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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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最后单身派对]《爱要玩真的》

作者：温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尖锐的引擎声，划破沉寂的夜，黑色车头，如鹰隼般凌厉狠绝地撞向猎物。

白衣女子窈窕的身躯被抛起，再落下，飘飘的衣袖如蝶，在空中旋舞凄美的弧度。

在一旁惊视这一幕的男子，顿时心魂俱裂。

不顾身边护卫的阻止，他疾奔过去，跪倒在女子面前。鲜红凄艳的血，将她裙摆染成雪中的蔷薇。

他胸膛大痛。

“孙妙芊，孙妙芊……”他惊惧地唤她的名，颤着双手小心翼翼撑起她如棉絮般虚软的娇躯。

她痛楚地扬起眼睫。“你……是谁？”

她的声音好微弱，脸色好苍白，像随时会从这世上消失。

他极度恐慌。

“你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沙哑发颤的嗓音与其说在安慰她，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我……好痛。”双腿撕裂般的疼痛逼出了她不轻易流下的眼泪。她看着他，眼神逐渐迷蒙涣散。“我好像……见过你。对吧？”

他点头。

“你是……”话还来不及问出口，她头一垂，已晕厥过去。

“孙妙芊！你千万别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你千万……别死！”男子嘶声道歉，眼里噙着泪，拼命想唤回怀中佳人。

可惜她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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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人说，恋爱像玩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为了吸引男人注意，女人不惜装淑女；为了得到女人青睐，男人故意逞英雄。

女人撒娇扮俏，男人摆酷耍帅，百般计策，千般思虑，只为了博得对方一颗不易掌握的心。

在他或她面前，你是真实的你吗？或者，你只是试着扮演一个他或她会喜欢、迷恋的人？

攻守进退，步步为营，我们和情人谈恋爱难道不像玩一场惊心动魄的角色扮演游戏吗？

“……所以啊，你的情人真的是你想像中的那个人吗？会不会到头来你才发现自己根本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孙妙芊樱唇浅勾，明眸流眄，一颦一笑之间自然流露无限风情。

台下的媒体记者一时都痴了。

新近才在电玩界崛起的“天宇科技”，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间便在业界占有一席之地，这位美丽的总经理特助兼公司发言人居功甚伟。

几乎每一场跟电玩游戏有关的发表会与派对，都能见到她纤秀的倩影，她打扮入时，言语又俏皮得体，很快便在业界传开了社交蝴蝶的美名。

“天宇科技”也因而托福，名声渐响。

这回天宇为费了一年半时间，总算开发成功的线上RPG游戏办发表会，要不是有长袖善舞的孙妙芊，恐怕也不能邀得这么多媒体记者前来捧场凑热闹。

“……我们这款‘梦中情人’，可不是一般的线上RPG喔。”孙妙芊在台上开始切入正题。“它结合了恋爱与推理两大元素，不但是恋爱RPG，也是侦探推理RPG。游戏设定了三个男主角，玩家可以在这三个人中任意选择想扮演的角色。故事一开始就很玄，男主角发现好朋友被人谋杀了，而他无意间瞥见的凶嫌背影居然很像他一直在寻找的梦中情人。这下可好玩了，到底谁是他的梦中情人呢？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就是凶手呢？我们可怜的男主角就此陷入苦恼啦！”

确定方才的介绍已经吸引了媒体记者们的注意力后，孙妙芊停顿下来，扬起手，示意公司员工动作。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萤幕上迸射出五光十色。

认清大型液晶萤幕上显现的3D人物时，台下发出赞叹的惊噫声。

虽说他们已由手上拿到的DM得知这款游戏采用了最先进的3D科技来表现出人物的动作，可实际看到时仍忍不住惊讶。

萤幕上，男主角正骑马狂飙，马匹的动作经过程式精密计算，律动感相当不错。

记者们个个睁大眼睛看着。

孙妙芊在会场穿梭，密切注意每一个人的反应。

“特助。”一个员工走向她。

“什么事？”

“有记者说会后希望采访你。”因为场内音乐声实在太大，他只能附在她耳畔拉高嗓门。“‘游戏世界’杂志想访问你，‘网路电玩月刊’跟‘线上玩家’想访问丁总，还有一家报社希望同时访问你们两个。”

同时访问？那家报社想干么？套消息还是寻八卦？

虽说电玩界早有传言说她和顶头上司是一对恋人，不过于公于私，这消息可要瞒到底。

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你帮我跟他们约时间。”孙妙芊阿莎力地答应。“每一家不要超过半小时。”

“是。”

员工离去后，孙妙芊走向茶水区，刚替自己斟了一杯咖啡，另一个员工便慌慌张张跑来。

“特助，特助，他来了！”

“谁？”

“电玩小天王李奇啊。”

“李奇到了？”孙妙芊一凛，还来不及喝上一口，便搁下咖啡杯，匆匆跟着前来通风报信的员工往特地辟出的玩家区走去。

年仅十五岁的李奇，号称台湾电玩界第一高手，短短两年，六次在国际比赛抱得冠军杯。因为对电玩游戏的高度敏锐性，他也成了各家游戏制造或经销商极力邀请的对象；据说只要能令他在试玩游戏时露出笑容，此款游戏必定畅销，而且畅销的程度与他笑容的灿烂度成正比。

对在电玩界才刚刚崭露头角的“天宇科技”来说，能邀请到他前来试玩可是极大的荣幸。说实在，之前大部分同仁还很担心，这个新世代七年级生会对他们这个小公司开发的游戏不屑一顾呢。

当孙妙芊来到李奇身边时，附近的记者们也都发现了这位电玩小天王的大驾光临，一个个围上来。

对周遭的骚动，李奇置若罔闻，专心地坐在一台电脑前，注视眼前的游戏画面。

他反戴鸭舌帽，穿一件钉着闪亮银扣的牛仔裤，足蹬乔丹第十九代运动鞋，身材矮小，看来和一般的青少年没什么两样，可肃穆的年轻脸庞硬是吸引了所有镁光灯。

他手握滑鼠，灵巧地动了动，画面随他的动作变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

孙妙芊屏住呼吸，记者们也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凝神等待小天王的反应。

“……怎样？”男声掠过孙妙芊耳畔，她回头，迎向“天宇科技”的总经理，丁至超。

他很高，眉目英挺，合身的西装完美地衬托出模特儿般的骨架。若在平常，他肯定会成为媒体记者们注目的焦点，可今日在电玩小天王身旁，也只能遭受冷落。

孙妙芊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丁至超一愣，俊眸瞬间光芒黯淡。

虽然孙妙芊没明说，他却懂得她的意思——看来电玩小天王不是太欣赏他们的新款游戏。

他转向李奇，总是笑意盈盈的俊脸难得严肃。

两分钟后，李奇站起身。记者们蜂拥而上。

“你觉得怎样？李奇，这款游戏好玩吗？”

“你刚刚一点笑容也没有，是不是表示你觉得这游戏不好？”

“声光效果看起来很不错啊，你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者们七嘴八舌，麦克风一支支抢着递到他面前，他却只是酷酷地看着，双手插入裤袋，保持沉默。

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孙妙芊心跳加速，她跟丁至超交换一眼，两人都有身陷炼狱里承受火刑折磨的错觉。

好评也好，恶评也罢，总之说句话吧。

可李奇就是不说话，拉了拉鸭舌帽，踮高脚尖跳了跳，眼镜后大大的眼似乎在找寻什么。

他在找什么？疑问在众人脑海浮现，不知不觉让开，方便矮小的李奇搜寻。

忽地，他像是找到了，脸上漾开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走向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台电脑前，头上戴了一顶和李奇同款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教人看不清他的脸。

“师父。”李奇唤。

师父？！

这称谓一出，所有人皆是面面相觑。

“师父，你觉得怎样？”他侧身问神秘男子。

“动作太僵了。”男子喃喃。“动态捕捉的真实感不足。”

“对啊，我也觉得人物动作没有想像中流畅。还有那个飘马的画面，也不怎么动感嘛！还说保证能让玩家血脉贲张呢，我一点也没觉得有风驰电掣的感觉啊。”李奇批评。

“速度太慢，演算程式模拟的关节运动太少。”男子继续道。“剧本的分歧点不够多，架构不完整。”

“师父你连剧本的缺点都看出来了啊？”李奇睁大眼。“你才玩几分钟耶。好厉害！”

对电玩小天王的仰慕与赞叹，男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迳低着头。

“你们都听见了。”反倒是李奇在跟师父交换过意见后，大大方方转身面对众家记者。“这款游戏虽然还不错玩，可是动态视觉效果还是不够好，剧本也太简单了，大有改善的空间啦！”

“所以你不推荐大家买这款游戏喽？”

“我没这意思，想玩的人还是可以买啊。这游戏没那么差啦……”

正当李奇对记者们解释他“试玩”心得之际，男子悄然站起身，无声无息地没入人潮中。

大伙儿忙着听小天王发表高论，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只有孙妙芊跟着追出了会场。

他走得好快，一下子便要闪进电梯里。

“等等！先生。”孙妙芊喊，高跟鞋睬在光滑地面上的声音流露出焦急。

听闻她清脆的呼喊，男人稍微凝住了身子，可只一会儿，便毅然踏进电梯。

居然不买她的帐？孙妙芊皱眉。没有男人能翻出她的手掌心，她就不相信追不到他。

“等我一下！”她咬牙，极力奔跑，赶在电梯门完全合上的一刹那，不顾一切双手一扳，拉开门。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背靠着门墙，有半晌只是捧着胸口急剧喘气。

男人默默望她。

“先、先生，你、你……贵姓？”气息稍稍平定后，孙妙芊抬起美目，好奇地看他。

他的帽檐压得好低，似乎不欲人认出他。

“我是天宇科技总经理特助，孙妙芊。”她伸出手。“请问你是？”

他不说话，别过头。

孙妙芊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呃，先生……”

这家伙怎么回事？他难道不晓得这样对待一位女士是很不礼貌的吗？

可恶！她深吸一口气。“我是孙妙芊。”她自我介绍，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

他似乎被她的主动给吓到了，惊颤一下，回过头来。

她微笑，上下摇了摇他的手。他的手覆着一层薄茧，握起来有一阵奇妙的温暖。

她不讨厌他。

说也奇怪，光是这么轻轻一握手，她便能确定自己对这个男人毫无恶感——虽然他不理人的态度令她颇生气。

她微笑更深。“先生，请问你贵姓？”

他没立刻回答，失神地瞪着她柔美的嘴唇曲线，脸庞淡淡浮上血色。

“……于。”

“于先生，你好。”终于让他开口说话，她满意地再摇了摇他的手，然后轻轻放开。

他垂落手，拳头在腿际悄悄收放。

“于先生，请问你跟李奇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可是我听他叫你‘师父’。”

“没什么，只是他随口乱叫而已。”他低下视线，盯着被她握过的手。

“那我可以请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为什么他好像很重视你的意见？你刚刚说我们的游戏速度太慢、演算程式有问题，还有剧本的架构不完整，能不能再详细跟我说说你的看法？”她一连串地问。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局促不安地站着。

典型的工程师呵！

只这么短短交锋，孙妙芊便能确定她碰上了一个害羞的程式设计师。这种男人她在公司见多了，沉默寡言、羞涩木讷是他们的共同特征。

呵呵呵。没问题，应付这种工程师她最在行了。

她拿出与公司那些程式设计师周旋的耐性，放慢语气。“于先生，你觉得我很烦人吗？”

他一震，赶忙摇头。

“我们公司那些设计师都嫌我说话太快、太强硬，不够女人味，我也给你这种感觉吗？”她探问，好直截了当。

他尴尬。

“如果我刚刚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她柔声道。

温柔，是对付男人最省事的武器。

“不！不是这样。”他急急摇手。

瞧他紧张兮兮的模样，她不禁噗哧一笑。

他的脸更红了。

电梯门在地下二楼打开，他逃难似的走进停车场。

她可没放过他，跟着他左弯右拐，来到一辆深蓝色的马自达休旅车前。

咦？没想到这个工程师居然开酷酷的马自达。

淘气的笑芒飞上孙妙芊明亮的眸，她眼珠一转，忽地兴起恶作剧的念头。她走上前，趁他还来不及上车前，踮高脚尖一把扯下他的帽子。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当场愣在原地。

“抱歉，请原谅我。”她挥舞帽子，学西部牛仔那样调皮地行了个鞠躬礼，然后抬起眸，望向他的脸。

那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脸，虽然不如她的顶头上司兼情人英俊帅气，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一股沉静的、内敛的、安详的味道。

她胸口，猛然撞击一下。

不知怎地，对这张平凡中带个性的男性脸孔，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他的眼，好深好沉，隐隐地绽出一点幽微的光亮，催动她的心跳。

他是谁？她在哪里见过他？

鸭舌帽，在震惊恍惚中落了地。好半晌，她才找回神智，仓皇捡起。

“不好意思。”她拍拍帽子，递还给他，明眸呆呆地凝望他。

他回避她的视线，弯身进车厢，正打算关上车门时，她却用力拦住。

“于先生，我们见过吗？”

“……”

“我们一定见过！”她急促道，强烈地如此认为。“你告诉我，我们在哪里见过？是某个电玩发表会吗？还是Party？或者……”

“都不是。”他打断她，嗓音微微沙哑。“你不认识我。”

“真的吗？”她惘然。

那为什么她对他会有一种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觉？他幽黑的眸，温润的唇，沉静的眉宇——她真的不曾见过吗？

“你不认识我。”他低声道，念咒似的重复这句话，薄唇短促地、近乎自嘲地一扬后，他发动引擎离去。

她目送他离去，怔然。

※※※

她见过他，一定见过。

问题是，在哪里、什么时候？

连续几天，孙妙芊都有点魂不守舍，即使在工作时，也失去了一贯的明快干练。

为了男人心神不定，连她自己都对自己懊恼。偏偏没办法，她就是忍不住想那个呆呆工程师。

“你不对劲，芊芊。”天宇科技的总经理丁至超发现了她的失魂，召她进办公室。“究竟怎么了？”

“啊，没事。”她摇头。

“莫非你到现在还介意李奇的评论？”

“我是有点介意。”既然提到这件事，她索性直视上司，发表意见。“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暂时抽回这款游戏。”

“可是下礼拜一就要上市了。”丁至超皱眉。

“这种半成品不能上市。你没听李奇说吗？这个游戏不够好玩……”

“只是一个小孩子罢了。”丁至超打断她。“而且其他试玩的玩家都觉得不错啊，我看我们没必要把李奇的意见小题大作，这可能只是他个人品味的问题，也许他就是不喜欢这类型的游戏。”

“也许吧！可是人家为什么叫他‘电玩小天王’？就是因为他一句话就有撼动市场的力量。”孙妙丰严肃地反驳。“而且我们的游戏主打的消费群不就是这些青少年吗？怎么能无视他的意见？”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丁至超叹气。“这款游戏烧了那么多钱，进度又严重落后，如果再继续拖下去，股东会抗议的。”

“我知道他们会抗议，可是如果到时销售量不如他们的意，他们不是抗议得更厉害？”孙妙芊坚持己见。“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暂时撤回上市计划，让开发部重新修正不足之处。”

丁至超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靠回椅背，锐利的鹰眸注视她。“你只是个特别助理，芊芊，不是行销经理。”

“你的意思是，要我闭嘴吗？”她眯起眼，毫不畏惧地直视他。

对这带着挑衅意味的眼光，他不但不生气，反倒笑了，站起身走向她。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留点面子给我这个总经理。”他双手环住她腰，在她耳畔吹气。“让我来做决定。”嘴唇一张，轻轻咬住她耳垂。

她气息一促，忙拍开他。

“走开啦！我们在公司耶，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是总经理，没我允许谁敢进来？”丁至超嘻嘻笑，迷恋地望着孙妙芊粉绋的秀颜。

“你就会摆总经理架子。”她爱娇地瞠他。

“嘿！你这话太过分了。”他喊冤。“我什么时候摆架子了？尤其在你面前，我简直比工友还不如呢。”双手拉她入怀，亲昵地勾住她纤腰。“你孙特助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仅公事上不敢不听你意见，私人行程也全听你安排，你说我是不是一点威严也没有？”

“怎么不说我可怜？你大小事全要我一手包。”孙妙芊睨他一眼，不买他的帐。“你说有哪家公司的特助像我这么惨？连秘书的工作都要我兼？我要求加薪！”

“是，我马上呈案报交董事会批准。”他开玩笑。

“这点小事都要报董事会？你这个总经理就不能自己做决定？”

“就说我这个总经理比工友还不如了嘛。”他又笑，低下头，无赖地亲了她一口。

“你讨厌啦！”遭他偷袭，她闪躲不及，只能无奈跺脚。

他笑望她，眼见她挣脱他后急急伸手拢发，又拿化妆镜出来审视是否留下足以成为八卦话柄的印记，不禁心一动。

“嫁给我吧，芊芊。”

“嗄？”突如其来的求婚令孙妙芊一愣。

“嫁给我吧。”他上前一步，认真地看她。“我们交往快三年了，也该是考虑结婚的时候了。”

“谁、谁要嫁给你了？”她眼眸莹莹，好妩媚。“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嫁给我？”他问。

“还不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眨眼。“只是不想结婚的话嘛，我可以慢慢等，若是不想嫁给我，问题可就大了。”

“什么问题？”

“我得赶快派征信社去查，是不是有别的男人纠缠你？万一你真变了心，我可承受不了。”他手捧胸口，摆出一副剧烈心痛的模样。

“神经病！”她又好气又好笑，娇瞠。“没别的男人啦！我就是不想结婚而已。”

“为什么不？”他问。

“为什么要？”她反问。“我还不到三十岁，大好青春等着我挥霍，干么没事踏入婚姻的坟墓啊？”

这只是借口。

她知道，他也知道，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丁至超轻叹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要三十岁才肯嫁给我？”

“到时再考虑考虑喽。”孙妙芊抬高下颔。

“芊芊……”他试图靠近她。

“OK！Stop。”她比出“生人勿近”的手势，笑意盈盈。“我们回归正题。”

“什么正题啊？”他无奈。

“当然是有关‘梦中情人’啊！你到底怎么想？要不要先撤回来让开发部修改程式？”

“就算要撤回来，也得考虑开发部的感受啊！你让他们改什么？”

“李奇的那个老师不是说了吗？演算程式模拟的运动还不够。”

“天晓得那男人是何方神圣？他说的话你也信？”丁至超撇撇嘴。

“当然信。”孙妙芋瞪他。“他可是李奇强力推荐的。”

“说不定只是故意来闹场的。”

“至超！你别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翻白眼。“那个男人可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李奇了，他说那个男人可是一等一的程式高手、第一流的，什么天大的难题到他手里都成了小case。”

“哦？”丁至超挑眉，有点兴趣了。“电玩小天王这么赞赏他？”

“所以他才想拜他为师，跟他学程式设计，可惜他一直不肯收他为徒。”

“为什么？”

“听说那男人有点孤僻，不喜欢跟人交往。”孙妙芊解释。“我追了李奇好几天，他好不容易才肯透露一点那男人的事给我听。”

“你追着李奇问他？”丁至超似笑非笑。“怎么？对他这么有兴趣？”

她心一跳。

“你……想到哪里去了？”急忙否认。“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公司！”

“哦？”

“我想那个男人既然这么厉害，也许我们可以聘他来帮忙完善这个游戏。”她顿了顿。“听说他是个自由程式设计师，只要案子合意都肯接的。”

“这样啊。”丁至超手抚下颔，沉吟。“虽然我不觉得他还能怎么改良这个游戏，不过如果他肯来给一点意见，倒是可以听听看……”

“所以你也同意了？”孙妙芊眼睛一亮。

“嗯哼。”

“太好了！”她一拍手。“我马上要李奇帮忙牵线。”说着，她转身就要离开总经理办公室。

丁志超笑望她精神奕奕的背影。

这女人啊！总是说做就做，行动力十足，容不得一点迟缓拖沓——这也是他最欣赏她的一点。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他唤住她。“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他啊……”她回眸。“他叫于相良。”

他一震。“于……相良？”他为什么来参加这场发表会？

•怎么？”她注意到他神态的动摇。“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他摇头。“你呢？你认识他吗？”深锐的眸审视她，似乎有意从她神情探出什么。

“我当然也不认识，所以才要透过李奇找他啊。”

“你确定他会答应帮忙吗？”

“放心吧。我出马，保证搞定。”关于游说，孙妙芊有绝对信心，电玩界“社交蝴蝶”的称号可不是白得来的。

“交给我吧！”她对丁至超眨眼，笑得灿烂。

他也跟着微笑。只是这微笑，在她带上办公室门扉后，便迅速收回。

他来到窗前，凭窗远眺人车熙来攘往的街道，眼色深沉。

※※※

她不认识他。

于相良坐在桌前，瞪着液晶电脑萤幕。

萤幕上，是一个女人大大的彩照，秀丽的五官，灿烂的笑容，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英气流转。

巧笑倩兮的脸孔，正是那一路从发表会场追他到地下停车场的女人。

于相良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萤幕上柔嫩的粉唇，神情幽合，嘴角却泛开好温柔的微笑。

这个女人，是他的梦中情人。

她并不认识他，但他，却早就认识她了。

三年来，她一直在他的心房占据了某个重要位置，她的照片，甚至成为他的电脑桌布。

他一直记挂着她，她却不记得他。

于相良叹口气，移动滑鼠，萤幕上孙妙芊的照片淡去，换上工作画面。

画面上，一行行复杂的程式对外行人而言是一团乱码、无字天书，可对从小就沉浸于电脑世界的他来说，却是再简单不过的语言。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的双手便在两台桌上型电脑跟一台笔记型电脑间来回敲打，偶尔停下来从桌上一个纸袋里抓出一颗糖炒栗子来吃。

时间在他专注工作间悄然流逝，待他再回过神，夕阳已西下，彩霞满天。

他停下来，捧着已扁了大半的纸袋，一边喝茶，一边吃栗子，欣赏窗外黄昏景致。

忽地，笔记型电脑传来几声枪响。根据他的设定，这代表有人等着跟他通网路电话。

他点选电话程式，萤幕上出现一张刻画着岁月痕迹的沧桑老脸。

“进度还顺利吗？”老男人问他。

“OK。”他简洁回应。

“那么下星期一可以如期完成喽？”

“是。”

“最近有没有被人跟踪或其他什么异常情形？”

他默然摇头。

“小心一点。这程式很多人抢着要。虽然我们已经尽力不走漏风声，但百密总有一疏，我们很不希望三年前的事再重演。”

于相良闻言，脸色一变，过了许久，才勉强回道：“放心吧，应该不会有事。”

老男人听他这么说，也点点头。

“我会让人继续在你家附近守着你，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会处理。你就专心写完程式吧。”

“嗯。”于相良关闭通话程式。

有片刻时间，他只是阴暗着一张脸，望着窗外的夕阳发呆。然后，正当他打算重回工作时，一串烟火在萤幕燃亮。

这回是有人在他网站上留言。

他打开网页，进入他设计来与各种身怀绝技的网友交流的网站。会在这里留言的，绝大部分是镇日在网路上悠游的电脑骇客，他们经由各种管道得知这个网站，有的前来礼貌请教，有的毫不客气下战帖。

不知今天来的，是哪一种呢？

他点进密语留言版，观看新留言。

“有要事请你帮忙，请与我联系。

电话是XXXXXXXX。

天宇妙芊。”

他愣住，不敢置信地瞪着留言版。

这留言的人——莫非是孙妙芊？

她怎会找到这个网址？是李奇告诉她的吗？

他惘然，心房遭狂风暴雨扫过，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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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没回她留言。

