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马球手》

作者：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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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崔浩从东都洛阳又回到西京长安的那一天,是大唐朝中宗景龙四年五月初八日。

与注重旅行的唐朝人相比,崔浩的行李显得过于简单了,他随身只带了一只小小的灰布包裹,里面是一双布袜、一只旧马球和一封推荐信。他从洛阳动身时放在里面的干粮早已在这两天的路途中吃光了。

他身上最惹人注目的是时刻握在手中的一只马球杆。

在常人看来,这并不是一支真正的马球杆。一支真正的马球杆,要用来自南海的紫檀木或红木雕刻而成,坚实匀称,富有弹性,长度大约五尺五六寸,用来击球的球杆头部与球杆呈T型,直径两寸五分,长一尺二寸。球杆的握手处要根据使用者手的大小,雕刻出五指握杆的凹槽。

而崔浩的这支球杆却是用百年古藤条制成,上面满是结疤,头部比正常的马球杆略短一些,却粗大许多,那是藤条的根部自然生成的一块弯曲的结。球杆的握手用牛皮绳缠成,牛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很显然,使用这支球杆的人一定是赤手握杆,而没有如常人那样戴着昂贵的小麂皮手套。

当崔浩见到西明寺的寺主慧范大师时,他仍然想不通那个一直在困扰着他的问题:一个僧人与马球会有什么关系?而且,慧范金黄色的双瞳也明确地告诉他,此人还是一个胡僧。

“哈哈哈哈,”慧范好像是有一张天生的笑脸,爽朗的笑声极有穿透力,似能轻而易举地感染他人的情绪。“你能来真太好了。你师傅说你是个天才的马球手,日后全靠你了。要多出力呀!”

这个慧范和尚大约四十几岁的年纪,面色光润,身体强健,动作迅捷而又不失优雅,完全没有大多数僧人身上的那种慵懒神气。从他弯曲的鹰鼻和金色的瞳孔可以看出,他身上有着明显的波斯人血统。

他身上的丝质衣料也不是僧人应该穿着的,因为那太昂贵了。若不是他头上的戒疤,以他雍容的气度和华美的衣着,人们一定会以为这是长安西市上的一名成功的波斯商人。

慧范和尚对眼前这个青年人还算满意。一见之下,他便看出这是个有进取心的好青年。虽然他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但他已经在竭力做出成人的神气和举止,背挺得很直,目光严肃而真诚。这是个可堪造就的人才。

尤其令慧范感到高兴的是崔浩的容貌。他不是个漂亮孩子,也不属于英武一类,他的面目柔和而聪慧,发黑如漆,身材不高不矮,有些偏于瘦削,但却灵活有力。

特别是他的一双手,这一点最重要,他有一双纤长而灵巧的手。

一个上等人怎么能有一双庄稼汉的粗手?

“二十年前我也曾是个不错的马球手,我还为天后她老人家表演过。”说这番话时,慧范没有一丝夸耀自己的神气,他只是在闲谈。不过,天后武则天对马球的痴爱,是上一代每位马球手的梦想。“蒙她老人家赏识,我这些年一直过得还不错。打马球虽是末技,但很可能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机遇。你师傅在信里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诚实,聪明,还勇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

崔浩的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目光注视在慧范的微笑上,答道:“我只听师傅说这里需要一个人,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他让我来了。至于说聪明和勇敢,我不敢自夸,但诚实没有问题。”

慧范笑了。“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一定不会这么回答问题。不过,对于你,我基本上满意。”

“球赛在哪一天?”

“不,孩子。球赛虽然很重要,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你先在这里住下,咱们可以慢慢来。”

崔浩被安置在西明寺内的一套华丽的客房中,慧范和尚还派了一名十四五岁的小和尚伺候他的起居。这西明寺原本是隋朝越国公杨素的府第,坐落在靠近西市的延康坊,建构精雅,美伦美焕,是长安城中最华丽的宅邸之一。大唐贞观初年曾赐与濮长王李泰为宅,李泰死后才改建为寺。不过,从崔浩进寺以来一路所见,他处处深切地感觉到,这里的寺主一定是个好享受,爱奢华的人物。

对于这位慧范大师的情况,崔浩知道的不是很多。他只听师傅讲过,此公曾受武太后荣宠,如今又受到当朝韦皇后和太平、安乐两位公主的信任与重用。他的头衔极多,既是御赐的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县公,又是圣善、西明、中天三寺的寺主。特别是圣善寺,是两年前当今皇上为武太后追福而建,费钱无数,慧范大师能为其寺主,他在京城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2

崔浩在西明寺中过上了极舒适的好日子。

头一天早上,崔浩享用了一顿平生从未见过的最为精美的早饭,胀饱的腹部与口中回味无穷的软香滑腻使他对这一次的长安之行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与崔浩同席的是一个面色青白,身体羸弱的青年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他自称是个诗人,名叫张仲,字亚夫,如今在寺中为寺主管理账目。

在小和尚进门来收拾杯盏的当口,张仲用没有一丝口音的长安官话,细声细气地对崔浩道:“寺主吩咐过,一会儿有人来给你量体做衣裳。完事之后,你可以到后园的鞠场上去练马球,也可以上街去游玩,一切都随你意。”

说话间,张仲向崔浩递过来一只半新的钱袋,“这里面有一缗钱,是寺主给你上街时零用的。”

从张仲冷淡的目光和僵硬的手指上,崔浩感觉到了对方的一丝敌意。然而崔浩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对方不过是慧范大师的一个小管家而已。

“替我谢谢大师。”崔浩的语音清亮,朝气蓬勃的面容上散发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无所畏惧的光芒。

“寺主请你晚上与他一同用饭。你自己对他讲吧!”张仲垂下眼睑,悄没声地离去了。

崔浩手中的钱袋虽然不新,但绣工精雅,这是当时的年轻人梦寐以求的装饰品。单这个钱袋便已价值不菲,更何况里面还有一百枚十文的铜钱。

自去岁以来,关中大旱,长安城中百物腾贵,一斗米的价格高达上百文钱,这是丰年时的五倍。即使如此,钱袋中这一千文钱完全可以供他三个月的口粮,而这居然是慧范大师给他的零用。

机会!崔浩在洛阳的马球师傅多次对他耳提面命:人不要怕穷,怕的是失去机会。你这一生中不会有许多次的机会,只要你抓住一次就够了。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错过了机会,你不过是个白来一世的臭皮囊罢了!

