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恋人]《傲情人》 作者:温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放开我……” 女人低声抗议。或许是室内空气太闷热,又或者她体温太高,嗓音听起来黏黏腻腻,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性感。 催情的性感。 男人听着,原先就高涨的情欲更濒临疯狂,大手擒住女人柔滑的后颈,灵舌挤进那白色贝齿掩护的唇洞里,刺探、旋绕、纠缠。 她说不出话,言语或叹息,成了在喉腔里燃烧的火,灼烫她,刺痛她,她掩下睫,眼眶迷蒙地泛上泪水。 泪水,根源于痛楚或渴求?她不知道,不能分辨,只觉得脑子昏沉沉,世界是一片无法理解的漆黑。 男人将她钉在墙上,低下头,用唇与舌膜拜她曼妙的胴体。 她惊讶地、不知所措地喘息。 随着他的动作,她朦胧地感知到,自己真的要被吃了,但可怕的是,她竟寻不出任何力量来抗拒他。 她想被吃,想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掠夺一个女人到何种程度,她是不是很不知羞耻?为什么不更坚决地捍卫自己的清白? 他忽地一把抱起她,让她坐上办公桌,双手卸下她上衣,推高丝料百褶裙摆,她无助地任由他粗糙的掌心仔细抚过她肌肤每一寸纹理…… “啊!”她惊叫一声,感觉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痉挛。 玉手紧紧地抓住他坚硬的肩膀,指甲掐入他肉里。为什么她不推开他?为什么她反而想紧紧地抱住他? 她其实……是个坏女人吧? 一滴泪水滑落颊畔。 他看到了,一震,眉峰拧起。“你怎么了?” 她颤抖着,紧闭着眼,一声不吭,眼角却又挤落一滴泪。 “你哭了?”他沙哑地问,语气竟似带着一丝懊恼,拇指轻轻替她抹去泪水。 “我是个坏女人。”她绝望地低语。 “你是坏女人?”他讶异地挑眉,半晌,轻轻地笑了,双手捧起她脸蛋,落下一个个温柔的吻。“你一点也不坏,傅月眉,如果这样的你算坏的话,那我就是堕落到地狱的恶魔了。” “你本来……就是恶魔。”会毫不顾忌地对她做出这种事的人,不是恶魔是什么?“你知道吧?我今天已经跟黎晖订婚了。” “我宁愿不要想起来!”他乖戾地咆哮。“你是我的,傅月眉,我不许别的男人碰你——”扣住她脸蛋的手不觉加了几分劲道。 “好痛!”她低叫一声。 他吓一跳,连忙松开手,她细嫩的脸蛋却已让他掐出两道红印。 他皱眉瞪着。 “向原野。”她忽然轻声唤他,用那张泛着红印的脸楚楚可怜地对着他。 他莫名地心跳一乱,急忙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 他以为她会气愤地指责他,就如同她一直以来对待他的态度,但她没有,她只是靠过来,小巧的下巴搁在他肩上。 “我真希望从没认识你。”喑哑的嗓音,在他耳畔敲着悔恨的钟声。“如果一年前,我没去参加那场院会就好了——” 第一章 一年前,天使儿童医院,会议室。 周末早晨,各科的主治医生们放弃休假,聚集在会议室里开会,主持院会的正是一手创办这间私人医院的老院长,傅聪明。 本身拥有医学博士学位的傅聪明在业界是出了名的仁医,病患们有口皆碑,都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好医生,而他之所以创办这家医院,也是出于一颗慈爱之心,希望能改善台湾的儿童医疗环境。 如今,天使儿童医院已成为台湾家长心目中的第一品牌,前来此处就医的病童络绎不绝,其它医院也常将烫手山芋往这边丢。 本来工作量就已经够重了,哪堪别家医院还把人球不停踢过来,但偏偏坚持仁心仁术的傅老院长来者不拒,院内的医生护士们实在忙不过来,难免人心浮动,颇有怨言。 今日的院会,有大半时间,与会医生们都在讨论是否还有必要维持这种来者不拒的政策。 医生们分成两派,彼此争辩。 厅内靠窗的角落,一个医生静静坐着,任由同事们辩论得面红耳赤,他只是自顾自翻阅着手上病患的病历。 他是院内第一外科刚刚新聘的主治医生,向原野,之前曾在美国芝加哥一家医院工作,据说他操刀技巧一流,是个天才型医生,而且年纪轻轻,已经累积数百个手术病例。 只是到目前为止,院内还没人有机会见识他传说中鬼斧神工的开刀技术,只觉得这新来的同事个性有些孤僻,似乎很难相处。 “喂,你没意见吗?”坐他左边的医生小邱见他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忍不住悄声问他。 他抬起一张线条冷冽的俊脸。“什么意见?” “这件事啊!你不觉得医院收太多棘手的病例,迟早有一天会出问题吗?” “所以呢?”他淡淡反问。 “所以?”小邱一愣。“你不觉得事态严重吗?” “这家医院的未来怎样,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只管开好自己的刀吗?” 向原野漠然点头。 怪人! 小邱皱眉打量他半晌,讪讪一笑,正想说话,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黑白双色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盈盈走进来。 众医生们眼睛一亮,比较年轻的甚至还偷偷吹起口哨。 小邱便是其中一位。他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兴奋不已,手肘曲起,推了推向原野。“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 “傅月眉啊!你没见过她吧?她可是我们院长的宝贝孙女,也在院长室帮忙。” 院长的孙女?向原野剑眉一扬,锐利的目光这才朝进门的女人望去。 面对室内男人们的骚动,傅月眉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清丽的容颜淡淡浮着浅笑,既不显得冰冷,也不过分热络,恰到好处。 她行进的姿态很优雅,仿佛习于接受众人的瞩目,身上穿的虽是严肃的套装,仍突显出曼妙的身材,该丰满的地方就丰满,该窈窕的地方就窈窕,比例超完美。 “真美!气质也好。”小邱脸上满是仰慕之情。“你说是不是?” “我没意见。”向原野语气依然冷淡。 “没意见?”小邱猛然转头,不可思议地瞪他。面对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果真是怪胎! 小邱大摇其头,懒得再跟这种怪人多说一句话,迷恋的眼光调回傅月眉身上,只见她浅抿着樱唇,朝某个相貌斯文的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黎晖! 小邱懊恼地瞪向那个第一内科的年轻新秀,他也是最近才新聘进来的医生,听说老院长十分欣赏他。 “唉,看来大小姐跟黎晖相亲的事是真的。怎么这种好事就轮不到我身上呢?”他愤慨地自言自语。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过院方是否修正收容外来病患的政策后,一个新生儿科的主治医生提出一个棘手的唐氏症早产儿案例。 “……这个早产儿目前住在NICU(新生儿加护病房),生命迹象很微弱,如果再不赶快动手术,恐怕活不过几天,可是他的父亲一直不肯签手术同意书,他母亲虽然很想救自己的孩子,却也很犹豫。” “所以新生儿科的决定是?”老院长听罢报告,皱眉问。 “目前我们是倾向劝父亲同意我们动手术,但老实说,我们也很为难。” 如果不是因为情况太两难,新生儿科也不会把这个Case提到院会上讨论了。与会的人都很明白新生儿科的用意。谁不想拯救一条小生命呢?问题是,把一个唐氏症婴孩救回来,让他和家长去面临以后无穷无尽的苦难,就算是一件人道的事吗? 这间题,恐怕无解吧。 “大家有什么意见?”老院长问。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想蹚这浑水。 室内一阵尴尬的静默,老院长叹口气,正想发话时,一道温煦的嗓音扬起。 “我有意见。” 谁啊?众医生惊讶不已,左顾右盼,好奇地寻找究竟是谁胆敢自告奋勇管别科的麻烦事。 仿佛也知大家急于想知道自己是谁,那人站起来,悠悠地报出自己名号。 “第一内科,黎晖。” 原来就是大小姐相亲的对象啊! 室内噫声四起,所有人都张大眼,竖起耳朵,等着看这位老院长欣赏的新秀有何惊人之举。 把他视为头号情敌的小邱更是不以为然地撇嘴。“啧,真是爱出风头!” 黎晖不管众人看好戏的表情,只顾发表自己的看法。“一般父母生下唐氏症的孩子,都会担心没有能力照料扶养,这是人之常情,我认为我们能做的,就是协助他们面对这样的恐惧。我建议我们平常就应该联合一些相关的社福团体,提供资讯及管道,让他们了解如何照料这样的孩子,也有机会认识其它唐氏症孩童的父母,分享经验,互相扶持——透过这样的方式,我想应该能减低病童父母的恐惧,或许那个做爸爸的就会愿意签手术同意书了,毕竟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舍得眼睁睁地看自己的孩子在垂死边缘挣扎?” 众人听罢,少数人觉得有道理,大部分人却觉得太过理想化,医生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不但治疗病患,还兼任病人家属的心理咨询师? 但老院长显然很欣赏这样的提议,频频微笑点头。“既然这样,就请新生儿科去联络这些社福团体,建立好沟通管道,想办法再说服那个父亲同意开刀。” 院长大人都认可了,其它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大伙儿摸摸鼻子,新生儿科诸位医生也只能谨遵命令。 但显然,还有人不知进退,在这时又举起手。 “我反对。” 什么院长都说话了,谁敢反对? 室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大家又开始左右张望,寻找这个不知死活的笨蛋。 只见角落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闲闲站起。“向原野,第一外科。”他同样简短地报上名号。“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干涉新生儿父母的决定,孩子是他们生的,将来也是他们负责养,我们凭什么要他们接受我们的提议?” 哇!超劲爆! 众人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瞪着这位冷冷陈述自己意见的年轻医生。 “你的意思是,父母有权决定一个孩子该不该活下来?”黎晖沉声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强迫他们怎么做选择。”向原野从容回击。 “不论是谁,都没有权利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不错,但如果有人不想担负养育的责任,我们也管不着。” “所以,你建议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因为不能接受手术治疗而死去?” “医生不是神,我们跟其它人一样,只是凡人而已。” 两人你来我往,各持己见,众人愣愣听着,谁也没想到一场例行院会竟成了哲学辩论。 最后,还是老院长敲了敲桌子,阻止两个年轻医生剑拔弩张的对峙。 “都别再吵了!”他低喝。“向医师,你的看法很犀利,不过并不符合本院的政策。”平静的结论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向原野面无表情地坐下,小邱同情地瞥他一眼。 院长最讨厌不尊重病患生命的医生了!这小子居然刚进来就犯了老大的忌讳,将来前途堪忧,可怜喔! 话说回来,他不是说这家医院怎样都不关他的事吗?怎么这件事他又忍不住出声了? 奇哉怪哉。 察觉到小邱异样的眼神,向原野转过头,目光清锐如刃,似笑非笑地往小邱身上砍。 小邱不觉打个寒噤,肩头缩起。 一场院会从早上开过中午,好不容易散会,众人一哄而散,休假的迫不及待赶去约会,值班的哀怨地回工作岗位。 傅月眉跟在爷爷身后,进了院长办公室。 毕竟是年纪大了,傅聪明一进办公室便倒落沙发,喘口长气,揉了揉疲惫的眼皮。 傅月眉体贴地斟来一杯热茶。“爷爷,喝一点。” “嗯。”傅聪明接过茶杯,啜饮一口,傅月眉来到他身后,替他按摩,松弛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 老人家舒服地眯上眼,享受孙女贴心的按摩。 “这样舒服一点了吗?爷爷。”傅月眉轻声问。 “好多了。”傅聪明呵呵笑,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哪,月眉,过来这边,爷爷有话跟你说。” “嗯。”傅月眉乖乖地听命,在他身旁坐下。 “刚刚的院会,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傅月眉眨眨眼。 “还用问吗?”明知孙女是在装傻,傅聪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有没有看到中意的人选?” “爷爷。”傅月眉睨老人家一眼,似嗔非嗔。 “好了,你就别害臊,直截了当说了吧!”老人家抓起孙女的手,慈爱地拍了拍。“我今天特地叫你来参加院会,就是让你有机会多看看院内的人才,除了黎晖以外,你还有没有觉得谁不错的?” “黎晖很好啊。”傅月眉轻轻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很好,不然怎么会安排你跟他相亲?”傅聪明叹气。“问题是,你不是说你对他没什么感觉,不想跟他交往吗?” “我不想跟任何人交往。”傅月眉静静地回应,螓首一落,撒娇地靠在爷爷肩上。“爷爷,你一定要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吗?人家还想在你身边多陪陪你。” “女儿家长大了,迟早要嫁的,而且早点替你找个优秀的夫婿,我也可以早点放心。你应该知道,月眉,爷爷老了,再活也没几年了……” “爷爷!”傅月眉不依地抬起丽容。“您怎么老是说这种话!你身体明明还硬朗得很,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 “好,好,我就再活几十年。”傅聪明笑着安慰孙女。“不过难道你也要等几十年才肯出嫁吗?你也快二十七岁了,该是考虑结婚的时候了。”他顿了顿。“快告诉爷爷,今天的院会,有没有谁让你印象深刻的?” 印象深刻吗? 傅月眉心念一动,脑海里,隐隐浮现一张酷俊的、毫无表情的脸孔。 “那个向医师,是什么来历?” “你说向原野?”傅院长皱眉。“他以前在美国医院工作,是我们新聘进来的主治医生,我看过那孩子的经历,能力倒是很优秀,美国那边也极力推荐他。”老人家沉吟两秒,担忧地望向最疼爱的孙女。 怎么她对谁都不感兴趣,偏偏对那个一看就无血无泪的年轻人印象深刻? “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喜欢?傅月眉讶然扬眉,觉得爷爷这间题问得好笑,她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不尊重生命的男人? “我讨厌他。” 院长讨厌他。 当傅聪明在会议中,朝他抛来那句意味深长的评论,向原野便清楚自己在这个医院大家长眼中的定位。 一个空有才气,却无仁心的医生。 也罢。反正他这几年在这一行讨生活,凭的也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好名声。 向原野讥诮地想,起身收拾吃毕的餐盘,拿到医院餐厅的回收台放好,接着到角落的咖啡机,为自己斟了一杯又香又浓的咖啡。 他倚在窗边,一面喝咖啡,一面悠哉地望着窗外风景。 他没注意到,自己不输给模特儿的挺拔身材,以及一张宛如雕刻般的俊容也已成为餐厅女客们眼中的一道好风景。 爱慕的眼光一道道流连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前去跟他攀谈,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透出的气质实在太冷傲,令人无法亲近。 只有神经大条的小邱才会捧着杯咖啡,过去闲话家常。 “原野,听说你以前在美国,是急诊室的医生?” “嗯。” “好厉害!”小邱赞叹。“那不是人过的生活吧?一天要工作几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吧。” “二十个小时!”小邱咋舌。“从实习完后,我就没过过这种非人哉的生活了!你怎么受得了?” “习惯就好。” “拜托!谁习惯得了啊?”小邱颤抖地耸肩。“你加入天使是对的,我们这儿工作环境好多了!尤其是第一外科,不是我吹嘘,这里可是聚集了全台湾最优秀的小儿外科医生,医疗设备又先进,不信你去台湾别家医院看看。” “这里的确不错。”向原野表示同意。 这下小邱更得意了,极尽所能地形容第一外科的好,滔滔不绝、口沫横飞,只是话说到后来,他忽然脸色一黯。 “我只觉得奇怪,院长如果要挑未来的继承人,怎么不在我们第一外科挑呢?”他忿忿不平地抱怨。“我们科里也有几个未婚的人才,为什么院长偏偏看上那个内科的黎晖?” “黎晖?”这个名字攫住了向原野的注意力。 “就是今天在院会上跟你辩论的那个人啊!”小邱叹气,左右张望一阵,压低嗓音。“听说老院长很欣赏他,还安排大小姐跟他相亲。” “喔?” “大小姐可是这家医院唯一的继承人,她要是真的看上黎晖,这家医院以后就会落在他手上了,啧,第一内科本来就是我们的死对头,这下子仇结大了。” 对于小邱愤慨的宣言,向原野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喝咖啡。 小邱瞥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其实你条件也不错啊!那个黎晖听说以前是在国际红十字会医疗团服务,你也是国外回来的,他长得斯文,你也挺帅的啊!你要是跟他抢大小姐,未必就会输,唉,可惜你今天在院会里得罪了院长,否则——” “我对傅月眉没兴趣。”向原野一句话,打断小邱美好的幻想。 “为什么?”小邱惊异地瞪大眼。“她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耶!”要不是他自知自己身高太矮,长相又普通至极,配不上傅家高贵美丽的公主,早就亲自上场努力追了。 “这种富家千金每天除了逛街购物还会什么?”向原野嘲讽地撇撇嘴,捏扁喝干的纸杯,转身走向餐厅入口处,随手将纸杯抛向一旁的垃圾桶。“比起她本人,我对她的嫁妆——这家医院还比较有兴趣。” 什么?居然这样贬低他一心仰慕的公主! 小邱气得脸色铁青,不甘心地追上去,猛然望见一道迷人的倩影。 是、是——是大小姐!她什么时候来的? 他极度震惊,喉咙好似被掐住,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傻傻地看着那个轻易夺去他心魂的俏佳人。 傅月眉却不看他,清澈的眸光与向原野锐利的眼神相接,谁都不让谁,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空气中,仿佛窜过一道道滋滋作响的电流,餐厅内慢慢消音,所有人都察觉这奇特的一幕,屏息注视着相互对峙的两人。 直到一声响亮的啜泣打破了诡异的氛围。 众人一愣,目光一转,这才发现傅月眉身边还跟着一个大约十岁大的男孩。 男孩正抹着眼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 “姐姐,姐姐~~”他用力扯傅月眉衣袖。“我要回家啦!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阿诚乖。”傅月眉低下头,柔声对他说道:“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出院,姐姐请你吃蛋糕好不好?” “我不要吃蛋糕!我只要我妈妈!”阿诚气恼地跺脚。 “好了,别哭了。”面对小孩子耍脾气,傅月眉显得很有耐性。“妈妈很快就来看你了,你乖,吃完蛋糕后,姐姐就打电话请你妈妈过来好吗?”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回家!我不想住院了,我还要住到什么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放我走?”说着,阿诚用力推开她,转身就往外跑。 傅月眉冷不防孩子有这一招,身子一晃,一只臂膀及时横过来,稳住她。 她回过眸,发现扶住自己的正是在院会上大放厥词的外科医生。 他漠然扫她一眼,确定她站稳后,迳自往阿诚逃跑的方向追去。 她愣了两秒,也跟着追出餐厅。 向原野毕竟是大男人,手长脚长,一下子便追到了阿诚,将他强硬地抱在怀里。 “你放开我!放开我!”阿诚放声尖叫,拳打脚踢。 “别动!”向原野厉声喝叱。 阿诚不理,继续嚎叫,尖锐的嗓音差点没震落天花板。 向原野蹙眉,猛然伸出手,狠狠拧住阿诚的嘴。“你再这样乱喊,信不信我拿藤条抽你?” 好痛! 阿诚只觉得被他掐住的嘴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禁大为骇然,急忙收住声音,惊愕地睁大眼。 “还叫不叫?”向原野冰冷地问。 阿诚含泪摇头。 向原野这才放开他,傅月眉抢上去,只见男孩嘴畔,已被强悍的手劲拧出两道红痕。 她心疼不已。“阿诚,你没事吧?痛不痛?”玉指轻轻抚过那红色痕迹。 当然痛啊! 阿诚委屈地扁起嘴,却碍于可怕的医生叔叔在旁边,不敢多吭一声。 傅月眉自然明白他的顾忌,回过头,秀眉不悦地颦起。“向医师,对一个孩子,有必要这么粗鲁吗?” 向原野不理会她。“你住哪间病房?”他迳自问阿诚。 “七……七○二。”阿诚低声回答。 向原野点头,按下电梯按键,以眼光示意男孩跟他一起回病房,阿诚犹豫,怯怯地望了傅月眉一眼。 “你刚刚情绪太激动了,先回病房休息一下比较好。”她柔声哄他。“这位医生叔叔会替你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听她这么说,向原野嘴角微微一挑,倒也没表示反对,护送阿诚回病房后,果然替他量了体温和血压,确定一切正常。 “你睡一会儿。”检查完毕,他低声下令。 阿诚一愣。“可是我还不想睡啊!” “还是要我替你打镇静剂,你才肯睡?”向原野淡淡地威胁。 要打针?阿诚吓一跳。“好,好,我要睡了。”迅速闭上眼,表示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向原野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他转身离开病房,傅月眉掩上房门,也跟上来。 “大小姐想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电梯门前,向原野知道这富家千金肯定对自己诸多不满,索性停下来,主动邀请她开口。 傅月眉凝睇他,半晌。“你知道阿诚生了什么病吗?” 向原野回想自己方才在病床前翻到的病历牌。“急性淋巴性白血病。”也就是俗称的血癌。 “那你应该知道,这种病很难治疗,阿诚已经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了,难免会觉得心情不好。” “你的意思是他今天这样耍任性是应该的?”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了解他心里的害怕。他已经住在医院里很久了,爸爸妈妈为了工作,又不能常来看他陪他,他当然会感到寂寞。” “所以就可以在医院里大哭大闹,吵着要出院回家?”向原野冷嗤一声,很不以为然。 傅月眉不发一语,长长地瞪他,清澄的眼潭,隐隐浮过忍耐与厌恶。 