已经两天了，她每隔一个小时就点进他网站看他是否回了留言，可却毫无动静。

更可恶的是，其他看来比她还晚的留言却好像都得到了回应，唯独她那一则，孤伶伶地被挤到最下端。

为什么无视她？孙妙芊郁闷。

没有男人敢忽视她，他们从来都是在她身后排成一列等着女王眷顾。只有他，那天不肯多看一眼，现在又假装没看到她的留言。

她有些生气，甚至兴起想灌爆他留言版的冲动，可最后还是按捺住了。

也许他只是害羞吧。李奇也说了，他这人一向孤僻，不善与人交往。

想想那天，他跟她说话时，不是还稍微脸红了吗？也许他不习惯跟陌生女子说话。

可有这么害羞吗？只不过请他打个电话，跟她联系，他该不会也像惊弓之鸟不敢动弹吧？

没用的男人！

孙妙芊不屑地撇撇嘴。这样的男人说他能力强到哪里去，她还真不相信。

可偏偏，李奇对他如此崇拜，而她看到他时，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不行！她非把他挖出来不可。就算他是躲在遥远的北极冰洞里，她也绝不轻易放弃。

决定之后，她趁着礼拜六休假，当起狗仔队跟踪李奇的一举一动。

如果她料得不错，这个小天王既然老缠着于相良收他为徒，肯定会经常上他住处报到。

于是她戴上一顶白色遮阳帽，一副几乎掩去半张脸的墨镜，手里拿着一本八卦杂志，一早便鬼鬼祟祟躲在李奇家附近，等他出门。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小天王终于出来了，抱着颗篮球，先到社区篮球场呼朋引伴打了一场斗牛赛，接着上冰店休息吃冰，再泡网吧去。

这一泡，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已是黄昏。

他们不会打算在这里玩通宵吧？孙妙芊暗暗叫苦。

眼看一个白天就这么浪费了，实在心有不甘。可是要她就此放弃，更是不情愿，于是决定继续耗下去。好不容易过八点后，小天王总算站起身，潇洒走人。

跟一干玩伴道别后，他招手叫计程车，孙妙芊也立刻招了一辆。

两辆小黄，在台北市区里九弯十八拐，好几次，司机都差点跟丢，幸亏孙妙芊眼尖，总是及时提点他。

半个多小时后，到达目的地。孙妙芊急急付钱下车，纵目四顾，又冲进巷子里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李奇。

她跟丢了？耗了一整天，竟然没跟成？！她扼腕，想仰天长啸。

“你是白痴！孙妙芊。”

她敲自己的头，蹙眉叹息，一转身，却正面迎上一双调皮的星眸。

是李奇！他站在那儿，背着运动背包，右手抱着颗篮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还满有毅力的嘛。”他称赞她，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运球。

“你发现了啊？”她有些尴尬。

“早发现了。”他笑。“一大早出门，就发现有个欧巴桑偷偷摸摸跟着我，我一直猜到底是谁呢。”

欧巴桑！

孙妙芊嘴角一歪。他居然这么称呼她。

她摘下帽子，有意地甩了甩一头飘逸秀发——她这么年轻漂亮，哪里像欧巴桑了？

墨镜推上头顶，明眸狠狠瞪他。“所以你一整天都在故意耍我？”她咬牙问。

“我只是想试试看你到底多有耐心而已。”李奇耸耸肩，对她控诉般的眼神不以为意。“还不错喔，欧巴桑。”他眨眨眼。

她气绝。“别那样叫我！”

他脖子一缩，假装吓一跳。“干么那么凶啊？”

“你如果再不坦白告诉我，我会更凶。”她索性伸手，扣住他颈项，眼中杀气腾腾。

“哇哦！好凶喔……”李奇拉长语音。

她俯身瞪他。

“这样吧，你亲我一下。”李奇指了指自己的唇。“亲我一下我就帮你找我师父。”

“你说什么？”她愕然。

“亲我。”小天王仰起头，好无|奇*_*书^_^网|赖地对她笑。

“这是……交换条件？”

“嗯哼。”

不敢相信！现在的小鬼都在想什么？

孙妙芊脸色忽青忽白。“你不是说我是欧巴桑吗？让欧巴桑亲你有什么好玩的？”

“你虽然是欧巴桑，起码是个漂亮的欧巴桑，我想被你亲感觉应该还不赖吧。”

李奇笑望她，镜片后的眼神看起来居然有点色。

她无语。

“怎样？到底亲不亲？给你十秒钟考虑，不然我可要走人了喔。”他威胁。

这可恶的小鬼！孙妙芊捏紧拳。

“十、九、八……”李奇开始读秒。

开什么玩笑？连丁至超她都不许他随便吻她了，更何况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小毛头？

“六、五、四……”

可是若不答应这愚蠢的条件，她也许再没机会见到于相良——她要找到他，无论如何非见他一面不可。

“……二、一！”

她捧高他的脸，不顾一切亲下去。

四瓣唇交接时，她只觉男孩嘴唇软软的，味道还不算坏，反倒是他被她的举动吓得全身一僵。

她放开他，看他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痛快。

活该！这是给他一个教训，告诉他年长的女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怎么样？可以告诉我了吧？”

“……”

“不会吧？这样就吓呆了？”她亏他。“刚刚口气不是还很大吗？”

“……”

“快从实招来！”她不耐地命令，恶作剧地又俯身逼近他。“不然我可要再亲你一次喽。”

“别过来！”小天王完全失去了方才的气魄，急急往后一退，双手挡在脸前，好像在提防什么老巫婆。

干么？怕她硬上他吗？

她哭笑不得。“还不快告诉我？”

他抬手，指了指她身后。

“什么啊？你说话啊！”

“师父……”他细声细气地。“在你后面。”

“什么？！”她倒抽一口气，猛然回过头。

于相良果然就站在她身后，他提着满满的购物袋，显然刚刚采买回来。看着她的神情显得好震惊，还带点迷惘。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他都看到了吗？

孙妙芊顿时脸颊爆红，她捧住发烫的脸，看了看躲她躲得远远的少年，又看看满脸惊愕狐疑的男人，一时间，有股想挖个地洞钻入的冲动。

天啊！怎么那么巧？偏偏让他看到了！

他不会以为她是那种欲求不满的女变态吧？

“你、你、你千万别误会，其实……都是、这小鬼……”她窘迫得口齿不清。

“是他先要我亲他的，我是没办法才……”

老天！她在说什么？简直愈描愈黑。

“总之，一切都是误会啦！”她无力地澄清。

他只是默默望着她，好一会儿，别过头。

这什么意思？他不屑她吗？孙妙芊胸口一闷，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窜上心头。

这一刻，她想尖叫，想揪起这个男人的耳朵痛骂他一顿，却也想转身，飞也似的逃离现场，当一切没发生过。

可她还是强迫自己站定原地，抬起秀颜，朝他送去一抹礼貌又灿烂的微笑。

“你家就在这附近吧？请我进屋坐坐好吗？”

※※※

一阵半威胁半装傻，于相良总算不情不愿地带孙妙芊进屋。一进门，她便忍不住睁大一双明媚眼眸，不可思议地打量于相良的住处。

位于公寓一楼的房子，采光还不错，家具与装潢色调都走简单清爽的风格，三十几坪的面积不算小，挑高的设计也理应让格局看来更加宽敞，只是当她一走进门，便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袭来的压迫感。

压迫感来自墙上一张张海报、透明书架上一座座模型，以及占满整面墙的录影带和VCD。

全是动漫周边商品！她咋舌。

在“天宇科技”工作了将近三年，整天和那些开发游戏的工程

师相处，她很明白这些热爱电玩的男人通常都是狂热的动漫迷，身上穿的、头上戴着、桌上摆的，往往是跟动漫有关的饰品。

可这样的摆设，这样整个家都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动漫VCD，未免太夸张了吧？莫非这男人就是日本人口中那种典型的动漫“御宅族”？

诡谲的目光飘向她身后的男人，他还继续抱着购物袋，像根木头般地杵在原地。

“你不觉得重吗？”她问。

“什么？”他不解。

“那个。”她指了指他手中的购物袋。

“喔。”他仿佛这才回神，尴尬地扯扯嘴角，走向邻近开放式厨房的餐桌，将购物袋搁上桌面。

趁他一一拿出袋子里物品，加以整理归位时，她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在屋内闲逛。

玻璃柜里的模型，大部分是在日本极受欢迎的钢弹系列机器人，小部分则是人物玩偶。她眯起眼，打量这些栩栩如生的美少女。

“樱花大战”的真宫寺樱、“幸运女神”的蓓儿丹蒂、“Chobits”的Ch十一啧，真是一个比一个清纯性感啊！

看着这一排排电玩或动漫里的女性人偶，孙妙芊下意识唇角一牵，冷冷一笑。

男人就是男人！她敢打赌他一定也收藏了一堆日本AV女优的代表作。

妙目往旁边CD架一扫，她试图验证自己的推论，可A片没找着，倒是看到了一个与真人同高的人偶。

蓝色秀发、系着红色缎带的白上衣、短短的绿色学生裙，比一般女性比例还修长的美腿，以及一张灵气的脸孔。

简直跟真人一样！

她赞叹，忍不住伸出手想抚摸，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声嗓。

“别碰！”

“嗄？”她一愣，旋身望向出声阻止的男人。“你说什么？”

“呃，我的意思是，”于相良略微赧然。“她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网路上标到的，所以……”

“你怕我碰坏了她？”她撇唇。

他不语，严肃的表情却说明了心思。

她冷哼一声。“她是谁？”

”新世纪福音战土’的女主角。”

“绫波零？”

“你知道？”他讶然。

“当然！别忘了我做哪一行的。”她睨他一眼。“我听公司里那些工程师提起过，听说这个女主角很受欢迎，到现在都还名列日本动漫女主角排行榜前十名。”

“她是很受欢迎。”他微微扬唇。

那微笑，好淡好淡，淡得教人差点错过，却仍然犀利地击中她心房。

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心跳加快。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僵硬的线条软化，墨深的眸闪着微光，看起来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

他笑了，却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一个动画里的美少女——

“你很喜欢她吗？”又瞧了清秀美丽的人偶一眼，她心底忽地不是滋味，声调莫名尖锐起来。

他微笑敛去。

“连碰一下都不行，你一定很爱她。”她在说什么？为什么听起来似乎有些吃味？

孙妙芊蹙眉，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不好意思，可眸光一转，见墙上一张绫波零的巨型挂报，胸膛怒火又炽。

“你还没结婚吧？有没有女朋友？”她问得犀利。

他愕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到底有没有？”她逼问。

他慢慢摇头。

“我就知道！”她一翻白眼，藕臂一扬，玉指指向他胸膛。“不要整天沉溺在动漫世界！迷恋这些3D卡通人物有什么意思？走出来嘛！跟外面的人多相处啊。

真正的女人难道比不上动漫里这些美少女吗？你整天窝在这些东西里头不觉得无趣吗？”她义愤填膺地斥责他。

他愣愣瞧着她。

“干什么这样看我？”

“你为什么……”他停顿一下，似乎在寻找着适当的言语。“这么激动？”

她一窒。对啊，她为何这么激动？

心跳再度不规律。“……我只是觉得你们这些人的心态很奇怪。”

买这些真人大小的人偶干么？当充气娃娃吗？她在心底暗念，没说出口。

他却仿佛看出了她要说什么，瞳光一黯。“你瞧不起我？”

“嗄？”她愣了愣。“不是的。只是……”

他沉郁地望她，好一会儿，转身回到餐桌继续收拾从超市买来的东西。

“喂。”望着他沉静的背影，她莫名有些心慌。“你生气了吗？”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不要进来。”他平板地道，语调一点起伏也没。

咦？赶她走？孙妙芊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男人从来都是把她捧在手心，连好不容易将她追到手的丁至超都不敢对她稍稍怠慢，可他居然……赶她走？！

可恶！她偏不走。

她咬了咬牙，来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茶。”她朝他摊开掌心。

“什么？”他愕然。

“有客人在，你就不能倒杯茶出来招待一下吗？”她盛气凌人地说。

他看她一眼，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冰红茶，斟了一杯给她。

“谢谢。”她接过，捧在手里啜饮，一面看着他打开橱柜，一一收拾物品。

虽然家里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凌乱，但其实这男人习惯倒是不错，各样生活用品都井井有条，各归其位。

厨房也还算整洁，不像她想像中单身汉的厨房，总是堆满了油污的锅碗瓢盆，垃圾桶塞满泡面空盒，恶心至极。

就连餐桌也闪闪发亮，手指摸去，居然没一点灰尘。

居然比至超家里还干净？她蹙眉，一时之间，既定印象有些错乱。

他很明显是个Otaku，可是生活环境又不像Otaku；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木讷无趣的工程师，可是—-‘双眼却好深好深，像藏着什么宝藏等待人挖掘似的——

好矛盾。她有些迷惑地审视他。

他收拾完东西，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在她对面坐下。察觉到她露骨的注视，他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手握着玻璃杯，眼光不知朝哪儿看好。

“你喜欢她哪一点？”她突如其来地问。

“什么？”他愣然抬眸。

“我说，你喜欢那个美少女哪一点？”她指了指客厅里真人尺寸的人偶，撇撇嘴。“她才十几岁吧。”

“十四。”他答。

只有她年龄的二分之一。

这个数字让孙妙芊近乎愤恨地锁紧眉。“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孩？为什么会那么受欢迎？”

他看着玻璃杯，仿佛在思索如何解释，几秒后，才沉声开口。

“她很清冷、很孤单、很深沉，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因为她认为没人会在乎。她不懂得笑，甚至也不知道哭是怎么回事，她其实……不算是人类，是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复制体。”

复制体？她瞠目结舌。

“她在故事里，是有点像夏娃一样的存在。”他悠然继续。“因为这是一部科幻动画，以人类补完计划为主题。所谓的人类补完，其实讲的是倾向心灵方面的，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让人碰触之处，在动画里以AT力场来隐喻，而这个心理屏障呢……”

“停停停！”到底在说什么啊？她简直鸭子听雷，摸不着头脑，只能叹气。“你说这么多我听不懂啦，总之你的意思是，她是个很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对吧？”

“……她是挺值得同情。”他说，又是微微扯唇。

他又笑了。

孙妙芊十指在玻璃杯上紧紧地交握。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他讨论起只存在于2D萤幕的卡通人物，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好像对这女孩颇感嫉妒——

“喜欢十四岁的少女，你不会有恋童癖吧？”她口气恶劣地问。

他挑眉，看了她一眼，慢慢说道。“你的品味似乎也很不一样。”

“嗄？”

“李奇才十五岁。”他意有所指。

“嗄？什么？”她恍然，俏脸一红。“你以为我跟他……拜托！”她拉高声调。“我还不都是为了找你！”

“找我？”

“对啊！你知道那小鬼有多过分吗？我要他告诉我你的住址，他死不肯说，还威胁要我亲他才肯招出来。”她咬牙切齿，一张脸染得红滥滥的，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尴尬。“要不是想套出你家地址，我干么那样委屈自己啊？”

他眨眨眼，没想到原委竟是这样，望着她气嘟嘟的秀颜，不禁轻声一笑。

啊，他又笑了。这次是因为她而笑的。可这个笑，应该是在嘲弄她吧？

“你笑什么？”她不服气地眯起眼。

“没什么。”他一整神情，收回唇畔的笑，可笑意却染上星眸，静静闪耀着。

她呼吸不顺起来。

“都怪你！为什么不回我留言？”她瞪他。“你故意当我不存在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忙？”

“我们延后了‘梦中情人’的上市日期，想再针对这个游戏做一些改良。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人物的动作不够流畅，演算程式有问题。李奇告诉我，你是个很厉害的自由程式设计师，所以我们想请你接下这个案子，帮忙我们改良。”

“我不接。”他斩钉截铁。

“嗄？”她愕然。“你还没听我们提出的条件……”

“不必听。我不想接这个案子。”

“为什么？”

他不答，起身到厨房清洗杯子。

她懊恼地瞪视他背影。“是因为我们公司太小，所以你不肯接吗？还是有其他考虑的因素？你尽管开出条件，我们可以尽力配合。”

“我不接这个案子。”他还是这么一句。

“为什么？”她拉高声调，不相信这场交易居然连谈判的空间都没有。“给我个理由！”

他保持沉默。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僵硬的背影看出他似乎陷入某种挣扎。

“是因为最近你的档期太忙吗？”她缓下语气。“请你告诉我有什么困难，我想办法回去协调。”

“……是你们总经理叫你来找我的吗？”他忽问。

“是我建议他找你来的，不过他也同意了。”

他点头，将洗好的杯子搁上杯架，回过身来，正想说些什么时，门铃忽然响了。

“有人来了？”她扬眉。“不会是李奇吧？”那小鬼不是已经被他这个“未来师父”给赶回家了吗？

“不是。我有个朋友来找我。”他解释。“不好意思，今天可以请你先回去吗？”

啊，他又赶她走。

从来没有男人对她如此冷淡。这个可恶的呆呆工程师！

她哀怨地睇他一眼，狠狠咬牙。“我会再来。”

她不会放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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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前来拜访于相良的是他的高中死党——雷枫樵。这个男人在广播界可是赫赫有名，因为长相英俊，又风流潇洒，迷死人不偿命，听众们送他一个“花花公子”的外号。

既是花花公子，当然不会放过方才惊鸿一瞥的美女，虽然对方又戴帽子、又戴墨镜，可他的电眼光从她一双亭匀长腿便可轻易探测出她绝对是个倾城佳人。

“嘿！刚刚出去的那位小姐是你女朋友吗？身材不赖嘛！”他对于相良猛吹口哨，星眸闪过善意的嘲谵。“不得了，你这个‘御宅族’终于懂得交女朋友了，得赶快告诉逸航这个好消息才行。”说着，他拿出手机作势就要拨号。

于相良谴责地瞪他一眼。“别疯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她是谁？”

“游戏公司的总经理特助。她来找我谈公事的。”

“纯公事？”

“嗯。”

“啧，扫兴。”雷枫樵放回手机，好失望。

“找我什么事？”于相良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冰啤酒，将其中一罐抛向他。

“好球！”雷枫樵俐落地接住，拉开拉环，先喝一大口再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替逸航送这张喜帖来的。”

一张烫上玫瑰金的喜帖飞向于相良。

于相良以同样俐落的姿态接住，展开喜帖一瞧，剑眉挑起。“逸航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你也觉得他想不开吧？”雷枫樵摊摊手，也觉得这张喜帖很刺眼，违反他花花公子守则。“人生多美好！天晓得他干么急着踏人婚姻的坟墓？”

“我倒是没想到，温雅会答应他的求婚。”于相良在沙发落坐。

“她不是很受不了他龟毛的个性吗？”

“玄就玄在这里！”雷枫樵一拍手。“这两人一个龟毛，一个暴力，凑在一起也真奇怪。”

“青梅竹马嘛。”于相良淡淡一笑，把玩着喜帖。“我还记得高中时，他老跟我们抱怨他有个恶邻居，没想到现在两个人竟然要结婚了。”

“世事多变，对吧？”雷枫樵也颇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咱们离高中毕业都十几年了。”

“你呢？什么时候想结婚？”

“我？”雷枫樵瞪大眼。“你别开玩笑了！”他夸张地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把于相良的问话赶走。“我又不是白痴！才不会这样埋葬自己美好的青春呢。要我结婚？除非台湾刮龙卷风。”

“别太铁齿。”于相良似笑非笑。“台湾未必不会刮龙卷风。其实就气象学来看了……”

“别又搬出你那些科学理论了！”趁于相良还来不及发表他那些莫测高深的高论，雷枫樵举高双手投降。“算我说错话，我收回。”

不说就不说。于相良默默喝啤酒。

“对了，逸航的经纪人老胡想帮他办个最后单身派对，你去不去？”

“不去。”于相良干脆拒绝。

“我就知道。”雷枫樵翻白眼。“我说你啊！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不出门吧？

连好朋友的最后单身派对都不去！别忘了，咱们三个可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

“我会去喝他的喜酒。”于相良淡淡道。“至于派对就免了吧。我不习惯那种狂欢的场合。”

雷枫樵放下啤酒，起身来到于相良面前，俯身抓住他肩膀。“奇怪，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闭的？”他眯眼。“记得高中时你虽然也不爱说话，起码还会跟着一群同学去联谊、打球，怎么现在变得什么活动都不爱参加了？到底怎么回事？”

“只是不喜欢那种场合而已，你别多想。”于相良甩开好友的手。

不对，一定有问题。

雷枫樵站直身子，若有所思地揉着下颔。

仔细想想，他的好朋友好像是从三年前开始显现自闭的迹象。那时他突然辞了工作，回家做SOHO，接着个性就愈变愈怪。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莫非跟女人有关？”他喃喃自语，随口猜测。

可于相良却似乎起了反应，肩膀僵硬起来。

不会吧？真跟女人有关？

雷枫樵眼睛一亮，益发忍不住好奇。“喂，我说相良……”？？？？。

“你今天不是替逸航来送请帖的吗？”平板的声嗓及时截断他。

他一愣。“是啊！”

“任务完成。你可以走了。”说着，于相良站起身，冷淡地将好友往大门口推。

“嘿，不用这样赶人吧？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多坐一会儿都不行？”雷枫樵哇哇叫。“你不会这么绝情吧？”

“晚了，我要睡觉。”

“睡觉？别唬弄我了！现在才十点多。”

“我跟你这个夜猫族不一样，我早睡早起。”

“真的假的？”雷枫樵不信。“你们这些写程式的，不都习惯日夜颠倒吗？”

“我不习惯。”于相良打开大门，摆出送客的姿势。“慢走。”

主人都下逐客令了，雷枫樵这个客人也只好摸摸鼻子识相点。他转过头，只交代最后一句。

“总之逸航最后单身派对那晚你一定要来，否则别怪我阴魂不散地闹你。”雷枫日笑嘻嘻，眼中警告意味却明明白白，显然打算说到做到。

“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于相良哭笑不得。“可以滚了吗？”

“晚安喽。”雷枫樵这才满意，潇洒地挥一挥手。

于相良正打算关门，却见雷枫樵忽然又回过头，追加一句。

“话说回来，刚刚那个女人看起来真的挺不错，你真的不考虑追一下？”星眸盈满调皮笑意。

于相良脸色微青。“她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又怎样？男未婚，女未嫁，只要你有意思，我支持你。”花花公子高唱不负责任言论。

于相良死瞪他。

“到底怎样？你想不想追？不想追的话能不能介绍给我？”雷枫樵涎着脸问。

“我不在意她有没有男朋友，只要我雷枫樵想要的女人，从来没有……”

“不许你打她主意！”于相良一字一句，神色阴沉。“她不是那种可以跟你这种花花公子玩恋爱游戏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雷枫樵扬眉。

“我当然知道，我对她……”于相良猛地住嘴，咽回差点冲出口的言语。

“你对她怎样？”雷枫樵追问。

砰！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甩门声，毫不客气。

门外，雷枫樵为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哀叹；门内，于相良默默抬头，仰望阗黑夜幕上一颗颗黯淡的星子。

他对她，钟情已久呵！只是她从来不知道而已。

惆怅的神色，就像暗夜一样深沉。

※※※

原来他喜欢的是这一型的女孩。

花了一整个晚上，熬夜看完从公司里某个工程师手里借来的卡通VCD，孙妙芊总算明白那在于相良心中占有重要地位的绫波零是怎样一个女孩。

一个虚无的、仿佛不存在，却又具有强烈存在感的美少女。

她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几乎不曾有过任何情绪起伏。对同年龄的男主角，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情懦。

好吧，原来这些Otaku喜欢的是这一型的女生。不多话，不给人压迫感，默默爱着你，为你牺牲生命在所不惜。

她懂了。

原来于相良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孩啊。

跟她截然不同。

不知怎地，领悟这一点后，孙妙芊淡淡不悦，美眸一抬，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丽颜如花，五官秀美，身材之窈窕，足可比拟那些走伸展台的模特儿。全身上下，盈满不输男人的自信风采，眉目之间，却又蕴着女性化的娇气。

这样娇美又帅气的她，从少女时代开始，便是异性追逐的偶像，直到今日她有了男朋友，追求者仍络绎不绝。

她对自己的魅力一向有信心，也毫不怀疑男人掩不住对她的爱慕与欣赏。

可是那个呆呆工程师啊……

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瞥了一眼冷光萤幕。

是丁至超。

“早啊。”她懒洋洋打招呼。“怎样？美国那边的事搞定了吗？”

