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喜事]《宝贝来报到》 作者:温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王子与公主婚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或许她和赵英睿可以提供一个研究的模板。 自从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台湾的世纪婚礼后,她,欧家的公主欧蕴芝,和赵家的王子赵英睿,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人人都在看,金融业霸主之子和汽车业大老之女的结合,可以为两大企业集团创造出多少综效? 人人都在想,王子与公主的商业联姻代表的是背后多少利益的纠葛? 人人都在计算,自己是否能在这利益上沾亲带故,捞上一笔? 人人看的、想的、计算的,都是庞大的商业利益,谁关心王子与公主婚后是否夫唱妇随,是一对神仙美眷? 当然,如果是的话,很好,两家长辈都开心,小市民们当看一个童话故事,羡慕加嫉妒。 如果不是的话,也无所谓,两家长辈还是高高兴兴地攀交情,小市民们更是暗爽在心里,原来王子跟公主婚后也不一定幸福快乐。 总之,快不快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婚姻是否完美地壮大了两大世家的商业势力,管他幸不幸福,只要表面上和乐融融,夫妇俩相偕站在一起像足美丽的风景就OK了。 人生不过是一出戏,而她与赵英睿的婚姻不过是这场大戏中的一幕而已。 对这一点,欧蕴芝早有认知。 她也不怨。 怨什么呢?从很小的时候,她便明白自己生来就是要当欧家美丽又高贵的公主,她受的教养、学的才艺,一切都以撑起这块招牌为主要目标。 她就好像一个演员,生下来便注定了演这角色,她没得选择,只能将这角色诠释得丝丝入扣,好赢得满堂彩。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到后来她也弄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究竟是她完美地融入了这角色,还是角色牵着她鼻子走? 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人生的路,终归是要走下去的…… “蕴芝。”一个威严的嗓音硬生生地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欧蕴芝眨眨眼,定神,水汪汪的大眼透过镜子望着一个抿着唇,气质冷冽,穿着打扮一丝不苟的中年美妇。 那是她的婆婆,周美兰。 “你怎么还没换好衣服?”周美兰挑剔地打量她身上的家居服,皱眉。“今天虽然是你爸的寿宴,但你代表的可不只是欧家的女儿,还是我们赵家的媳妇,要是不好好打扮,丢的可是我们两家的面子。而且你今天不是担任女主人吗?不提早点到怎么行?” “我知道,妈,放心吧。”听出婆婆语气中的责怪,欧蕴芝不慌不忙,没有一般媳妇见到婆婆生气的惊慌,只是很温柔地回话。“再给我十分钟,我会打扮好的。” “嗯。”对欧蕴芝的保证,周美兰没质疑。她很清楚这儿媳妇的能耐,专业模特儿都未必有蕴芝装扮自己的速度和品味。 她只是奇怪,蕴芝四十分钟前就开始梳妆打扮了,怎么到现在一事无成? “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她问。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 “没什么。” “是不是在想英睿的事?”周美兰瞇起眼,很专注地想从儿媳不动声色的表情中探出一丝端倪。“他好像有几个晚上没回来了。” “是啊。”欧蕴芝坦然点头。反正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她老公有没有回家,上自公婆,下至佣人,谁都清清楚楚,她瞒也没用。 “他大概出差了吧?” “我问过爸了,他在台湾。” “那就是在外头忙着应酬吧。”周美兰替儿子找借口。“男人在外头打拚事业,本来就免不了四处跟人应酬,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啊。”欧蕴芝讶异地抬眉,微觉好笑。“我知道英睿很忙,我不会怪他不回家的。” 婆婆以为她会介意老公不回家?太多虑了,她受的教养,早就教她将此视为理所当然,反而是英睿在他们新婚那段期间天天回家,才让她觉得浑身不对劲呢! 现在这样,才叫正常,不是吗?男人哪有不在外头养个一、两朵香花的?何况英睿又是条件那么好的豪门公子。 “你不介意就好了。”周美兰很赞许她的懂事。“我就怕你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女孩一样,把这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欧蕴芝没说什么,浅浅抿着嘴笑。 “好吧,你快梳妆打扮吧,我先下楼。” “嗯。”欧蕴芝点点头,目送婆婆优雅的背影,发怔了几秒,然后转头,瞥向五斗柜上欧洲风的机械古董钟。 钟面似乎染上些许灰尘,她抽出纸巾,仔细地擦拭过,玉手在经过钟座后头一个小小钥匙孔时,微一迟疑。 这里头,藏着一个秘密,关于时间的。 她恍惚地微笑,也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蓦地凛神,瞪着钟面上别致的水晶指针—— 只剩十分钟,她动作得快一些了! 时间不多了。 赵英睿瞥了眼办公室一角五斗柜上的机械钟,漠然地想。 收集机械钟表,是他的兴趣,从高中那年花自己零用钱买了第一座古董钟开始,他陆陆续续收藏了不少稀有昂贵的珍品。 办公室这座,和家里卧房里那座是成对的,同样出自十八世纪一个宫廷工匠之手,精雕细琢,是收藏家眼中极致的艺术之宝。 他还记得蕴芝初次看到他这些钟表珍藏时的反应,那是纯然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惊异,还带着点孩童似的兴奋。 认识她这么多年,他很少见到她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她总是文静恬淡,优雅得像个皇室公主…… 王子娶了公主。 赵英睿讽刺地撇撇嘴。这桩联姻成为无数人眼中的童话、口中的八卦,他和蕴芝的一举一动也从此成了媒体的焦点。 以台湾媒体挖掘丑闻的特殊才华,相信再过不久,他们便会发现一切的甜蜜幸福只是表象。 到时,不知会在赵欧两家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呢? 赵英睿嘲讽地揣测着,深邃墨黑的眼闪过冷冷的光。 有人敲门,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移动身子,将舒适的皮质办公椅转回正面,淡淡地扬声喊:“进来。” 门扉推开,进来的是他那个跟了他许多年,年近五十,办事能力一等一,在业界有目共睹的首席秘书Peggy。 “这是自营部跟研究部呈上来的报告,请赵总过目。”Peggy递给他一份厚厚的文件。“Amy跟Richard已经先读过了,也摘要了重点,看来自营部很看好今年的亚洲金融市场,建议我们加码指数期货跟选择权,另外研究部也研究出新的指数套利模型,仿真出来的报酬率很不错。” 赵英睿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下摘要。在Peggy的领导下,他的几个秘书工作能力都很不错,报告整理得条理分明,让他这个负责掌管整个“弘信金控集团”新金融商品事业部的总经理省事不少。 “很好,辛苦你们了。”他赞美属下的功劳,顿了顿。“顺便告诉研究部一声,要他们整理出外商今年对亚洲市场的House view,尤其是瑞银宝华、摩根史坦利、第一波士顿这几家,让我参考一下。” “是,没问题。” “还有几点你也记一下……”赵英睿口述几个任务,Peggy一一记下。“好了,就这样,你可以下班了。” Peggy却不离开,依旧站在原地。 他扬眉。“还有什么事吗?” “快八点了,赵总。” “那又怎样?” “再不出发的话,你会赶不上岳父的寿宴。方才董事长夫人打了电话来,要你马上赶过去。”Peggy提醒他。 “我还有事要做。”赵英睿比了比桌上她刚送来的报告。 借口。 Peggy知道,他也知道,两人默默地对望。 几秒后,Peggy缓缓开口:“我想下班了,赵总,我儿子明天期中考,我得回去关心一下。” “我刚刚不是说了,要你先回去啊,我可没强迫你留下来陪我。” “你是没有。”Peggy谴责似的看他一眼。“但老板不下班,做秘书的哪好意思先离开?” “Amy跟Richard不都下班了?” “身为总经理的首席秘书,我的责任当然比别人重。” 两人再度默默对望。 这一回,是赵英睿认输,他将手中的钢笔掷回笔筒,站起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长大衣,帅气地披上,接着朝Peggy摊开一只手。 “干么?”她讶异。 “礼物啊。”赵英睿笑嘻嘻。“给我岳父大人的礼物。我相信你一定帮我准备好了吧?” “你连你岳父的生日礼物,都懒得费心去买吗?”Peggy故意责怪地蹙眉,但嘴角浅抿的笑泄漏了她真正的心思。 “反正有你这个万能秘书帮我打理,我何必浪费这种脑筋?”赵英睿耍赖似地眨眼。“而且你选的礼物肯定比我自己乱买的贴心几百倍,我岳父收到也会比较高兴。” “哼。”Peggy轻声冷哼。 这不是一个秘书该对老板的态度。 她知道,赵英睿也知道,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对他来说,Peggy早已不只是单纯的秘书,更像是一个关照他多年的慈祥长辈。 “哪,给你。”Peggy回自己办公室,捧来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至少在卡片上签个名,别忘了。” “嗯。”赵英睿接过礼物,随便点个头,问也不问里头是什么。 “是和阗古玉。”反倒是Peggy忍不住交代。“是我请陈经理到上海出差时顺便找来的,他花了好多时间才打听到的呢,我们请人鉴定过了,这是真的,花了你不少钱!” “喔。”赵英睿只是淡淡应一声。 花钱无所谓,他的时间比金钱宝贵多了,他可不愿意花在帮岳父选购礼物上。 “你岳父喜欢收藏古玉,这你知道吧?” “好像是吧。”赵英睿漫不经心。那老头喜欢什么跟他无关。 “是夫人特地打电话来提醒我的。”Peggy补充说明。“她说前两年你送过你岳父古玉,他很喜欢。” 他的确送过,还记得那年他也是四处打听,千辛万苦找来的,费了他不少时间。 “为什么你以前愿意花时间,现在却不愿呢?”Peggy彷佛看透他脑中念头。 是啊,为什么呢? 赵英睿讥诮地挑眉。别说为岳父买礼物了,现在有许多事,他都不愿意去做,没必要,多此一举。 “谢啦!下回请你吃饭。”他没回答秘书的问题,笑着。“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家看儿子吧,拜。” 他潇洒地摆摆手,走人。 刚回过身,挂在唇边的灿烂笑意立刻收敛,整个脸色一沉,眼神深冷。 这是一场成功的宴会。 所谓的成功,便是完全依照上流社会的规矩来进宾,场地布置得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由总统级名厨掌厨的料理虽然有些凉了,却不失美味,席间供应的红酒香槟都是绝顶饮品。 乐队演奏的,是悠扬的古典乐,绅士淑女们的舞姿,翩翩优雅。 人人谈笑风生,没有哪个无名小子不识相地闯进了不欢迎他的世界,人人都是大人物,宾客们就算彼此不认识,也听过对方的鼎鼎大名。 赵英睿端着酒杯,一面和几个一见他来就团团巴住他的贵妇谈笑,一面不着痕迹地搜寻着妻子的身影。 他很快便找到她了。没办法,她太醒目,就算身处于一群光鲜亮丽的红男绿女间,她依然鹤立鸡群。 不是因为她高,也不是因为她身上那件PRADA和服式衣领的黑丝缎礼服太抢眼,更不是因为那条挂在她玉颈间的George Jenson仿冰河水滴钻炼,而是她的气质,那淡淡的、很内敛,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 她天生是适合这种场合的,或者说,这种场合,原就是为了陪衬她这种人而存在的。 赵英睿啜了口红酒,深沉地注视着妻子穿梭在一群一群宾客间,引导话题,活络气氛。 主办这样一场纯名流的宴会,一向是蕴芝的拿手好戏,瞧她如鱼得水,一副自在轻松的模样。 完美的宴会,完美的女主人,完美的夜晚。 一切都该死的、无趣的完美,完美得令他有股冲动想仰天长啸。 赵英睿别过头,不想再看,胸口有股熟悉的疼痛,揪住他,他深深呼吸。 他快抓狂了,这场虚伪的寿宴,这些死缠着他的贵妇,他人前人后都完美无缺的妻子……他真的,快受不了了。 正当他的耐性即将到达底限时,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那整夜都死气沉沉地演奏着古典乐的乐团竟然换了首重摇滚,一对装扮出色的情侣,不顾他人震惊的眼光,占领了舞池,嚣张地扭摆着肢体。 这是怎么回事?和其它人一样,赵英睿也将视线投向舞池,只是别人带着轻蔑,他却是感到浓浓兴味。 那个女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蕴芝的妹妹夏蕾,而和她一起摇摆着怪异舞姿的男人,好像是这两年才在商界窜出头的新贵——李安阳。 这两人居然把欧家贵气华丽的大厅当成了摇头Pub,把一场优雅的社交宴变成了狂欢派对? 哈!这个有趣。 不知蕴芝看到自己的妹妹毁了这场十全十美的寿宴会作何感想? 赵英睿调转视线,目光宛如最精准的雷达,再次以最快的速度锁定妻子的倩影。 她站在楼梯上,往下瞪着舞池,看得出来很吃惊,但过了一会儿,那惊愕的表情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粉嫩如樱的唇扬起的微笑。 他感觉胸口吃了记闷雷。 他那高贵的妻子竟然……在笑? 她看来一点也没生气,也不懊恼,丽颜飞着笑意,染着漂亮的红晕,虽然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他敢打赌,那双清莹的眼正闪闪发光。 她不但没责怪妹妹和男伴行止狂妄,反而好像很为夏蕾能玩得这么High感到非常开心似的。 赵英睿瞇起眼。 此刻妻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蓦地,她像是察觉到他深刻的注视了,偏过粉嫩的容颜,目光与他相遇。 意在言外的眸光在空中交缠、胶着,然后分开。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他皱起眉。 笑意,在她唇畔慢慢逸去。 他眼神一凛,像只巡视领土的狮子似的,有礼却坚定地排开挡住去路的男男女女。 目标,他多日不见的老婆。 他停在她面前。 “看来你妹妹跟她的男伴毁了这场寿宴。”他说,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深邃的眼直盯着妻子,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欧蕴芝不说话,平静地转向他。 “你看到了吧?那些宾客的脸色可都难看得很。”他继续挑衅。 欧蕴芝却没有反驳的意思,点个头,算是默认他的说法。她瞥向舞池中央跳得筋疲力尽、终于疯够了的妹妹,后者正笑着,将还意犹未尽的男伴死活拖出舞池,旁观的群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 “那男人是李安阳。”她主动解释。“是夏蕾的男朋友。” “夏蕾的男友?”赵英睿惊讶,也望向舞池中那两人。“我以为只是单纯的男伴。我见过李安阳几次,他说话举止都很粗鲁,看来不像是夏蕾的型。” “他的确很不拘小节。”欧蕴芝同意。妹妹曾带着李安阳跟她共进过晚餐,对他,她多少有点认识。“不过夏蕾很喜欢他。前阵子夏蕾被绑架,就是他不顾危险亲自把她给救回来的。”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怪不得。”赵英睿淡淡一笑,表面有些嘲弄,内心却着实放下一块石头。 年少时候,欧夏蕾曾经对他热烈表白过,当时他很冷漠地拒绝了她。虽说男女情爱之事,本就无法勉强,但得知她总算找到真心相爱的男人,他仍是为她高兴。 但愿她跟李安阳真的能够长长久久,不要再像以前那样,约会没几次就把人给甩了…… “对了,今天谢谢你来。”欧蕴芝打断他的思绪,很客气地说:“百忙之中还要你抽空来参加我爸的寿宴,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这该不会是讽刺吧?赵英睿很想这么认定,但妻子脸上的表情却再正经不过。 于是他知道她是真心的,很认真地在对结褵两年的丈夫表达感谢。 都两年了,她这是在跟他搬哪一出戏?有哪个女人会用这么礼貌的态度跟自己老公说话的? 一口气闷在心头,他大不爽。 “坦白说我也没那么忙。”意思是他其实并没忙到连晚上都不能回家。 她接收到这讯息,却仍是不动声色。“你见过我爸了吗?” 这不是他期待的反应。赵英睿脸色一沉。“见过了,礼物也送了。”他嘲讽地补充。“听说是你特地交代Peggy去买的。” “那么你果然是送爸爸古玉了。”她语气温和,唇角微微一弯。“谢谢,他一定很喜欢。” “他喜不喜欢我才不在乎。”赵英睿冷冷回一句,胸口一把无名火直冒上来。 她没说话,还是那样笑着,还是一样的表情,就好像他方才的冷言冷语只是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对话而已。 赵英睿感觉自己像狠狠挥出一拳,却打到了空气,连反弹回来的力道都没有,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转身,想走。 欧蕴芝唤住他。“你要跳舞吗?” “跳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一僵,愕然回头。“你这意思是邀我跳舞?” “嗯。”她点头。 他怔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胃部很不争气地一揪。 只可惜她下一句话立刻当头对他浇下冷水。“夏蕾刚刚玩得太过火了,现在根本没人敢跳舞。” “为了重新带起气氛,所以你才请我跳舞吗?”他冷笑,胸口的火烧成灰,一片苍凉。 原来妻子并不是真心想与他跳舞,只不过为了使宾主尽欢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不得不虚应故事罢了。 哼,欧蕴芝不愧是欧蕴芝,不愧是欧家最娇宠的公主,赵家最得意的儿媳。 他甩甩头。“抱歉,恕我无法奉陪。” 他承认自己不是个好演员,演不来这种夫唱妇随的虚假戏码。 “睿。”她在他身后轻声唤。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她清雅的嗓音里果真流露出一丝焦急? 不,欧蕴芝怎么可能焦急?她天生就是个公主,皇室贵族永远是不疾不徐的。 赵英睿讥诮地撇嘴,脚步不停。与其跟个冷血的木头美人演戏,他宁可跟那些苦缠着他的淑女贵妇调情。 他走向其中一个贵妇,接过她递来的美酒,一口干了,然后对她邪魅一笑,电眼放出百万伏特。 “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宝贝。”明知周遭耳朵百只,只只竖起,他仍是放肆地口出轻佻之词。 女人教他的电眼扫射得全身酥软,也顾不得什么礼教了,借酒装疯,藕臂勾上他宽挺的肩,桃晕的颊腮贴在他颈侧。 赵英睿搂住主动送上来的小蛮腰,来者不拒。 蕴芝以为她妹妹跟男友在舞池里大跳Disco就叫丢脸吗?他这就让她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没面子! 他冷然地想,决定豁出去了。 他喝得烂醉。 结婚两年来,除了新婚之夜他推不过亲友团们强力敬酒,被灌得醉醺醺,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他喝到挂。 是真的挂了,如果不是她扶着他仁和见他喝成这样,大为光火,婆婆周美兰脸色也很难看,而她父亲欧泰春更不用说了,听着两位亲家口口声声道歉时,一径脸青青。 “英睿醉了,今天就让他睡在你们家吧。”抓了个空档,周美兰悄悄嘱咐她。 蕴芝点头。不须婆婆交代,她也打算这么做。丈夫醉茫茫的,连站都站不稳,最好是立刻上床休息,别再舟车劳顿受折磨。 她扶他上楼,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小心翼翼地将他高大的身躯推上床。 他躺在床上,喝得头晕脑胀,神智不清,一双眼却还是睁着,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你会不会想吐?要不要喝点水?”她温声问。 他不吭声。 “我倒杯热茶给你喝吧。” 倒了杯热茶,她来到床边,扶他半坐起身,体贴地一口一口喂他喝下,接着,她将杯子放在床头,他忽然抬手掐住她尖巧的下颔。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不生气吗?”他粗声问,眼眸泛着红雾。 “气什么?”她不明白。 “我今晚的表现,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他是指什么?他一支接一支不停地跟不同的女人跳舞,还是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酒? 她该生气吗? 蕴芝苦笑,垂下眼。“你累了,好好休息吧。”她回避他的问题。 他低咆一声,像是怒了,忽地反转过身,将她整个人钉在身下,含着浓浓酒精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醺得她发晕。 “睿。”她惊慌地轻唤。 他瞇起眼,俊朗的脸庞一寸一寸低下,一寸一寸逼近她,她强烈晕眩,也不知是因为酒气,还是心慌。 他想做什么? “我不相信……” 他模糊地咕哝着什么,她听不清,直觉地想挣扎。 心念才动,他便整个人趴下,她惊呼一声,还来不及推拒,他整个人已倒在她身上。 粗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动脉,她僵着娇躯,以为他会做什么,他却是动也不动。 又过了几秒,蕴芝才恍然醒悟,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原来睡着了。 她闭上眼,许久,唇畔轻轻逸出自嘲的笑声,虚软地在床上躺了好片刻,她才推开丈夫,坐起身。 他睡得很沉,鼾声规律地作响,不是很吵,只比猫咪的呼噜大声一些而已。 蕴芝伸手,拨开垂落在丈夫额前的发绺,她静静看着他的脸,他立体的五官,那发亮的前额,端俊贵气的鼻,以及红润的、饱满的唇。 他睡觉时整张脸的线条都放松了,不像平常绷得那么紧,俊唇毫无防备地微微开启,看起来既俊秀又无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鼾声乍然停了几秒,赵英睿翻过身,脸庞埋入柔软的枕间,换个姿势继续安眠,还滚出一串满足的咕噜声。蕴芝愣然听着,半晌,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弯。 她倾身,更仔细地端详他半藏在枕间的脸,饱满的下唇缘,有一颗淡淡的痣,温润地散发出一种令人遐想的性感。 蕴芝看着,恍惚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遇见这张脸的那个秋天午后—— 第二章 那时,蕴芝才十三岁。 刚从英国的寄宿小学毕业,父母安排她就读台湾一所贵族中学。学校为新生举办了一场欢迎会,因为她在英国读小学的时候,就得过不少钢琴比赛的锦标,在青少年音乐界中算是小有名气,校方希望安排她在欢迎会上独奏一曲,而她母亲也答应了。 那天下午,阳光暖洋洋的,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她对著一架新买的史坦威名琴练习表演的曲目,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她微眯著眼,沉醉在温暖明亮的琴音中。如果钢琴品牌也有贵贱之分,那史坦威无疑是贵族中的贵族,这美丽的音色,只能用雍容华贵来形容。 这台琴,是父亲买来欢迎她回家的礼物,她很喜欢,收到时欣喜若狂。 虽然从小到大,为了练琴吃不少苦,但她仍是爱弹琴的,也像所有学琴的人一样,渴望拥有一台完美名琴。 这美妙的音色,真是太棒了。 她专注地弹琴,专注地倾听著钢琴与她指尖的对话,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一曲弹毕,回过神时,她才愕然惊觉门边站著一个少年。 他斜倚在门边,一面抛著颗棒球,一面闲闲地看著她,方唇噙著一丝不太像是笑的笑,黑眸有神,闪闪发光。 她惊站起身。“你是谁?” 这间琴室位於欧家大宅二楼,如果不是熟人不能随便上来的,但这男孩明显是个陌生人。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向她。 他走路的仪态很不端庄,单手插在裤袋里的姿势很不文雅,他身上的穿著也跟她熟悉的那些豪门公子很不一样,他们通常西装革履,绝不会穿一件连帽薄棒球夹克,配一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 “就是你吧?”他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晶亮的目光若有所思,带著一丝批判。 饶是蕴芝一向习於成为众人的焦点,也被他这放肆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是谁?”她警戒地看著他,尽量保持礼貌。“请问有何指教?” “你就是欧蕴芝?”他不答反问。 “是。” “听说你以后会成为杰的新娘?” 杰的新娘?蕴芝眨眨眼。“你是说赵英杰?” “嗯哼。” “你认识他?” 他不答,看著她的目光很奇异,彷佛她问了个傻问题。 “喂喂,你该不会没见过他吧?”他粗鲁地问。 “我——”蕴芝脸发热。她是没见过,只从父母口中听过这号人物,却从没见过他,连照片也没看过。 “真服了你们了!”少年猛挥手,大翻白眼。“连面都没见过,就可以谈以后要结婚!” “我们没说一定要结婚。”这少年夸张的反应让蕴芝好尴尬。“只是我妈说赵……”她思索著该怎么称呼。“赵学长跟我念同一问学校,以后我们可以多来往,多了解对方。” “那不就等於是相亲吗?你才几岁?十二、十三?这么年轻就被家里介绍对象,不觉得别扭吗?” 那又怎样?关他什么事? 蕴芝有股冲动想反驳他,但多年接受的淑女教育让她保持静默,不与这陌生男孩起争执。 “你怎么不说话?”她不吭声,少年可一点都不感激她的知所进退,大大皱眉。 “……” “喂,你不会是哑了吧?”棒球在她面前抛上抛下。 “……” “真是个闷葫芦!”他拿棒球轻敲她的头。 她骇了一跳,惊呼一声,直觉低头躲开。 这声惊呼,惹来了另一个少年。“睿!”他责备地喊一声,走进房内,抢过球。“别这样欺负人。” 睿?这是那个男孩的名字吗? 蕴芝好奇地扬起眸,这一看,可把她整个人冻在原地。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是双胞胎?她震惊无语。 “不好意思。”见她脸色变得苍白,后来的那个少年颇有歉意地开口。“我是赵英杰,这是我弟弟赵英睿。” 赵英杰?赵英睿? 她呆呆瞪著他们。 “我爸妈带我们来拜访你父母,他们在楼下聊天,本来是想让府上佣人请你下去的,睿却偷偷闯上来——” “什么偷偷?”赵英睿不满地插嘴,打断哥哥的解释。“我可是光明正大跟他们家佣人说了,由我亲自来请他们家大小姐。” “还说请?你根本是上来吓人的。”赵英杰不赞成地皱眉。 “我只是来瞧瞧,你未来的新娘是何方神圣。”赵英睿冷哼。“你惨了,杰,娶到这么个闷葫芦,你以后会闷死。” “别说了!”赵英杰横弟弟一眼,要他别当著人家面前乱说话。 赵英睿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两兄弟对话的时候,蕴芝只是默默在一旁站著,明眸悄悄打量。 这两张脸,五官生得一样,都十分端正俊秀,只是赵英杰身上比弟弟多了几分斯文气质,打扮也中规中炬,穿一件白衬衫,打黑色细领带,气宇轩昂。 而赵英睿,虽然长相与哥哥相仿,但眼神却很叛逆,总是斜斜撇著的唇看来有些愤世嫉俗,头发也不像哥哥梳得整整齐齐,过长的发缯凌乱地垂在额前。 虽然是双胞胎,外表却让人很轻易能辨别出谁是谁。 “抱歉,刚刚让你受惊了。”赵英杰连说话口气都比弟弟有礼貌。“你是欧蕴芝吧?你好。”他绅士地打招呼。 “你好。”蕴芝也礼貌地回应。 赵英杰对弟弟使个眼色,要他也问好。 “嗨。”赵英睿却是很不屑似的,随随便便摆个手就算数。 “你好。”她同样礼貌地回应,胸口却不自觉地有些气闷。 这便是她初次和两兄弟的见面。 之后,彼此见面次数愈来愈频繁,两家人原本就熟,父母是商场上常来往的朋友,加上三人又都就读同一所贵族中学,要不碰头也难。 蕴芝很喜欢赵英杰,跟他相处时她觉得很自在,他们俩是同一类人,都爱静,待人处事温和有礼,她弹琴的时候,赵英杰会坐在一边,一面聆听,一面静静读书,她觉得这样的气氛很轻松宜人。 