。

他曾经怨她太内敛，没有一丝情绪，冷漠得像个瓷[奇+书+网]娃娃，但他不得不佩服她，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心疼她。

她愈是不喊不叫，愈是坚强忍耐，他就愈难受，愈不知所措。

他宁愿她喊、她骂，她怪他怨他，他宁愿她尽情宣泄身体所承受的痛楚。

可是她不会。

他的蕴芝，就算是到了最无法忍受的时候，也不会怪罪於他，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他深爱的女人。

他好爱她！

“蕴芝，对不起，我不会让你再生了。”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因为痛楚，指尖掐入他掌心，他心疼得几乎喘下过气。“我如果知道，怀孕生产会让一个女人这么痛苦，我不会让你生的，是我不好，我应该避孕的，是我不好。”他不停地自责。

她昏沉沉地看著他，好讶异。“睿……”

“我不会让你再生了，我发誓，以后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痛苦，再也不会了。”他哑声自白，一字字一句句都是掏心挖肺，极真诚极不舍的，近乎哽咽的自白。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Peggy会说许多陪老婆进产房的男人之后都会短暂地性无能，因为他们太爱自己的妻子了，不忍她们再受苦。

“蕴芝，对不起。”他低下头，抵住妻子发汗的额头。“真的对不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一再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历经将近十个小时的折磨，宝宝总算平安来到这世上报到了。

是个女婴，好小巧好可爱的女婴，赵英睿从护士小姐手上接过她时，感动得眼泛泪光。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蕴芝的心肝宝贝，是蕴芝经过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孕育出的结晶。

是他和蕴芝的女儿。

“你看到没？蕴芝，她长得好漂亮！”他喜悦地抱给妻子看。

她气力放尽，强撑著最后一口气看了女儿和丈夫一眼，很虚弱地微笑后，终於晕去。

她晕去后，赵英睿又是一阵惊慌，差点没把产房的天花板给掀了，医生护士们又好笑又感慨地劝他，总算让他平静下来。

蕴芝被送入早就预备好的头等病房坐月子，赵英睿天天来看她，晚上也睡在病房里陪她。

赵仁和气得不得了，骂他不像个男人，男人志在四方，冲事业最重要，整天陪在老婆身边算什么？

周美兰也不高兴，儿子为了妻女无心工作还是其次，最气人的是他竟然宣布不会再让蕴芝怀孕，说什么生一个女儿就很足够了。

开玩笑！女儿能继承家业吗？这笨儿子是没听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生女儿有啥用？他们赵家要的是男丁，是继承人！

可是儿子怎么劝都不听，还是坚持己见，幸亏儿媳妇还算懂事，答应她一定会继续努力。

“你啊！从小就任性，要是有蕴芝一半懂事就好了！”周美兰怒骂儿子。

赵英睿只是撇撇嘴，懒得反驳。

反倒是蕴芝替他说话。“妈，你别怪睿，他是为我好，他怕我生孩子太辛苦。”

“有什么苦的？”周美兰冷嗤。“你是我们赵家的儿媳妇，为了替赵家延续血脉，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赵英睿拧眉低吼。

“睿。”蕴芝忙拉住他臂膀，制止他和自己母亲起冲突。“妈说的也没错，你别跟她吵。”

“什么没错？她把你当成生产机器了吗？为什么非生儿子不可？我以后就让宝宝来继承赵家！”

“你胡说八道什么？女生怎么能继承家业？”周美兰倒抽口气，跟儿子杠上了。

“为什么不能？”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讲理些好不好？”

“是，你妈我就是老古板，就是不讲理行不行？”

“你——”

“睿，别再说了。”蕴芝柔声制止丈夫，看著他的眼蕴著恳求。“别再跟妈吵了。”

赵英睿一窒，满腔愤懑在她柔情似水的眼波下无奈地压住。

为了不让妻子夹在中间难做人，他暂且让步，但没想到他的让步换来母亲更多的干涉。

蕴芝出院回家后，周美兰嫌儿子媳妇太疼女儿，看不惯两夫妇每天都绕著小婴儿转，她坚持替孙女请保母，还不许蕴芝喂母奶。

“你是傻子吗？喂母奶胸部会下垂的，以后参加社交宴时穿礼服多难看，你别管太多孩子的事，都交给保母，专心恢复身材最重要。”

对周美兰来说，赵家的儿媳可是要能在社交场合发光发亮的，这样才有助於拓展丈夫事业，要是为了喂母奶这种小事赔了外表形象，可是大大划不来。

不仅不准蕴芝喂母奶，她也不许两夫妇太宠小婴儿，如果晚上一听见哭声就急著起床安抚，白天精神怎么可能会好？肯定会影响儿子的工作表现。

“你爸最近对你很不满，你还不振作点？是想讨骂挨吗？”

对父母的责备，赵英睿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可是蕴芝就很介意，她劝丈夫不要回嘴，听长辈的话。

几天后，周美兰果然为孙女请来一个保母，在离儿子媳妇卧房很远的地方，安排了一间育婴室。

她是故意不让两人太接近小女儿的，蕴芝知道，赵英睿也知道。

但白天时，蕴芝还是会经常进育婴室，她跟保母达成协议，在不惊动婆婆的情况下，偷偷喂宝宝母奶。

晚上时，赵英睿回到家，也会找藉口进育婴室，逗宝宝玩，抱她哄她，有一次还坚持亲自为女儿换尿布。

那天晚上，他被宝宝整得一身狼狈，蕴芝进来时刚好看见了，抿嘴偷笑。

他不悦地瞪她，她连忙忍住笑。

“你厉害的话，你来换换看。”他将宝宝塞给她接手。

她接过，虽然有过几次经验，但在宝宝心情不好、又哭又踢的情况下，一样换得很狼狈。

“哈！看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嘛！”赵英睿调侃，星眸闪闪发光。难得见到一向从容冷静的妻子如此慌乱，他其实很感动。

蕴芝不反驳，只是微微噘起樱唇。

接著两人又尝试替宝宝洗澡。在浴室里，一对新手父母手忙脚乱，几乎笑倒经验丰富的保母。

两人很尴尬，却也觉得好玩，相视而笑。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淡温馨中缓缓流逝。这天深夜，蕴芝乍然惊醒。

她先是茫然，神智不清，过了好几秒，才恍然领悟自己仿佛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

是宝宝吗？

她侧耳细听，一片静寂，那哭声已消失。

是作梦吗？她狐疑地眨眨眼，终究不放心，翻身下床，这才发现另一半床榻空无人影。

奇怪，睿上哪儿去了？

她蹙眉想，披上睡袍，轻手轻脚地往育婴室走去。

推开门，房内一片幽暗，只有角落，亮著一盏昏黄的灯，暖暖地烘出一个男人坐在摇篮边的身影。

是睿！

蕴芝惊奇地看著丈夫。他还没发现她进来了，一面轻轻推著摇篮，一面俯望著女儿熟睡的容颜。

他看著宝宝的眼神好温柔，嘴角噙著笑，看得出来一心三思都挂在她身上。

蕴芝伸手轻抚喉间，感觉那儿一阵紧缩。

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多么安静又甜蜜的一幕——

她的双腿发软，心跳得好快好快，她感觉自己眼眶发热，一股难以描绘的情潮在体内汹涌。

这情潮，推涌得太快太剧烈，在她还来不及领略前，便泛滥成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心头陌生的悸动几乎令她害怕……