“差不多了。”

“那就好。”她秀气地打呵欠。

“你怎么好像精神不太好的样子？”丁至超关怀地问：“昨晚没睡饱？”

“嗯。”

“不会乘机上夜店疯了吧？”他探问，话中微微流露某种妒意。“男朋友不在台湾，马上就四处趴趴走了啊。”

“怎么？不行吗？”她呛声。“难道要我整天在家里等你电话？”

“在下岂敢。”他无奈。

她轻声一笑。“我没去夜店啦！都是那家伙害的。”

“那家伙？谁？”

“于相良啊。”害她看了一整晚的VCD！“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结果……”

“他不肯答应？”丁至超主动接口。

“对啊。”她闷闷地。

丁至超沉默数秒。“算了吧，妙芊，别费劲了，我看我们还是照原订计划让产品上市吧。”

“不行啦！”她抗议。“我已经跟开发部那些工程师预告过了，会请一个大师级的高手来帮忙的。”食言而肥多没面子！

“……你对他的技术就这么有信心？”

“是李奇说的啊！”他最好别唬弄她。“他把他形容得天花乱坠的，很厉害的样子。”

“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坦白说我是有点怀疑啦。”

“可是？”丁至超听出弦外之音。

“所以非把他挖过来证明一下。”孙妙芊不情愿地嘟囔。“就不相信他脾气这么硬，说服不了他。”

“好胜心还是这么强啊。”丁至超叹息。“我看你就别赌气了，芊芊，说不定就算请到他，还是白忙一场。”

“那也要试试看才知道。”她执拗地说。“总之我非让他点头答应不可。”

“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到，可是一定有什么办法能突破他心防，让他肯认真听我诳……”

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Otaku不摆出那么防卫的态度，静下来与她协商呢？

孙妙芊沉吟着，眼珠一转，打量一会儿镜中的自己，再看看卡通VCD上绫波零的彩图，忽地灵光一现。

“有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什么？”

“我啊，打算来玩一场角色扮演游戏，RPG。”

“RPG？”丁至超不解。“什么意思？”

她但笑不语。

※※※

这是……怎么回事？

于相良不可思议地瞪着站在门口的女人。

浅蓝色的秀发，系着红色缎带的白上衣，苹果绿的学生裙，修长有致的勾魂美腿——她是孙妙芊，可扮相却像极了他费尽千辛万苦买来的人偶。

“嗨。”无视于他的震惊，她朝他甜甜地打招呼，转了个圈，裙裾飞起波浪。

他的心一晃。

“我还带来了很棒的礼物喔。”她说，打开一个纸盒，拿出盒里的人物模型。

模型做的正是绫波零，她一条腿跨在一辆自行车上，秀发飞扬。车子与人，都栩栩如生，细节处毫不马虎，极为细致。

“喜欢吗？”她问。

他哑然。

“这可是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店老板出让的非卖品，你可别说不喜欢。”

她瞠他，强调自己的辛苦。

“为什么？”他喃喃。

为什么要将自己打扮成他最喜欢的动画人物，又找来这样珍贵的收藏品？

“你还不懂吗？”她翻白眼。

他默默看她，眼神复杂。“你就这么希望我接下这个case吗？”

“你说呢？”她不答反问。

他不说话。

都已经讨好他到这地步了，还软化不了他铜墙铁壁的防卫吗？

孙妙芊咬唇，不相信自己会一败涂地。

“喂，起码请我进屋吧？我打扮成这样，你不会忍心要我在门口罚站吧？”她装可怜。

他一凛，果然发现路过的行人都对她投来好奇的眼光。其中有不少男性，甚至掩不住惊艳与仰慕……

他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对远方某处正在监视的男人比了个手势后，立即侧过身，无言地邀她进门。

她也不客气，有过前一日的经验，她熟门熟路地直接走到客厅，站在少女人偶身边与之比美。

“怎么样？像吗？”她淘气地眨眼，眉飞色舞的，表情好精灵。

他默然。

以Cosplay来说，她的扮相算是及格了，服装与发型都很用心，身材与长相也不输原来的人物。

“你一定想问我从哪里弄来这些道具的吧？”仿佛看出他心底的疑问，她主动解释。“这也要感激模型店的老板，他跟你一样，是这个女孩的‘粉丝’，这套衣服是我缠着他借我的。

“……你不知道他有多宝贝这套衣服，我求了他好久呢，他好不容易才肯点头借我。”她逮住机会再强调一次自己的用心良苦。

“他为什么肯借你？”

“因为我答应让他拍照啊。”孙妙芊嘻嘻笑。“他说只要我肯穿上这套衣服让他拍照|奇*_*书^_^网|，他不但借我衣服，连模型都可以卖给我。”

“所以你就答应了？”他脸色一变，嗓音从齿间逼出。

“嗯哼。”

“你这笨蛋！”他阴沉地斥她。“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给卖了？”

“嗄？”

“你以为他拍照只是留作纪念吗？他是要卖给别人！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愿意出高价买这种照片？”

“只是好玩嘛。”她蹙眉，不懂他干么这么生气。

“好玩？你认为让自己的照片落入那些变态男人手里，让他们瞪着你流口水，这种事好玩？”

“不至于这么恶心吧。”她踌躇起来。“我想老板应该不会真的把照片随便卖人……”

“不会才怪！”于相良火了，难得提高声调。

他很生气，非常非常地生气。一想到她穿这套衣服的相片将会落入无数变态男手里，他就忍不住抓狂。

“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嘛。”她试图缓和他情绪。“我又不是那些十几岁的清纯少女，不会有人对我的照片感兴趣的。”

“别小看自己！”他低吼。“你的扮相可比那些小女生美上几百倍！”

“啊。”她呆了呆，半晌，唇角牵起甜蜜弧度，眼眸闪闪发光。“我可以把你这句话当成赞美吗？”

他一怔，总算发现自己无意之间脱口说出了什么，脸颊不禁淡淡漫红，别过眼，不敢看她。

她却不肯放过他，娇娇地、调皮地问他。“你觉得我漂亮吗？于相良。”

她连名带姓喊他，像学生时代喊同班同学，表面听来疏远客气，却隐隐带着某种难言的亲密。

一种最纯真、不掺一丝杂质的亲密。

他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

“你说话啊，于相良，别老是当闷葫芦。”她嘟嘴，语气像是抱怨，却不见苛责之意。

“……你很漂亮。”他哑声道。

她听了好开心，唇畔微笑更甜。

“那比起绫波零怎样？我漂亮，还是她漂亮？”她追问，像恋爱中的女人追问自己的情人。

“……”

“你说话啊！到底谁比较漂亮？”她笑睇他，看着他颊畔红霞愈来愈明显。

不知怎地，她好喜欢看他窘迫的模样，明知他答不出来，却好想逗他。

“……都好看。”他想了想，老实地答。

真是傻子！

要是一般男人听见女人这样问，肯定会打蛇随棍上，甜言蜜语一番。比如至超，绝对马上搬出一堆好听话，也许连莎上比亚情诗都会说出口……

可这木头呵！怪不得到现在还交不到女朋友。

孙妙芊摇摇头，又笑了，笑声从蜜唇间荡出，如风铃悦耳。

不过也好，起码他说两个人一样好看，要是他居然说出那只存在于动画的少女比较漂亮的话，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当场发飙。

“那你肯答应我了吗？”她笑问他，眉眼弯弯。“我冰淇淋也让你吃了，礼物也送来了，你如果还不肯答应帮忙，会不会太龟毛了点？至少开出你的条件嘛，我们都可以谈的。”

他沉默。

“只要你肯点头，那个非卖品马上就是你的喽。”她柔声诱哄。

“……嗯。”他总算应了声。

他答应了？她一愣，一时不敢相信。

“‘嗯’是什么意思？究竟答应还是不答应？”她追问。

“我答应你。”他清楚地说：“这件case，我接下了。”

“真的？”

“所以别做这些事了。”他将模型装回纸盒，退还给她。“这个你拿去还给那个老板吧，我不要。”

“为什么？”她茫然。“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我不想你欠那个老板人情。”他简洁地说。“你还给他吧。”

“可是这是专门买来送你的啊。”她犹豫。

“我心领了。”

“这样啊。”见他坚辞礼物，她只好收回。“那你开出条件吧。你希望怎么计酬？你一般都是怎么收费的呢？”

“视Case而定。”

“OK！那到时我们再谈。”她爽快答应。“你明天就来我们公司吧。”

他点头。

“那我走喽。”她转身往门口走。“记得明天要来喔，不许放我鸽子。”星亮的眸直视他，她半真半假地警告。

他默默回望，眼神意味深沉，看得她心跳一乱。

“干么这样看我？”她瞪大眼，装出一副大受冒犯的模样。

“没什么。”他连忙转过视线。“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为了说服我做这些事。”

“怎么？被我的决心吓到了啊？”她得意地扬眉。“我这人就是有这点脾气喽，想做的事非成功不可。”

“为什么非我不可？”他问。

因为她对他有种特别的感觉。因为她觉得她并不是最近才初见他，因为对他，她总觉似曾相识。

她很想弄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我相信你一定很厉害。”她无法厘清自己的心情，只得随便抓个借口。

“是吗？”他若有所思，嘴角一扯，半藏苦涩。“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你的技术没有我想像中的好？”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有一天会后悔。”他幽幽道。

“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你后悔。”

“那就别让我后悔啊！”她笑，豪气地拍拍他的肩。“这个游戏能不能成功，就靠你喽。”

她误会了。他根本不在意这个虚拟的游戏啊。

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个攸关人生的游戏，一个他在三年前决定退出的游戏。

如今，因为他一时克制不住冲动去参加了那场发表会，再度搅乱了一池春水，到底会对一切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他料想不到，只愿不会误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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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宇科技负责开发“梦中情人”游戏的工程师们，是带着敌意来“欢迎”孙妙芊口中所谓大师级人物的。

首先，当那个外表长得不怎么样，穿着品味也没比他们高明多少的“大师”一踏进开发部办公室，他们就默契十足地先朝他射去几道凌厉眸刃，砍杀威胁之意明显。

然后，当孙妙芊巧笑倩兮地介绍他时，他们表面上对美丽的特助唯唯诺诺，私底下伸腿的伸腿，泼茶的泼茶，悄悄给不速之客下马威。

再来，当美人特助将贵客交给开发部经理，转身盈盈离去后，他们一个个撇过脸，以冷笑与冷哼进行“款待”。

开发部经理王礼和冷眼旁观同事们的表情，心知他们是对高层请来的大师感到不爽。他们不明白，花了一年半时间，尽心尽力开发出的游戏，到底还有哪里让高层感到不满意，非要请外人来削他们面子？

尤其他这个开发部经理，更是面上无光。

“于先生，请进。”王礼和将于相良迎进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客气地问：“要喝点什么？”

“都可以。”

“倒两杯咖啡来。”王札和吩咐办公室小妹。

趁着小妹去端咖啡，王礼和打量高层推荐的“大师”，在心里默默掂他分量。

听说电玩小天王很崇拜这家伙？他挑高眉，近乎疑惑地审视这外表普通的男人——还真看不出哪里特别了？

“听说于先生是自由程式设计师，自己在家接案子来做。”

“嗯。”于相良点头。

“你以前接过游戏软体的case吗？”

“没接过。”

“没接过？！”王礼和惊愕地拉高嗓门。“你说你从来没有制作游戏软体的经验？”

“我从来没有帮人制作游戏软体的经验。”于相良慢条斯理地修正他说法。

还不是一样？总之就是对电玩游戏一窍不通！

小妹端来热咖啡，王礼和借着啜饮的动作掩饰歪斜的嘴角。

“那……不晓得于先生都接些什么样的案子？客户都是哪些公司？”

“我不方便透露客户的名单。”于相良一本正经地回应。“这是机密。”

机密？！

王礼和连眼角都开始抽搐。

说得真好听！这家伙该不会根本没什么真才实料，来这边骗吃骗喝吧？

“至少可以告诉我，你都接哪些性质的case吧？”他勉强保持冷静。

“不好意思，这也是机密。”

靠！

王礼和又嗑一口咖啡。“请问你跟电玩小天王是怎么认识的？他似乎很崇拜你。”

“在‘天堂’认识的。”

“天堂？”王礼和瞪大眼。什么跟什么？

“这个线上游戏你应该不会没听过吧？”于相良蹙眉，仿佛不解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激动。

他当然听过！“你的意思是……其实你们是网路游戏的网友？”

“算是吧。后来他找到我个人网站，常过来玩，我们互动就比较密切了。”

“是什么样的个人网站？”

“没什么。只是我个人一点小兴趣而已。”于相良轻描淡写。

连说都不肯说，不会是什么变态网站吧？

王礼和感觉自己愈来愈难维持表面的礼貌。“于先生，关于‘梦中情人’这个游戏——”

“我可以先看过相关资料吗？包括这个游戏的Spec、原始程式码等等，麻烦你将档案给我。”

别开玩笑了！凭什么要他将商业机密随便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看？

“于先生，我坦白说好了，我不认为这个游戏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王礼和终于耐不住脾气。

“可是你们孙特助说需要修改。”于相良淡淡道。

“孙特助主要负责协调公司内外，她本人对程式开发并不了解。我想她可能有什么误会。”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们这款游戏已经是十全十美了？”

“不敢说十全十美，不过我想大家都尽力了。”

“我明白了。”看得出对方并不欢迎自己插手，于相良也不罗唆，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咦？就这么撤退了？

他如此干脆反倒令王礼和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起身相送。“不好意思，于先生，可能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我会再跟孙特助讨论。”

于相良没说什么，只是微扯嘴角。他走出会议室，在经过开发部角落一张办公桌时，忽地驻足。

王礼和察觉他的停顿，目光一转，看见他们开发部最特立独行的工程师正整个人躲在办公桌下，抓着头发喃喃自语。

这是他的习惯，每回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他总会将自己幽闭在某个小小空间，寻求灵感。

见属下在外人面前显露出如此怪诞的行径，王礼和脸上浮现三条线。

“呃……其实没什么，这是小李的习惯。”他试着解释。“他不是有什么问题……”

“谁说没问题？有大问题，大大有问题。”仿佛故意与他作对似的，办公桌下飘来阴气沉沉的低语。

三条线扩张成三条粗线。

“小李，有客人在。”王礼和悄悄踢属下一脚，要他自重。

这一脚不但没踢走小李的怨尤，反而让他从桌下跳起身，拿起办公桌上的摇铃与木剑，左右挥舞，跳起乩来。

办公室同仁们见怪不怪，随便瞥了小李一眼后便各自低头做事。

唯有王礼和，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小李一面起乩，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不外乎祈求神明显灵，让他顺利解开程式谜题等等。

“有了！”跳了几秒，他像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木剑与摇铃，在键盘上一阵敲敲打打。可瞪了一会儿萤幕上显现的数字，他又皱起眉。“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可恶啊！”他郁闷低吼。

“这——”眼看属下一时片刻回不了神，王礼和转头对不速之客干笑。“我送你下楼吧，于先生。”

可于相良却没移动，他扫了小李桌上电脑萤幕一眼，随手抽了一张纸和笔，迅速写下几行程式。

“试试看。”他将便条递给小李。

小李接过，疑惑地瞥他一眼，照着在键盘上打下来，试着一跑，居然豁然开朗，解开了原先打结之处。

“行了？”他抓着纸条，不敢相信地瞪着于相良。

于相良微微一笑。“其实有时候问题没那么复杂，只要改一下参数设定就行了。”

“改参数？”小李愣愣地看他。

“嗯。”他点头。“不过我建议演算的速度最好加快一点，这样很多问题都能比较顺利解决。”

“可是要怎么加快？”小李问。

“可以试试这样做。”说着，于相良拉开椅子，在小李办公桌前坐下，提笔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讲解。

这阵骚动很快引起办公室内其他人注意，一个个渐渐围过来，在小李办公桌附近挤成一团，好奇地张望。

随着一张又一张图画出来，工程师们脸上的表情从鄙夷不屑转成惊愕不信，再到敬服赞叹。

怎么回事？

对情况如此演变，王礼和先是莫名其妙，搔首纳闷片刻后，总算释怀地展颜一笑。

看来他们的特助毕竟没看错人，这年轻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

风和日丽，气候宜爽。

孙妙芊抬起头，看几只燕鸟掠过苍穹，耳畔，踢得、踢得，传来马蹄规律的踏地声。

不错，正是马蹄声，此刻她身处的地点正是位于淡水沙仑海水浴场附近一座户外马场。

为了针对游戏中经典的飙马画面进行改良，让负责开发的工程师更能理解飙马的脉动，准确地抓到马匹奔驰时的动作与韵律，于相良建议开发小组的成员到马场骑马，亲自感受。

于是由开发部经理作主，一伙人开车到这儿骑马来也。

“我听说了。”风吹来，卷起孙妙芊鬓边秀发，她伸手拢了拢，对身旁的男人送去盈盈浅笑。“王经理私下告诉我，他本来有点怀疑你的能力，没想到你只花一分钟便解决了小李苦思半天的难题，大家都很钦佩你呢。”

“只是参数设定有问题而已。”于相良刻意淡化自己的贡献。“脑筋转个弯就行了。”

“如果真是那么简单的话，我们家这些工程师也不会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还有王经理，他平常那么严肃的一个人，居然会同意你的提议带大家到马场来，可见他对你很服气。”孙妙芊轻轻笑。“看来我们‘梦中情人’这款游戏的成功指日可待，至超也不必担心对董事会交代不过去了。”

至超。

听到这名字，于相良悄悄一震。

“对了，你还没见过至超。他是我们总经理，前几天到美国跟经销商谈合作，等他回来我一定引荐你们认识。”

“……不必了。”于相良拒绝孙妙芊的好意。“我想我的工作应该跟他没关系，没特别见面的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呢？”孙妙芊叹气，瞠睨他一眼。“我说你别这么‘闭淑’好不好？好歹你也是我们公司特别礼聘来帮忙的高手耶，总经理当然要亲自见见你喽。”

他默然，臂膀搁在围栏上，静静望着一干没骑马经验的工程师们，在圆形练习场跟教练闹成一团。

“你啊，既然都已经从你的龟壳爬出来我们公司见了这么多人，多见一个又何妨？对吧？”孙妙芊问，语气嘲弄中带着亲切，就好像对多年老友说话一般。

这样的声调，招惹得他一颗心摇晃不定。

“随便吧。”他没再跟她争论这话题，迳自掉头走向马厩，仔细审视每一匹马，挑选马匹。

孙妙芊跟在他后头，好奇地看着他熟稔的姿态。“你会骑马？”

“嗯。”

“嗳……”她长长吟哦一声，好讶异。

“大学时我在一家骑马俱乐部打工，在那里学会的。”他解释。

“你在骑马俱乐部打工？那不是跟我们游戏里其中一个男主角一样吗？”她赞叹。“好巧啊！”

“是满巧的。”他低声应，眼底似乎掠过一道异芒，可等她定睛一看，却什么也抓不住。

是错觉吗？

她疑惑地眨眨眼。“你为什么到马场打工？”

“因为那时候正在迷一个赛马游戏，突然想学骑马。”

“嗄？”她一愣。“因为这样，所以你就跑去应征了？”

“嗯。”

孙妙芊怪异地打量他，从没听过有人以这样的理由去打工的。这人果然是奇葩，跟常人不同。

不过再怪也怪不过他们家小李，工作不顺时还会起乩作法。

一念及此，孙妙芊忍不住噗哧一笑，想起王礼和转述小李当着客人面前起乩的事时，脸上那痛不欲生的表情。

看来世人的印象也不全是错的，学理工的男人们果然多怪胎。

问题是，虽然女人总对这些怪胎避之唯恐不及，她却偏偏对眼前这位起了兴趣，好想透彻研究他一番……

“你有话要说吗？”察觉她异样的眼神，他低声问。

“没有啊。”她摇头，一双灿亮的大眼睛还是定定凝视他。

他轻咳几声，微微染红了脸，转过头去，借着拍抚马匹的动作掩饰不自在的神情。

“我要这匹马。”他跟马场的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点头，打开围栏，将他选中的棕马牵出来。

“喂，也帮我挑一匹吧。”孙妙芊说，藕臂斜斜一拐于相良。

他愕然。“你也要骑？”

“怎么？不行吗？”她奇怪地看着他惊愕的表情。“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干么不骑？”

“你会骑马吗？”他问。

“很难吗？”她反问。

“我看还是请个教练来带你好了。”他微微蹙眉。“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在圆形练习场……”

“喂喂喂，你很小看人喔！”她不满地打断他。“你怎能肯定我不会骑马？我看起来那么像初学者吗？”

“你会骑？”他下巴像要掉下来。

“干么？怀疑啊？”她瞪他一眼，靠近工作人员牵出来的棕马，不由分说抢先跃上。“这匹马我先接收了，你再挑另外一匹吧。”

她揽过缰绳，坐在马背上，像女王般居高临下俯视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映落她秀颜，让她看起来既潇洒又高傲。

他嘴角一扬，好淡好淡地微笑。

“快啊！我们来飙马。”她催促他。

他朝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要他牵出另一匹毛色黑亮的马，翻身跃上。

她赞赏地看着他帅气的姿势。

“从这里到海滩，比谁先到。”她下战帖。

“好。”他颔首同意。

“走喽！”她娇喊一声，率先抖动缰绳，棕马昂首嘶啸一声，撒蹄疾奔。

黑马随后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过泥地，越过碎石，很快地，海潮声在两人耳畔作响，海滩近了。

孙妙芊一马当先，秀丽的身影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圈照下，像抹上一层金粉，灿烂逼人。

于相良在她身后看着，有些痴了。

她真是个帅气的女人，瞧她骑起马来英姿焕发，尽兴奔驰，毫无一般女子的胆小畏惧。

没想到她的骑术还不赖呢。

他微笑，稍稍扯了下缰绳，不许身下的马匹太过奔放，默默跟随她的背影。

“我赢了喔！”她忽地回头，朝他放肆又得意地笑。阳光让她的笑容更加动人。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个头，表示自己甘愿认输。

她又笑了，勒过马身面对他，大眼活泼又得意地眨了眨。“没想到我骑得还不错吧？”

“你在哪里学的？”

“大二那年暑假，我参加了一个礼拜的骑马营。”

“一个礼拜就学得这么好了？”他有些吃惊。

“呵呵，我也希望自己这么天才。”她笑望他，明眸莹灿闪亮。“当然不是啦，只不过后来我偶尔也会到骑马俱乐部玩嘛。”

原来如此。他点头，想不到要说什么，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她却也不介意，不逼他说话，也不主动开口，勒转马头往海岸线走，踩着潮来潮往的碎浪玩。

她玩得很开心，几乎是半炫耀似的展现精湛的控马技术，棕马在她驾驭下，随着白色浪花起舞。

这一人一马，潇洒自在的姿影很快夺取了海滩上游客们的目光，无数道惊艳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似乎天生就具有吸引镁光灯的能力，不论在何种场合，总是轻易地惹来众人注目。

不像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隐于阴影下。于相良微微苦笑。

从小，他就跟同年龄的孩子很不一样。当大家还沉迷于电动玩具时，他已经拥有了第一台PC，一头栽进电脑世界。

当同学们在操场上打球玩耍时，他却躲在树荫下或看漫画，或抱着程式语言的书籍啃读。

高中时代，两个最要好的死党都是光芒万丈的人物，不论是现在已成为影歌巨星的裴逸航，或电台情人雷枫樵，都像极了太阳神阿波罗，随便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轻易便踩碎一地痴心。

有时候他不免奇怪，为什么自己能跟这样的人成为至交？他们甚至连兴趣都大不相同。

或许只能说是缘分吧。就像他从来料想不到，自己会恋上像她这么一个朝气蓬勃、魅力非凡的女人。

她和他，就像光和影呵！

“你在发什么呆？”舞够了浪花，她忽地来到他面前，笑意清甜，无意间流露女性妩媚。

他胸口一闷，如遭重击。

“不要老是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嘛。来，笑一个。”她娇娇地逗他。

他茫然。

“笑啊。”说着，她眼珠一转，调皮地伸出手，捏住他嘴角往上拉扯。“笑嘛。”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转头，避开她的手。