这一次一定是我的机会。

虽然崔浩并不知道在后面的日子里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但他相信,那一定会是些不平凡的经历,为此他将无所畏惧。要出人头地,就应当勇于进取。只要慧范大师是一个真正的大靠山,他一定会有机会。

来给崔浩效劳的不单是裁缝,还有一名靴匠。两个人都很老,皱纹满面,动作迟缓,但在他们谦和的目光中时时流露出的是当行出色的艺人们常有的那种自信。崔浩相信,当自己手握马球杆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的也一定是这样的神情。只是,他的目光比这两个衰迈的老人肯定会锋利许多。

这二人来去始终未发一言,只是轻手轻脚地量过崔浩的身材尺寸,画过他的靴样,便离去了,甚至没有问过有关衣衫式样与质地等必须要问的问题。

管他呢?有新衣可穿总是好事。崔浩也没有忘记,少问多看是一个成功者必备的品质。

午后崔浩练球的时候,慧范到鞠场边看了一小会儿。他没有与崔浩搭话,只是远远地摇了摇手,让崔浩继续练球。

崔浩练球的方法与一般的球手不同,他在场地中随意地摆放了九张条凳,算是球赛中的五个对手和四名队友,他自己则策马穿行于众条凳之间,将散落在各处的马球用不同的手法和姿势打入球门。

慧范在他西明寺的马厩中有十余匹非常实用的好马,遗憾的是,除了一匹神骏非凡的大宛种黑马以外,其它的都是毛皮杂驳的花马。不过,这些花马也都是些非常出色的好马。

崔浩有些不明白,以慧范的财力和势力,他的马厩中应该全部是毛色纯正的漂亮马匹,而不应都是些虽然品地极佳但也着实不够体面的花马。

马厩中有五匹马的小腿上绑着软皮护甲,这是那种专门用来进行马球比赛的马匹。

崔浩选中的是一匹八岁口的灰斑马。这虽是一匹老马,但它的四条腿仍然结实有力,在鞠场上跑起来时步幅小,冲刺快,转折时轻松如意。

这是匹久经赛事的好马,崔浩暗中赞叹道。在他以往的经验中,他从未驾驭过一匹这样善解人意的良驹。当他纵马于想象的对手中时,这马好像能与他的心意相通,在条凳中冲、抹、转、靠,根本用不着他用马刺去踢或用手拉缰绳,而是随着他身体的倾侧转折,便能全如其意。在赛场上有这样一匹宝马相助,他能够战无不胜。

当崔浩训练结束时,他发现慧范大师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去。这让他有些失望,他在训练的最后阶段向慧范展示的是自己的绝技。他让三个小和尚在球门附近从不同的方向向他投掷马球,而他在球门前往来奔突,用他那柄老藤制成的球杆不住地击、勾、挡、挑,将激飞而来的马球射向球门。虽然他只能射中十之六七,但这样的绝技也可称是天下少有了。

不知道慧范大师是否看到了他的这一绝技,崔浩有些扫兴。以往,他每一次施展这一绝技,都会得到满场的喝彩声,而如今场上只有三个奔来跑去,灰尘满面的小和尚。

3

“人手已经找到了?”

太平公主的目光注视在慧范的面上。这目光既不严厉,也没有刻意的凶狠,然而,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常常使人不寒而栗。此中所隐含的绝大的威严与权势使慧范常常激动不已,他为自己能够接近并借用太平公主的权势而庆幸,同时也对太平公主凶悍的政治手段心存戒备。

慧范小心翼翼地答道:“人现在住在我寺里,是我们留在洛阳的人推荐的。人还算体面,球技也还过得去。”慧范有意在自己的话中留有余地,虽然他认为崔浩在球赛中一定会有很好的发挥,但为了避免在可能出现的失败中不必要地承担连带责任,他觉得还是把决定权留给太平公主为好。

按实际年龄算,太平公主应该超过五十岁了,由于保养得好,看上去,她只有四十几岁的模样,发黑如漆,肤色光润。美中不足之处是太平公主的身体太胖了,大大地超过了美人丰腴的标准。

从另一方面看,太平公主额头宽阔,下颔方正,相貌很像她的母亲武太后。慧范私下里常常会想,武太后的几个儿女中,只有这个小女儿最像她,有她坚毅的性格和强硬的手段;而那几个都曾被选为太子的不争气的皇子,却都是他们孱弱的父亲高宗皇帝的真传,这也包括当今万岁。

“你还是改不了那种处处留余地的老毛病。”太平公主可不想任何一个为她效命的人心存侥幸,两面讨好。至少,这些人应该在官位与金钱的诱惑下保持应有的贪欲,或者,鉴于她以往对不忠实者的严厉处置,使这些人有所畏惧。她的母后武则天曾反复地叮嘱过她,对于臣子,虽然金帛、官位可以结纳他们的忠心,但只有畏惧才能使他们忠心不改。

“你以为韦皇后的势力真的够大了?”太平公主冰冷的目光中并未流露出一丝恼怒,甚至不快,依旧是那么平静。“大到可以让你在我们俩人之间重新选择了?”