这大小姐很瞧不起他。她大概认为他是个无情无义的医生吧? 向原野自嘲地勾唇,告诉自己他一点也不介意。 “既然他得的是血癌,就得有长久困在医院里的心理准备。”他按下下楼的按键。“不管他是不是个孩子,他都必须明白,未来他爸妈来看他的次数只会愈来愈少,要是他不快点习惯,只会更痛苦。” “你说……什么?”傅月眉瞪着他漠然的神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了。” 电梯门开启,他踏进去,回过身,迎接他的,是两道凝结如霜的目光。 他满不在乎地一哂。 她蓦地伸手,按住下楼按键,阻止电梯门关上。“不管早上在院会上,还是刚刚的高见,向医师好像对血缘亲情没什么信心。” 他愀然变色。 “难道是因为向医师从来没享受过亲情,所以才有这么愤世嫉俗的想法吗?”她含笑问,青葱玉指放开。 电梯门缓缓关上,眼看那张笑容可掬的娇颜即将消失,他忽地怒不可遏。 猿臂闪电般地向前窜出,不由分说地将那窈窕娇躯拽进自己怀里。电梯门才刚阖拢,他已成功侵略她柔软的唇—— 第二章 侵略。 陌生的肌肤,陌生的体味,侵入属于她的女性圣域。 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样吻她,凭什么用他冰凉的唇蹂躏她温软的唇,凭什么强悍地撬开她牙关,肆意掠夺? 咖啡的味道。 在他唇齿间,她尝到了淡淡的咖啡味——就是方才在餐厅,他一面说着轻蔑她的话,一面喝着的咖啡吧? 羞辱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就这样在电梯里,掠取她的清白。 可恶,这男人实在太可恶! 傅月眉挣扎着。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般羞辱,男人们对她,从来只敢远远地爱慕,小心地呵护,没有人像他如此无赖。 他是个无赖! 她展开双掌,极力想在他和自己之间推出一个安全的距离,可是他力气好大,强健的臂膀将她转了个方向,却依然不脱他的势力范围。 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脸,令她更觉强烈的羞辱,而他从后头攫住她的唇,坚决地吸吮,却也带来一种极度暧昧的异样。 她的呼吸乱了,心跳也乱了,体内似乎有一头沉睡的小兽,慢慢地苏醒。 那小兽,点燃了一把火,很快地,大火便在她全身上下蔓延,她的脸发红,肌肤发烫。 怎么回事?她到底怎么了? 正当她慌乱间,他的吻忽然变了,狂风暴雨忽然成了绵绵细雨,一点点落在她锁骨、颊畔,最后,是耳垂,而他的手,也放肆地罩上她丰盈的胸乳…… 电梯门开敌,傅月眉迷蒙的神智蓦地一醒。 她睁开眼,惊恐地看见电梯门往两边滑开,然后,又闭上。 幸好电梯外没人,幸好没人发现这个男人在电梯里霸道地侵略了她,幸好没人发现……她全身烫得像火炉。 她用力甩开向原野。 这一次,他没阻止她,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她不敢回头看他,却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是一阵低低的、沙哑的、几乎可说是邪恶的笑声。 她全身紧绷。 他很得意吗?他将她吻得彻底,欺负得彻底,很得意吗? 傅月眉懊恼地咬牙,深吸一口气。 她平复着激动的情绪,慢慢地,回复一贯的冷静,转过身。 向原野正看着她,幽黑的眼眸很深很深,藏着她看不出的思绪。 “你好大胆,你不怕我告你性骚扰吗?” “性骚扰?”他扬眉,觉得她的威胁很可笑。 她表情不变。“你应该知道,我爷爷是这间医院的院长,只要我跟他说一声,你马上就会被炒鱿鱼。” “是吗?”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那你不妨试试。” 他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她蹙眉瞪他。 仿佛看出她的疑问,他嘲讽地勾起嘴角。“你可能不知道,我跟医院签了两年约,两年之内,只有我自请辞职的分,院方可没权力赶走我。” 原来他签了这样的约。傅月眉悄悄握拳。怪不得他如此嚣张了,原来是有恃无恐。 “我怀疑你是否值得我们这么礼遇你。”她不甘示弱地挑衅。 “我够不够格,时间会证明。”他慢条斯理地回话。 好狂的男人! 傅月眉益发不满,一时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抬高下颔。 “我们等着瞧吧。”冷冷抛下一句后,她按开电梯门,头也不回地走人。 他默默目送她挺得硬直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后,他才退回电梯里。 他将手指放上自己的唇,回味着方才那激烈又缠绵的吻,嘴角,淡淡地牵起一丝复杂的笑。 傅月眉,看来她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无所事事的千金大小姐…… 向原野,一个高傲、狂妄、冷血的医生。 星期天早晨,月眉站在连接卧房的小阳台,眼里看着远方山峦起伏的美景,脑海里想着的,却是那个可恶至极的男人。 一想到他是如何轻薄自己,事后又是多么放肆地丝毫不觉后悔,她就有气,非常非常气。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对哪个人如此愤怒,他,或许是第一个。 可恨哪! 她闭上眼,双手用力握住栏杆。 她该想办法给他一个教训,只是,要她把昨天那个吻对爷爷和盘托出,她又窘迫地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个邪恶的、激烈的……热情的吻,天啊!月眉忽地一阵无法克制地颤抖。 为什么就连回想,都令她昏沉沉的,全身不对劲呢? “在想什么呢?我的乖孙女。”带笑的嗓音蓦地在她身后响起。 她骇一跳,整个人僵住,半晌,才转过那泛着红晕的脸蛋。 “怎么啦?”傅聪明微微皱眉,担忧地端详孙女奇异的神色。“你的脸好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没有。”她连忙伸手握住自己的脸。“只是……觉得有点热。” “热?”傅聪明疑惑地看了看周遭秋高气爽的景致,又看了看她身上薄薄的家常连身裙。 “哎,爷爷,您找我什么事?”知道自己这谎话说得太不高明,月眉挽起爷爷臂膀,借着轻快的问话掩饰尴尬。 “我拿这个来给你。”说着,傅聪明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A4大小的本子,递给她。 无须翻开来看内容,月眉也知道里头会是什么,她暗暗叹息。 “爷爷,您饶了我吧!”她扬起脸,撒娇。 傅聪明仿佛也预料到她的反应,笑了笑,挽着她在房内的沙发坐下。“月眉,不是爷爷故意为难你,实在是在你的终身大事还没搞定前,我没法子放心啊!”他打开相亲本子,指着上头相貌沉稳的男人。“这个年轻人真的很不错,你考虑看看。” 她一点也不想看。 月眉偷偷翻白眼。“又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吧?” “台大小儿外科。” 是外科医生? 不知怎地,月眉脑海里再度不争气地出现一张阴郁wωw奇Qìsuu書còm网的、冷俊的脸庞……真是够了!那男人还要纠缠她到什么时候?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将不受欢迎的家伙推出脑海。 “你不喜欢?”傅聪明误会她摇头的用意,皱起眉头。“他是长得不太好看,年纪也大了点,不过很优秀呢!而且介绍他给我的就是你陈叔叔,他保证这年轻人脾气很好,对孩子也很有耐心。” “既然是陈叔叔介绍的人,那肯定是个好人了。”月眉淡淡地笑。 但傅聪明听得出她这礼貌的评论不带真心,他皱眉思索,忽地灵光一现。“你是不是不喜欢医生?” 该不会因为他这个爷爷是医生,她死去的爸爸也是医生,她从小到大接触的所有长辈都是医生,造成她对医生有种莫名其妙的排拒感吧? 所以才会他来来去去介绍了那么多人,她一个也没兴趣。 “原来你讨厌医生。”傅聪明懊恼地低语,口气竟似带着某种委屈。 哎,她真是败给这个爷爷了。 月眉又好笑又无奈,连忙解释。“不是的,爷爷,我觉得医生很好啊,只是……唉。”她停顿,幽幽叹息。“爷爷,您真的这么不放心把医院交给我吗?” 傅聪明一愣。 “只有我一个人不行吗?”月眉很认真地看着从小最疼自己的爷爷。“我答应您,我会努力学习的,所有关于医院的一切,我一定钜细靡遗,全部放在心底。” “我知道你会啊。”傅聪明宠溺地拍拍孙女的脸颊。“你可以说从小就是在这家医院长大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里了。” “那您为什么……” “问题是,你只是个女人啊!”傅聪明坦白直言。“而且你虽然学的是管理,毕竟不是医学专业的人,有很多事情,你没法子比那些医生更明白。” “您怕我压不住他们吗?” “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帮你,别让你太辛苦。”说到这儿,傅聪明又叹口长气。“月眉,难道你一点都不能体会爷爷的苦心吗?” “我知道,我当然明白爷爷是为我好。”月眉苦笑。她能说什么呢?谁教她生错了性别,又没有当医生的才能。 她深吸一口气,毅然点头。“好吧,我答应您。” “真的?”老人家眼睛一亮。“那你是决定要去相亲喽?” 她摇头。“我不相亲了。” “什么?”老人家又愣住。 “我想,我是该认真选一个男人来交往了。” “你这意思是……你已经有对象了吗?”傅聪明追问,半喜半忧,喜的是孙女终于下定决心,忧的是万一她选了个没法撑起医院的男人怎么办?“那人是谁?爷爷认识吗?” “您当然认识,是您介绍给我的啊。” “我介绍的?”差不多有十几个啊!他哪知道究竟是哪一个雀屏中选?“到底是谁?” “我还没决定,等我决定了,一定马上告诉您。” 这怎么回事?傅聪明更糊涂了,这丫头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月眉却不解释,美眸望向南外蓝天,唇角淡淡地漾起一抹笑—— 是啊,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迟早得做个决定。 大小姐又芳驾光临了! 她今天穿一件英国学院风的格子裙,半简皮靴,松松地拢着条围巾,看起来又雅致又俏皮。 她在游戏室里说故事给那些病童听,她声音可好听了,又清脆又温柔,迷死人。 还有她清清如水的眼睛,好似会放电一样,看着人时总让人全身酥软。 她真是太美、太有气质了,这世界到那里能这种内外兼具的绝色佳丽?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就算向原野不想听也不感兴趣,有关傅月眉的一切仍是不时地在他耳边回荡。 没办法,谁叫他跟最仰慕她的小邱是同科的医生呢?而那家伙偏偏又是个爱传播八卦的九官鸟。 像今天,他才刚开完刀,走出手术房,连手术服都还来不及脱下,小邱就抓着他呱啦呱啦不停地说。 初始,他还强迫自己静静地听,等到小邱提及黎晖也在游戏室里,跟那些病童一起听故事,忽地感到一阵不耐烦。 “够了没?”他卸下手术服,一把丢进回收筒里。“你要是真那么喜欢那女人,怎么不认真去追人家?光在这边说有什么用?” “嘿!你以为我不想吗?”小邱好受伤。“问题是我哪一点比得上黎晖?又没人家长得好看,也没人家的仁心仁术。” “什么仁心仁术?”向原野冷哼,打开衣柜,穿回原来的衣服。 “你不知道,听说院长很喜欢黎晖,对他赞不绝口呢!他也是院长亲自聘回来的……唉,总之他跟我们下一样啦!” “哪里不一样?还不都是医生?” “医生也有分三六九等啊。” “你是说自己不如他上等吗?” “嗄?这个嘛……”小邱搔搔头,苦笑。“反正我有自知之明,大小姐不可能看得上我。” “随便你吧!”愈听愈没好气,向原野猛然甩上衣柜门,迳自离开更衣室。 原本,他打算直接回办公室,但不知怎地,身子在中途自动转向,往病房大楼走去。 上了六楼,便是一间间游戏室、交谊厅与图书馆,他隔着玻璃窗一间间搜寻,终于看到了她。 她果然如小邱所形容的,穿着格子裙与短靴,只是围巾拿下了,纤细的玉颈裸露着。 她正笑着拍手,樱唇一开工口,似是带领着病童们唱歌,她身边坐着那以好脾气闻名全医院的黎晖,也和几个孩子打成一片。 病童们都喜欢黎晖。 记得曾有好几个医生及护士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如此感叹,他知道,他们是在暗示他别对病人太冷,要和善一点。 但,对病童好,对他们的病情便会有帮助吗?与其跟病患们搞什么人际关系,把他们的病治好,不是更实在吗? 向原野嘲讽地勾唇。他侧转身,想离开,视线却像遭受某种磁石吸引,一直流连于室内。 尤其,那个言笑晏晏的女人,她的笑容,有种令人莫名眷恋的温柔…… 咚! 一个瘦小的身躯蓦地撞进向原野怀里,他愣了下,低头,原来是个男孩。 男孩抬起头,一看是他,脸色大变。 他眉峰也皱拢。“阿诚?” 听见他冰冷的叫唤,阿诚肩颈一缩,连忙退后几步。“对、对不起,医生叔叔,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我是……是因为听说月眉姐姐在这里讲故事,所以……” “所以急着跑来听吗?”向原野替他接下去。 “是。”阿诚呐呐地点头。 “在医院里,不许跑跑跳跳的,没人告诉你吗?万一跌倒受伤了怎么办?” “是,我以后不敢了。” “进去吧!” “是。”阿诚松一口气,如蒙大赦,开门一溜烟地进去。 月眉见是他,嫣然一笑,阿诚在她面前说了几句,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光朝玻璃窗这边望来,与他相接。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面无表情。 她颦眉,起身,盈盈走出来。他盯着她走路的身姿,忍不住要想,如果有人要写一本礼仪指导手册,她肯定是模特儿的上上之选。 她的一举一动,都太……大家闺秀了,就连那天经他强吻后的反应,都那么冷静自持。他真的很想知道,这女人有没有失控的时候? “你刚刚又骂阿诚了。”她淡淡地开口。 他满不在乎地一哂。“他跟你告状?” 她长长地瞪他。“看来你不喜欢孩子。” “是又怎样?”他讨厌她控诉般的眼神。 她一窒,仿佛没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神态一凛。 “你上礼拜主刀的心脏移植手术,我看了录影带。”她忽然说。 “你看了?”他讶然。虽然那场手术的确轰动了全医院,不少医生刻意排出空档,抢着前来观摩,但他没想到连她这个未来医院继承人也会感兴趣。 “你的确很厉害,很少医生年纪轻轻操刀技术便这么利落,而且病患还只是个不满五岁的小女孩。” 她想说什么?向原野挑眉。他不相信这个千金大小姐是真心称赞他。 “你究竟为什么来当小儿科医生?”她轻声问。令他惊讶地,她的口气听来竟是迷惑多于嘲弄。“难道只是为了炫耀自己高明的医术吗?” 炫耀吗?向原野冷笑。如果他真想炫耀技术的话,地方多得是,不必非来儿童医院。 不过他没必要回答她的问题。 “你跟他在交往吗?”他反问她。 她一愣。“谁?” 装傻吗?他撇嘴。“黎晖。” 她眯起眼,似乎是被他充满讥诮的表情惹恼了。“是,我是决定跟他交往,又怎样?”不客气地回敬。 “不怎样。”他刻意保持语气清淡,虽然感觉胸口好像让人捶了一拳,闷闷地有点痛。“他是好好先生,你是好好小姐,你们很相配。” 她脸色一变。“这是讽刺吗?” “讽刺?”他轻笑一声。“冤枉啊,大小姐,我这可是真心话。” 她咬唇,不发一语,粉拳悄悄地一收一握。 看她明明气恼不已,却还要强自克制,他忍不住觉得好玩,正想再多说几句逗逗她,放在口袋的手机忽然传来简讯的震动。 他掏出手机,检视讯息,脸部线条一凛。 又是她!他皱眉,收回手机,完全失去了玩笑的兴致。 “你慢慢陪那些小鬼玩吧,大小姐,我有事,不打扰了。”他潇洒地摆摆手,走人。 身后,似乎射来两道火样的目光,灼烧着他的背脊。 是大小姐吗?她总是如水一般清澈的眼原来也可以烧出熊熊火焰? 他肯定气坏她了。 他微微扯唇,不觉停下步伐。 傅月眉…… 他在心底,念着这芳名。 蓦地,口袋里再次传来震动,提醒他残酷的现实。 他自嘲地甩头,继续向前走。 那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小姐跟他绝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最好还是离她远一点! 第三章 “晖,听说你在学会上发表研究报告,赢得满堂彩?” 月眉握着话筒,坐在窗边,和远在地球另一端的男友讲电话。 “你消息挺快的。”黎晖笑,精神奕奕的嗓音显然对自己此次参加医学年会的成果感到满意。“我在这边认识不少人,他们的研究也都很有趣。” “看来你一定天天忙着跟同行切磋,乐不思蜀了吧?”月眉调侃男友。 “呵呵。”黎晖又笑。“既然你打电话来,就帮我跟院长说一声,再让我多请假一天,有人邀我去参观华盛顿一个医学中心,我想去看看,也顺便去找个老朋友。” “老朋友?” “很久没见了,也不晓得还在不在那里。”黎晖的口气带着股难以形容的浓浓怀念。 一定是他很好的朋友吧。月眉想。 若是一般女人,恐怕已经好奇心大起,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好吧,我会替你跟爷爷说一声。” “那就谢谢你了。对了,台北那边没什么事吧?” “你是指医院,还是指我?”月眉俏皮地问。 “你这是在暗示我只关心医院吗?”黎晖机敏地领略她话中涵义。 “你说呢?” “我关心医院,也关心你。”黎晖倒是很会说话。“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把自己照料得很好。” “这么说,你是关心医院胜于我喽?” 黎晖朗笑。“我想念那些孩子嘛。”他老实地承认。 “他们都很好。”月眉微笑,明白男友是真的很挂念那些病童。“你别担心,尽管去参加你的学会,别忘了内科可不只有你一个黎大医生。” “呵,好吧,算我人老了,想太多。”黎晖幽默地自嘲。“既然你说没事,我就放心了,礼拜五我就回台湾了,到时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啊。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不用了,我到台湾都半夜了,我自己叫计程车回去。” “那好吧,拜拜。” 电话断线后,月眉仍握着无线话筒,怔怔地发愣。然后,她站起身,拿起书桌上别致的风景桌历,一页页,若有所思地翻阅。 从黎晖出国去参加医学年会到现在,已经两个礼拜了,这两个礼拜,她除了固定到自家医院上班,行事历是一片空白。 日子过得很规律,很平淡。 就如同她和黎晖之间的感情进展,很稳定,也很平淡。 他们不曾误会、吵架,不曾像一般情人那样吃醋、斗嘴、闹别扭,他们两人在一起,总是气氛融洽,轻松愉快。 他们都喜欢孩子,常常会在医院里给病童们说故事,陪他们一起玩要。 他们都热爱天使医院,经常针对医院的现况进行讨论,也会兴致勃勃地一同规划,将来要对院务进行哪方面的改革、怎么样去改革。 她对医学专门知识不了解,他会耐心地以最深入浅出的方式解释,他不懂经营管理学,她也会跟他分享自己的专业。 他们俩脾气都好,志趣又相投,众人看他们相处,都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美眷,简直注定要在一起。 或许吧。 月眉放回桌历,幽幽地叹息。 当初她会选择跟黎晖交往,也是确定这个男人绝对和自己理念契合,他是个正派好男人,更是个好医生,他值得自己托付终身。 是这样吧…… 但为什么,心房某处总像是被怪手挖去了一大块,空空的,让人知觉到时,会忍不住有些慌。 到底在慌什么? 隐约之间,她似是捉摸到一些原因,只是一直不敢深入去思考。 因为或许,跟那个男人有关。 那个一年来,她偶尔会在医院某处巧遇,却总是对彼此视而不见的男人…… 月眉惶然,环顾房内,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有些沉重,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最好出去走一走,否则只会继续胡思乱想。 决定之后,她换上外出服,开车出门。 入夜的台北,霓虹灿烂,比白天别具一番艳丽风情。 月眉漫无目的地四处兜风,一面欣赏着街景。夜色更深了,月儿高挂中天,她看看时间,正想调转车头回家时,路口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煞车声。 她凛神,往前望去,心惊胆颤地发现一幕凄惨的车祸正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上演。 一辆轿车和一辆小货车在路口相撞,中间还夹着一个小男孩,他被两辆车夹起,抛向空中,接着,又让其中一辆擦过。 月眉脑海一片空白,瞠目看着小男孩滚落地,接着,一个妇人奔过来,抱起血流如注的孩子,惊恐得不停尖叫—— “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谁来救救他?!拜托,天哪!天哪……” S 急诊室一片混乱。 每到深夜,各大医院门诊休诊,只有急诊室照常开放,于是各式各样的病患伤者涌进来,总让值班的医生护士忙碌不堪。 偶尔遇到特殊节日,更是意外频传,几乎家家医院的急诊部门都爆满。 但这并不表示,医院会提拨更多人手来急诊室轮班。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愿意值班的通常只有那些受尽压榨不敢吭声的实习医生,或是说话没分量的菜鸟住院医生。 这些医生原本经验就此较少,容易紧张,要是病患伤者一下子送来太多,可就会手忙脚乱了。 这天晚上,天使儿童医院的急诊室不知怎地,特别忙碌,办公室通报电话不停地响。 “……你说有个车祸重伤的小男孩?”值班人员皱眉。“不行,本院床位已经满了,不能再收伤患了,请转别家医院吧!” 他挂电话,几分钟后,电话又响。 “……不行,我们真的不能收了……别家也不能收?全台北市都满了吗?那看看其它县市有没有办法好了,比如桃园——”他话说到一半,忽地被打断,听着对方一阵噼哩啪啦,他脸色不禁发白。 “……对不起,大小姐,我不知道你在那里,急诊室是真的已经爆满了……好,我知道,请把伤患送过来吧,我们会想办法。” 电话断线后,值班人员发呆片刻,然后才猛地醒过来,奔出去通知大家这个“坏”消息—— 大小姐要带一个重伤患者来找急诊室的麻烦了! 向原野半夜被电话铃声吵醒。 “向医师,不好意思,这里是急诊室。”一道焦急的嗓音。“我们有个车祸重伤患者,需要开刀,能麻烦你马上过来吗?” 他眨眨眼,很快领悟打电话来的是医院夜间值班人员。“值班的医生呢?” “今天急诊室爆满,医生们已经忙不过来了。” “好吧,我马上去。” 他没再犹疑,一骨禄翻下床,冲进浴室随便盥洗一下,连脸都还来不及擦干便又冲出来,穿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出门。 他一路风驰电掣,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医院,才刚踏进急诊室,一个护士便匆匆奔过来。 “向医师,请这边走,开刀房都满了,我们只能把平常教学用的实习教室拿来做临时手术室。” 居然满成这样?向原野挑眉。“伤患情况怎样?” “七岁男孩,交通意外,大腿严重骨折。邱医师看过超音波片子,判断是心脏钝性外伤,有心隔膜积血的现象,现在正在手术中……”护士一连串地报告。 换上手术服,刷完手,他跟着护士来到临时手术室,门外,站着一个他料想不到的女人——傅月眉。 她一见到他,立刻迎上前来。“向医师,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救救那个孩子!” 他蹙眉,打量脸色苍白的她,以及站在她身后,一个哭得眼眶红肿的妇人。