可那柔腻的触感却已烙上他嘴角，弄得他微微灼疼，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唇畔。

“瞧你，好像很怕我呢。”她瞠睨他，表情融合了凶悍与撒娇，丰富至极。“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摇头。

“你一定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不矜持的女人吧？如果是你的偶像，肯定不会这么做。”

“我的偶像？”他一愣。

“绫波零啊！”芳唇吐出这个名，又像调笑，又像不情愿。

他心律顿时不稳。

“她不是我的偶像。”他困难地说道：“而且……”

“而且怎样？”秀眉一扬，等待他的解释。

“……我也不觉得你不矜持。”他低声道。

“那你觉得我怎样？”她好奇地问。

他不语，瞥她一眼后又迅速别开眼，一副很难启齿的模样。

这让她的好奇心更旺盛了，非追根究底不可。

“说嘛，你到底觉得我是怎样的女人？”她追问。

他继续保持沉默。

“真不说？”她挑眉，明眸闪过恶作剧的光芒。“再不说|奇*_*书^_^网|的话，我可不让你好过了喔。”

他讶异地望向她。

她抿唇一笑，忽地扯动缰绳让两匹马并排，跟着藕臂一探，毫不客气地搔向他腋下。

不会吧？她呵他痒？

他愕然，脑海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回复神智，急急侧身躲开。

他躲，她就追，两匹马踩在碎浪细沙上彼此纠缠。

“你别躲啊！”她笑骂他。“男子汉大丈夫，说出来会死啊？”

“你、你别闹了。”

“我就偏跟你闹！于相良，你干么老是这么正经八百的模样啊？很无趣耶。”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你可以改一改啊！多说点话、多点笑容会死啊？你知不知道，女人通常不喜欢你这一型的男人？”

他心一痛。“……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改？”她瞠视他。

他惘然。

趁他失神时，她玉手一探。

“哈！我逮到你了。别躲！我非要你笑不可。到底在想什么啊？真让人看不下去。你别躲啊！你……啊！”

一声惊呼扬起。

许是她身子侧得太过分了，重心不稳，她腰一弯，眼看就要跌落马。

“小心！”他臂膀一展，眼明手快地搂住她的腰，稳稳撑持住她摇晃不定的娇躯。

这会儿，可以看出他骑术之高明了，一面撑住她的人、她的马，还能兼顾自己的，不让略略狂躁的马失去控制。

“你怎样？没事吧？”他低头，焦虑地望向上半身软偎在他胸膛的孙妙芊。

“我……没事。”她匀定急促的呼吸。“我、好像玩得太过火了。”

“以后在马上别这样玩，太危险了。”他斥她。“万一真的摔下去怎么办？会受伤的！”

“嗯，我知道了。”她扬起眸望他，眼底蕴着淡淡的、温柔的笑意。那精灵的眼神啊，好似在问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是为了她吗？

他身子一凛，这才惊觉自己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搂着她，而她不听话的秀发，正顽皮地搔弄他下颔。

他呼吸一乱，想推开她，却又怕她再次重心不稳，只得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偏偏她毫不避讳，直直凝定他的眼更增添了他的慌乱，颊畔慢慢发烧。

“你……可以坐好吗？”他喃喃问。

“什么？”她没听清。

“坐好。”他重复，轻轻帮助她移转重心。

“喔。”她这才发现不对劲，俏脸一红，赶忙坐正身子。

流转于两人之间的气流，些微不寻常。

孙妙芊拢了拢凌乱的发，正想说些什么时，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丁至超。他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双手环抱胸前，俊唇半勾，似笑非笑。

“至超。”她尴尬地轻喊。“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一下飞机就打你的手机，你没接，所以我打电话回公司，听说你们一群人杀到这里来骑马。”他顿了顿，眼眸掠过异光。“看来你玩得很开心啊。”

糟糕！她心一跳。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呃，至超，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李奇介绍的……”

“我知道。”丁至超打断她。“他就是李奇口中盛赞的师父。对吧？”他走到于相良面前，仰头直视他。“于先生，你好。”

“你好。”于相良淡淡颔首。

深沉的眼光在空中交会。

两个男人似乎谁也没意思先伸出手，与对方握手表示礼貌。

气氛有些诡异，孙妙芊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到空气中有电流嗤嗤作响。

究竟怎么回事？她小心翼翼地窥探两个男人的神情，敏感地察觉到这两人彼此之间似乎隐藏着某种敌意。

真的是初次见面吗？她蹙眉，有些怀疑。

“你从没告诉我你会骑马，芊芊。”正当她恍惚漫想时，丁至超忽然转向她。

“啊？我……”

没来得及解释，丁至超已主动踏上马蹬，跃上马背。

“不介意载我吧？”他自她身后搂住她的腰，俯下头，在她耳畔亲昵地吹着气。

这些动作，做来像是漫不经心，宣示主权的意味却很明显。

他是在警告于相良不要碰他的女人吧？

孙妙芊眉宇更加收拢，不自觉侧过脸，瞥向一旁的男人。

他默不作声，平板的表情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双臂一抖缰绳，他率先往来路奔去。

她迷惘地追逐他在阳光下逐渐淡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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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自从那天在海滩上目睹两个男人交会的眼神后，孙妙芊发现自己一直无法释怀，每回脑子一闲下来，总要思索起这个问题。

那样的眼神，并不单纯，绝不是两个初识对方的人该显现的。

可说他们曾经见过面嘛，偏偏两个男人又都不承认，坚称对方是陌生人。

孙妙芊不相信两人的推托之词，但她也实在想不出这两人过去能有过什么牵扯，找不到蛛丝马迹。

真的是她多心了吗？

跟经销商开完会，送走客人后，孙妙芊捧着半凉的咖啡独自回到会议室，凭窗陷入深思。

忽地，一阵爽朗的笑声略微放肆地自半掩的门扉窜入。

听得出来，是开发部那些工程师。

她怪异地挑眉。

在公司有意纵容下，开发部的工作气氛一向自由。上头都很了解，这些怪怪工程师绝不是那种朝九晚五，照时间上下班的上班族。有人白天工作，有人晚上工作，有人边听音乐边工作，有人边看动画边工作，有人发起疯来，甚至躲在桌底下，或者拿一条黑布帘将自己罩在密闭空间里工作。

通常只要他们按照预定计划完成工作进度，公司并不会太限制他们，尽量给予他们自由。

但虽如此，开发部的办公室通常还是安静的，很少如此吵杂喧闹。

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随着笑声一阵又一阵响起，孙妙芊终于忍不住好奇心，端着咖啡走出会议室，越过一扇玻璃屏风，踏进办公室。

只见整个办公室的座位全空了，所有人全围在角落，黑压压的，正开心地观看着什么。

她悄悄走过去。

“相良，你这样不行啦。”一个工程师笑道。

“对啊，手段比我还逊！我都已经够不受欢迎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差。”另一个工程师也语带嘲谵。

“看看他会不会创纪录，被所有女孩子拒绝？”这次说话的是小李，就连平常神经兮兮的他此刻也以逗弄于相良为乐。

究竟在搞什么？

孙妙芊愈来愈好奇了，在一群男人身后探头探脑，使劲踮高脚尖。

费了一番力气，她好不容易从一道偶然裂开的细缝窥探到目前状况。

原来于相良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台电脑玩游戏，萤幕上画面很熟悉，原来正是“梦中情人”。

“快快快！赶快答应人家啊。”工程师们催促他答应画面中一个长相俏美的女护士提出的邀请。

可他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在几个子母画面来回切换，最后居然选择拒绝她。

“哇靠！你搞什么啊？！“一群人快昏倒。

“我觉得现在不是跟她约会的时候，应该先跟女警问问题，想办法找出凶杀案的线索。”于相良严肃地解释。

“拜托你！别那么老实好吗？虽然我们说这是侦探推理RPG，不过本质上其实还是恋爱游戏啦。泡妞还是比解谜重要啦！”

“照他这样玩下去，我看到最后可能落得两头落空的下场。”

“对啊，案子没破，马子也没把到。”

“真凄凉喔！”几个大男人肩头一耸，双手一摊，夸张地感叹。

孙妙芊不禁噗哧一笑。

这声轻笑，引来了工程师们的注意，纷纷回头。见是公司里最美丽娇俏的大众情人，他们同时脸红，赶忙退开。

“你们在干么？集体偷懒啊？”孙妙芊笑问，眼波盈盈。

“呃，没事，我们只是……”方才嘲笑于相良时还伶牙俐齿的男人，一见了她马上口齿不清起来。“相良说剧本可能要再修改，所以我们要他先玩玩看，给我们……呃，一点意见。”

“这样啊。”习惯了开发部同仁的不善表达，孙妙芊不以为意，放柔了声嗓。

“那我们于大师觉得怎样？剧本该怎么改？”

“这你就要问他了。”

仿佛很怕她抓着他们继续审问，工程师一个一个溜走，回自己座位上乖乖坐好。

望着他们逃难似的背影，孙妙芊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轻轻叹息，目光转到于相良身上。

“看你好像成绩很差的样子，我们这个游戏很难玩吗？”她逗他。

瞧他，就连在游戏里也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真是没救了啊！

“我很少玩这种游戏。”看出她神情隐含嘲弄之意，他尴尬地低下眸，移动滑鼠，退出游戏画面。

“那你觉得哪里需要改的？”

他想了想。“分歧点太少。可以按照机率分配，再多算几种可能性出来。”

“那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主角的类型一个木讷，一个阳光，一个很受女孩子欢迎，他们的个性会影响他们的选择。要配合演算程式，持续分析主角不同的反应……”

于相良正经八百地解释，讲了一大串，孙妙芊却听得雾煞煞。

“我大概了解了。”事实上她一点也不懂。“你的意思是，呆呆工程师、阳光男孩跟花花公子选择的剧情路线应该大不相同，对吧？”

他点头。

“让我猜猜，你刚刚玩的主角是那个呆呆工程师？”她笑睨他。

他又点头。

“我就知道。”她噗哧一笑。“拜托你，只是游戏啊！你不用连玩游戏都选一个跟自己个性一样的人吧？”她取笑他。

他默然。

这根老实木头啊！她摇头，眼波笑意盈盈。

“照你估计，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完成改良？”

“只要能加快演算程式的速度，应该不用太久。”

“这么说来，可以在一个月内完成喽？”

“两个礼拜就行了。”他提出一个令她讶异的时限。“他们的领悟力此我想像中好很多，所以应该可以提早完成。”

“这么快啊。”她笑容一敛。

意思是，两个礼拜后他就不会再进天宇的办公室，而她也不能天天看到他了。

一股类似失望的滋味，涨满她胸臆。

太快了。她有些惘然。他工作的进度，非得这么快吗？

她近乎哀怨地睨他，正想说些什么时，办公室小妹忽然气喘吁吁地在身旁出现。

“孙特助，丁总找你。”

顶头上司来要人了，她不能不走，只好对于相良浅浅一笑，翩然离去。

于相良望着她亭亭玉立的背影，有些惘然。

“怎么？你不会也被我们特助给迷住了吧？”坐在附近的工程师注意到他的表情，对他挤眉弄眼。“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她已经是我们丁总的人了。虽然他们两个一直不肯公开，不过全公司早就知道他们是一对。”

“……我知道。”于相良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回应这好意的劝告。

“原来你知道？那我就不多罗唆了。”话虽如此，他还是继续感叹。“话说回来，其实我们公司至少有一半同事在暗恋她。不过想也知道，像她这种活泼的美人，绝不会喜欢我们这种无趣的工程师。唉……”长长叹了一口气。

于相良闻言，身子一僵。

绝不会……喜欢吗？

墨黑的眼底，悄悄漫过自嘲。他转回身，强迫自己继续埋首工作。

※※※

丁至超深思地望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孙妙芊。

她有些反常，话异常地少，除了偶尔回答几句他的问话，总是一迳默默进食。

虽说今晚吃的是她最爱的泰式料理，但也不至于美味到连话也来不及说了吧？

或者是她已经失去了与他谈话的兴趣？

会这样吗？

桌下的腿部肌肉不听话地绷紧，可桌上一张俊脸，却还是维持一贯笑意迷人的神情。

他端起白酒杯，浅啜一口，深沉的眼光不曾离开对面清丽容颜。

“好吃吗？”他问。

“嗯。”

“这个月亮虾饼你最爱的。”他挟起一块放她盘子里。“多吃一点。”

“谢谢。”她举着将虾饼送入唇。

“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他忽问。

她动作一顿，似乎讶异他怎会问这样的问题，疑惑地看他。

“那时候，你出了车祸，是我把你送进医院。”他微笑忆当时。“你全身是血，差点把我吓呆了。”

“知道了，救命恩人。”她放下筷子，唇角浅浅扬起。“刻意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嫌我不够感恩啊？”

他摇摇头，朗声笑了。

“我只是想问你，记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傻瓜，刚刚才提醒你的啊！”他拿酒杯轻触她鼻尖。

“啊。”她想起来了。“是我们认识三周年。”

“对啊。从那时候到现在，我们认识整整三年喽。”

“好吧，救命恩人。”她调皮地对他眨眼。“三周年纪念日，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报答不用，只是想请你答应一件事。”他伸手，温柔地抚摸她光滑的下颔。

“什么事？”

“嫁给我。”他哑声道，望着她的眼满蕴深情。

她呼吸一停。

“还是不行吗？”认出她犹疑的神色，他重重叹息。“我已经追你三年了，小姐，还不够真心诚意吗？”

“……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她端起酒杯，借饮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心慌。“是我还不想结婚。”

“毫无商量余地吗？”

“一点都没有。”她轻笑，毫不留情地掷回他的再次求婚，美眸燃起某种类似淘气的莹亮。

“好狠心的女人！”他按住胸口，做出大受打击的模样。

“你别闹了，至超。”见他没有继续进逼的意思，孙妙芊放下一颗心，轻松起来。“快吃吧，吃完我们去看电影。这部电影我从奥斯卡颁奖的时候，就很想看了，听说男主角表现很棒，演技超好的！”

她趁势话锋一转，谈起电影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又恢复了平素约会时热络的气氛，一小时后，两人酒足饭饱，相偕离开餐厅。

晚风吹来，撩起孙妙芊鬓边细发，丁至超伸手替她收拢，一面漫不经心开口问。

“对了，芊芊，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什么？”她不解。

“到底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那里？怎么会被车撞到的？’’

她一震，半晌，摇了摇头。

那天的事，她曾费了许多心思去想，可却怎么也抓不到一点头绪。

那次的车祸，狠狠撞碎的不只是她的肉体，还有她的记忆。就像散了一地的拼图，虽然极力拼凑，终究还是缺了几片。

“不想了。”她摇头。“算我倒楣吧。”

“会不会恨害你出车祸的那个人？”

“不会啊。干么恨？”她奇怪地看他一眼。“而且我又不知道那人是谁，要恨也无从恨起啊！”

“你啊，就是这么乐观。”丁至超凝视她，眼底藏不住怜惜。“忘了那时候你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复健成功的吗？差点不能走路了呢。”

“反正都已经成功了啊。而且还有你那么体贴地照顾我。”她一派潇洒地微笑，勾住他臂膀。“走吧，去看电影。”

“……嗯。”

※※※

一整晚，于相良都埋首于工作中，待一切都告一段落后，天色已蒙蒙。

天亮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自薄薄云层后隐隐透出的晨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慢扫视办公室一圈。

几个留下来和他一起奋斗的工程师都早挂了，有的趴在办公桌上假寐，有的躲进会议室睡沙发，也有人大刺刺地躺在地上，丝毫不顾忌形象。

最奇怪的，还是小李。只见他拿平常用来挡人视线的黑色布帘将自己从头裹到脚，像个木乃伊似的蜷缩在茶水间内的桌底下，搞得想进去为自己倒杯热咖啡的于相良还得蹑手蹑脚，深怕吵醒他。

听着小李鼾声呼呼作响，于相良不觉好笑，嘴角浅浅一勾。

待在这里与这些工程师一同工作了一个礼拜，他发现他们都挺可爱，虽然和他一样，或多或少有些怪癖，不过都算得上好相处。

如果三年前没发生那件事，也许他们今日都会是他的同事，一起奋斗努力的伙伴。只可惜——

于相良拧眉，不许自己再想下去，端着咖啡步出茶水间，倚着墙面慢慢啜饮。

关于修补“梦中情人”不是之处的工作，差不多都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测试过关，这个游戏就可以正式上市。

他的任务，完成了。

后续应该注意的事项，他都已经写成Note，E到每一个小组成员的信箱，相信他们可以处理得很好。

他该走了。

在这里一个星期，是他三年来茧居生活的意外脱轨，如今，该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他喝完咖啡，将纸杯抛进垃圾桶，接着回到座位，悄悄收拾自己的东西。几分钟后，他背起运动袋，趁还没人醒来之前，离开办公室。

他不习惯说再见，也不喜欢说再见，这样的退场，是他所能想到最潇洒的方式。

他按下按键，等待电梯上来，电梯门开启，走出来一道美丽倩影，狠狠击中他胸口。

他无法呼吸，愕然瞪着那不该这么早便出现于此的女人。

“没想到我会这么早来吧？”相对于他的震惊，她却显得胸有成竹，望着他盈盈浅笑。

“你怎么……”他困难地逼出嗓音。“现在还不到七点。”

“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想起得那么早，早起真的很折磨人，你知道吗？”她以一个优雅的呵欠表达自己的哀怨。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有预感，你会一声不响地离开。”她说，眼光落向他肩上的背袋。“我猜中了。对吧？”

他默然。

“你一定是熬夜把所有剩下的工作都完成了，然后留下一封信，告诉大家接下来怎么做，就想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从此再也不出现。对吧？”她柔声问。

他敛眸，苦笑。

她猜得太对了，竟能如此准确料中他的行动与心思。

“孙小姐，我想……”

“不要叫我孙小姐。”她打断他。“这个礼拜我们天天见面，马也骑了，话也说了，还不够熟到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吗？”明眸娇睇他。“叫我妙芊。”

“我……”他叫不出来。

“这两个字的发音有那么难吗？”她以一种半撒娇的方式逼他。“叫啊！”

“妙、妙芊。”他低声唤，脸颊又是微微泛红。

她不禁轻声一笑，望向他的眼好璀亮，好晶莹，像清晨偷偷栖息在玫瑰花苞上的露珠。

她举高双手，神采奕奕地将一袋东西送到他眼前。

“我带了早餐来。一起吃吧！”

※※※

他们在大楼楼顶吃早餐。

空旷的顶楼，闲来无事的管理员整理了一片花圃，搬来十几盆各种花卉，此刻皆盛开，在清晓晨光掩映下，格外娇妍清丽。

孙妙芒从公司茶水间借来桌布，在花圃旁摊开，拉着于相良席地野餐。

“我带了不少东西来喔。”她打开购物袋，像哆啦A梦似的一一掏出袋中宝贝。“你瞧，这是我亲手做的寿司，虽然外表不太好看，可是保证很好吃喔。这是火腿蛋沙拉，这个保温壶里装的是日本煎茶，对身体很好的。还有这个，嘿嘿……”

她掏出一个棕色纸袋考他。“猜猜这是什么？”

温暖的香味袭向于相良鼻尖，他一愣。

“这是……糖炒栗子？”

“没错。就是糖炒栗子。”她灿笑。“我家巷口有个老伯伯，他早上偶尔会出来摆摊卖糖炒栗子，他炒的栗子超好吃的，超赞！我特地买来给你吃的喔。”

“……为什么？”他复杂地瞥她一眼。

一般人不会买这个当早餐吃吧？她为什么会买这个来请他？

“因为我猜你应该很喜欢吃。”仿佛看出他的疑问，孙妙芊主动解释。“我经过那里的时候，闻到香味，忽然觉得很想买给你吃。”她顿了顿，眼神微微恍惚起来。“好奇怪，我就是觉得你很喜欢吃这个……”

听她这么说，他眼光沉黯下来。

“你喜欢吃糖炒栗子吗？于相良。”她忽然抬眸问他。

“……嗯。”

“我就知道。”她微笑了，眼眸却慢慢刷上深沉的影。“不过，我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呢？”

我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

她以眼神无声地问他。

他一震，眼睫一敛，不自觉逃避她的眼神。

“可能只是一种直觉吧。”他哑声道：“很多人都喜欢糖炒栗子。”

“……也许吧。”她笑了笑，打开纸袋，取出一颗递给他。“哪，尝尝看，很不错喔。”

说着，她自己也剥了一颗放人嘴里，品尝那脆硬中带着温暖滑腻的滋味。

“很好吃。”他评论。

“没错吧？”她很得意，拿出两个纸杯斟茶。“配茶吃会更棒。”

接下来几分钟，两人一面默默品着日本煎茶；一面剥糖炒粟子吃。

没有人说话，似乎也不必要说话。风那么凉爽，天色那么清澄，花香与栗子香，教人懒洋洋地只想发呆。

奇妙呵！她一向很多话的，为什么会觉得跟他在一起不需要多说话呢？为什么只是跟他坐在顶楼看天空，她就觉得心情很舒畅呢？

“好奇怪，今天的天空为什么会这么蓝呢？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情会发生啊？”

她快乐地感叹，忽地转头笑问他：“你说呢？”

“嗄？”他瞥她一眼，愣然。

“说说看嘛。”她催促他。“难道你不觉得今天的天空漂亮得过分吗？应该会有什么好事吧？”

“……只是偶然而已。”他很认真地思索片刻后，慢慢发表自己的看法。“天气好或不好，其实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混沌状态而已。”

“啊。”她难掩失望地瞪他。

这男人，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其实只是一种‘蝴蝶效应’。”他接着说。

“嗄？”

“这理论的意思是，很多事情的发生其实都是不可理解的偶然。”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比方说有只蝴蝶在台湾拍动翅膀，经过一连串随机效应，可能造成南美洲发生暴风雨。”

“所以今天天色好，跟会不会发生好事没关系喽？”

“嗯。所以所谓的‘蝴蝶效应’其实就是一种‘混沌理论’，意思是……”

接下来他开始一长串严肃的科学阐述。虽然她大半都听不懂，可还是听得好专心。

虽然这男人很不浪漫，虽然他老爱说些无趣的科学理论，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好认真，而她发现自己好喜欢看他这样的表情。

她心窝莫名一暖。

“不好意思。”他蓦地惊觉自己说太多了，微微尴尬。“我好像说太多了。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不会啊。”她摇头，笑容甜美。

他傻傻看着她。

她忽地伸懒腰，然后将剩余的糖炒栗子全推给他。“我不能再吃了。这东西吃太多对女人皮肤不好，会长痘痘。”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你的皮肤看来很好，也会长痘痘吗？”

“当然啦。”她睨他一眼。“虽然我自认为比起大部分女人，我算得上天生丽质了，不过不好好保养还是会出问题的。”

这话说得好嚣张啊！

于相良悄悄微笑。

“啊，你笑了。”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偏头瞧他。“有什么好笑的？觉得我太自恋了吗？”

是挺自恋的。自信的另一个说法，也许就是自恋吧。

于相良在心底下注解，聪明地没有诉诸于口。

可他嘴上不说，微笑的表情却藏不了。

“你说话啊！别想装傻。”她不服气地嘟起唇，玉手一探，掐住他脖子，半真半假地威胁。“是男人就干脆一点说出来！”

他被她掐得有些透不过气，却没生气，反倒断断续绩地迸落一串笑声。

他的笑声，浑厚却又清朗，一声一声，擂击她芳心。

第一次听见他笑声，竟让她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她连忙松开他，明眸惊愕地瞪着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反应竟会如此激动。

“怎么了？”他蹙眉，不解她震惊的神情。

“没、没什么。”她慌忙收回眸光，提起保温壶为自己斟茶，可手却微微发着颤，差点泼出茶水。

“你没事吧？”他注意到她的异样，试图接手。“我来帮你倒好了。”