虽然太平公主的这几句话一针见血,但在慧范心中引起的只是些许不快。他并不十分的畏惧这位人人都怕得要死的武太后的小女儿,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手段,更清楚自己的立场,他也知道,太平公主也十分清楚他的立场。眼前的争论与讥刺只是他们二人之间时常在发生的调侃。至少慧范是这样认为的,他也有理由这样认为。

“韦皇后的势力确实已经够大了。”慧范根本没有理会太平公主目光中突然迸发出的怒火,这本是当然要有的表情,每当慧范谈及日渐坐大的韦皇后时,太平公主至少要做出不能苟同的表示才是。“如果小僧不是非常的了解内情的话,我很可能会去投靠韦皇后。只是……。”

讲到这里,慧范有意顿了一顿,方道:“天后她老人家殡天之前是我在为她老人家治病。她老人家对我说,慧范小子,好好的守着我女儿。我那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有出息的,将来李氏王朝全靠她了。我从一个卖艺的波斯胡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太后她老人家,所以,我没有什么可选择的。”

“哼,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母后还说过这么一句话,馋嘴的猫儿养不住。”太平公主面上的怒容早已消失殆尽了。

“那大约是主人家没有什么好东西给它吃。”

慧范机巧的应对引逗得太平公主哈哈大笑起来。“你带那小子各处走走,看一看他是不是块材料。”

4

崔浩跟着慧范出门时,骑的是慧范马厩中最漂亮的那匹黑马,慧范只是骑了一匹不错的黄斑马与他并辔而行。

出门前,有人把崔浩的新装送到了寺中。说是新装有些名不符实,送来的四套外衣中竟有三套是半新的,虽然衣料的质地华贵,裁剪手工无可挑剔,穿在身上也十分的合体,但这衣衫却好象是曾被浆洗过两三次的样子,没有新衫特有的那种不甚合顺却格外醒目的模样。其余内衣靴袜等物,除却分外的精美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崔浩虽不知慧范是什么用意,但他心中清楚,既然为他准备了三套旧装,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崔浩选了一件淡灰色的丝质窄袖胡服,在腰上系了一条淡青色丝绦,头上是与丝绦的颜色相配的软脚幞头。慧范送给他的那个半旧钱袋被他很随意地系在了腰侧。

当慧范见到装份一新,丰神隽朗的崔浩时,面上现出了赞许的神情。做这么一件旧衫大约要五件新衫的价钱,这小子是那么一回事,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孺子可教也!

“从今天起,你的郡望为博陵,是博陵崔懿的后人。”慧范递给了崔浩一札文书。

第一件文书是一张引票,也就是大唐人出行时必备的身份证明,上书:博陵崔氏(懿)三房孙崔浩行引,居洛阳,禁婚。下面是有关年貌特征的描述,皆与崔浩相符。上面除去必不可少的洛阳县印外,还加盖有监察御史的紫红大印。

这个博陵崔懿曾在前燕为相,其家世代高官不绝,曾在隋朝的《氏族谱》中列为一等士族,与清河崔宗伯、崔元孙两家并称“三崔”。虽然经过了本朝太宗、高宗两朝对山东士族的压制,所有士族例降一等,但世俗相尚,人们对士族子弟反而越发的热衷起来。所以,有了这张出身高贵的引票,只要不被本族子孙揭露,崔浩在长安就可以有很好的前途,至少也可以娶一个嫁资丰厚的新娘来养活他。这就是所谓“禁婚人家”的好处。

引票中的“禁婚”字样,指的是唐太宗当年对前朝各大士族的一种限制手段,禁止他们私自婚配,所有这些人家的婚嫁都要经由礼部批准方可。这是为了避免当时那些出身草莽,跟随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们为了抬高身份,与这些根深蒂固,仍有相当政治势力的士族联姻,结成新的势力,以至于难以控制。

此外还有一件陋习,就是当这些士族与非士族的人家通婚时,由于门第不相衬,他们要收取大量的钱帛以弥补这一差距,这就是所谓的“赔门财”。

这可当不得真。崔浩对此事多少有些了解,心想。

“你不必担心。”慧范似乎看出了崔浩的心事。“崔氏的族谱上有你这个人,而且礼部的档案里也有你的出生记录。凭着这些,你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博陵崔氏子孙。”

虽然崔浩对朝中的政事一窍不通,但可以想象得出,如果没有非同寻常的势力和关系,把一个洛阳土著摇身一变为出身高贵的士族子孙根本办不到。

第二件文书有些奇怪,它不是像正常的公文那样封口平直,而是斜着封了一个尖角。封套的正面有一个朱红的“敕”字,下首书“交尚书省吏部”。封套的封口处有一个圆圆的蜡封,似乎是个虫鸟篆的 “乐”字。这件东西崔浩听人讲过,但从未亲眼目睹。据说这种斜封文书是当今三位权势熏天的女人,也就是韦皇后和她的女儿安乐公主,还有太平公主专门用来卖官鬻爵的一种文书。时价是从八品员外郎要二十万钱,四年考满便可入流。

这样的斜封文书从宫中发出,越过主管诏敕政令的中书省和门下省,直接发到主管甄选官员的吏部,视众宰相如无物,所以,这些买来的官职便被称为“斜封官”。

“这也是我的?”崔浩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今日他摇身一变,从一个缺吃少穿的穷小子变为士族子弟还不算,竟然还要做官!洛阳的师傅讲得真不错,这位慧范大师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机会!小子,你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崔浩的心中在狂吼。

这是正常的反应。看着崔浩犹显稚嫩的面容上惊疑不定的表情,慧范心道。“别露出穷小子样来。”慧范的声音第一次严厉起来。由于有了切实的恩惠,慧范就有权力也有义务教导崔浩成为他想让崔浩充当的那个幸运的角色。“你是世家子弟,不论见到什么珍奇的东西,你都要当它是挂在你床头的蝇拂,没什么可奇怪的。今后不论遇到什么好事,你也要当它是早饭一样每日都有。听明白了?”