“蕴芝。”他发现她了，沙哑地唤了一声。

她想对他微笑，泪水却不听话地盈於眼睫，她走向他，虚脱得像个塞满棉花的布娃娃。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起身扶住她。

她软靠在他怀里。

“你怎么了？你不舒服？”他担忧地问她。

她摇摇头，扬起眸，泪光莹莹。

“你哭了？”他震撼。

她微笑，映著泪光的笑容隐隐透出一抹温柔圣洁的光辉，他几乎无法逼视。

他扶著她在摇篮旁边的椅子坐下，蹲在她面前，仰望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只知道自己压不住体内那一波波急速翻涌的浪涛，她从来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情绪，她很慌，却又感觉一阵甜。

“刚刚……宝宝哭了吗？”她的嗓音，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沙哑。

“嗯，你也听见啦？”赵英睿微笑。“她哭得可凶了，也不是因为肚子饿，保母说可能是因为醒来一片黑，看不到人，觉得害怕吧。”

“所以你决定留下来陪她？”

“我哄了她好久，好不容易才睡著了。”

蕴芝转头，望向在摇篮里沉睡的宝宝，她长长的眼睫像两片弯羽，恬静地憩敛著，樱唇粉嫩，小小的脸颊透出苹果红。

她是个天使，属於他们夫妇俩的天使。

“你刚刚坐在摇篮边，都在想些什么？”蕴芝低声问丈夫。

“我嘛……”赵英睿扯扯唇。“我在想这小女生现在就这么可爱，长大以后一定倾国倾城，迷倒一大票男人。”

“嗯，她的鼻子很挺，很像你。”蕴芝微笑表示赞同。

“她的眼睛跟嘴唇像你。”赵英睿直视妻子。“她长大后，一定就像你这么美。”

他赞她美？

蕴芝晕红著脸，从小到大，她从无数人口中听过无数赞美，但不知怎地，来自他口中的特别令她感觉娇羞。

看她脸红，赵英睿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眼。“我在想她长大后，你可以教她弹钢琴，每天替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呢，就专门教她调皮捣蛋，教她打棒球，在户外追赶跑跳碰。”说到这儿，他忽然低低一笑。“不知道她以后究竟会被你调教成公主呢？还是被我带坏成了个野丫头？”

她向往地听著，柔声问：“你希望是哪一种？”

“我希望她文武全才，学到你的优雅，也活泼开朗，总之她高兴怎样就怎样，我不会限制她。”

“你会宠坏她。”

“没关系，女儿本来就是生来宠的啊！”他无所谓地笑道：“而且女孩子有点娇气才可爱。”

女孩要有点娇气才可爱吗？

蕴芝怔忡地咀嚼他话中涵义。

“睿。”良久，她终於开口，语气微涩。“其实你希望我们的女儿长成像萧容柚那样的女孩对吧？”

赵英睿一愣。“你说小柚子？”

蕴芝点头，胸臆酸酸地拧著。“其实你希望宝宝像她那么活泼、好动，可以跟男孩子一样打棒球，也会像个女孩一样撒娇要脾气，对吧？”

他没回答，莫名所以地望著她。

“可惜我不是那样的女人。”蕴芝垂眸低语，喉头紧缩，腹部闷闷地绞著。

“你在说什么？”他慢慢地听懂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比较喜欢小袖子那一型的女人吗？”

“难道不是吗？”她弯弯唇，语带自嘲。

赵英睿怔视她。

蕴芝怎么会忽然说这样的话？她这算是在吃味吗？是在拿自己跟小袖子比吗？她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如另一个女人吗？

他能这么猜测她的心思，敢这么希望吗？

赵英睿蓦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之所以希望宝宝活泼开朗地长大，并不表示我比较喜欢像小柚子那一型的女生，而是我希望她快乐。只要她幸福，她要长成什么样的女孩我都不反对，我永远都会爱她。至於你——”他停顿，别过头，不敢看妻子的表情。

“你是不能跟任何人做比较的，这个世上，这样的你，有一个就够了。”

一个，就够他六神无主了，他不能想像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类似的她，他不能承受更多的心疼与心痛了。

赵英睿幽幽地叹息，蕴芝傻傻地听著。

这个世上，这样的你，有一个就够了。

这是什么意思？蕴芝不明白，但她却忽然想起妹妹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我永远也比不上你。他说你足独一无二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欧蕴芝。

她是独一无二的，睿曾经这么对夏蕾说过。

所以是不能做比较的，没有谁可以跟她比较，就算他再喜欢萧容柚，她在他心目中，还是独一无二。

一念及此，蕴芝全身发颤，连胸口都一下又一下地悸动。

他是这个意思吗？她能够这么去猜吗？

蕴芝凝睇著丈夫，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他似乎也很激动，僵站著像是手足无措，最后，只得甩甩头，走近摇篮，将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掩饰不自在。

不知是否他的脚步太重了，宝宝忽地惊醒，无辜地睁大迷蒙的眼。

赵英睿有不祥预感，急忙俯下身，温言软语安抚女儿。“宝贝，对不起，爸爸吵醒你了，你快继续睡，别哭喔。”

宝宝瞪著他，吸了吸鼻子，慢慢地张大嘴。

他惊悚地瞠眼，认出这是宝宝嚎哭的前奏，脸色一变。“别哭啊，宝贝，千万别哭，现在是大半夜，你要是把爷爷奶奶吵醒了，就不妙了，嘘。”

宝宝继续深呼吸，他慌乱地等著。

结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预期的宏亮哭声却迟迟没出现，只见宝宝大大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又闭上限，睡去。

原来只是打呵欠而已，他还以为女儿要狂哭呢！

赵英睿长吐一口气，紧张的神经这才松弛。

一串清脆的声音拂过他耳畔，他猛然回头，惊愕地发现这声音竟是出自蕴芝嫣红的唇。

她正在笑。

刚开始只是细细轻轻，就像微风温柔地摇荡风铃的声音，接著，风加强了劲，风铃撞击得愈发激烈，铃声愈发清亮。

她笑得好开心、好灿烂，眉睫之际因这满满渲染的笑意显得好甜美。

她在嘲笑他，笑他的狼狈，笑他在宝宝面前完全失去一个做父亲的尊严。

她在嘲笑他，他知道，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怔忡地听著她笑，看著她笑，感觉自己一颗心仿佛走在钢索上，随时会跌落。

这百万分之一的机率，最珍贵的笑容——

他，终於又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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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她在笑。

经过客厅一扇水晶屏风时，蕴芝诧异地看著那清透的棱面反映出来的形影。

那是她，因为光线折射的关系，影像有些扭曲，但那张略略变形的脸，毫无疑问正挂著笑容。

那笑容，不是像她偶尔心情好时，那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微笑，而是真正灿烂的，从唇畔笑到眼底，整张脸甜蜜的笑。