“你别、别过来！”她紧张兮兮地避开他的手，跳起身，窃窕的娇躯背对他。

他眼色一沉，默然凝望她背影。

怎么回事？孙妙芊偷偷咬着唇，扪心自问。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啊！

虽然他长得并不难看，五官挺性格，骑马时也看得出那么一点运动细胞，不是那种跑没几步便气喘吁吁的软脚虾——可他也说不上英俊啊，更谈不上性感，凭什么勾惹她脸红心跳？

多少英俊潇洒的男人她都见过了，还有个既帅气又优质的男友，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呆呆工程师有办法让她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这简直……简直就像她为他动了心——

不不不！孙妙芊赶忙推翻突然冒出脑海的推论。她怎么可能喜欢上这种木头男？绝对不可能！

甩甩头，甩去令她不安的思潮。

“妙……妙芊？’’他犹豫地唤她，听得出还不习惯直呼她芳名。

“你不舒服吗？”

“我没有！”她尖声回应。不一会儿，察觉自己太过激动了，连忙转过身，勉强自己对他微笑。“我的意思是……我很好，没不舒服。”

“可是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他静静指出。

“会吗？”她强作镇定。“可能是因为今天实在起得太早，精神不好吧？”

“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他提议。“回家休息可能比较好。”

“不要了，就快上班了回家干么？”

“可是……”

“是你自己想乘机溜走吧？”她挑衅地瞪他。“连声再见都不说，你不觉得自己很没礼貌吗？”

他蹙眉。

“你今天非留下来跟大家道别不可。”她半命令地说。“你就是这样才会活得那么孤僻！为什么非把自己跟人群隔绝呢？好好跟人交往嘛！”苦口婆心的语气像母亲叨念自己的儿子。

他苦笑。

“我想怎么跟人交往，你应该管不着吧？”他涩涩地问。

她一窒。

是啊！她是管不着。可偏偏她就是很想管，就是看不惯，就是不喜欢他把自己缩在壳里，过孤独的茧居生活。

为什么要在意呢？她懊恼。

“总之你要留下来就对了。不然我不放过你。”她不由分说，重新坐回桌巾上，端起装盛寿司的便当盒。“这是我亲手做的，不许你说不好吃喔。”

就连请人吃自己亲手做的料理，她的姿态也是那么霸道。

于相良心一晃。

这女人啊！她一点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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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孙妙芊的强迫下，于相良只得打消了悄悄离去的念头，重新回到开发部办公室。

同事们都到齐了，躺在办公室里睡觉的几个人也早被吵醒，刷牙洗脸后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坐在自己办公桌前。

“怎么？还没睡醒吗？”孙妙芊大发好心，端给这些明显长出熊猫眼的工程师们一人一杯咖啡。

“啊。早。”

一早就见到公司第一美人灿烂的笑容，几个工程师都觉得幸福到不行，毕恭毕敬地接过咖啡，脸颊都是微红。

“听相良说，你们昨天陪着他在这里通宵熬了一晚，总算把程式改好了。”她说。“辛苦你们了。”

“咦？已经改好了？”工程师们吃惊地望向于相良。“全部吗？”

后者点头。“只剩下最后测试了。我已经把结果E给你们了。”

“真的？”几个人赶忙打开电脑，检视信件。

一面看，疲倦的脸色逐渐发亮。“太强了！居然真的全搞定了？佩服啊！”

不罗唆，马上开始测试。

于相良望着他们兴致勃勃的举动，方唇一下开一下闭，欲言又止，就是说不出话来。然后，他默默转身。

“嗳……想去哪儿？”孙妙芊抓住他衣领，莹亮的眼仿佛早料到他又想开溜。

他苦笑。

“过来站好。”她像老师命令自己的学生。“有什么话当面跟大家说。”

他眸光一黯。

“说啊。”她柔声催促他。

“说什么？”正忙着测试的工程师们终于察觉了不对劲，转头望向他们。

“你们问他就……”孙妙芊忽地一顿，明眸瞥见站在办公室人口的人影，呼吸顿时困难。

一群人跟着移转视线。

门口，丁至超挺拔地站在那儿，一身白色西装，手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神态俊逸潇洒。

见孙妙芊注意到他，他得意地勾起唇，右手一挥。

音乐响起。

孙妙芊震惊地听着抒情浪漫的英文歌——居然是惠妮休斯顿的“IWillAlwaysLoveYou”。

他想做什么？

她双腿虚软，直觉往后退，靠上一张办公桌。

丁至超缓缓走向她，将玫瑰花束献给她，单膝跪下，从西装上袋掏出珠宝盒。

天！她眼前一黑。

“嫁给我吧。芊芊。”他感性地请求。

办公室内一片静寂。

良久，一阵掌声倏地爆出，伴随几声又长又响亮的口哨。

她脑海一片空白。

“你们说，她应不应该嫁给我？”丁至超扬声问所有人。

“应该！应该！”

平常木讷的工程师们此刻倒挺配合老板的，一个一个喊出声，双手还打着热情的节拍。

“我爱你，芊芊。”丁至超深情凝望她。“我爱你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也爱你比玫瑰还娇艳的红唇，爱你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也爱你生气时火辣辣的模样。我希望每天晚上能看着你入眠，也希望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我真的真的好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几句流畅的情话说下来，办公室内众人听得瞠目结舌，崇拜不已。

嫁给他吧。

孙妙芊几乎可以从他们微笑的唇听见这样的劝说，从他们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灿亮的眼神看见这样的祝福。

嫁给他吧。

她双手紧紧抓住桌沿，眸光流转，下意识地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那人，不在她视线范围之内；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

他居然……真的偷溜了！他不是才答应她，会好好跟大家说再见吗？

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就走？为什么不遵守他的诺言？

懦夫！他是懦夫！

莫名的怒火，悄然在她胸臆间翻腾，她鼻尖一酸，眼眶发红。

“嫁给我吧，芊芊。”丁至超还在求她，看着她的眼好温柔，又似乎有些惶恐。

她怔怔地回望他。

他怕她当众拒绝他的求婚吧？那么自信又高傲的一个男人，没办法忍受在一干部属面前当众出丑吧。

她知道，而他也晓得她知道。

“芊芊？”那双湛亮的眼因为她一直保持沉默，逐渐褪去了光泽，淡去了自信。

他在害怕吧？

“……好。”她终于细声回应。

他脸色一亮，兴奋地跳起身。“你真的答应了？”

“嗯。”

“耶！她答应了！她答应了！”他欣喜若狂，仰首振臂，高声欢呼，又转身抱起她，带着她连续旋转几圈。

“恭喜啦！老板，恭喜你们！”一旁的同仁们也跟着鼓掌吹口哨。

好个欢乐喜悦的早晨啊。

※※※

可是孙妙芊的心情，很糟。

从丁至超向她求婚的那个早上开始，她心情一直处于极度低落的状态，晚上总是失眠，白天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意兴阑珊。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开心，只知道天地仿佛一夕间变了颜色，阳光不那么灿烂了，微风也不和暖了，花香鸟鸣也不知都跑哪儿去了。

乌云罩顶。

“好像连乌鸦也天天在我眼前飞呢。”她夸张地感叹。

“有这么严重吗？”问话的是她大学时代的好友，温雅。

她一面听孙妙芊长吁短叹，一面对镜试穿特地请国内设计师设计的婚纱礼服，眼见削肩缩腰的设计丝毫不差地勾勒出她的窈窕身材，禁不住满意地微笑。

“好看吗？芊芊。”她征询意见。

“赞。”孙妙芋懒洋洋地比出大拇指。

“我也这么觉得。”温雅又瞧了一眼镜中梦幻般的倩影，开心地旋转一圈。“明天我的阿娜答看我穿这样，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呢？”她幸福地幻想。

“当然是眼睛大大，嘴巴歪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吧。”孙妙芊配合自己的话做出怪异的表情。

温雅噗哧一笑，睨她一眼。“你啊！我们逸航才不会做出这么难看的鬼脸呢。”

“是啊，‘你们’逸航怎么样都帅嘛，就算扮鬼脸也帅得不得了喽。”

“你说话的口气好像很酸喔。”温雅撩起裙摆，来到孙妙芊面前，弯腰俯视坐在沙发上的她。“怎么？最近干么心情不好？是不是你那位乖乖男朋友哪里惹毛你了？”

“他跟我求婚了。”

“真的？”温雅惊喜。“太棒了！芊芊，恭喜你了。”她兴奋地摇好友的手。

“恭喜什么啦？烦都烦死了！”孙妙芊郁闷地挣脱她。“当着所有人面前求婚，摆明强逼人点头嘛。”

“这招才高啊。”温雅竖起大拇指。“所以怎样？你答应了吗？”

“不答应又能怎样？难道我能当着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了台吗？”孙妙芊掩不住气愤。“不过我之后可是跟他大吵了一架！”

“你们吵架了？”

“那当然！”

“结果呢？”

“又能怎样？戒指都已经收了，难道退回给他吗？”孙妙芊气唬唬地道。直到现在她一想起丁至超霸王硬上弓的求婚方式，仍是意气难平。

“好了，别气了，戒指在哪儿？我看看。”温雅拉过她的手，好整以暇地端详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钻戒。“好漂亮啊！这只戒指不便宜吧？”

“蒂芬妮的，当然不便宜。”

“哇！这男人可真是大手笔。”温雅小心翼翼撩好裙摆，在她身旁坐下。“他都这么有诚意了，你还在不满什么？”

“因为我不想那么早结婚啊！”孙妙芊抱怨。“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求婚了，我一直没答应，没想到他居然想出这种招数逼我。”她咬住下唇。

“为什么不想结婚？”温雅挑眉。“我们都二十八、九了，也差不多是结婚的时候了吧。”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整天想着嫁人啊？”孙妙芊白她一眼。

温雅脸颊一热。“什么嘛！”她娇瞠。“干么这样笑人家？”

“我没笑你啊！我只是看你整个人轻飘飘的，都快飞起来了。”看出她难抑喜悦的心情，孙妙芊不怀好意地逗弄她。“结婚真有这么幸福吗？”

“跟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温雅绋红着脸，水眸莹莹。“我才觉得你奇怪呢，都跟人家交往快三年了，人家也不停跟你求婚，为什么你就是不答应？”

“我——”孙妙芊一窒。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回丁至超向她求婚，她总是忙不迭地拒绝，从来不曾动过就此与他共度一生的念头呢？

“……就是不想嘛。”她喃喃。

“这三年来，你真的一次也不曾想过要嫁给他？”温雅不信地问。

她摇头。

“喂喂！”温雅睁大眼。“你真的爱他吗？小姐。”

她心一跳。“我是……很喜欢他啊！”

“喜欢不一定是爱啊！我也很喜欢你啊，可不会想嫁给你。”温雅调皮地眨眼。

“你胡说什么啊？”孙妙芊藕臂一展，攫住好友颈项。“再乱说我掐你了！”

半开玩笑地威胁。

“想掐我？没那么简单。”温雅才不怕她的威胁，身子灵巧一侧，双手反剪孙妙芊手腕。

“好、好痛！放开我啦。哪有人穿着新娘礼服还这么粗鲁的啦！”孙妙芊痛得哇哇叫。“饶了我吧，女侠，小的不敢了。”

温雅哧声一笑，放开她。

“不愧是学柔道的人，真的很痛耶。”孙妙芊抚着手腕淡淡浮现的红痕，哀怨道。“我看裴逸航以后惨了，娶到你这么强悍的老婆，想稍微作怪一下都不行。”

“他敢作怪？！”温雅冷哼。“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孙妙芊轻声笑了。“好可怜的男人啊。我为他默哀。”她故作哀凄状。

“是我为你的男人默哀还差不多吧？”温雅曲起手肘推她一下。“他才可怜呢！

三年来对你那么百依百顺，到现在还得不到你的心。”

孙妙芊哑然无语。

“说真的，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温雅认真地问道。

她不知道。

她只是就是没办法像温雅一样，把整个人、整颗心都交给一个男人。

她一直觉得，能这样不顾一切赌上自己一生的女人，不是很勇敢，就是太信任那个男人。

她没那么勇敢，也似乎不那么信任至超……

“你不会还嫌人家对你不够好吧？想想你出车祸那时候，他是怎么见义勇为送你上医院的？后来又是怎么照顾你的？现在像他这么有情有义的男人不多了啦！”

温雅劝说。

说得好像她多忘恩负义似的。

孙妙芦柔颈一缩。“我知道不多啊！”她细声细气为自己辩解。“只是总不能为了报恩，就一定要把自己以身相许吧？”

“你的意思是，你跟他交往只是为了报恩？”温雅吃惊地问。

“也不是啦。”她烦躁地挥挥手。“我的意思是……哎，我是喜欢至超没错，可是——”

可是什么？

她瞪着指间璀亮别致的钻戒，发起呆来。

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她惘然的沉思。她接起电话。

“喂，芊芊。我是湘滥。”耳畔传来柔美的女性声嗓。

“是湘滥啊。”孙妙丰微笑。何湘滥是她的保险顾问，和她一样热爱西洋棋，两人因此结为好友。“有什么事吗？”

“我记得你上回跟我说过，你认识大明星裴逸航的未婚妻。”

“对啊。”孙妙芊点头，直觉瞥了一旁的温雅一眼，后者回以奇怪的眼神。“怎么了？”

“他们明天要结婚了吧？”

“你知道？”孙妙芊讶异。

“嗯哼。”何湘滥闲闲道：“今天晚上裴逸航的经纪人会帮他举办一场最后单身派对，我听说会有个很精彩的节目喔。”

“什么节目？”

“单身汉之夜，还会有什么精彩节目？”何湘滥低声一笑，话中暗示意味明显。

“你的意思是……”孙妙芊不敢相信，急急转过身，将玉手遮在唇前，压低嗓首。“不会吧？逸航不是那种人，不会在结婚前一晚胡乱跟女人上床的。”

“也许他并不想，不过在那么多男人怂恿下，就难说喽。”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那个蛋糕女郎是我的保户，我无意间听她说的。”

“这样啊。”

“我知道温雅是你的好朋友。你觉得应该提醒她这件事吗？”

“还用问吗？”孙妙芊义愤填膺地拉高嗓音。

男人妄想在外头偷吃，当然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湘滥。我会转告小雅。”

挂断电话后，孙妙芊深吸一口气，转向温雅。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温雅蹙眉，已察觉到不对劲。

“你听了千万不要太激动，小雅。”孙妙芊事先安抚好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看怎么解决。”

“到底什么事？有这么严重吗？”温雅变了脸色。

“你先答应我不要激动。”

“好，我答应你。”温雅举手保证。“告诉我吧。”

“嗯。你听我说——”

※※※

几经犹豫后，于相良终于决定前往参加高中死党的最后单身派对。

原本并不想来的。对这种狂欢热闹的场合他不喜欢，也不习惯，只是一想到要独自坐在家里面对漫漫长夜，他忽然觉得偶尔疯狂一次又何妨？

最近，他愈来愈害怕独处，愈来愈感觉长夜难尽。

因为每到夜晚，她的倩影便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他挥不去，躲不开，只能无奈啃噬相思。

可这相思的滋味，好苦好涩呵——他真的快受不住了。

于是他提着手提电脑来到裴家。见他大驾光临，不仅身为主人的裴逸航吃了一惊，就连三令五申强迫他来的雷枫樵也没想到他这个“御宅族”真的会出现。

“你居然来了？”两个男人同时惊叹。

“我不能来吗？”他没好气地瞪他们一眼，坐上吧台边的椅子，将笔记型电脑搁在台上。

裴逸航呆然看着他的动作。“你该不会连来参加Party，都要上网打连线游戏吧？”

“不然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又不爱跟人喝酒胡闹。”他阴郁地瞥了一眼周遭情绪已High到最高点的男人们。

还是格格不入啊！要不是怕独尝相思苦，他怎么也不愿意来。

他收回视线，打开电脑。“你家应该是无线网路吧？逸航。”

“是啊。”

“那太好了，省去我接网线的麻烦。”

Windows开启，孙妙芊对着他巧笑倩兮。

他微微恍惚。

“等等！这不是卡通人物。”雷枫樵惊异的声音拉回他思绪。“你看看，逸航，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不是2D卡通人物耶。”

“哪个女人？”裴逸航也大感好奇，倾身凑过来看。

于相良赶忙将萤幕往下一盖，遮去了桌布。“你们别靠过来。”他尴尬地警告两名好友。

“干么那么小气啊？看一下不会死？”雷枫樵逗他。

“是啊，该不会是AV女优的照片吧？”裴逸航跟着损。

“怎么可能？”他回头，愤然瞪他们一眼。“别把她跟Av女优扯在一起。”

她在他心中，可是高不可攀的女神啊！

“她？她是谁啊？”

“刚刚没看清楚，不过好像很漂亮。”

“是你的梦中情人吗？”

两个好友一搭一唱，试图将他逼至爆发边缘。他不理会，掩着萤幕，强自镇定地在触控板上移动指尖，再抬高萤幕时，画面己转成了他最近正在攻略的线上游戏。

音乐声、谈话声、觥筹交错声，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声响成了脑子最好的清洁剂，将他的思虑洗得干干净净。

他漠然玩着游戏，直到一场骚动引起他注意。

他转头，愕然发现一个长相清艳，迷人无比的兔女郎正伴着乐声，妖艳地摆动肢体。

只见她朝这个方向舞过来，手腕上的金属手环叮叮当当，摇得众家男子心慌慌。

在与雷枫樵一阵眉来眼去后，冤女郎总算搞清楚今晚的男主角是谁，娇媚地黏上裴逸航。

于相良百无聊赖地望着这一幕。

也许对其他男人而言，这样的戏码会惹得他们心猿意马，可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无聊插曲。

他耸耸肩，正想回到游戏时，一声爆炸忽地轰然响起，震动整间客厅。跟着室内的灯光灭了，陷入无尽黑暗。

怎么回事？他神智一凛。

“刚刚那是爆炸声吗？”众男子惊慌耳语。“糟了！电灯打不开，停电了！”

“大家通通不要动！”于相良高声命令，按下手表光源，照向裴逸航。“有没有防弹玻璃？”

虽然这声爆炸听起来并不严重，不过为了预防还有更进一步的爆炸，还是小心为妙。

“防弹玻璃？！”裴逸航怪叫，显然对他的要求感到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起码给我一块金属板！这可是炸弹耶。”他低吼。

“炸弹？！”满室惊呼。大家都吓呆了。

于相良不理他们，迳自走到厨房，掏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刀，俐落地卸下橱柜的金属门板。然后他蹲下身，将门板挡在身前，小心翼翼往玄关匍匐前进。

“呃……”看着他夸张的举动，裴逸航和雷枫樵脸上同时浮现三条黑线。“没那么严重吧？相良。”

他们一定以为他是卡通片看多了，发神经吧？

于相良自嘲，却没有因此停下动作。也许众人会认为他很可笑，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到类似状况。

三年前，因为他接了一桩来自政府高层秘密委托的案子，就曾有异端份子意图对他不利，抢走他设计的程式。

那一次，国家甚至出动特勤组的干员负责保护他，虽然到后来，仍然发生不幸的意外……

他绷紧下颔，不许自己再想下去。隔着金属板探出手在地上摸索，不一会儿，果然摸到一条引线。

他屏住呼吸，沿着引线一寸一寸往前移动，金属板很快碰到某种物体。

这就是炸弹的引爆定时器吧？

他猜测，谨慎地自门板后探出头，观察炸弹的型式。

奇怪了，这形状好像不太像一般的定时器啊！这弧度、这造型，似乎有点像女人的高跟鞋……

他一凛，蓦地抬起头，手表光源往前一照。

映入眼底的，是一张秀气美丽的女性容颜，他非常非常熟悉、魂牵梦萦的一张脸——

“妙芊！”他惊跳起身。

没错，他摸到的，正是孙妙罕的高跟鞋。她看着他，秀眉扬起，眼底又是讶异，又是好笑，又是哀怨，意味极端复杂。

“于相良先生，”她娇娇地问：“请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脸颊爆红。

这回他真是丢人丢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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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跟着温雅一起赶到裴逸航家的孙妙芊，没想到迎接自己的，竟是那个不说一声再见便悄然溜走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他也认识这场派对的男主角裴逸航？

她落下视线，狐疑地看着他手拿金属门板挡在身前，一副戒慎恐惧的模样。

他干么啊？该不会以为刚刚温雅拿鞭炮搞出来的把戏是什么了不得的爆炸吧？

“于相良先生，”她娇娇地问：“请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没说话，尴尬地瞥她一眼，仿佛很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汗颜，脸侧漫开可疑的红。

又来了。这男人啊，竟比女人还容易脸红呢！真好玩。

她轻轻笑了，眼波盈盈流转，一颗心顿时飞扬起来。

其实温雅不过是因为炉火中烧，才放鞭炮吓吓未婚夫，顺道破坏这场派对而已，可他居然摆出这副煞有其事的姿态。

他是动作片看太多了吗？怪胎呵！这男人。

想着，孙妙芊忍不住又笑了。

好奇怪，为什么一见到这男人，她多日低落的心情便忽然振作了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快乐？

“……逸航呢？他在里头吧？”站她身旁的温雅却没她这种好心情，盛气凌人地扬声问。

于相良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注意到温雅的存在，看着她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拿着串爆竹，他眼底掠过恍然。

他抬起手往客厅内一指。

得知未婚妻大驾光临，裴逸航立刻冲出来，对着盛怒的温雅打躬作揖，强调自己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温雅不听。两人一前一后，上演起你追我跑的芭乐戏。

对周遭的骚动，孙妙芊置若罔闻，只是静静望着于相良。她眉眼弯弯，樱唇浅抿，容颜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原来你认识逸航？”她柔声问他。

他点点头。

“这么巧！我跟小雅也是好朋友。”

“我知道。”

“嗄？”她讶然。

“我以前看过温雅和你在一起。”于相良简单地回答。

“你看过？什么时候？这么说我们那天果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她追问。

“我只是远远地看见你们，你们没看见我。”

“这样啊。”她失望。

他放下金属门板站起身，瞥了她挡在门口的娇躯一眼，状若踌躇。

她扬眉。

他该不会又想趁乱溜走了吧？

这回休想！她可不会轻易放他走。她抓住他衣袖。“送我回家。”

他脸色微黯。

他就这么不情愿再次见到她吗？

她有些受伤。“是温雅载我来的。现在她发脾气走了，我可不要一个人招车回去。你送我吧。”

“可是……”

“我要你送我！”她不许他拒绝。

※※※

坐上于相良的休旅车后，孙妙芊突发奇想，坚持要到东北角海岸看日出。

他闻言愕然。

“现在才十二点多，离日出起码还要五个小时。”瞥了一眼手表后，他皱眉回应。

“那又怎样？反正这里开到滨海公路还要一段时间，而且我们也可以先到海边看海啊。”

“这样你不累吗？明天还要上班吧？”

“明天是礼拜六啊，傻瓜。”她笑他。“你忘了吗？”

“啊。”他赧然。

“总之你是逃不了当司机的命运了，嘿嘿。”她淘气地眨眨眼。

“可是……”

“别可是了。开车吧。”她不由分说地催促他。

他点头，发动了引擎。

休旅车平稳地行驶过公路，于相良平视路面，强迫自己专心开车，可脸侧却仍敏感地搔痒着。

他完全可以感觉到她正看着他，也许那秀丽的眉宇还满蕴笑意。

他心一晃，体肤悄悄渗出汗热。

光是她坐在他身边，就够他心慌意乱了，更何况他方才又在派对上闹了那么一个大笑话。

于相良先生，请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那句话当场将他问得无地自容。那一串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更严重打击他的男性尊严。

现在，她一定更把他当成千载难逢的怪胎了吧？

唉。于相良在心底悄悄叹息。

“……你干么？一副很郁卒的样子。”他阴悒的表情让孙妙芊不满地嘟起嘴。

“陪我去海边看日出有这么不甘愿吗？”