但对赵英睿,蕴芝就完全是别样感受了。他太放肆,太富侵略性,有他存在的空间仿佛会在一瞬间压缩好几倍,教她透不过气。 她很难懂他,他说的话、做的事,观念想法总令她大为惊骇,她觉得奇怪,明明是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兄弟,还是双胞胎,怎么会如此天差地远? 她尤其怕跟赵英睿独处,有别人在场还好,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总会故意说些挑衅的话,也不知是逗她还是欺负她,总是整得她坐立不安。 她几乎想躲他,每次在学校远远地看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绕道。 但要是看见赵英杰,她胸口便会难以言喻地一阵暖。她在学校少有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他算是特别的一个,很多事她都乐於和他分享,也喜欢听他说些他读书的感悟。 他们很谈得来,两家父母也看在眼里,对两人未来的联姻更加看好,不论什么场合,总热心地将两人凑成一双。 这天,欧家人来赵家作客,吃过午饭后,蕴芝和赵英杰照例被拱上来表演娱乐助兴,蕴芝弹钢琴,赵英杰拉小提琴。 两人合奏已有默契,乐音和谐,曲意动人,两家父母既满意又欣慰。 正当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之际,窗边忽然传来一阵哐啷声响,一颗棒球砸破玻璃,滚进屋内。 演奏的两人大吃一惊,同时抬起头来,欧家父母莫名其妙,赵家父母则是脸色铁青。 窗玻璃被砸破后,户外喧闹的声音随风送进屋内。 “喂!这支全垒打也太夸张了吧?连玻璃都砸破了!”是赵英睿的声音。 “死惨了啦,老大,你爸妈知道会不会骂人啊?我不是故意的。”另一个少年的声音。 “骂就让他们骂喽!你怕啊?!” “英睿,你别闹了,快去捡球啦!”是个女孩的声音。 女孩催促后,赵英睿果然咚咚咚地跑进来,一进客厅,见所有人都瞪著他,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Sorry,你们继续,我捡个球,马上闪人。” “英睿!”赵仁和怒气冲冲地喊住儿子。 “有事吗?父亲大人。”赵英睿回过头,表面笑嘻嘻,眼底却闪过一丝倔强。 “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不准在院子里打棒球!” “我们家庭院那么大,草又长得那么好,不拿来打球,不是很浪费吗?” “今天有客人在,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啊。”赵英睿转向欧泰春夫妇。“欧伯伯,欧伯母,你们好,欢迎光临!”戏剧化地弯下腰,行礼。 赵仁和见儿子如此耍猴戏,简直要气炸,周美兰脸色也很难看,欧泰春夫妇则是皱起眉头。 对於大人们的不悦,赵英睿视而不见,迳自转身,一阵风似的又吹出大厅。 室内气氛僵凝,好半晌,赵英杰才勉强笑著打破沉寂。 “爸妈、伯父伯母,这茶都凉了,我让佣人再换过三亚吧?还是你们想喝咖啡?爸,你不是请人带了雪茄回来吗?要下要请欧伯伯也试试看?” 经儿子提醒,赵仁和才惊觉自己身为主人的责任,他赞许地噍了赵英杰一眼,然后转向贵客。 “哪,泰春,你不是也很喜欢抽雪茄吗?试试看我这新货吧,” “好啊。” “对了,请佣人煮点咖啡来喝吧。”周美兰也开始招呼客人。“想喝什么咖啡?” “我倒觉得这茶还不错,再来一壶吧。” “没问题。” 两家父母你二日、我一语,不一会儿,气氛又恢复先前的热络。 蕴芝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刚刚很紧张吧?”赵英杰看出她的放松,低低在她耳畔说道。 “嗯。”她承认。“我有点担心英睿会当场跟赵伯伯起冲突。” “那倒不会,有客人在,我爸还是会顾面子的,只是你们离开后,睿可就不好过了。”赵英杰叹息。 “赵伯伯会骂他吧?” “光只是骂还算好。”赵英杰凝著脸。“就怕——” 怕什么?难道赵伯伯会动手教训儿子吗? 一念及此,蕴芝打了个冷颤,不知不觉为赵英睿担忧起来。 赵英杰看著她,眼中闪过一道奇特的光,他忽然放下小提琴。“要不要去院子散散步?” 散步?她愣了愣,想起赵英睿跟他的朋友正在庭院里打球,有些犹豫,却又忍不住点头。 於是赵英杰领著她,来到赵家宽敞的庭园,花丛另一侧,是一片绿意如茵的草坪,在微风中悠然起伏。 赵英睿跟几个朋友,正在草坪上玩棒球,那些人都是她不认识的,看来并不是他们学校同学。 不知他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蕴芝猜想著,看著赵英睿当投手,有模有样地投出一个速度凌厉的球。 “好球!”捕手准确地接住他的球,兴高采烈地喊。 挥棒落空的打者忿忿然地在地上敲了敲球棒。 “干么?打不到球恼羞成怒啊?”赵英睿嘲弄。 “你少得意!”打者推高头盔,球棒举高,挑衅地直指他。“下一球,我一定会打到!” 是个女孩! 蕴芝怔怔地瞪著那个跟赵英睿呛声的打者,她……竟是个女孩,年纪约略跟她差不多大,五官清秀,身材纤瘦矮小,脸上的表情很坚毅,不服输。 “打得到就试试看啊!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放水。” “谁要你放水了?”女孩在空中挥了几次棒,摆出帅气的打击姿势。“来吧!这一球定江山。” “好,有骨气!”赵英睿赞赏,脚抬高,身子半旋,又是一颗去势飞快的球。 女孩用力一挥,球棒末端扫过球,击出强劲滚地球。 “我来。”赵英睿亲自去接,球却在他面前弹跳一下,只是短短的时间差,女孩便靠一双飞毛腿站上一垒。 “YA!一垒安打!”她比出V字手势,好得意。 “运气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安打就是安打,我就是得意,怎样?”少女手插腰,仰天哈哈哈大笑三声。 赵英睿见她这样,竟不生气,唇间滚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小柚子算你厉 害。” 小柚子?这是那女孩的外号吗?好可爱的称呼。 听著赵英睿的笑声,蕴芝心情复杂。认识他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不设防。 她静静凝望著赵英睿神采飞扬的身影,他像是察觉她的视线,倏地回过身来。 剑眉挑起,幽亮的眼眸在她和赵英杰身上交错。 “我带蕴芝出来散步。”赵英杰主动解释。“刚好看到你们在打球。” 赵英睿点点头,目光定在蕴芝身上。 “要不要玩?”他突如其来地问。 “什么?”她惊愕。 “棒球,你没玩过吧?”他走向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要不要也试试看?” 她心跳顿时狂乱,直觉想躲开他的注视。“可是……我是女生——” “女生又怎样?女生就不能打棒球吗?小柚子也是女的,她打得就很不错啊!” 小柚子! 蕴芝胸口一凛,不自觉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她挥著手,热情地对她笑。 “要不要打打看?下一棒给你打。”赵英睿从地上捡起一支球棒,硬塞到她手里。 明明是铝棒子,她摸起来却似火烫,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抛开它。 球棒落地,赵英睿蹙眉,眼神变得阴沉,赵英杰上前缓和气氛。 “算了,睿,蕴芝不想玩,就别逼她吧。” “说的也是。她说不定连什么叫跑垒都不知道,别说要把球打出去了。”赵英睿语带嘲讽。 蕴芝一窒。“我……我当然知道什么叫跑垒。”她辩驳。“我看过棒球比赛。” “你确定你看的是棒球?”他不怀好意地调侃。 这话够侮辱人了!蕴芝暗怒,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心海很难得卷起一波波浪花。 “算了算了,反正棒球是野孩子玩的,像你这种大家闺秀,当然是不屑一顾啦!”赵英睿讥刺,用力槌了槌棒球手套。“好吧,我们继续。小柚子,我警告你别想盗垒,小心被我刺杀。” “我就要盗垒,怎样?”小柚子对他扮鬼脸。 “好啊!看我怎么教训——” “我要玩!” 清亮的嗓音陡然在赵英睿身后扬起,他身子一僵,不敢相信地回头。 “我要玩。”蕴芝定定注视著他,清澄的眼眸隐隐跃动著火光。 他勾勾唇,懒洋洋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她瞪大眼。“我很认真。”那个叫小柚子的女生可以玩,她当然也可以。 “好!”赵英睿竖起大拇指,再度拾起球棒递给她。“拿著,wωw奇Qìsuu書còm网到捕手身边去。” 她接过球棒,慢慢走到捕手身边。 捕手是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看见她这么一个天仙般的美少女站在身边,脸颊顿时泛红,全身不对劲。 “阿健,教她挥棒!”赵英睿命令他。 “喔,好。”阿健站起身,试图替蕴芝调整打击姿势,但目光一触及她那莹白如玉的小手,连呼吸都乱了,手足无措。“呃,老大,弄双手套来给她戴吧,我怕她弄伤乎。” “我没关系,不用戴手套。”蕴芝拒绝阿健的好意,不希望他们把她当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 虽然她的确是。 “请你教我怎么挥棒。”她直视阿健,温柔地请求他。 阿健喘一口气,觉得自己全身快酥软了。“呃,你千万别这么客气。哪,你右手握这边,左手这样。” 阿健想教她拿球棒,双手却不敢碰到她,只能在空中虚比,超尴尬。 “我来教吧。”一阵带笑的嗓音响起,是赵英杰。 “好好,你来教。”失去一亲芳泽的机会,阿健虽然失落,却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蹲回捕手的位置。 赵英杰来到蕴芝身后,双手领著她,教她如何握棒、挥棒。 两人一前一后,蕴芝等於半偎在赵英杰怀里,姿势超暧昧。 赵英睿瞪著这亲昵的一幕,脸色不知怎地变得非常难看。 确定蕴芝掌握到诀窍后,赵英杰才退开,让她独自摆出打击姿势。 “好了吗?”赵英睿乾涩地问。 “可以了。” “那我要投球喽。” 蕴芝点头。 赵英睿做出投球准备,脚抬起,身子半旋,右臂使劲往前伸展。这一球直直飞出,去势却远不如前几球剽悍迅捷,速度有点慢,落点又甜得很,简直就像主动往球棒黏过去。 “挥棒!”赵英杰在她身后喊。 蕴芝闭上眼,用力一挥。 铿!清脆声响,球平飞出去,蕴芝一时怔住。 “安打安打!”赵英杰鼓掌。“快跑啊!蕴芝!” 经他提醒,她才慌忙丢下球棒,匆匆往一垒跑,一垒的小柚子则是早早就起跑,一下子便直冲回本垒。 她扑进本垒,整个人趴在本垒前,右手死命贴住本垒板,捕手接到球,来不及刺杀她。 得分了。蕴芝站在一垒,难以置信地瞪著这精彩的一幕。 几秒后,她才回过神。 这一分虽然是小柚子跑回来的,但可是她那一支安打贡献的。她望向站在投手丘的赵英睿,看他的表情。 赵英睿耸耸肩,拉下棒球帽檐,遮去双眼,很不情愿似的朝她竖起大拇指。 呵!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一球的确打得好了。蕴芝甜甜地想,一颗心飞扬。 “蕴芝,了不起!”赵英杰在一旁大声喊。 “对啊,第一次打就安打,真不赖!”其他人也称赞。 大伙儿都拍手,夸她厉害,蕴芝忍不住笑,风吹在她脸上,戏弄著她柔细的发,她轻轻拨开,感觉好淋漓畅快。 可不过数秒,她脸色便愀然一变。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她不知何时也来到庭院,正隔著半片车坪望著她,秀眉颦著,眼神沉冷,一脸的不赞成。 蕴芝心一凉,满腔愉悦顿时消散於无形。 她垂下头,没等母亲开口,便默默地退出这场棒球游戏。 “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夜,回到家后,欧母来到蕴芝房里,严厉地责备她。 蕴芝端坐在座椅上,敛眉低眸,不解释更不顶嘴,乖巧地听训。 “你忘了我是为了什么才把你从英国带回来的吗?你现在居然跟那些野孩子一起玩,把自己弄得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似的!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不是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妈咪。”她小小声地道歉。 “你现在道歉?来不及了!你赵伯伯跟伯母都看见了,看你又叫又跳的,完全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没叫,也没跳,只是打了一颗球而已啊,只是抿著嘴笑,这也不行吗? 她脸色苍白地想。 但显然地,在妈妈眼中,即使是这么一点点小出格也是忤逆,甚至还放大成好几倍。 “对不起。”她再度低声道歉。“我以后不会了。” “唉,蕴芝。”见女儿温顺地认错,欧母气渐渐消了,叹了口气,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你别怪妈对你太严格,我也是为你好。” “是,我知道。” “我送你去英国寄宿学校念书,就是希望你长成一个仪态端庄的淑女。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让我失望,一直做得很好,不是吗?” “……” “都怪那个赵英睿。”欧母不悦地皱眉。“那孩子也真是的,明明是同个父母生的,又是双胞胎,怎么跟他哥哥完全是两个人?以后离他远一点,别让他带坏你!” 蕴芝咬唇。 其实她本来就不敢靠赵英睿太近,对他,她是有些惧意的,只是听母亲这样批评他,她莫名地还是感觉不舒服。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蕴芝。”欧母见她不回答,稍稍提高声调。 “……听见了。” “很好。”欧母满意地点头,瞧了瞧女儿苍白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冷凝的表情软化。“蕴芝,妈知道自己有时候确实逼你太紧,但你能谅解的,对吗?”她放柔语气。 蕴芝心一动,抬起眸。 欧母正一脸凄楚地看著她。 她顿时惊骇。“怎么了?妈,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该吃药了?我帮你拿药来。”连忙起身。 “不用了。”欧母拉回女儿,让她在自己身畔坐下,握著她的肩,很慈蔼很温柔地凝视著她。“妈的日子不多了,蕴芝,你答应我,不要让我离开人世的时候不安心好吗?” “妈,你别这么说。”蕴芝鼻问一酸,眼泛红。“你不会有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好好配合做化疗,你的病能好的。” “他只是说也许而已。”欧母淡淡地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妈!”蕴芝低唤一声,说不出话来。 “你别哭,傻女儿,人生本来就逃不过生老病死啊。” “可是——”她哽咽地望著母亲,泪眼蒙胧。 欧母伸手替她拭泪,神情再度凝重。“我死后,你爸一定会把那个女人带回家来,还有她的女儿。” “你是说……妹妹吗?” “她不是你妹妹!”欧母冷冷打断她。“她只是你爸的情妇生的野孩子而已。一个酒家女的女儿,怎么能跟你比?” 何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呢?妹妹的母亲不好,并不代表她也一样啊。 蕴芝默然,知道母亲不高兴,聪明地选择不出声。 这些年来,爸爸身边总是有女人来来去去,妈妈从来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把丈夫的风流当一回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回,他竟然闹到让情妇带著女儿上门来,要求认祖归宗。 那个女孩,大概只比她小一、两岁吧,显见爸爸几乎是从刚跟妈妈结婚不久,就在外头流连花丛了。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有一回妈妈去英国看她,曾经如此不屑地评论。“只要有点钱,肯定会在外头作怪,要他们乖乖待在家里,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蕴芝就明白,妈对爸很失望。 但失望归失望,她从不跟丈夫吵,一派云淡风轻、自在雍容,直到这一次。 当爸爸认真地考虑要将情妇的女儿接回家住时,妈妈隐忍多年的怒气终於爆发了,直言表示反对,并且立刻把她从英国接回来。 蕴芝很清楚妈妈这举动的用意,她是藉此宣示自己的女儿才是欧家的正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休想踏进这个家。 爸爸不是傻子,当然也懂了,很识相地让步,夫妻俩暂时相安无事。 但妈妈对她的教育却更严格了,钜细靡遗地要求她,饶是她性格柔顺,偶尔也会觉得被逼得喘不过气。 只是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对母亲严苛到近乎无理的管教,全盘接受。 “除了你,我没有谁能够期待了,答应我,蕴芝,千万别让我失望!你听到了吗?不许让我失望,否则我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答应我——” 第三章 不久以后,母亲就去世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果然把在外头的情妇跟女儿接回家里住,但跟母亲料想的不同,父亲并没娶那位阿姨,也没因为多了个女儿便忽视了她。 或许是因为对母亲感到歉疚吧?他比以前还疼爱她、关心她。 而她也一直谨记母亲的教诲,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中规中矩,做欧家的好女儿。 唯一会令死去的母亲意外的,大概只有她最后是嫁给了赵英睿,而不是母亲一向欣赏的赵英杰吧! 但即使嫁的不是母亲看中的人,她也一样战战兢兢,很认真地做好赵家的媳妇,她相信自己做得很好,不会给谁丢脸。 可是—— “为什么你要那样做?”蕴芝喃喃地问,看著床上昏睡的男人,眼神变得蒙胧。“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大家会说闲话,还是要做出那种事?” 为什么要当著她这个妻子的面跟别的女人调情、耳鬓厮磨地跳慢舞?为什么要让她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 难道只因为他是男人吗? 就像妈妈一再告诫她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永远不可能对一个女人专情,也不可能尊重婚姻的誓言。 这是常态,尤其像他们这种上流社会的联姻,夫妻之间经常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 但即便是互不干涉,他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啊! 他就这么讨厌她吗?蕴芝苦涩地叹息。 她闭上眸,思绪百转千折,幽幽渺渺,夜色一点一点加深,万籁俱寂,她却毫无睡意。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呻吟。 她睁开眼,看著赵英睿不舒服地翻动著身子,他的脸色很苍白,眉间冷汗直冒。 “怎么了?”她俯下身,轻拍他脸颊。“睿,你没事吧?” 他紧紧皱眉,神智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想……吐……” “想吐?”蕴芝惊愕地瞪大眼,一时手足无措。 “嗯——”强烈的呕吐感促使赵英睿猛然从沉睡中惊醒,坐起身,捣住嘴,脸上肌肉抽搐。 “等等,你忍一下!”蕴芝这才回神,忙扶著他下床,踉跄地往套房里的浴室走去。 还没抵达浴室,他便忍不住先吐了些秽物出来,一部分落在自己的衬衫,一部分弄脏了妻子的衣襟。 蕴芝吓了一跳,却没停下脚步,继续扶他进浴室,让他对洗手台狂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止呕吐,双臂撑在洗手台上,脸色铁青。 “好了吗?”蕴芝问,想过去。 “别过来!”他难堪地阻止她,一阵恶心感又涌上来,他对著洗手台乾呕片刻。 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了,胃里可怕的翻搅感暂时消失,赵英睿颤著手想打开水龙头。 “我来。”蕴芝见他动作迟缓,主动抢上来替他开水龙头,冲去洗手台上的秽物后,她拧了条湿毛巾,替他擦脸。 “我自己来。”他想抢过毛巾。 “别动。”她难得强硬,拉下他的手,仔细地替他把脸擦乾净,然后她放下毛巾,替他脱下弄脏的衬衫。 衬衫脱下后,她又拧了条湿毛巾,抹拭他裸露的胸膛。 “我替你放水洗澡好吗?”擦乾净胸膛后,她扬起眸,温声询问。 他瞠视著她,一声不吭。 她当他是同意了,扶他在圆形浴缸的边缘坐好,开始放热水。 趁著放水的时候,她迅速清理了自己的衣襟,热水放好后,她退出浴室,让他好好泡个舒适的澡。 他泡完澡后,下半身裹著浴巾走出来,她也已经换上睡衣了,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牛奶。 “喝点牛奶吧,会舒服点。”她微微地笑。 他捧著马克杯坐在床沿,动也不动,失神似地瞪著她神态温柔的脸。 “怎么了?”她关怀地扬眉。“是不是还很不舒服?” 他瞪她,像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声音。“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她不懂。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马克杯搁在床头,伸手拉她过来,强迫她坐在自己怀里。 她骇然,惊呼:“睿!你做什么?” 他转过头,右手掐住她下颔,灼亮的眸锁住她,近距离,咄咄逼人。 她觉得好尴尬,他拥著她的姿势太亲昵了,她完全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她能嗅到他男性的味道,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浴巾底下的大腿根部似乎……微微突起。 老天!蕴芝脸爆红,心脏几乎跳出胸口,她不自在地僵著,一动也不敢动。 他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定定直视她。“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地步?” “你说什么啊?我不懂。”她呐呐地低语。 健臂收紧,两人的躯体更加靠近,几乎完全贴在一起。 “你都不觉得恶心吗?”他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一个男人喝醉了酒,还吐在你身上,你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地服侍他!” 蕴芝惊骇地望著丈夫近乎扭曲的脸,他似乎很生气,眼中喷出的火焰像可以烧伤人。 她身子不自觉发颤。 “睿,你……”她强笑著,极力保持镇静。“你说这什么话啊?你是我丈夫,我当然要——” “当然要怎样?要尽一个妻子的责任吗?”他更怒了,指尖掐进她细嫩的肌肤里。 好痛! 她轻呼一声,疼得眼眸泛出泪光。 他看著那泪光,看著她强忍著痛楚的表情,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用力过度了,连忙放开她,但她美丽的下巴已被他掐出几道红痕。 他抚过那明显的痕迹,眼中闪过懊恼。“很痛吗?” “没、没事。”她气息急促,眼眸垂下。“你放开我好吗?” 他不肯放。 “拜托你。”她细声细气地请求。 他听了,反而更粗暴地搂紧她。 “你就这么讨厌跟我接近吗?”他乖戾地质问。 她吃惊地抬起眸。 “你说实话,欧蕴芝,把你心中所想的坦白说出来!”他粗声命令。 “为什么你要这么问?”她低声说:“我怎么会讨厌自己的丈夫?” 他愕然无语,恍惚地瞧著她遭他如此逼问,依然温和的神情。他看著,眸光渐渐黯淡。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朦胧地问,嘴角噙著一丝很像是苦笑的笑意,手指来到她耳畔,替她收拢鬓边的细发,指尖在她贝壳状的耳垂流连。 他轻轻抚弄著她的耳垂,就好像在研究著某种古董珍宝一样,摸索著那敏感的肌肤,她心跳加速,脸颊莫名其妙发烧。 她忽然想起,刚新婚时他曾对自己说过,他很喜欢她的耳垂,那美妙的可爱的形状,透著粉红的玉嫩,会让人不自觉地想凑近去听听看,里头究竟会传来什么样悦耳的乐音…… “该说你温柔呢?还是冷血?”他嘴唇贴在她耳壳边,一面问,一面探出舌头舔舐她耳垂。 她全身酥麻。 “你看到的人,真的是我吗?” 是他醉了,还是她晕了?为什么她觉得他说话颠三倒四的,她根本听不懂? “睿……”蕴芝无法思考了,只能无助地唤著丈夫的名。 而他听见她如猫咪般细弱又性感的呼唤,胸口顿时揪紧,眼眸起雾。 他忽然发狂了,粗鲁地将她一把推倒在床,方唇急切地、强悍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双手拨开她睡衣衣襟,不客气地在她细滑的肌肤上游走。 她细细喘著气,神智晕沉,体内像有什么烧起来了,她控制不住。 只有这点,跟妈妈从小告诉她的不一样,她说夫妻闺房性爱只是男人发泄欲望,女人逆来顺受,小说跟电影上所形容的那些都是美丽的谎言。 可是睿给她的,从来不是那种感觉,他总是有办法夺去她的理智,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他的浴巾不知何时松落了,勃起的阳刚强悍地抵住她柔软的大腿内侧,他用他的唇、他的手、他与她相贴的肌肤,在她身上纵火。 “睿……” “嘘,别说话。”他蹂躏她的唇,不让言语破坏这暧昧的一刻,他很霸道又很温柔地吻著她,固执地索求著她的回应。 她低低娇吟,难以抗拒地分开唇,十指掐住他肩膀。 神智飘远了,堕入渺渺茫茫的迷雾里,她闭上眼,任由丈夫领著自己在情欲之海里浮沉—— 虽然在夜晚,两人有过一场火热的性爱,到了隔天早上,却又恢复一贯的相敬如冰。 他仍然天天应酬,夜夜晚归,甚至彻夜不归,藉口工作忙,就在邻近公司的豪华公寓住下。 蕴芝习惯了,并不以为忤,反而有点松了一口气。 夜晚的赵英睿比起白天的他,更令她难懂,她常常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不觉想逃避。 只是她自己可以对这样的婚姻生活甘之如饴,旁观的人却下一定能理解—— 这天,欧夏蕾约她到一家五星级饭店喝午茶。 自从大三那年和爸爸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后,欧夏蕾连带跟她这个姊姊也疏远了。虽然两人同父异母,但蕴芝对这个妹妹还是关心的,如今妹妹愿意主动和自己见面,她不由得感到高兴。 “你跟李安阳最近还好吗?”她问妹妹。 “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那样喽。”欧夏蕾淡淡说道,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一提起男友,唇角还是忍不住偷偷抿著笑。 蕴芝见她唇角那抹笑意,不必多问,也知道妹妹最近和男友感情肯定是甜蜜蜜,她不禁也微笑了。 “爸生日那天真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安阳会忽然捣蛋要乐队演奏摇滚乐,没把你吓一跳吧?”欧夏蕾忆起那晚的疯狂,虽然自己玩得开心,但对姊姊毕竟有歉意。“你费心筹备的寿宴,就这样被我们俩给毁了。” “没关系,你们玩得开心就好。”蕴芝端起玫瑰茶,浅浅啜了一口,唇畔笑意未曾有一丝减淡。 欧夏蕾幽幽凝视她。“那你呢?姊,你那天晚上开心吗?” “我?”蕴芝一愣,没想到妹妹会忽然这么问,两秒后,才点点头。“我当然开心啊。” 欧夏蕾蹙眉,表情很明显地就是不相信姊姊的说词。“姊夫那样让你下不了台,你还能觉得开心?”她不迂回,很直率地问。 蕴芝顿时尴尬,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蕾什么时候也学得说话这么直接了?是跟那个李安阳学的吗? “姊,我们是姊妹,有什么就直说吧,你别瞒著我。”欧夏蕾彷佛看透她内心想法,温声说:“你跟姊夫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蕴芝不语,藉著啜茶的动作掩饰心情波动。 “听说姊夫经常在外头花天酒地,是真的吗?”欧夏蕾继续问。 看来,躲不掉了。 蕴芝俏悄在心里叹息,表面上仍挂著笑。“赵家事业做得大,你姊夫难免要在外面跟人应酬,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是这样吗?