那是她的笑容？

她不敢相信。这样的笑容她曾经在夏蕾脸上看过，在电影里那些身陷爱河的女主角脸上看过，甚至在萧容柚脸上看过，但就是不曾在自己脸上看过。

她不认为自己能这样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觉得这种笑容和自己无缘。

但今天，她却在这扇水晶屏风偶然瞥见了，那震撼，就像一阵狂风，吹皱心中一池春水。

她站在屏风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才记起自己原来是想到厨房去。

她进到厨房，仍然半恍神中。

“有事吗？少奶奶。”碧嫂见到她，很吃惊。

听到碧嫂的声音，蕴芝这才真正回过神。“碧嫂，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少奶奶请尽管说。”

“我想请你教我做些适合宝宝的离乳食。”

“离乳食？”碧嫂一愣。“给小小姐吃的吗？”

“是啊。”

“可是她现在还不到断奶的时候啊。”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学起来。”蕴芝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我在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学习。”

“少奶奶打算亲自做离乳食给小小姐吃？”

“嗯，我是这么打算。”

碧嫂好讶异，又愣了好几秒才说道：“可是我会做啊！少奶奶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就算我忙不过来，还有保母帮忙呢。”

“我知道，我只是想亲自做给宝宝吃。”蕴芝浅浅地微笑。

碧嫂看著她那又温柔又慈爱的笑容，顿时恍然。

这就是母爱吧？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希望能亲手为她烹调饮食，用满腔的爱心为佐料，盼望对方能感受到。

碧嫂笑了。“小小姐真幸福，有个这么疼爱她的妈妈。”她顿了顿，忽然感叹。“要是二少他们小时候也能得到这样的关心就好了，别说亲自做离乳食了，以前老夫人连甜点都不许他们吃呢！”

蕴芝听了一震。“你说什么？我婆婆不给睿他们吃甜点？”有这种事？

碧嫂赧然，警觉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少奶奶，我不该说这些的。”

“不，请你告诉我。”蕴芝执拗地追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听她这么问，碧嫂有些犹豫，几秒后，才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老爷说两位少爷是男生，将来是要担起整个赵家的，不能宠，也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撒娇，所以老夫人在他们上小学后就不许他们吃甜食了，说那是小女生才吃的东西。”

小女生吃的东西？

她知道公公婆婆对孩子的管教一向严格，从他们对睿的态度、对宝宝的态度都可见一斑，但她没想到，竟会严厉到连点心都不许吃。

太过分了！

“那时候我就在厨房帮忙了。”碧嫂幽幽地继续说。“当时的厨娘真的从来不做甜点，我因为要练习厨艺，有时候自己会偷偷烤个蛋糕什么的，二少后来知道了，常会溜进来偷吃。”

“睿偷溜进厨房吃点心？”蕴芝惊讶。

“是啊。”碧嫂微笑。“这可是我跟二少之间的秘密呢。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你都做些什么给他吃呢？”

“很多啊！蛋糕啊、派啊，对了，二少最喜欢吃布丁了，尤其是上头铺了一层焦糖的。”

“他喜欢吃焦糖布丁？”蕴芝眨眨眼，樱唇浅扬，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微笑。

“少奶奶你别笑。”话虽这么说，碧嫂自己也忍不住好笑。

“他现在还爱吃布丁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碧嫂叹气。“自从他长大后，就很少进厨房了，上回难得进来，还是为了少奶奶的事。”

“为了我？”蕴芝心一跳。

“少奶奶刚怀孕时不是害喜得很厉害吗？那时候二少很担心，冲进厨房来问我，能不能做些可以帮你减轻症状的东西吃？他很关心你呢！很怕你那样天天吐，会弄坏身体。”

蕴芝怔住，思绪回到自己刚怀孕时。

当时的她，每天都为害喜所苦，食不下咽，他陪她吃早餐，观察哪些食物比较不会令她思心，知道她怕太重的味道，他要求碧嫂准备比较清淡的饮食，甚至不惜因此在晚餐桌上和自己的父亲杠上。

他默默地关心她、照顾她，不曾对她邀功，老是装作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可是——

蕴芝喉头蓦地一酸。

他真的对她太好，她无以回报。

“碧嫂。”再开口时，蕴芝的嗓音像患了重感冒，异常沙哑。“你可以教我怎么做焦糖布丁吗？”

她笑了。

工作到一半，赵英睿停下批阅公文的动作，白纸黑字的文件上，仿佛浮现著一张清甜的笑颜，他傻傻地看著。

那是蕴芝的笑容，百万分之一，极难得的笑容。

他不该看到的，看到了，就忘不了，然后一颗心就像悬在钢索似的，在半空中惊险地摇晃。

“唉。”他叹气，半懊恼半甜蜜。

“你怎么又在唉声叹气？”刚走进办公室的Peggy听见这一叹，讶异地抬眉。

赵英睿狼狈地凛神。“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刚刚敲门，赵总都没听见吗？”Peggy抱著一叠公文，放在他桌上。

怎么又来一座小山？赵英睿瞪著那一叠档案夹。这些事情难道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吗？

“没办法。”仿佛看透他脑中念头，Peggy耸耸肩。“总经理最近不加班，我们只好趁白天时多做一点，提高工作效率。”

时间有限，工作无限，只好每一分每一秒都马不停蹄了。

赵英睿很明白得力助手的意思，认命地打开文件。

Peggy却不离开，站在办公桌前，微笑看著他。

他皱眉。“还有什么事？”

“没事，只是好奇赵总刚才为什么叹气。”Peggy开门见山。

“那不干你的事。”

“又是因为夫人吗？”Peggy才不管他的冷淡，追问。

他不说话，假装看公文。

“还是宝宝有什么状况？”

他还是不说话，拿起笔，在文件上注记。

“赵总，你哑了啊？”

“Peggy！”他无奈。

Peggy噗哧一笑。“好好好，我知道自己太罗唆，我不问了。”说是这么说，她转身走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赵总，那副耳环你到底送给你老婆没？”

“耳环？”

“就是很久以前，你约我一起去买的礼物啊！你说要送给夫人的，不过我上次跟她提起，她好像还没收到耶，你是不是没送出去啊？”

对了，耳环！

Peggy提起这件事，赵英睿才猛然想起蕴芝进产房时，曾对他说的话。他拧眉，瞪Peggy。“我都忘了找你算帐呢！你没事在蕴芝面前多嘴什么？干么跟她提起这件事？”

“咦？有什么不对吗？”Peggy装无辜。“这本来就是事实啊！”

“那也不需要你来说！”

“可是赵总，你明明就买了礼物要送，为什么还不送呢？到底在等什么？”

“我——”赵英睿一窒，哑然。

他转过视线，望向五斗柜上那座机械钟。

因为他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因为时间还不到。

他站起身，走向那机械钟，手指轻抚过水晶边缘。他若有所思地玩赏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这个钟有个传说。”