“是。”崔浩暗想,以前我可并不常有早饭吃。

“大声点,我听不见。”

“是,大师。”崔浩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音。

一阵激风骤雨般的呵斥之后,慧范又恢复了往日循循善诱的好教师的样子。“一个尊贵的青年要声音清朗,口齿清楚。特别是在与尊长回话的时候,要懂得用你的声音而不单单是言语去影响对方。”

“您说得是,在下记住了。”崔浩觉得,他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老师。

吏部选院在皇城五横街北,慧范似乎对这里是熟门熟路,从守门的军士到穿着五品官服的吏部主事对慧范都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恭谨和敬意,叉手执弟子礼。这一方面可以说是礼佛敬僧的习俗使然,但崔浩却无从想象僧人出入官府竟这般的随意和大模大样。

不过慧范却好像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见到每一个人都很随和。崔浩能够清楚地看出来,这种随和竟似好脾气的长官对下属的那种随和。由于慧范的面子,崔浩竟也受到选院中官员的另眼相待。崔浩选官的手续转眼间就办好了,委官的“告身”被专人送到中书、门下二省和尚书省长官处钤印。不足一个时辰,崔浩已经成为殿中省尚乘局的奉乘员外,官阶从八品上,是个为皇上管理出行车马的小京官了。虽然员外官不是正职,只领半俸,还得在京中候选,但崔浩到长安这几日之内,从一个身无长物的穷小子一跃成为从八品上的候补官员,身份可谓是判若云泥。

崔浩只觉得有些个头晕,以至于一个劲地想要撒尿。这一连串的好事来得太快了,让他来不及思索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都是为了什么。

5

走出吏部选院,慧范引着崔浩向西出了皇城。

崔浩此时骑在马上仍然有驾云的感觉,摸着怀中的告身,他突然觉得非常的好笑,慧范大师申斥得没有错,世家子弟怎么能只见了一张八品的告身就变得不知所措了呢?这本应该算不得什么,不值一笑才是!

想到这里,崔浩迷离的目光渐渐地重又清澄起来,身子在马上坐得笔直,一只手轻松地握住马缰绳,另一只手如贵戚子弟一般隽逸地斜搭在马鞍桥上,衣衫的下摆随着黑马的步态不住地飘动。

好一个美少年!

他学得很快。慧范一向自许眼光独到,看人从没有错。这一次至少成功了一半,也许他真能替自己办成那件大事。

自当今皇上继位以来,慧范一天比一天失望。这种失望来源于很多方面,他自己非常的清楚他的立场,他是武太后的人,要为武太后办事。武太后可能有她自己的问题,但宠信张易之兄弟这群小毛孩子,任其胡为,以至让张柬之等人篡夺了大权,这是慧范深为武太后可惜的。当然,人老了难免糊涂,但当时她老人家完全可以传位给太平公主,立太平公主为皇太女不过是她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情,怎么就这么的优柔寡断?

按说当今皇上对他的这位亲妹妹太平公主相当的不错,但慧范实在为公主惋惜。同时,他也着实地看不上韦皇后她们那一家子人。一个粗俗的,毫无教养的人一旦得志,那副嘴脸简直就是罪过,更何况是韦皇后她们这一大家子粗汉,有这些人在朝堂之上胁肩诌背,武太后当年的雍容与优雅已经荡然无存了。更有甚者的是,韦家的一步登天,在长安城中造成了一种可恶的急功近利的风气,人人都以为财富和高贵的身份能够在一夜之间唾手可得。此缪种流传,对太平公主日后的事业大为不利。

慧范与崔浩各怀心事,不觉间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府门前,门上匾额是当今皇上御书的三个巨大的金字“定昆池”。

“这是安乐公主的新府邸,原本是停泊货船的地方。”

崔浩见慧范原本宝光流动的脸上现出一种他说不出来的神情,虽然慧范是在笑,但这笑容解释为一种自嘲可能更确切些。也许他对安乐公主有所不满,也许这里曾是他的失意之所。崔浩心中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安乐公主是韦皇后和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小女儿,权势极大。

“知道为什么叫定昆池么?”慧范对门边向他叉手施礼的军士和仆人只是挥了挥手,连马也没有下,便带着崔浩从马道驰进府内。“安乐公主原本向皇上要昆明池,但皇上没有同意。于是,她就造了这座定昆池,比昆明池更大,更华丽。”

“这是为什么?”

“因为,昆明池是太平公主的!”慧范眼角的皱纹深了起来,目光有些许凝重。

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园林,崔浩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有数十亩大小的池塘,精美非常的主建筑群在池塘的南岸,从府门边过去还有一箭之遥。美中不足的是,这座园林中的植物太差了。崔浩可以自许的两大才能之一是马球,而另一项就是他在植物方面广博的知识。这么一座园林却没有与之相称的高大树木和珍稀花卉,就好似美人没有梳装一般。这个安乐公主可能并不是一个真有情致的人,她造这个园林不过是为了与太平公主斗气罢了。

“你看这场地怎么样?”

崔浩早已注意到了池塘东面的这块鞠场。他跳下马来,用靴子使劲踩了踩,拭一拭场地的硬度,又蹲下身子捻起一撮泥土。这泥土柔腻而不粘,嗅起来有一股子清香。

“这是从川西运来的红粘土,上面每天都要撒上一遍麻油。”慧范并没有下马,他希望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仔细观察这个年轻人。“太平公主在兴道坊的府里也有这么一个鞠场。”

“是博陵崔家的人吗?过来,让我瞧瞧。”安乐公主斜倚在一张矮脚藤榻上,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身体虽然不够丰腴,但长得很美,一双细细的,用波斯螺子黛描画的蛾头眉似是有生命一般灵动。

“多漂亮的靴子呀!”安乐公主用纤纤的小手轻轻拉住崔浩外衣的下摆。“唷!丝内衣,真的是世家子弟,多了不起。”安乐公主此时已经将手伸进崔浩的外衣里面。

崔浩有些紧张,隔着薄薄的丝质中衣,他可以感觉到安乐公主手上的温暖,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纤巧的小手在贴着他的大腿内侧向上爬。他求救似地向慧范望去,只见慧范大师面上宝光内敛,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