“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傅月眉颤着嗓音。“那孩子真的伤得很重,可是居然没有医院肯收他,好不容易才辗转送到我们家来,他的情况很不乐观,我担心他可能错过诊疗时机了……” “拜托你,医生!”妇人忽然抢上来,跪倒在他面前,哭着哀求。“请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心肝,求求你,拜托你一定要救活他啊!” 面对妇人近乎歇斯底里的哭求,向原野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他冷淡的神态教妇人更加惊慌,以为自己得罪了他,直拉着博月眉的手。“傅小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我们家小文没希望了?你帮我求求医生,拜托他救救小文。” “不是这样的,你放心吧。”傅月眉连忙安慰妇人。“向医师是我们院里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他一定有办法救回小文的。” 对他这么有信心? 向原野望向傅月眉,原想嘲讽几句,但一见她温柔似水、仿佛对他满怀信任的眼波,忽地胸口一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甩头,大踏步进手术室。 手术筐上,躺着一个小男孩,领着几个护上开刀的正是小邱。 “原野,你来了,真是太好了!”一见到他,小邱似乎松一口气,但很快地,面色又回复凝重。“你快过来看看,伤患心跳停止了!” 向原野定过去,小邱打开了小男孩的胸部,可以清楚地看到心脏。 “他有心隔膜积血,我刚替他排出积血,手术是成功了,可是患者心跳却突然停止,我想可能是他送来医院的时间太迟了。” “的确太晚了。”向原野仔细观察男孩的胸腔,思索片刻。“不过我想,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他取下右手手套,轻轻地拨弄男孩心脏。 小邱望着他的动作,不久,脸色一变。“是心肌穿孔!” “没错,这里有道伤口。”向原野指着一条极细小的、正在出血的伤口。“如果只是钝性心脏外伤,应该还不至于造成心跳突然停止,问题就出在这里。” 说着,他握住那颗小小的心脏,以其中一根手指精确地按住伤口止血,然后开始进行心脏按摩。 众人见他的举动,大吃一惊。 竟然直接用手指进行心脏按摩! 一般人哪有这种细腻的手劲以及如此恰到好处的节奏感?只要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好厉害!大伙儿面面相觑,又惊又叹,只见他动作由绝对的轻柔慢慢地趋于激烈。 仪器有了反应。 “心跳恢复了!”一个护士激动地宣布。 “接下来只要把穿孔部位缝合就可以了。”向原野低声说,接过护士递来的工具,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缝合。 众人见他神乎其技的针法,一方面深感佩服,一方面也大松一口气。 “幸好有你来了,向医师,不然我们可能要被大小姐骂惨了。”一个护士有感而发。 “为什么?” “你不晓得,这个伤患是大小姐坚持要我们收下的,值班人员告诉她床位全满了,她还发飙骂了他一顿。” “唉,虽然我不是不理解大小姐的心情啦,不过她也该体谅我们,急诊室真的很忙,今天要不是有向医师跟邱医师来帮忙,这孩子就算送过来,恐怕也来不及救。” “急诊室的医师都在抱怨工作量太重呢!” “对啊,这份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护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感叹医院的饭碗真的很难捧。 向原野听着,俊眉拧起。“话还真多,做事吧!”他低斥。 “是。”见他面色不善,大伙儿骇一跳,连忙住嘴,不再多言。 既然都来到医院,向原野索性留下来协助忙不过来的急诊室,等到他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已将近凌晨五点。 他看看时间,决定回家补个眠再来上班,临走时,先到加护病房探视几个急救病息的情况,却蓦地瞧见博月眉坐在一张长凳上。 她坐着,背靠着墙,苍白的脸蛋似是十分疲倦,双目无神。 她怎么还在这儿? 向原野皱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茫然拾起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粗声问。 “我?”她一愣,呆呆看了他几秒,像是一时想不透他的问题。 她究竟怎么了? 他胸口一拧,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走,我送你回去!” 她没抗拒,由着他拉着自己坐电梯到医院地不停车场。 “我自己……有开车。”她喃喃地说。 “你这种精神状况能开车吗?我可不希望等下急诊室又多一个麻烦。”他嘲弄地撇嘴。 “你才不适合开车。”她低声反驳。“你在急诊室忙了一晚上,精神不济的人应该是你。” “很好,看来你还没失去你的伶牙俐齿。”他微扯唇,来到自己的爱车前,打开车门,一把推她进去,然后自己也坐上驾驶座。 她怔怔地望着他。 他发动引擎,在等待引擎加热的时候,转头看她。“那个小鬼情况已经稳定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她眨眨眼,不语,目光仍是迷蒙。 他皱眉,发现自己不喜欢见她如此魂不守舍。“你该不会吓呆了吧?发生车祸的人又不是你的孩子,你紧张什么?” 她闻言,瞪他一眼。有片刻时间,他以为她就要出声驳斥他,但她只是垂下眸,哑声低语。 “他是在我面前发生车祸的,那时候,他被两辆车夹击,整个人被抛向空中,又掉下来,他妈妈抱着他,他们两人全身都是血……”想起不久前亲眼目睹的一幕,月眉仍是心有余悸,嗓音颤抖。“我打手机叫救护车,救护车来了,可是却没有一间医院要收他,所有医院都满了,那个孩子呼吸停了,心跳也愈来愈微弱,他妈妈一直哭,一直哭,我却束手无策……”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瞪着自己不停颤动的双手。 他看着,一向严凛的脸部线条不知不觉舒缓。“你不是把他送来这里了吗?” 她置若罔闻。 “连我们自己家的医院都不收他……全台北居然没有一家医院肯收他,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母子俩在几家医院间被踢来踢去……”她倒抽口气,猛然抬起脸,嗓音拉高。“为什么连天使都不收他?我们家的医院,怎么可以这样见死不救?!” 他怔仲地望着她激动的神情。 自从认识她后,他一直在猜想,冷静自持的她究竟有没有失控的时候。 今夜,她总算情绪爆发,却是为了一个陌生的路人,为了自家医院不肯收留一个重伤的孩子。 看来,她真的很爱自家医院,所以对它的期待格外地高。 向原野说不清泛在胸口的是什么样苦涩的滋味,他深吸口气,冷静地指出。 “因为急诊室已经满了,你不能强迫每个医生都长出三头六臂,来应付超收的病患。” “我不明白。”她黯然摇头。“为什么大家可以那么冷酷地把病人往外推?难道他们不晓得,多拖一分钟,病人存活的希望就少一分?” “那你希望大家怎样?你知不知道那些值班医生也是人,他们的工作量已经够多了,很多人都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 她惶然,这下不只脸色发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了。 他阻止自己心软,继续点醒她。“为了一个陌生的路人,你宁愿茶毒自己的员工,你这样子怎能担负起管理一间医院的责任?你知不知道那些医生护士私不会怨你?怪不得院长非要替你物色一个老公来帮你,医院不应该交给你这种妇人之仁的女人。” “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太妇人之仁,不适合管理一间医院。”这担子对她来说,太重了。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她蓦地恼了,无神的眼眸燃起一丝灿亮的怒火。“你根本不晓得我有多爱这家医院!” 很好,她总算恢复生气,比刚才那副活死人样顺眼多了。 他微微扯唇,撂下的话却更狠。“你爱的不是医院,你爱的是救人的满足感。拯救生命当然是不错,不过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跟黎晖都太理想化,以为光靠自己的热血就能改变台湾的医疗环境……” “不许你批评黎晖!”她板着脸斥他。“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 她就这么爱护自己的情人吗?听不得人家说他一句不是? 向原野咬牙,不知哪来的冲动促使他冲口而出。“我早说过,你跟黎晖是一对滥好人,可是光做好人没办法撑起这家医院。” “那你的意思是,要像你这样当坏人,才适合经营医院吗?”她冷冷地问。 “不错。” “你休想染指这间医院。”瞪视他的目光,如冰如雪。 他觉得心口某处似是被冻伤了。 她真以为他会对这家愚蠢又伪善的医院有野心?未免太小看他! 向原野蓦地伸出手,擒住月眉下颔,强迫她直视自己。“我想得到的东西,谁也阻止不了我。”阴沉地宣称。 她面色一变,扯开他的手,却仍是高傲地抬着脸。“你真是个狂妄的男人。” “你应该不是现在才知道吧?”他一撇唇,似笑非笑。 她冷哼,别过头。 他凝视她优美的侧面半晌。“我救回那个小鬼,你一点感激之意都没有吗?”有意无意地逗她。 她身子一僵,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启唇。“谢谢——”过了几秒,又补充。“小邱告诉我,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那个孩子心肌穿孔,他恐怕真的救不回来了——不管你这人性格有多恶劣,但的确是一个高明的医生。” “是高明的医生,却不是好医生,对吗?”他嘲讽地问。 她咬唇。“至少对那些有机会接受治疗的病人来说,你不算是个太坏的医生。” 他讶异地听着她的评语,两秒后,微微一笑,方才还阴郁的情绪,瞬间全消散了,莫名地心情太好。 “我送你回家吧!” 第四章 向原野平稳地将车开出医院,迎向两人的,是依然幽暗的天色,以及东方一点点蒙蒙的亮。 “你家在哪儿?”他直视道路,问。 她没答腔。 “大小姐,我可不是江湖术士,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开玩笑。 “……在景美。”她总算开口了,嗓音却十分沙哑。 他愣了下,转头望她,这才发现她苍白的脸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贝齿紧紧咬着唇,似是在压抑啜泣。 他蓦地拧眉。“你在哭?” 她摇头。“我没有!”低哑的抗议。 “你在哭。”他懊恼地宣称,熄了引擎的火,将车暂且停在路边,大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她接过,犹疑地瞪着那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又扬眸望他,好像不理解他突来的体贴举动。 他忽地有些窘迫,板起脸,粗鲁地命令她。“眼泪擦一擦,别哭了,让路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 她眨眨眼,不可思议地瞅着他。他也会怕别人误解他欺负女人?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他眉宇更加纠结,瞪着她的眼神极度阴郁。 她心一跳,连忙拿手帕盖住脸,轻轻地压。 棉质的布料,隐隐透出一股味道,不仅仅是洗洁剂的芳香,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味道。 她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强悍地将她困在密闭的电梯里,困在他男性的味道里…… 讨厌,脸好像有点发烧了。 她咬着唇,明明眼泪已经擦干了,却还是不敢把手帕拿下来。 他也不催促她,很耐心地等着。 心房某处,忽地静静融了一角,她在手帕的掩护下低语。“你说的很对,或许我真的没能耐撑起天使医院。” 她停下来,等待他的嘲讽,他却一声不吭,于是她继续说:“我是独生女,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就过世了,爷爷告诉我,我是医院唯一的继承人,以后天使医院会是我的,他告诉我,要好好学着爱这家医院。”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其实不必爷爷叮咛,我本来就很爱天使医院了。我最早的记忆都是在医院里,我记得我爸爸拿听诊器替别的小朋友看诊,记得妈妈偶尔会送补汤来,替爸爸跟爷爷补身子,我还记得爷爷他常常跟我还有院里的病童一起玩。” 她在做什么?月眉郁闷地自问。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他是向原野啊,一个又嚣张又狂傲的男人,她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但不知怎地,胸口那股想倾诉的冲动却克制不住。 “小时候,我最好的朋友都是在天使认识的,比起学校,我更喜欢待在医院——那时候我还不晓得,除了爸爸妈妈,我那些好朋友原来也会一个一个离开我。” 泪水,一颗一颗又从眼眶滚落。 “有一阵子,我很恨医院,真的很恨,我发誓永远不要再来了,永远都不要……”她蓦地顿住,咬紧牙关。 “可是你还是来了。”他静静地接口。 “对,我还是来了。”她浅浅扬唇,既是自嘲,也是甜蜜。“我想这辈子我是摆脱不了这家医院了。” 他注视着她,感觉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他心底真的升起某种想保护她的欲望? “其实我也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撑起一家医院。”她忽然说。“你说的没错,我大概……没办法吧。” “你别管我说什么!”他气恼地皱眉,不知怎地,很不喜欢听她这种毫无自信的发言。“这间医院是你的,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管别人怎么说!”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的想法太天真,会害死底下的员工……” “我说了,别管我说什么!”他恶狠狠地打断她。“你是医院的未来继承人,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点。” 她没听错吧?他要她有点自信?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真的是那个开口便没好话的冷血医生? 她讶异地拿下手帕,泛红的眼怔怔地瞅着他。 他被她过分深刻的眼神看得有些透不过气,转过头。“你不必一副见鬼的模样。” 他重新发动引擎,手握在方向盘上,往景美的方向开。 她望着他凛然的侧面,悄悄地把手帕收进皮包里。 一路上,两人没再交谈,晨曦一点一点地,占领天空一角。 向原野开着车,透过前车窗望着东方一抹鱼肚白,嗅着车厢内隐隐约约、似是从她身上飘来的香气,他怔愣着,忽然舍不得就这么送她回家。 “你肚子饿吗?”他突如其来地问。 她一愣。“什么?” “要不要去吃早餐?” 吃早餐?月眉下意识瞥了眼手表。这才惊觉已经将近六点了。 “我不饿。”她说。 “可是我饿了。”他几乎是愤懑地瞪了她一眼。 教他这么一瞪,她蓦地觉得自己方才的拒绝仿佛很不近人情。 “好吧,我陪你吃。” 两人停车,在一家早餐店买了中式早餐,跟着来到河堤公园,坐在草地上,一面吃早餐,一面欣赏河景。 秋天的清晨,气温微凉,月眉拢子拢颈间的围巾。 向原野将一杯热豆浆递给她,她慢慢地啜饮,一面小口小口地咬着蛋饼。 天色在静谧的气氛中慢慢转亮,阳光温柔地洒落河面,随着粼粼波光晃动着。 月眉看了好一会儿那美丽的波舞。“向原野,你为什么回台湾?”她忽然问。 他一愣。 “听说你在美国,本来是担任急诊室医生,前途看好。”她转头凝视他,认真地问:“为什么要回台湾呢?而且还来到一家儿童医院?” 他瞪了她好一会儿,好片刻,才半嘲讽地反问:“这里是我的家乡,难道我不能回来吗?” “不是不能,只是觉得奇怪。”她不理会他讥诮的语气。“照理说在美国医院工作,待遇比台湾好多了,而且执刀的机会也此这里多。” “同样的问题,你应该去问你的男朋友。” “黎晖吗?”她微微一笑。“他说,是他该回家乡奉献的时候了。” “难道我不能是同一个理由吗?” “你?”她抿唇,但笑不语。 在她心目中,黎晖选择回台湾是为了贡献己能,理所当然,而他回国,就是一件怪事。 向原野眯起眼,胸口莫名地窒闷。 她对他的评价,还真不高……不,该说她对他技术的评价很高,但对他人格的评价,就不怎么样。 去!他蓦地一甩头,不晓得自己干么在乎她的看法。 “你明明不喜欢孩子,却接受儿童医院的聘请,来担任儿童医生,你不觉得很累吗?每天要应付那些调皮的小萝卜头?” “我不觉得有什么累的。”他撇过头,不想看她盈着笑意的美眸。“那些孩子不敢在我面前作怪。” “也对,他们都很怕你。”月眉若有所思地点头。“经常有孩子告诉我,你是医院里最可怕的魔鬼医生。” 向原野胃部一沉,如遭重击。“跟黎晖那个圣人比起来,谁都是魔鬼。”他涩涩地评论。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笑。 听着那清爽又柔美的笑声,他一腔郁闷顿消,俊唇不知不觉一抿。 谁是圣人,谁是魔鬼,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高兴就好。 月眉吃毕早餐,拿面纸优雅地擦了擦嘴。“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向原野。” “谢什么?” “那个孩子。谢谢你把他救回来。”她微笑低语,嗓音逐渐朦胧。“他妈妈真的很高兴,我也……松了一口气。” 她松了一口气?他淡淡地扬唇。“你这女人就是爱自找麻烦,明明不关你的事。” “我说了,那个孩子是在我面前发生车祸的……” “所以你就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无聊!” “无聊?或许吧……” 不是或许,根本就是!她简直就是个过分善良的笨蛋。 他转头想揶揄她,却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打瞌睡。 吃饱了,就想睡啦? 他好笑地望着她,伸手想推醒她,却在即将触及她时,犹豫地凝住。 仿佛感受到他的迟疑,她歪过头,索性靠上他肩膀。 喂喂喂!居然睡到他肩膀上来了?这女人没搞错吧? 向原野瞠瞪着眼,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在他这个坏医生身边居然敢睡着?这女人还真一点戒心也没,果然wωw奇Qìsuu書còm网是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大小姐。 真是个无知的千金小姐…… 他凝视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她密密弯弯的眼睫,弧度优美的俏鼻,还有两瓣微微分开的樱唇。 她睡得真甜,真放心。 向原野心一动,大手悄悄搭上她的肩,轻轻使了个巧劲,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 目光下调,溜过那稍稍挡住视线的围巾,滑进V形乳沟……该死! 他呻吟一声,感觉胯下猛然窜过一股激烈的热潮。 是欲望。他竟对熟睡的她产生了欲望,真该死…… 他一面咒骂自己,一面却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轻薄那性感红润的唇……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某样东西正践踏着草皮,他警觉地回过头,发现是一只土狗。 他伸出食指,抵住自己的唇,示意狗儿不要发出吠吼。 嘘,不要吵醒她了。 狗儿会意,果真一声不吭,聪明的黑眼睛瞧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小跑步离开。 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努力压下体内一把灼烧的欲火,然后,他将她轻轻放落草地,让她的头搁在自己臂膀上。 他注视着她甜美的睡颜,慢慢地,眼皮愈来愈重。 糟糕,他好像也想睡了…… 灿烂的阳光,照醒了月眉。 她睁开眼,阳光一下子射入眼瞳,她刺痛地连忙又闭上,用手蒙住眼皮。 几秒后,她才又张开眼,先适应了会儿光线,才往身旁一望。 这一看,她骇一大跳。躺在她身边的,竟是也沉睡着的向原野,而她方才拿来当睡枕的,就是他强健的臂膀。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她惊吓地一骨碌坐起身,不敢相信地握住自己的脸。 她竟然……睡在向原野怀里?! 她激烈的举动吵醒了他,也挣扎地睁开被阳光刺痛的眼,坐起上半身。 “你醒啦?”他沙哑地问。 她醒啦?他怎能还如此镇静地问她?他们刚刚可是…… “怎么会这样?”她望着他,明眸流露出无限焦急。“我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着了?” 他眨眨眼,看着她也不知足因为刚睡醒,还是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脸蛋,以及脸上那难得显现的惊慌,心弦蓦地一扯。 为什么她的表情会这么可爱?可爱得教人忍不住想肆意蹂躏她。 好不容易沉睡的欲望一下子便苏醒,他忽地侧过身,不顾一切地将她压回草皮上,方唇找到那令他贪恋的柔软,狠狠地吸吮。 她没料到他的举动,脑海一时空白。 他乘机撬开她齿门,舌尖探入她唇腔里,汲取她珍藏着的糖蜜。 她这才记起要挣扎。“唔……嗯……” 大手伸入她如云的秀发,定住她的头。“别动。”他松开她的唇,改而进攻她敏感的锁骨。 她一阵颤栗,明知自己应该马上推开他,却找不到抵抗的力量。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身躯的重量,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的男人味,以及他的唇在自己肌肤上轻薄时,那微妙而奇异的触感。 拜托!快放了她吧! 她绝望地在心里求饶,却又绝望地察觉内心某处,其实并不真的希望他放了自己。 他的唇往下移,拨开碍事的围巾,找到她洁白细腻的前胸,在上头落下一个个又轻又碎的吻。 她强烈地感觉到,乳峰最顶端,正充满渴望地突起。 好丢脸,实在太丢脸了。 她迷蒙地想,玉手却不听话地自有主张,潜入他浓密的发间。 领悟到她无言的邀请,他更加不客气地将脸埋在那丰盈的双乳间,像个孩子,贪婪地嗅闻着…… 忽地,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瞹昧的氛围。 两人同时一凛,月眉垂落手,向原野也低咒一声,不情愿地坐起来。 她脸红心跳,一面整理着散乱的围巾,一面偷偷窥望他。 他不知是接到谁的电话,先是眉宇凝王,脸色很难看,慢慢地,他叹一口气,眉头舒缓。“……嗯,我知道,你别哭啊。” 他在跟谁讲电话?听见他嗓音变得温柔,她不觉竖起耳朵。 