“我记得啊。”Peggy点头，目光跟著凝定在钟上。

这座水晶机械钟是赵总和妻子度蜜月时买回来的，记得当时他曾跟她说过，这座钟跟另一座放在家里的是成对的，都是出自十八世纪一个欧洲宫廷工匠之手。

据说这对机械钟，一个是夫，一个是妻，钟的背面各有一个钥匙孔，钥匙却是嵌在对方的底座下。

也就是说，若要打开这钟背后隐藏的小空间，必须使用对方的钥匙。

钟的顶部，有个星形洞口，那是许愿之星，钟的主人将心愿投入这洞口，封在时间的空间里，等待有一天，心爱的人拿钥匙来开，主人的愿望便会实现。

“是个很浪漫的传说呢！”Peggy微笑地感叹。“设计出这对钟的人一定很罗曼蒂克。”

“据说设计这对钟的工匠其实暗恋著当时一位公主，他将妻钟献给公主，自己则留著夫钟，可惜公主一直没发现这个秘密，到工匠去世之后，才有人从他当初设计的手稿翻出这个秘密。”赵英睿幽幽地解释。

Peggy深思地望著他。“夫人知道关於这对钟的传说吗？”

他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说出来，愿望就不灵了。”赵英睿笑著说，笑容开朗，笑意却苦涩。

他掏出手帕，很细心地擦亮钟，Peggy默默看著他的动作，胸口揪住。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老板擦那座钟，只是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宝贝自己的珍藏，直到今天，才领略到这举动或许有更深一层的涵义。

一种令人心动也心痛的涵义。

她清清喉咙，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室内静寂，时间冻结在一道缓缓流动的情意中。

忽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魔咒般的静寂。

两人同时讶然回头。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后面跟著阻止不及的两个年轻秘书。

“对不起，赵总，这位小姐坚持进来找你。”秘书们仓皇地道歉，试图将发鬓散乱、脸色苍白的女人拉离办公室。

“小柚子！”赵英睿认出闯进办公室的女人，大吃一惊，挥手要秘书们退下。“你们先出去，她是我的朋友。”

秘书们面面相觑，两秒后，才默默离开。

赵英睿震惊地走向萧容柚。“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

“英睿、英睿！”萧容柚哑声地唤他，几乎带著哭音，她抓住他臂膀，泪眼楚楚地看著他。

“到底怎么回事？”

“英睿，有个男人……有个男人跑来我家，他说、他说——”萧容柚喘著气，眼神惊骇。

“他说什么？你冷静点，先告诉我那男人是谁？”赵英睿安抚她。

“是、是杰！”她哽咽地、歇斯底里地哭喊：“他说他是杰，他居然敢说自己是赵英杰！”

“什么？！”赵英睿惊怔，当场冻在原地，就算雷电直接劈在他头上，恐怕也不能带来如此刻的震撼。“你是说……我哥？”

“他不可能是杰！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他……什么都知道，他居然什么都知道！”萧容柚嘶声喊，情绪崩溃。

赵英睿怔然无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柚子疯了吗？怎么可能有一个长得跟杰不像的男人自称是杰？杰已经死了，不是吗？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小柚子你听我说，不论你看到的人是谁，那人绝不可能是杰，不可能是——”

“可是他知道所有的事！”萧容柚打断他，眼眸惊恐地睁大。“那些事除了我跟杰，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可是他知道！”

赵英睿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勉强从喉咙逼出声音。“这……一定有什么原因吧，你先别急，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再帮你想办法。”

萧容柚没说话，趴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兔子，不停地颤抖。

赵英睿可以想见她受到的惊吓，一个陌生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自称是她死去的丈夫，知道他们夫妻俩所有的私密，怪不得她会恐慌到要崩溃。

这简直像悬疑小说才有的情节。

但不可能，现实不是悬疑小说。

赵英睿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拍拍萧容柚惊颤的背脊，安抚她，正打算扶她到沙发上坐下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另一个女人走进来。

是蕴芝！

赵英睿惊愕地僵住，瞪著不请自来的妻子，她捧著个保鲜盒，也呆呆地看著他。

“蕴芝，你怎么来了？”怕妻子误会，赵英睿轻轻推开萧容柚，定向她。“有事吗？”

蕴芝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罩著薄雾的双瞳，隐隐闪著光。

“你怎么了？”他担忧地看著她怪异的表情。

“睿，我刚刚在楼下碰到一个男人。”她终於开口，嗓音涩涩的，半卡在喉咙。

他皱眉。“然后呢？”

“他叫我……芝芝。”

芝芝？！赵英睿倒抽口凉气。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蕴芝抬眸望他，恍惚地微笑。“是英杰。睿，他还活著。”

他心跳一停。

“英杰还活著。”蕴芝喜悦地、作梦般地说道，眼角，无声地落下一颗晶透的泪。

听到她这句话，一旁的萧容柚哀叫一声，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

他毫无所觉，只是怔怔瞪著妻子颊畔那颗眼泪，脊髓发冷，整个人好似跌入冰窖里，一阵阵地颤栗。

“不管那家伙是谁，都绝不可能是我哥。”

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萧容柚送回她的住处后，赵英睿开著车，载妻子回家。两人一路沉默，下了交流道，车子让一串车流给堵住，赵英睿焦躁地等待著，片刻，积压许久的情绪爆发。

“我哥已经死了！他不可能还活著！”他嘶声咆吼，握拳用力敲喇叭，尖锐的声响嚣张地穿过车阵，引来四周车主一阵不满。

赵英睿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冲动的行为已引来众怒，还打算再敲一记，蕴芝吓了一跳，忙伸手拦住他。

“睿，你冷静一点。”

赵英睿瞪著那双温柔地包覆著他的拳头的玉手，胃部沉闷地揪住，他抬眸，近乎愤恨地白了妻子一眼。

“你要我怎么冷静？有个陌生男子冒充是我哥哥，而你居然还傻到相信！你怎么会以为那人真的是杰？他如果真是的话，长相应该跟我一模一样啊！难道你认不出自己的老公长什么样子吗？”

“我当然认得出来，他跟你长得是不一样……”

“那你怎么还会相信他是我哥？就因为他叫你“芝芝”？！”提起这个小名，赵英睿怒火更炽。他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的哥哥私底下曾经这么叫过蕴芝——如此亲昵的称呼！

嫉妒，在他胸口烧出一个大洞。

蕴芝却还浑然不晓，傻傻地解释：“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那么叫我，如果他不是英杰，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是——”赵英睿一窒，说不出话来。的确如蕴芝所说，如果那人不是杰，为何会使用他私下对她的昵称？小柚子也说过，那人知道许多属於他们俩的秘密。

难道他那个双胞胎哥哥真的死而复活？世上有这等怪事？

“我不相信！”赵英睿狠狠磨牙，心海强烈翻滚的波涛让他整个人颤抖起来。

“如果他真的是杰，为什么不敢跟你上来和我对质？他一定是心虚，怕我戳破他的谎言！”

“他说他怕萧容柚太激动，想让她冷静一点——”

“他说谎！他不跟你上来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杰！如果他是的话，这几年都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要让大家以为他死了？他难道不晓得，大家都因为他的去世很伤心吗？如果不是他，我不会答应爸爸进公司，也不会那样不要命地工作，要不是因为想代替他，我——”