“嗄？”他愣然，见她误会了，急急摇头。“不是这样的，你别误会，我不是……不甘愿。”

能和她并肩听海潮、看日出，是他作梦也想不到的福气啊！怎么会不甘愿呢？

“那你干么摆出这么忧郁的表情？”

“我、我是……”能告诉她他是为自己之前出的糗黯然神伤吗？

他不知所措地瞥她一眼，双手捏紧方向盘。

“说话啊！”她娇声命令他。

“我只是在想刚刚的事。”他低语。“我想你一定以为我是小题大作，说不定还认为我……呃，是个怪胎。”

她噗哧一笑。

看吧！果然如此。

他郁闷。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怪胎啊？于相良。”仿佛嫌给他的打击还不够似的，她火上加油。“会在‘轰趴’里做出那种举动的人大概只有你吧。”

他咬牙。

“你该不会真以为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案吧？”

“……有这个可能啊。”他喃喃。

孙妙芊又是轻轻一笑。“拜托！逸航虽然是大明星，也不会有人特地跑来他家暗杀他吧？又不是演动作片。”

的确不是。

但有时候，人生就是会发生一些难以预料的奇事。她也许不认为如此，但对他而言，小心仍是上策。

“喂，你生气了吗？”见他沉默不语，她偏头睇他。“我是开玩笑的啦！你不会肚量这么小吧？”

“我没生气。”他摇头。

“没生气就好。”她微笑，不一会儿，忽地收敛，秀眉攒起，为自己的放开怀感到生气。

奇了！她何必老是介意他生不生气啊？该生气的人其实是她吧。

“你说，你那天为什么偷溜？”她瞪眼质问。

他一震。

“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跟大家道别的吗？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就走？你给我解释清楚！”她指手插腰，摆出凶悍的母老虎姿态。

“……”

“你说话啊！于相良。”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

她胸口一闷，双手一垂，鼓涨全身的怒气瞬间消失无踪。

虽然他的不告而别很令她生气，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如果以后再见到他，非要好好痛斥他一顿不可。

可不知怎地，真见到了他，她反而感觉说不出的开心，怎么也无法认真生气。

这男人啊，莫非是她命中魔星？

她叹气，眸光一落，望向无名指间璀亮的钻戒。发呆了好一会儿，她忽地伸手抚弄戒指钻面。

“你知道吗？我已经接受了至超的求婚。”

他身子绷紧，瞳光一黯。“……恭喜你们。”

“谢谢。”她心一沉，为他的反应莫名不悦。

她闷闷地摇开车窗，负气地数着公路上一盏接一盏飞逝而去的街灯。

她不说话，他也不开口，车厢内一阵静寂。

闷葫芦！她在心中暗骂。就不会找点话来说啊？

但话说回来，虽然两人都不说话，她却一点都不觉得不自在，反而感到一股奇妙的安心。

好想睡啊。

也许是窗外的景致太无趣，又或者是见到他后，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忽地松弛，她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你想在哪里看日出？”车子开上滨海公路后，于相良转头问她，这才发现她睡着了。

鼻息均匀，樱唇微启，长长的眼睫宛如天使的翅膀，安静地低伏。

她的睡颜——好甜，好天真。

他看呆了，悄悄熄了火，将车子停在路边。

夜风拂来，撩起她细软的秀发，几根调皮的发丝骚动她鼻尖，她在梦中不耐地低吟一声。

很不舒服吧？

他微笑，悄悄俯近身子，手指轻轻替她拈起。

拨开发丝后，他没有退开，目光依然胶着在她粉嫩的容颜，流连不舍。

她真的好美。

他屏息，想起初见她的那天。

那天早晨，晓光灿烂，工作了一夜的他顶着一头乱发和一双黑眼圈，出门觅食。

巷口，一个老头居然早早便摆摊卖糖炒栗子，香气四溢，惹得他食指大动。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背对着他，一身慢跑打扮，站在小摊边与老板对话，噪音娇脆，背影窈窕有致。

那道背影，像闪电，劈亮他心房。

他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跟老板聊了一会儿天后，蹲下来，捡起一根木棒逗弄一只在小摊边憩息的土狗。

一人一狗，玩得好开心。她言笑晏晏，不仅小土狗感受到了她的魅力，就连远远观望的他，也心跳狂野。

那天早晨，在猝不及防间，他遇上了他心目中的百分百女孩，天地翻转，他的人生从此不一样。

他把心，遗落在一个真实世界的女人身上。

从那以后，他每天总会在附近徘徊，寻找她的倩影。

偶尔，两人会擦身而过，她会对他礼貌地浅浅一笑。

那不经意的微笑，总令他如痴如狂。

他知道她并没注意到他，他也不求她注意，只求能够经常见到她，偶尔偷得一朵美丽的微笑。

每一朵，都是他心底最珍贵的宝藏——

他俯下头，更仔细地看她娇美的睡容。她在梦中，嘴角也是微微扬起的，仿佛也正在微笑。两瓣樱唇半吐，逸出芬芳香泽。

他呼吸急促起来。

夜风又作弄起她细软的发丝，他眸光一沉，手指撩开发丝后，方唇跟着缓缓压下。

他闭上眼，让自己的唇与她的静静相贴，感受那难以形容的柔软温润。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天地都安静，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

“嗯……”随着一声佣懒的低吟，她迷蒙地从梦中醒觉。

视线，起先还朦朦胧胧的，罩着一片烟雾，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清明。

首先映入眼瞳的，是一张沉静的脸庞。一双墨眸望着她，眼神深邃而复杂，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忧郁。

那奇特的忧郁，揪扯她的心。

好熟悉的一双眼啊！她究竟曾在哪里见过呢？

她怔怔看着他，神智一时还茫茫然，直到他回避她的目光，她才猛然一惊，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啊。我睡着了吗？”她急忙坐正身子。“现在几点？”她问，不安地拢着头发。

“快五点了。天快亮了。”

“真的假的？”她愕然。“我睡了那么久？”

“嗯。”

“你一直坐在旁边等我醒来吗？”

他点头。

“真不好意思。我……呃，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好没礼貌啊！是她强拉人来看日出的，结果自己却睡着了。

她脸颊更嫣红了。

“没关系，我也睡了一会儿。”他安抚她。“我们在鼻头角附近。你要在这边看日出吗？”

“好啊！”她兴高采烈地点头，打开车门就冲下车。

他拿着手电筒跟上。

“你跟在我后面。”他向前大踏几步，抢到她面前，回头嘱咐她。“这样比较安全。”

她为他的体贴心动，禁不住乖乖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步道前行，经过一座木造亭子时，他问她。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才走这么一点路怎么会累？”她娇瞠。“别小看我。人家可是每天早上起来慢跑的耶。”

说得是，他差点忘了。他摇头，暗暗嘲弄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缓缓倾斜而下的草坡时，天色已蒙蒙亮。

“快点，快点！”她兴奋地催促他。“快日出了。”

话语方落，她已等不及在草坡上奔跑起来，一面跑，一面笑。

“好舒服啊！”她摊展双臂，在草地上转圈圈。

他微笑注视她小女孩似的举动。

“我们下去好不好？”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草坡尽头下一片傍海的石滩问他意见。

“下去干么？”

“玩水啊！”她盈盈一笑。“到海边来不玩水多可惜！你也来啊。”玉手朝他妩媚地招了招，像海妖召唤迷途的海上浪子。

他差点失了魂。

他咳两声，强自拉回心神，摆出严肃的表情。

“那边都是岩石，现在天还没全亮，看不清楚很危险的，还是在这儿坐坐就好吧。”

“可是人家想碰碰水嘛。”她嘟起嘴撒娇。

“还是别去了。”他劝她。

居然不顺她的意？可恶！

“不管！我就是要去。”她扭过头，执意要往前走。

他犹豫几秒，很快地跟上。

“你不是说危险吗？”她回眸斥他。“那你就别跟来啊。”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涉险？”他低语，再度抢到她前头。“你跟在我后面吧。”

她默默凝望他挺直的背影。一颗刻意刚硬的心，忽地软化了。

“算了，不去了。”她忽道。

“什么？”他愕然回头。

“我说不去了。你回来啦！”她懊恼地跺脚。

为什么？明明从来都是男人迁就她的啊！她也乐得在男人面前展现公主的娇气。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对他——

她拗不起性子，狠不下心。

他不听话，她气他不懂她的魅力：他太听话，她又觉得自己欺负他。

怎么做都不对。这可恶的呆呆工程师呵！为什么总惹得她芳心大乱……

忽地，一道闪光劈过孙妙芊脑海，她身子一僵。

不会吧？难道她真的……动心了？

“你怎么了？没事吧？”察觉她的异样，他关切地问她。

她没说话，脑海一片空白，像尊雕像石化在原地。

“妙芊？”他疑惑，试着碰触她。

“你别碰我！”她一惊，手臂用力一甩，过度紧张，身子重心一时不稳，踉跄了下。

于相良赶忙展臂接住她。

第二次偎入他怀里，她的反应，比骑马那回剧烈好几倍。

芳心，咚咚地在胸口直跳，体肤像点了火，灼烧起来。

还有她的脸……好烫啊，肯定染红了。

为什么这么激动？她僵在他怀里，惶惶然地看着他。当他的眼色随着她的注视愈来愈深沉时，她忽地喉头一酸，领悟了。

她轻轻推开他，在草坡上拣了一处坐下，手指漫无意识地在地上画圆圈。

“喂，你想不想知道我跟至超怎么认识的？”她问他。

他没回答，默默在她身边坐下。

“三年前，我出了一场车祸。”不等他回应，她已经说起故事来。“很严重喔，我足足昏迷了几天几夜才醒来……那时候，救我上医院的就是至超。我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他一直在医院里陪着我，寸步不离。”

她顿了顿，唇角慢慢扬起微笑。那微笑，甜蜜中带着微微凄楚。

他没看见，脸庞面向海。

“不过那天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至超说，其实他几天前就已经知道我了。

他说我到‘天宇科技’面试，他在电梯撞见我，就对我一见钟情。他说他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感觉，就在那—刻，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追到我。至超他是个很有自信的男人，说得到做得到，所以后来我车祸醒来后，他真的就对我展开追求，一分钟也没浪费。”

说到这儿，她又停顿下来，望向他无表情的侧面。

“你说，他是不是个很有行动力的男人？”

他心一扯。“……嗯。”

“他英俊帅气，事业有成，对我又好得不得了，真的是一个很优的男人，对吧？”

“嗯。”

“我爸妈也很喜欢他呢。他们从南部赶过来看我，都说幸亏有至超在医院照顾我，把他当救命恩人看待，天天在我耳边叨念他的好处，好像我如果不以身相许是多大的罪过呢。”她半开玩笑。

他却听出了玩笑背后隐藏的犹疑，愕然瞥向她。

“你不喜欢他吗？”

她静静回凝他。“我当然喜欢他啊。他是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我为什么不喜欢？我只是——”

他绷紧身子。“只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敛眸，嗓音好轻好细。安静了好片刻，她才继续说道：“我刚刚不是跟你说吗？那场车祸，我伤得很重。我昏迷了好几天，双腿也做了几个月的复健才能重新走路，就连这里，”她指了指脑子。“好像也出了点问题。”

“你……失去记忆了？”他语气紧绷。

“一开始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苦笑。“医生说因为我脑震荡，而且惊吓过度，所以才会暂时性失忆。差不多过了两个礼拜后，我的记忆才慢慢恢复。”

“想起来就好了。”他黯声道。

“是啊，我本来也是这么想。”她直视他，若有所思。“可是我最近才发现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哦？”

“虽然大部分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可其实还是有一小部分有点混乱。就好像一幅本来应该很完整的拼图，却少了其中几片。你知道吗？我现在的记忆不是连续的，是有断层的。”

“断层？”

“比如说我爸妈告诉我，我小学六年级时曾经代表学校参加全市演讲比赛得到第一名，可是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高中时候，跟几个同学登山露营差点发生山难的事也忘了；还有温雅，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连当初是怎么认识她的都不记得了。”她幽幽道。

“这些……都是小事吧。”

“也许吧。这些事想不想得起来，其实也不怎么重要。可是，或许会有很重要的事呢？或许会有个很重要的人，我不该忘，却不小心忘了呢？你说，如果我真的忘了不该忘的人，那个人会不会怪我呢？”她深深望他，很认真地问着他。

他呼吸一紧，被她看得好狼狈。

“我想他……不会吧。”

“真的不会吗？”

“这也是不得已的啊。”他低声道。“人生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啊。”

“就像你说过的‘蝴蝶效应’吗？”她干涩地问。

“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遇到你，也是一种‘蝴蝶效应’吗？”

“这个嘛——”他黯然。

她凝睇他，唇瓣轻轻发颤，水眸慢慢漾开一抹忧伤。

“于相良，我好不甘心。”

“为什么？”他哑声问。

“你只是个呆呆工程师，又无趣、又木讷，不幽默，不会说俏皮话，整天只懂得看动画跟打电脑。”她一连串地批评。

他听了，神色愈发黯淡。“我知道……我很无聊。”

“你是很无聊。”她冷酷地接口。“只要是正常的女人都不该看上你。”

他紧紧咬牙。

“……所以我真的很不甘心。”她颤着声嗓。

他讶然望她。

“你明明是个平凡又无趣的男人，可是我却好像……”她顿了顿，眼眶不情愿地泛红。“喜欢上你了。”

他震慑，心跳一停。

“我喜欢上你了。”她噙泪表白。“你明明一点都不好玩，可是我居然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快乐。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他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对他而言，该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中情人啊！他只能在她背影守候，不是吗？

为什么他的梦中情人会对他表白？她怎么可能喜欢上他？

他不敢相信。

“妙、妙芊，你在……开我玩笑吗？”就像国中时代，班上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同学，故意写给他一封恶作剧的情书。

“我干么要开这种玩笑？”她气愤地瞪他。

“因为你……”这么美、这么好，不可能喜欢我。

他痴痴望着她。

她也默然回凝。两双眼，在空中交会，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惆怅。

前方的海平线，天际缓缓漫开一片深深浅浅的玫瑰色，白云后，透出璀璨光亮，一轮火红悄悄往上攀升。

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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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知道她在等他表白。

那天，在朝霞掩映下，他们恍惚地看着彼此，仿佛都在眼底看到了对方的心。

她问，她是不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说，她喜欢上了他。

她看着他，等他回答，可是他却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

于相良握紧拳头，懊恼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挂着一副浓浓黑眼圈，下巴上也长了一堆杂乱青髭，显然精神不振，颓废多日。

这几天，他都挂在网上，沉迷于游戏的世界中麻痹自己。就连有委托人送来新的工作，他都懒得理会。

当初，就是因为贪一时好玩接下了个挑战性的任务，才会造成之后一连串措手不及的遗憾。

早知道乖乖开发游戏软体不就好了吗？

他叹气，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疲惫地走向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然后一面喝咖啡，一面来到客厅。

步履，在栩栩如生的少女人偶前停定。他盘腿坐在地上，呆呆望着人偶，脑海想着的，却是曾经也做如此打扮的女子。

那时候她的扮相，好清灵啊！俏皮可爱得教他几乎无法逼视。

那时候的她，责备他不该一味沉迷于虚幻的2D卡通人物，要他多走出去看看真正的女人。

他苦笑。

她不知道在他心中，真正的女人便是她。初次见她，他便对她动了心、钟了情，从此再难以自拔。

那段偷偷跟在她身后、守候她一举一动的日子，现在想来，仍甜得让他忍不住微笑。

虽然她曾经在某次发现他的跟踪时，惊吓得以为他是个变态狂……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他缠绵的思绪。

他一动也不动，不想去接。但对方却像吃了秤砣铁了心，非等他应答不可。

铃声一声又一声地响，差点没掀了屋顶。

他无奈，起身去接电话。

“喂喂！师父吗？”耳畔传来李奇精神饱满的声音。

“我不是你师父。”他重复不知宣称过几百次的话。

“别这么说，师父，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太满意我，不过有一天你一定会收我为徒的。”李奇呵呵笑，自信满满。

“我不打算收任何徒弟。”

“我知道你‘现在’不打算收，所以我会乖乖等到你愿意收的那天的。”

还是不肯放过他啊！他叹口气。“你打电话来有事吗？”

“当然有事啦。师父，你今天要去吗？”

“去哪里？”

“‘梦中情人’改良版的上市发表会啊！”

他一震。“今天是发表会？”

“不会吧？师父不知道吗？”李奇好讶异。“我还以为师父很关心这个游戏呢。上次不是也跟我一起去发表会了吗？而且师父不是还去帮他们做改良吗？我好想看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去买游戏软体不就知道了。”

“何必买？自然会有人送我。”李奇得意地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说。“那个孙妙芊又邀请我去试玩了。她说如果我肯去，不但给我车马费，还给我专属帐号，以后我上网玩这个游戏都免费。”

“条件那么好？”

“是啊！所以我决定要去了。师父你也去吧！”

“……我不去。”

“为什么？这个游戏你也有出力啊。你不想看看大家的反应吗？”

“不想。”他拒绝得干脆。

“去啦去啦！师父，这样吧，我马上去你家找你，我们一起去！”

“为什么非要我去不可？你在打什么主意？”

“被你发现了啊。”李奇尴尬地笑。“是这样啦，那个女人还另外提出了一个好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她今天会打扮成游戏中的女警造型。而且如果我能把你也带去的话，她就——”

“怎样？”他皱眉，心头掠过不祥预感。

“她就跟我拍照，还亲我一下。”李奇飞快地道。“虽然我是不希罕跟那个欧巴桑接吻啦，不过后来想想，免费的赠品也不错啊。

你说对吧？师父。”

他不说话，震惊莫名。

她真的……这么想见到他吗？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没有生气。”他清了清嗓子，怔仲好片刻才哑声开口：“发表会场在哪里？”

※※※

“你好可爱。”丁至超柔声道，近乎迷恋地看着未婚妻娇美帅气的女警扮相。

蓝色三角帽俏皮地斜覆额际，合身的上衣更加烘托出她浑圆的胸部，更别说短短的迷你裙下那双足以逼疯所有男人的长腿。

“我不想让你出去了。”他走向她，鹰眸放出占有性的光芒。

“那么多男人对着你流口水，我会抓狂。”双臂一展，他尝试将她圈入怀里。

孙妙芊及时拿警棍挡住他的动作。“别过来。”

“芊芊！”

“今天我可是公众偶像，不许你乱来。”她开玩笑似的娇斥他，拉开与他的距离。

她灿美的笑容令他心悸不已，他叹口气，假装好委屈地说道：“你的意思是，今天不承认我是你的未婚夫喽？”

“今天我是属于男主角的。”她笑着眨眨大眼睛。“男主角如果点中我当他‘梦中情人’，我也没办法喽。”

“那个雷枫樵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不得好死！”丁至超恨恨道。

“别这样嘛。”孙妙芊呵呵笑。“人家也是我们请来扮演男主角的啊。而且游戏规则也是我们订的，他只能凭背影选出梦中情人，阴错阳差选到我，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吧。”

“总之他就是不能点你。”丁至超蛮横地拧眉，扮出凶恶的嘴脸。“谁也不准妄想抢我的女人，否则我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孙妙芊心跳一乱。

这只是玩笑话。她安慰自己。但不知怎地，好像在他眼底看见一道阴沉的影，她咬唇，心头慢慢浮上莫名忧虑。

“怎么？你不会真吓到了吧？我是开玩笑的啦！怎么可能因为别的男人多看你几眼，我就醋劲大发呢？”他微笑。“我不是那么小气的男人吧？”

“当然不是。”她松了一口气，回以微笑，觉得自己无端的忧虑真傻。

“不过如果那个男人做的不只是看看你而已，那就难说了。”他慢条斯理地补充。

“嗄？”她一愣。

他没再解释，只是不断加深微笑。那微笑，状若宠溺，却隐含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呼吸一颤，不禁茫然思索着那是什么样的意味。

“好了，我差不多也该上台去致词了。”丁至超没给她时间多想，他俯下头，在她额头温柔地吻了一记。“你待会儿进场时，要小心点走路，别曝光了。”“知道啦！”她莞尔。

他朝她潇洒一摆手，离开了饭店提供的休息室，刚反手掩上门，唇边的笑意便全数逸去。

他冷着一张脸，慢慢朝公司向饭店租来的会场走去。人潮拥挤，热闹滚滚，显示这场重金砸下的发表会确实已收到了一定效果。

可是身为总经理的丁至超，并不觉得有多高兴。一双电眼在会场巨细靡遗地扫过，只想确认那个不该来的男人是否胆敢现身。

然后，就在他致词的时候，他看到了他，脸上微笑的面具差点崩落。

他真的来了！

虽然他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刻意不想让人认出来，但他仍一眼认出了他。

于相良！

丁至超愤然咬牙，强撑着笑容致词完毕后，他趁着会场内所有人的眼光全被男主角选妃的戏码吸引至台上时，悄悄穿过人群，追上似乎打算离开的于相良。

“你站住！”他厉声喊。

听闻他叫喊，于相良慢慢转身，面无表情。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他勾起唇，似笑非笑。“你不跟她说几句话吗？”

两个人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

“我只是来看看玩家对这个游戏的评论而已。”于相良低声道。“没别的意思。”

“是吗？”丁至超语气讥诮。“那么，你应该很满意了。记者们跟玩家都很喜欢这个游戏，都说这游戏的精致度不输给日韩制造的，连电玩小天王都超级满意，说他师父出手就是不一样。”

“这是天宇开发部的功劳，跟我无关。”于相良淡淡地说。

“可是这游戏最初的原始构想是你的。”丁至超冷声道。“你一定很不甘心自己的创意被别人抢走吧？”

“我不在乎是谁完成这个构想。”于相良直视他。“我当初就说过了，这个企划案属于天字，我没想把它带走。”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回来插手？为什么要答应芊芊回来改良这个游戏？”

于相良不语。

丁至超脸色铁青，他看了周遭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扯住于相良臂膀，强硬地将他往饭店休息室拉去。

一甩上门，他再也无法假装礼貌，直接对着于相良咆哮。

“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反悔了？”

“你冷静点，至超——”

“我不想冷静！”丁至超忽地揪住于相良衣领，将他推向墙面，粗暴地抵住他。“我警告你，芊芊是我的，谁也不能跟我抢！”

于相良别过头。

“你说话啊！”他沉默的姿态让丁至超更火了，拉高声调。“当初是你答应放弃芊芊的，你现在无权反悔！你说！说你不会回头跟我抢她。说啊！”

于相良却不肯说，他紧抿嘴，平静的眼神自然流露一股坚定。

丁至超身子一僵，他白了脸。

“你真的……打算跟我抢她？”他颤着语音，眼光充满不敢置信。“你不是认真的吧？相良。你……你答应过我的啊！”

“我是答应过你，至超，不过——”

“不过什么？”丁至超锐声打断他。“你别想出尔反尔！我不会允许！”他激动地吼，红了一双眼。“而且你以为她知道真相后，还能像现在对你这么友善吗？

她会恨你的！若不是你，她也不会——”

“我知道！你不必提醒我。”这回，换于相良打断丁至超了。他淡下瞳光，拉开丁至超双手，走向休息室门口，握住门把。

“你到底想怎样？”丁至超质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黯然，打开门。

沉郁的眼光朝走道尽头人声鼎沸的会场望去，他旁徨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一甩头，大踏步离去。

走道这头，一个女人隐在一盆高大的观叶植物后，默默凝望他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

抱着购物袋从超市采买回来的于相良，在家门口遇上一堵人墙。

对方一身黑色西装，理着小平头，戴着副墨镜，再加上高大的身材，看来十足黑社会派头。

一见到于相良，男人马上推高墨镜，巴巴地迎向他，方才的酷样转眼消逝无踪。

“什么事？”于相良问，语气很厌倦。

“于先生，你好。”平头男首先礼貌打招呼。“因为我们长官最近都找不到你，所以派我来看看，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很好。”于相良掏出钥匙。“请让一让。”