仿佛察觉到她好奇的注视,他侧转身,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 “你乖乖听话,我答应你,有空就去看你好吗……因为我医院很忙……我知道……别哭了,眼泪擦干……” 断断续续的低语,月眉听不清,却也拼凑出了大概。 似乎是有某人打电话给他,哭诉着受到什么委屈,而他,正极力安慰对方。 她涩涩地猜测着来龙去脉,心口,像压上了一颗大石头,闷闷的。 几分钟后,当她觉得自己几乎压不住一股想要尖叫的冲动时,他总算挂电话,转过一张无表情的俊颜。 她看着那漠然的脸孔,不知怎地,眼眸有些酸痛。 “是你女朋友吗?”她问。 “什么?”他愣住。 “是你女朋友吧?”她盯着他,笑容可掬。“没想到你也会那么温柔地跟人说话呢!你一定很疼她。” 他瞪她,脸颊泛上一抹可疑的红。“你误会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是谁?” 他一窒,像遭人一击正中胸口,脸色倏地别白,默然不语。 “女朋友就女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啊?”她调侃他,无助地发现自己的心好痛。“向医师一表人才,有女朋友也不是什么怪事啊。” “我说了,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猛然扣住她手腕。 她吃痛,却不许自己叫出声。“那她是谁?”明眸倔强地迎视他。 他冷哼。“你管不着。” “我才不想管!”她气愤地拔开他的手。“我只是替你女朋友感到不值,她的男朋友居然背着她在外面胡乱轻薄别的女人!” 他怔望她,两秒后,眼眸点亮邪气的光芒。“你在吃醋?” “什么?”她一愣,眼看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玩味,脸颊蓦地滚热。“我干吗吃你的醋!” “你在吃醋。”他笃定地宣称,唇畔那抹迷人的微笑简直气煞人也。“傅月眉,你不喜欢我有女朋友吧?” “你!莫名其妙!”她恼得嗓音发颤。“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我自己……也有男朋友啊!” 黎晖! 向原野神智一凛,陡地想起将近一年来担任她护花使者的另有其人,怒火乍然扬起,他猛然又扣住她的手。 “傅月眉,你跟黎晖分手吧!” 她怔住,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跟我交往!”他热烈地提议,热烈地盯着她茫然又可爱的容颜。 他忍不住了,不想再忍,不管他们两人之问的世界隔着多么深的鸿沟,他都决定要跨越它!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不悦地白她一眼。“你跟黎晖分手,我要追你。” 命令的口气令她一呛。“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跟他分手!”他好霸道。 她更怒了。“你凭什么要我跟他分手?” “凭我要你!” 这是什么理由?他怎能如此自以为是?她瞪他,美眸和他一样,都燃起灿亮的火焰。 他微微一笑。“我要你。”他倾向前,拇指占有地拨弄她的唇。“从我第一次吻你,我就想要你了。” 她身子一颤,得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阻止自己不对他直逼而来的魅力举白旗投降。 “为什么?”她故意以一种极度讥讽的语气问;“你就这么想要我的医院吗?” 他愕然。 “你不是说过,你对我的兴趣,远远比不上我的嫁妆吗?”冰冷的字句继续朝他掷去。“你就这么想得到天使医院?” “你真以为我想得到那间愚蠢的医院?”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凌厉的眸光狠狠往她身上砍。 她心跳一乱,却更倔强地抬高下颔。“难道不是吗?” 在她心目中,他究竟是哪种卑鄙小人? 他气得口不择言。“是!我是想得到,怎样?与其把医院葬送在你跟黎晖手上,不如我来接管!” 她倏然刷白了脸,他的言语如针,无情地刺痛了她。 “向、原、野!”她冷然直视他,一字一句地强调。“我宁愿死,也不会把这家医院交给你!” 第五章 好气好气,真的很生气。 晚饭时分,月眉坐在餐桌边,陪爷爷吃饭,却心不在焉。 自从那天早晨与向原野在河堤分手后,连续几天,她总是这么魂不守舍的,心田隐隐地有把火在烧。 为什么会这么气呢?为什么只有他,可以令她愤怒得失去理智? 说实在她也不解,只知道自己很失望。 原以为那男人还有一点良心,原以为他也有一点点体贴与温柔,没想到他在转瞬间,便以最冷酷的一言语击碎她的幻想。 她闷闷不乐地想着,捧着饭碗,筷子却停在半空中,一动也下动。 他还是很坏的,对她,他从来没安过好心眼,一个有了女友的男人还公然挑逗别的女人,他实在很没良心。 而她,竟然还为那个坏蛋心动。 一念及此,她胸口忽地一阵抽痛…… “怎么啦?”坐在对面的傅聪明察觉孙女的异样,关怀地审视她。“你这几天老是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月眉神智一凛,连忙摇头。“没有啊。” 傅聪明可没被她瞒过去,精明的老眼一闪。“该不会在害相思吧?” “相思?”她一惊。 “男朋友离开两个礼拜,你是该想念他了。”傅聪明笑着揶揄孙女。“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看到他,所以犯相思?” 她犯相思?因为黎晖? 月眉脸色顿时晕红,心头闪过一抹歉疚……这几天,她竟没一次想起自己的男朋友,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垂下眼,不敢面对爷爷促狭的眼神。 傅聪明见她红着脸,还以为自己猜对了,朗声一笑。“我说你跟黎晖,也差不多该结婚了吧。” 什么?月眉一震,愕然扬眸。 “我还不想结婚!”她低声抗议。 傅聪明扬眉。“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她一窒。 “别任性了,月眉,爷爷老了,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照例,老人家又要起温情攻势。 月眉暗叹一声。“爷爷!” “咳、咳!”老人家放下筷子,索性抓住自己胸口,半真半假地咳嗽起来。“你就当完成一个老人家最后的心愿好吗?” 她该怎么办? 月眉又无奈又窘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唉,就算我要结婚,也得人家愿意娶我吧。”她逃避地将责任推到男友身上。“晖最近又开了个新的研究计划,很忙的。” “再忙也不能忽视自己的终身大事啊!”傅聪明对孙女眨眨眼。“你别担心,爷爷来跟他说。” 见爷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月眉不由得感到惊慌。 “爷爷!”她娇嗔。“你不要弄得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别这么急着把她嫁出去啊! “说这什么话?”老人家不高兴了。“我的宝贝孙女愿意下嫁,黎晖那小子荣幸都来不及呢!我就不相信他敢说一声不。” “可是……” “你放心,乖孙女,一切有我。”傅聪明举起手表示话题到此为止,阻止她继续争辩。 月眉哑然无语,垂眸瞪着还有八分满的饭碗,忽地觉得胃口全失。 或许她不应该再抗拒,或许她该乖乖地接受爷爷的安排,准备结婚。 总比像她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挂念着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男人好多了…… 黎晖甫从国外回来不久,傅聪明便寻了个机会跟他提起婚事,正如月眉所料,他果然意愿不高,说自己手上还有两个研究计划要忙,暂时不是成家的时候,但在傅聪明劝说之下,他仍是答应了先订婚,来年再择期成婚。 两人订婚的消息,很快便在院内传开,吵得沸沸扬扬,有人抱着祝福的态度,也有人大大不爽。 喜欢黎晖的人,替他高兴能掳获佳人芳心,看不惯他的人,则大肆嘲讽他攀裙带关系。 不过当然,这些流言蜚语,只会私下流传,表面上大家还是会对黎晖说声恭喜。 只有向原野,这声恭喜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事实上,在得知消息当天,他还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大发脾气。 这八卦,是从护士间传出来的,据说她们经过他办公室时,听见里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好像有人在里头摔东西泄愤。 “你们听错了吧?”第一外科的医生没人相信。“是那个向原野耶!他每天都板着一张脸,冷到极点,哪可能摔东西泄愤?” “可是我们真的听见了。”护士俨指诸历历。 “该不会原野在里头跌倒了吧?”小邱开玩笑。“你们这些女人也真是没同情心,向医师在办公室里受伤,你们居然没一个去安慰他。” “我们……”几个护上面面相觑。“如果他真的心情不好,我们也很想安慰他啊!” 那么强又那么帅的一个男人,谁不想亲近?问题是,他这几天都是一副谁倒了他八百万的酷样,比之前的冷漠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谁敢多问一句自讨苦吃啊? “你们说,向医师是不是为了黎晖跟大小姐订婚的事在生气啊?”一个护士好奇地问;“以前就听说向医师跟黎医师特别不合,会不会是嫉妒?” “嫉妒倒下至于,原野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小邱为同事说话。“只不过难免有点小不爽吧,大小姐下嫁的对象偏偏就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说到这儿,小邱一顿,眉宇不服气地扭曲成一团。“别说原野了,连我都不爽,唉,那么美丽又优雅的大小姐,居然真的要结婚了!” 见他又开始哀叹,其它人大翻白眼,纷纷掏耳朵,懒得听他碎碎念。 偏偏他硬要跟大家吐苦水。“喂!你们听我说啊!” 众人闪的闪、躲的躲,没人想理他,小邱抓半天,最后抓到一个刚踏进门口的男人。 他欣喜地抬头,却愕然发现来人竟是方才八卦的主角。 后者阴沉地瞪着他。 他吓一跳,不知不觉松开手。 向原野迳自走向咖啡机,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室内气氛冷凝,众人齐齐望着他,却没一个敢开口。 最后,还是神经最大条的小邱打破沉默。“欸,我说原野,大小姐跟黎晖的订婚喜宴,你去吗?” 向原野闻言,高大的身躯似乎一僵,半晌,才冷淡地扬嗓。“那天我有一台手术,走不开。” “你那天要开刀?”小邱一愣。“礼拜六耶!”放假还特地来医院动手术?会不会太勤劳点? 向原野仿佛察觉他的疑惑,猛地回头,丢给他一记“不行吗”的锐利眼神。 他不觉打个寒噤,陪笑道;“其实礼拜六开刀也很好,医院里人少,很安静,一点都不吵,不错……” 语无伦次的评论,向原野一点也不想听,端着咖啡,迈开大步离开,背影是一如既往的挺直与高傲。 e 虽然月眉和黎晖都坚持只办个简单的订婚仪式,但在傅聪明强势的打点下,仍是决定在饭店里席开五桌,招待一些来往最密切的亲朋好友。 这天,月眉在造型师的协助下,绾起秀发,穿上特别订制的紫色礼服,更衬托出她白细的好肌肤及窈窕有致的身材。 十一点,黎晖坐礼车来接她,和她一样,他也特地打扮过了,雪白的礼服雕塑出一个完美的贵公子形象。 他本人却像有点不自在。“唉,在医院里天天穿白袍,没想到就连订婚,也得穿这颜色。” “你穿白色好看嘛。”月眉柔柔送上一句赞美。“很显斯文的气质。” “是吗?”黎晖淡淡一笑,星眸颐势打量她全身。“你今天也特别好看,紫色铂适台你。” “嗯。”月眉甜甜地微笑,心神却一下恍惚。照理说,精心的装扮换来未婚夫的欣赏,她应该很高兴,但不知怎地,她只觉心房似有某处坍陷,空空的。 礼车载着她和黎晖,往饭店前进,一路上,她都静坐不语。 “紧张吗?”黎晖察觉到她的异样,关怀地问她。 紧张?她一愣,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心跳平稳的左胸口——不,她一点也不紧张。 “不会啊。”她浅浅地笑。 “那你的脸色怎么好像很凝重?”黎晖聪颖的眼眸直祝她。 凝重?她又一怔。“会吗?” 黎晖凝视她片刻,忽地牵起她的手,温暖地握住。“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取消今天的订婚宴。” “你说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取消?”秀眉颦起。“还是你想取消?” 他摇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心跳一乱,连忙保证。“我没事,我很好。”订婚宴可以照常举行,没问题,她一点也不犹豫,跟黎晖成婚是正确的抉择。 绝对是正确的。 她在心里一次次说服自己,进了饭店大厅,当他们正电梯门口巧遇一个突然气喘发作的小女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眼光没错。 黎晖是个好男人,更是个好医生。 月眉静静旁观着黎晖一把抱起小女孩,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一面吩咐饭店经理协助找来咖啡跟气喘吸入剂,一面很温柔地拍抚小女孩背脊,哄慰她。 “小妹妹,你听叔叔说,我是医生,你现在生病了,很痛苦,可是只要听医生叔叔的话,病很快就会好的。” “怎么……怎么好?”小女孩紧紧拽住黎晖的手,眼泪流下来。 “来,你现在慢慢地深呼吸,不要怕。” “可、可是……”小女孩眼神流露出恐惧。 黎晖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抚地一笑。“不要怕,这只是一时的,等会儿就有人拿药来了,你先放松,不要紧张,慢慢地深呼吸。跟我一起做,吸、呼、吸、呼……” 身为医生,黎晖不仅能在缺乏气喘药品的紧急情况下及时想到以咖啡作为帮助支气管扩张的暂时替代品,更重要的,他体察到小女孩恐慌的情绪,耐心地安抚她。 同时兼顾病人的生理与心理,这才算一个优秀的好医生。 不是吗? 一念及此,月眉心情笃定多了,喜宴进行的过程中,唇畔一迳挂着浅浅的笑。 在与黎晖一桌桌敬酒的时候,亲朋好友都说,她看起来就像个幸福的新嫁娘。 能将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好男人,她当然是幸福的啊! “恭喜你们,大小姐,还有黎晖。”来到医院同仁这一桌时,小邱代表大伙儿献上祝词。 “谢谢大家。”黎晖爽朗地笑,爽朗地将酒杯喝干。 月眉也小小啜饮一口,眸光却俏俏在这桌流转一圈。 他没来。她涩涩地想,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遗憾。 “向医师呢?他今天没来吗?”黎晖也注意到他的缺席。 “嗯,你说原野啊。”小邱又代表回答。“他今天有一台手术。” “周末还安排开刀?”黎晖惊讶。 “是啊,我们都说他也太拼命三郎了,平常自愿值班还不够,连周末都跑来医院开刀。” “向医师自愿值班?”月眉讶异地望向透露消息的小邱。“值什么班?” “急诊室。”小邱解释。“可能是看我们医院轮值急诊室的人实在太少了,经常忙不过来,所以他才自愿去帮忙吧。” 他……自愿轮值急诊室?月眉困难地消化着这个出乎她意料的事实。“他经常那么做吗?” “嗯,一个礼拜总有两、三天吧。” 他疯了吗?他是主治医生啊!他没必要像住院医师那样轮流值班的,而且一个礼拜还两、三天。 他体力负荷得了吗? “你怎么了?月眉。”黎晖察觉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低声在她耳畔问:“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她摇头,停顿半晌,才哑声说;“没想到,向医师会主动去急诊室帮忙。” 她很震惊,但她没想到,之后还有更令她震惊的。 那就是,黎晖居然邀请他的前女友来参加订婚宴。原来他在饭店大厅急救的小女孩,就是他前女友的女儿,也促成了两人的再相逢。 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吗?这意味着什么? 当月眉发现未婚夫看着前女友的眼神,带着某种奇特的亲昵时,她的心绪又再度紊乱了,她厘不清,自己做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很自私。 喜宴结束,黎晖开车送她回家,她终于忍不住道出心中的困扰。 “晖,我会不会牵绊你了?” “牵绊?”黎晖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坚持要嫁给你,会让你很困扰吗?”她凝视着黎晖,很认真地,不肯放过他表情的任何一丝变化。 他仿佛也明白她的疑虑,停下车,侧过身,以同样认真的神态回答:“我喜欢你,月眉,所以我要娶你,这样你懂了吗?” 喜欢,但不是爱。 他其实并不爱她吧?是因为理解她对医院浓浓的爱,是因为他也深爱这家医院,所以才愿意和她结成连理。 但重点是,他并不觉得勉强,他也乐意与她成婚。 这样就够了。 月眉温润地微笑。“我懂,谢谢。” “跟自己未婚夫道什么谢啊?”他叹气,揉了揉她的头,把她当孩子似地宠溺。“好了,别胡思乱想,我送你回家。” 回家?不,她并不想回家。 或者该说,她想回的,是“那个家”,她从小到大,最眷恋的地方—— 她的医院。 订婚宴结束当天,她和黎晖居然都又回到了天使医院。黎晖是为了安排前女友的女儿住院,而她呢,为了准备下礼拜的记者专访。 记者要采访她,她当然要好好复习有关医院的相关资料,免得到时她这个未来继承人被问倒了,面子不好看。 但其实,这只是借口。 记者的提问再如何犀利,以她对医院的熟悉程度,绝对有办法接招,根本无须在周末时前来医院加班。 她只是纯粹想来而已。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月眉轻声叹息,放下其实早记得滚瓜烂熟的资料,拉开抽屉,角落里,躺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 她取出手帕,呆望着。 这手帕,一直没机会还给他,是不是应该还他了…… 不!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的她,没有把握面对他时能保持冷静。 她摇摇头,起身离开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在医院内闲逛。她到病房大楼去,陪几个病童聊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又到急诊室,看看值班人员的工作情况。 正如小邱所说的,就连假日,急诊室依然忙碌,医生、护士、病人,来来去去。 不好意思太打扰员工,月眉稍微逛了一圈,便走出来,经过女化妆室时,里头忽然传出一道略微尖锐的嗓音。 “喂,你们听说了吗?向医师今天的手术有点不顺利耶!” 向医师?月眉一凛,是向原野吗? 她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听说向医师犯了个错,让病人动脉严重出血,差点害死病人!” “不会吧?”另一个女声惊讶地扬起。“向医师也有miss的时候?后来呢?情况怎样?” “当然没事喽。以向医师高超的技术,那么简单的手术怎么可能会失败嘛!只不过他好像对自己的失误很不满,脸色一直很难看,出来时还跟病人家属深深一鞠躬,把人家吓坏了,还以为手术失败了。” “呵呵……我可以想象家属的表情。拜托,向医师平常的表情就已经够吓人了,还跟人鞠躬道歉,让人不往坏处想也难。” “对啊,向医师的表情真的很可怕,唉,亏他人长得那么帅。” “要是温柔一点就好了,肯定大受欢迎。” “就是啊……” 听到这儿,月眉默默离开现场。 向原野在手术过程中失误了,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经常值班,终于把自己身体搞坏了,所以在开刀时才会一时精神不济? 那笨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知不知道一个医生最重要的是顾好自己的身体健康啊! 她一面发呆,一面恍惚地往前走,等她回过神时,已停在某扇门外。 挂在门上的名牌标明这是属于第一外科主治医生向原野的办公室。 她居然来到这里了! 月眉惊愕地瞪着名牌,对自己苦笑。 是否她今日来到医院,其实真正的目的就是想来敲这扇门?压抑了这么久,最终,还是想见他…… 她站在门前,犹豫着该不该敲门,但粉拳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就是下不定决心。 忽地,她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发生什么事了? 她骇然,竖起耳朵,仔细想分辨那声音的来源,然后,她惊觉这很可能是某人拿拳头在槌墙面的声音。 是谁在槌?是他吗? 月眉再也顾不得矜持或礼貌,猛然拉下门把,开门进去。 办公室内,乱成一团,书籍、档案、纸镇,摔了一地,而那个发飙的主人正握着双手拳头,疯狂地击墙。 他在做什么?! 月眉恐慌地瞪着这一幕!他的手,什么也没戴,就那样赤裸裸的,与水泥墙面硬碰硬。 他疯了吗? “向原野!你做什么?”她急忙奔上前,扯住他双手。“别再槌了!你会受伤的!” “是你?!”向原野这才发现有人进来,转过扭曲的俊彦。 她心跳一停,惊惧地发现他双眼泛着吓人的血丝,神情比最深的黑夜还阴沉。 “你怎么了?”她捧起他双手,检查那修长匀称的骨节,心疼地发现有几处已淡淡地漫开瘀血。 他真的疯了! 一股莫名的酸苦涌上月眉喉咙,水眸扬起。“这双手……这是要拿手术刀的手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自己?怎么可以这样!” 他瞪着她泛着泪光的眼眸,有片刻,像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地,他冷漠地甩开她的手。 “你怕我以后再也不能拿手术刀了吗?未来的院长‘夫人’。” 讽刺的称呼比手术刀还锐利。 “我这双手如果废了,对你而言,就一点利用价值也没了吧?一个外科医生连手术刀都握不稳,还配当什么医生?” 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话?他以为她关心他,只因为他对医院有利用价值吗? 月眉呼吸破碎,一颗心仿佛也被他的话撕裂,她僵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拾回一贯的冷静。 “是因为你今天在开刀时犯了个小失误,所以你才这么懊恼吗?” 他闻言,猛然一震,狠狠瞪她。“你知道了?” “嗯。”她点头。 他咆哮一声,仿佛更怒了,握拳又往墙上敲了一记。 “不要这样!”她惊慌地尖叫一声,抱住他臂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我可以做得更好!”他愤慨地反驳。“你知道吗?我差点害死了那个孩子!他只有五岁,却差点葬送在我手中!” 愈是高傲的男人,对自我的要求,就愈完美。 她应该知道的。月眉凄楚地凝望着他。她应该明白他内心的痛苦。 她深吸口气,嗓音放柔。“我拜托你,不要这么自责好吗?这不像你。” “你又知道不像了?”他乖戾地冷笑。“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沙哑的语音,藏着太多月眉无法理解的情感。 