他猛然顿住，警觉自己在无意之间说出了埋藏多年的心事，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说过的心事。

他僵住身子，双手死命地抓住方向盘。

蕴芝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下巴一阵阵抽凛的肌肉，看著他幽黑的眼匠，压抑不住的痛楚，她倏地领悟他有多难受。

对他来说，双胞胎哥哥亲得就好像自己的另一半，虽然两人的个性截然不同，但那血缘的神秘联系，却是怎么也斩不断。

所以杰去世后，他才会那样忽然变了一个人，卖命地工作，因为他想连同哥哥那一份一起活著。

为什么对他这样的想法，她一点也不吃惊呢？蕴芝恍惚地想，感觉自己的心房柔软地揪扯著。

或许她早就隐隐约约地猜到了……

“如果杰真的骗了我们每一个人，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他激动地声称。

蕴芝幽幽地叹息。她了解丈夫的心情，那是一种遭受背叛的强烈怨恨。

车阵开始前进，赵英睿却还沉浸於起伏的情绪中，回不过神。

“睿，开车了。”她柔声提醒他。

他猛然定神，狼狈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瘸了腿的老人，在星夜里不稳地前进，终於，他受不了了，方向盘一转，在路边暂停。

这样也好，在他心神如此震荡的时候，开车的确很不适宜。

“要不要喝点什么？”蕴芝问。“旁边就有家便利商店，我去买。”

赵英睿蓦地转头瞪她，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你还能这么镇定？你下午在办公室告诉我杰还活著时，不是还激动得流眼泪了吗？怎么现在好像没事一样？”

“我——蕴芝茫然眨眼。

说也奇怪，她当时遇到那个自称是英杰的男人时确实很激动，所以才会那样闯进丈夫办公室，急著告诉他这消息，但现在，相较於萧容柚的崩溃和睿的愤慨，她似乎真的很平静。

“是因为你很笃定地相信那个人就是我哥吗？你一点也不怀疑？”

是这样吗？蕴芝犹豫地蹙眉，并不觉得是如此。

“你真的相信那人就是我哥？”他厉声质问。

她想了想。“有这个可能。”

她自认这是很中肯的回答，但赵英睿听了，好像很生气，完全无法接受。“为什么你会认为有可能？是因为你真的相信，还是故意要勉强自己相信？”

“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我怎么知道？！”他咆哮。“也许是因为你潜意识就希望我哥还活著，你希望能见到他，所以才那么轻易就相信了！”

“就算是又怎样？”她低声反问：“难道你不希望英杰还活著吗？”

赵英睿怔住。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他却答不出来。

他希望自己的哥哥还活著吗？当然希望！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最可恶的是，蕴芝似乎完全不这么觉得。他不懂她究竟怎么想，更介意她今天在办公室流下的那滴眼泪。

只是一颗眼泪，他却有种可怕的预感，仿佛他们三年的婚姻将就此毁於一旦。

他很慌，脑子像纠缠不清的毛线球，一团乱，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

而在他如此焦慌的时候，他的妻，竟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简直无法相信。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哑声呢喃，忽然觉得累了，浓浓的倦意占领他全身。“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会改变一切吗？”

“改变什么？”她听出他语气的疲惫，嗓音莫名地有点发颤。“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当然不懂。”他自嘲地闭了闭眼，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睿？”

他张开眼，凝视她，泛红的眸，眼神很空洞，就像大火烧过后，灰灰冷冷的世界。

“蕴芝，你坦白告诉我，其实从小到大，你爱的人一直是我哥，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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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沉默，像故事里那些阴森森、缠住老房子的藤蔓，瞬间占领了整个车厢。

赵英睿抛下这么句惊天动地的问话后，便立刻转过头，重新发动引擎。

他没等蕴芝的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沉著一张俊脸，不发一语地开车。

蕴芝垂著眼，同样不作声。

她在思考。

回忆如潮水，在她脑海翻滚，一幕幕前尘往事，在眼前飞逝而过。

从那个初次见到双胞眙兄弟的乍后，到现在，她与丈夫[奇+书+网]默默无言地相邻坐在一个车厢里。

她品尝著回忆的点点滴滴，酸、甜、苦、涩。

车子回到赵家大宅门口，开进庭院，进了车库，赵英睿开门下车，蕴芝却仍如老僧入定般地坐在车里。

月光幽幽地落下，映亮了她身旁那面车窗，也迷蒙地勾勒出她姣美的侧面。

赵英睿定定地站在车外，隔著车窗，看著她。

她与他，相距只有一窗之隔，只要他打开门，就可以拉她下车，可是他却旁徨地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当她下了车，她会离他更近，还是更远？会是永远的分离吗？

他绷著全身肌肉，不愿去揣测任何可能性，或者说，不敢去揣测——

倏地，车门打开。

她首先伸出一双修长的腿，裙摆在玉润的小腿上翻著波浪，然后，她挺直娇躯，月光温柔地晕在她飞扬的发梢。

赵英睿感觉自己的心被拧碎了，因为那月光，因为那娉婷的容姿，因为那张清丽的脸上，两丸乌亮的黑玉。

他绝望地闭上眼。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不这么爱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不让一个人如此主宰自己的心跳？

欧蕴芝，她是他命里的克星，唯一的女神——

“睿。”她柔声唤他。

他胸口一震，最爱她这么喊他，也最恨她这么喊他。

“你可以告诉我吗？怎么样才叫做爱一个人？”她幽幽地问。

他猛然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瞪她。“你说什么？”

她迎视他，幽蒙的眼底，隐隐闪著一丝感伤。

“还记得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你忽然说你爱我，那时候我什么也没说。”

他当然记得！赵英睿眼神阴暗。就在那个晚上他恍然大悟，原来爱一个人也会带著恨。

“……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我不晓得怎么回答，我搞不懂，怎么样才叫爱一个人。”她低声刦白自己的心情。

他震惊地听著。“你真的不知道？”

“你告诉我。”

他一愣，几秒后，才勉强开口：“这个……很难解释。”爱一个人这种百般复杂的滋味，该怎么解释呢？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爱著英杰呢？”她反问。

他一窒，忆起过往，眼神变化万千。“因为你总是跟他在一起，因为你心里的话只愿意跟他说。”

“我喜欢跟他相处，是因为感觉很自在，我跟他说心事，是因为我觉得他听得懂。”

她这意思是与他相处不自在吗？她的心事他听不懂吗？

赵英睿咬紧牙，胸口很闷。“那我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想法？你以前总是躲著我，你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我那时候之所以不敢太接近你，是因为……”蕴芝停顿，垂下眼，仿佛在整理自己的心绪。“我害怕。”

“害怕？”这理由太令赵英睿意外。

蕴芝抬起眼，苦涩地牵唇。“你总是让我变得不像自己，跟你在一起，我好像总是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愣愣地看她。“比如说什么？”

“比如说，赌气，比如说，嫉妒。”低哑的嗓音带著自嘲。

“赌气？嫉妒？”他很讶异。他一向冷静从容的妻子也会有这些负面情绪？

她察觉到他的不信，语气更涩。“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跟我爸妈来这里拜访，你跟小柚子一群人在草地上打棒球。”