欧夏蕾不再逼问,只用眼神传递对姊姊的关怀。 当然不只是这样。蕴芝苦涩地想。“你别担心,我跟睿真的没什么。我跟他……很好。” 她这个做姊姊的既然要当一切云淡风轻,妹妹也没辙,只能乾瞪著她,半晌才开口。 “姊,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经很嫉妒你。” 蕴芝一愣,不敢相信地望向妹妹。“你嫉妒我?” 欧夏蕾点头,苦笑。“你总是那么优雅,那么完美,我在你面前总觉得自惭形秽。” “原来你那么想?”蕴芝惘然。“是不是爸爸对你的态度,让你觉得很不安?” 同样是亲生女儿,父亲疼她却远比妹妹多,也许是为了争取父亲注意,妹妹才会那么介意她这个姊姊。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欧夏蕾坦承。“如果我能像你一样那么高贵优雅,爸爸大概就会对我好一点吧,不过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还有更劲爆的呢。” “是什么?” 欧夏蕾自嘲地撇撇嘴。“坦白说,我以前暗恋过姊夫。” “什么?!”蕴芝震惊。“你喜欢过睿?” “我还跟他表白过。” 蕴芝呆了。妹妹不但暗恋过自己的丈夫,还对他表白过?为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是多久以前的事?” “已经很久了,那年我才十七、八岁吧。” “那么久了?”而她竟一直浑然下觉?是她太迟钝,还是妹妹隐藏得太好?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怎么说?”她愣愣地顺著妹妹的话问。 “他说我永远也比不上你。我再怎么模仿你,也学不来你的风度与气质,他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欧蕴芝。” 蕴芝倒抽一口气。 这话,说来拒绝一个对自己怀抱著爱恋的纯纯少女不嫌太残忍吗?为什么睿可以这么狠绝? “睿太过分了!”蕴芝心疼地为妹妹抱下平。“他不知道这么说很伤害你吗?” “我当时也这么想,不过现在,我还满感谢他的。”相对於她的心疼,欧夏蕾显得平静,甚至能调皮地眨眨眼。“至少他让我彻底对他死了心,再也不抱任何幻想。” “可是——” “重点不是这个,姊,我跟你说这件事主要是想告诉你,姊夫很爱你,我想他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蕴芝僵著身子,一动也不动,甚至无法思考,脑子凝成一团浆糊。 睿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她了?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姊,姊夫应该是爱你的,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他是不是从没跟你说过他爱你?”见姊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欧夏蕾试探地问。以赵英睿那种狂傲又别扭的个性,八成说不出口。 但她猜错了,蕴芝幽幽地、沙哑地开口:“他说过一次。” “他说过?”欧夏蕾好惊讶,眼眸顿时闪亮。“那你呢?你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 蕴芝默然,思绪蒙蒙地飞回某个星月争辉的夜晚。那时她与赵英睿刚结婚几个月,在床上,他搂她在怀里,忽然这么说。 他对她表白,期待著她的反应,她却什么也没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至今还记得他脸上的表情,那么阴沉、懊恼、愠怒、讥诮,种种负面情绪交杂,瞬间拉开两人的距离。 从那以后,他不曾再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他开始恨她—— 蕴芝定神,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很镇静地转移话题。“我们别谈这些了,夏蕾,说说你最近忙些什么吧?” “姊……” “听说你想办一个FashionCamp?” 欧夏蕾无奈,知道若是姊姊不想说的事,就算硬撬开她的嘴也不说。她从以前就是这样,虽然温柔,却也很固执。 既然暂时问不出什么头绪,欧夏蕾只能让步。“是啊,今年夏天我打算办一个针对青少女的时尚夏令营,现在已经开始筹划了。我打算邀请一些社交界的名流贵妇来共襄盛举,比如说担任讲师之类的,然后把赚到的钱全部捐给台湾世界展望会。” “嗯,这样的慈善活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挺好玩的。”蕴芝颇有兴趣。“是你从担任李安阳妹妹的礼仪教师得来的点子吧?” “你猜对了!”欧夏蕾笑。“经由这次经验,我发现应该有不少青少女都有这方面的需求,他们的家长应该也很乐意出钱送她们参加这种活动来训练。”她顿了顿,眼睛发亮。“对了,姊,也许你可以帮我。” “我?”蕴芝一愣。 “你不是也经常参加各种慈善活动吗?虽然这件事还不急,但这几个月你如果有机会,帮我跟那些贵妇提一提,看她们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这个活动,当然最好是强力劝说她们来参加喽!” “嗯,好啊。”蕴芝爽快地答应妹妹。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会帮你找人的,这个企划很有意思,我想大家应该会有兴趣。” “你真这么想?太好了!”有姊姊这个社交女王的认可,欧夏蕾对这个企划案的成功更具信心了,她微笑地捧起茶杯,浅啜著,眸光无意地往窗外一瞥,猛然一惊。 “那不是姊夫吗?” 睿?蕴芝也愕然,顺著妹妹的视线,往玻璃窗外望去。 对街,停著一辆名贵跑车,正是赵英睿最爱的那辆银色保时捷,他站在门边,正体贴地从一个抱著大包小包的女人手中接过东西。 “跟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欧夏蕾问。 她也很想知道。蕴芝瞪著窗外,仔细观察那女人的外表相貌,忽地,她看清楚了,神智一凛。 是小柚子! “啊,我想起来了,是萧容柚吧?”欧夏蕾也同时认出来了。“就是跟英杰私奔的那个女人。”她顿了顿,讶然扬眉。“英杰都过世那么久了,没想到姊夫还一直跟她有联络。” “那不奇怪。”蕴芝涩涩地解释,嗓音有些空洞。“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好朋友,当然会联络。” “原来如此。那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我改天再打电话去问候她吧!”蕴芝很快地拒绝了妹妹的提议。 太快了。 欧夏蕾新奇地看著她,像是感觉到一丝异样。 蕴芝迅速垂下眸,拿著皮包站起身。“我去一下化妆室。” 她从容又优雅地定著,一迳挺直著背脊,直到进了饭店宽敞华丽的化妆室,她才允许自己在那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软坐下来。 睿怎么会跟杰的未亡人在一起?他开车是要送她回家吗?他们往来很频繁吗?他是不是经常造访她住处? 他们的交情还是像以前那么好吗?或者更好了? 蕴芝单手捧著额头,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脑海里澎湃汹涌的思潮。 赵英睿抱著几包东西,笨重地踏进萧容柚那间位於桃园山区的小房子。 房子外观很可爱,砖瓦墙上爬满了绿色藤蔓,开著紫色的白色的花,窗台上也是花团簇簇,鲜艳招展,小小的院落里铺著柔软的草皮,草皮上错落著几个可爱的木头彩漆玩偶,一张白色木条方桌,很有欧洲乡间小屋的味道。 房子里更可爱,各式各样的木头家具,四处可见的蕾丝,一屋子的玩偶跟小摆设,还有垂挂在窗檐边随风摆荡的风铃,在在让踏进屋里的人心旷神恰。 “东西放餐桌上就好了,谢谢。”萧容柚热情地招待赵英睿进屋。 “我说啊,”赵英睿一面放下东西,一面说道:“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交通又这么不方便,真的不考虑买一辆车吗?” “你别看这里好像很乡下,其实走几分钟就有公车站牌了,而且我又很少出远门,何必浪费这个钱?” “就算有公车,开车还是比较方便吧。” “我不喜欢开车。” 为什么?赵英睿几乎想冲口这么问,幸亏及时忍住。 萧容柚宁愿走一大段路,换上几班公车才到外面的世界,也不愿买一辆代步的车,真正的理由他其实明白。 她是怕了,自从那次意外,她再也不敢开车…… “要喝点什么?咖啡、茶?冰箱里也有果汁跟可乐。”她笑著转开话题。 他静静看著她自然的笑容——真的那么自然吗? “……有没有酒?” “酒?我想想……对了,冰箱里好像有一瓶啤酒。”萧容柚打开冰箱,在里头翻找,果然在最深处翻出一罐台湾生啤酒,连同一只玻璃杯,递给赵英睿。 他接过,拉开拉环倒啤酒。“这是多久以前买的?瞧你几乎忘了它的存在,该不会要过期了吧?” “对喔,买多久了呢……啊,该不会是搬来这里的时候就一直放在那里吧?说不定真的过期了唷。”听他这么问,萧容柚居然很认真地想。 赵英睿脸黑黑。 “骗你的啦!”萧容柚娇笑,吐吐舌头。“这个是我上个月才去超市买的,放心喝吧,不会有问题的。” “去!”赵英睿瞪她一眼,这才举杯畅饮,一面喝,一面打量屋内。“好久没来,你这里好像又多了不少小玩意。” “对啊。哪,你瞧这个。”萧容柚抓起窗台上一只小熊布偶。“我自己做的喔,可爱吧?” “嗯,还不错。”就跟一般男人一样,赵英睿并不觉得这些娃娃布偶的有什么可爱,随口应付一下。“什么时候学会做布偶的?” “早就会了,只不过现在做得更多而已。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已经辞掉工作了吧?现在在家里专职做布偶。” “专职做布偶?”赵英睿愕然。“卖给谁啊?” “呵,你别小看我,买的人可多了,光网路订单我就接不完。” “真的假的?”赵英睿难以置信。就光靠卖这些娃娃布偶的可以维生?“钱会不会不够用?”他担忧地问,一副准备要掏支票出来签给她的口气。 萧容柚白他一眼。“拜托,是多得我根本赚不来好吗?” “别骗我。” “谁骗你了?我是真的过得很充裕。” “那就好。”看得出来赵英睿松了一口气。 萧容柚望他,眼眸掠过感激。“不必替我担心,英睿,我过得很好,有得吃有得住,还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这世上很少人能像我这么幸福好吗?” “说的也是。”赵英睿颔首,微微笑。 他喝著酒,想起哥哥刚去世时,她宛如游魂般的死气沉沉,再对比现在的活泼,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振作起来了,也过得很好。 “倒是你,跟你老婆现在怎样了?”萧容柚反问他。 他脸色一变。“能怎样?还不就那样。” 萧容柚深深望他,没说什么,他却从她眼底看出了浓浓关怀。 他别过脸,不想接受她近似同情的注视。“我跟蕴芝结婚,本来就是一个大错误。” “可是当初,你一心想娶她,不是吗?” “不错,当初我是想娶她,但她并不是那么情愿嫁给我。”赵英睿阴郁地撇撇嘴。“你应该知道,从小我爸妈就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儿媳妇,只不过他们原先撮合的对象是杰,不是我,我只是第二选择而已。” 虽然是第二选择,但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的,本来他还对这桩商业联姻抱著一丝期待,可是——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那种温柔近乎冷血。”赵英睿喃喃低语,想起他喝醉了酒狂吐的那一夜。 “蓝血。”萧容柚突如其来地说道。 “什么?”他愣了愣。 “英杰曾经跟我说过,他说他怀疑自己身上流的是蓝血。”她幽幽解释,目光瞥向矮柜上死去的丈夫温文俊雅的相片,眼底流过温柔。 “蓝血?Blueblood?” “嗯,在英文里,这个字是“贵族”的意思。”萧容柚将眸光从相片中拉回,转向赵英睿。“他说自己从小到大就被培养成贵族,从小就不许流露出情感,他不能激动,不能发飙,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是从容优雅的,他说自己体内流的是蓝血,冷冷的、冰凉的血。” 赵英睿发怔,从不晓得兄长曾经这样形容过自己。 “他说过,蕴芝跟他是同一类人,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很自在,他也一直认定她就是自己未来的新娘。” “直到他爱上你。”赵英睿沙哑地接口。 “对,直到我们相爱。”萧容柚浅浅地笑,带著幸福却又些微哀伤的微笑。 就算两人的相爱,对她而言,只是一连串痛苦的开端,但她从不后悔。 赵英睿觉得自己从她的表情,看出了这样深厚的情感,他不禁动容。“英杰爱上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也是我的福气。”她幽幽地说,顿了顿,忽然拾起眸,眼神明亮地看著他。“你也是,英睿,难道你不觉得娶到蕴芝是你的福气吗?她是个很棒的女人。” 他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阴暗的痛楚。“她或许很棒,但我们不适合。” “她也许只是感情比较内敛而已,她不像是那种冷血的女人,她可能……就像英杰说的,只是因为她体内流著蓝血。” “……” “要不要再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气氛僵凝,萧容柚期待著赵英睿的反应,他却只是沉默,阴沉著脸,盯著喝乾的啤酒罐,不知想些什么。 片刻,他忽地捏扁啤酒罐,往垃圾桶抛去,空罐在空中划出帅气的弧度。 一阵清风吹来,摇动窗边风铃叮当作响。 第四章 七点整,机械钟敲响报时铃声,叮叮当当的很像在风中摇荡的风铃。 像那个黄昏他在小柚子家听到的风铃声。 赵英睿心一动,忽然没了工作的劲,丢开正在批阅的文件,往后深深靠上椅背,伸手揉著疲倦的双眼,一面听著清脆钟声。 思绪,不由自主回到那一天,好友苦口婆心的鼓励。 要不要再试试看?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赵英睿紧闭著眼,嘴唇抿著。 这两个礼拜,只要他一闲下来,萧容柚那句话总会在他耳边回荡,就像办公室里这座准点报时的机械钟。 要不要再试试看? 他忍不住要反问自己。 或许就像小柚子说的,蕴芝不是对他无情,只是情感太内敛,不懂得如何表达。 也许只要他再多努力一些、再热烈一些,她会被他感动。 也许,她终有一天会回报他…… 别傻了!赵英睿,她要是能让你给感动早就感动了,又怎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咆哮一声,猛然站起身,懊恼地在室内踱步。 这么多年来,难道他领教得还不够吗?蕴芝根本一点也不喜欢他,她不可能爱上他! 上中学的时候,他经常在校园里看见她,可每次都是在距离还很远的时候,她便迫不及待地绕路走开。 有时她会来家里拜访,或者他厚著脸皮跟著杰一起到她家,她却总是拿他当透明人,只跟杰说话。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回,他用尽心机好不容易骗她到他房里看他的钟表收藏,她那小女孩似的灿烂又兴奋的笑容一下子晕眩了他。那笑容,他只在她从他手上击出安打时曾经看过。 为了再看一次那样的笑容,他愈加发了疯地收集各式各样有趣的钟表玩意儿,但她再也没对他那样笑。 他觉得自己像傻子,千方百计想接近她、讨好她,她却无动於衷,她眼中看到的,只有他那个双胞胎哥哥。 大学毕业那年,杰突如其来地坠入了情网,和小柚子谈恋爱,第一次反抗父母,拒绝家里为他安排的亲事,甚至不惜私奔。 他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别扭地想安慰她,她却完全不懂他的好意,还以为他是来嘲笑她。 就算杰背叛了她,爱上别的女人,她还是只信任杰,不肯对他打开心房。 杰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后,他大受打击,忽然顿悟了,不再游戏人间,接下父亲交给他的责任,进入“弘信集团”工作。 他原以为,自己和她的缘分已尽,此生不可能再有交集,偏偏两家父母忽然突发奇想,决定撮合他们两人。 对这样的安排,她奇怪地竟没有拒绝,而他,当然拒绝不了。 新婚之夜,当他看著她穿著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等著他的时候,那端庄中藏著不安,纯洁又纤细的姿态,他感觉自己的心,深深地被困住了。 她是他的女神,是他最宝贝的女孩。 他不可自拔地爱她,好想把一切他最珍贵的东西都捧来献给她。 他想好好地疼她,全心全意地宠她,终於,在那个情意满溢出胸口的夜晚,他法克制地冲口说爱她。 她的回应,却只是木然,像个失了魂的陶瓷娃娃。 她没有心!或者该说,她的心早就跟随他哥哥去了,而他情意滚烫的心,也在那一刻,冷了。 他不再讨好她,不再奢求自己不可能得到的爱。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是无望的,是对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打击。他有时候真恨自己,为什么谁都不爱,偏偏就要爱上她,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跟他,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很难懂得她,她像个谜,又像团雾,将他困在茫茫未知中。 他开始逃避,藉著工作麻痹自己,加班、应酬、夜不归营,他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不在乎,但痛苦却从不曾减少。 他还是爱著她,依然思慕著这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 “可恶!”一念及此,赵英睿再次激动起来,握拳狠槌墙面几记。 手,很痛,却不及他的心痛。 他惘然地走到窗前,额头抵住冰凉的玻璃,怔望著窗外璀璨却寂寞的夜景。 他的心,不是铁打的,禁不起蕴芝这样一再折腾,他也会受伤,也会害怕疼痛。 他还有勇气再试一次吗?老天会愿意再给他们彼此一次机会吗? 我相信你可以改变她。 小柚子对他有信心,可他自己,却没把握。 他不想再做这种剃头担子一头热的蠢事了,他是男人,很看重自尊。 但是—— 赵英睿闭上眼,沉重的呼吸在玻璃窗上烘出一团团暖暖的白雾。 他忍不住要想起蕴芝灿烂的笑,那宛如昙花一现,却令他惊艳万分的笑。也许他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串,能让她再那样笑一次。 也许只有百万分之一的机率,她会爱上他。 他还有勇气再赌一次吗…… 有人敲敲办公室的门,他陡地从迷茫的思绪中惊醒。 “请进。” 进来的是Peggy,她捧著一叠资料进来。”这是你交代我们收集的资料,请赵总过目。” 他定定神,很不容易才保持平淡的表情。“放著吧。” Peggy却像嗅出了什么异样,挑起眉。 “怎么了?还有事吗?”不想让自己狼狈的心事遭人看透,他急著赶她走。 “你还会留下来继续加班吗?” “今晚我可不奉陪了,我儿子生日,我要带他去吃大餐。” “你去吧,顺便帮我祝他生日快乐……等等,我跟你一起走好了。”赵英睿忽然穿起大衣,收拾公事包。 Peggy吓一跳。怎么她老板转性,今天不加班了? “你要去应酬吗?该不会要上酒家吧?”Peggy不以为然地蹙眉。“老喝酒对身体不好,你应该节制——” “我要回家。”赵英睿乾脆地打断她。 “你说什么?!”她震惊。 “你听见了,我打算回家。”他眨眨眼,星亮的目光有些调皮。 Peggy眯起眼,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 “我没生病。”他又无奈又好笑。“好得很。” Peggy这才信了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想了两秒,抿唇一笑。“那太好了,既然赵总也要走,顺道送我一程吧。” “送你可以,不过你也得帮我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想带个礼物送蕴芝,你说买什么好呢?” Peggy哑然,差点没跌倒在地。 “知道这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吗?”一本八卦杂志,砰地甩向参加完一场慈善活动,刚回到家的蕴芝。 她吓一跳,愕然望向大厅里,站姿僵得像一座石雕的婆婆,后者看来怒气冲冲,画得细细的柳眉整个纠结,面色阴沉。 “怎么了?妈。” “你看看杂志!”周美兰命令她。 蕴芝这才弯下腰,拾起杂志来看,随手一翻,一张不甚清晰的照片赫然跳入她眼底。 她一震,仔细打量照片,确定上头的男人确实是自己的丈夫,而女人虽然只露出半边脸,她已能认出那就是萧容柚。 照片上,睿打开车门,很绅士地请萧容柚上车,正是那天下午她从饭店大厅望见的那一幕。 蕴芝心一紧,握著杂志的手,微微发颤。 “认得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吗?”婆婆质问她。 她犹豫两秒,摇摇头。 “英睿搞什么?玩女人玩到被狗仔队拍到,还登上八卦杂志?!”周美兰很生气。“你瞧瞧这杂志上都写了些什么?我们赵家的面子都被他丢光了!” 发生了这种事,婆婆首先想的,还是赵家的面子。 没错,面子是很重要的。蕴芝涩涩地苦笑。“妈,你别生气。”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柔声安慰婆婆。 “这女人该不会是酒家女吧?”思及这个可能性,周美兰惊骇地瞪大眼。 那倒不是。“我想应该不是——” “他要是敢让那种野女人生下野种,我就让他好看!”周美兰气得磨牙。“他爱在外头拈花惹草我不管,但我们赵家可不允许那种下贱的血统混进来!” 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蕴芝眼神阴暗,想起自己妹妹的母亲也曾经是个酒家女。 “英睿在哪里?马上打电话叫他回来!”愈想愈气,周美兰决定Call儿子回来痛骂一顿。 只是她还没行动,玄关处已传来声音。 “有人要找我吗?”说话的正是赵英睿,他倚在墙边,大衣闲闲挂在臂上,望向母亲的眼神,半嘲讽。 “你做的好事!”周美兰抢过杂志,掷向儿子。 赵英睿顺手接住,翻了翻,脸色一变。 “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你爱在外头花天酒地,养几个女人我都不管,就是别把事情闹上报,你瞧瞧,这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算了吧,别想蒙我,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周美兰冷嗤,根本不信儿子的解释。“我只问你,怎么会蠢到让人拍到?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出门要带随扈,除了保护你之外,也让他们帮你注意有没有记者跟拍。” “我不喜欢有人跟著。” “是啊,你不喜欢人跟著,倒让记者给盯上了。”周美兰讽刺。 赵英睿凝著脸,不说话。 “你也真是的!蕴芝。”周美兰连儿媳妇一块骂。“我把儿子交给你,你没法子把他留在家里也就算了,连随扈也不帮他打点好,事情弄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多没面子?” 蕴芝低著头,同样不吭声。 “总之这次我就当你们一时不小心,记住,没有下次了!”忿忿抛下最后通牒后,周美兰转身,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地上楼。 气氛顿时沉凝,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蕴芝与赵英睿,僵站著,默默无语。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蕴芝才轻声开口:“吃过饭了没?” “……” “我让碧嫂弄点东西给你吃吧。”说著,她就要往厨房走。 “蕴芝!”他喊住她。 她身子一僵,片刻,才微微笑著回过头。“什么事?” 她竟还能若无其事?他沉郁地瞪著她。“你不问我这张相片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蓦地咬牙,微笑变得勉强。 “你不想知道这相片上的女人是谁吗?” “……我已经知道了。”笑意完全在她唇畔消失。“是萧容柚,对吗?” “你知道?”他讶异地扬眉。 “嗯。”她点头,嗓音乾涩。“我那天刚好在附近的饭店喝茶,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 “所以你也认为我跟她之间是杂志上说的这么回事?”他凝视她,眼神锐利。 她别过眸。“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劝你一句。” “劝我什么?玩女人可以,别傻得被记者抓包就好了吗?”他语带讥刺。她真的以为他会背wωw奇Qìsuu書còm网叛她,在外头花天酒地吗? “我只想劝你——”她觉得胸口发闷,嗓音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尖锐。“你最好别跟她有暧昧关系,毕竟她是你哥哥的未亡人。” 他猛然倒吸口气, 她听到了,猜想他怒了,顿时心跳加速。 “你的意思是,我跟谁玩都可以,就是不该碰我哥的女人对吗?!”他大踏步走向她,将大衣随手甩在沙发上,双手攫住她的肩,咄咄逼人地瞪她。“你这是为我著想,还是放不下我哥?我跟从你身边抢走杰的女人在一起,你很不高兴吗?” “欧蕴芝,你说话啊!”他眼眸喷火。 “你别……逼我。”她迎视他灼热的眼,脸色发白。 “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对不对?只要她不是杰曾经爱上的那一个,你都无所谓,对不对?你说话啊!欧蕴芝,你回答我!”他激动地摇晃她。 他生气了,那紧紧圈住她的眼,带著强烈愤恨。 他恨她,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眼底隐藏的杀气。 她惊得身子忍不住发颤,却还是想办法保持镇定。“你冷静点,睿……” 他蓦地推开她,使尽全力,毫不怜香惜玉。 她顿时跟舱,整个人被他推得东倒西歪,腹部撞上沙发椅背,狠狠发疼。 “我受够了!欧蕴芝,我不陪你玩了,我们离婚!”他咆哮,眼中的火瞬间冻成冰。 她全身发凉。“你、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赵英睿冷淡地重复。 已经够了,这无望的婚姻,他不想再继续,不想再欺骗自己她有一天可能会爱上他。 想起方才他还兴高采烈地在店里挑选送给妻子的求和礼物,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你、你下能……”蕴芝抚著小腹,一股噬人的痉挛逼得她额头冒冷汗,他无情的宣言更令她脑子发晕。“不能离婚,爸爸、妈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管他们同不同意?这是我跟你的事!” “我们……不能离婚。”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怎么办?她脑子一片空白。蕴芝慌得随便抓住一个念头。“因为会让人看笑话。” “让人看笑话?你只想到这个吗?我们两年多的婚姻,对你的意义还不如别人的眼光?”他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好讽刺、好空洞,就像他终於领悟了什么,而这样的领悟带来的只是绝望。 他为什么会绝望?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蕴芝昏沉沉地想,很想理出个头绪,却没办法,只能呆看著丈夫似一阵旋风,狂猛地飙向屋外。 她留不住他,只能看著他离去。 他俊挺的背影,在她眼底一寸一寸淡去,光怪陆离的彩色格子,一寸一寸占领她脑海。 她快晕了,她有预感。 蕴芝恐慌,急忙抓住沙发椅背,稳住自己的身子,她极力睁著眼,不许自己晕去。 忽地,她瞥见丈夫留下来的大衣口袋掉出一个小方形礼盒。那样形状的礼盒,一看即知里头装的是珠宝首饰之类的物品。 他要送人吗?对方应该是女的吧。 当然不可能是她,他已经有许久许久不曾送她礼物了,这礼物想必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买。 是……萧容柚吗? 是那个他口口声声叫她小柚子的那个女人吗? 是她吧? 