她怔怔地瞅着他,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他眼底看见一丝伤感的自嘲? “向原野。”她低声唤她,心口一下下地拧疼。他到底怎么了? 他蓦地别过头,像是不敢迎视她无意间流露出怜惜的眼神。 “你出去!”他下逐客令。 “向原野……” “出去!”他再次用力甩开她的手,像甩开某种恶心的病毒。 他就那么讨厌她吗?月眉眼眸泛酸,不明白自己的胸口为何会那么痛。 “我不走。”她强迫自己坚强地面对他。“除非你答应我,不再伤害你自己。” 他一动也不动,不说话,也没表情。 不理她吗? 月眉咬了咬唇,继续撂话。“你是我们院里的外科医生,你这双手,以后还要拯救无数个病人。”她顿了顿。“我要修正你刚刚说的,我不是未来的院长夫人,这间医院就是我的!所以你这双手等于是我的,我不许你伤害它们!” 他总算有了反应,猛然转过阴暗的脸孔。“你好大的口气!傅月眉,我这双手是你的?” “没错。”她直视他凌厉的眼眸。“你的手是我的,你的身体也是我的,我警告你,以后不可以没日没夜地值班,糟蹋自己的身体。” “你说什么?” “小邱都告诉我了,你经常自愿到急诊室值班对吧?虽然我很感激你为了医院这么做,可是我不希望你轻忽自己的健康。”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强调。 他不可思议地瞪她,良久,俊唇若有似无地一撇。“因为我的身体是你的,是吗?” “是。”她坚定地点头。 没想到他却忽然笑了。“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真的很暧昧。” “暧昧?”她愣住。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忽地上前一步,反手将她的娇躯揽入怀里。“既然我的身体是你的,你希望我把自己献给你吗?” “什、什么?”她颤抖。 他低低一笑,邪魅地在她耳畔吹气。 “你想要我吗?!” 第六章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 月眉拉回迷蒙的思绪,幽幽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一年前那场院会,之后两人的交锋,然后彼此刻意忽视,现在,又莫名其妙演变至此。 办公室门落锁,厚厚的窗帘拉上,连一盏灯光也没,她和他,一同困在阴暗而炽热的空问里。 或许情欲,在幽缈之处特别容易滋长,或许这男人,是天生就要来克她的恶魔,所以经他引诱,她才毫无抵挡的能力。 “如果……我那天没去参加院会就好了。”再一次,她在他耳畔吐露着悔恨。 向原野默默听着,心如刀割。 他告诉自己,不必因这女人而心痛,若不是因为她今天要跟另一个男人订婚,他不会刻意安排那场手术,更不会在开刀中走神,差点害死病童一条性命。 都是她的错!她凭什么如此扰乱他的心? 是她的错。 所以,他只是在对她进行惩罚而已,只是小小的惩罚…… 但不知怎地,原本粗鲁的动作却渐渐变温和了,原本高涨的情欲慢慢成了温柔的波浪。 他低头,困扰地注视盈在她眼底的泪光,一声叹息,忽地将她从办公桌上打横抱起来,让她坐在宽敞的贝壳形沙发上。 她上半身的衣衫早就被他脱下了,只穿着紫色蕾丝边胸罩,百折裙在腰间乱成一团,露出同款的紫色底裤。 察觉到自己的裸露,她惊呼一声,羞惭地曲起双腿,试图挡去他过分热烈的目光。 她曲膝抱坐的姿态,简直像只楚楚可怜的小白兔,而他,是意图想一口吞掉她的大野狼。 唉。向原野呻吟一声,猛然跌坐在沙发另一侧。 他闭上眼,妄想着能够在对她的欲望与怜惜中找到微妙的平衡点,他想要她,发了疯地想掠夺她,但,不能伤害她…… 又是一声混合着叹息的呻吟。 他蓦地睁开眼,一颗颗解开衬衫衣扣,脱下长裤。 他在做什么? 月眉悄悄扬起眸,惊慌地注视着他的动作,惊慌地看他除去全身衣物,只剩下一条黑色内裤,遮掩着他根本遮掩不住的强悍欲望。 他想干么? 她屏住呼吸,白嫩的脚趾胆怯地蜷曲。 她应该逃走……她早该逃走的!趁他宽衣解带的时候,她应该聪明点夺门而出,然而她却看呆了,眸光在他身上流连不去。 他的肩膀好宽,胸膛好结实,双腿不可思议地修长健美,还有,他明明是个整天待在医院里的医生,身上竟有媲美运动员的强健肌肉。 尤其是腰腹之间,那性感而光滑的平坦…… 她在做什么? 月眉蓦地一凛,懊恼地捧住发昏发热的头脑。 在看着他阳刚的胴体的时候,她竟感觉体内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你过来。”他忽地靠过来,揽过她玉润的肩膀,她浑圆的胸部因此和他精瘦的胸膛紧紧相贴。 她吓一跳,全身颤栗。 “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低哑的嗓音很明显在压抑着什么。“我只是想感觉你。” 感觉……她? 月眉僵硬着,感到他的大手在自己背部和腰际之间游移,他的下巴,抵在她浓云秀发间,他的气味,在她四周缭绕。 他感觉到她了吗?她不确定。但她自己,倒真是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他了。 她感觉着他,感觉着他温暖粗砾的抚摸,感觉着他结实有力的肌肉,她甚至隐隐地感觉到,藏在他胯下的坚挺触着自己的大腿。 她全身发烫。“你……放开我。” “你如果真的想走,就推开我。”他沙哑地低语,依然搂抱着她。“我不会阻止。” 他的意思是,他将主控权交到她手上了,她要走就走,要留就留,随她怎么决定。 她抬起红透的娇颜,迷蒙地望着他。 他也正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在阴暗的室内放出慑人的光芒。 两人相看片刻,在静默中交换着无声的言语,然后,他松开环抱她的手,给她自由。 泪水忽地刺痛她的眸。 他好坏,真的好坏!明明知道她走不了,明明知道她湿润的女性私处正渴望地收缩着,却还故意如此欺负她。 他要她自愿献身,不愿担上引诱的罪名。 他是恶魔,真的是恶魔…… 月眉恨恨地咬唇,恨恨地抡起粉拳在他肩上连槌数记,他惊讶地看着她,却不躲不闪,由她出气。 “我讨厌你,向原野。”她啜泣地低语,踉跄地下沙发,虚软的双腿却站不起来,往后一倒,翘臀一股脑儿压在他手上。 他没叫痛,反而是她大为紧张。“对、对不起,我压到你的手了?很痛吗?” 他摇头,深幽的眼擒住她。 她却一心都挂在他手上,捧起来,仔细审视。“还在发红,一定很痛。”懊恼地扬起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压到的。”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她清柔的嗓音里真的藏着一股心疼? 向原野感觉自己的胸口不停地融化,他忍不住抬起手,抚摸她美得像朵红芙蓉的脸颊,以及上头未干的泪珠。 “你不要走,好吗?”他喃喃低语,捧起她脸蛋,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细的吻。“留下来陪我。” 他诱惑地停在她颤抖的唇瓣上。 她嘤咛一声,一股教她措手不及的冲动促使她分开唇,青涩地回吻他。 起初,他震惊的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她的主动,然后,当他顿悟她柔软的双唇确实亲吻着自己时,他发狂了。 他猛然擒住她后脑,将她压向自己,激狂地、热烈地、饥渴地吮吻着她。 不曾熄灭的情欲,再度在两人之间熊熊燃烧,沙发上,两具赤裸的躯体交缠。 “会很痛。”他低下头,一面安抚地吻着她,一面哑声警告。 她咬着牙点头。 她知道会痛,但再大的痛楚也比不上他在她心上划开的那一道道缺口。 她早就在痛了,因为发现自己无法抗拒他,因为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心疼着他,因为她在订婚之夜,渴望着献身的对象,竟不是自己的未婚夫,而是他。 他让她也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嗯。” 就让她下地狱吧!跟着他一起堕落,一起沉沦在欲望的深渊…… 但是…… 别怕,我会陪着你。 她疯了! 真的疯了。 她做了什么?竟然在订婚当夜跟别的男人上床! 自从那回禁忌的初体验后,月眉整个人陷在浓浓的愧疚中。她不能理解,从小便接受着淑女教育成长的自己,为何会做出那般……可耻的事? 她完蛋了。 不但毁了自己的清白之身,也毁了黎晖对她的信任,他如果知道她做出了那种事,肯定无法原谅吧? 她也不值得他的原谅,甚至连见他一面也不敢。 连日来,她藉口工作忙碌,躲着不跟未婚夫见面,幸亏他也忙着看诊跟做研究,无暇分神注意她这个未婚妻。 他们俩,各过各的生活,正如月眉所愿。 但另一个男人,可就没那么容易躲开了。自从那夜过后,她每天都会和向原野“巧遇”好几回。 有时是在走廊,有时在电梯里,就连她到楼顶透口气,他都有办法找到她。 他用尽所有手段挑逗她、引诱她,亲吻、拥抱、爱抚……所有能做的事他都做了,只差没哄她再上床一次而已。 若不是她极力坚持,恐怕这最后一道防线也不易守住。 你是我的。 他不止一次以言语或眼神,清清楚楚地对她声明这点。 你是我的。 月眉懊恼地将脸埋入臂枕间。 她怎能是他的呢?她理应属于黎晖,她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啊! 但他对此根本无视,毫无顾忌。 他一次次要求她取消与黎晖的婚约,她也一次次严词拒绝,但她很怕,再继[奇+书+网]续任由他拖着自己在情欲里浮沉,她总有一天会抵挡不住他。 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地对他投降。 到那一天,她该怎么办?交出自己的心,也交出医院吗? 她怎能将医院交给他那种冷血的医生?绝对不行! 不可以…… 她绝不会把医院交给他。 向原野很清楚这一点。 他很明白,月眉之所以那么坚决地拒绝自己,除了她已经是黎晖的未婚妻之外,更大的原因是,她不信任他。 或者该说,她瞧不起他,在她心目中,他是个不及格的医生,她绝不能冒险让这家医院沦落到他手中。 一念及此,向原野一撇唇,自嘲地冷笑。 他就那么不值得她信任吗?在她眼里,他是个该下地狱的混蛋吧? 他摇头,阻止自己陷溺于阴暗的思绪里,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巡房了,他往病房大楼走去。 经过户外庭园时,正巧瞥见黎晖正和一个年轻女人说话,女人侧背着大包包,扎着发,容颜颇为憔悴。 “……黎医师,我们真的负担不起住院费用了,阿诚他爸也说,还是把他带回家吧!” 阿诚? 听到熟悉的名字,向原野不觉停住步伐。 “阿诚现在不能出院,他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必须在院里持续接受治疗。”黎晖说得委婉。 意思就是,他已经来到癌症末期了,如果出院,就注定等死了。 向原野隐在角落,默默听着黎晖和阿诚妈妈的对话,脑海里,慢慢浮现一张聪明精怪的男孩脸孔。 那孩子,记得一年前刚入院的时候,还常常在院里像火箭炮似的四处冲锋陷阵,经常被他骂,最近这一、两个月,却几乎都没离开病房,只能乖乖躺在病床上度日。 那孩子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向原野涩涩地想。 阿诚的妈妈仿佛也很明白这一点,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下来。“黎医生,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希望能继续让阿诚接受治疗,可是……真的太苦了,那孩子做化疗,愈做脸色愈苍白,头发也掉光,我们真的很心疼,而且也没用,不是吗?都这么久了,还等不到合适的骨髓,我想是老天爷有意要带走他吧!” 她哽咽着哭诉,黎晖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他告诉她,只要坚持下去,事情总是有希望的,也许明天就找到合适的骨髓了,不是吗? 才怪!向原野嘲讽地在心底回应。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怀抱着什么该死的希望便可以解决的,黎晖这家伙,自己不面对现实也就罢了,何必还拖着家属下水? “如果你们是担心住院费用的话,我可以帮忙想办法,千万别因为钱而放弃了希望。” 伟大的黎晖,又在做他的滥好人了! 向原野听得直摇头。 几分钟后,阿诚妈妈总算答应暂时让阿诚继续留院治疗,她向黎晖道谢,哭着虽去。 确定她远去后,向原野走向黎晖。“为什么不干脆让阿诚出院?” 黎晖一愣,迟疑两秒,苦笑。“你都听见啦?” “如果是我,就会让阿诚出院。”向原野表情漠然。“就像他母亲所说的,他接受化疗也不会有任何效果,与其继续痛苦下去,不如回家过点清静的生活。” “那只是等死而已。” “在这里,也是等死。”向原野说得残酷。“而且还浪费一张病床。” 黎晖蹙眉。“我不能让他死。” “所以你就自掏腰包帮他出住院的钱?你现在救这一个小孩,还有千千万万个!你要怎么办?不可能全都帮他们出钱吧?” “能帮一个是一个,我只是尽力而已。” “你这叫妇人之仁,根本无济于事,这世界不会因为你帮了这个孩子一把就有任何改变的。” “或许不会。”面对咄咄逼人的质疑,黎晖还是保持一贯的温文儒雅。“但只要这个孩子在我面前,而我又有能力帮助他,那我绝不会放手不管。”他顿了顿,深思的眸直视向原野。“你或许觉得,帮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没有得救,但至少,那千千万万个当中,已经少了这一个。” 就为了这一个,他不但赔上自己的时间和心血,连金钱也要砸进去? 真傻!向原野不屑地冷笑。但内心深处,他其实有点折服,黎晖这种单纯的热情,他真的学不来。 黎晖仿佛也察觉到他的动摇,静静地继续说道:“其实你也一样,虽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能遇见你,但只要你有机会帮他们开刀,你也是尽力想救回每一个能救回的生命,对吧?” 向原野一窒。“我不跟你争辩这个。” “为什么?你觉得这议题很无聊吗?”灿亮的眸似乎带着股兴味。 他讨厌那样的眼神。向原野拧眉。“你太天真,黎晖。”和月眉一样,怪不得两人如此志趣相投。 他目光一黯。 “或许我是有些天真。”黎晖慢条斯理地说。“但我相信,会立志当医生的人,性格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点天真和浪漫——你也是吧?” “胡说八道!”他驳斥。 “真的是胡说吗?”黎晖若有深意地微笑。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纠缠不清了? “我并非‘立志’当医生,只是‘凑巧’而已,你不必帮我编造那些愚蠢的想象。” 向原野懊恼地撂话,衣袖一拂,转身就走。 表面上,他走得潇洒,但心房乱成一团。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意会到自己和黎晖是不同类型的人,但却是第一次,他自惭形秽。 黎晖有理想、有抱负,肯为病人着想,就算明知自己力量微渺,也要尽全力,不只平常关心病人,他还做研究,用尽各种办法改善医疗环境,提升医疗品质。 他是真的用心。 而自己呢? 你到底为什么来当小儿科医生? 这问题,月眉曾质问过他。 是啊,为什么呢?向原野自嘲地想,探手进口袋,抓出随身携带的PHS手机,阴郁地瞪着。 这手机,除了让医院随时能在病人情况危急时联络他,也是为了“那个女人”能随时找到他。 他之所以会从美国回台湾,是因为那个女人,会决定当小儿科医生,或许,也是因为她…… “向医师,你来巡房吗?”一个护士来到他面前,笑盈盈地问他。 向原野一凛,推开恼人的思绪。 “向医师看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是不是工作过度了?要小心身体喔!”护士眨眨清亮的美眸,温柔的关怀很明显是在示好。 向原野却不为所动,冷淡地颔首,抛下满脸哀怨的护士,迳自往楼上走。 经过病房时,他不觉停下来,虽然住在里头的阿诚并不是他的病人,但他总是有些挂心。 病房门半掩着,他正想推门进去,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雀跃的呼喊。 “真的吗?阿诚哥哥你也这么觉得吗?你也觉得我妈咪喜欢黎叔叔?” “黎叔叔也对她有意思啊!”回答她的是总是一副小大人模样的阿诚。“我看他们俩是互相喜欢。” “YA!太好了!”小女孩欢声尖叫,似乎在病房里眺了起来,但不一会儿,她忽地拉下嗓音。“不对,黎叔叔已经快结婚,他跟我妈咪不可能了。” “对啊,应该是不可能了。”阿诚也泼她冷水。“你知道黎叔叔的未婚妻是谁吗?是这间医院老大的孙女耶!” “老大的孙女?老大是谁啊?” “就是院长啊!你不是有读幼稚园吗?就跟你们园长一样,院长就是管这整间医院,最大咖的那个人。” “喔……” “所以就算黎叔叔再怎么喜欢你妈妈,也不太可能敢得罪老大啦,而且月眉姐姐又那么漂亮,是男人都喜欢她。” “月眉姐姐是谁?” “就是黎叔叔的未婚妻啊!” “她有比我妈咪漂亮吗?”小女孩不服气地问。 “不好意思,你妈妈是长得挺漂亮的,不过月眉姐姐更美。 “你乱讲!”小女孩尖声抗议,全力为母亲护航。“我妈咪最漂亮了,世界上不会有别人比她更好看!” “月眉姐姐就是啊!”大男孩也坚持为梦中情人仗义执言。 两个孩子互不相让,在病房里头斗嘴斗得兴高采烈,向原野在门外听着,却是震惊无语。 原来黎晖有个前女友,她女儿正住在这家医院,而且听这两个孩子的对话,似乎他和前女友还藕断丝连,旧情难断。 月眉知道这件事吗?他黯下眸。 忽地,病房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他惊愕地回过神,只听见阿诚恼怒的咆哮。 “喂!你这三八女生,你干么打人啊?!” 居然打起来了? 向原野凛眉,板起脸,推开门。 “闹够了没?都给我住手!” 听见他喝斥,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同时愣住,停下手,目光犹豫地瞥向他。 “上床。”他一声简洁的命令,两个孩子宛如得令的小兵,迅速爬回床上,乖乖坐好。 他默默替两人量血压及呼吸,尤其是阿诚,他特别仔细确认这个罹患血癌的孩子状况无恙,才放下心。 检查过后,他离开病房,反手掩上门,靠在门板上,陷入深思。 第七章 这天中午,月眉和黎晖约了在医院的户外庭园会面,找了片安静的树荫,坐下来野餐。 “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一起吃饭了。”黎晖咬了口未婚妻准备的三明治,有感而发。 自从订婚宴那天之后,两人不曾私下独处过,偶尔在医院内遇到了,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聊几句而已。 “嗯。”月眉拿起保温壶,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你最近很忙吧?” “谢谢。”他微笑接过。“你也是吧。” “看来我们两个都是工作狂呢!” 月眉轻轻地笑,表面打趣,心下却黯然。 这不是一句工作狂可以解释的。如果真心思念对方,想见对方,无论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来相见的。 而他们俩可以那么久不相见,是否因为相思不够深的缘故? 她涩涩地想,捧着咖啡啜饮着,半晌,低声问:“对了,你前女友跟她女儿还好吗?” 黎晖听问,一怔。“应该很好吧。” 她听出他的犹豫,转头看他。“你没跟她联络吗?” 他缓缓地点头。 她蹙眉。是她看错了吗?或者他脸上的线条真的紧绷起来?她很少见他如此凝重的表情。 明眸闪过一道异彩,她幽幽地扬声。“晖,你跟你前女友当初为什么要分手?” 他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淡淡一笑。“因为我们各自有不同的人生规划,我想去非洲行医,她却想去华盛顿当记者。” “华盛顿?”她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了。“你之前说要去那里找的好朋友就是她吗?” “嗯。” 原来就是她。 月眉深思地望着未婚夫俊秀的侧面。她还记得之前黎晖在电话里提到要去找一个老朋友时,语气里充满怀念之情——他会不会其实一直挂念着前女友? “你还爱着她吗?” “什么?”黎晖一窒,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月眉,我跟清芙之间没什么,我们现在只是好朋友。” 是吗?月眉若有似无地扬唇。为什么她觉得提到“好朋友”这三个宇时,他仿佛有些迟疑呢? 好吧,她换个方式问。 “你对当初跟她分手的事,有没有一点后悔?”清澈的眸直视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他感觉到了,微微苦笑。“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后悔也没用。他是这意思吗? 月眉怔望他,咀嚼着他话中涵义。 一个决定,改变的可能是两个人的一生,尤其是关于男女之间的爱情。所以在做任何决定时,是不是该好好想一想? 月眉顿时迷惘。 见她神情有异,黎晖扬眉,正想开口,一道冷冽的嗓音抢先扬起。 “抱歉打扰两位。”说话的是板着张冷脸的向原野,他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段。 一见是他,月眉脸色一下子刷白,她垂下眸,紧紧握住手中的马克杯,黎晖若有所思地扫了她一眼。 “黎医师,内科那边好像有事找你。”向原野淡淡地说。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广播?” “黎医师跟未婚妻你侬我侬,沉醉在两人世界,当然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了。”黑眸闪着锐光。 黎晖扬眉,微讶地迎视向原野略带敌意的眼神,几秒后,他像是领悟什么,俊唇一挑,站起身。 “月眉,我先走一步了。” “咦?”月眉讶然。“可是你便当还没吃完呢!”她几乎是惊慌地朝他伸出于,想留住他。 “我饱了,不吃了。”黎晖摆摆手,潇洒地离去。 月眉无助地目送他的背影,全身寒毛竖立,强烈地意识到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向原野,他就是不肯放过她吗? 她紧绷着身子,感觉到他在她身旁坐下,送来一股扰人的男人味。 “看来大小姐很关心自己的未婚夫呢!”他随手抓起野餐篮里的一个饭盒,阴沉地瞪着其中丰盛的菜色。“还亲手做爱妻便当?真感人。” “这才不是什么爱妻便当呢!”她莫名地赧红了脸,抢回饭盒。“这是我们家管家做的……” 辩解声变得微弱,她愣愣地看着他别过脸,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直线。 不知怎地,她忽地感觉如此漠然的他,身上好似隐隐透出一种孩子气的寂寞,让人很想将他拥在怀里,好好疼惜…… 是她的错觉吧!那么强悍的他怎么可能像个孩子? 月眉摇头,甩去脑海不可思议的印象,心口,却悄悄融了一块。 “你吃过了吗?”她柔声问。 他听问,猛然转过头,给了她一记“原来你也会关心我吃过没”的眼神。 心口融化更多。她浅浅微笑。“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些我吃不完,你……要吃吗?” 他瞪着她忽然温柔的神色,良久,眼底闪过复杂的光。 “不用!”他一口回绝,就像孩子在赌气。 她微笑更深。 看着她那样的微笑,他似乎变得狼狈了,好一阵子,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认为黎晖是真心爱你的吗?” 