“嗯。”

“那时候你邀请我一起打，我起先不敢，因为我觉得那不是女孩子该玩的游戏，而且我爸妈也会不高兴。”

“那后来你为什么又答应了呢？”

“是你激我的。”她微微别过眼，似有些赧然。“你一直夸萧容柚，我感觉得出来你很欣赏她，你觉得那样能文能武的女生才可爱。”

“你这么想？”他惊奇地望她。

这回，换她不敢迎视他目光了。

他咀嚼她说的话，玩味其中的涵义，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你是嫉妒小柚子，跟我赌气？”

她点头。

他怔愣，心跳逐渐狂野。

他该不会是会错意了吧？怎么她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很像是……她很介意他对她的看法？

“那时候的我，还不太能厘清自己的心情，只是本能地惊慌，知道自己不能太接近你，因为你……是会让我失控的人。”

他令她失控？

赵英睿瞪著妻子，她莹润的颊，已因为如此的表白染上薄薄的红晕，她如樱花般美丽的粉唇，在风中轻轻颤抖。

“还记得我们大吵一架，你说要离婚的那天吗？那天我看到杂志上你跟萧容柚的照片，我觉得很不是滋味，你说是因为她是英杰的未亡人我才会那么生气，但其实不是的，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总是跟她那么要好，所以我才——”她忽地顿住，没再说下去，脸颊愈发地红，贝齿轻轻咬著唇。

她看起来，完全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很羞涩、很不知所措的模样。

老天爷！

他开始觉得晕眩了。“既然你那么怕我让你失控，当初又怎么会答应跟我结婚？”

她不说话。

“是因为把我当替代品吗？因为我哥过世了，所以你才找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焦急地追问，多年来，这一直是他说不出口的痛。

“不是这样的！”听他这么说，她忽然扬起眼，激动地澄清。“我不会拿你当谁的替代品，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他蓦地顿住，惊愕地发现她的眼，竟缓缓地漾起泪光。他顿时手足无措。“蕴芝，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的，你没说错，只是我——”她捣住唇，像要压抑住呜咽的冲动，片刻，她才稍稍平静下来，玉手下滑，改为抚住喉咙。“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一直这么想，这三年来，我一直让你这么痛苦。”

她喑哑地说，凝视他的眸漫过浓浓愧悔，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再度震撼，彷佛有雷电劈过脑海，又一阵晕眩。

“我对不起你，睿，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回报给你的，却只有痛苦。”她哽咽地道歉，眼眶泛红。

他哑然无语。

“我嫁给你，并不是拿你当谁的替代品，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为什么？”

“我知道你会让我变得不像自己，我妈妈以前也跟我说过要我离你远一点，可是我……还是很想嫁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

泪水，悄悄溜出她眼眶，那颗晶莹剔透，宛如珍珠一样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

他怔望著她，心很痛，很痛，痛到自己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他忽然想起她生产那时候，也是拚了命地跟他道歉，明明痛得死去活来，却只挂念著自己伤了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懂了，懂得这个以前总让他捉摸不定的女人。

她其实，是很在乎很在乎他的——

他上前一步，拥住她，她娇柔的身躯激越地颤抖著，像狂风中不堪摧折的花朵，他心疼地收紧臂膀。

“外面很冷，我们进去，好吗？”他温柔地问她。

她点点头。

赵英睿拥著蕴芝进屋，保母恰好也在客厅里，正拨著电话，—见两人，忙放下电话，如蒙大赦地走过来。

“太好了！二少、少奶奶，你们总算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宝宝，她傍晚的时候忽然发起烧来。”

“宝宝发烧？”夫妻俩惊慌地互看一眼，跟著一起往楼上育婴房奔去。

宝宝躺在摇篮里，皱著小小的眉睡著，脸发红，额头冒汗，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蕴芝焦急地追问跟上来的保母。“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你别紧张，少奶奶，宝宝没什么大碍，婴儿抵抗力比较弱，本来就很容易发烧。”

“那也要带她去看医生啊！”

“我带她去附近的诊所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让她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就算宝宝没事，你也应该先打电话通知我们！”赵英睿厉声责备保母。“万一宝宝病得很严重怎么办？”

“我——”保母脸发白，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到了，小声地辩解：“我刚刚就是要打电话给你们的。”

“为什么不早点打？”

“那是因为——”

“是我叫她别打的。”一道森冷的嗓音插口。

是周美兰。她盈盈走进育婴房，很不赞同地皱著眉，瞪著儿子。“你冷静点，一点小事就这样大吼大叫成什么样？”

“妈！你为什么不让保母通知我们？”

周美兰没立刻回答，挥手要保母离开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发烧而已啊，有必要弄得惊天动地吗？这点小事让她自己处理就好了，你公司的事那么忙，哪能顾到这些？”

“谁说我顾不到的？！”赵英睿低吼，很气母亲这样擅作主张。“宝宝的事比公事重要多了！”

“你说什么？”周美兰不满地训斥。“让你爸听到，又要骂你不像个男人了！”

“天天为公司卖命，连自己女儿生病都不管，就算是个男人吗？”

“你——你还跟我顶嘴？真是气死我了！”周美兰脸色铁青，转头望向儿媳妇。“蕴芝，你说，我这样做错了吗？”

蕴芝没回答，俯身看著摇篮里的宝宝，伸展衣袖，很温柔地替宝宝擦汗。

“蕴芝，你说话啊！”周美兰提高嗓音。

宝宝惊动一下，发出短促的喘息。

蕴芝僵住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焦虑，过了一会儿，确定宝宝没被吵醒，才盈盈走过来。

她站定在婆婆面前，仰起头，眼眸很清澈。“睿说的没错，妈，你应该让保母打电话告诉我们一声的。”

“什么？”周美兰一愣，没料到一向柔顺听话的儿媳也这么说。

“幸好宝宝今天只是轻微的发烧，万一她病得很厉害呢？你不能不让我们做父母的陪著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周美兰阴沉地瞪她。“我早告诉过你几百遍了，不能太宠孩子，整天围著婴儿团团转像什么话？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是宝宝的妈妈，照顾她就是我最重要的责任。”

“那是保母的责任！你最该做好的是我们赵家的媳妇！”

“请你小声一点，妈。”蕴芝板著脸，语气很平和，眼眸却隐隐跃动著火光。“别吵醒宝宝。”

“你！”周美兰震惊。虽然儿子跟自己顶嘴她也很不高兴，但总是习惯了，可这个儿媳居然也敢跟她这样呛声？是吃错药了吗？

“我一直很听你的话，妈，可是从现在开始，我请你不要插手我们对宝宝的教育。”

“你、你说什么？”周美兰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你有一套教育孩子的方式，可是我并不想那么做——不许孩子吃甜点，强迫他们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成为大人，你或许觉得这样才能让孩子成大器，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不想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我教育方式错了？”

蕴芝点头。

周美兰惊得倒抽口气。“你胆敢这样当面指责我？”

蕴芝勇敢地直视她。“你知道吗？为了达成你跟爸的期望，睿从小到大，承受了多少压力？他可以更快乐的，你们却强迫他成为一个不像自己的人！”说到最后一句，她显然相当忿忿不平。