剧痛排山倒海而来,蕴芝再也撑下住,无助地任由她眼前的世界成了一片黑,漫无边际—— 再醒来时,蕴芝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房内布置得很温馨,不像一般病房那样一片空白,天花板贴上了一层壁纸,在昏蒙的灯光里亮著一颗颗星星,窗帘、桌巾都是暖暖的黄色,角落那盏点亮的立灯也戴著黄色的帽子。 这是一间温暖的病房,但却空荡荡的,只有灯光伴著她。 蕴芝茫然瞪著天花板,不想动,更不想思考。 她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了,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被送来医院的,有没有人陪她一起过来? 她不想探究,拒绝思考。 她只是躺著,瞪著那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 几分钟后,病房门忽然被推开,家里的女佣捧著一盅鸡汤进来,见她醒了,忙搁下汤盅,去叫人来。 不一会儿,周美兰便跟著女佣进来了,一见她,喜孜孜地冲口而出。“恭喜你,蕴芝,医生说你怀孕了。”她宣布喜讯,总是端庄冷凝的脸孔难得展露笑意。 蕴芝一愣,一时没听懂婆婆说些什么。 “刚刚你在家里晕倒了,我们送你来医院,医生检查过,说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蕴芝坐起身,重复婆婆的话,慢慢地找回理智。这意思是,她肚子里怀著一个宝宝? 她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依然平坦,感觉不出任何异样。 是真的有个小生命在她体内孕育著吗?她难以置信。 “你啊,真够粗心大意,连自己怀孕了都不晓得。刚刚还晕倒在地上,差一点就小产了你知道吗?” 小产?!蕴芝惊骇。“宝宝没事吧?” “有事的话我还会在这边悠哉地跟你说话吗?”周美兰横她一眼,言下之意,若是她真的流产,很可能要先被骂一顿。“以后小心点,别弄伤孩子了。” “是,我会小心。”蕴芝柔顺地应道,胸腔逐渐滚出一颗颗喜悦的泡泡。 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有个宝宝,一个小生命。 这感觉好奇妙啊! “你怀孕就好了。你们结婚都两年多了,迟迟没有消息,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这下太好了,要是能够一举得男,帮赵家生个继承人就更好了!”周美兰兴冲冲地说。 蕴芝微笑。 “哪,这是碧嫂特地给你炖的鸡汤,你快喝吧。”周美兰示意女佣送上鸡汤。“碧嫂说她打了电话通知英睿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睿! 忆起晕去前和丈夫的那场大吵,蕴芝充满光彩的眼神忽地黯淡。 他不会来的,说不定连听见她怀孕的消息都不觉得高兴。他不是说了吗?他要跟她离婚。 “……你别胡思乱想。”仿佛看出她内心想法,周美兰皱眉。“我知道你刚跟英睿大吵了一架,男人嘛,在外头风流难免,吵过就算了。毕竟你才是他正牌老婆,又怀了他的孩子,他不来看你也太说不过去了。” 是吗?蕴芝脸色惨白,毫无把握。 “快喝吧。你想再多也没用,把自己跟孩子顾好才要紧。”周美兰劝她。 蕴芝这才接过鸡汤,垂著眼,一口一口送入嘴里。她喝著喝著,不知为何眼前有些蒙胧,抓著汤盅的手微微颤抖。 睿会来吗?他现在在哪儿?萧容柚家吗?他是真的打算跟她离婚吗? “你慢慢喝,我先回家,有什么事就按铃,护士小姐会过来。”婆婆见她没事,先行离开。 女佣也安静地退下,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一个人孤单地喝汤。 蕴芝放下鸡汤,再也喝不下了,双手再度轻轻抚摸自己腹部。 睿。我有了宝宝,我们的宝宝,你快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立灯依然温柔地投射著晕黄的光芒,她依然是一个人坐在床上。 睿。 蕴芝闭上眼,胸口慢慢地揪紧,静静地发痛。 忽地,一阵急促的跫音从门外传来,接著一个高大的身躯撞进病房里,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 她睁开眼,呆呆地看他苍白的、眉宇纠结的俊脸。 “睿?”她愕然轻呼。 经她这么一喊,他仿佛也恍然惊觉自己太激动了些,别过头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你没事吧?碧嫂说你晕倒了?” “我没事。”她紧缩著喉咙。他,是特地为她赶来的吧? “怎么会忽然晕倒呢?”他坐上床沿,眼底闪过懊恼。“是不是我推了你那一下,弄伤你了?” “不是,是我最近身体比较虚弱的缘故。” “你虚弱?”他脸色瞬间大变。“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这是刚刚才跟她大吵一架,还吼著要离婚的男人吗?为什么看来好像很为她担忧的模样? 暖暖的热流,窜过蕴芝原先有些冰凉的心房,她不自觉地弯唇。“医生说我怀孕了。” 他没有反应,张口结舌,愣愣地瞪著她。 “我算了算日子,应该有两、三个礼拜了吧。”她补充。 “你怀孕了?有两、三个礼拜?”赵英睿哑声重复,总算抓到她话中涵义,他先是发怔,跟著快速看妻子一眼,见她樱唇弯弯,眼眸闪著光,他胸口像被什么撞到,心跳得好快。 他有孩子了,他要当爸爸了! 这感觉真奇妙,又酸又甜的,喜悦得近乎恐慌。 他蓦地跳起身,背对妻子。 他快忍不住了,奸想叫又想笑。他不愿在蕴芝面前表现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他真的好高兴。 他们有孩子了,是蕴芝和他的结晶,完全属於他们俩的! 之前那场争吵,对这场婚姻感觉到的绝望,刹那间都淡去了,他的心,飘飘然地飞起来…… “你不高兴吗?”蕴芝发颤的嗓音在他身后扬起。 她误会他背对她的意思,以为他不开心。 他急急转过身。“不!不是的!”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趄,狼狈地傻在原地。能告诉她,他是因为自己即将当上爸爸所以快乐到不行吗?太丢脸了。 他深呼吸,告诫自己沉住气。 蕴芝看著他,明眸光芒又黯淡,藏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交握著,指尖掐入肉骨里。 “睿,你还想跟我离婚吗?”她细声细气地问。 他愣了愣,想起不久前对她撂下的狠话,不悦地抿著唇。 “睿?”沙哑的呼唤里已听得出恳求的意味。“为了宝宝,我们不能离婚。” 为了宝宝吗?赵英睿心一沉,瞬间从喜悦的顶峰坠落下来。 她不离婚,不是因为他,更不是因为爱,只是为了宝宝。 也对,他早该料到的,不是吗?他还期待些什么呢? 就当是为了宝宝吧,至少这个孩子会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羁绊,至少,他又有了一个可以正大光明陪在她身边的理由。 苦涩的滋味漫过胸膛,他看著妻子,眼眸很深、很幽暗,教人看不清—— “好,就当是为了宝宝,我们不离婚。” 第五章 怀孕第一个月,安胎期。 有个小生命,在她体内孕育著。 这感觉,真不可思议。 一大早,蕴芝便教胃部一股翻涌而上的恶心感给惊醒。她冲进浴室,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阵难受过后,她刷了牙、洗了脸,看著镜中的自己,脸色虽然颇为苍白,眼波却盈盈生动,焕发著光彩。 因为,她肚子里有个宝宝。 所以即使她每天早上都要受孕吐折磨,一整天都食不下咽,她依然无怨无悔,欢喜甘愿。 她很高兴,能怀上这个孩子,接受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 真的很高兴…… 才要踏出浴室,嗯心的感觉又急涌而来了,她忙转身奔回洗手台边,乾呕。 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最近她因为孕吐激烈,几乎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就算硬塞东西进胃里,也大多吐了出来,这样一再循环,胃口也差不多磨得一点不剩了。 可是不吃东西,胃又空空的,更想吐了。 蕴芝轻轻叹息,拨开额前有些汗湿的发缯,不知如何是好。 “很难受吗?”低哑的声音在她身后扬起。 她回过头,赵英睿正站在浴室门口,剑眉皱著,很犹豫似地看著她。 或许他是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帮起,所以才犹豫吧。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吗?”蕴芝直觉地道歉。这阵子她睡不好,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跟著她一起早早就从睡梦中惊醒。 她曾经想过分房睡,免得打扰他的睡眠,他却板著一张脸否决了她的提议。 “这也是我的宝宝。”他只是简单地说这么一句。 於是她知道,他决意陪她一起体会怀孕过程的苦与乐。 “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本来就该早起。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必觉得抱歉。”赵英睿不悦地瞪她一眼。 “喔。”看来,她又在无意之间惹恼他了。 他走进浴室。“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 “我刚问过碧嫂了,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我们一起下楼吃吧。” 要吃东西?蕴芝脸色微变。 赵英睿看出她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你吃不下,不过别忘了,你现在一个人要吃两人的分,尽量多吃点好。” “我知道。” 夫妇俩盥洗过后,换过衣裳,相偕下了楼。这么早,赵仁和跟周美兰都还没起床,餐桌上只摆了两人份的餐具。 佣人很习惯地将两份餐具各摆在餐桌两头男女主人的位子,距离颇遥远。 赵英睿默默地把自己的餐具移到蕴芝旁边的座位,在她身边坐下。 蕴芝惊愕地瞪著他这样的举动。 察觉她的注视,赵英睿脸色微赧。“不要跟我讲什么餐桌礼仪,我就是要坐在你旁边!”粗鲁的口气竟有点像小孩子在要任性。 她一时怔愣。 他不再看她,亲自举起牛奶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 “你不喝咖啡吗?”蕴芝讶异。他早上不都要喝一杯黑咖啡才能提神吗? “你不也不喝吗?”他淡淡地反问。 她眨眨眼。她是暂时戒了咖啡,怕太刺激性的饮料会伤害宝宝,但他何必也跟著她戒? “你别管我了。”他板著脸,示意这话题就此打住。“你昨天不是说闻到稀饭味会想吐吗?我今天让碧嫂准备了西式早餐,你试试看行不行。” 说著,他替她挟了一份蛋卷,放在餐盘上。 “谢谢。”蕴芝受宠若惊。有多久,他不曾主动替她挟菜了? 她看著餐盘上的法式蛋卷,眼眶不知怎地隐隐发热,她咬住唇,拿起刀叉。 蛋卷煎得表皮酥嫩,莹莹发亮,并没加什么酱料,味道看来很清淡。 她切开蛋卷,蛋汁瞬间流溢,伴随著一股奶油香。 老天! 蕴芝紧缩喉咙。这是奶油啊!她以前最爱的奶油,为什么现在光闻到气味,她就受不了了? 不行!她必须忍耐,为了宝宝,她必须吃下去。 她叉了一小块,迅速送入嘴里,然后拿起玻璃杯,啜饮一口……为什么今天连鲜奶也变得怪怪的了? 她努力地将蛋卷和鲜奶咽下去。 吃了一口,又一口,终於,餐盘空了。 赵英睿看来很高兴。“还吃得下吗?要不要吃松饼?” 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松饼被推到蕴芝面前,她瞪著那可口的表皮,惊悚地想到制作松饼的材料也包括了奶油。 奶油,又是奶油…… “呜——”她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自己应该先对同桌的人优雅地表示要告退,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捣著嘴,往浴室冲去。 再这样下去,她会瘦成一根火柴棒! 赵英睿忿忿然地想,负著手,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怀孕一个月,蕴芝害喜的现象愈来愈严重,闻到什么都想吐,根本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吃下的又马上吐出来。 照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因为营养不良而生病,更何况现在还有个宝宝跟她抢养分呢,不吃东西怎么行? 该怎么办?妻子正受著天大的折磨,偏偏他这个做丈夫的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帮不上忙。 一股烦躁的火觎上来,赵英睿猛槌墙,他好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恶!可恶!”他像头猛兽,在办公室里不停咆哮。 门外的几个秘书听见了,惊得面面相觑。 “老板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放心吧,跟我们无关。”知道内幕的Peggy抿著唇,神秘地笑。“我想赵总只是太紧张而已,我进去看看他。” 她捧起桌上一叠书,敲门进总经理办公室。 “东西放桌上就好了,我等会儿再看!”赵英睿以为她送文件进来,看都懒得看,直接往办公桌一指。 她放下书。 “没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赵英睿显然不想让员工看见自己狂躁难耐的一面。 但Peggy可不是一般员工。“赵总,什么事让你不高兴?” “没什么!” “可是我看你从开完会后就一直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公司没事,好得很!” “我想也是,最近好多法人争著要跟我们打听有没有什么好的投资机会呢,生意好得很。” “所以你可以出去了。”赵英睿急著赶人走。 Peggy还是不动如山。“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总经理夫人身体微恙吧?” 这句话像魔法,瞬间冻住了赵英睿,他总算转过身来。 “我想孕妇在怀孕初期总是很不好受的,让我猜猜,夫人是不是闻到什么都想吐,根本吃不下东西?” “你知道!”赵英睿眼睛一亮,像遇见救星似的大踏步走向她。“蕴芝最近都食不下咽,吃下去也马上吐出来,你生过孩子,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赵总,你别担心。”Peggy微笑安慰他。“孕吐的现象只有怀孕刚开始两个月会比较严重,之后就好多了,搞不好胃口还会好得让你受不了呢!” “你的意思是,蕴芝还要这样食不下咽一个月?!”赵英睿发指地咆哮。“那我看她也等不到孕吐好了,在那之前她就会病得想死了!”他横眉竖目,看来愤怒得想砍人。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啊?赵总,这样诅咒自己的老婆很好玩吗?” “你懂什么?我不是诅咒她,我是——”他猛然顿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俊颊泛上一抹极淡的、可疑的红。 啧,真像个孩子,明明就很为老婆担心,干么不承认呢? Peggy忍不住想逗逗这个年轻老板。“我知道,你只是替她担心得想拿刀砍人对吗?” 赵英睿怔住,听出这位老秘书口中的调侃意味,脸更热了,目光一沉。 “Peggy,你说话愈来愈不知轻重了!”恼羞成怒,语带威胁。 “如果老板希望我知轻重,我也能做到的。”Peggy淡然地抱起原本搁在办公桌上的书。“那这几本我特地搜来的书,我就不推荐了。” “什么书?”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孕妇宝宝日记之类的东西,我听人家说这几本都写得很好,不过我想赵总日理万机,应该没空看,也不会有兴趣看。”说著,她转身就要走。 赵英睿忙伸手拦住她。“把书放下,我要看!” “不方便吧?”Peggy甜笑著拒绝。“我们只是老板跟秘书的关系,“您”又没有交代我去买这些书,这是我自己自作主张,不知轻重——” “好好好,Peggy,算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赵英睿认输,知道自己在这位资深秘书面前摆不起老板的架子。“你不是不知轻重,而是很懂得为老板著想,我有你这种万能秘书,是三生有聿,我太不知感恩了,非常抱歉。”很识相地自责。 “呵呵呵~~”Peggy得意地笑。 赵英睿脸上浮起三条黑线。 警觉自己笑得太过火了,Peggy忙掩住唇,咳两声,回复一本正经的秘书表情。 “这几本书,就留给赵总参考,书里会告诉你哪些是你该注意夫人的地方,哪些不需要太过担忧。” “书里也会告诉我该怎么样帮助蕴芝吗?”赵英睿急切地问。 Peggy慈蔼地微笑。“当然会。” 不需要太过担忧?不需要太过担忧?! 见鬼!迅速K过几本书后,赵英睿发现自己更忧心仲忡了。原来孕妇承受的痛苦远不只他现在所认知的害喜现象而已,之后还会腰酸背痛、夜不成眠,要是没顾好营养均衡,还可能水肿、尿糖上升、妊娠中毒……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病! 意思是,未来的九个月,对蕴芝而言是一条漫漫长路,而这还不算上生下宝宝后,新手妈妈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从没想过,怀孕生平是如此痛苦的一个过程…… “二少,你怎么跑进厨房来了?” 一回到家,赵英睿立刻冲进厨房,把正准备晚餐的碧嫂给吓了一大跳。 小时候的二少经常会溜进厨房偷点心吃,但长大后,已经不会做这种事了;结婚后,老夫人更是立下规矩,不许他踏进这应当属於女人的领域。 “碧嫂,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事?”碧嫂茫然,但也只一会儿,立刻顿悟。还会有什么事呢?自然是关於少奶奶的饮食了,最近少奶奶胃口不好,他似乎很为此苦恼。 “我看书上说,喝点韭菜生姜汁,或弄点白糖醋蛋给孕妇吃,会改善她们害喜的症状,能不能请你试试看?” “韭菜生姜汁我天天打给少奶奶喝啊,也做了几回白糖醋蛋给她吃。” “你已经做过了?”赵英睿大感失望。“那怎么还是一点用也没有?” “可能是少奶奶天生体质的关系吧。” “那酸梅呢?莲子呢?有没有效?” “有时候少奶奶含酸梅吃,会觉得好一些,但效果不大。” “那怎么办?”赵英睿忍不住低吼。“总不能让蕴芝这两个月都不吃东西吧?” 碧嫂惊骇。“二少你别太担心啊!我已经尽量在想办法了,有些东西少奶奶还是吃得下的,今天我给她炖苦瓜排骨汤,她就喝了呢。” “苦瓜?”他愕然。“蕴芝不是一向最讨厌吃苦的东西吗?” “那苦瓜不会太苦的,而且少奶奶对很多食物的喜好都改变了,她以前很爱吃樱桃呢,现在一看到就想吐了。” “连水果她都吃不下了?”赵英睿脸色惨然。 “只有樱桃啦!”碧嫂赶忙补充说明。“今天我切哈密瓜给她吃,她说很好吃呢!” “那就多给她吃一些。” “那也不行呢,高糖分的水果吃太多,对孕妇也不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赵英睿懊恼地皱眉。 “总之二少你别再担心了,我自己也生了三个孩子,知道怎么照顾孕妇的,你放心吧!”碧嫂安慰他。“哪,你去换衣服吧,马上就开饭了。” 遭厨娘赶出厨房,赵英睿默默上楼回房。 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静谧,妻子并不在里头,他换过衣服,往琴房去找人,却只见一个女佣正拿著块白布,仔细擦拭琴键。 奇了,蕴芝上哪儿去了?不在家吗? 他抓住佣人问:“少奶奶呢?知道她在哪儿吗?” “咦?她不是在房间里吗?” 在房里?那他刚才换衣服时怎么没看到? 赵英睿狐疑,看著女佣擦完琴键,盖上琴盖,拿起拂尘,掸了掸琴身上下,独漏顶上一座可爱的陶瓷钟。 “这个钟也擦一擦吧。”他忍不住出声指示,这座钟也属於他的收藏之一。 “啊,二少,你别误会。”女佣以为他在指责自己打扫不够认真,连忙解释:“这屋里所有的钟都是少奶奶亲自整理的,她不让我们碰。” “不让你们碰?” “嗯,她怕我们不小心弄坏了。” 是这样吗?赵英睿惊愕,没想到妻子竟如此在意这些时钟。是因为这些是他的收藏品吗?所以身为妻子的她才格外注意? 他沉吟著,一面咀嚼著女佣透露给他的讯息,一面回卧房又找了一次。房内依然空无人影,但连接著阳台的落地窗外,隐约有淡淡的剪影晃动。 是蕴芝。 他走过去,悄悄掀开窗帘,果然见妻子坐在阳台上白色的休闲椅上,望著远方,不知想些什么。 月光幽幽蒙蒙地洒下,在她清秀的侧颜镶上金色光圈,清风吹来,柔柔地翻动她衣摆。 她,好美。 赵英睿胸口一融,一斛柔情止不住地满满倾溢,几乎有股冲动想上前紧紧抱住她。 但不行,他不能那么做。不敢想像她会是怎样的反应,万一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咬住牙,花了好一番工夫保持淡漠的表情。“你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她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玉手又赶忙贴在颊上抹去什么,然后才回过头来,朝他浅浅地微笑。 “你回来啦。” 他不说话,瞪著她莹莹的眼,似乎还有些许红肿。 “你……在哭?”他不敢置信。 “没、没有啊!”她急急否认,但一颗来不及召回的眼泪,忽然溜了出来。 他震撼地瞧著她。 蕴芝哭了?为什么?瞧她眼睛肿成这样,肯定哭了好一阵子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声音发涩。从他认识她以来,不记得曾见她哭过,就连杰意外去世,她来葬礼上捻香祭拜,也压抑著悲痛不掉一滴眼泪。 他怨她感情太内敛,从不曾表现出大悲大喜,但今天,她却哭了,连当著他的面也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看著一颗又一颗透明珠玉从她眼眸里进出来,他比藏不住眼泪的她更慌,忘了自己应该装酷,跪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颤抖的肩膀。“真的有这么难受吗?你告诉我,蕴芝,怀孕真的有这么痛苦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略微哽咽。“我只是今天下午去做产检……” “你去做产检?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他提高嗓门。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了,何况你公司也很忙。” 他下午的确很忙,跟公司最大的客户讨论替他们在美国发行可转换公司债的相关细节,可是如果她告诉他一声,他可以请Peggy另外找时间安排这场会议的;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他有些责怪她。“如果你事先跟我说,我会尽量排开公事的。” “可是——” “下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他不容拒绝地宣布。 她怔住。 “你今天去做产检,医生说了什么吗?是不是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思及这个可能性,他脸色略微发白。 “不是我,是宝宝。”蕴芝摇头,伸手抚去挂在眼睫上的泪珠,“医生说我们的宝宝长得比一般人慢,大概落后了一、两周的进度。我好担心,我想一定是我最近饮食不正常,害了宝宝。” 说到这儿,她又想哭了,忙吸口气忍住。 原来只是宝宝生长的速度慢一些。赵英睿松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等你以后害喜的情况好一点,多吃一些,不就把进度补回来了吗?” “不是这样的。”她又摇头,语气有些激动。“我看书上说,怀孕前三个月都 是危险期,卵子随时会萎缩的,有可能会胎死腹中,如果他没有摄取足够的营养,就算生出来,说下定也会得到什么先天不良的病,或是四肢不完全,那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他。如果那样,那我……” “住嘴,别胡思乱想了。”赵英睿粗声制止妻子,伸手捣住她柔唇,不让她再继续编织一个孕妇疯狂的想像。“书上说的通常是特例,只是提醒我们小心的,大部分的情况都不会真的发生,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健康的小宝宝诞生在这世界上了。” “可是……” “不许再哭了!”他起身坐在她身边,从背后将她揽入怀里,举动很霸道,力气却放得很轻、很柔,好像怕太用力会揉碎她似的。“这样掉眼泪,都不像你了。” 蕴芝僵在他怀里。 说的也是,她怎么会哭成这样呢?这样软弱的、神经兮兮的姿态,完全不符一个淑女的教养,超丢脸。 “抱歉,我不该这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她顿时觉得尴尬。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动不动就对我说抱歉,你又没错。”他轻轻掐她的腰,表达不满。“孕妇的情绪起伏本来就比较大,这很正常,没什么好觉得愧疚的。” “你怎么知道?” 他单手调整她容颜,与他辉亮的墨眼相对。“你以为只有你会看书吗?我今天可是抓了空档,K了很多妈妈宝宝的书。” “你读哪些书?”蕴芝好惊讶。为了她跟宝宝吗?“你那么忙,还花时间为我们读那些书。”她忍不住感动,却也歉疚。“如果让爸爸知道,他可能会生气。” 自从失去长子以后,赵仁和将所有的希望都转到次子身上,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不许他在工作表现上有丝毫差错。 她不希望他为了她和宝宝,疏忽了工作,遭到父亲责备。 “我管他生不生气!”赵英睿不爽地冷哼。“我又不是工作机器,没道理整天为公司卖命。” “可是……” “别再可是可是了!这都成了你今天的口头禅了!”他懊恼地捣住她的唇,好怕她再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每次他想对她好,她总有办法浇他冷水,他不愿再忍受那种磨人的透心凉。 “我们下楼吧。”他握住妻子的手,轻扶著她站起身。“我想碧嫂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餐了。” 赵家的晚餐桌,难得地全员到齐。 四个人分别坐在餐桌两边,彼此座位隔得老远,免得妨碍到别人用餐。 赵家的规炬是,用餐时不能说话的,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则吃饭的时候就默默吃饭,边吃边聊天那是一般人家才会做出的不合宜行为,他们可不会。 但今日刚上完主菜,吃没两口,赵仁和便皱眉放下筷子,打破沉寂。“怎么这菜味道这么淡?碧嫂搞什么?” 他冷冷对一旁侍立的佣人招手,想唤厨娘来说一顿。 赵英睿及时阻止他。“是因为蕴芝受不了气味太重的食物,所以碧嫂最近才刻意煮得清淡点。” “那又怎样?”赵仁和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理由。“蕴芝如果受不了,碧嫂可以另外替她弄一份餐点啊,干么连我们一起受罪?” “我不是说了吗?”赵英睿忍住气。“蕴芝受不了太重的味道,光闻到都会呕吐。” “既然这样,让她一个人在别的地方用餐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赵英睿气恼地冲著父亲提高声调。儿媳妇正为怀著他的孙子而受苦,他这个做公公的态度还如此冷淡。 “好了,吃饭时间,都别说了吧。”眼见两父子即将杠起来,周美兰忙当和事佬。“今晚你就忍忍吧,仁和,以后如果你要回家吃饭先说一声,我让碧嫂另外准备。” 赵仁和讽哼一声,没说话,端起饭碗,勉为其难地继续用餐。 大伙儿默默吃饭,吃毕主餐,佣人们上甜点时,赵仁和再次打破沉寂。 “英睿,明天跟我飞纽约一趟。”他命令儿子。“那边有家公司想跟我们谈合作,是大客户,跟我去见识一下。” 赵英睿抬眸往父亲瞥去一眼,后者连看也不看他,闲闲吃水果。 “我不去。” 他这么一应,餐桌上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赵仁和脸色尤其难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美国。”赵英睿叉起一片苹果,悠然地吃。 “为什么不去?” “蕴芝怀孕了,现在还是危险期,我不想离她太远。” “你,你居然为了个女人——”赵仁和脸色发青,不信儿子竟丢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给自己,方才因为晚餐味道差点跟他杠上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为了她不肯离开台湾。“蕴芝只是怀孕,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见那个客户也不是大事,又不是已经要跟我们合作了,只是见面应酬而已,你这个集团董事长亲自飞过去还不够给他们面子吗?” “你懂什么?他们可是美国数一数二的投资基金!在华尔街能呼风唤雨的!” “还唤不动我。”赵英睿冷笑。 “你这不肖子!”赵仁和气得声音发抖。“简直让你给气死了!你这女人怎么教儿子的?”照例,只要儿子不听话,他第一个怪妻子教育失败。 又干她什么事了?周美兰暗怒,却不敢反驳,只使了个眼色给儿媳妇,暗示她劝自己老公。 蕴芝接收到婆婆传来的讯息,尽责地转向丈夫,柔声说道:“睿,你跟爸爸去美国吧。” “蕴芝!”赵英睿很不高兴她帮著父母说话。 “你去吧,只是几天而已,我不会有事的。”她明知他不高兴,却还是劝他。 她又来了!老是当头浇他冷水。“你以为我是为你留下来的吗?我是为了宝宝!我可不希望你一个不小心弄伤了我的孩子!”赵英睿气得说反话。 蕴芝倏地脸色发白。 原来丈夫之所以坚持留在台湾,不是因为担心她,是为了宝宝。 她的心揪住,连自己也不明白在痛什么,只是胸口强烈地闷疼。 她早就明白的,不是吗?如果不是有了宝宝,睿早就跟她离婚了…… “我知道你担心宝宝,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宝。” “你——”赵英睿瞠视妻子,眼神阴沉不定。 “我告诉你,这次你不但要跟去美国,起码还要待两个礼拜。”赵仁和冷漠地对儿子撂话。“除了去见客户,也顺便到我们美国公司巡一下,西岸那边也要飞过去看看。” 两个礼拜?那么久? 蕴芝惊怔,旋即被掠过脑中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是怎么了?从前丈夫也经常出差个十天半个月,有一次还整整在上海待了[奇+书+网]快两个月,她从来不觉得怎样,也不会太想念,怎么这回光是听到他要离开两礼拜就有些受不了? “蕴芝,你真的希望我去美国吗?”赵英睿不理父亲,直盯著妻子,非要从她口中问出一个答案。 若是之前,蕴芝肯定马上点头,但这回,她不知怎地竟有些犹豫。 只这么一刹那,赵英睿立刻抓住了机会。“我要留在台湾!”他坚决地呛声,也不管老爸有多下爽,推开餐盘起身,拉住妻子的手。 “蕴芝,我们上楼!” 蕴芝僵著,呆望著丈夫与自己交握的手,他的黝黑,与她的莹白,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却又奇妙地和谐,彷佛天生就该这么握在一起。 他牵著她的手……不知怎地,她的心跳为此悄然加速。 她站起身,望向公公婆婆,他们俩都是铁青著脸,对儿子的公然顶撞很不以为然。她又看向丈夫,他抿著嘴,神态看来很冷静很倔强,她却觉得自己能从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 她不自觉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颗棒球打破了窗,他跑进来捡球,也是像这样和自己的父母对立——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关系从不曾改变过。 “走啊!”他近乎粗鲁地扯她的手。 她该怎么选择呢?跟著他一起惹恼公婆吗?或者,尝试做和事佬? “蕴芝。”他唤一声,嗓音里透著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像是忿恼,却也有些掩不住的慌。 她一震。在这一刻,心,替她做了决定。 她选择跟随他。 第六章 怀孕第四个月,安定期。 蕴芝的选择,换来的,是丈夫对她更加无微不至的照顾。 怀孕进入第四个月,之前困扰她的害喜现象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到惊人的胃口。 她几乎什么都想吃,什么都爱吃,今天想吃猪脚,明天忽然怀念起提拉米苏,到了后天,又对酸辣汤兴致勃勃。 刚在餐桌吃完正餐,回到房里,又捧著丈夫提回来的宵夜大快朵颐。 这么风卷残云地猛吃下来,宝宝当然是赶上生长进度了,只是她的体重也直线上升。 再这样下去,不必等腹部隆成一座小山,她就已经成了一头行走困难的笨重肥猪了。 惊觉自己身材变形,蕴芝试图克制自己的食欲,少量多餐,每一餐只吃一点点。然而赵英睿却对她刻意的节制很不以为然,总是在下班后,开车四处去替她找山珍海味,然后带回家诱惑她。 她说自己不能吃,他却看透了她的食欲,笑著哄著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结果她忍了一天,往往因为宵夜而破功,前功尽弃。 “赵夫人的体重有点过高了喔。” 这天,赵英睿陪蕴芝来医院做定期产检,主治医生检查过后,善意地如此说道:“虽然有胃口是件好事,也能帮宝宝多补给一些营养,但还是要注意控制体重,否则到时候很可能难产,也可能引发尿糖上升、妊娠中毒之类的问题。” 果然! 蕴芝听了医生的建议,好尴尬。她就知道自己吃太多了,都怪睿。 她无奈地横丈夫一眼。 赵英睿却没看她,蹙眉望著主治医生。“医生,妊娠中毒不是很严重吗?听说是孕妇致死率最高的一种疾病。蕴芝有这方面的问题吗?” “你别紧张,赵先生,我只是建议尊夫人注意调节一下饮食,控制体重在正常范围内,这样比较不会引发怀孕相关的症状啦。目前尊夫人情况一切良好,没有问题的。” 听闻妻子情况安好,赵英睿这才舒展眉头。 主治医生见状,颇觉新奇。 说实在的,他在这所专门服务上流社会有钱人的妇幼医院工作多年了,为不少名流贵妇看过诊、接生过,这些贵妇们虽然跟一般孕妇差下了多少,都会定期来做产检,关心宝宝和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她们的丈夫却很少陪著来。 贵妇们的丈夫通常都是企业要人,平时工作忙得不得了,哪有空陪老婆去产检?往往是老婆进产房后,唉了几个小时,等宝宝差不多落地后,才姗姗来迟地出现。 可是这赵英睿,明明是金控集团的少东,照理说事业做很大,也该忙得很,却几乎不曾错过任何一次产检,还很兴奋地跟他说要陪著太太进产房,打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妈妈教室。 真怪! “医生,可以开始照超音波了吗?”赵英睿问。 医生抿著嘴笑。“当然可以。” 於是蕴芝躺上诊疗台,让主治医生为她照超音波,夫妇俩屏息望著萤幕。 超音波萤幕上大大的子宫里,蜷躺著一个小小的躯体,小小的手似乎还会动,轻轻挥著,很像在向不久以后要见面的父母打招呼。 两人同时叹息,赵英睿更忍不住伸手到萤幕前,也轻轻做了个打招呼的动作。 “哈罗,宝贝,我是爸爸,看到了吗?” 他跟宝宝说哈罗! 蕴芝看著丈夫近乎傻气的举动,心柔柔一牵,一种酸酸的、又甜甜的,难以言喻的滋味顿时倾溢心房。 照完超音波后,赵英睿又问医生:“医生,什么时候可以知道宝宝是男生还是女生?” “现在还不太看得清楚,不过下次来,应该就能知道了。” “希望是女孩。”赵英睿微微地笑。 “你想要女生?”蕴芝好吃惊。她以为他会和公婆一样希望先有个子嗣传后。 “当然男生也不错啦,不过我更希望是个女孩子,长得像你一样。”他说,盯著医生给的超音波照片,带笑的星眸里滚过某种渴望。 蕴芝茫然地看著他。 产检完后,蕴芝先去上了洗手间,出来时,赵英睿已跟候诊室几个贵妇准妈妈热烈地聊起来。 他问她们怀孕的心得,问她们之前有没有生产的经验,刚出生的宝宝是不是很难照顾,该怎么做比较好?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那些贵妇们好讶异,一阵惊愕过后,才七嘴八舌地抢著回答。 他们聊得很开心,蕴芝可以感觉到丈夫是真的很诚心地想知道那些事,诚心地向有经验的人讨教。 她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跟她一样,都对即将为人父母感到欣喜,也感到恐慌。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哪里疏忽了,没照料好宝宝,怕自己初次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将一切弄得一团糟。 就像之前,她好担心因为自己的食不下咽,误了宝宝的健康,他同样也有类似的忧虑。 他跟她一样,都满心期盼著这个小天使的降生,却又怕自己不配拥有这样可爱的天使…… “蕴芝!”其中一个贵妇看见她,高兴地喊。 其他几个认识她的,也纷纷跟她打招呼。 “蕴芝,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喝个茶?” “喝茶?” “是啊,难得我们都怀孕了,又到同一家医院来看诊,大家聊聊,交换一下心得也好。” “对啊,这样很不错。”赵英睿极力赞成。“你们要上哪儿?我开车送你们。”他自告奋勇。 “不用了啦!我们打算就到楼下咖啡厅而已,而且我们自己都有司机接送,赵总不必费心了,你公司里应该也有事要忙吧?快回去吧。” “既然这样,我就把我太太交给你们喽。”赵英睿笑著跟贵妇们说道,送一群女人下楼,到医院隔壁的咖啡馆后,又向蕴芝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他走后,一群女人目送著他潇洒帅气的背影,几乎是同声叹息。 “蕴芝,你好幸福,有这么好的一个丈夫。” “是啊,我家那一位,别说陪我来做产检了,连我怀孕了想吃些特别的东西,他都不肯帮我顺路带回家,还要我自己叫佣人去买。” “我家那个,之前我们老大生下来后,晚上天天哭,他还嫌吵呢!说要送到保母家,二十四小时照顾。” “哼,男人!除了提供那颗精子,根本不像个做爸爸的。” “就是说啊!” 群雌粥粥,嚼起丈夫的舌根,言语之间尽是怨叹。 大家都怨自己老公太冷淡,羡慕蕴芝有一个对她如此关怀体贴的好丈夫。 蕴芝听著,奇异地心悸。 她也觉得,比起在座的其他女人,她似乎享受了太多疼宠与呵护,多到她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她们说,她很幸福。 比起她们,她的确是幸福的,她有个会对她嘘寒问暖的丈夫,会坚持陪她一起来做产检,会傻傻地对著超音波萤幕跟宝宝打招呼。 看著他跟宝宝打招呼的时候,她的心,会难以言喻地揪紧,会感觉酸酸的、又甜甜的,那满满的、她无法控制的感觉,就是幸福吗? “……你老公一定很爱你,蕴芝。”一个贵妇幽幽地说。 爱? 蕴芝一震。又有人跟她这么说了,但她听了,却有种宛如身陷迷雾,不真实的感觉。 睿真的爱著她吗?为什么会爱她呢?她和他,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就算他曾经爱她吧,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他,只是因为宝宝,才和她维持夫妻关系—— 蕴芝怅然寻思,默默听著一群孕妇喝茶聊妈妈经,夕阳西斜,随著黄昏的霞光染上玻璃窗,她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倩影走进来。 是萧容柚! 她跟某个女人一起进来,两人有说有笑,在靠角落的某张桌子坐下,过了几分钟,她起身往化妆室的方向走。 一股莫名的冲动袭来,蕴芝跟著起身,礼貌地跟同桌的人表示歉意,也跟到化妆室去。 她摘下昂贵的手工表,搁在洗手台面,打开水龙头,慢慢洗著手,一面等萧容柚出来。 洗著洗著,她心神恍惚起来。 她在做什么?这简直不像她会做的事。等会儿她见到萧容柚想说些什么?若无其事地说好久不见,问最近过得好吗?然后话锋一转,质问对方跟自己丈夫究竟是什么关系? 老天!她到底在做什么? 蕴芝咬著唇,暗暗对自己不满,正犹豫时,萧容柚走出来了,一见到她,眼眸先是讶异地睁大,继而嘴角堆满了笑。 “蕴芝!怎么这么巧?好久不见!”反倒是她,先热情地打起招呼。 蕴芝关上水龙头,回过头,几乎是直觉反应地对她微笑。“容柚。” “怎样?你最近过得好吗?英睿告诉我你怀孕了。”视线落上她的肚皮。 “哇!已经有点大了呢,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 “呵呵,英睿要做爸爸了,一定很得意吧?该不会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萧容柚取笑地问道。 蕴芝弯弯唇。“他是挺开心的。” “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吗?” “嗯。” “我也是。”萧容柚叹气,一副可惜的模样。“我是跟人约了谈公事的,不能放她鸽子,不然真想跟你好好聊聊呢!” “你跟人谈公事?” “嗯,有家百货公司想邀请我在她们那边设柜。” “设柜?”蕴芝吃惊。 “啊,英睿没告诉你吗?我现在自己在做一些手工缝制的布偶娃娃,本来只是在网站上卖,最近愈来愈受欢迎,有人建议我可以自创品牌,在百货公司设柜。” “你自己做手工布偶?” “是啊。等你们宝宝出生后,我送一对天使娃娃给你们吧,算是祝贺你们为人父母,呵呵。”萧容柚笑。 看她说话的神态,好自然,一点也没有尴尬或别扭之意。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吗?睿跟她之间果真没什么?杂志写的全是鬼话连篇? “啊,这是你的手表吗?”萧容柚发现搁在洗手台面的表,拿起来问她。 “嗯。” “这个表好精致,应该是纯手工打造的吧?”萧容柚欣赏著表面别致的、很像教堂彩绘玻璃的花纹,那全是用镶嵌珐琅的技法将碎钻一颗颗镶上去的。“这是英睿送你的吧?” “嗯。” “我就知道。”萧容柚抿著嘴笑。“英睿对钟表的眼光,可是非常独到的。”她赞叹似地说,不论是那浅浅的笑,或是说话的口气,都藏著某种蕴芝捉摸不出的涵义。 萧容柚将手表还给她,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戴回皓腕上,两人一起离开化妆室, 沿路又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的话。 然后,两人各自回到自己座位,萧容柚继续跟人谈公事,蕴芝则继续听人说妈妈经。 期间,蕴芝的视线几次悄悄投向萧容柚,总见她容光焕发地说得起劲。 有人赏识她的作品,愿意助她自创品牌,她一定很开心吧? 她是个很活跃、很自信的女人,从小就是。 睿很欣赏那样的活跃与自信吧? 一念及此,蕴芝心一动,想起妹妹夏蕾也是很认真地为自己的杂志社打拚,就算谈恋爱,也不忘工作。 “……对了,你们听过“女性私密”这本杂志吗?”她问同桌的贵妇。 “听过啊!是欧夏蕾主办的嘛,不就是你妹妹?” “夏蕾说,今年暑假她想针对青少女办一个FasionCamp,赚到的钱全部捐给台湾世界展望会,算是一种慈善活动吧,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 “要做些什么?” “夏蕾需要一些讲师来教女孩子美姿美仪。” 讲师?贵妇们面面相觑。 她们都是政商界有名的贵夫人,自然知道这样的慈善活动要办得轰动,就一定要多邀请些知名人士共襄盛举,要她们拍卖古董或权充模特儿走秀都行,但担任讲师? “这样好吗?要我们捐钱是没问题啦,但要我们去给那些小女生上课?就算我家里那个点头,公公婆婆也不会答应的。” “对啊,他们观念那么保守,一定会开骂的。” 这倒是。蕴芝也犹豫起来。 别说上台授课了,之前有那种慈善服装秀找上她担任模特儿,都被婆婆一口回绝,说什么赵家的媳妇绝不会如此抛头露面。 “何况现在我们又怀孕了,连出门多走走他们都嫌难看呢,不可能答应的啦!” 唉,说的也是。 “不过如果蕴芝也参加的话,我公婆说不定会同意。”一个贵妇忽然说道。 “对对对,如果赵家的儿媳妇带头,他们可能会赞成喔!”其他人表示赞同,赵家在台湾的影响力,可是很惊人的。 这么说来,关键在她自己了。 蕴芝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先试试看好了。” “不行!” 蕴芝还没机会跟婆婆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便遭周美兰毫不留情地驳回。 “你听我说,妈,这是夏蕾精心筹划的——” “我不管是谁筹划的!总之我们赵家的媳妇不能去做那种丢脸的事,挺著大肚子还要给那些没长大的小丫头上课,你疯了吗?”周美兰倒竖柳眉,不客气地教训媳妇。 “如果妈是担心我怀孕体力不好,这您可以放心,我请教过医生了,适当的活动还是可以做的,也要常常动,不能因为怀孕整天待在家里,反而对胎儿健康不好。”蕴芝试图以理说服婆婆。 “谁跟你说健康的问题?我顾的是赵家的面子!”周美兰冷哼著反驳。“你要知道自己的身分,你可不是那些怀了孕还要出门工作的女人,你是赵家的少奶奶!我没有把你整天关在家里的意思,可是你也别出去给人上什么课啊!你这么做,跟那些挺著大肚子还得跟人挤公车的女人有什么不同?” “我不是为了赚钱才想这么做的,这是慈善活动——” “你想参加慈善活动,等生完了孩子,爱怎么参加就怎么参加!总之你现在怀著赵家的骨肉,我不许你出去抛头露面!” “妈……”蕴芝还想说什么。 婆婆却不容她有机会说完,冷酷地呛声:“我说不许就是下许,别再跟我争了!” 蕴芝无奈,咬著下唇不说话,这时,却有另一道声音清朗地扬起。 “怎么回事?” 婆媳俩同时回头,只见赵英睿不知何时回到家了,正为这对峙的一幕感到惊讶。 一见儿子回来,周美兰立即抱怨。“英睿,你也好好管管你老婆!她居然说要帮自己妹妹搞什么FashionCamp,说什么要去帮那些报名参加的青少女上课!她怀了我们赵家的孩子耶,挺著大肚子还要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 “她要去就让她去,有什么关系?” 闲淡的回应惹来周美兰倒抽一口气,蕴芝亦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蕴芝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又不是怀孕了就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 “你、你、你你你——”周美兰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眼睛喷出火焰。 赵英睿迳自转向妻子。“蕴芝,我给你带回来鼎泰丰的小笼汤包,我们回房去,趁热吃。” 说著,他也不理会母亲还气得僵在原地,牵著妻子的手就走上楼,回卧房去。 他扶著蕴芝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盒子,热腾腾的蒸气冒出,散出一股绝顶香味。 他拿起筷子挟了一颗,稍稍吹凉后,才送到妻子唇畔。“吃吧,一口咬下去,不然汤流出来就可惜了。” “可是——”一口塞进整个汤包,这吃相也太不文雅了吧? “吃吧,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怕人笑吗?”他看透她脑海念头。 她芙颊一红,这才点了头,秀气地张开樱唇,一口将汤包吞进去。 小小的唇腔顿时让小笼汤包给鼓满,她拿玉手掩住唇,细细咀嚼著。 赵英睿好笑地看著她。这女人啊!大概也只有她有办法在一口吞一颗小笼汤包时,还能细嚼慢咽,吃得这么斯文。 欧蕴芝不愧是欧蕴芝。 他轻声一笑,自己也塞了一颗进嘴里。 “睿,刚刚你跟妈说的话,是认真的吗?”蕴芝忽然开口,语气带著一点不确定。 “当然是认真的。” “可是你根本没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需要知道怎么回事。”赵英睿不以为意地笑道,但眼看妻子忧愁地颦起眉,他轻轻一叹。“好吧,那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蕴芝娓娓地将来龙去脉说过一遍。 赵英睿听了点头。“很好啊,我也觉得夏蕾这个构想挺有意思的,也难怪你会想去帮她忙。” “可是我挺著大肚子,如果要上台讲课确实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只要夏蕾别让你一直站著就好了。到时你的肚子可会比现在还大,坐著讲课比较舒服吧?” “可是——” “别再可是了。”赵英睿打断妻子。“你坦白说,你到底想不想帮你妹妹的忙?” “我想啊。” “既然这样,就去做啊,别管妈说什么。” 怎么能不管呢?蕴芝叹气。“妈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如果太逞强,可能真的会伤害到肚子里的宝宝,而且对赵家的面子也不好。” “别管什么赵家的面子!”赵英睿嗤之以鼻。“你只要考虑自己的意愿跟宝宝就好了。你不用管我妈怎么想,总之这件事我挺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蕴芝一震,愣愣地凝视著丈夫。“你真的赞成我去帮夏蕾?” “为什么不赞成?” “你不怕我一个不小心,伤了宝宝?” “你会吗?”他反问她。 “我不会。” “那不就好了吗?”他耸耸肩,微笑,很温和地看著她。“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表明自己想做的事,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不用太顾虑我爸妈的想法。” 因为她难得说自己想做什么,所以他才这么义无反顾地挺她吗? 他总是口口声声地说,他关心的是宝宝,不是她,可是为了挺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惜忤逆自己的父母。 他其实……是关心她的吧?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会让爸妈生气,他们还会因此责备你。”她低声说,一颗心发疼地揪著,眼眸酸酸的。“他们会说你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 “管他的呢!反正他们又不是第一天骂我了。”赵英睿潇洒地耸耸肩。“我不在乎。” 可是她在乎。 从小到大,他和自己的父母总是冲突不断,他似乎怎么做都无法讨好两位老人家,他在他们眼底,永远比不上另一个出色优秀的儿子。 英杰才是他们的希望,睿总是令他们失望。 她垂下眼,仔细藏去眼底的难受与心疼。 “别管别人了,蕴芝,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到底想不想做这件事?” 她想吗?蕴芝扪心自问,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馆巧遇萧容柚,她谈起工作时神采飞扬的表情。 还有夏蕾,她们都是事业有成的女强人,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很确实地掌握著属於自己的人生…… “如果你真的想做,就别让别人的反对意见左右你。” 她是真的想做吗?或者只是羡慕,只是不服输? 或许,她可以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扬起眸,下定决心,很淡很淡地微笑。“我想帮夏蕾的忙,但我决定不上台教课。” “什么意思?” “我身体这状况,确实不太适合在大庭广众下露面,硬是要上台教课可能也对宝宝不好。所以我决定,在幕后帮忙夏蕾就好了,我可以跟她一起企划活动的细节,找适合的人来协助,我想我应该可以给夏蕾出上一点主意的。” “你当然可以。”赵英睿对她有绝对信心。凭他老婆的人脉跟优雅的礼仪风范,要帮自己妹妹办好这个时尚夏令营有何困难呢? “只要我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妈应该就不会太反对了吧?” “妈要是再反对就太无理取闹了。”他半开玩笑,很高兴妻子没有因为婆婆的反对就退缩,而是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来。 愈想愈开心,他又挟起一颗小笼包,打算再喂妻子,她却摇摇头。 “不行了,睿,你忘了医生说的吗?我不能再吃这么多了,要控制体重。” “我问过碧嫂了,你晚餐吃得不多,不是吗?再多吃一颗不要紧吧?”他哄她。 “那是因为我下午茶时已经吃了点心啊,所以晚餐才吃得少。真的不能再吃了啦,你没看我已经胖成这样了?”蕴芝尴尬地低头瞧自己臃肿的身材。 赵英睿顺著她的视线打量她圆滚滚的身材,英眸却不见鄙弃,反而盛满笑意。 “我觉得这样很好看啊。” 哪里好看了?“很丑耶……”她小小声地抱怨。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你不相信自己丈夫的眼光吗?”他忽然整个人趋近她,将她困在沙发上,困在自己势力范围里。 含笑的星眼,邪肆地挑逗著她。 “睿?”她红了脸,心跳顿时狂乱。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好像很久没做了。”他贴住她耳垂,暗示性地说道。 拜托!他该不会是想要—— 蕴芝又羞窘又不可思议。她现在胖得像头母猪耶!他怎么可能对她产生情欲? “我问过医生了,只要我们小心一点,还是可以做的。” 他什么时候去问医生的?他居然问医生这种问题?老天,好丢脸! 她细细喘著气,俏脸困扰得整个爆红,他抿著唇微笑,愈看愈爱,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上床,双手放肆地拉高她毛衣,露出一个浑圆的、嫩白如玉的肚皮。 他轻轻趴在那肚皮上,发烫的唇温柔地舔著。 “睿,不要这样。”她难堪得想撞墙。“我那里很胖——” “你很美,美极了。”他沙哑地、喃喃说道,双手暧昧地抚过她因怀孕变得丰满盈润的身体曲线。 他又在她身上纵火了。 蕴芝无奈地叹息,知道自己又将失去自己,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浪荡女。 唉…… 第七章 怀孕第九个月,接近预产期。 “唉。” 一早,Peggy进总经理办公室做行程报告,便听见赵英睿对著窗外长叹一声。 她抬眉,仔细打量老板的背影,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进办公室来了,迳自望著街景发怔。 在想什么?这么专心? Peggy好奇地思忖,两秒后,嫣然一笑。 还能想什么呢?最近公司情况好得不得了,业绩强强滚,员工们欢欣鼓舞等著领奖金,根本没什么好烦恼。 何况赵总这人一向率性,对商场上的名利看得很开,能让他唉声叹气,花时间忧虑的,恐怕只有关於他老婆的事吧。 “赵总。”她敲敲办公桌,吸引老板注意。 他没听见,一迳对著窗外沉思。 “老板?”她提高嗓音。 他总算听见了,猛然凛神,回过头来。“是你。” “我进来一会儿了,赵总都没发现吗?” 他没说话,尴尬地耸耸肩。“有事吗?” “我来报告行程。”话虽这么说,Peggy却没念行事历的意思。 赵英睿奇怪地扬眉。 “赵总,你有心事吧?”Peggy放下记事本,到咖啡机前为老板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暂时把自己的身分从秘书切换到朋友。“要不要说说看?”她将咖啡递给他,微笑问。 赵英睿啜了口黑咖啡。“你应该知道吧?蕴芝的预产期快到了。”他很自然地提起老婆的现况,语气没一丝犹豫,显然在经过这几个月后,他已很习惯跟Peggy讨论这些私事。 “我知道啊。就在下个月中,对吧?” “嗯。”赵英睿点头,浓朗的眉微微一蹙。 “怎么?你很担心?”Peggy看透他的心事。“怕她不能顺利生产?” “蕴芝坚持要用自然生产,可是我妈说她骨盆太小,到时恐怕得熬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孩子生出来。” “不过如果要顾及宝宝的健康,自然生产还是比较好的。” “所以蕴芝才怎么也不肯剖腹啊!唉。”说到这儿,赵英睿又叹了一口气,手指头在办公桌上规律地敲著,心思整个挂在大腹便便的妻子身上。 看著他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Peggy不禁好笑。 看来赵总果真是一心三思只想著老婆啊! 自从老婆怀孕后,他一改从前夜不归营的浪子形象,天天一下班就回家做他的新好男人,不是重要的事绝不出差,就算出差也以最快的速度办完公事,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台湾。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痛恨回家,如今,他却每天归心似箭,准时回家报到。 与其说是老婆肚子里的孩子造成他这种改变,不如说他终於找到一个藉口可以正大光明地这么做。Peggy微笑地想。 别人或许不晓得赵英睿有多溺爱自己的妻子,但她这个跟随他多年的首席秘书,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爱惨了欧蕴芝! “你该不会是怕夫人到时候疼得太厉害,呼天抢地的,会把你吓著了,所以正在考虑要不要进产房陪产吧?”