这是个大胆而又放肆的女人。对此崔浩全无经验,更没有心理准备。

不得已,崔浩只好像是很殷勤地样子向侧面迈了一步,从矮几上取了一杯西凉葡萄酒,单膝着地,将盛满血一般殷红的葡萄酒的白玉杯举至齐眉处,轻声道:“能够见到公主一面,小人不盛荣宠。”

“真是好甜的嘴呀!”安乐公主捏住崔浩的面颊轻轻地摇了一摇,接过了玉杯。“你坐在我脚边来好说话。”

崔浩侧身坐在藤榻的一角上,心中不住地叮嘱自己:要放松,千万不要紧张,别像个乡巴佬一样上不了台盘。他这会儿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像个世家子弟那般从容,洒脱|Qī-shu-ωang|。安乐公主认为他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他希望慧范大师能够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材。

“慧范,你这几天是不是又让我娘召到宫里去了?我娘对你还满意吗?”

原来这位公主对谁讲话都这样肆无忌惮,崔浩年轻的心中又微微感觉到一点失落。

“公主,您太抬举小僧了。没有的事。”慧范的语调轻松诙谐。“皇后玉体康健,心情娱快,哪会用得着小僧。”

“你这黄眼儿的胡儿又在扯谎,什么事能瞒得了我?”

“公主说得是,不过真的没有那事。”

“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利?要不要本宫出面给你帮个小忙?当然,这也是本宫略尽孝道。”安乐公主面上的笑容如牡丹初放一样灿烂,显得是那样的天真和随意。

“多谢公主了。”慧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不过,我听说公主正在物色好的马球手,是这样吧?这个孩子刚到长安来,我看过他打球,是个好手。”

听到这话,安乐公主位过崔浩的手来看了看,对慧范道:“你推荐的人不会错。我常听父皇讲起当年天后时候的事情,他说,当年的马球手里你是第一高手。”突然,安乐公主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前些天向本宫要的那张告身是给他的吧?”

“正是。还不快向公主谢恩。”

崔浩用右手的拇指轻快地一挑胡服的下摆,顺势跪倒在地,向安乐公主深施一礼。他的这一连串动作洒脱漂亮至极,连慧范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手。

“罢了罢了。好孩子,日后好好干,姐姐会疼你的。”

对安乐公主这满口的胡言乱语,崔浩着实有些头大。这位公主倒极像是在市井间长大的酒店主的女儿。

6

太平公主给崔浩的印像是威严,高不可攀。

太平公主在的府邸所在的兴道坊处在朱雀大街东侧,与皇城只隔了一个街区,是京城中最好的地段。

看起来,太平公主是个注重身份的人,崔浩到了她这里也格外的小心谨慎起来。

“博陵崔家?第三房?”太平公主正襟跪坐在坐席上,左臂倚住一只格外厚重粗大的凭几,以减轻她胖大的身躯给双腿带来的压力。

这小伙子看起来倒是像那么一回事,跪坐在软垫上,双目下垂,一副恭谨的样子。这身衣装也不错,一巾一带都恰到好处,不过这多半又是慧范耍的鬼聪明。方才这小伙子进门时行礼的动作漂亮以极,太平公主却觉得有些个眼熟。是了,当年天后在朝的时候,慧范向母后行礼时就是这个样子,带着一股子自信又满不在乎的劲儿。

“很好,很好。博陵崔氏出过不少的佳公子,你也不错。会干些什么?”太平公主想知道这个青年是不是个绣花枕头。

“刚选的尚乘局奉乘员外。”

“本宫是问你有什么本领,你那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不用在这儿显摆。”太平公主有意给他碰了个钉子。

“小人在洛阳时打过马球,也略微懂得一点药材。”崔浩觉得实话实说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在太平公主如刀锋般尖利的目光下,吹牛或者扯谎都极不明智。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有意显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气。“那你可不是个做官的材料。不过,日后在金吾卫里你也许会有发展。”

左、右金吾卫是长安城中的治安部队。为了在外邦使臣、商旅面前显示大唐的国威,金吾卫的兵士全都选的是长安、洛阳两京官员、富户的子弟,而且要长得高大漂亮。“选婿要选金吾卫”,这是自汉代以来就在流传的佳话。

这可是个非同寻常的好差事。崔浩有些迷惘,但他没有忘记起身离座,再一次向太平公主施礼。“多谢主公栽培。”

当年崔浩在师傅的严责之下苦练朝中礼仪,每日叉手下跪的要练上千百次,直练得他腰腿疼痛难忍。更可怕的是,因为恐怕磨破了唯一的一条裤子,他不得不光着双腿,只在膝盖上扎上两块粗麻,为此,他的膝盖常常是被磨得鲜血淋漓。如今看来,师傅也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够成为上等人,能够与大人先生们雍容揖让。日后一旦发达,必定要好好报答师傅,替他买一匹好马!

太平公主扫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慧范,又问崔浩:“你到安乐的定昆池去过吧?她那里比我这儿如何?”

“定昆池很大,也很华丽。”崔浩略沉了沉,声调平缓地答道。“您这里和那儿不同。小人进门时就嗅到了一股香气,您这大厅的梁柱大多是用香樟木造的。”

“哦?”