“是、是。”平头男侧身让路。

于相良一打开门，他又巴巴地跟在后头走。

“于先生，既然你没事的话，能不能跟我来一趟？我们上级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我最近不想接case。”于相良在餐桌搁下购物袋，一口回绝。

“为什么？是不是嫌我们给的价码不够好？”平头男二话不说，马上掏出支票本，撕下一张。“这上面已经签好名了，金额随你填。”恭恭敬敬把空白支票递给于相良。

他却看也不看一眼。

“不是钱的问题。我最近想休假。”

“休假？”平头男一愣。

“可能会到非洲走走。”愈远愈好。

“嗄？要去多久？”

“不确定。”愈久愈好。

“不要这样啦，就当救救我们吧！于先生。”平头男哀嚎。“我坦白跟你说吧，于先生。其实是一套防卫系统的问题。这套系统从一开始投入使用就不顺利，长官已经为这个发了好几次飙。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小人物吧，麻烦你来帮忙检测一下好不？”

“为什么不直接找制造商检测？”于相良冷淡问。“他们赚我们的钱，就该负责后续服务。”

“不是他们不肯服务，是我们不想让他们服务啊。”平头男瞥了眼屋内，压低嗓音，一副怕隔墙有耳的模样。“我们私自改良了一些小地方，有些参数设定也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些可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也知道，国家总不能让外人把我们的国防底细摸得那么清楚嘛。”

他当然知道。这三年来，他接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Case，不可能不了解。

“拜托你，于先生，算我求你。”平头男哀求他，神情恳切，眼睛闪着泪光，差点没跪下来磕头。“求你大人大量，帮帮忙！”

于相良顿时心软。

“好吧，我明天过去瞧瞧。”

“今天就去，成吗？”平头男得寸进尺，见他脸色一沉，急忙把条件加码。“完成这件Case后，我会跟上级请示，申请公费赞助你出国玩，保证你一毛钱都不必花。”

“不用了。”于相良挥挥手。无端从纳税人身上榨血汗钱，这事他做不来。“今天就今天，走吧。”

“感谢，感谢！太感谢了。”平头男感激涕零。“请请请。”鞠躬哈腰，将大师请出家门。

一辆黑头车开来，正准备将两人接上车时，一道窈窕倩影忽地龙卷风似的冲过来。

“危险！”平头男直觉挡在于相良面前，摆出专业架势，保护他生命安全。

“于相良！”这女人好嚣张，竟敢如此泼辣地直呼大师的名讳。

可是她也好美，在朦胧暮色掩映下，美得放肆又潇洒，像盛开的玫瑰。

平头男有些失神，却没敢忘了自己的职责，冷声斥问美女：“你是谁？”

“你又是谁？”美女横眉竖目，比他还凶。

“你想做什么？”继续盘问。

“你管我做什么！”呛声回来。

平头男一愣，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于相良开了口。

“她是我的朋友。”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让开。

“是。”平头男恭谨地退到一旁。

“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少了“障碍物”，孙妙芊直接杀到于相良面前，明眸直直瞪他。

“他是……客户公司的人。”

被她直率清澈的眸光一逼，于相良脸一热。

大师脸红了！平头男不敢相信。平常大师在他们面前总是酷冷到极点啊！长官们还送他“冰男”的外号。

没想到冰男遇到美女，也只能融化成烧红的烙铁。

“我有话跟你说，于相良。现在！”

“那可不成。”平头男抢上来。“于先生答应跟我回……呃，回公司……”

两记杀气腾腾的眼神堵回他的话。

“我现在就要跟你说！”转回视线，孙妙芊对着于相良，一字一句强调。

他只能叹气。

“你先走吧。”他对平头男道。“我晚一点再到你们公司。”

“嗄？”平头男皱苦着一张脸。大师见色忘公，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那你……你一定要来啊！不可以撒手不管喔。”他紧张兮兮地嘱咐。

“知道了。”

送走平头男与黑头车后，于相良默默迎孙妙芊进屋。她一进门，便气唬唬地在沙发上坐下，直到他泡了一壶日本煎茶出来，仍不发一语。

他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

她不开口，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相对两无言。

“闷葫芦！”还是孙妙芊耐不住性子，气愤地吼他。“你就不能说句话啊？发什么愣？”

“你要我说什么？”他低声问。

“笨蛋！问我来这里找你干什么啊！问我干么这么生气，究竟是谁惹恼了我！你木头啊！连这种场面话也不会说？”

“……抱歉。”他无奈地勾唇，顺着她教的话问：“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还用问吗？当然是你这个笨蛋了！不然我跑来你家找你做什么？当然是来算帐的！连这也要问？你有没有一点常识？头壳坏去了啊？”一连串淋漓痛骂。

他黯然。“是你要我问的。”

“你——”明眸瞠视他。气死她了！她真会被这男人搞疯。

孙妙芊霍地起身，恨得只想踢桌脚一下。

“我问你！”她瞪着他磨牙。“三年前，我发生车祸那天，送我去医院的人是不是你？”

他一震，脸色刷地惨白，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别想瞒我！”她阴沉着眼色警告他。“我去医院问过我当时的主治医生了，他说送我去医院跟后来我醒来看到的男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是至超要他别跟我说，他也觉得我当时记忆混乱，不适合再拿这种小事刺激我——”她停顿，俯身狠狠瞪他。“其实送我进医院的人，是你吧？”

他无言。

“你跟至超根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对吧？你们以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后来一票人又一起出来创业，成立‘天宇科技’，一面经销韩国的游戏软体，一面也自己学着开发。没错吧？”

他捏紧拳头，不作声。

“刚开始，你们做得不太顺，几个伙伴陆续离开了；后来只剩你跟至超还有李董事，你们三个找到创投公司投资你们，公司才能继续营运。开始有点起色的时候，你却忽然离开了，就在我发生车祸后不久。对吧？”她质问他。

他却不回答。

“你别想装聋作哑，你跟至超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孙妙芊白着脸，颤着唇。

“我没想到你们原来早就认识，特地打电话给李董事求证，是他跟我说了你们从前创业的故事。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答应至超要放弃我。我……我要知道怎么一回事。什么放弃不放弃的？究竟怎么回事？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你说话啊！”她拉高嗓音，几近歇斯底里。“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在我发生车祸前，我是不是就见过你了？”

看来，是瞒不住了。

于相良黯淡着眼，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深吸一口气。

“送你去医院的人，的确是我。”他幽幽道。

孙妙芊身子一颤，跌坐回沙发。

真的是他？她没猜错？她傻愣愣地看着于相良。

他却没敢看她，敛下眸，继续说道：“我们以前也的确见过面。那时候，我住在你家附近，我们偶尔会在路上相遇。虽然你不认识我，可是看见我的时候，总会对我笑一笑。”

“我对你笑？”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有一天深夜，我跟在你后头走，你吓一跳，还以为我是变态狂，拿皮包把我痛打了一顿。”

有这等事？她骇然。

“你没事跟着我干么？”

“我……只是想确定你平安到家而已。”他脸微微红。

“啊。”她哑然。

这么说，他很早就注意到她了？也许早就暗恋她？

想着，她脸颊也开始发烫。

“那天你出车祸，我送你去医院，你伤得很重，马上就被推进开刀房。我在门外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才等到医生出来，他说你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可是双腿伤势很重，可能会残废。”说到这儿，他噪声紧绷起来，似乎有些哽咽。

她绷紧身子，偷瞧他。他那时候很为她担心吗？

“……你在加护病房昏迷了好几天，我想通知你家人，可是他们不知去了哪里。我知道你跟温雅认识，可是她偏偏也出国了。我一直待在医院守着你，中间，你醒来过几次，一下子又昏睡过去了。我跟你说了几句话，但我想你应该都不记得了。”他苦涩又无奈地撇嘴。

她真的不记得了，完全想不起来他曾经在床边跟她说话。

她好懊恼。

“……那时候我手边刚好接了一个很重要的case，出了点问题，马上得飞美国一趟。我没办法，只好请至超来医院，帮我看着你。”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音暗哑。“听说我才刚上飞机，你就醒来了。”

“所以我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才会是至超。”她呢喃，慢慢懂了一切阴错阳差。

“你车祸前几天曾经到‘天宇科技’面试，至超对你印象很好，又照顾了你几天，很快爱上了你。而你也很依赖他，把他当救命恩人。等我从美国回来，至超便跟我商量，希望我不要出现在你面前。”

她心跳一停。“他这么要求你？”

他黯然点头。“他说他已经深深爱上了你，而你也很依恋他。他希望我不要破坏你们的感情，不要让你产生困扰。他甚至……跪下来求我。”

“什么？”孙妙芊难以置信。那么自信又傲气的至超会跪下来求人？“所以你就答应他了？”她颤声问。

“嗯。”

“你们……凭什么这样联手起来欺骗我？”她瞪他，眼眶慢慢泛红。“凭什么这样私下把我当交易品？你知不知道？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救我的人是你、那几天陪着我的人也是你，我可能不会——”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她不必说，于相良也能明白。

他怅然。

“于相良！你是懦夫！”她愤然站起身。“你喜欢我，对吧？你其实早就暗恋我了，对不对？”

他僵住一会儿，慢慢点头。

她倒抽一口气。

“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至超不见我？为什么不敢跟他光明正大来竞争，要把我让给他？”

他垂下头。“……我配不上你。”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配不上你。”

这白痴！宇宙超级无敌大笨蛋——她错了，他根本不是呆呆工程师，他比呆至少还要加三级！N次方的呆！

“你……你真是懦夫！”她冷啐，鼻尖一酸，好不甘心。“我怎么会……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男人？这世界上那么多好男人，我干么偏偏瞎了眼看上你？我、我真是——”

眼泪，不争气地飙出来。

她不想哭的，也不该哭，可就是控制不住。

好恨啊！为什么喜欢上这种人？这种没胆没量，只敢躲在后面偷看她背影的男人哪里好了？哪里值得她心动？

“好！你既然要把我让给他，那我就走，我走就好了！”

忿忿一跺脚后，她猛然转身，负气离去。

留下他傻傻地坐在原地，双手抱着头，独自红了眼，啃噬苦涩难当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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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暮色沉宕，铅灰色的云从天际重重地压下来，湿润的凉风吹过，挽来一帘细雨。

孙妙芊仰首望天，不敢相信。

这是什么见鬼的天气？居然下雨了？！

她没带伞，捧着一颗伤痛的心走在路上，找不到计程车可以招，而雨帘愈织愈密，凉意逐渐浸透衣衫。

这算什么？演苦情连续剧吗？

为什么女人难过的时候老要下雨来雪上加霜？为什么她必须在此刻，这么恰如其分地扮演这种角色？

去他的！天要她脆弱伤感，要她雨泪交织，她偏不要！

她偏要抬起头，昂起下颔，若无其事地走在路上。

她伸手抹去覆落眉眼的雨滴，高跟鞋踩在水洼上，荡开一圈圈骄傲的涟漪。

“欧巴桑？是你吗？”惊讶的声嗓在她身后扬起。

她转身，眨眨眼。

“是我啊。”李奇笑，撑着把黑伞，依然是一贯的牛仔裤打扮。他打量全身湿透的孙妙芊，恶意地扬起眉。“看来你淋得很惨啊！好可怜啊！”

敢嘲笑她？

她怒瞪他，冷哼一声，不等他同意自动挤到他伞下。

“嘿！你干么？”

“举高一点。”她命令他，嫌伞面快压到她。

“怎么会有你这么厚脸皮的女人啊？”李奇摇头，只得打直手臂，举高伞面。

“过去一点啦，别一直挤过来，我这半边都淋到了。”

“男孩子淋一点雨会死啊？！”

“哇！你这人。真的很不客气喔。”

“老娘心情不好，你少惹我。”她阴沉地警告他。

“心情不好？为什么？”李奇心情来了，眼珠一转。“是不是我师父赶你出门？”

她身子一僵，眯起眼。“他敢？！”

“那是怎么回事？你应该是来找我师父的吧？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不接受你的表白吗？”

“你说什么？”她扭头瞪他，眼眸喷火。

“干么这么生气啊？你不是喜欢我师父吗？”

“谁、谁说我喜欢他了？”

“没有吗？”李奇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唇。“为了见他一面，你可是不惜一切啊！”

她一窒，忽地更气老天了。

这算什么？不但下雨，还安排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来损她？

“小鬼头别乱说话，快回家做功课去！”她猛然推开他，抢过他雨伞，往前快走。

“喂！”李奇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几秒后才急忙起步迫她。“你干什么？还我雨伞！”

“男孩子不要这么小气！你家不就在这附近吗？快点跑回家不就好了。”她更加快脚步。

“哪有人像你这么霸道的啦？还我雨伞啦！欧巴桑！”

“再叫一次！”她蓦地顿住步履，回眸瞪他。“你敢再叫一次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嗄？”李奇为她盛气凌人的威势一逼，傻在原地。

就凭这小子也想跟她斗？还早得很！

孙妙芊冷笑数声，趾高气昂地继续开步走，但也许是路太滑了，她高跟鞋跟绊上什么，扭了一下，居然整个人往前一扑——

跌得狗吃屎！

下颔撞上了地面，尖锐灼痛。洋装斑斑点点，染上难看的灰污。脚踝也像有些扭伤了，闷闷生疼。

可最教她难受的，是碎了一地的自尊，更别说还听见一个毫无同情心的青少年，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如此捉弄她？为什么她要这么倒楣？为什么没眼光到喜欢上那么一个懦弱的男人？

她是笨蛋！是白痴！

一股酸涩涌上喉头，她气苦地低喊一声，忿忿握拳敲了下地面，然后踉跄起身，扶着扭伤的腿与破碎的尊严，一拐一拐前进。

“喂！你去哪里？”李奇在后头喊。

她没听见，跌跌撞撞走在雨中。

“你不要伞了吗？”

灰色的雨，是一张落寞的网，罩住她的人、她的心，她无处可逃。

“孙妙芊！孙妙芊！”

再怎么不情愿，泪水，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坠下来，和雨丝融成一片蒙蒙的伤心汪洋。

※※※

回到家时，天色已沉暗，而她全身已湿透，眼眶也红肿。

默默进屋，迎向她的竟是一室光亮，丁至超坐在沙发上，一面吐烟圈，一面等她。

“怎么啦？芊芊。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他胡乱就着烟灰缸捻熄烟，急急冲向她。“你没带伞吗？下巴怎么红红的？衣服也脏了，是不是跌倒了？”

她没说话，木然站在原地，发缙黏附眉际，教他看不清楚她的眼神。

“快，去洗个澡换衣服，别感冒了。”他扶着她往浴室走。

在放热水的时候，他取下毛巾，细心地替她擦干脸，拇指轻轻抚过她擦伤的下颔，她疼得畏缩一下。

“摔得很疼吗？”他温柔地问。“待会儿洗澡要小心点，别碰到水了。”

她没说话，眼泪怔怔地流下来。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丁至超手忙脚乱。“很痛吗？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让我瞧瞧。”

“没有，我没事。”她摇头，吸了吸鼻子，泛红的眼伤感地睇着他。“我对不起你，至超。”

“嗄？”他一愣。

“你对我这么好、这么体贴，我、我不应该——”

“不该怎么？”

孙妙芊不语，含泪望他。

她知道，他的确是爱她的。

为了得到她，他甚至不惜抛却自尊，跪求于相良将她让给他。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该欺骗她啊。这对她，不也是一种不公平吗？

她吸了吸鼻子，颤着手取下戒指。

“这个还你，至超。”她哑声道，望着他的眼满是歉咎。“我对不起你。我们解除婚约吧。”

丁至超一震，脸色一下子黯淡。“为什么？”

“因为我——”眼泪再度融化。“爱上了别的男人。”

他倒抽一口气。

“我爱上了别的男人。”她哭诉。“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很照顾我，温柔体贴。可是、可是我不能也欺骗你……我爱上了他，

我也很不、甘心，可是真的、没办法——”她哽咽，痛楚地坦承自己的心情。

他白着脸瞪她。“是于相良吗？”

她点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丁至超握起拳，用力槌墙一记，像受困的野兽咆哮着。“那时候我不该答应你找他来帮忙的，不该冒险让你去接近他。我——”他忽地攫住她的肩，急切地看她。“可是为什么？芊芊，为什么你会爱上他？我哪里比不上他了？我除了没他设计程式的天分外，我哪里比他差了？”

“你、你很好。”她颤声回答。“比他荚俊，比他风趣，比他体贴，比他会说话，不无聊。”

“那你怎么会喜欢上他？！”他愤然嘶吼。“你告诉我！如果我的条件真的比他好那么多，你为什么会爱上他？”

“我也……我不知道。”

“给我一个理由！”他红着眼瞪她。“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她别过头，咬唇。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开心——我也不懂为什么，就是开心。”

“见鬼！”他狂吼，再槌了墙面一记。“见鬼！”

她歉然地望他。

“对不起，至超，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要听你说抱歉！我要听你说你爱我！”他抓起她的手，强硬地把戒指重新套上她手指。“你给我戴着！我不许你拿下来I听到没有？我不准！”

“至超！”

“你是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你，就算是于相良也不行，我不准！”

他霸气地宣告，猛然拉过她，右手钳住她的腰，俊脸埋下。

孙妙芊吓了一跳。

“别这样，至超，放开我。”她挣扎着推开他，偏过脸躲开他炙热的吻。“别……”

“我要得到你。你的人、你的心，全是我的！”他看着她，眼眸点燃占有性的火焰，热腾腾燃烧，灼亮得骇人。

她愕然瞧他。从不曾见过他这种神情，他像完全失去了理智，那拧紧的眉，霸道的眼，阴沉的脸缘——她害怕了，莫名惊惧起来。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男人。她认识的丁至超不是这样的，他温柔体贴，幽默风趣，他总是那么从容自信地笑，不会像头失去控制的野兽。

“你不……你别这样，至超，冷静点。”她颤声安抚他。“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我们、我们可以慢慢说——”

“我不听你说。芊芊，谈话只是浪费时间。”他冷冷地、阴阴地牵动嘴角，眼底的火一下子成了邪气的冷光。“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得到你。我以前就是太过绅士了，你才会到现在还三心两意。”他抬起拇指，若有深意地拨弄过她柔软的唇。

“你、你到底想怎样？”她气息不稳。

“还用问吗？”他慢条斯理地微笑。

她心跳一停，赶忙跳离他。

“你别、你别过来！”她拿手臂挡在胸前，颤颤往后退。

“芊芊，别怕。”他放柔嗓音，慢慢逼近她。“你乖一点，过来这儿，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你、你别这样，至超，别过来。”

“过来这儿，亲爱的。”他诱哄她。

“不，我不——”她拼命摇头，慌了。他愈是柔声说话，她就愈害怕，他的眼底有种野蛮又强悍的情欲，她不会笨到认不出来。

她一直往后退，终于退到大厅玄关处，右手往后探，她摸索着门把，试图打开门。

他察觉了她的动作，不再扮悠闲，一个箭步上前，钳抱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她尖叫。

他当然不会放，一手定住她，一手粗暴地撕开她衣衫，嘴唇放肆地袭击她柔润玉颈。

他要强暴她！他会强暴她！

孙妙芊恐惧地领悟到这点，她曲起膝盖，用力往他胯下一顶，他痛嚎一声，她乘势逃离他的钳制。

“你该死！孙妙芊，你竟敢这么对我！”他咬牙切齿地吼，拐着腿追她。

他追，她躲，沙发被撞歪了，茶几整个翻过来，花瓶、书报杂志、装饰品，所有能拿来丢的东西她全掷了。

客厅乱成一团，她的心也慌然无措。

最后，她拿一把水果刀指住他，抵挡他的逼近。

“你不会拿它对付我。”看心爱的人拿刀对他，丁至超脸色苍白，黑眼却绽出愤懑凶光。“很危险，快放下来。”

“你别、别过来，不然我就——”水果刀盲目挥动。

“放下刀子。芊芊，把刀放下。”他命令她。

她当然没乖乖听话，一面拿水果刀防卫自己，一面颤颤往后退，直到手再度摸上门把，旋开它。

“芊芊！”他暴怒。

“走开！”水果刀往他的方向一掷后，她立即转身，仓皇快跑。等不及电梯来，她直接奔往楼梯间。

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身后追缉着她，她心跳如雷击，耳里嗡嗡作响。

她奔出公寓大门，追逐的足音愈来愈近。街道上，天色黝黯，她惶然闯上马路。

一辆车急驰而来，车灯眩亮得她睁不开眼。

完了！绝望瞬间蔓延，占领她全身上下，她冻立原地。

第二次让车子撞上，她还能有幸活命吗？

※※※

于相良猛然踩住煞车，竭尽全力回转方向盘。

尖锐的嘶声划破黑夜，轮胎打滑过地面，车头反方向调转，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

有惊无险。

他马上开门下车，奔向因惊吓而跌坐在地的女子。

“小姐，你没事吧？你——妙芊？！”他震骇，认出了差点让他撞上的女人竟是孙妙芊。

“你、你没怎样吧？我又、害了你，又伤了你，我、我真该死，真该死！”他焦急得语无伦次，脸色一下青一下白，满是自责。

她没说话，仰起脸，茫然看着他。

那是一张惊吓过度的容颜，她双眼无神，虽是看着他，却飘忽不定，仿佛穿过了他，投射至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怎么吓成这样？

他心痛莫名，赶忙展臂撑起她。“没事了，妙芊，我送你去医院。你别怕，不会有事。”说着，他便要扶她起来。

“不许你碰她！”

凌厉的男声喝斥他，他愕然，转头看向气急败坏追来的丁至超。

“你放开她！她是我的女人，不许你碰她！”他狂躁地喊，一面奔过来。

“不、不要！”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孙妙芊茫然的神魂一下子回来了，她颤然抓住于相良肩臂，直觉往他身后躲。

察觉到她明显的惧意，于相良眉峰一拧，伸手拉起她，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质问。

“你管不着！”丁至超怒斥，快步抢上前来。“她是我的未婚妻，你离她远一点！”

“她在害怕。我要知道怎么回事。”于相良坚决不让开。

“她当然害怕，你差点撞上了她，她怎能不怕？”丁至超讽刺地冷哼。

“不，不是的。”孙妙芊哑着嗓子在于相良身后否认。“你不要让他碰我，别让他过来！”她紧张地抓住他衣袖。

“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于相良回头，沉声安抚她，轻轻拍拍她颤抖的纤肩。

“我叫你别碰她！”嫉妒，烧红了丁至超的眼。“想英雄救美吗？别自以为是了！”他抡起拳头，迅雷不及掩耳地往于相良脸庞挥去。

可于相良反应也快，手臂一抬，精准地格开他的拳头。

一击未中，丁至超不敢相信，愣了几秒后忽地更加抓狂，低下头，像头野兽朝于相良身上狠狠撞去。

于相良没让他有机会撞上，带着孙妙芊潇洒一回步，身子一转，轻轻巧巧躲开他的袭击。然后他抓住丁至超衣领，将他右手反手一剪，把在身后。

“你冷静点，至超，有话好好说。”他劝告。

“妈的！你放开我！”遭他轻易钳制，丁至超顿觉脸上无光，愤然冷啐。

于相良不理他，转头吩咐孙妙芊。“你先上车。”

丁至超却嘶吼着抗议：“不许上车！芊芊，你别上当了！”

孙妙芊听了，身子一颤。

“你以为他是你的英雄吗？别傻了！他才是害你最多的人！”

“什么？你、你说什么？”她回头看丁至超。

“不信你问问他！当初你怎么会发生车祸的？问问他是不是他害你的！”

她倒抽一口气，望向于相良，眼神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至超说的是什么意思？”

于相良眼光一黯。“你先上车。我慢慢跟你解释。”

“别上他的当了！他不是个好东西！”丁至超暴喊。

孙妙芊退后一步，茫然的眼光在两个男人身上来去，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怎么回事？于相良……不是个好人吗？她会发生车祸，跟他有关吗？是他害她的吗？他为什么要害她？