她开他玩笑。 “谁说我怕的?”赵英睿没好气地抬眉。“我当然会进去陪产。”蕴芝最痛苦的时候,他怎能不陪在她身边? “嘻。”Peggy一声轻嗤。 “你在偷笑。”他指责地瞪著她。“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你有没听过一个说法?赵总。”Peggy笑问,不知怎地,她有股冲动想整整这个在公事上总是气定神闲的老板。 “什么说法?” “听说很多男人在陪老婆生产后,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往往有好一阵子会产生性无能。”Peggy笑道。 赵英睿惊骇地瞠视她。“你说什么?” “没听懂吗?”她好整以暇地眨眨眼。“就是说很多男人被吓得不敢再去做会蹦出孩子的那件事啦!” “Peggy!”赵英睿脸色一变。“不要仗著你年纪比我大,就说这些……呃,不知检点的话。” “赵总害臊?”Peggy逗他,像年长许多的姊姊逗年轻弟弟。 “胡说!”他粗吼著否认,俊颊却可疑地泛红。 “呵呵呵~~”她狂笑。“没想到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听到这话题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我说了不是那样!我只是……咳咳,一个女人毫不避讳地跟男人谈论这些,不太好吧?”他装作一本正经地说。 她却不管他的严肃,继续开玩笑。“赵总不愧是世家子弟,平常瞧你吊儿郎当的,还是挺有家教的嘛。” 这女人!赵英睿眼角抽搐。 最近跟他说话愈来愈随便了,都怪他跟她讨论太多蕴芝怀孕的事,老把她当前辈认真请教,才造成这首席秘书没大没小。 他眯起眼,决定重塑老板形象。“Peggy,你今年不想加薪了吗?还是想提早退休?”充满威胁的口气。 Peggy听出来了,忙整肃脸上表情。“咳咳,我还是先跟赵总报告今天的行程吧!”说著,她拿起记事本,流利地将今日行程跟老板覆述了一次,确定这样的安排没问题后,她扬起闪亮的眸。“那如果赵总没什么吩咐,我就先出去喽?” “快滚吧。”赵英睿撇著嘴直挥手。 Peggy轻轻一笑,转身走人。 “等等!”他忽然叫住她。 “还有事吗?”她讶异地回眸。 “也没什么,只是……”他难得地吞吞吐吐起来。 “有什么事总经理请尽管吩咐。” “呃,其实也没什么。”他咳两声,刻意别开视线,似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神。 “我只是好奇,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是……呃,是真的吗?” 回应他的,是一长串呵呵呵如老母鸡般夸张又愉悦的笑声。 赵英睿脸黑黑,超懊恼。 “多亏你的帮忙,姊,我们不但募到不少款项,杂志的名声也跟著水涨船高,销售量又翻了好几番。” 这天,欧夏蕾请蕴芝吃饭,算是感谢姊姊对自己的大力帮忙,也顺便跟她报告时尚夏令营结束后的一些后续进展。 “那太好了。”蕴芝当然也为活动的成功感到高兴,毕竟这活动的企划她也有参与。 “我们打算明年还要再办,到时一定要请姊姊多帮忙喽。” “没问题。”蕴芝一口答应。 “那我就先谢谢姊姊啦!”欧夏蕾笑,公事谈完后,她的注意力转到蕴芝的大肚子上,凑过来坐同一张沙发,温柔地抚摸。“好像比我上次见到时又更大了点。” “嗯。”蕴芝微笑。“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地成长著呢。” “预产期快到了吧?” “还有两个礼拜左右。” “好快!”欧夏蕾赞叹,掌心忽然感觉到一阵胎动。“宝宝好像在踢你耶。” “是啊,这孩子可活泼了,一天都要踢我好几次,晚上都让她给整得睡不著。”蕴芝轻声说,像是抱怨,嘴角却含著甜甜的笑。 欧夏蕾抬头凝视姊姊,她微笑甜美,眼波温柔地荡漾,眉睫之间很自然地流露著母亲慈爱的光辉。 这就是母性吧?虽然宝宝还没正式来这世上报到,姊姊已经深深地爱著她了。 欧夏蕾心一牵,忽然好羡慕。“姊,安阳前几天跟我求婚耶。”她轻声说,提起这件事时语气不自觉地带著撒娇的意味。 “真的吗?”蕴芝眼底进出喜悦的光彩。“那你怎么说?答应了吗?” “我是跟他说还要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蕴芝替妹妹收拢散乱的鬓发。“你不是说自己很爱他吗?” “爱是爱喽。” “那还犹豫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这么早结婚啊。”欧夏蕾微微噘唇。提起心爱的男人,她眉眼表情整个变了,像一团融化的巧克力,软软的、甜甜的。“才不想这么早就嫁入他们李家当黄脸婆哩!” “啊!”蕴芝横睨妹妹一眼。“你这意思是,你姊是黄脸婆喽?” “我没有这么说啊!”欧夏蕾喊冤。 “我比你早结婚好几年,现在不是黄脸婆,是什么?” “才不是,姊怎么可能是黄脸婆?”欧夏蕾看著姊姊,忽然重重叹气。“你天生就是贵族,雍容华贵。” “这是什么意思?”听到妹妹的赞美,蕴芝一点也不感觉到高兴,反而有股浓浓的失落。“你对贵族的定义是什么?” “咦?”欧夏蕾一愣。 “是优雅吗?内敛吗?还是薄情冷血?”蕴芝低声问,眼底笼上些许郁悒。 薄情冷血? 欧夏蕾吓一跳,忙坐正身子,很严肃地声明:“我不是这意思喔,姊姊,你误会了!” 蕴芝却像没听见妹妹的解释,迳自沉浸在回忆里。“曾经有人跟我说过,贵族在英文里就是BlueBlood。他说我跟他体内都流著蓝血,蓝色的、冷冷的血。”她幽幽低语。 蓝血?欧夏蕾惊异。她从未想到这层意思。 “是谁跟你这么说的?姊。” “是英杰。” “赵英杰?姊夫的哥哥?” 蕴芝默默点头,她摸著自己的腹部,感觉到那一下重、一下轻的胎动,那令她有些疼,却有更多甜蜜的胎动。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爱,懂不懂得怎么样去爱一个人。”她怅惘地自白。 欧夏蕾听怔了,她从不知道姊姊心里原来这么想。 能不能爱,怎样去爱,这问题的答案对一般人而言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但对她姊姊,却是个复杂的谜题…… “夏蕾,你告诉我,怎么样才叫爱一个人呢?” 怎样才叫爱一个人? 这问题我很难回答你,姊姊,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总有个准则,不是吗? 爱情如果有准则可以依循,就不会让世上的人这么头痛了。 所以,她还是得不到答案。 蕴芝叹息。 午餐结束后,她请随扈开车,先送欧夏蕾回出版社,本来接著该回家的,她却莫名地很想见丈夫一面,於是命随扈送自己到赵英睿的办公室去。 “少奶奶要到二少的办公室?”随扈很吃惊,他跟她一年多了,从不曾接到类似要求。 他知道有的女人怕丈夫在外头作怪,三不五时就会藉口到丈夫公司查探一下,但欧蕴芝并不像是那种女人。 “少奶奶跟二少约好了吗?”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去看看他而已。” 随扈扬眉,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然后点头,默默开车送她到“弘信集团”的办公大楼,又扶著她来到新金融事业部那层楼。 她一出现,立刻引来员工们好奇的眼光。 其中一个女性员工认出她,大喊总经理夫人,这声叫喊惊动了整问办公室,大伙儿都围上来,热情地问好。 蕴芝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会被团团包围住,但她仍保持一贯优雅的态度,对每个人微笑。 浅浅的、柔柔的微笑,映得她宛如秋水般的眸子更加清莹透澈,引来一阵赞叹,所有人都仰慕地看著她。 “夫人来找总经理的吗?他现在不在喔。”一个员工笑著说。 “我刚刚看他搭主管电梯上楼了,可能是去跟董事长开会吧。”另一个员工也抢著说话。 睿在开会?蕴芝暗暗懊恼,开始觉得自己今天来得鲁莽了,她真不该来的。 “既然睿在开会,我就不打扰他了,我先回去好了。” “没关系啊,夫人,既然都来了,就坐坐再走啊。”一个看来略微上了年纪的女人邀请她。 一听她的声音,蕴芝脑海灵光一现。“你就是Peggy吗?” “没错。”Peggy微笑,似乎很高兴她光听声音就能认出自己。“夫人要不要到总经理办公室坐一坐?” “好的,谢谢你。”蕴芝没再拒绝,她早就想找机会当面跟丈夫这位首席秘书道谢了,不论公私,睿的许多事情,都靠她打点。 Peggy带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关上门,阻绝门外过分好奇的视线,蕴芝松了一口气。 Peggy见状,轻轻笑了。“夫人一定觉得很受不了,怎么大家见到你会这么兴奋,不怪他们,他们真的对你好奇很久了。” “对我好奇?”蕴芝接过Peggy递过来的温水,浅啜著。 “嗯,大家老早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赵总这么宠爱,捧在手心里疼?” “什么?”蕴芝一呛,芙颊微染红。 “大家都说,赵总真是现代新好男人,能不应酬就不去应酬,每天下班都乖乖回家,不但这样,还陪老婆做产检、上妈妈教室,哪个男人能做到他这么体贴?”Peggy抿著嘴笑。“夫人,你可是我们公司女性员工憧憬的对象呢!” 幢憬的对象?她? 蕴芝哑然。 “大家都说你一定就像照片那么美,那么有气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照片?” “就是这些。”Peggy指了指赵英睿办公桌上,一排五、六个各式相框。 全是她。 穿婚纱礼服时的她、度蜜月时的她、在家弹琴的她、怀孕时挺著肚子看书的她……除了婚纱照那张,她根本不晓得其他相片是什么时候被偷拍的。 “这些照片几乎每个员工进来报告时都会看到,呵呵。”Peggy笑。 蕴芝超尴尬,她没想到丈夫会明目张胆地在办公桌上放了这么多自己的照片,这样不会显得他太公私不分吗?工作的时候对著的却是妻子的剪影。 “那表示他很爱你啊!”Peggy仿佛看透她心中想法,笑著说道:“所以才让你的相片时时刻刻陪著他。” 是这样吗?蕴芝惘然,心房像有某根柱子倾颓了,摇摇欲坠。 “老实说,在夫人怀孕前,我还一度很担心你跟赵总的婚姻呢!”Peggy忽然说道。 蕴芝怔住,讶然抬眸,望向侃侃而谈的秘书,她微微拢著眉,眼神因为回忆略微迷蒙。 “我跟赵总很多年了,几乎从他一进公司就跟著他,夫人可能不晓得吧?我是个单亲妈妈,我的儿子那时才刚念小学而已,一般大公司根本不可能录取我这种二度就业的妇女,但赵总却不因为我的背景嫌弃我,他说只要我的工作能力和学历足以胜任这份工作,私生活有怎样的经历并不重要。”说到这儿,Peggy微笑。“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绝不是那种庸才二世祖,跟著他绝对有前途。” 听外人如此称赞自己的丈夫,蕴芝心里很高兴,她嫣然一笑。 “我进公司以后,听人家说,赵董事长本来对这个儿子不抱希望的,他一心想栽培的是另一个,只是因为大儿子死了,所以只好培养次子当接班人。那时候公司没人看好赵总,为了争取大家认同,他比谁都认真工作,每天最后下班的人一定是他。夫人知道吗?我常常第二天来公司时,发现赵总睡在办公室沙发上,一夜没回家。”Peggy叹息。“他真的很努力工作。” “我知道。”蕴芝点头。 对这一点,她毫无异议,事实上在婚前她就曾听说了,自从双胞胎哥哥死了以后,赵英睿便拚了命地工作,仿佛要把哥哥不能做的那一份都给补上似的。 “那时候,赵总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从没听说他交过哪个女朋友,或跟哪个女人出去约会,他简直就是个工作机器。直到三年前,他跟夫人结婚。”Peggy感叹地望向蕴芝。 蕴芝也看著她,眼神恍惚。 “我觉得很奇怪,从没听说赵总跟你交往过,却已经要结婚了。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上流社会所谓的商业联姻,等於是利益结合,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可是赵总刚跟夫人结婚的时候,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那么喜欢待在公司了,每天下班就回家,心情也好像很好,总是可以听见他哼歌或吹口哨。” 蕴芝听著,想起新婚那段期间,丈夫确实天天回家,还经常带各种小礼物回来送给她,他那时候,确实对她不错。 “可是才过几个月,赵总忽然又变回原来那个工作狂了,甚至变本加厉,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应酬到酒家去,唉。”Peggy叹气,若有所思地注视著蕴芝。“我探问了几次,赵总从来不说,但我猜想,可能是你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 她并不觉得那是问题。蕴芝怅然地想,事实上,她一直以为那样的婚姻关系才是常态。 “对了,赵总那天买给你的耳环,你喜欢吗?”Peggy忽问。 蕴芝茫然。“耳环?” “那么久了,夫人可能忘了,不过我却记得很清楚。那天刚好是我儿子生日,二月十六号,下班的时候赵总忽然说要买礼物送你,还拉著我问我意见,我那时候很吃惊呢,已经很久没见赵总对夫人的事那么热心了。” 二月十六号——是他们大吵一架的那天吗? 蕴芝仔细回想,就是睿跟萧容柚的相片被登在杂志上,两人争论,睿气得对她吼说要离婚的那天吗? 那天,睿买了礼物要送给她? 一道模糊的影像闪过脑海,蕴芝倏然睁大眼。 莫非那个从他大衣口袋里掉出的小礼物其实是要给她的?那小巧精致的礼盒,装的是一对耳环? “赵总说,他在岳父寿宴上对你做了些很不好的事,他想道歉,却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我就问他,他最喜欢你身上哪个部位,他说是耳朵,所以我就建议他买一副耳环送你。”Peggy笑著道出当晚的来龙去脉。 蕴芝震撼。 她以为他打算送给别的女人的礼物,其实是专为了她挑的? “我还记得那天赵总对我说,他很久没跟你奸好说话了,他要早点回家,陪你一起吃饭。你不知道,他说话时限睛闪闪发光的模样,看起来多像个孩子!” 她的确不知道! 蕴芝惊讶。她从来不晓得丈夫那天晚上原来是抱著那样的心情提早回家的,他带著专为她挑选的小礼物,一心想向她赔罪,他是那么认真地想修补两人逐渐破裂的关系,她却只是冷淡地劝告他不要跟自己的嫂嫂闹出见不得人的丑闻。 他就算有满腔热血,当场也被她冻成冰霜。 怪不得他会那样失控地对她咆哮,怪不得他会叫嚣著说要离婚。 如果是她,一片真心换来如此绝情,她也会心灰意冷的,也会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 她对不起睿,她辜负了他…… “夫人,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Peggy紧张的嗓音拂过蕴芝耳畔。 她却没听见,一心只挂念著她的丈夫——她可怜的睿,他的心肯定让她给划出许多道伤口了吧? “……来,我扶你坐下吧,要不要再喝点热水?”Peggy焦急地招呼她。 她置若罔闻,一股冷意在骨髓颤栗,一阵痉挛,催动子宫强烈收缩。 她痛得冒冷汗,头晕目眩,若不是有人扶著,早就倒下了。 Peggy惊慌地看著她,好一会儿,像想起了什么,视线往下落—— “天哪,你的羊水破了!” 第八章 “弘信集团”办公大楼最顶层的会议室里,集团董事长正在举行一场秘密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董事长,以及集团内几位重量级的一级主管外,还有几名政府官员,会谈的议题主要是公营银行释股的问题。 “……台湾的银行家数太多了,规模都太小,很难具有国际竞争力,迟早非整并不可。”赵仁和发表意见。 “公营银行的绩效也很差,还有超贷的问题,这些都得想办法解决。”一个政府官员也发表意见。 “我们的确希望公营银行民营化,不过要怎么做还得再斟酌。”另一个政府官员说。 “这就是我请各位来的原因了。”赵仁和微笑。“我这边有一些想法——”他侃侃而谈,谈公营银行释股的重要性,但这股权也必须集中在几家大型民营金融机构手中。 赵英睿也列席在会议中,看著父亲意气风发地主持会议,嘴角冷冷一撇。 父亲邀请官员来参加这场会议的用意是什么,他很清楚,想必是想买下公营银行的股权,扩张“弘信集团”的版图。 “……英睿,你有什么意见?”赵仁和忽然点名问他。 “公营银行民营化确实是潮流所趋,但该怎么释股,得好好规划,否则只怕有些既得利益者抗拒,会给我们扣上一顶图利财团的帽子。” 这倒是! 几个政府官员面面相觑,确实很担忧会引来如此争议。 赵仁和冷酷地瞪儿子,责备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英睿可不管。“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权证课税的问题,以前的课税方法太不合理了,我们是做一档赔一档,希望政府能正视这个问题,不然没有券商敢发权证了。” “这个我们知道,关於这点,我们已经在研拟一套合理的课税机制,还有几个财经立委也在帮忙。” “那太好了。” “回到公营银行释股的问题吧。”赵仁和急著把议题拉回主轴。“关於这个——”他话头才刚起,就听见三下清脆的敲门声。 他皱眉,认出进门来的是赵英睿的首席秘书。 “Peggy!”他语气冷冽。“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交代过,无论是谁都不能进来打扰吗?” “抱歉,董事长,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跟赵总说。” “有什么事比这场会议还重要?我们在开会,出去!”赵仁和不由分说地下逐客令。 “可是——”Peggy焦急地将目光投向赵英睿。 赵英睿看出她眼底的祈求之意,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站起身。“董事长,各位,不好意思。”他一面跟与会的人道歉,一面走向Peggy,压低嗓音问:“到底什么事?” “赵总,夫人现在在你的办公室,她刚刚羊水破了。” “什么?!” 乍然提高的嗓门震撼了会议室内每一个人,赵仁和整张脸气到发青。 赵英睿无暇顾及自己的失礼,紧拽住Peggy肩膀。“你的意思是……蕴芝要生了?怎么可能?离预产期还有两个礼拜啊!” “她早产了,第一胎常会这样的。” 早产?! 赵英睿瞪大眼,先是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才恍然回神,回头跟在座诸位致歉。“各位,不好意思,内人要生了,我先失陪!”说著,他大踏步就走。 “英睿!你去哪儿?!给我回来!”赵仁和警告地喝斥。 他当耳边风,甩都不甩。 赵英睿开著车,一路狂飙,终於把老婆平安送抵医院。 他抱蕴芝下车,也不管旁人惊奇的眼光,三步并两步冲进医院,叫住第一个碰见的护士。 “护士小姐,我老婆要生了!她阵痛得很厉害呢!” “赵总经理!”护士小姐认出是他,吃了一惊,目光一转,很快领悟发生了什么事,忙叫其他人帮忙。“快!送赵太太进产房!” 进了产房,几个护士将蕴芝安顿在舒适的病床上,一个护士替她擦汗,一个护士观察她的生理状况。 “怎么样?蕴芝是不是要生了?医生怎么还不来?”赵英睿在一旁焦急得团团转。 “赵总,你别急。”护士小姐安抚他。“阵痛才开始呢,没那么快就要生。” “什么?还没要生?!”赵英睿惊骇。 “照这阵痛的间隔,应该还要再等上几个小时吧!” “还要等上几个小时?”赵英睿脸色发青,他望向蕴芝,她躺在床上,星眸半闭,痛得全身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 “蕴芝,你觉得怎样?”他冲到床前蹲下。“是不是很痛?” 蕴芝摇头,气喘吁吁。“没……关系,我……还好。” 还好?怎么可能好呢?赵英睿瞠视她。她整个脸色白到不行,豆大的汗珠每进出一颗,他的心就跟著紧缩一次。 “睿,你不是……要开会?你先……回去。” “去他的开会!”赵英睿急得飙粗话,不敢相信都到了这地步,老婆还要自己离开。“我要在这里陪你。” “可是……还要很……久。” “多久我都陪你!” “可是——”一阵剧痛袭来,蕴芝闷哼一声,大口喘气。她看著丈夫,失焦的眼神有些迷蒙。“爸会……不高兴。” “你别管了!蕴芝,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爸高不高兴?”赵英睿又气又急。“理他做什么?!” “不能……不管。”蕴芝痛得双手死拽住被单。“他会骂你。” “我才不在乎他骂不骂!随他去骂好了!” “睿,我不要爸……骂你——” “别说话了,蕴芝,你省点力气吧。”赵英睿听著她说一句喘一句,胸口像有铁鎚猛敲。“护士小姐说你还要阵痛很久,你别浪费力气了,你——”他一顿,眼见妻子正痛得紧拽住床单,嘴唇抖颤。他扳开那纤纤十指,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你别说话了,算我求你。”黝黑的眸子漫过一丝恐慌。 蕴芝看著他,头很晕,下腹很痛,全身上下都痛楚难当,但脑子仍然运作著,像一台录音机,一遍又一遍播放著方才Peggy对她说的话。 “睿,那天……你说要……离婚那天,你是不是……买了……礼物要……送我?” “你说什么?”她的嗓音太沙哑,又断断续续,他一时没听懂。 “耳环。”她深深呼吸。“你要……送我吗?” “什么耳环?”赵英睿愣了愣,片刻,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吵架那天,我本来打算送给你的耳环?”他睁大眼。“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Peggy……” “是Peggy出口诉你的?” 她点头。 “那女人可真多嘴。”赵英睿咕哝著抱怨。 蕴芝看著他略微尴尬的表情,唇角斜斜地、颤抖地一扯。“睿。”她又低声唤他。 “什么事?”他专注地回应她。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他怔住,眼神变化万千,一下亮一下暗,思绪复杂。“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辜负……你。” 他瞪她,皱眉。 她以为他没听明白,想解释。“你对我好,我却……” “别再说了!”他低吼著阻止她,话刚出口,又察觉自己语气太粗暴了,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蕴芝,我拜托你,像个产妇吧!别的女人生产的时候都是又叫又骂的,怎么你还能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明明很痛不是吗?为什么哼都不哼?” 她没说话,只是颤抖地拉拉嘴角。 那是个微笑,他知道,他勇敢的妻不但没呼天抢地,反而尝试对他微笑。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的忍耐力简直可比超人! 反而是他耐不住了,焦躁地转向一旁的护士。“到底还要多久?护士小姐,蕴芝还有多久才会生?” “你别急,赵总,自然生产是这样的,你不是也上过妈妈教室吗?要等子宫收缩得更剧烈的时候才会生呢!” 等子宫收缩得更剧烈,意思就是等蕴芝更痛的时候吗?她怎么能受得了?怎么能撑得住? 但她可以的。赵英睿痛心地想,痛心地凝望著脸色惨白的妻子。她真的可以! 别的贵妇平常再怎么优雅,再怎么从容不迫,到了生产的时候也要成为泼妇,甚至怨妇,惊天动地地呼号。 但他的蕴芝,即使到了最痛的时候,也会试著对他微笑。 她不是装的,也不是为了顾形象,她是真的很自然地就这么做。 他曾经怨她太内敛,没有一丝情绪,冷漠得像个瓷[奇+书+网]娃娃,但他不得不佩服她,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心疼她。 她愈是不喊不叫,愈是坚强忍耐,他就愈难受,愈不知所措。 他宁愿她喊、她骂,她怪他怨他,他宁愿她尽情宣泄身体所承受的痛楚。 可是她不会。 他的蕴芝,就算是到了最无法忍受的时候,也不会怪罪於他,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他深爱的女人。 他好爱她! “蕴芝,对不起,我不会让你再生了。”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因为痛楚,指尖掐入他掌心,他心疼得几乎喘下过气。“我如果知道,怀孕生产会让一个女人这么痛苦,我不会让你生的,是我不好,我应该避孕的,是我不好。”他不停地自责。 她昏沉沉地看著他,好讶异。“睿……” “我不会让你再生了,我发誓,以后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痛苦,再也不会了。”他哑声自白,一字字一句句都是掏心挖肺,极真诚极不舍的,近乎哽咽的自白。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Peggy会说许多陪老婆进产房的男人之后都会短暂地性无能,因为他们太爱自己的妻子了,不忍她们再受苦。 “蕴芝,对不起。”他低下头,抵住妻子发汗的额头。“真的对不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一再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历经将近十个小时的折磨,宝宝总算平安来到这世上报到了。 是个女婴,好小巧好可爱的女婴,赵英睿从护士小姐手上接过她时,感动得眼泛泪光。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蕴芝的心肝宝贝,是蕴芝经过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孕育出的结晶。 是他和蕴芝的女儿。 “你看到没?蕴芝,她长得好漂亮!”他喜悦地抱给妻子看。 她气力放尽,强撑著最后一口气看了女儿和丈夫一眼,很虚弱地微笑后,终於晕去。 她晕去后,赵英睿又是一阵惊慌,差点没把产房的天花板给掀了,医生护士们又好笑又感慨地劝他,总算让他平静下来。 蕴芝被送入早就预备好的头等病房坐月子,赵英睿天天来看她,晚上也睡在病房里陪她。 赵仁和气得不得了,骂他不像个男人,男人志在四方,冲事业最重要,整天陪在老婆身边算什么? 周美兰也不高兴,儿子为了妻女无心工作还是其次,最气人的是他竟然宣布不会再让蕴芝怀孕,说什么生一个女儿就很足够了。 开玩笑!女儿能继承家业吗?这笨儿子是没听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生女儿有啥用?他们赵家要的是男丁,是继承人! 可是儿子怎么劝都不听,还是坚持己见,幸亏儿媳妇还算懂事,答应她一定会继续努力。 “你啊!从小就任性,要是有蕴芝一半懂事就好了!”周美兰怒骂儿子。 赵英睿只是撇撇嘴,懒得反驳。 反倒是蕴芝替他说话。“妈,你别怪睿,他是为我好,他怕我生孩子太辛苦。” “有什么苦的?”周美兰冷嗤。“你是我们赵家的儿媳妇,为了替赵家延续血脉,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赵英睿拧眉低吼。 “睿。”蕴芝忙拉住他臂膀,制止他和自己母亲起冲突。“妈说的也没错,你别跟她吵。” “什么没错?她把你当成生产机器了吗?为什么非生儿子不可?我以后就让宝宝来继承赵家!” “你胡说八道什么?女生怎么能继承家业?”周美兰倒抽口气,跟儿子杠上了。 “为什么不能?”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讲理些好不好?” “是,你妈我就是老古板,就是不讲理行不行?” “你——” “睿,别再说了。”蕴芝柔声制止丈夫,看著他的眼蕴著恳求。“别再跟妈吵了。” 赵英睿一窒,满腔愤懑在她柔情似水的眼波下无奈地压住。 为了不让妻子夹在中间难做人,他暂且让步,但没想到他的让步换来母亲更多的干涉。 蕴芝出院回家后,周美兰嫌儿子媳妇太疼女儿,看不惯两夫妇每天都绕著小婴儿转,她坚持替孙女请保母,还不许蕴芝喂母奶。 “你是傻子吗?喂母奶胸部会下垂的,以后参加社交宴时穿礼服多难看,你别管太多孩子的事,都交给保母,专心恢复身材最重要。” 对周美兰来说,赵家的儿媳可是要能在社交场合发光发亮的,这样才有助於拓展丈夫事业,要是为了喂母奶这种小事赔了外表形象,可是大大划不来。 不仅不准蕴芝喂母奶,她也不许两夫妇太宠小婴儿,如果晚上一听见哭声就急著起床安抚,白天精神怎么可能会好?肯定会影响儿子的工作表现。 “你爸最近对你很不满,你还不振作点?是想讨骂挨吗?” 对父母的责备,赵英睿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可是蕴芝就很介意,她劝丈夫不要回嘴,听长辈的话。 几天后,周美兰果然为孙女请来一个保母,在离儿子媳妇卧房很远的地方,安排了一间育婴室。 她是故意不让两人太接近小女儿的,蕴芝知道,赵英睿也知道。 但白天时,蕴芝还是会经常进育婴室,她跟保母达成协议,在不惊动婆婆的情况下,偷偷喂宝宝母奶。 晚上时,赵英睿回到家,也会找藉口进育婴室,逗宝宝玩,抱她哄她,有一次还坚持亲自为女儿换尿布。 