“安乐公主的大厅是用柏木造的。不过,安乐公主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柏木与产自南海的香樟木相比,就好似粗葛比蜀锦,两者身价判若云泥。崔浩觉得自己既讲了实情,又对太平公主恭维得恰到好处。

“这小子还有些眼力。”太平公主这话是讲给慧范听的。“不错,有前途。”

慧范的心中此时也大感宽慰。崔浩的机敏和天生的佳质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对太平和安乐这两个天下最难缠的女人他竟能从容应对,把他引入上层圈子一定不会引起什么不便,而他也必将会为自己带来许多关键的消息。

慧范自己有一个非常精干,而且效率极高的消息网。自从前些年发生了太子逼宫的事件,他在韦氏族人中安排的消息来源不幸遇害,他就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干的人打进韦氏的圈子里面去。崔浩的身份正合慧范的用处,因为,人们在游戏时无意中泄露的秘密比在朝堂之上高声讲出来的要多得多。

特别是在前不久,安乐公主向皇上和皇后求恳,想要立她为皇太女,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明正言顺的皇位女继承人,尽管他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仍活得好好的。

慧范认为此事非常严重,严重到危及大唐江山和他的恩主太平公主的性命。虽说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对慧范一向是着意拢络,但慧范心中清楚得很,如果假以时日,韦皇后必定会夺得皇权。当今皇上能够容忍韦皇后私畜内宠,淫乱宫闱,其孱弱可想而知,他如今不过是个必不可少的摆设,禅位或被弑只是早晚的事。

一旦韦氏掌权,天下必将大乱。韦皇后毕竟不是武太后,她比不上她婆婆的一根小脚指头。

再说那位安乐公主,虽说她是金枝玉叶,却没有皇子皇孙们常有的柔弱。也许是因为她出生在她父母被武太后贬到房陵去的时候,安乐公主十五岁以前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宫廷生活,她在民间长大,沾染了民间的泼辣无礼,也继承了她母亲的大胆狂妄。她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慧范必须要准确掌握韦氏的一切行动,通过崔浩,通过安乐公主。

韦氏发难是必不可免的,但一定要让他们按照慧范自己为她们设定的计划行事才好。所以,身为韦皇后谋主之一的慧范觉得有必要制定出一个人为的,可以控制的宫廷政变计划。替韦皇后,也替太平公主。

7

每隔一段日子,慧范都要骑马从延兴门出城。长安城中有许多人都知道慧范在城东有一所占地三百多亩的庄园,那不是他所管理的三座寺院的庙产,而是他个人的私产。但是,这许多人都不知道,与他那所庄园相距不远的龙首渠边,慧范还有一处只有几亩大小,而且很破败的废园。

五月十八日,慧范带崔浩来到了这座废园。看起来这原本是一座有两三进院落的园子,从外面看上去十分的破败,园子里面,至少是崔浩此时所在的前院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这里常有人居住。

院中的凉棚下铺了一张著名的郴州竹席,上面陈设有酒食、点心和水果,却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你在这里用些点心,我去见个人就回来。”说完慧范又骑马匆匆离去了。慧范今天的装扮有些特别,他只穿了一件极普通的灰色夏布僧袍,白袜青履,全然看出不出是三大寺主的身份。

崔浩对这个园子有些好奇。他发现院中的凉棚并不是常见的青藤或紫藤,也不是珍贵的西域葡萄,而是一种叫作菟丝萝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的奇异香气说明在后园中一定还有更多的珍稀植物。

这些珍稀植物的香气对崔浩是一个绝大的诱惑。他觉得自己对植物很可能怀有一种病态的热情,这也曾促使他走遍了东都洛阳内外的每一处名园,使他成为一个对植物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广博知识的青年。

他从席上取了一个早熟的红籽甜瓜,步态随意地向后园踱去。果然,后面是个有两三亩大小的药圃,一畦畦,一丛丛,一盆盆的药材大约有上百种,而且都受到了很好的照顾,生长得非常茂盛。崔浩很希望自己也能够有这样一座药圃,每日在此莳花弄草,那真是无限的乐事!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如果在长安事业有成,何愁一座小小的药圃?

突然,他在心底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发现空气中隐藏在浓重花香下的一股气味,同时,他也发现了在园子最远处的墙下有两三畦奇怪的植物。

当崔浩走近那些植物时,那种奇怪的气味越发的浓重起来。这不是植物的气味,尽管崔浩看到了一大片皇家明令禁止种植的剧毒药物——野葛。

这野葛又叫胡蔓草,它的叶子有剧毒,人食之后,一饮冷水,毒性便发,只有羊血可解此毒。不过,这野葛味道辛涩,难以入口,所以极少有人会误食。而且,野葛没有这么令人奇怪的气味,这气味腥臭难当,一阵阵地似是从墙外飘来。

墙边有一个破旧的角门,门上的朱漆尽已脱落,木板也早已开裂出大大小小的缝隙。从缝隙中望去,崔浩看到隔壁又是一个小小的跨院,有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在一张大石案前忙碌着。崔浩的目光移到墙边的一株粗大的公孙树上,他终于发现了那股气味的来源。

树上有两张密眼渔网裹住的黑乎乎的东西吊在那里,虽然已经肿胀腐烂多日了,但仍可以看得出那是两具人的尸体。尸体的下面是一方肥沃的黑土,上面大大小小地生长着不少的奇异的红色蘑菇。这种蘑菇形状细长,头上尖尖的,长满细密的绒毛,身上呈现出一种妖艳的红色。崔浩识得这种蘑菇,因它的形状很像写字用的毛笔,所以它叫“鬼笔蕈”,有剧毒。

再看石案边的两个人,口上都蒙着浸过水的布巾,手上戴着粗厚的布袋。年长的那个正在把案上的几个已经焙干的鬼笔蕈用竹刀切碎,年少的那人则把切碎的鬼笔蕈倒入一个石钵中仔细地研磨。

终于,少年从石钵中倾出一撮细细的灰色粉末,老者又将这些粉末装入一只醉红色的瓷瓶中。那瓷瓶还没有人的手掌大。

在进行这一切的过程中,两个人始终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他们是应当小心些,崔浩心道。这种毒药,即使是不小心沾在皮肤上也可能让人大病一场。只要是食下去一点点,便终身饮不得冷水,一饮冷水,人就没命了。