好可怕。她抬手捣住唇，压抑着极欲冲出喉头的呜咽。

她的世界全乱了——她不知该信任哪一个男人？或许她谁也不该信任。

“妙芊，你相信我。”于相良恳求地望她。“快上车吧。”

“我——”她狂乱地瞪他。

她能上车吗？她可以信任他吗？万一，她只是傻傻地跳下另一个陷阱……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丁至超趁着于相良不备挣脱了他，钢铁般的手臂马上朝孙妙芊攫去。

“啊！”眼看丁至超再次逼近，她惊慌地尖呼。在这关键一刻，凭借直觉做了选择。

她旋身，飞也似的往于相良的休旅车奔去，打开车门，坐上去。

而于相良也在跟丁至超一阵扭打后，摆脱了他，跳上车，关上车门。

车厢里，孙妙芊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脸色依然和雪一样白。

“没事了，妙芊，没事了。”他温声安慰她。

她傻傻望着他。

他视线一落，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衫竟裂开了，香肩、玉颈、柔唇，多处瘀伤红肿。

他惊颤不已，下颔肌肉一阵抽搐，好不容易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究竟、究竟怎么回事？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她颤着唇，全身也发抖。

他心一痛。“先别说了，我先带你回我家吧。”

“不，不要！”她攀着车门，不许他落车锁。

“你不相信我吗？”他神色沉郁。

“我不……不知道该相信谁，至超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眼眸泛红，惊惧且凄楚。

他无法呼吸，她这副模样让他联想起她出车祸那时，如此柔弱易碎，惹人心疼。

这一刻，他有股冲动想杀了丁至超，再砍了自己。

“对不起。”他哑声道歉，还想再说什么，后视镜却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亮，跟着，是一阵猛烈的引擎声。

“是至超！”她惶然瞪大眼。“他追过来了！”

“别怕。”他立刻倾身，替她系上安全带，跟着扫上自己的。

引擎声像恶兽，威胁着要吞噬他们。

“他要撞过来了！”她惊慌地抱住头。

“坐好！”他命令她，油门一踩，以最快的速度加速，奔向宛如没有尽头的深夜。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公路上风驰电掣，刺耳的呼啸声一次又一次划破寂静的夜。

孙妙芊全身血液冻结。

这是怎么回事？

丁至超这种不要命的追撞简直像想将他们置于死地才肯甘休，而于相良俐落精准的驾驶技术更让她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上。

今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连续发生了这么多她难以想像的事？

“你开上山路了？！”她惊叫，不敢相信于相良为了甩开丁至超，竟不惜将车子开上山。“你疯了！这样很危险的。”

“你放心，我这辆是马自达，性能很好。”他平静地回应，潇洒自如地转动方向盘。

“我不是担心车子的性能，而是——”

一阵尖锐的轮胎磨地声，强大的离心力袭来，孙妙芊身子一晃。她紧紧抓住把手。

“你、你、你在做什么？”

“甩尾。”

“我、我、我当然知道这是甩尾，可、可、可是——”她牙关打颤。“为、为什么？”

“这样可以加快过弯的速度。”他解释。“你应该看过‘头文字D’吧？”

这是部描述公路飘车的卡通。

“我当然看过！问、问题是，我们现在不是在演卡通啊！”她歇斯底里地嚷着。“你只是个普通男人，不是飙车手，你、你不会飙车的！”

“我当然会。”他理所当然地看她一眼。“这并不难。”

什么？！她实在无法置信。

这太荒谬了。他居然在山路上飙车、甩尾，而且还平安无事！他开车的技术怎么可能这么好？他只是……只是个呆呆工程师啊！

可是他也会骑马。她提醒自己，想起去马场时曾亲眼见识他精湛的骑术。

当时他说他是因为迷赛马游戏才学骑马，莫非——

“别告诉我你是因为看了‘头文字D’才决定学飙车的。”不会吧？

“可以这么说。”

算他厉害！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晚的惊吓实在太多了，她以为温柔体贴的男人成了个可怕暴烈的野兽，而她以为温吞平凡的男人，竟然是个飙车族！

一阵尖锐的引擎声传来。

“哇！他又追上来了！”她尖叫，回头从后车窗看那辆笔直追撞而来的车子。

“他、他疯了吗？我只不过是退还他订婚戒指而已嘛，有必要抓狂成这样吗？”

“你退还他戒指？”于相良好讶异。

“对啊！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发疯了。”她打了个冷颤。

“……他很爱你。”于相良简单一句。

“就算爱我也不能这么做！”

因为爱她，就能用暴力手段胁迫她吗？得不到她，就宁可毁了她，玉石俱焚？

“我才不要这样的爱——啊！”

又是一次惊险的甩尾，这回是在下坡路。

孙妙芊濒临崩溃，紧紧抓住扶手。“老天！他疯了，你也疯了。你们都疯了！”

而她居然和一个疯子交往了三年，又爱上了另一个疯子。

她大概也疯了。她自嘲。

“别怕，我会保护你。”

正当她慌张不安之际，他忽然转头看她，认真地安慰她。

她倏地有股想狂笑的冲动。

真该死了！明明他也是让她陷入这般境地的始作俑者之一，但她……居然相信他！

她居然真的相信他会保护她。不知怎地，她就是无法想像他会伤害她——

不知过了多久，后头追逐的引擎声逐渐远了，慢慢逸去。

“甩开他了。”仔细观察过后视镜后，于相良低声道。

孙妙芊瘫软在椅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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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摆脱丁至超后，于相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接通后，他沉声开口。

“不好意思，我今晚不能过去了。”

“什么？！拜托，别这样玩我！”

电话另一端传来男人哀声惨嚎，连孙妙芊都听见了。

于相良没理会对方的哀嚎，继续道：“我今天真的有事。我保证明天早上一定会过去，请替我向你们长官说抱歉。”

“那……好吧。”男人无奈叹气。“先说好，你可千万别再放我鸽子喔。”

“嗯。”于相良许诺，顿了顿。“对了，有个男人我想请你们盯一下。他最近想对我一个朋友不利，我想麻烦你们替我看牢他。”

“没问题！只要你吩咐一声。”对方爽快答应。“你说吧，要我们盯谁？”

“‘天宇科技’的总经理。”于相良简单解释了一下丁至超的背景。“麻烦你们派人看着他。”

“OK！”

于相良刚挂断电话，孙妙芊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你跟谁讲电话？为什么请他们盯至超？你想对他不利吗？他们不会是黑道份子吧？你怎么会……”

“是特勤组。”于相良打断她。

“什么组？”孙妙芊没听清。

“我只是请特勤组的人帮忙看着至超，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你放心，他们不会对他怎样的。”

“特、特、特勤组？”这是她今晚第N度口吃。“你是说专门保护国家重要人物的特勤组吗？”

“嗯。”

怎么可能？她不相信！

“为什么？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怎么可能请得动特勤组的人帮忙？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不是吗？”

“因为他们找我设计一套程序，三年前——”

“三年前？！”她震惊。“我发生车祸的时候？！”

“是的。你是因为这事才出事的。”他低声道。

孙妙芊急问：“难道车祸是他们造成的？”

“不是，是另外一些人干的。”

“为什么是我？”她木然反问。

已经麻痹了。震惊过了头，她神智处在似梦非梦间，不再觉得他说的话奇怪了。

“因为他们观察到我经常跟着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拿你来要胁我。”

“怎么要胁？”

“他们要我交出程式，否则要对你不利。”

“嗄？”

“后来，我们布了一个圈套引诱他们上当，本来以为可以顺利抓到他们，没想到你刚好经过那里。他们为了报复，故意开车撞你，所以你才会——”说到这儿，于相良嗓音一哑，再也说不下去。

孙妙芊却已经懂了。

“我明白了。”她用力点头。“这个故事说得很好，真悬疑，有意思。”

“我是说真的。”他忧郁地望着她。

“我知道。”就因为知道是真的才更难以置信。她疲倦地瞥他一眼。“所以至超才会说那场车祸是你的错，对吧？”

“的确是我的错。”他嗓音紧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遇到那种事。”

她静静望他。

“那你送我上医院，守着我醒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喜欢我？”她忽问。

“都有。”他黯然地回应。这世上他最不愿的就是让她受到伤害。“我真希望……受伤的人是我。”

“你答应至超把我让给他，是不是也因为你对车祸感到愧疚，觉得我不会原谅你？”她继续问。

他脸色惨白，眼神懊恼又凄惶。“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你——”她瞪他。看着他悔恨的表情，沉郁的眼神，她的心重重一扯，胸臆却点燃熊熊怒火。

“你这笨蛋！大笨蛋！都怪你，一切都怪你！”她咬牙切齿对他吼。

这乱七八糟的一切，今晚一桩又一桩的惊吓，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她蓦地俯向他，粉拳对准他一阵暴打。

他一惊，赶忙踩煞车。“别这样！妙芊。很危险的！”

她才不管。

“你真的很没胆，你知道吗？”她一面打一面骂。“你气死我了！如果不是你，我今天也不必遭受这些鸟事！都怪你，害我这么心惊胆战！你怎么赔我？嗄？怎么赔我？”

“……对不起。”他停下车，黯然道歉。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泼辣地驳斥。“你说，你刚刚为什么会在我家附近？你来找我吗？你不是说要把我让给至超了，干么还来找我？”

“因为李奇说你跌倒了，我很担心，所以——”

“你担心什么？谁要你假好心？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她好凶悍，每一拳都用尽了力气，毫不留情。而他也不避不闪，乖乖任由她痛揍。

他的毫不闪躲却更激怒了她，眼眸刺上酸意。

“你木头啊？！干么呆呆站着不动？你以为这样很君子很绅士吗？你躲开啊！不要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是我对不起你，你当然有权利打我。”他低声说。

“你！”怒火灭了，怒气消了，反倒是凝聚在眼眶里的酸化成一滩柔情的水，盈于羽睫。“你好可恶！你是笨蛋，是白痴。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话虽这么说，她却扯住他衣袖，螓首抵住他胸膛，在他怀里嘤嘤啜泣。

他没说话，轻轻搂着她颤抖的身子，眼底尽是歉意与怜惜。

※※※

来到于相良住处，长长地洗过一个热水澡后，孙妙芊总算感觉比较能冷静了。

她套上他为她准备的T恤和运动短裤，大了几码的尺寸穿在她身上显得松垮垮的，她系紧短裤的腰绳，不让它滑落。

抬手抹了抹起雾的镜面，她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眼睛浮肿的自己，秀发半湿地垂在肩上，好凄惨的模样。

真丑。她自嘲。这副样子真是丑到极点了。

可是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嫌弃她的意思。方才在车里，他抱着哭泣的她，耐心地听她哭诉这一夜发生的事，听到丁至超企图强暴她时，即使处于心神震荡中，她仍然可以清楚感觉到那一瞬间他身体的紧绷与僵硬。

他一定，非常非常自责——

他是该自责没错。孙妙芊对镜子皱眉。谁叫他三年前要那样子退出呢？谁叫他当初提不起勇气与丁至超竞争她？他是该自责！

她不高兴地想，打开浴室门，缓缓走向客厅。

客厅里，于相良已经为她准备好急救箱和一杯热牛奶。

见她出来，他哑声问：“你好多了吗？”

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要不要喝点热牛奶？我加了一点点白兰地，应该可以让你心情平静点。”

“谢啦。”她不情愿地道谢，接过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他打开急救箱。“你身上有一些擦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我自己来。”她抢过急救箱，找出碘酒和消炎粉，为自己膝盖和下颔轻微的擦伤做了些简单的处理，然后贴上OK绷。

“好了。”她抬眸，打算将急救箱关上，忽然发现他脸上也有几处红肿，额头上还划了一道细长的伤口，秀眉一扯。“你也受伤了？”

他摇头。

“是跟至超打架时弄的吗？怎么刚刚也不自己处理一下，搞什么？”她斥骂他，站起身，不由分说揽过他的头，替他上药水、贴OK绷。

他傻傻地看着她。

“干么这样看我？”察觉他奇特的眼神，她脸颊一热，急忙推开他的头，坐回单人沙发上。

“没什么。”他低下头收拾急救箱。

她瞪着他动作。

真可恶啊！明明想给他脸色看的，怎么一见他受伤，又心软起来了？

孙妙芊在心中暗骂自己，板着脸，默默喝牛奶。

她的默不作声似乎令他很是心慌，连续偷瞧了她几眼，神情闪过犹豫，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话，她也决心不主动攀谈，看他要耗到什么时候，逃避到什么时候。

幸而，他这次的犹豫没有太久，她还没喝完牛奶，他便开口了。

“我……”他清清喉咙。“我想跟你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她愕然。这傻瓜葫芦里卖什么药？

“那是发生在我国中时候的事。”他低声说。“我那时候是一个很孤僻的小孩，几乎从来不跟同学说话，大家都觉得我是怪胎。”

“哈！你现在也差不多好不好？”她冷哼。

“没错，你说的对，我现在也是。”黑眸沉黯，漫开浓浓自嘲。

她咬唇，心头掠过一阵烦躁。

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好像伤了他。

“我没什么朋友，同学也不爱找我玩，我每天都一个人，独来独往。”

“你……干么把自己搞得这么凄凉啊？”她瞪他。“开朗一点，主动找同学聊天啊！”

“我也想。可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嘴角一扯，苦笑。“不知道是不是语言程式出了问题，我老觉得我和他们之间的编码不一样。”

语言程式？编码？孙妙芊翻白眼。

如果他都用这种方式说话，也难怪他们班同学觉得他是个怪人了。

“那时候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她人聪明，又漂亮，多才多艺，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在全班人缘很好，几乎所有男同学都偷偷喜欢她——”

“等等！”她打断他，颇不是滋味地眯起眼。“你不要告诉我，你也喜欢那个女生——你不是只喜欢那些2D卡通女生吗？”

如果他打算告诉她一个少男暗恋少女的故事，她会掐死他，一定会！

她凶恶地在心底立誓。

可对她的怀疑，于相良只是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并不喜欢她，也许羡慕有一些吧，但不是喜欢。”

“你羡慕她？”

“因为她很受欢迎。”他幽幽道。

“我懂了。”她点头。“然后呢？”

“有一天她写了一封情书给我。”

“什么？！”孙妙芊睁大眼。“你是说她主动写情书给你？”她不可思议地拉高嗓音。

“你果然也不相信。”对她的反应，他仿佛早料到了，涩涩瞥她一眼。“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相信，就算她信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我还是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她写错了。她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孩，怎么可能喜欢上我？”

“也没那么难以置信吧？”他自贬的言语激怒了她。“你这人！就不能对自己有自信一点吗？”

他没辩解，继续说故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好假装没看到信，结果过了几天，她又偷偷塞给我另一封信，约我放学后见面。”

“她约你？”日本漫画里，少女在樱花树下表白的经典画面浮上孙妙芊脑海，她不悦地抿唇。“那你去了吗？”

“去了。”

“然后呢？”

“她说她喜欢我。”

“嗄？”真来这一套？“那你呢？你说什么？”她容颜凝霜。

“我没说什么。”他自嘲。

“一句话也不敢说？”果然像这根木头的作风！“后来呢？”

“她跟我表白的时候被班上一个男同学看见了，他大肆宣扬，我成了众矢之的。”

“可以想像。”那些男同学肯定恨死他了！

“他们想尽办法，用各种方式，让我在那个女同学面前出糗。可是她好像都不在乎，完全没有因此瞧不起我，有一次，甚至还开口教训那些男同学。”

“她替你教训他们？”一道闷雷劈过，孙妙芊脑中轰然作响。

完了！这下这个笨蛋肯定要爱上那个漂亮女孩了。那女生果然够聪明，居然懂得用这招来赢得他。

这傻子！不因此跳进她布下的爱情陷阱才怪。

她嘟着嘴。“让我猜猜，从此以后，你就喜欢上了她，对吧？”

他震动一下，犹豫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她磨牙，双手紧扣，十指交握。“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约会，一起去看电影，去图书馆念书，到速食店吃饭。她生日的时候，我做了一对日本娃娃送给她，因为她喜欢日本娃娃。”

“嗯哼。”

很好！他亲手做日本娃娃送给另一个女人。妒火在孙妙芊胸口闷烧。

“隔天早上我进教室，在讲桌上看到那对日本娃娃。”

“嗄？”

“同学们都围在讲台边，一看我来，大家都哈哈大笑。”说到这，于相良嘴角微微牵动苦涩，他微眯着眼，仿佛正看着那遥远青涩的过去，神情沉郁。“那个女同学站在中间，对着我笑。她说，他们只是玩游戏而已。他们想知道到底我这种怪胎会不会喜欢上女生，所以大家才一起演戏，而且公推那个女同学演女主角——为了试探我，他们竟然耐心地陪我玩了将近一个月，对国中孩子来说，真的挺不容易。”

“你、你、你是笨蛋吗？”她又气又急，激动得全身发颤。“他们那样整你，你居然还佩服他们的耐心？你、你、你简直气死我了！”

那些同学真坏啊！居然那样欺负他——除了她，谁也不准欺负他的。

她不许！想着，孙妙芊眼眶泛红。

于相良出神地望着她为他着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感动。

他哑声道：“你跟那个女孩有点像，妙芊。”

“我？”她一怔。

“都那么漂亮、聪明，优秀又有自信。”他喃喃赞美。

“你的意思是，我也会跟她一样吗？”她气愤地瞪他，讨厌他居然把她和那个女孩相比。“你以为我会跟她一样整你、伤你的心？”

“不，你别误会，我不是这意思。”他急忙摇手，懊恼自己让她误解了。“我只是想告诉你——”

“什么？”

他抓了抓头，似乎不知该怎么解释好，半晌，轻轻叹息。

“我其实不太确定三年前我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至超——可能是因为我对你的车祸太愧疚，也可能是因为至超跪下来求我，我拒绝不了。但更可能是因为我……”

他悄悄瞥她一眼。“太胆小，不敢面对你。因为、因为我——”

“你怎样？”

他别过头，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因为你是我唯一真正喜欢上的女人，因为当我在医院守着你的时候，我才忽然发现原来我爱你已经那么深。”他一口气说道，震颤的嗓音正如他震颤的心。

她同样震颤不已。“你……爱我？”

“嗯。”他捏紧拳。“所以我才会——”

那么害怕。

他没说出口，但她却已经了解。

他怕再次受伤，怕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不相信她也可能爱上他。

她懂了。

虽然她真的很气他当初的决定，虽然她对一个大男人如此敏

感颇有些不以为然，但他啊，偏偏就有办法让她舍不得苛责——

“没想到，你也满会说话的嘛。”她淡淡取笑他，泪珠盈于眼睫。“我小看你了。”

“妙芊？”见她眼眸漾着泪光，他心一扯，拧眉好忧郁地望着她。

那样的眼神，令她心悸。她不禁叹息。

“你真的爱我吗？于相良。”她好娇好娇地问，好娇好娇地看着他。

他身子一僵，仿佛被下了魔咒，久久无法动弹。好片刻，才点了点头。

“你说我出车祸前，你住在我家附近？”

“嗯。后来因为怕自己太接近你，又为你带来麻烦，所以我才搬来这里。”

“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嗯。”

“你是不是天天在后头偷偷跟着我、观察我？”

他一震。“你想起来了？”

她摇头。“我什么也没想起来，不过我猜得到。”她微笑，好温柔地凝睇他。

他刷红了脸。

“你果然一直喜欢着我。”芳心飞扬起来。她又高兴，又甜蜜，忍不住得意，又有那么一点点娇羞。“我问你，那天我听你跟至超争论，他说‘梦中情人’这个游戏的idea原本是你的，真的吗？”

他点头。

“这个‘梦中情人’指的该不会是我吧？”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脸更红了。“没错，那时候我企划这游戏时，心里想的……就是你。”

果然深深暗恋着她啊！

她凝望他的眼光更柔了。“还有啊，你说你在医院守着我那几天，我曾经断断续续醒过来，跟你说了些话。”

“嗯。”

“我都说了些什么？”她好奇。

听她问起这个，他眼光迷蒙，微微一笑。

“你说，你还不想死。你说你还没真正谈过一场恋爱，不想那么早死。”

“我真那么说？”她讶异地扬眉。“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一定会有很多人爱你的。”他沙哑着嗓音。“你这么美、这么好，这么……可爱。”

“啊，你这么说啊。”她脸颊一烫，也悄悄染红了。星眸似瞠似喜地望他一眼，又接着问：“然后我又怎么说？”

“你说——”他忽地顿住，神色尴尬起来。

“说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不错，如果我能活下来，干脆跟你谈恋爱好了。

那时候的她，一边虚弱地说着这玩笑般的话，一边对着他浅浅扬起唇——那微笑，好淡好淡，烙上他心版，却残忍地印得好深好深。

他敛眸，独自在心底品味这甜美到近乎痛苦的滋味。

见他这神态，孙妙芊大概也猜到自己可能说了什么，脸颊更加烧烫，全身不自在起来。

她不说话，他以为她又生气了，慌乱地表白。

“我真的爱你，妙芊，是真的。这一次……这一次我绝不再放开你了。”说着，他伸手握住她柔荑，握得紧紧的，不敢松开。

望着两人交执的手，她胸臆一暖，柔情融融。

“你啊，”她叹息般地问他：“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他局促地。“只是从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再也忘不了了。”

一见钟情呵！

“可是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啊！就这么莫名其妙爱上一个人，很奇怪啊！至少给我一个理由吧！”她故意逗他。

“我——”他说不出来，急得满脸大汗。

她噗哧一笑。

这笨蛋，随便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好了嘛。真傻！

恶作剧的念头闪过，她眼珠一转，站起身来，忽地来到他珍而重之的少女人偶前。

“你说，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这问题，似曾相识。

“你不是……问过了吗？”

“我要你再回答一次。”她狠狠拧眉，明摆着答案若不令她满意，就要让他好看。

“这个嘛，呃——”他十指交握，有口难言。

“说啊！”她催促。明知自己跟个人偶比美很无聊，可就是想逼他说出自己想听的答案。

“现在是……她比较漂亮。”他终于说了。

“什么？！”她不敢相信。

“你……呃，有点狼狈。”他坦白道。

天！这男人也老实得太令人抓狂了吧？

没想到都到了这时候，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居然还是比不上一个卡通人物。她真是……简直悲哀啊！

她欲哭无泪，郁闷得直想仰天长啸。

“……可是我只爱你。”

正当她准备要陷入自怜自艾的地狱时，他及时拉她一把。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瞪他。

他迎视她，黑眸满蕴深情。“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一个。”

她心跳一停，全身瘫软。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明天就将她送人。”他说。

真的假的？她傻傻地看他。

“我……我要你今天就丢掉她。”她好不容易找回声音。“现在就丢。”

他愕然。

“怎么？舍不得啊？”她撇嘴。

他复杂地看她，没挣扎几秒，他便乖乖认命，抬起人偶往门口走去。

他真的打算去丢？

“你站住！”她喝止他。

他回头望她。

“放下她。”继续命令。

他依言放下。

“过来。”

他走向她，站在她面前。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他当自己是士兵吗？还真听话啊！

她轻声笑了，拍拍他脸颊，精灵的眼飞起调皮。“骗你的啦，傻瓜。”

他愣愣张大眼。

“不过我可警告你，你如果想跟我在一起，以后就不许收集这些有的没的。我会吃醋的，听懂了吗？”

他像个孩子般用力点头。

她莞尔。“你怎么我说什么话都听呢？”她又好笑又心疼。“这样可不行，以后会被我欺负得很惨啊。”

“没关系，我喜欢听你的话。”他沙哑道。

傻瓜！傻透了。

她甜蜜地微笑了，忍不住踮起脚尖，主动送上温软的唇，深深地吻住他——

上天明监，她居然爱上了一根呆木头。

虽然她一直追问他为何爱上她，但仔细想想，她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何钟情他。

或许就像他所说的，这世上的一切，原本就是一团混沌，没什么道理可讲。

只是因为蝴蝶效应。

一只蝴蝶在南美洲拍翅膀，所以她，爱上了这个傻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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