她一凛。“什么意思?” “听说他最近跟他的前女友重逢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咄咄逼人地盯住她。 她眯起眼,大概猜出他想说什么,嗓音一冷。“所以呢?” “你知道这件事?” “我是知道。” “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我干么要担心?” “如果是我,就会担心。”他涩涩地说。“你们最近几乎没见面吧?正常来说,一个男人如果很爱一个女人,会舍得这么久都不见面吗?你难道都不会怀疑,黎晖是真的爱你吗?” 他以为他这样挑拨她跟未婚夫的感情,她就会弃黎晖而选择他吗? 月眉冷笑。“我跟黎晖怎么样,不关你的——” “如果是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未婚妻冷落在一边!”他打断她,擒住她的目光异常热烈。“就算工作多忙、多累,我一定会抽出时间去见她,我不会让她感到孤单,更不会连她做的便当都不吃完,转身就走!” 月眉愕然瞠视他。 他这是在说什么?为什么她觉得他说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表白? 老天爷! 她莫名轻喘,悄悄深呼吸,试图镇定情绪。“他会离开,是因为内科有事找他……” “内科根本没事,是我编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嫉妒!因为他只是远远地看他们两人有说有笑地共进午餐,就觉得胸口猛烈撞击得快爆炸! 向原野阴郁地逼视月眉。 她顿时无法呼吸,在他眼底看出太多教她无法承受的激烈情感,她慌乱地低下头,颤着双手收拾野餐篮。 “我、我该回办公室去了……” 他蓦地伸臂拽过她,她惊呼一声,防备不及,整个人跌入他怀里,而他,霸气地攫住她的唇,狠狠吸吮,等过瘾了,才放开她。 “你等着瞧!”他低咆地撂话,眼眸闪着熊熊火光。“我一定会证明,黎晖不值得你嫁给他!” 语毕,他起身就走,留下她手捧着胸口,痛楚地试图压抑那变得过分激动的心跳…… 他说到做到! 几天后的深夜,他忽然现身在她家楼下,Call她出来,半强迫地将她拖来医院,要她看黎晖和前女友半夜相会。 花前月下,一个女人偎在黎晖怀里,他拥抱着她,不时爱怜地在她发间、颊畔落下轻吻。 月眉站在阴影处,静静注视着。 “看到这一幕,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嫁给他吗?”向原野嘲讽地问。“这就是你爱的男人,就是你那个绅士未婚夫。” 她一动也不动,丽容毫无表情,内心却波涛汹涌。 未婚夫和旧情人藕断丝连,依偎缠绵,照理说,她应该生气,或觉得受伤,但…… “你还相信他是爱你的吗?”向原野靠近她,大手挑起她一绺发,在指间暧昧地把玩着。“他怀里抱着的可是别的女人,他吻的也是别的女人。” 她一点也不生气,也不觉得受伤,相反地,似乎还感到如释重负…… “他曾经像那样抱过你吗?”向原野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腰线与乳缘之间,危险地徘徊。 没错,黎晖的确不曾这样抱过她…… “曾经那样吻过你吗?”方唇,挑逗地在她粉颊摩抚,慢慢地,往性感的锁骨逼近。 也不曾这样吻她…… “你说话啊,他曾经那么温柔地对待你吗?”灵巧的舌尖舔她小巧的耳垂,坚持要听到答案。 他要她说什么?想听她说什么?他希望她投降吧?臣服在他恶魔般的魅力之下“你在发抖,月眉,我可以感觉到你烧起来了。”魔魅的气息,在她耳畔吹拂。 是的,她是颤栗着,每一次他靠近她,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得软弱,她无法抵抗他…… “你不是像表面上这么冷静自持的女人,你也有属于女人的激情。”大手,邪佞地捧住她半边脸,试图转过来。 不行,这次她绝不投降,已经到底线了,再退一步,她就会坠落到万丈深渊。 这次不行,绝对不行…… 一念及此,月眉蓦地使劲,甩开向原野的手,退后一步,清美的脸蛋骄傲地扬起。 “就算你有能力动摇我,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她一字一句,无情地鞭打他的心。“这家医院永远也不会落到你手上,你死了这条心吧!” 语毕,她昂然离去。 他瞪着那纤纤倩影,喉头干涩。 她永远也不会嫁给他?这家医院永远不会落到他手上? 这女人!就这么讨厌他,这么瞧不起他吗? 强烈的愤恼,倏地在向原野心房里堆成巨大海啸,咆哮着、冲击着,一波又一波,瓦解他的理智与自制力。 去他的!她讨厌他也好,瞧不起他也罢,总之他要定了她!无论如何,非得到她不可! 他忿忿然追上去,抢在月眉进医院大楼前拦住她。 “傅月眉,你是笨蛋吗?”他一把拽住她,强迫她面对自己。“黎晖根本不爱你,为什么你非嫁给他不可?不错!我知道黎晖是个好医生,比起我这种恶魔,他可能更适合领导这间医院……但是,他不爱你!他根本还爱着他前女友,嫁给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男人真的会幸福吗?” “所以呢?”她冷冷地注视他,冷冷地反问:“难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嫁给你吗?” 他一窒,心房在她冰冷的目光下缓缓地结冻。 跟他在一起,是那么为难的一件事吗? “嫁给你,就会幸福吗?”她低声问,语音清柔,其间蕴含的意涵却有如千斤重。 他哑口无言。 “你爱我吗?”她继续逼问,眸光清冽如冰,却也烧灼如火,交相折磨他。 “你不是还有个女朋友吗?你总是没空陪她——” “我说了,她不是我女朋友!”他厉声反驳,语声却干涩。 “那她是谁?” 简单的一句问话,他却无法回答。 她的眼神更冷,脸色更雪白。“你的心,也不在我身上吧?” 他别过头,拳头握紧,几秒后,冷峻的嘴角忽地扬起一丝笑,自嘲的、讥诮的笑。 “我没有心。”他定定地直视她,这回,换他用言语鞭打她的心。“我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这样你满意了吧?” 她怔住。 他却沙哑地、充满嘲弄意味地笑了起来。 深深的静夜里,那样的笑声听来格外凄厉刺耳。 月眉几乎想捂起耳朵。 蓦地,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他可怕的冷笑,他接起电话,面无表情地听对方说话,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她怔怔地瞧着他。 “是急诊室打来的。”仿佛看出她的疑问,向原野主动解释。“我走了。”语毕,他转身就走。 她目送他,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僵直,紧绷的肩膀,好似压着令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他的背影,看起来好孤寂。 她惘然望着,忽然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揪拧着,然后,她看见了,他颤着手想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却不慎将它摔落,可是他竟毫无所觉,一迳往前走。 她的心更痛。 他连手机掉了也不知道,他一定大受打击吧? 是她,重伤了他吗? 月眉陡地轻喘一声,奔过去,捡起他无意间掉落的手机,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就好像想抱着它的主人那样。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低语,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对谁道歉,她只是觉得胸口很高很病,喉咙梗着什么。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她似乎让那个男人受苦了…… 手机铃声又响起,她骇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她蒙眬着眼,看着萤幕上的来电显示,名字只有一个英文字母,“M”。 M是谁?他女朋友吗? 月眉瞪着手机,终于忍不住好奇,颤抖着按下通话键。“喂。” “原野、原野,是我啊!”电话另一端,传来女人的哭泣声。“我告诉你,他们又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快来救救我啊!” 月眉僵住,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歇斯底里的求救。“抱歉,向医师现在不在,请问你是哪位?需要我替你留言吗?”她礼貌地问道。 对方却惊吓地倒抽口气。“你、你是谁?原野呢?” “他去急诊室帮忙了,我是他的……朋友。” “你是原野的朋友?”那女人像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快去叫他过来,叫他来救我!”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嘘,我不能说太大声。我告诉你啊,他们想抓住我。”女人压低嗓音,像吐露什么秘密。“他们想把我绑起来,等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把我关到疯人院里。” 疯人院?月眉一震。这究竟怎么回事? “你快叫原野来救我,你跟他说,我知道我错了,你叫他不要不理我啊!”说着,女人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他的,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啊!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不要哭啊。”月眉柔声安慰她。“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看你好不好?” “你要来看我?好哇好哇!”女人破涕为笑,兴奋地叫起来。“那你帮我带卤味来好不好?以前我们家附近有一家卤鸡脚很好吃,还有肉圆,我要蒸的肉圆,还有还有,炭烤臭豆腐,我好久没吃了,好怀念喔……” 隔天早上,月眉买齐了所有女人指定的小吃,开车来到一家位于台北郊区的私人疗养院。 在护士的引领下,她来到女人住的单人病房。 “向太太就在里头。”透过门扉上的玻璃窗,护士指着病房内一个正蜷坐在角落、披头散发的女人。“她这两天情绪不太稳定,虽然没有攻击的危险性,不过很可能会歇斯底里地大哭大笑,你注意一点,如果有任何情况,按下病床旁的通知铃,我们会马上赶过来。” “是,我知道了,谢谢你。” 护士离开后,月眉敲敲门,进了病房,女人见到她,紧张地抓住床柱。 “你好,还记得我吗?”月眉试着和善地打招呼。“我昨天晚上跟你讲过电话。” 女人蹙眉,狐疑地打量她,仿佛在确认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接着,看到她提在手上的小吃,欢叫一声。 “那是给我的吗?”她奔过来,雀跃地问。 “嗯,是给你的。”月眉点头。 她一把将纸袋抢过去,打开保鲜盒,一样样地、狼吞虎咽地品尝,还不忘连声赞叹。 “好吃!真的好好吃喔!” 月眉站在一旁,看着她欢乐地进食,喉咙涩涩的,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人,是向原野的母亲。 因为精神疾病,一年前被送入这间疗养院静养,也就是向原野刚回台湾那时候。 主治医生告诉她,是向原野亲自送她进来的,还交代给她最好的病房、最体贴的医疗照护。 他本人则每个月都会来探望母亲一、两次,每次来,至少都会在院里待上大半天,偶尔也会申请外出假,带她四处走走。 原来常常打电话来跟他哭诉的,不是他女朋友,而是他母亲。 M,是母亲的代号。 月眉怅然想,蹲下来,取出手帕,替向母擦干净嘴角的碎屑。 向母冲她嘻嘻一笑,她也微微牵唇。“好吃吗?” “好吃!”向母用力点头,目光一溜,忽地一把抢过来。“这个是原野的,对不对?” “嗯。” “嘿嘿!这个是我送他的喔!” “是您送他的?”月眉好惊讶。 “对啊!”向母天真地回答。“这是他以前住院时,我买给他的,我跟他说,看到手帕就好像看到妈妈,要他不怕不怕。” “他以前住过院?”这消息,令月眉更震惊。 “嗯,住了好久好久呢!他的心脏有问题。”向母凑过来,小小声地说:“常常住院喔,开了好几次刀才好。” 他有心脏病? 月眉怅惘,脑子顿时一阵晕眩。他外表看来那么强悍啊!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也曾长期住在医院里,受病魔折磨。 “你怎么会有这条手帕?”向母警觉地问她,眉头拧起。 “是他……借我的。”月眉哑声说,脑海蓦地灵光一现。 向原野一直把这条手帕带在身边,这代表什么? “那你要还给他啊!怎么可以一直霸占着不放?”向母不满地瞪她。“这是我送给原野的手帕,不是给你的唷!” “我知道,对不起。”月眉苦笑着道歉。 是她自私,迟迟不舍将手帕还给原来的主人。 “还是原野不要这条手帕了?”向母忽然脸色苍白。“对了,一定是他不要了,所以才会给你……”想着,她情绪又激动起来,用力抓住月眉的手,泪眼蒙眬。“你告诉他不要这样,不要丢下我一个!我以前不是故意不理他的啦,是他爸爸不对,谁要他都不赚钱拿回家里,所以我才会去跟别的男人啊!你告诉他,我知道错了,叫他不要怪我啦!” 月眉手腕被掐出一道红色的痕迹,但她一点也没感觉到痛,只觉得极度震撼。“您冷静点,伯母,原野不会不理您的,放心吧,他很快就会来看您。”她温柔地安抚向母,脑海里,却只是捉摸着向母无意中透露的过往。 向原野跟他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曾经被冷落过吗?就像阿诚那样,长期住在医院里,却总是等不到父母来探望他。 是那样吗? 一念及此,月眉眼眶不觉红了,迷蒙地泛开一层水雾。 “哪,我们说好了,你一定要叫原野来喔!不可以黄牛喔!”向母摇晃着她,强迫她许诺。 “嗯,我们说好了。”她轻轻点头,心里只挂着那总是漠然着一张脸的男人。 她好想,快点见到他啊! 第八章 或许,他该离开这家医院。 向原野站在窗边,木然看着窗外。 这家医院的医疗理念,很明显地跟他个人所抱持的不同,他受不了那样的伪善,而他们,也下欣赏他的冷漠。 他握着咖啡杯,想起几个小时前,因为阿诚是否该继续住院的问题,两人再度杠上。 他主张医院病床不够,不能永久收留一个无法治愈的病人,黎晖却坚持不肯让阿诚出院,希望尽可能给予其必要的治疗。 “就算给他治疗又怎样?他一样只能等死,只是浪费医疗资源罢了!” 两人争辩到最后,他撂下这句话。 黎晖听了,脸色大变。 的确,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冷血,黎晖会变脸也是预料中事,一点也不奇怪。 向原野淡淡地勾唇,对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一张宛如死人般毫无表情的脸冷笑。 黎晖不欣赏他,他知道。 老院长也很不喜欢他,他明白。 院内许多同事都认为他虽然技术很好,但对病人太过严酷,他也清楚。 他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但只有她…… 只有她一记鄙夷的凝眸,能令他痛到骨子里,心头淌血。 谁都可以讨厌他,看不起他,但只有她,只有她…… 向原野猛地握拳槌墙,一次又一次,然后,额头抵着窗玻璃,重重地喘息。 他无法再忍受了,无法再忍受像这样得到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得不到她对他一点点尊重。 他最好还是离开,反正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处难留爷,自有留爷处。 向原野深吸口气,坐回办公桌,打开电脑,思索着该怎么写辞呈,可是第一个字还没敲下,想起辞职后或许再也见不到她,胸口便闷住,手指搁在键盘上颤抖。 忽地,有人敲门。 他伸缩了几次手指,强迫自己恢复镇静,这才清淡地扬声。“进来。” 盈然飘进室内的,是他料想不到的女人。 他猛然起身,大腿还撞上办公桌缘,隐隐发痛。 “你来做什么?”他瞪着朝他走来的女人,她浅浅笑着,娇颜显得更加清丽动人。 她来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美眸清澈。 他喉头干涩。“傅大小姐,有事吗?”他故意用一种嘲讽的语气打招呼。 她笑容一黯。“我听说你跟黎晖吵架的事了。” 她知道了?他一震。“谁告诉你的?” “他告诉我的。” “黎晖?”他眯起眼。他何必意外?黎晖当然会告诉她这件事,医院里有这么个不人道的医生,黎晖是想警告她快想个办法把他赶走吧。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吗?”她问话的口气,好温柔。 他皱眉。是他听错了吧?她应该恨不得将他一脚踢出医院。 “为什么你坚持要阿诚出院?”见他不说话,她再问一次。“你的理由是什么?” 她想听?那他就告诉她! “他已经没救了。现在除了骨髓捐赠,谁也救不了他,做再多化疗也只是让他平白受苦而已。” “可是化疗可以延长他的生命,那他就有机会等到骨髓。” “就为了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机会,他剩下的日子就应该在医院里浪费时间?化疗的副作用根本让他什么都不能做,连吃东西都会恶心!人活到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不如早点归去。”她低声问,静定地凝视他。“你是这意思吗?” “没错!”他挑衅地回视她。她肯定又要骂他没人性了吧?没关系,他早有心理准备,随便她骂。 但她并没有责备他,只是若有所思地侧过头。 她在想什么?为什么还不开骂? 向原野拧眉,等着这一向看不起他的女人眼神流露出轻蔑之意,但没有,凝向他的眼波依旧温柔。 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他发现自己心跳不争气地加速。“而且阿诚出院了,空出一张病床,刚好也能让别的病人住进来。之前你不是还抱怨急诊室不肯收那个车祸受伤的小鬼吗?如果多空出几张病床,我们就可以多收几个那样的小鬼了,何乐而不为?” 他讲话的口气,真的很欠揍。 他自己很清楚。 所以,快痛骂他一顿吧!用她冰冽如霜的眼神,结冻他的心。 她却只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向原野一愣。 “我会再跟黎晖商量的。”她嫣然一笑。“你的建议也有道理,我想,如果黎晖不放心阿诚回家,或许我们可以安排他转诊到专业的癌症医疗中心。” 她在说什么?他瞠瞪她。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唇畔那温煦的微笑更强烈动摇他。 “你不必……”他喉咙卡住,声音干到不能再干。“你不必勉强自己听我的,反正我马上就会辞职。” “你说什么?”她悚然大惊,脸色一下子刷白。“你要辞职?” 他点头。 “为什么要辞职?”她靠近他,玉手攀住他臂膀。“你做得好好的啊!医院需要你,你不可以辞职!” 他瞪着她满是焦虑的神情。 她怎么了?他说要辞职,有这么震撼她吗?瞧她,脸色白了,嘴唇也颤抖,眉宇忧郁地深锁,没了一贯的优雅从容。 就算被他强吻了,轻薄了,她常常也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为什么现在却…… “你不能辞职,我不许你辞。”她慎重地强调。 他怔住,她严肃的神态令他想起那天,当他躲在办公室里槌墙泄愤时,她坚持他的身整属于她,不许他伤害自己。 她现在的表情,就跟那天一样,而那天,她就在这里,与他激情缠绵…… 该死! 向原野蓦地暗咒一声。 欲望之火以燎原之势在胯下燃烧,光只是回想,他便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她柔软的娇躯压在身下,恣意掠夺。 真该死! 他僵硬地转身,不再看她。 “你出去吧。”他赶她离开。 “原野?”她唤他名字。 她第一次没连名带姓地叫他,还用那么性感如丝的嗓音! “你快出去!”他咬牙进出命令——再不走,他恐怕又会在这里要了她。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她说话的口气居然像是有点受伤。“我只是……对了,我应该把这个还给你。” 什么东西? 他疑惑,却不敢可头看。 “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可见它一定很重要。”她叹息般地细语。“我已经洗干净了,你好好收着。” 她将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然后转身,轻悄地离去。 直到听到门扉关上的声音,向原野才回过身。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办公桌,靠近桌缘处,躺着一条叠得整齐的手帕。 他颤抖地拿起,摊开,瞪着。 唇间,进出一串嘶哑的笑声。 e 深夜,医院一片静寂。 阿诚坐在床上,靠着窗边,茶几一盏小灯,照亮他苍白的脸。 窗外,月影朦胧,晚风吹过,拂动了树叶,他悄悄将窗户拉开一条细缝,听那沙沙作响的声音。 夜凉如水,冰着他额头。 病房门忽地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默默关上窗户。 阿诚抬头,望向男人凛然的脸孔。“向叔叔。”他轻轻地喊,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了,嘴角还能勾起浅笑。 向原野拉过椅子,在床畔坐下。“你这么晚了不睡觉在干么?还把窗子打开?不怕着凉感冒吗?”他低声斥责。 “我不怕。”阿诚继续微笑。“感冒怎么样的都无所谓。”反正他也活不久了。 向原野仿佛能听出男孩话里末完的余韵,眉峰皱拢。 “向叔叔,你怎么又来了?”阿诚问他。“急诊室很闲吗?” “嗯,没什么事。” 骗人。阿诚在心里反驳。急诊室总是很忙,忙翻了,向叔叔这阵子却是三不五时来看他。 一开始,他以为向叔叔只是单纯来巡房找碴的,一直到最近几天,他才慢慢领悟,或许这个冷面医生是专程来探望自己。 向叔叔……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么吓人。 “你又把脚伸出来了。”向原野瞪着他踢在棉被外,瘦骨嶙峋的双腿,不悦地硬把它们塞回去。 “向叔叔。”他乖乖地将双腿在棉被里曲拢。“我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你答应我,一定要告诉我实话喔!” “我看起来像会说谎吗?” “不像。”阿诚抿着嘴笑。 带着几分鬼灵精的笑容,令向原野一时有些发愣。 “向叔叔,我活不久了,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问话逼得向原野一呛,绷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若无其事的男孩。 “你答应我要说实话的唷!黎叔叔跟月眉姐姐都不告诉我实话,他们总是说我一定会好起来,但其实我已经好不起来了,对不对?” 向原野默然不语。 “向叔叔,你告诉我吧!”阿诚央求,苍白的小脸有种慷慨赴义的坚决。 这孩子,长大了呢! 