周美兰僵在原地，气到说不出话来了，她转头看向儿子，后者却比她更震惊，呆呆地凝视著妻子。

蕴芝仿佛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缓表情。“我希望宝宝快快乐乐地长大，我知道睿一定会是个好爸爸，我也想当个好妈妈，我们会好好爱护她。”她停顿，目光变得慈爱温柔，满是母性光辉。“妈，算我求你，请你成全我们好吗？”

周美兰一声不吭，冷冽地瞪著儿媳，试图以眼神折服她，她却是前所未有地坚决，不改心意。

周美兰顿时领悟，这场婆媳之争，是她输了。她悻悻然地拂袖走人。

室内一片静寂。

赵英睿惊愕地望著蕴芝，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反抗长辈，他从来不晓得她也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为了宝宝，她挺身而战。

但这样的勇气，纯粹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吗？或者也有那么一点点原因，是替他觉得委屈……

“二少、少奶奶，小小姐还好吧？”碧嫂忽然来到育婴房门口，探头问。

赵英睿猛然定神，回过头，迎向碧嫂担忧的眼神。“只是轻微的发烧，应该没事。”

“那就好。”碧嫂点头，安心地微笑，顿了顿，忽问：“对了，二少，布丁好吃吗？”

“什么布丁？”

“少奶奶做的焦糖布丁啊！”碧嫂笑，眨眨眼。“很不错吧？”

赵英睿愕然，转头看妻子。“你做了布丁给我吃？”

蕴芝也是一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少奶奶听说，二少小时候最爱吃焦糖布丁，就说要跟我学来做给你吃。”碧嫂替她解释。“少奶奶学得很认真喔，今天跟我在厨房里耗了好几个小时！”

她为他在厨房里耗了几个小时？赵英睿莫名地激动。“那布丁呢？我怎么没看到？”

蕴芝抱歉地看著他。“今天本来带去你办公室要给你吃的，不过好像忘在那里了。”

“忘在办公室里了？”赵英睿好扼腕。老婆亲手为他做的点心耶！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能怪你。”当时发生了那种事，谁还有心情管点心？“没关系，我明天进办公室再找找看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整个人焦躁不安。

他想起方才在庭院里，蕴芝对他说的话，想起方才在母亲面前，她为他不快乐的童年叫屈，他忍不住要猜测，她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为他学做焦糖布丁？那布丁尝起来，又会是何等滋味？

他陡然一震。“蕴芝，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像一阵风似的突然离去。

蕴芝惘然，不晓得丈夫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坐在摇篮边，陪著发烧的宝宝，心思起伏不定。

她想起方才和丈夫在庭院里的对话，想起自己在婆婆面前，第一次那么激动地提高嗓音说话，她觉得自己彻底失控了。今晚的她，一点也不像她。

她有些慌，却不后悔。

今晚的一切，都是出自她的内心，她从来不曾那么真地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

她微笑、流泪、脸红、心跳，她担忧宝宝，对婆婆的做法很生气。

她不想让宝宝受到和睿小时候同样严厉的对待，她舍不得睿，为他心疼。

“睿……”思绪辗转至此，她长长地吁一口气。

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她茫然，却耐心地等著。对於丈夫，她是很有耐心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为他等到天荒地老。

没关系的，她能等。

但她并没有等得太久，一个小时后，赵英睿又如一阵风狂飙归来。

“宝宝睡得好吗？”他捧著个大纸袋走进育婴室，低声问。

“嗯，还不错。”蕴芝怔忡地望著他。

“这个。”他在茶几上放下纸袋，拿出保鲜盒。“就是你今天送去我公司的布丁吧？”

“对啊。”她讶异地扬眉。

他方才冲出去就是为了去公司拿回这个？

“为什么非要特地送布丁到公司给我不可？不能等我回来再吃吗？”他问，黑眸紧盯著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呢？蕴芝愣愣地想，试著刦析自己当时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等不及，很想快点让你尝到。”她顿了顿，脸泛晕红。“Peggy说你最近工作很辛苦，我想如果能吃点点心，你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为了让他心情好吗？

赵英睿望著脸色赧然的妻子，深深的温柔在胸口泛滥成灾。“我再问你，你在公司楼下，遇到那个自称是我哥的男人，那时候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蕴芝又是一愣。为什么他今晚一直问她这些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她仔细地思索。“我当然很高兴啊，我那时候只想著要快点告诉你这件事。”

“因为你觉得我也会很高兴吗？”

“嗯。”她点头。“如果杰真的还活著，你一定比我更高兴，因为你那么爱他。”

果然如此。

赵英睿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好片刻的时间，只是呆站在原地，心海汹涌著一股又酸又甜的奇异浪潮。

他忽然站不住，软坐在椅子上，几秒后，才颤著手从纸袋里又捧出一样东西来。

是那座钟！

蕴芝惊愕地看著他捧出的水晶机械钟，认出这钟和卧房里的正是一对。

“你记得这钟吧？跟我们卧房里的那个是一对，关於这对钟有个传说——”

“我知道。”她柔声打断他。

他惊异地睁大眼。“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告诉过你啊！”

“两年多前，我在宴会上认识一个人，他专门买卖稀有钟表的，也拥有许多珍贵的收藏。他跟我讲了很多钟表的典故，还借我书看，我是在某一本书上看到这个传说的。”

“原来你一直在关心我的收藏？”他不可思议地瞧著她，忽然想起某一天，女佣曾告诉他家里所有的时钟都是蕴芝亲手打理的。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收集这些。”她解释，完全不晓得自己这番话在他心底造成多么大的冲击。

他可人的妻啊！原来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

“我许了个愿。”他对她微笑。“你想看看吗？”

她倏然醒悟他话中所指，倒抽口气，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这回，换赵英睿等她了，他同样是带著满腔甜蜜等著。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捧来原先在卧房里的那座妻钟。

两人默契地交换一眼，然后各自取出嵌在钟底座的钥匙，打开对方的那座钟。

蕴芝首先取出藏在夫钟里的东西，是一副耳环，造型很简单，凸显的只是那颗黑珍珠，极浑圆的、闪亮著神秘色泽的黑珍珠。她一眼就认出，这样的极品肯定出自日本的Mikimoto。

这就是Peggy提过，他特别为她挑选的礼物吧？为了他最爱的她的耳朵所挑选的礼物——

蕴芝心揪紧，拈著耳环的手指激动地发颤。

赵英睿凑过来，接过耳环，温柔地为她戴上。

珍珠的黑，与她耳壳的白，形成绝妙的画面，他迷恋地凝视著，指尖在她耳边流连不去。

她顿时感到心跳快得几乎蹦出胸口，耳朵发热，全身都发烧。

“我的愿望就是……”他靠在她耳边，性感地低语。“当我为你戴上这副耳环的时候，你的心里只想著我，只有我一个人。”