那天晚上,他被宝宝整得一身狼狈,蕴芝进来时刚好看见了,抿嘴偷笑。 他不悦地瞪她,她连忙忍住笑。 “你厉害的话,你来换换看。”他将宝宝塞给她接手。 她接过,虽然有过几次经验,但在宝宝心情不好、又哭又踢的情况下,一样换得很狼狈。 “哈!看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嘛!”赵英睿调侃,星眸闪闪发光。难得见到一向从容冷静的妻子如此慌乱,他其实很感动。 蕴芝不反驳,只是微微噘起樱唇。 接著两人又尝试替宝宝洗澡。在浴室里,一对新手父母手忙脚乱,几乎笑倒经验丰富的保母。 两人很尴尬,却也觉得好玩,相视而笑。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淡温馨中缓缓流逝。这天深夜,蕴芝乍然惊醒。 她先是茫然,神智不清,过了好几秒,才恍然领悟自己仿佛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 是宝宝吗? 她侧耳细听,一片静寂,那哭声已消失。 是作梦吗?她狐疑地眨眨眼,终究不放心,翻身下床,这才发现另一半床榻空无人影。 奇怪,睿上哪儿去了? 她蹙眉想,披上睡袍,轻手轻脚地往育婴室走去。 推开门,房内一片幽暗,只有角落,亮著一盏昏黄的灯,暖暖地烘出一个男人坐在摇篮边的身影。 是睿! 蕴芝惊奇地看著丈夫。他还没发现她进来了,一面轻轻推著摇篮,一面俯望著女儿熟睡的容颜。 他看著宝宝的眼神好温柔,嘴角噙著笑,看得出来一心三思都挂在她身上。 蕴芝伸手轻抚喉间,感觉那儿一阵紧缩。 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多么安静又甜蜜的一幕—— 她的双腿发软,心跳得好快好快,她感觉自己眼眶发热,一股难以描绘的情潮在体内汹涌。 这情潮,推涌得太快太剧烈,在她还来不及领略前,便泛滥成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心头陌生的悸动几乎令她害怕…… “蕴芝。”他发现她了,沙哑地唤了一声。 她想对他微笑,泪水却不听话地盈於眼睫,她走向他,虚脱得像个塞满棉花的布娃娃。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起身扶住她。 她软靠在他怀里。 “你怎么了?你不舒服?”他担忧地问她。 她摇摇头,扬起眸,泪光莹莹。 “你哭了?”他震撼。 她微笑,映著泪光的笑容隐隐透出一抹温柔圣洁的光辉,他几乎无法逼视。 他扶著她在摇篮旁边的椅子坐下,蹲在她面前,仰望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只知道自己压不住体内那一波波急速翻涌的浪涛,她从来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情绪,她很慌,却又感觉一阵甜。 “刚刚……宝宝哭了吗?”她的嗓音,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想像的沙哑。 “嗯,你也听见啦?”赵英睿微笑。“她哭得可凶了,也不是因为肚子饿,保母说可能是因为醒来一片黑,看不到人,觉得害怕吧。” “所以你决定留下来陪她?” “我哄了她好久,好不容易才睡著了。” 蕴芝转头,望向在摇篮里沉睡的宝宝,她长长的眼睫像两片弯羽,恬静地憩敛著,樱唇粉嫩,小小的脸颊透出苹果红。 她是个天使,属於他们夫妇俩的天使。 “你刚刚坐在摇篮边,都在想些什么?”蕴芝低声问丈夫。 “我嘛……”赵英睿扯扯唇。“我在想这小女生现在就这么可爱,长大以后一定倾国倾城,迷倒一大票男人。” “嗯,她的鼻子很挺,很像你。”蕴芝微笑表示赞同。 “她的眼睛跟嘴唇像你。”赵英睿直视妻子。“她长大后,一定就像你这么美。” 他赞她美? 蕴芝晕红著脸,从小到大,她从无数人口中听过无数赞美,但不知怎地,来自他口中的特别令她感觉娇羞。 看她脸红,赵英睿仿佛也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眼。“我在想她长大后,你可以教她弹钢琴,每天替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呢,就专门教她调皮捣蛋,教她打棒球,在户外追赶跑跳碰。”说到这儿,他忽然低低一笑。“不知道她以后究竟会被你调教成公主呢?还是被我带坏成了个野丫头?” 她向往地听著,柔声问:“你希望是哪一种?” “我希望她文武全才,学到你的优雅,也活泼开朗,总之她高兴怎样就怎样,我不会限制她。” “你会宠坏她。” “没关系,女儿本来就是生来宠的啊!”他无所谓地笑道:“而且女孩子有点娇气才可爱。” 女孩要有点娇气才可爱吗? 蕴芝怔忡地咀嚼他话中涵义。 “睿。”良久,她终於开口,语气微涩。“其实你希望我们的女儿长成像萧容柚那样的女孩对吧?” 赵英睿一愣。“你说小柚子?” 蕴芝点头,胸臆酸酸地拧著。“其实你希望宝宝像她那么活泼、好动,可以跟男孩子一样打棒球,也会像个女孩一样撒娇要脾气,对吧?” 他没回答,莫名所以地望著她。 “可惜我不是那样的女人。”蕴芝垂眸低语,喉头紧缩,腹部闷闷地绞著。 “你在说什么?”他慢慢地听懂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比较喜欢小袖子那一型的女人吗?” “难道不是吗?”她弯弯唇,语带自嘲。 赵英睿怔视她。 蕴芝怎么会忽然说这样的话?她这算是在吃味吗?是在拿自己跟小袖子比吗?她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如另一个女人吗? 他能这么猜测她的心思,敢这么希望吗? 赵英睿蓦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之所以希望宝宝活泼开朗地长大,并不表示我比较喜欢像小柚子那一型的女生,而是我希望她快乐。只要她幸福,她要长成什么样的女孩我都不反对,我永远都会爱她。至於你——”他停顿,别过头,不敢看妻子的表情。 “你是不能跟任何人做比较的,这个世上,这样的你,有一个就够了。” 一个,就够他六神无主了,他不能想像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类似的她,他不能承受更多的心疼与心痛了。 赵英睿幽幽地叹息,蕴芝傻傻地听著。 这个世上,这样的你,有一个就够了。 这是什么意思?蕴芝不明白,但她却忽然想起妹妹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我永远也比不上你。他说你足独一无二的,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欧蕴芝。 她是独一无二的,睿曾经这么对夏蕾说过。 所以是不能做比较的,没有谁可以跟她比较,就算他再喜欢萧容柚,她在他心目中,还是独一无二。 一念及此,蕴芝全身发颤,连胸口都一下又一下地悸动。 他是这个意思吗?她能够这么去猜吗? 蕴芝凝睇著丈夫,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他似乎也很激动,僵站著像是手足无措,最后,只得甩甩头,走近摇篮,将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掩饰不自在。 不知是否他的脚步太重了,宝宝忽地惊醒,无辜地睁大迷蒙的眼。 赵英睿有不祥预感,急忙俯下身,温言软语安抚女儿。“宝贝,对不起,爸爸吵醒你了,你快继续睡,别哭喔。” 宝宝瞪著他,吸了吸鼻子,慢慢地张大嘴。 他惊悚地瞠眼,认出这是宝宝嚎哭的前奏,脸色一变。“别哭啊,宝贝,千万别哭,现在是大半夜,你要是把爷爷奶奶吵醒了,就不妙了,嘘。” 宝宝继续深呼吸,他慌乱地等著。 结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预期的宏亮哭声却迟迟没出现,只见宝宝大大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又闭上限,睡去。 原来只是打呵欠而已,他还以为女儿要狂哭呢! 赵英睿长吐一口气,紧张的神经这才松弛。 一串清脆的声音拂过他耳畔,他猛然回头,惊愕地发现这声音竟是出自蕴芝嫣红的唇。 她正在笑。 刚开始只是细细轻轻,就像微风温柔地摇荡风铃的声音,接著,风加强了劲,风铃撞击得愈发激烈,铃声愈发清亮。 她笑得好开心、好灿烂,眉睫之际因这满满渲染的笑意显得好甜美。 她在嘲笑他,笑他的狼狈,笑他在宝宝面前完全失去一个做父亲的尊严。 她在嘲笑他,他知道,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怔忡地听著她笑,看著她笑,感觉自己一颗心仿佛走在钢索上,随时会跌落。 这百万分之一的机率,最珍贵的笑容—— 他,终於又见到了。 第九章 她在笑。 经过客厅一扇水晶屏风时,蕴芝诧异地看著那清透的棱面反映出来的形影。 那是她,因为光线折射的关系,影像有些扭曲,但那张略略变形的脸,毫无疑问正挂著笑容。 那笑容,不是像她偶尔心情好时,那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微笑,而是真正灿烂的,从唇畔笑到眼底,整张脸甜蜜的笑。 那是她的笑容? 她不敢相信。这样的笑容她曾经在夏蕾脸上看过,在电影里那些身陷爱河的女主角脸上看过,甚至在萧容柚脸上看过,但就是不曾在自己脸上看过。 她不认为自己能这样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觉得这种笑容和自己无缘。 但今天,她却在这扇水晶屏风偶然瞥见了,那震撼,就像一阵狂风,吹皱心中一池春水。 她站在屏风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才记起自己原来是想到厨房去。 她进到厨房,仍然半恍神中。 “有事吗?少奶奶。”碧嫂见到她,很吃惊。 听到碧嫂的声音,蕴芝这才真正回过神。“碧嫂,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少奶奶请尽管说。” “我想请你教我做些适合宝宝的离乳食。” “离乳食?”碧嫂一愣。“给小小姐吃的吗?” “是啊。” “可是她现在还不到断奶的时候啊。”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学起来。”蕴芝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我在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学习。” “少奶奶打算亲自做离乳食给小小姐吃?” “嗯,我是这么打算。” 碧嫂好讶异,又愣了好几秒才说道:“可是我会做啊!少奶奶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就算我忙不过来,还有保母帮忙呢。” “我知道,我只是想亲自做给宝宝吃。”蕴芝浅浅地微笑。 碧嫂看著她那又温柔又慈爱的笑容,顿时恍然。 这就是母爱吧?因为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希望能亲手为她烹调饮食,用满腔的爱心为佐料,盼望对方能感受到。 碧嫂笑了。“小小姐真幸福,有个这么疼爱她的妈妈。”她顿了顿,忽然感叹。“要是二少他们小时候也能得到这样的关心就好了,别说亲自做离乳食了,以前老夫人连甜点都不许他们吃呢!” 蕴芝听了一震。“你说什么?我婆婆不给睿他们吃甜点?”有这种事? 碧嫂赧然,警觉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少奶奶,我不该说这些的。” “不,请你告诉我。”蕴芝执拗地追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听她这么问,碧嫂有些犹豫,几秒后,才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老爷说两位少爷是男生,将来是要担起整个赵家的,不能宠,也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撒娇,所以老夫人在他们上小学后就不许他们吃甜食了,说那是小女生才吃的东西。” 小女生吃的东西? 她知道公公婆婆对孩子的管教一向严格,从他们对睿的态度、对宝宝的态度都可见一斑,但她没想到,竟会严厉到连点心都不许吃。 太过分了! “那时候我就在厨房帮忙了。”碧嫂幽幽地继续说。“当时的厨娘真的从来不做甜点,我因为要练习厨艺,有时候自己会偷偷烤个蛋糕什么的,二少后来知道了,常会溜进来偷吃。” “睿偷溜进厨房吃点心?”蕴芝惊讶。 “是啊。”碧嫂微笑。“这可是我跟二少之间的秘密呢。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 “你都做些什么给他吃呢?” “很多啊!蛋糕啊、派啊,对了,二少最喜欢吃布丁了,尤其是上头铺了一层焦糖的。” “他喜欢吃焦糖布丁?”蕴芝眨眨眼,樱唇浅扬,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微笑。 “少奶奶你别笑。”话虽这么说,碧嫂自己也忍不住好笑。 “他现在还爱吃布丁吗?” “这我就不晓得了。”碧嫂叹气。“自从他长大后,就很少进厨房了,上回难得进来,还是为了少奶奶的事。” “为了我?”蕴芝心一跳。 “少奶奶刚怀孕时不是害喜得很厉害吗?那时候二少很担心,冲进厨房来问我,能不能做些可以帮你减轻症状的东西吃?他很关心你呢!很怕你那样天天吐,会弄坏身体。” 蕴芝怔住,思绪回到自己刚怀孕时。 当时的她,每天都为害喜所苦,食不下咽,他陪她吃早餐,观察哪些食物比较不会令她思心,知道她怕太重的味道,他要求碧嫂准备比较清淡的饮食,甚至不惜因此在晚餐桌上和自己的父亲杠上。 他默默地关心她、照顾她,不曾对她邀功,老是装作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可是—— 蕴芝喉头蓦地一酸。 他真的对她太好,她无以回报。 “碧嫂。”再开口时,蕴芝的嗓音像患了重感冒,异常沙哑。“你可以教我怎么做焦糖布丁吗?” 她笑了。 工作到一半,赵英睿停下批阅公文的动作,白纸黑字的文件上,仿佛浮现著一张清甜的笑颜,他傻傻地看著。 那是蕴芝的笑容,百万分之一,极难得的笑容。 他不该看到的,看到了,就忘不了,然后一颗心就像悬在钢索似的,在半空中惊险地摇晃。 “唉。”他叹气,半懊恼半甜蜜。 “你怎么又在唉声叹气?”刚走进办公室的Peggy听见这一叹,讶异地抬眉。 赵英睿狼狈地凛神。“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刚刚敲门,赵总都没听见吗?”Peggy抱著一叠公文,放在他桌上。 怎么又来一座小山?赵英睿瞪著那一叠档案夹。这些事情难道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吗? “没办法。”仿佛看透他脑中念头,Peggy耸耸肩。“总经理最近不加班,我们只好趁白天时多做一点,提高工作效率。” 时间有限,工作无限,只好每一分每一秒都马不停蹄了。 赵英睿很明白得力助手的意思,认命地打开文件。 Peggy却不离开,站在办公桌前,微笑看著他。 他皱眉。“还有什么事?” “没事,只是好奇赵总刚才为什么叹气。”Peggy开门见山。 “那不干你的事。” “又是因为夫人吗?”Peggy才不管他的冷淡,追问。 他不说话,假装看公文。 “还是宝宝有什么状况?” 他还是不说话,拿起笔,在文件上注记。 “赵总,你哑了啊?” “Peggy!”他无奈。 Peggy噗哧一笑。“好好好,我知道自己太罗唆,我不问了。”说是这么说,她转身走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赵总,那副耳环你到底送给你老婆没?” “耳环?” “就是很久以前,你约我一起去买的礼物啊!你说要送给夫人的,不过我上次跟她提起,她好像还没收到耶,你是不是没送出去啊?” 对了,耳环! Peggy提起这件事,赵英睿才猛然想起蕴芝进产房时,曾对他说的话。他拧眉,瞪Peggy。“我都忘了找你算帐呢!你没事在蕴芝面前多嘴什么?干么跟她提起这件事?” “咦?有什么不对吗?”Peggy装无辜。“这本来就是事实啊!” “那也不需要你来说!” “可是赵总,你明明就买了礼物要送,为什么还不送呢?到底在等什么?” “我——”赵英睿一窒,哑然。 他转过视线,望向五斗柜上那座机械钟。 因为他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因为时间还不到。 他站起身,走向那机械钟,手指轻抚过水晶边缘。他若有所思地玩赏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这个钟有个传说。” “我记得啊。”Peggy点头,目光跟著凝定在钟上。 这座水晶机械钟是赵总和妻子度蜜月时买回来的,记得当时他曾跟她说过,这座钟跟另一座放在家里的是成对的,都是出自十八世纪一个欧洲宫廷工匠之手。 据说这对机械钟,一个是夫,一个是妻,钟的背面各有一个钥匙孔,钥匙却是嵌在对方的底座下。 也就是说,若要打开这钟背后隐藏的小空间,必须使用对方的钥匙。 钟的顶部,有个星形洞口,那是许愿之星,钟的主人将心愿投入这洞口,封在时间的空间里,等待有一天,心爱的人拿钥匙来开,主人的愿望便会实现。 “是个很浪漫的传说呢!”Peggy微笑地感叹。“设计出这对钟的人一定很罗曼蒂克。” “据说设计这对钟的工匠其实暗恋著当时一位公主,他将妻钟献给公主,自己则留著夫钟,可惜公主一直没发现这个秘密,到工匠去世之后,才有人从他当初设计的手稿翻出这个秘密。”赵英睿幽幽地解释。 Peggy深思地望著他。“夫人知道关於这对钟的传说吗?” 他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说出来,愿望就不灵了。”赵英睿笑著说,笑容开朗,笑意却苦涩。 他掏出手帕,很细心地擦亮钟,Peggy默默看著他的动作,胸口揪住。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老板擦那座钟,只是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宝贝自己的珍藏,直到今天,才领略到这举动或许有更深一层的涵义。 一种令人心动也心痛的涵义。 她清清喉咙,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室内静寂,时间冻结在一道缓缓流动的情意中。 忽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魔咒般的静寂。 两人同时讶然回头。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后面跟著阻止不及的两个年轻秘书。 “对不起,赵总,这位小姐坚持进来找你。”秘书们仓皇地道歉,试图将发鬓散乱、脸色苍白的女人拉离办公室。 “小柚子!”赵英睿认出闯进办公室的女人,大吃一惊,挥手要秘书们退下。“你们先出去,她是我的朋友。” 秘书们面面相觑,两秒后,才默默离开。 赵英睿震惊地走向萧容柚。“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 “英睿、英睿!”萧容柚哑声地唤他,几乎带著哭音,她抓住他臂膀,泪眼楚楚地看著他。 “到底怎么回事?” “英睿,有个男人……有个男人跑来我家,他说、他说——”萧容柚喘著气,眼神惊骇。 “他说什么?你冷静点,先告诉我那男人是谁?”赵英睿安抚她。 “是、是杰!”她哽咽地、歇斯底里地哭喊:“他说他是杰,他居然敢说自己是赵英杰!” “什么?!”赵英睿惊怔,当场冻在原地,就算雷电直接劈在他头上,恐怕也不能带来如此刻的震撼。“你是说……我哥?” “他不可能是杰!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他……什么都知道,他居然什么都知道!”萧容柚嘶声喊,情绪崩溃。 赵英睿怔然无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柚子疯了吗?怎么可能有一个长得跟杰不像的男人自称是杰?杰已经死了,不是吗?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小柚子你听我说,不论你看到的人是谁,那人绝不可能是杰,不可能是——” “可是他知道所有的事!”萧容柚打断他,眼眸惊恐地睁大。“那些事除了我跟杰,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可是他知道!” 赵英睿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勉强从喉咙逼出声音。“这……一定有什么原因吧,你先别急,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再帮你想办法。” 萧容柚没说话,趴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兔子,不停地颤抖。 赵英睿可以想见她受到的惊吓,一个陌生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自称是她死去的丈夫,知道他们夫妻俩所有的私密,怪不得她会恐慌到要崩溃。 这简直像悬疑小说才有的情节。 但不可能,现实不是悬疑小说。 赵英睿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拍拍萧容柚惊颤的背脊,安抚她,正打算扶她到沙发上坐下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另一个女人走进来。 是蕴芝! 赵英睿惊愕地僵住,瞪著不请自来的妻子,她捧著个保鲜盒,也呆呆地看著他。 “蕴芝,你怎么来了?”怕妻子误会,赵英睿轻轻推开萧容柚,定向她。“有事吗?” 蕴芝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罩著薄雾的双瞳,隐隐闪著光。 “你怎么了?”他担忧地看著她怪异的表情。 “睿,我刚刚在楼下碰到一个男人。”她终於开口,嗓音涩涩的,半卡在喉咙。 他皱眉。“然后呢?” “他叫我……芝芝。” 芝芝?!赵英睿倒抽口凉气。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蕴芝抬眸望他,恍惚地微笑。“是英杰。睿,他还活著。” 他心跳一停。 “英杰还活著。”蕴芝喜悦地、作梦般地说道,眼角,无声地落下一颗晶透的泪。 听到她这句话,一旁的萧容柚哀叫一声,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 他毫无所觉,只是怔怔瞪著妻子颊畔那颗眼泪,脊髓发冷,整个人好似跌入冰窖里,一阵阵地颤栗。 “不管那家伙是谁,都绝不可能是我哥。” 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萧容柚送回她的住处后,赵英睿开著车,载妻子回家。两人一路沉默,下了交流道,车子让一串车流给堵住,赵英睿焦躁地等待著,片刻,积压许久的情绪爆发。 “我哥已经死了!他不可能还活著!”他嘶声咆吼,握拳用力敲喇叭,尖锐的声响嚣张地穿过车阵,引来四周车主一阵不满。 赵英睿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冲动的行为已引来众怒,还打算再敲一记,蕴芝吓了一跳,忙伸手拦住他。 “睿,你冷静一点。” 赵英睿瞪著那双温柔地包覆著他的拳头的玉手,胃部沉闷地揪住,他抬眸,近乎愤恨地白了妻子一眼。 “你要我怎么冷静?有个陌生男子冒充是我哥哥,而你居然还傻到相信!你怎么会以为那人真的是杰?他如果真是的话,长相应该跟我一模一样啊!难道你认不出自己的老公长什么样子吗?” “我当然认得出来,他跟你长得是不一样……” “那你怎么还会相信他是我哥?就因为他叫你“芝芝”?!”提起这个小名,赵英睿怒火更炽。他从来不晓得原来自己的哥哥私底下曾经这么叫过蕴芝——如此亲昵的称呼! 嫉妒,在他胸口烧出一个大洞。 蕴芝却还浑然不晓,傻傻地解释:“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那么叫我,如果他不是英杰,怎么可能会知道?” “那是——”赵英睿一窒,说不出话来。的确如蕴芝所说,如果那人不是杰,为何会使用他私下对她的昵称?小柚子也说过,那人知道许多属於他们俩的秘密。 难道他那个双胞胎哥哥真的死而复活?世上有这等怪事? “我不相信!”赵英睿狠狠磨牙,心海强烈翻滚的波涛让他整个人颤抖起来。 “如果他真的是杰,为什么不敢跟你上来和我对质?他一定是心虚,怕我戳破他的谎言!” “他说他怕萧容柚太激动,想让她冷静一点——” “他说谎!他不跟你上来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杰!如果他是的话,这几年都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要让大家以为他死了?他难道不晓得,大家都因为他的去世很伤心吗?如果不是他,我不会答应爸爸进公司,也不会那样不要命地工作,要不是因为想代替他,我——” 他猛然顿住,警觉自己在无意之间说出了埋藏多年的心事,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说过的心事。 他僵住身子,双手死命地抓住方向盘。 蕴芝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下巴一阵阵抽凛的肌肉,看著他幽黑的眼匠,压抑不住的痛楚,她倏地领悟他有多难受。 对他来说,双胞胎哥哥亲得就好像自己的另一半,虽然两人的个性截然不同,但那血缘的神秘联系,却是怎么也斩不断。 所以杰去世后,他才会那样忽然变了一个人,卖命地工作,因为他想连同哥哥那一份一起活著。 为什么对他这样的想法,她一点也不吃惊呢?蕴芝恍惚地想,感觉自己的心房柔软地揪扯著。 或许她早就隐隐约约地猜到了…… “如果杰真的骗了我们每一个人,我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他激动地声称。 蕴芝幽幽地叹息。她了解丈夫的心情,那是一种遭受背叛的强烈怨恨。 车阵开始前进,赵英睿却还沉浸於起伏的情绪中,回不过神。 “睿,开车了。”她柔声提醒他。 他猛然定神,狼狈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瘸了腿的老人,在星夜里不稳地前进,终於,他受不了了,方向盘一转,在路边暂停。 这样也好,在他心神如此震荡的时候,开车的确很不适宜。 “要不要喝点什么?”蕴芝问。“旁边就有家便利商店,我去买。” 赵英睿蓦地转头瞪她,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你还能这么镇定?你下午在办公室告诉我杰还活著时,不是还激动得流眼泪了吗?怎么现在好像没事一样?” “我——蕴芝茫然眨眼。 说也奇怪,她当时遇到那个自称是英杰的男人时确实很激动,所以才会那样闯进丈夫办公室,急著告诉他这消息,但现在,相较於萧容柚的崩溃和睿的愤慨,她似乎真的很平静。 “是因为你很笃定地相信那个人就是我哥吗?你一点也不怀疑?” 是这样吗?蕴芝犹豫地蹙眉,并不觉得是如此。 “你真的相信那人就是我哥?”他厉声质问。 她想了想。“有这个可能。” 她自认这是很中肯的回答,但赵英睿听了,好像很生气,完全无法接受。“为什么你会认为有可能?是因为你真的相信,还是故意要勉强自己相信?” “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我怎么知道?!”他咆哮。“也许是因为你潜意识就希望我哥还活著,你希望能见到他,所以才那么轻易就相信了!” “就算是又怎样?”她低声反问:“难道你不希望英杰还活著吗?” 赵英睿怔住。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他却答不出来。 他希望自己的哥哥还活著吗?当然希望!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最可恶的是,蕴芝似乎完全不这么觉得。他不懂她究竟怎么想,更介意她今天在办公室流下的那滴眼泪。 只是一颗眼泪,他却有种可怕的预感,仿佛他们三年的婚姻将就此毁於一旦。 他很慌,脑子像纠缠不清的毛线球,一团乱,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 而在他如此焦慌的时候,他的妻,竟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简直无法相信。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哑声呢喃,忽然觉得累了,浓浓的倦意占领他全身。