记得他一年前刚来医院时,老是哭着找妈妈,后来,他不再哭了,成了病童间的孩子王,整天调皮捣蛋,现在,他也不捣蛋了,总是乖乖地待在病房里,偶尔跟几个来找他的病童聊天玩笑。 是因为意识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所以慢慢地学会接受现实吗? 向原野恍惚地伸出手,调整阿诚戴在头上的毛线帽。 月眉来到门外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她惊讶地捂住唇,怕里头的人发现,她连忙侧身躲到墙边。 “对,你可能活不久了。”房内,传来向原野毫无起伏的嗓音。 月眉一震。他在做什么?她忍不住探出脸,偷窥房内。 “你的身体情况愈来愈差了,再这么下去,就算等到合适的骨髓,你恐怕也没有体力接受手术。”向原野悠悠地和盘托出真相。 阿诚愣愣地看着他,良久,流下眼泪。“其实我也猜到了,大家都说我一定会好,可是跟我同病房的人一个个都病好出院了,只有我还一直住在这里……”他展袖抹了抹眼泪,吸吸微微泛红的鼻子。“谢谢你告诉我实话,向叔叔。” 向原野不吭声。 “月眉姐姐今天问我,要不要转到一间更舒服的医院?”阿诚忽然提起。“她说那边设备比较好,可以让我得到比较多的照顾。” “你想去吗?” “嗯,我想回家。” 月眉闻言,怔住。 “向叔叔,我可以回家吗?”阿诚抬起头,热烈地注视着向原野。“我好想念我家的小黑喔!你知道我们家有养一条狗吗?它最爱我了,老是黏着我,我也最喜欢它。我如果回家,就可以天天陪小黑一起玩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 “这有啊,如果我回家,妈妈就不用常常跑来医院看我了,她可以上完班就回家,煮饭给我跟爸爸吃,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吃饭。” 他停下来,嘴角泛着笑意,泪光闪闪的眼底,似是浮现出一家和乐的团圆景象。 向原野胸口一紧,门外的月眉,更是悄悄地哽咽。 “向叔叔,你帮我跟月眉姐姐还有黎叔叔他们说,让我回家好不好?”阿诚央求。 向原野得凝聚全身力量,才能逼自己平静地点头。“嗯,我会帮你跟他们说。” “谢谢。”阿诚甜甜一笑,眼泪爬满了脸颊,他再次伸手拭泪,弯身拉开床旁五斗柜的抽屉,取出一个玻璃瓶。 瓶里,装满一颗颗五彩的星星。 “你看,这是我要送给月眉姐姐的。”他将玻璃瓶捧在手上,献宝似地展示着。 向原野瞥了眼满瓮的星星,知道那一颗颗,都是男孩花心血慢慢折出来的。“你很喜欢她?”他哑声问。 “嗯。”阿诚用力点头。“我本来想,以后长大了一定要跟月眉姐姐结婚。”说到这儿,他怅惘地垂下眼皮,但只一会儿,星亮的眸又扬起。“不过没关系,黎叔叔人很好,他一定会好好保护月眉姐姐的。” “嗯,我想也是。”向原野涩涩地同意。 阿诚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瓶放回抽屉里。“对了,向叔叔,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你应该找一个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结婚了。”十一岁的男孩双手环抱胸前,摆出小大人的姿态。 向原野白他一眼。“你这小鬼!没人教你跟大人说话口气不能这么嚣张吗?” “哈!” “怎么?你很得意?” “嘿嘿。” 向原野眯起眼,一副“你敢再笑试试看”的表情。 可是阿诚已经不怕了,他照样嘻嘻地笑。“向叔叔,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听问,向原野先是一阵僵硬,几秒后,方点了头。 “哇!你真的有喜欢的女生?”阿诚大吃一惊,急忙追问:“是谁啊?长得怎么样?漂亮吗?” “很漂亮。” “跟月眉姐姐一样漂亮吗?” “跟她一样漂亮。” “怎么可能?”阿诚嘟起嘴,不服气。“那她有月眉姐姐那么温柔吗?” “跟她一样温柔。” “那她很会说故事吗?也喜欢跟小孩子一起玩吗?” “她会说故事,也很喜欢孩子。” “怎么可能啊?我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跟月眉姐姐一样漂亮温柔的女生!”阿诚哇哇叫。 向原野望着他,没发现自己嘴角,正扬起淡淡的、既伤感又温和的笑。 “向叔叔,你把你喜欢的女生带来医院好不好?我想认识那个姐姐!” “你已经认识她了。”向原野沙哑地回应。 阿诚愣住。“什么?” 向原野却不解释,站起身,轻轻推他躺下。“你睡吧,很晚了。” “人家还不想睡。”阿诚低声抗议。 向原野瞪他。“还是你想我帮你打一针镇静剂?” 要打针? “不用了!”阿诚迅速投降,乖乖缩进被子里,[奇+书+网]只露出一颗头颅。“我马上睡,就要睡了。” 说着,他闭上眼,示意自己已经进入梦乡。 向原野默默凝视他,好一会儿,他关上桌灯,就着走廊外微弱的灯光走出病房,掩上门。 正要离开时,墙边,一个女人蹲坐的身影吸引他视线,他愕然睁大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压低嗓音问。 她没答话,抬起脸蛋。 他一震,失神地瞪着那满是泪痕的容颜。 仿佛惊觉到他正瞪着她的泪颜,她连忙伸出手,抹去眼角颊畔的泪痕,然后,勉力牵起一抹笑。 “我来看阿诚,刚好碰见你们在聊天。” “你哭什么?”他依然瞪着她。“你担心他吗?” 她点点头,扶着墙站起身,他见状,想拉她一把,手到半空中,却缩了回来。 她无言地望着他缩回去的手,差点又掉下眼泪。“你是特意来探望阿诚的吗?” “我只是因为没什么事,随便逛逛,顺道过来看看而已。”他强调,教她温情的眼光看得有些狼狈。 她微微一笑,没去戳破他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看着他故作无情的脸,心口一下下地拧疼。 “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轻声细语。“我没想到阿诚原来那么想回家,我跟黎晖都错了。” 他不说话。 “我们自以为把阿诚留在医院,对他最好,却没想到,他最想要的不是医院的照护,而是家庭的温暖。” 说到这儿,月眉停顿,纤细的肩头不停颤抖,好半晌,她才又找回说话的嗓音。 “你说的对,原野,我跟黎晖都太滥情,这样对病人来说不一定是件好事。”她苦涩地自责。 他听不下去,粗鲁地制止她。“别再说了!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你们只是太关心阿诚。” “你也很关心他,对吗?”她柔声问。 “你说什么?”他略显窘迫。“他又不是我的病人,我才不想多管闲事。” “可是你还是管了。”她低语。“你是个好医生,原野。” 他骇然瞪她。 她是怎么了?伤心到糊涂了吗?今天怎么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察觉到他怪异的眼神,她只是浅浅地笑,迷蒙的眼里,两潭温柔秋水荡漾。 她凝睇着他,像在哭,又在笑,他顿时心慌,手足无措,简直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她忽地靠过来,脸颊埋入他胸膛,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你干么?”他僵住。 她摇摇头,一声不吭,只是偎在他怀里哭着,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泪水湿透自己的衣襟。 他无助地站在原地,想推开她,动不了,想说话,开不了口。 “对不起。”他听见她哽咽地道歉,而这更令他如临大敌,鬓边冷汗直直落! 第九章 薄暮时分,月眉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阿诚,来到户外的庭园。 再过几分钟,他的母亲便会替他办好出院手续,带他回家了,阿诚一心期盼着,却又依依不舍。 他舍不得离开最喜欢的月眉姐姐,这一年多来,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更眷恋她。 “月眉姐姐。”他抬高充满仰慕的眼睛。 “什么事?”月眉在他身前蹲下来,微笑问。 “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是什么?” “这个。”阿诚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里,是一片星星世界,红橙黄绿,五彩缤纷。 看着那玻璃瓶,月眉便想到前几天深夜偷听到的对话,鼻尖一酸,强忍住眼泪。 “好漂亮啊!”她接过玻璃瓶,在霞光下仔细欣赏,绽开欣喜的笑容。“这是你折的吗?” “对,是我折的。” “谢谢!”她紧紧捧住玻璃瓶。“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阿诚笑了,苍白的脸蛋染上笑意,有精神多了。“月眉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喔!”男孩热切地献上祝福。 月眉心一扯,半晌,点点头。“你也是。”她哑声说,伸手抚摸男孩头上的毛线帽。“回家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你记得我的手机号码吧?” “当然记得啊!”阿诚指指自己的脑子。“我记在这里了。” “不要忘了。” “不会忘的。”他嘻嘻笑。 月眉爱怜地望着他,正想再说什么,忽见黎晖走过来。 阿诚也发现了,开心地打招呼。“黎叔叔,你也来啦!” “你要出院,我怎么可以不来送送你呢?”黎晖伸手揉揉他的头。“你这小子,出院以后,不要太想我啊!” “嗟!谁要想你啊?”跟黎晖说话,阿诚总是没大没小。 “要是想我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吧?”黎晖问了和月眉一样的问题。 阿诚却眨眨眼,给了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我忘了。” “嘿!”黎晖作势要打他。 “呵呵……”阿诚笑着缩头躲开。“我开玩笑的啦!我当然记得你的电话啊!” “算你识相。”黎晖笑。 阿诚仰头望他。“黎叔叔,月眉姐姐就交给你了。” 两个大人听他语重心长的交代,互看一眼,都是一阵尴尬。 偏偏阿诚还继续追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两人相看两无言。 最后,还是黎晖清清喉咙,开了口。“你这小子管的事还真不少!” “人家也是关心你们啊!”阿诚不服气地扁扁嘴。“黎叔叔,你一定要让月眉姐姐幸福喔!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呵!竟然被一个孩子威胁。 黎晖摸摸鼻子,好不自在,月眉更是窘得脸颊发烧。 阿诚淘气地打量两人的表情,似乎很是得意自己的杰作,鬼鬼一笑,几秒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左顾右盼一番。 “向叔叔不来送我吗?” 他忽然提起向原野,月眉整个人一震,黎晖先是讶异地瞥她一眼,然后才转向阿诚。 “你是说向医师吗?” “嗯。” “你希望他来送你?” “嗯。”阿诚点头,略显怅惘。“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来吧,他一定很不喜欢这种场面。” “这倒是。”黎晖赞同。 阿诚凝视他。“黎叔叔,向叔叔其实不是个坏人,对吧?” “嗯,他不坏。” 这回,换月眉讶异地望向黎晖了,他察觉她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她心跳一乱。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不一会儿,阿诚的妈妈办完手续出来了,对月眉与黎晖千道谢万道谢后,搂着儿子一起上计程车。 阿诚从车窗探出头来。“月眉姐姐、黎叔叔,记得帮我跟向叔叔说谢谢喔!” “好,我们会的。”两人答应。 “再见了!你们一定要幸福喔!” “嗯,你也要保重。” “拜拜!” “再见……” 目送车子远去后,月眉再也忍不住满腔伤感的情绪,眼角悄悄挤出一颗泪。 黎晖明白她难过,伸过手来,安慰地拥了拥她的肩。 “晖,我们答应让他出院,应该没做错吧?”月眉转过头,颤着嗓子,不确定地问。 “你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可以回家。”黎晖嗓音也喑哑。 “我希望我们没做错,我很怕……反而害了他。”月眉微微哽咽。 黎晖无语。 究竟该怎么做,对那个孩子才是最好的,他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正确的答案,只能祈求上天,至少让阿诚最后一段日子,能活得快乐。 一念及此,黎晖悠悠叹息,他抬头望天,无意问却瞥见医院大楼某扇窗口,伫立着一个男人。 是向原野。 他目光一闪,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一动也不动的男人,后者一迳望着阿诚消失的远方,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或许也和他们一样,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吧? 意识到他的视线,月眉也跟着仰起头,同样捕捉到了窗边那道在暮色下更显苍茫的身影。 熟悉的疼痛袭来,她抚着胸口,终于下定决心! “晖,我有话想跟你说。” 为一个因车祸急诊的伤患动完紧急手术后,向原野瞥了眼手表,已将近午夜十二点。 “这有病人吗?”他一面脱下手套,一面问急诊室的护士。 “暂时没有了。” “那好,这里交给你们,我去睡一下,有什么事叫我。” “是,向医师辛苦了!”几名护士点头答应,纷纷朝他投以倾慕的眼光。 身为第一外科最顶尖的主治医生,却自愿加入急诊室轮值,这份为医院奉献的心意,怎不令人感动。 这些敬佩的眼神,向原野自然也感受到了,但他假装没注意到,摆着和平常一样的酷脸。 换下手术服,他回到办公室,身子一沾上沙发,便觉得头脑晕沉,不一会儿便朦胧睡去。 他睡得香甜,丝毫没察觉一个女人悄悄推开门,进了办公室。 她在贝壳形沙发边蹲下,就着一盏昏蒙的小夜灯,观察他的睡颜。 看着看着,她粉色的唇角偷偷扬起,明眸闪着光。 他睡着的模样好可爱,毫无防备,规律地吐着鼻息,睫毛长长的,在眼皮下投下阴影。 她改蹲姿为坐姿,偏过白皙的脸蛋,研究他眼皮下隐隐摇动的睫毛影。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描他深邃立体的五宫,尤其是那微微分开的唇。 这张唇,平常除了说话,几乎都是严肃地抿着,很难得会像孩子一样,露出一条缝。 真的,就像个孩子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那唇,想象着之前曾经几次与之亲密接触,她还清晰地记得那触觉,凉凉的、又软软的,会让人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全身烫得像火炉的感觉。 糟糕! 她赧红了脸,自觉全身肌肤又开始发烫了,血液在体内沸腾。 糟糕。 她迷蒙着眼,微敛眼睫,缓缓地,接近那好看的、略显天真的唇…… 向原野蓦地睁开眼。 是什么惊醒他的?他不知道,只模模糊糊地感应到一种很甜、很令人心动的感觉。 印象中,他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胸口仿佛涨得很饱很满,悸动着、渴望着、微微疼痛着,又好似软软的、融化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他抚着胸口,难道早已痊愈的心脏又生病了吗? 他愣愣地发呆,好半晌,鼻尖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幽微的香气。 很撩人的香气。 他心一紧,蓦地侧过头。 有个脸蛋,睡在沙发边缘,有双手,枕在那脸下,还有一绺柔细的发丝,轻盈地飘在他垂在沙发下的手边。 是……月眉。 他的呼吸紧了,身子僵了,心狂了。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怎么会在? 他脑子打结,情绪纷乱,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全身冻成一尊雕像,一动也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呼吸,怕气息太重,吹走了她,更怕太暖,吹化了她。 于是他僵着,只有深幽的眼,定定地瞧着她,瞧她在睡梦里,隐隐透出一点粉红的蜜颜。 忽地,她醒了,慢慢地睁开来眼,与他的视线相接。 “嗨。”她沙哑地打招呼,微微一笑。 嗨?!她半夜跑来他办公室,睡在他旁边,醒来竟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嗨”? “你醒了?”她低声问,俏脸依旧趴着。他不确定她是醒非醒,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你……”他发窘地清清喉咙,想问她为何在此,但话到嘴边,却出不来。 他不想惊走她。 看他六神无主的表情,她忽然轻轻一笑,探出一只手,抚摸他微温的颊。 他震惊于她的举动,猛然倒抽口气。 “向原野,你睡着的样子很可爱。”她细声细气地评论,唇角噙着甜蜜的笑。“好像小孩子。” 可爱?!她说他可爱?还说他像个孩子? 向原野不知该作何反应,这辈子从不曾如此困惑过,他也许该生气,堂堂男子汉被冠上“可爱”这个形容词,或者该懊恼,竟被她当一个孩子来看待,总之他不该高兴,她的评论对他而言是个侮辱。 但,他偏偏不生气,也不懊恼,反而好像真的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高兴。 他一定是疯了! 绝对疯了! 他不悦地弹坐起身,不悦地瞪向朝他浅笑盈盈的女人,然后,满腔怒火不争气地熄灭。 “你怎么……”话还未完,便让她一记甜美的吻给堵了回去。 他愣住,脑海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娇软的唇正贴着自己。 胸口那微甜的疼一下子转成了强烈的痛,火烧开了,欲望沸腾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一把拽过她的手,拉她进怀里,两人半倒在沙发上,热烈地亲吻。 他急切地撬开她的唇,她喜悦相迎,唇舌交缠,品尝彼此的滋味。 他彻底地吻她,舌尖探索过她芳唇内每一寸神秘处,却还是要不够,饥渴的情欲完全未满足,痛楚地发慌。 “过来!”大手捧住纤腰,拉着她和自己一同起身,脱她套头的毛衣,解她裙扣。 她小手也没闲着,双手撩起医师袍,从他毛衣领口探进他发热的胸膛。 他难耐地低吟,蓦地握住她脸蛋,在那唇上重重吮了一口。“你变坏了,傅大小姐。”竟然懂得主动挑逗他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娇声一笑,笑声未落,便让他整个推抵墙面,墨黑的头颅低下,牙齿咬开胸衣,放肆地蹂躏她柔软的乳房。 “拜托你……”她迷蒙地低语。 他知道她已为他准备好,扶起她的腿,圈在自己腰上,捧住她臀瓣,用力往前挺进。 “嗯……”她又是一声呻吟,仓皇的、羞赧的,却也是性感的娇吟。 快感化成一阵阵激烈的抽搐,欢愉是无法用言语描绘的绝妙滋味,高潮的浪一波波打来,最后,是一道直逼最深处的暖流…… 激情过后,两人半躺在沙发上,月眉背靠着向原野,他从身后以双手圈搂她的腰。 她垂敛着眸,轻轻喘息,他侧过头,下巴抵在她柔润的肩头,脸颊与她的相贴。 “好痒。”她感觉他鬓边的胡渣刺痛着自己的颊,忍不住想闪躲。 他却不让她躲,啄吻芳颊一记,视线落下,眼看她肩颈全是让他吻肿的瘀痕,蓦地心疼。 “对不起,我刚刚一定弄痛你了。”他自责,细细吻着点点瘀青。 “我不痛啊。”她摇头。 他还是懊恼。“我本来想温柔一点的。” 她噗哧一笑,回过眸,俏皮又妩媚地噍着他。“呵,你这冷血医生也懂得温柔啊?” 他闻言,眸光一黯。 知道自己伤了他,月眉自悔,连忙握住他的手。“我开玩笑的。”她柔声澄清。“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很棒、很棒的好男人。” 他是好男人?向原野怔住,惊愕地瞪着她。她最近果然不对劲! “你怎么了?月眉。”他担忧地拧眉。“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嗯,的确发生了一些事。” “是什么?”她嫣然一笑。“我发现你跟我本来想象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她没立刻回答,转回头,放松身子,偎躺在他怀里。 软玉温香抱满怀,他不由自主地心跳着。 “原野。”她忽地轻声唤他,柔媚的嗓音听入他耳里,融成一团蜜。他顿时恍惚,直到她清婉的嗓音又扬起,他才回过神。“你喜欢我,对吗?”她低低地问:“不是因为医院,是我本人,对吗?”她说什么?他狼狈地僵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她柔柔地叹息,拉起他粗实的大手,在自己颊边摩挲。“我知道你不想要医院,你要的是我。” 她说对了,他的确想要她,发了狂地想要,但,她如何知道? “是我太笨,竟然到现在才看出来。”她娇娇地埋怨自己。 他心跳纷乱。 “我跟黎晖解除婚约了。”她忽地声称。 他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黎晖解除婚约了。” 他大惊,猛然转过她身子,让她面对自己。“是因为他那个前女友吗?他真的决定跟那女人在一起?” 她眨眨眼,奇怪他语气听来竟十分忿恼。“这样不好吗?”他不是一直希望她跟黎晖分手? “当然不好!”他咆哮。“他已经跟你订婚了!怎么可以因为另一个女人背叛你?!” 她怔望着他阴郁的神色。“你在说什么啊?背叛他的人是我吧,我明知自己是人家的未婚妻,还跟你……” 她没说下去,晕红了脸。 他却明白她未竟之意,惘然。 “是我的错吗?”他问,胸口闷着,语气压抑,眼眸奇特地空白。“对不起。” 他又道歉了,今晚他怎么一直在道歉? 月眉讶异地蹙眉,也莫名心疼。“你怎么了?原野,你今天怪怪的。” “怪的人是你。”他无神地盯着她。“跟黎晖分手,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不难过。”她否认。 他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继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招惹你的,黎晖有才气、性格好,他很适合你。不过他也不对,不该跟他前女友纠缠不清。” “那也没办法,因为他真正爱的人是她嘛。” “就算是那样,他也不该伤害你!” “我没受伤啊。” “他难道不会心疼你吗?” “唉,原野。” “他不怕你哭吗?不担心你流眼泪吗?如果是我!”他蓦地顿住,这才惊觉自己太过激动了。 她微笑望他。“如果是你,你会怎样?” “我——”他说不出口,在她清澈的眸光注视下,脸颊可疑地泛红。 “如果我哭了,流眼泪了,你是不是会很心疼我?”她幽幽地问。 他窘迫地别过脸。 她笑容更甜了。“我也跟你一样,原野。” 他愕然回眸。 “我也跟你一样。”她低语,玉手揪住自己左胸口。“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常常为你而痛。” 为他……痛?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 “虽然你没哭,也没掉眼泪……我想你可能永远不会在我面前这样,但不晓得怎么回事,有时候只是看着你,就会痛。” “为什么?”