她轻喘口气，头发晕。

他轻轻地、深情地吻她，吻她的耳垂、她耳朵美丽的曲线，他屏住呼吸，柔柔地吻著，极力压抑著满腔情欲。

终於，他喘著气退开，又费了一些时间将呼吸稳定下来，才转动钥匙，打开属於她的妻钟。

她封在时间里的，是一张摺成好几摺的纸。他很讶异，慢慢地展开，一张小小的纸，逐渐在他眼前摊开成一个宇宙。

蕴芝的宇宙。

他瞪著出现在眼前的五线谱，以及那一个个在其上跳跃著的音符，这是……一首曲子？

而这曲子的标题……他移动目光到最上方——“MyHusband”。

我的丈夫？

这是一首为他而谱的曲子？是蕴芝的作品？

他震惊地抬眼，与妻子柔情深邃的眼神相接，她的脸，因为娇羞染得跟苹果一般红，可口得教人想咬上一口。

“是你写的？”他颤声问。

她点头。

“快弹给我听！”他激动得再也坐不住，拉著她就往琴房走。

紧紧关上隔音良好的门，他按著蕴芝在钢琴前坐下，为她打开琴盖，迫不及待要听这首她为自己创作的曲子。

葱白的十指摆上琴键，却迟迟不敢弹，他焦急地等著，却不催促，他看得出她的内心和自己一样波涛汹涌。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第一个音符才怯生生地从她指尖飞跃出来，跟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闭上眼，听著那美妙温情的旋律，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泛红。

这是蕴芝写的曲子，是她心目中的他，她正藉著琴声，对他娓娓诉说——

我的丈夫，他有时候像个孩子，他很调皮，让我不知所措。

他很体贴，对我笑的时候很温柔，他很冷漠，偶尔会让我觉得疼。

他是狂风，是骤雨，也是阳光，是黑夜里轻易折弯我的月。

我想，我不懂得他。

我想，在床畔静静看他的睡颜。

我想，他梦里不知是否有我？

我想……

她想的太多太多，说出来的却太少太少，不是她故意藏著不说，而是她不懂得怎么说。

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她许下的愿，就是希望他能懂得她婉转的心思。

一曲听毕，赵英睿仍无法从极度震撼的情绪中抽回心神，他睁开眼，怔看著蕴芝。

她也看著他，泛白著脸，眼神很幽蒙很复杂。

“睿，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扮演好赵家的媳妇，做好你的太太，这样大家就会高兴了，我也会高兴，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哑声说著，嗓音蕴著祈求的意味。“睿，我让你很伤心，是不是？”

她快哭出来了，他能从她莹著闪光的眼看见那藏不住的泪。

赵英睿胃部一拧，起身走向她，在她身畔坐下，握住她发凉的手。

“你确实曾经让我很痛，不过那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而是我不够了解你。我现在懂了，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在爱著我，专属於欧蕴芝的爱人方式。”

“专属於我的爱人方式？”她不解。

他宠爱地微笑，伸手抚摸她柔顺的发。

她关怀著他，心疼著他，她默默地以满腔情意对待他，她不懂得这样就叫做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将这个字说出口，但她，的确是爱他的。

“你就是这么一个女人。我现在懂了，你并不是不爱我，更不是爱著别的男人，你只是用一种连自己也不懂的方式在爱著我。”

而且，爱得很深很深。他甜蜜地在心中叹息，眼看她还是一脸迷惘，忍不住轻声一笑。

“你还是不懂，对吗？”

“对不起。”她懊恼地颦眉。

“没关系。”他笑著拥住她。“你只要知道，我无可救药地爱著你，而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这样就够了。你、我、宝宝，我们一家三口会一直在一起，永远。”

她心跳狂野，感动得难以言喻。

他拍拍她的颊，像一个父亲安慰他的女儿。“你放心，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我现在懂得你对我哥只是纯粹的喜欢，你将他当成好朋友，但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对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怦然心动，脸颊摩挲著她的。“不管那人是不是杰，都不可能从我身边抢走你，谁也不能。”

她默默地偎在他怀里，不发一语，他却知道她是认可他的说法了。

“再弹一次给我听。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以后我可能会像个孩子一样，老是要求你弹这首曲子。”他捧起她的脸，星眸玩笑似地眨呀眨。

她不禁微笑，一腔柔情倾溢。“没关系的，我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他叹息，笑著吻上她的唇。

风吹动窗帘，窗外星月争辉，调皮的光和影，在一对相依偎的有情人身上玩游戏——

——全书完

※想看欧夏蕾和李安阳的故事吗？请看采花540【家有喜事】系列一《恋人送上门》。

救命啊～～在下遭受Keroro军曹侵略是也！温芯

温小芯最近迷上了日本卡通“Keroro军曹”。

有些人可能会问，Keroro是啥？报告各位看倌，此乃一只青蛙是也（这个“是也”就是主角青蛙的口头禅喔），但并非普通青蛙，而是来自K隆星的外星青蛙，而且还率领一支小队，身负侵略蓝星（即地球）的任务。

可惜马有失蹄，蛙有失常，K隆大军决定暂且撤退，落单的Keroro军曹意外遭到蓝星人日向夏美俘虏，被迫成为日向家的清洁工，Keroro反抗不果，只好认命。

於是军曹顺理成章，过起每天清洁打扫，领薪水就去买钢弹模型，闲暇时做做模型、看看漫画与卡通的生活。

Keroro军曹，彻底显露出“宅蛙”的本性是也。

除了Keroro队长，后来其他小队成员也陆续登场——双面性格的Tamama二等兵，超有男子气概的Giroro伍长，聪明绝顶个性却惹人厌的Kururu曹长，以及总是被人遗忘的忍者蛙Dororo兵长。

每一只都好有特色，联手侵略本蓝星人脆弱的心房。

本来只是在朋友（就是那个很厉害的Otaku）推荐之下，随便看看，还想说这么大了还迷恋几只青蛙，笑死人，没想到这一看——

我、被、俘、虏、了！

不仅每个礼拜六晚上六点，在电视面前准时报到，还跑去DVD出租店，一口气把台湾已经代理的DVD扫回家来看（总共有二十六片，五十二话）。

光看还不够，还跟著哼歌，还学剧中的青蛙时不时跟自己来个共鸣，咳咳，KeroKerokerokerokero……什么？太吵了喔？抱歉抱歉，在下这就小声一点。

KeroKerokerokerokero……

Kukuku，我看见已经有人脸上冒出三条线了，头顶还有乌鸦飞过，是是，在下这就停止耍宝，言归正传是也。

要说什么？对了，你们知道一只青蛙当起清洁工有多么可爱吗？他还会穿围裙洗碗耶！因为个子太小，冲水的时候会整个人浸在洗碗槽里，跟泡沫碗盘一起同乐。还有还有，你们看过青蛙穿雨衣吗？真的是超卡哇伊的啦！让人爱到不行……

什么？我怎么又回到这个无聊话题了？

呃、啊、ㄟ——是，在下这就闭嘴是也。

温小芯蓝星人，乖乖拿出笔记本为下一个故事《娇妻搞不定》打大纲是也……对了，为了更有效利用时间，不如一心两用，一边想大纲一边看DVD吧！

什么？各位看倌说我没救了？

Kero～～没办法，谁叫我是个没什么节操的蓝星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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