“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会改变一切吗?” “改变什么?”她听出他语气的疲惫,嗓音莫名地有点发颤。“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当然不懂。”他自嘲地闭了闭眼,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睿?” 他张开眼,凝视她,泛红的眸,眼神很空洞,就像大火烧过后,灰灰冷冷的世界。 “蕴芝,你坦白告诉我,其实从小到大,你爱的人一直是我哥,对吧?” 第十章 沉默,像故事里那些阴森森、缠住老房子的藤蔓,瞬间占领了整个车厢。 赵英睿抛下这么句惊天动地的问话后,便立刻转过头,重新发动引擎。 他没等蕴芝的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沉著一张俊脸,不发一语地开车。 蕴芝垂著眼,同样不作声。 她在思考。 回忆如潮水,在她脑海翻滚,一幕幕前尘往事,在眼前飞逝而过。 从那个初次见到双胞眙兄弟的乍后,到现在,她与丈夫[奇+书+网]默默无言地相邻坐在一个车厢里。 她品尝著回忆的点点滴滴,酸、甜、苦、涩。 车子回到赵家大宅门口,开进庭院,进了车库,赵英睿开门下车,蕴芝却仍如老僧入定般地坐在车里。 月光幽幽地落下,映亮了她身旁那面车窗,也迷蒙地勾勒出她姣美的侧面。 赵英睿定定地站在车外,隔著车窗,看著她。 她与他,相距只有一窗之隔,只要他打开门,就可以拉她下车,可是他却旁徨地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当她下了车,她会离他更近,还是更远?会是永远的分离吗? 他绷著全身肌肉,不愿去揣测任何可能性,或者说,不敢去揣测—— 倏地,车门打开。 她首先伸出一双修长的腿,裙摆在玉润的小腿上翻著波浪,然后,她挺直娇躯,月光温柔地晕在她飞扬的发梢。 赵英睿感觉自己的心被拧碎了,因为那月光,因为那娉婷的容姿,因为那张清丽的脸上,两丸乌亮的黑玉。 他绝望地闭上眼。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不这么爱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不让一个人如此主宰自己的心跳? 欧蕴芝,她是他命里的克星,唯一的女神—— “睿。”她柔声唤他。 他胸口一震,最爱她这么喊他,也最恨她这么喊他。 “你可以告诉我吗?怎么样才叫做爱一个人?”她幽幽地问。 他猛然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瞪她。“你说什么?” 她迎视他,幽蒙的眼底,隐隐闪著一丝感伤。 “还记得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你忽然说你爱我,那时候我什么也没说。” 他当然记得!赵英睿眼神阴暗。就在那个晚上他恍然大悟,原来爱一个人也会带著恨。 “……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我不晓得怎么回答,我搞不懂,怎么样才叫爱一个人。”她低声刦白自己的心情。 他震惊地听著。“你真的不知道?” “你告诉我。” 他一愣,几秒后,才勉强开口:“这个……很难解释。”爱一个人这种百般复杂的滋味,该怎么解释呢?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我爱著英杰呢?”她反问。 他一窒,忆起过往,眼神变化万千。“因为你总是跟他在一起,因为你心里的话只愿意跟他说。” “我喜欢跟他相处,是因为感觉很自在,我跟他说心事,是因为我觉得他听得懂。” 她这意思是与他相处不自在吗?她的心事他听不懂吗? 赵英睿咬紧牙,胸口很闷。“那我呢?你对我又是什么想法?你以前总是躲著我,你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我那时候之所以不敢太接近你,是因为……”蕴芝停顿,垂下眼,仿佛在整理自己的心绪。“我害怕。” “害怕?”这理由太令赵英睿意外。 蕴芝抬起眼,苦涩地牵唇。“你总是让我变得不像自己,跟你在一起,我好像总是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他愣愣地看她。“比如说什么?” “比如说,赌气,比如说,嫉妒。”低哑的嗓音带著自嘲。 “赌气?嫉妒?”他很讶异。他一向冷静从容的妻子也会有这些负面情绪? 她察觉到他的不信,语气更涩。“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跟我爸妈来这里拜访,你跟小柚子一群人在草地上打棒球。” “嗯。” “那时候你邀请我一起打,我起先不敢,因为我觉得那不是女孩子该玩的游戏,而且我爸妈也会不高兴。” “那后来你为什么又答应了呢?” “是你激我的。”她微微别过眼,似有些赧然。“你一直夸萧容柚,我感觉得出来你很欣赏她,你觉得那样能文能武的女生才可爱。” “你这么想?”他惊奇地望她。 这回,换她不敢迎视他目光了。 他咀嚼她说的话,玩味其中的涵义,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你是嫉妒小柚子,跟我赌气?” 她点头。 他怔愣,心跳逐渐狂野。 他该不会是会错意了吧?怎么她这话的意思听起来很像是……她很介意他对她的看法? “那时候的我,还不太能厘清自己的心情,只是本能地惊慌,知道自己不能太接近你,因为你……是会让我失控的人。” 他令她失控? 赵英睿瞪著妻子,她莹润的颊,已因为如此的表白染上薄薄的红晕,她如樱花般美丽的粉唇,在风中轻轻颤抖。 “还记得我们大吵一架,你说要离婚的那天吗?那天我看到杂志上你跟萧容柚的照片,我觉得很不是滋味,你说是因为她是英杰的未亡人我才会那么生气,但其实不是的,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总是跟她那么要好,所以我才——”她忽地顿住,没再说下去,脸颊愈发地红,贝齿轻轻咬著唇。 她看起来,完全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很羞涩、很不知所措的模样。 老天爷! 他开始觉得晕眩了。“既然你那么怕我让你失控,当初又怎么会答应跟我结婚?” 她不说话。 “是因为把我当替代品吗?因为我哥过世了,所以你才找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他焦急地追问,多年来,这一直是他说不出口的痛。 “不是这样的!”听他这么说,她忽然扬起眼,激动地澄清。“我不会拿你当谁的替代品,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他蓦地顿住,惊愕地发现她的眼,竟缓缓地漾起泪光。他顿时手足无措。“蕴芝,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不是的,你没说错,只是我——”她捣住唇,像要压抑住呜咽的冲动,片刻,她才稍稍平静下来,玉手下滑,改为抚住喉咙。“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一直这么想,这三年来,我一直让你这么痛苦。” 她喑哑地说,凝视他的眸漫过浓浓愧悔,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再度震撼,彷佛有雷电劈过脑海,又一阵晕眩。 “我对不起你,睿,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回报给你的,却只有痛苦。”她哽咽地道歉,眼眶泛红。 他哑然无语。 “我嫁给你,并不是拿你当谁的替代品,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为什么?” “我知道你会让我变得不像自己,我妈妈以前也跟我说过要我离你远一点,可是我……还是很想嫁给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 泪水,悄悄溜出她眼眶,那颗晶莹剔透,宛如珍珠一样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 他怔望著她,心很痛,很痛,痛到自己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他忽然想起她生产那时候,也是拚了命地跟他道歉,明明痛得死去活来,却只挂念著自己伤了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懂了,懂得这个以前总让他捉摸不定的女人。 她其实,是很在乎很在乎他的—— 他上前一步,拥住她,她娇柔的身躯激越地颤抖著,像狂风中不堪摧折的花朵,他心疼地收紧臂膀。 “外面很冷,我们进去,好吗?”他温柔地问她。 她点点头。 赵英睿拥著蕴芝进屋,保母恰好也在客厅里,正拨著电话,—见两人,忙放下电话,如蒙大赦地走过来。 “太好了!二少、少奶奶,你们总算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宝宝,她傍晚的时候忽然发起烧来。” “宝宝发烧?”夫妻俩惊慌地互看一眼,跟著一起往楼上育婴房奔去。 宝宝躺在摇篮里,皱著小小的眉睡著,脸发红,额头冒汗,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为什么不带她去医院?”蕴芝焦急地追问跟上来的保母。“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你别紧张,少奶奶,宝宝没什么大碍,婴儿抵抗力比较弱,本来就很容易发烧。” “那也要带她去看医生啊!” “我带她去附近的诊所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让她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就算宝宝没事,你也应该先打电话通知我们!”赵英睿厉声责备保母。“万一宝宝病得很严重怎么办?” “我——”保母脸发白,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到了,小声地辩解:“我刚刚就是要打电话给你们的。” “为什么不早点打?” “那是因为——” “是我叫她别打的。”一道森冷的嗓音插口。 是周美兰。她盈盈走进育婴房,很不赞同地皱著眉,瞪著儿子。“你冷静点,一点小事就这样大吼大叫成什么样?” “妈!你为什么不让保母通知我们?” 周美兰没立刻回答,挥手要保母离开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发烧而已啊,有必要弄得惊天动地吗?这点小事让她自己处理就好了,你公司的事那么忙,哪能顾到这些?” “谁说我顾不到的?!”赵英睿低吼,很气母亲这样擅作主张。“宝宝的事比公事重要多了!” “你说什么?”周美兰不满地训斥。“让你爸听到,又要骂你不像个男人了!” “天天为公司卖命,连自己女儿生病都不管,就算是个男人吗?” “你——你还跟我顶嘴?真是气死我了!”周美兰脸色铁青,转头望向儿媳妇。“蕴芝,你说,我这样做错了吗?” 蕴芝没回答,俯身看著摇篮里的宝宝,伸展衣袖,很温柔地替宝宝擦汗。 “蕴芝,你说话啊!”周美兰提高嗓音。 宝宝惊动一下,发出短促的喘息。 蕴芝僵住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焦虑,过了一会儿,确定宝宝没被吵醒,才盈盈走过来。 她站定在婆婆面前,仰起头,眼眸很清澈。“睿说的没错,妈,你应该让保母打电话告诉我们一声的。” “什么?”周美兰一愣,没料到一向柔顺听话的儿媳也这么说。 “幸好宝宝今天只是轻微的发烧,万一她病得很厉害呢?你不能不让我们做父母的陪著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周美兰阴沉地瞪她。“我早告诉过你几百遍了,不能太宠孩子,整天围著婴儿团团转像什么话?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是宝宝的妈妈,照顾她就是我最重要的责任。” “那是保母的责任!你最该做好的是我们赵家的媳妇!” “请你小声一点,妈。”蕴芝板著脸,语气很平和,眼眸却隐隐跃动著火光。“别吵醒宝宝。” “你!”周美兰震惊。虽然儿子跟自己顶嘴她也很不高兴,但总是习惯了,可这个儿媳居然也敢跟她这样呛声?是吃错药了吗? “我一直很听你的话,妈,可是从现在开始,我请你不要插手我们对宝宝的教育。” “你、你说什么?”周美兰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你有一套教育孩子的方式,可是我并不想那么做——不许孩子吃甜点,强迫他们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成为大人,你或许觉得这样才能让孩子成大器,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不想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我教育方式错了?” 蕴芝点头。 周美兰惊得倒抽口气。“你胆敢这样当面指责我?” 蕴芝勇敢地直视她。“你知道吗?为了达成你跟爸的期望,睿从小到大,承受了多少压力?他可以更快乐的,你们却强迫他成为一个不像自己的人!”说到最后一句,她显然相当忿忿不平。 周美兰僵在原地,气到说不出话来了,她转头看向儿子,后者却比她更震惊,呆呆地凝视著妻子。 蕴芝仿佛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放缓表情。“我希望宝宝快快乐乐地长大,我知道睿一定会是个好爸爸,我也想当个好妈妈,我们会好好爱护她。”她停顿,目光变得慈爱温柔,满是母性光辉。“妈,算我求你,请你成全我们好吗?” 周美兰一声不吭,冷冽地瞪著儿媳,试图以眼神折服她,她却是前所未有地坚决,不改心意。 周美兰顿时领悟,这场婆媳之争,是她输了。她悻悻然地拂袖走人。 室内一片静寂。 赵英睿惊愕地望著蕴芝,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反抗长辈,他从来不晓得她也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为了宝宝,她挺身而战。 但这样的勇气,纯粹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吗?或者也有那么一点点原因,是替他觉得委屈…… “二少、少奶奶,小小姐还好吧?”碧嫂忽然来到育婴房门口,探头问。 赵英睿猛然定神,回过头,迎向碧嫂担忧的眼神。“只是轻微的发烧,应该没事。” “那就好。”碧嫂点头,安心地微笑,顿了顿,忽问:“对了,二少,布丁好吃吗?” “什么布丁?” “少奶奶做的焦糖布丁啊!”碧嫂笑,眨眨眼。“很不错吧?” 赵英睿愕然,转头看妻子。“你做了布丁给我吃?” 蕴芝也是一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少奶奶听说,二少小时候最爱吃焦糖布丁,就说要跟我学来做给你吃。”碧嫂替她解释。“少奶奶学得很认真喔,今天跟我在厨房里耗了好几个小时!” 她为他在厨房里耗了几个小时?赵英睿莫名地激动。“那布丁呢?我怎么没看到?” 蕴芝抱歉地看著他。“今天本来带去你办公室要给你吃的,不过好像忘在那里了。” “忘在办公室里了?”赵英睿好扼腕。老婆亲手为他做的点心耶!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能怪你。”当时发生了那种事,谁还有心情管点心?“没关系,我明天进办公室再找找看好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整个人焦躁不安。 他想起方才在庭院里,蕴芝对他说的话,想起方才在母亲面前,她为他不快乐的童年叫屈,他忍不住要猜测,她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为他学做焦糖布丁?那布丁尝起来,又会是何等滋味? 他陡然一震。“蕴芝,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像一阵风似的突然离去。 蕴芝惘然,不晓得丈夫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坐在摇篮边,陪著发烧的宝宝,心思起伏不定。 她想起方才和丈夫在庭院里的对话,想起自己在婆婆面前,第一次那么激动地提高嗓音说话,她觉得自己彻底失控了。今晚的她,一点也不像她。 她有些慌,却不后悔。 今晚的一切,都是出自她的内心,她从来不曾那么真地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 她微笑、流泪、脸红、心跳,她担忧宝宝,对婆婆的做法很生气。 她不想让宝宝受到和睿小时候同样严厉的对待,她舍不得睿,为他心疼。 “睿……”思绪辗转至此,她长长地吁一口气。 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她茫然,却耐心地等著。对於丈夫,她是很有耐心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为他等到天荒地老。 没关系的,她能等。 但她并没有等得太久,一个小时后,赵英睿又如一阵风狂飙归来。 “宝宝睡得好吗?”他捧著个大纸袋走进育婴室,低声问。 “嗯,还不错。”蕴芝怔忡地望著他。 “这个。”他在茶几上放下纸袋,拿出保鲜盒。“就是你今天送去我公司的布丁吧?” “对啊。”她讶异地扬眉。 他方才冲出去就是为了去公司拿回这个? “为什么非要特地送布丁到公司给我不可?不能等我回来再吃吗?”他问,黑眸紧盯著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呢?蕴芝愣愣地想,试著刦析自己当时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等不及,很想快点让你尝到。”她顿了顿,脸泛晕红。“Peggy说你最近工作很辛苦,我想如果能吃点点心,你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为了让他心情好吗? 赵英睿望著脸色赧然的妻子,深深的温柔在胸口泛滥成灾。“我再问你,你在公司楼下,遇到那个自称是我哥的男人,那时候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蕴芝又是一愣。为什么他今晚一直问她这些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她仔细地思索。“我当然很高兴啊,我那时候只想著要快点告诉你这件事。” “因为你觉得我也会很高兴吗?” “嗯。”她点头。“如果杰真的还活著,你一定比我更高兴,因为你那么爱他。” 果然如此。 赵英睿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好片刻的时间,只是呆站在原地,心海汹涌著一股又酸又甜的奇异浪潮。 他忽然站不住,软坐在椅子上,几秒后,才颤著手从纸袋里又捧出一样东西来。 是那座钟! 蕴芝惊愕地看著他捧出的水晶机械钟,认出这钟和卧房里的正是一对。 “你记得这钟吧?跟我们卧房里的那个是一对,关於这对钟有个传说——” “我知道。”她柔声打断他。 他惊异地睁大眼。“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告诉过你啊!” “两年多前,我在宴会上认识一个人,他专门买卖稀有钟表的,也拥有许多珍贵的收藏。他跟我讲了很多钟表的典故,还借我书看,我是在某一本书上看到这个传说的。” “原来你一直在关心我的收藏?”他不可思议地瞧著她,忽然想起某一天,女佣曾告诉他家里所有的时钟都是蕴芝亲手打理的。 “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收集这些。”她解释,完全不晓得自己这番话在他心底造成多么大的冲击。 他可人的妻啊!原来他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 “我许了个愿。”他对她微笑。“你想看看吗?” 她倏然醒悟他话中所指,倒抽口气,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这回,换赵英睿等她了,他同样是带著满腔甜蜜等著。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捧来原先在卧房里的那座妻钟。 两人默契地交换一眼,然后各自取出嵌在钟底座的钥匙,打开对方的那座钟。 蕴芝首先取出藏在夫钟里的东西,是一副耳环,造型很简单,凸显的只是那颗黑珍珠,极浑圆的、闪亮著神秘色泽的黑珍珠。她一眼就认出,这样的极品肯定出自日本的Mikimoto。 这就是Peggy提过,他特别为她挑选的礼物吧?为了他最爱的她的耳朵所挑选的礼物—— 蕴芝心揪紧,拈著耳环的手指激动地发颤。 赵英睿凑过来,接过耳环,温柔地为她戴上。 珍珠的黑,与她耳壳的白,形成绝妙的画面,他迷恋地凝视著,指尖在她耳边流连不去。 她顿时感到心跳快得几乎蹦出胸口,耳朵发热,全身都发烧。 “我的愿望就是……”他靠在她耳边,性感地低语。“当我为你戴上这副耳环的时候,你的心里只想著我,只有我一个人。” 她轻喘口气,头发晕。 他轻轻地、深情地吻她,吻她的耳垂、她耳朵美丽的曲线,他屏住呼吸,柔柔地吻著,极力压抑著满腔情欲。 终於,他喘著气退开,又费了一些时间将呼吸稳定下来,才转动钥匙,打开属於她的妻钟。 她封在时间里的,是一张摺成好几摺的纸。他很讶异,慢慢地展开,一张小小的纸,逐渐在他眼前摊开成一个宇宙。 蕴芝的宇宙。 他瞪著出现在眼前的五线谱,以及那一个个在其上跳跃著的音符,这是……一首曲子? 而这曲子的标题……他移动目光到最上方——“MyHusband”。 我的丈夫? 这是一首为他而谱的曲子?是蕴芝的作品? 他震惊地抬眼,与妻子柔情深邃的眼神相接,她的脸,因为娇羞染得跟苹果一般红,可口得教人想咬上一口。 “是你写的?”他颤声问。 她点头。 “快弹给我听!”他激动得再也坐不住,拉著她就往琴房走。 紧紧关上隔音良好的门,他按著蕴芝在钢琴前坐下,为她打开琴盖,迫不及待要听这首她为自己创作的曲子。 葱白的十指摆上琴键,却迟迟不敢弹,他焦急地等著,却不催促,他看得出她的内心和自己一样波涛汹涌。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第一个音符才怯生生地从她指尖飞跃出来,跟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闭上眼,听著那美妙温情的旋律,眼眶在不知不觉中泛红。 这是蕴芝写的曲子,是她心目中的他,她正藉著琴声,对他娓娓诉说—— 我的丈夫,他有时候像个孩子,他很调皮,让我不知所措。 他很体贴,对我笑的时候很温柔,他很冷漠,偶尔会让我觉得疼。 他是狂风,是骤雨,也是阳光,是黑夜里轻易折弯我的月。 我想,我不懂得他。 我想,在床畔静静看他的睡颜。 我想,他梦里不知是否有我? 我想…… 她想的太多太多,说出来的却太少太少,不是她故意藏著不说,而是她不懂得怎么说。 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她许下的愿,就是希望他能懂得她婉转的心思。 一曲听毕,赵英睿仍无法从极度震撼的情绪中抽回心神,他睁开眼,怔看著蕴芝。 她也看著他,泛白著脸,眼神很幽蒙很复杂。 “睿,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扮演好赵家的媳妇,做好你的太太,这样大家就会高兴了,我也会高兴,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哑声说著,嗓音蕴著祈求的意味。“睿,我让你很伤心,是不是?” 她快哭出来了,他能从她莹著闪光的眼看见那藏不住的泪。 赵英睿胃部一拧,起身走向她,在她身畔坐下,握住她发凉的手。 “你确实曾经让我很痛,不过那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而是我不够了解你。我现在懂了,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在爱著我,专属於欧蕴芝的爱人方式。” “专属於我的爱人方式?”她不解。 他宠爱地微笑,伸手抚摸她柔顺的发。 她关怀著他,心疼著他,她默默地以满腔情意对待他,她不懂得这样就叫做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将这个字说出口,但她,的确是爱他的。 “你就是这么一个女人。我现在懂了,你并不是不爱我,更不是爱著别的男人,你只是用一种连自己也不懂的方式在爱著我。” 而且,爱得很深很深。他甜蜜地在心中叹息,眼看她还是一脸迷惘,忍不住轻声一笑。 “你还是不懂,对吗?” “对不起。”她懊恼地颦眉。 “没关系。”他笑著拥住她。“你只要知道,我无可救药地爱著你,而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这样就够了。你、我、宝宝,我们一家三口会一直在一起,永远。” 她心跳狂野,感动得难以言喻。 他拍拍她的颊,像一个父亲安慰他的女儿。“你放心,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我现在懂得你对我哥只是纯粹的喜欢,你将他当成好朋友,但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对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怦然心动,脸颊摩挲著她的。“不管那人是不是杰,都不可能从我身边抢走你,谁也不能。” 她默默地偎在他怀里,不发一语,他却知道她是认可他的说法了。 “再弹一次给我听。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以后我可能会像个孩子一样,老是要求你弹这首曲子。”他捧起她的脸,星眸玩笑似地眨呀眨。 她不禁微笑,一腔柔情倾溢。“没关系的,我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他叹息,笑著吻上她的唇。 风吹动窗帘,窗外星月争辉,调皮的光和影,在一对相依偎的有情人身上玩游戏—— ——全书完 ※想看欧夏蕾和李安阳的故事吗?请看采花540【家有喜事】系列一《恋人送上门》。 救命啊~~在下遭受Keroro军曹侵略是也!温芯 温小芯最近迷上了日本卡通“Keroro军曹”。 有些人可能会问,Keroro是啥?报告各位看倌,此乃一只青蛙是也(这个“是也”就是主角青蛙的口头禅喔),但并非普通青蛙,而是来自K隆星的外星青蛙,而且还率领一支小队,身负侵略蓝星(即地球)的任务。 可惜马有失蹄,蛙有失常,K隆大军决定暂且撤退,落单的Keroro军曹意外遭到蓝星人日向夏美俘虏,被迫成为日向家的清洁工,Keroro反抗不果,只好认命。 於是军曹顺理成章,过起每天清洁打扫,领薪水就去买钢弹模型,闲暇时做做模型、看看漫画与卡通的生活。 Keroro军曹,彻底显露出“宅蛙”的本性是也。 除了Keroro队长,后来其他小队成员也陆续登场——双面性格的Tamama二等兵,超有男子气概的Giroro伍长,聪明绝顶个性却惹人厌的Kururu曹长,以及总是被人遗忘的忍者蛙Dororo兵长。 每一只都好有特色,联手侵略本蓝星人脆弱的心房。 本来只是在朋友(就是那个很厉害的Otaku)推荐之下,随便看看,还想说这么大了还迷恋几只青蛙,笑死人,没想到这一看—— 我、被、俘、虏、了! 不仅每个礼拜六晚上六点,在电视面前准时报到,还跑去DVD出租店,一口气把台湾已经代理的DVD扫回家来看(总共有二十六片,五十二话)。 光看还不够,还跟著哼歌,还学剧中的青蛙时不时跟自己来个共鸣,咳咳,KeroKerokerokerokero……什么?太吵了喔?抱歉抱歉,在下这就小声一点。 KeroKerokerokerokero…… Kukuku,我看见已经有人脸上冒出三条线了,头顶还有乌鸦飞过,是是,在下这就停止耍宝,言归正传是也。 要说什么?对了,你们知道一只青蛙当起清洁工有多么可爱吗?他还会穿围裙洗碗耶!因为个子太小,冲水的时候会整个人浸在洗碗槽里,跟泡沫碗盘一起同乐。还有还有,你们看过青蛙穿雨衣吗?真的是超卡哇伊的啦!让人爱到不行…… 什么?我怎么又回到这个无聊话题了? 呃、啊、ㄟ——是,在下这就闭嘴是也。 温小芯蓝星人,乖乖拿出笔记本为下一个故事《娇妻搞不定》打大纲是也……对了,为了更有效利用时间,不如一心两用,一边想大纲一边看DVD吧! 什么?各位看倌说我没救了? Kero~~没办法,谁叫我是个没什么节操的蓝星人嘛!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