他暗哑地问。 “为什么?”她浅浅勾唇,既甜蜜,又苦涩。“我想是因为我喜欢你吧,很喜欢很喜欢。” 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震惊的浪潮,冲刷过向原野全身,他愣愣地注视着怀中娇美的佳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仿佛也明白他的不知所措,凑过来,爱怜地吻他的唇。“向原野,我们交往吧!” 软语央求,却像雷,劈中他。 她凝望他,目光柔情似水。“你做我的情人,好不好?” 做她坏坏的、又狂又傲的情人—— 第十章 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早晨,向原野来到疗养院探望母亲。 正坐在窗边发呆的向母一见到儿子,喜得欢声大叫,雀跃而起,飞奔向他,投入他怀里。 “原野,你来看我了!” “嗯。”面对母亲展现的热情,向原野一开始总会局促,现在已经好多了,能够比较自然地回应。“最近怎样?有好好吃东西吗?” “有啊!”向母用力点头,眼睛闪闪发亮,像急切想讨赏的小孩。“我都有乖乖吃饭喔!” “医生说你总是不准时上床睡觉。” “我有啊!” “真的有吗?” “嗯……”向母垂下眼,略微心虚。“偶尔几次睡不着嘛。” 见母亲逃避自己的视线,向原野微微扯唇,扶着她坐上沙发,柔声问:“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我怕你不来看我了嘛!”向母无辜地咬着唇。“你这次好久没来,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我怎么会不理你呢?”他叹息。“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忙而已。” “嗯,我知道,听说你到急诊室帮忙,所以比较没空。”向母抬起头,又恢复原先的笑容。 向原野却微微蹙眉。“你怎么会知道我到急诊室?” “是月眉告诉我的啊!” 月眉?向原野一凛,瞪住满脸天真的母亲。“你说傅月眉?” “嗯。” “她怎么——你怎么会认识她?” “她来看我啊!你最近都没来,幸好有她来陪我。” “她来陪你?”听母亲这么说,向原野更震惊,嗓音不由自主地微颤。“她常来吗?” “嗯,来过两、三次了。”向母嘻嘻笑。“今天也来了。” “今天?”向原野悚然,后颈寒毛莫名竖起。他僵硬地回过头,这才发现月眉不知何时已站在入口处,正微笑望着他们母子俩。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瞪视她,震撼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来探望伯母。”相对于他的惊愕,她显得气定神闲,走路的身姿如同平时一般优雅。 她捧着一只玻璃花瓶,瓶里养着刚换上的香水百合,开得极灿烂,香气隐隐可闻。 向原野瞪着她将花瓶放上茶几,稍事整理。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会知道他母亲住在这里? “你记得有天晚上你不小心掉了手机吗?”看出他的疑问,月眉盈盈笑着解释。“我把它捡起来,刚好伯母打电话来,我就接了。” “你接我的电话?”明白前因后果后,向原野胸海里蓦地掀起惊涛骇浪,不知怎地,他很恐惧。 他的秘密,全让她知道了,她知道他有个精神不正常的母亲,她全知道了…… “你凭什么接我的电话!”他厉声低吼,眉宇纠结成一团。 面对他来势汹汹的怒气,月眉不觉得怎样,反倒是向母吓了一大跳。 “原野,你别生气啊!月眉不是故意的,她很好耶,还带很多小吃来给我吃……” “妈,你别插嘴。”向原野粗声打断她。 向母骇然,误以为儿子是对自己发脾气,脸色一下子刷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知道自己吓着母亲,向原野懊悔不已,回过身,安抚地拥了拥她的肩。“我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 “嗯,我没想到她会自己跑来看你。” “原来是这样啊。”见他脸色和缓许多,向母放下心来。“所以我说月眉很好嘛,她不但来看我,还带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给我吃喔!” “我知道了。”向原野勉强对母亲一笑。“妈,我有话跟月眉说,你先在房里等我,我待会儿再过来。” “你一定要记得过来喔,我今天想出去玩。” “好,我去去就来。”安抚好母亲,向原野转过头,朝月眉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跟着他一起来到屋顶。 他站在水泥围栏边,身子挺得僵直,久久,不发一语。 月眉凝望他,眸光扫过他幽暗的眼、紧抿的嘴,以及严凛着的下巴。她知道,他正让某种阴郁的思绪狠狠折磨着。 她心一紧。“原野,如果你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气,好吗?” 他闻言,一震,望向她,眼神更阴沉。“我不是在生气。”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故意开玩笑。“瞧你,眉毛都快打结了。”玉手轻轻抚上他眉头。 他猛然扣住她的手。“月眉,你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想做什么啊。”她不解地眨眨眼。 他瞪她。“你知道我妈患有精神疾病。” “我是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我是说,难道你不会——”他磨牙,眼神忽明忽暗,像是陷入挣扎,终于,他别过脸。“你既然知道我妈的事,为什么还愿意跟我交往?”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心中说不出口的痛吗? 月眉胸口暖暖一融,满满的都是对眼前这男人的爱意,她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娇躯也主动偎靠他胸膛。 “因为我喜欢你。”她在他怀里扬起娇美的脸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他痛楚地望着她温柔似水的眼波。 “你不相信吗?” 他没立刻回答,好半晌,才哑声说道:“我之前在美国,有个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她惊愕。 “已经分手了。”他低语,无神的眼注视着远方。“我妈从两年前开始,就有精神不正常的倾向,本来她是跟我弟和弟妹住在一起,后来她情况愈来愈严重,我弟他们受不了,想把她送走。” “所以你才决定从美国回来,亲自送她来疗养院吗?” 他点头。 “可是如果只是把伯母送进疗养院,你也不必非留在台湾不可啊,还是可以再回去美国工作。” “是那样没错。” “但你还是留下来了。”月眉凝视他,感觉自己渐渐能从他幽深的眼里,探知他的心。“因为你担心伯母一个人在疗养院会很寂寞,所以才决定留在台湾,好就近常来探望她,对吗?” 他不说话。 她却知道自己猜对了,心口的爱意又更浓了几分。“伯母跟我说过,虽然小时候你弟跟她比较亲,但自从[奇+书+网]她住进这里后,他没来看过她一次,会来看她的只有你。我想那也是她为什么会那么依赖你的原因吧。只要有一阵子没见到你,她就会担心你是不是不理她了。” 他依然沉默。 “你的前女友是美国人吗?”她轻声问。“她是不是不想跟你来台湾,所以才分手的?” “她是台湾人。”他总算开口。“她跟我分手,是因为她知道了我妈的情况,她说她不能接受这种事。” “为什么?”她蹙眉。 这还用问吗?他沉郁地看她。 她蓦地恍然大悟。“你以为我会跟她一样?你以为我知道伯母的事,也会不想跟你在一起?”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涩涩地说:“如果只是偶尔来探望她或许不是问题,但如果必须长期照料她呢?而且还有优生学的问题要考虑。”谁愿意孩子可能遗传到精神疾病的基因? 看着他漠然的脸孔,月眉叹息,玉手捧住他的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说的没错,要长期照顾这样的亲人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胸口一冷。 “所以我才更爱你。”她嫣然一笑,暖暖的笑意神奇地立刻热了他的心。“因为虽然你小时候住院时总是孤孤单单的,没人来看你,虽然伯母从小就偏疼你弟弟,不喜欢你,虽然你们母子的关系其实很疏远,可是当她最需要的时候,你还是选择回来保护她。” 他曾经是个寂寞的孩子,现在也还是个寂寞的男人,虽然他被自己的母亲背叛过,他却还是放不下她。 只因为他太了解那遭人冷落的寂寞。 “向原野,我真的好爱你,你知道吗?”她轻声细语,眼波荡漾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的心狂跳,全身滚热,脑子晕晕的,很像在发烧。 为她发烧。 “月眉!”他忽地搂住她,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像要将她揉入骨血里,让她与自己合而为一,永远逃不掉。 他永远永远都不要失去她…… “不要离开我。”他喃喃地、昏眩地恳求。 哎,他怎会以为她舍得离开他呢?她早已经离不开他了啊! 月眉踮起脚尖,以一个恋恋不舍的吻,传达自己的心意。 便当。 向原野低下头,注视着捧在手里的饭盒,里头装着炒得颜色十分漂亮的炒饭,最上头,还点缀着黄色蛋丝及绿色花椰菜。 便当。 这就是月眉午间把他约出来树荫下吃饭的原因,为了给他这亲手做的家常料理。 便当。 他瞪着五彩缤纷的饭盒,心儿怦怦跳,竟为了这么单纯的事在高兴,他也自觉丢脸。 就像个孩子一样…… 脑海中记忆的相本,像遭到一阵狂风猛吹,连翻了数十页,回到好久好久以前。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向原野微笑了,苦涩的、也是释然的笑。 “其实我弟弟跟我不是同一个父亲。”他幽幽地坦承。“他是我妈跟另外一个男人生的。” 他忽然说起往事,坐在他身畔的月眉微微讶异,停下了倒咖啡的动作,望向他。 “这件事你也知道吗?”他低声问。 “嗯。”她点头。 “没想到我妈连这种事也跟你说。” 月眉心一紧。“你别怪她,她只是寂寞,很需要有人听她说话。” 不只是因为寂寞的缘故。向原野恍惚地望着她。是因为她的温柔善解特别容易令人敞开心房,所以他母亲才会把过去的一切都说给她听。 现在,轮到他自己坦白心事了。 他淡淡地笑,蓦地感到难以言喻的轻松。这么多年来困扰着自己的心结,可以如此毫无防备地对她打开,真好! “我小时候心脏不好,常常进出医院,动了好几次手术,我家经济情况不好,负担不起这么庞大的医疗费,所以我爸妈常常吵架。”他顿了顿,叹气。“虽然我那时年纪很小,但也大概知道自己的病为家里带来很大的困扰。” “那不是你的错,原野。”她柔声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但我让爸妈他们烦恼是事实。”他回握住她的手,表情并不如她所想象的伤感,反而带着几分海阔天空的爽朗。“我爸后来实在承受不住经济的压力,经常在外头鬼混,不回家,我妈也认识了别的男人。” “所以,他们后来便很少到医院看你。”她聪颖地接口。 “也不能怪他们。”他摇摇头。“毕竟大家都累了,见到我,只是想起更多不快乐的事。” “原野!”她胸口拧痛,忍不住展臂,从他身后拥抱他。 就算他爸妈都累了,也各有各的生活,难道就能放他一个孩子在医院孤孤单单的吗? 那滋味,该有多凄凉! 但他似乎已淡忘了当时的凄凉,云淡风轻地说道:“那条手帕,是我生日的时候,我妈送给我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她边哭着把手帕交给我,边说她对不起我……我知道,她其实很想再多关心我一点,多爱我一点,可是她做不到。” 因为真的很累了。 月眉明白向原野话中的体谅。 所以,他很认命地接受父母的冷落,所以,他坚强地自行对抗病魔与孤寂,所以,就算后来与父母的关系变得疏离,当母亲生病时,他仍是不忍心抛下她独自一个。 他曾经啃噬过的寂寞,不希望母亲也要尝那滋味。 月眉想着,脸颊贴在他厚实的背上,心口疼痛着,却也满怀对他的爱意。 “你还记得吗?”他沙哑地扬声。“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选择当小儿科医生一一” “嗯。”她当然记得。 “我想,是因为我自己。” “你想解救小时候的自己,对吗?” 因为小时候的他,曾经无助地一个人对抗病魔,所以他希望长大以后,能帮助那些与他有同样情况的孩子们不要受苦,至少,别让他们独自陷在绝望里。 他成为小儿科医生,是为了救那些孩子,也是为了救自己。 也许在内心里某一块最深处,仍陷在当时的黑暗里,仍期盼着一丝温柔的光亮。 她懂的,懂得他内心里那块小小的阴暗。 她愈来愈能懂得他了…… 月眉深深地呼吸,咽回喉咙那哽咽的、想哭的感觉,她探出清丽的容颜,甜甜地对他微笑。 “原野,你肚子还不饿吗?要不要吃便当了?” 他点头。“谢谢。” 接过她递来的汤匙,他挖起一口炒饭,看着在阳光下显得无比晶亮的饭粒,心弦一动。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 “你说便当?” “嗯,我从来没吃过家里亲手做的。” 他没吃过?她松开他,在他身旁坐好,怔仲地瞧着他。 原来他从没吃过,怪不得那天他看她跟黎晖吃便当,会是那么孤单的神色。 她看着他咽下炒饭,心房期盼地颤动着。“好吃吗?” 他微笑。“好吃。” 狂喜的浪潮,忽地冲刷过她全身,她急切地表白。“那我以后常常做给你吃!你爱吃什么、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我不太会煮菜,这些都是家里的管家教我做的,不过只要是你想吃的,我都可以去学!” 他呆呆地看着她。“这些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上回我请黎晖吃的,是管家帮我们做的,这次可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喔!”她小小声地强调,脸颊淡淡地晕红,明眸闪闪发亮。 “所以呢?” 这还用问?她娇嗔地嘟起粉唇。 望着她又娇又俏,又带着几分哀怨与甜蜜的容颜,他忽地懂了,心头强烈震戚。 她意思是说,这才是她以一个女朋友的身分为情人做的便当,甚至可以说,是以一个妻子的身分…… 他痴了,狂了,忽地激动得不能自已。 “月眉!”他用单手搂住她的腰,让她更贴近自己。“拜托,别对我这么好……”会让他上瘾的,让他更依赖她,离不开她。 她回抱他,却只是轻轻地笑。 他看着那甜蜜的唇,不禁探过去啄吻一口,又一口,她也温柔地回吻。 正当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玩得不亦乐乎时,一道苍沉的声音蓦地响起。 “我听说你们最近常在一起,我一直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 两人同时骇住,回过头。 “爷爷!”月眉惊喊,连忙退离开情人怀里,站起来,狼狈地整理凌乱的衣裙及头发。 向原野也站起来,却是默默地把脊背挺得傲直。 傅聪明锐利的眼扫过他全身上下,看到他拿在手上的饭盒时,眼眸微微一眯,然后,他望向孙女。 “听说你最近老是兴高采烈地在厨房学做饭,就是为了做给他吃的吧?” “嗯。”月眉微微羞怯地点头。 傅聪明无言地瞪着她嫣红得像盛开玫瑰的脸蛋。 见老人家表情不善,月眉暗暗叹息,知道自己欠爷爷一个具有说服力的解释。她走上前,决意为自己的爱情奋斗。 “爷爷,我答应过您,如果找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就会带他来见您。”她顿了顿,嫣然一笑。“现在,他就在我身边。” 白痴也知道她指的人是谁! 傅聪明不悦地拧眉,冷哼一声。“你真的确定要跟他在一起?” “嗯,我确定。” “不后悔?” “绝对不会。” “他可是向原野喔!”傅聪明强调,暗示意味浓厚的语气令一旁的向原野身子更加僵硬。“你也知道,他虽然技术很好,却不算是个好医生。” “他是个好医生!也许他的表现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但他真的很关心病人,也很用心为医院做事。”月眉拉高嗓音,明眸亮似火,为情人辩解的坚决姿态像煞不畏惧战争的女神。 向原野惊异地望着她。 而傅聪明更加惊异。 她未察觉两个男人不可思议的目光,继续慷慨激昂。“爷爷,您知道吗?他经常自愿轮值急诊室。” “是吗?”傅聪明困惑地一愣。他从没听说这件事,这令他有些动摇,意味深长地看了向原野一眼。 “爷爷记得吗?有天晚上我在路上目睹一个小男孩发生车祸,结果竟然没一间医院肯收留他,连我们家医院都把他往外推,我跟你说过,我很难过,您记得吗?” “嗯,我记得。”他还记得,他一直安慰孙女,这种事情避免不了的,因为医院的人力和资源有限,不可能无限度收容病人。 “我也很明白这种事是无可奈何的。”月眉幽幽一叹,看出爷爷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我们身为医院管理阶层,却只是徒劳地任情况恶化,而他……”她爱慕地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他却从那天起,自愿加入急诊室的轮值班表,能多救一个病人就是一个,能多尽一分心力就是一分。爷爷,难道这样的医生不算是个好医生吗?” “是……不坏。”傅聪明怔仲地应道,还在消化这令他震惊的消息。 月眉微微一笑。“爷爷,如果您不反对,我希望院方能在急诊室加派人手,花点钱多聘请几位医生。” “什么?” “爷爷,我们就多拨点人事预算到急诊室吧!少赚点钱也没关系。虽然我很感激原野自愿帮忙的心意,但我不忍心看他再这么虐待自己的身体了,他不是铁打的,也需要休息啊!” 傅聪明默默凝视孙女,在她明丽的眼底,看见藏不住的柔情。“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嗯,我好爱好爱他。”她坦承。 傅聪明心头一拧。这丫头看来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 他懊恼地转向那个偷走他宝贝孙女的年轻人。“向医师,你怎么说?” “我不在乎医院未来怎么样。”向原野还是一贯冷傲欠扁的口气,听得老人家眉头一紧,但很快地,便被他接下来的话安抚了情绪。“但我爱月眉,如果她的心愿就是好好经营这家医院,我一定尽全力帮她。” “即使我不把院长的位子传给你?”老院长挑衅。 他不以为意地接受。“只要这间医院的继任者是月眉,要选谁当院长都无所谓。我相信月眉,没有人比她更爱这家医院,也没人比她更了解这里,她一定能把医院管理得很好。” “你真的认为光凭她一个女人可以撑起这间医院?” “请你信任月眉,院长。”向原野表情认真。“她比你想象的坚强许多,她一定可以办到。” “是吗?”傅聪明挑眉,忽地微笑了。“难得你跟黎晖意见一致。” 向原野一愣。“黎晖?”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傅聪明悠然地说,转向一脸坚定的孙女。 是这个年轻人给了她勇气和力量吗? 她好像真的长大了,变坚强了,应该不会辜负家族的托付。 或许,他该放手了…… 一时间,老人家百感交集,他深思地望着挺直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这孩子是冷傲了些,但似乎真的不坏。 他让步了。 “这间医院,我会交给月眉,至于月眉,就交给你了,你绝对不能辜负她,一定要让她幸福!”老人家慎重地警告。 向原野却是脸色一亮。“我知道。” 他望向月眉,后者也正凝视着他,两人知道他们的交往已经得到老人家的认可,心头都是无限喜悦。 两只手,一黑一白,悄悄地交握,深情地扣住彼此。 阳光温暖,清风徐徐,在这宁静又馨和的午后,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编注: 关于黎晖与“前女友”沈清芙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624百分恋人山系列《前男友》。 后记 话说小芯子在写这本《傲情人》时,碰到一个小小的困难。 有人猜出来了吗? 没错!我相信一定有人猜对了,就是“限制级画面”啊……那性感的、火热的、让人欲仙欲死的激情场面,我决掰不出来了! 话说本人这方面的灵感本来就少,写作经验又不多,上本《前男友》已经快耗尽我所有的激情电量了,偏偏这一本的主角向原野,理论上应该比黎晖更放肆、更邪佞,应该要常常逼着女主角上演A片情节才是……可是,呜呜,由于作者脑袋现一片空白,让他平白无故失去许多好的机会。 对不起,原野,不能让你常常表现身为男人的勇猛,是小的不对。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女主角傅月眉来说,这样的刺激度应该已经很够了,要小芯子放纵向原野继续“邪佞”下去,摧残这样一朵清丽纯洁的花蕊,人家也不忍啊! 所以,哈哈哈,向原野,为了你最爱的人着想,你就稍微控制一下你的生理欲望吧!(不过千万别误会唷,我没有破坏你们床笫和谐的意思,以后两位结婚后,请尽管——哔,就算时时刻刻、不分白天黑夜都在——哔,也不干本人的事,嘿哩——) 总之,小芯子终于写完这个故事了! 至于交完稿做什么去? 呵!当然是尽情地给它吃喝玩乐啦! 昨天小芯子和朋友相约,从中午就开始堕落,先到南京东路的“甜橘牛排餐厅”,吃了一顿总共有七道莱的芙食。 这家餐厅的外表有点像童话古堡,贴着彩绘磁砖,屋内的布置也颇有欧洲乡村风情,总共三层楼,客人爆满,生意好得很哩! 朋友点了德国猪脚(这个超赞的),我点了羊小排,我俩效法西班牙人的慵懒,足足花了三个小时细嚼慢咽,饭后,还暖暖地喝了一杯皇家奶茶……真是意犹未尽啊! 又闲闲没事地八卦好一阵子,(女人闲聊通常是在骂男人,哈哈,)我俩才心满意足地挺着个大肚子,继续往下个堕落地点迈进!当当当当!“漫画王”是也! “漫画王”真是天堂啊!小芯子真是超爱的,进到里头便像进了游乐园,让一柜一柜数不清的漫画包围,简直幸福到不行。 两个女人不是歪躺,就是跷脚,一面啃漫画,一面喝饮料,不时还批评几句,欢乐时光就这么咻——一下子飞走了! 接下来,就是晚上的重头戏,到“城市舞台”欣赏屏风剧团近日特别加场演出的“莎姆雷特”。(可见这出戏有多受欢迎!) 一看这剧名,大家可能也猜到了,就是一出笑闹剧是也。 故事是说一个名叫“风屏”的剧团,巡回演出一出叫“莎姆雷特”的舞台剧(其实应该是《哈姆雷特》,剧团人一直搞错了。),但在彩排及演出时,因为剧团演员各自私生活的问题,非常之不顺,老凸槌,笑料百出。 真的是一出非常非常爆笑的戏,全场观众都被逗得乐不可支,其中尤以小芯子笑得最没形象,尖锐的笑声肯定吓到不少人,中间还有好几次揉着肚子,痛到想滚到地上。 其中我最喜欢郭子干担纲演出的那个角色,看他效法股市老师丢笔(剧中是丢短剑)以及模仿“冲冲冲”那两幕,真是令人拍案叫绝。 呵,真是堕落又幸福的一天,真希望天天都能如此悠哉啊! 台湾真是太赞了,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好玩的地方,还有好看的舞台剧,我爱台湾啦…… 各位,最近读书读到脑震荡,工作忙到快抓狂了吗? 不妨稍稍放下手头的事,慢下脚步,跟小芯子一样,找点能让自己快活的事乐一乐喔! 希望大家都能常常感受到生活中这些小小的幸福……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