这种毒药崔浩没有见过,但他听一个老波斯人讲过。这是一种产在中土却被波斯人改造过的剧毒,名叫“菌药”,制造方法十分的繁复。首先他们要给一个药引——也就是一个活人每天喂上一定量的野葛和上好的食物,但不能让他饮用冷水。等到那人长得肥胖起来,再给他饮一碗冷水,让他毒发而死。然后将死尸吊在树上,下面铺上含有鬼笔蕈菌丝的沃土。当尸体腐烂,汁水滴落在地上时,鬼笔蕈生出,菌药也就制成了。

这是一种非常阴险的毒药,不似野葛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它不但没有气味,据说吃到口中还有一股了格外鲜美的味道。食过此药,一饮冷水,必死无疑。

崔浩无意间撞见了这种事情,他的心里有些害怕。当他悄悄地回到前院时,慧范正骑马进门。

“这个园子怎么样?”慧范像是对崔浩没有一点戒心。

“不错。花儿都非常漂亮。”

看过了里面的那一幕,崔浩对席上的酒食便有些说不出的恐惧。

“我这会儿不饿。咱们回去再吃吧!”崔浩可不想慧范在这里给人毒死。但他也没有多口,因为,这毕竟是慧范自己的药圃。

“那么你等我一下。”说着,慧范绕过破败的正厅,走进后宅。

临上马出门时,崔浩注意到,慧范大师将一只醉红色的小瓷瓶装入马鞍袋中。

8

五月的长安城中,午间已经让人觉得很热了,但早晚仍十分凉爽。今天是崔浩来长安后第一次要与人正式配合练球,而不是一个人骑马绕板凳了。

安乐公主与崔浩一同跨马来到鞠场。她的头上戴了一条长长的帷幕,以避免午后炎热的阳光灼伤了皮肤。

鞠场上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和数十匹马。场边的一长排凉棚下铺设了几十张藤榻,中间最高大的凉棚还空着,那一定是皇上和皇后专用的。其余大多已经坐满了盛装的贵妇,这些人倚着凭几,啜着玉盏中新榨的果汁,谈笑风生。

安乐公主引着崔浩走向邻近御座的凉棚里,棚中那位乌发如云,健硕非常的贵妇崔浩曾见过一面,这是太平公主。

“姑母,您身子好哇?我这些日子可惦着您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我怕您不好过,特意让殿中省派人到南海去办几张象牙席来给皇上和姑母用。”安乐公主的嘴上好似粘满了腻人的蜂蜜,她对太平公主的那个殷勤劲着实让不知内幕的人感动。可惜,即使崔浩这等刚到长安不久的毛头小子也清楚,这姑侄二人明争暗斗已经有几年了。

“真难为你这份孝心。”太平公主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胖大的身子,道:“看把你热得,快坐下尝尝我的新茶。”

“谢谢姑母赐茶。”安乐公主像个顽皮的小姑娘一样向太平公主施了一礼,顺势就坐在了太平公主的脚边。太平公主的新茶盛在一只羊脂玉盏中,茶色鲜绿,浓稠如粥。

“这是我新找的马球手,姑母您看他怎么样?”羊脂玉的茶盏在安乐公主的手中缓缓地转动,摘去帷幕的她更显得天真,活泼,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太平公主的目光在崔浩面上一绕,崔浩只觉得目中一眩,听太平公主咯咯地笑道:“这可说不好,我得亲自试试才能告诉你。”

这句话把围上来凑趣的贵妇们引逗得一阵大笑。安乐公主也笑了,道:“我带这小子去见见他的搭挡,回头再让他来陪您聊。”

“这么瘦的宝货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凉棚中又是一阵大笑。

崔浩不由得有些钦佩起自己来了,因为,在这群贵妇的傻笑声中他注意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安乐公主手中的茶盏被她放回到盘中,里面的茶她一口也没有尝。

这么一来,崔浩有些安心了。初见太平公主的时候他一时间真还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如今不用担心了,太平公主装作没有见过自己,这再好也没有了。这两只钢牙利爪的母老虎,他一只也不想得罪。

韦家的几个青年崔浩都见到了,是一群装作上等人的粗俗家伙。气焰最大的几个人是驸马都尉韦捷和韦灌,还有卫尉卿韦睿、左千牛卫中郎将韦錡、长安令韦播和韦皇后的外甥郎将高嵩。

高嵩是个粗黑矮胖的家伙,身材只齐崔浩的肩头,他却伸手拍着崔浩的肩膀道:“小子,放机灵点,好好干,傍着我们哥几个少不了你的好处。”一边说着,他还在诌媚地向两位驸马扬了扬眉。

“不错。”说着,这一群人便走向一边兀自谈论起平康坊中新来的歌妓,没再理会崔浩。

因为这是春季球赛间的练习赛,来的人虽然很多,但似乎没有人把今天的比赛当一回事。场上只有韦家的子弟在那里横冲直撞,表演他们的粗重与鲁莽。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优点,就是他们的马都非常的出色。

崔浩独自倚住场边的栏杆上,很仔细地观察场上这几个人,他在分析这几个人的战术习惯和技术特点。很可能有一天他要和这几个人同场比赛,那时不是队友就是对手,不论是怎样的情景,他都要保证自己表现得出色才行。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也许并不应该表现得太出色了,以至于让这些人难堪,毕竟这都是一些年轻的权臣,他要在长安谋取成功,得罪这些人可能非常的不明智。崔浩笑了,他为自己能有这样周密的想法感到高兴。

“很好笑吧?这些人会让你想到一群赶牛的突厥胡儿。” 同崔浩讲话的是一个英气勃发的青年。“我以前没见过你,从哪来?”

由于今天来的人全都穿的是便装,所以崔浩从服饰上无从判断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但是有一点崔浩心中十分的清楚,在这场子内外,他大约是身份最低的一个,比那些拉马的马夫还不如。常言道:“权臣门下,七品员外”。而他不过才是个从八品员外。

“在下从洛阳刚来不久。我叫崔浩。”

那人凝神仔细地打量崔浩,突然道:“我知道你,洛阳第一马球手,是不是?”

“不敢当。您是?”

“我姓李,李隆基。日后有机会咱们赛一场。”此人身上有一股让人说不出来的高贵的劲头。

崔浩没有听说过此人,这长安城中,皇族本家再加上赐姓,姓李的着实太多了。

9

“李隆基?”慧范听崔浩讲到此时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小子是相王的三公子,被封为临淄王。那家伙非常的危险,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相王李旦与当朝皇上同是武太后亲生的儿子,为人谦和,当今皇上登基时曾建议册封他为皇太弟,作为皇位的继承人,被他婉言谢绝了,然而,因他也曾有被封为太子的经历,所以一直是韦皇后的眼中钉。他的这个第三儿子李隆基是前几年才从潞州别驾任上回到长安,如今是城中最有名的侠义公子,禁军中那些任侠使气的青年军官都奉他为首脑。

这正是慧范对李隆基不放心的地方,他与他那些家资豪富,胆大妄为的伙伴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这股力量虽然还不足以在朝中与韦皇后和太平公主抗衡,但发动一场太宗皇帝式的“玄武门之变”还是有可能。

如今正在进行的一切是否能让李隆基这种意气用事的贵公子与闻,还要由太平公主自己决定。

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慧范的本意是让韦皇后自己毁了她自己。

“一场球赛就能够让韦氏忘乎所以?我看未必。她们如今已经够狂妄的了。”太平公主觉得慧范的主意并不高明,至少没有什么直接的效用。

慧范向太平公主建议的是,用昆明池与定昆池为赌注,在六月的第一场马球赛上与安乐公主大赌一场,并且输掉这场比赛。

太平公主十分清楚慧范的用意。慧范一向认为韦皇后有觊觎大宝之心,所忌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相王,另一个就是太平公主。相王行事谦退不争,不似太平公主手段强硬,所以,一旦太平公主在长安贵人趋之若鹜的马球赛上丢尽脸面,她的威信至少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到了那个时候,韦皇后就会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往不利,她的狂妄和贪欲也会膨胀到极点。她一定会有所行动。”慧范深知,以太平公主的才智,她能够很清楚地理解自己的用意和计划。她可能会有所担心的是马球失利给她带来的羞辱,以及她的亲信可能会由此对她丧失信心。

太平公主正如慧范所料,对此事实在难以决定,这个赌注不单单是一座庄园,这关系到她的地位是否稳固。这赌注太大了!但是太平公主有一个非常出众的优点,这是从她祖父太宗皇帝那里学来的,就是“兼听”。一件事情不论自己是怎样想的,或者自己是否已经做出决定,只要有新的意见提出,你一定要用心去听,为此你会受益无穷。

“你认为韦氏会怎样做?”太平公主口气谦和,像是在求教。但慧范心中清楚,他还没有说服她。距那马球赛只有几天的时间了,而只有每年六月的这第一场马球赛才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赛事,举国关注。如错过了这个机会,前面慧范的所有布置也就全部落空了。

“球赛输掉之后,您闭门谢客三天,并立即将昆明池交给安乐公主。我想,韦氏一族一定会在那里大大地庆贺一番。”看见太平公主疑问的目光,慧范将话头转入正题。“前些天安乐公主又一次上表请求立她为皇太女,不过这一次是让韦后给驳回的。”

“哦?”太平公主聪明绝顶,一下子就领会了这其中的奥妙。上一次是母女二人一起上阵,逼迫皇上就范。那一次皇上刚刚经历了太子逼宫的伤痛,险些没有顶住。“你是说,韦后正在谋划别的事情。”

“正是。这一次上表是安乐公主自行其事,当然,小僧也有推波助澜之功。”慧范讲这话时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韦后的布置已经差不多了,这些您都知道,如今羽林军和金吾卫中的将领大多是韦氏子弟,他们已经在表面上控制了绝大多数的御林军。朝中有宗楚客那帮人把持,韦皇后可能会认为自己成功的可能性极大。这里面如果还有什么漏洞的话,就是您的势力仍然太强和韦氏子弟的不成器,他们控制不了所有的禁军。”

讲到这里,见太平公主已经对他的话产生了足够的兴趣,慧范接着说道:“如果您暂时退出这场争斗,韦皇后一定会动手。自从武三思被杀之后,韦皇后身边没有一个有真谋略的人。她们最大的可能是鼓动皇上在今年夏天亲征高丽,皇太子或皇太女在京中留守,韦皇后主政。在这期间,她会毫不犹疑地除掉相王和您。当皇上回朝之后,还可以假借皇上身体不佳或应颐养天年为由让皇上禅位给新君。”

听到这里太平公主笑了。“这个行动计划可说是漏洞百出,不过这倒很像是韦氏的行为方式。”

慧范的想法中有些新东西,太平公主想。她知道慧范也是韦后的谋主之一,但她对慧范有足够的信任,她也相信皇上亲征的主意一定是慧范启发韦皇后想出来的。这是个好主意,皇上不在京城,也是太平公主清君侧的好机会,双方机会均等。慧范的想法有可取之处,如果自己不退出眼前的争斗,仍像一堵墙一样拦住韦氏的道路,这只会使她行事更加谨慎周密,那时事情向何处发展就很难讲了。

“你是不是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太平公主深知慧范不是那种只讲空话的人,他这家伙够狠够毒够大胆,而且行事缜密周全,他在没有做出很好的安排之前不会到自己这里空谈。当年她的母亲武太后最欣赏慧范的也是这一点。

慧范倒是十分的谦逊,有自知之明。“小僧只负责马球赛,其它事情公主自有干才可以差遣。不过,这是一场大赌,公主要用心才不会反受伤害。”

这一点太平公主清楚得很。到时候,就是韦后不策动皇上亲征,她自己也要把皇上调离京城。下面的事情就是演戏了,当然,还要组织起一小股精锐的部队,人数不必太多,够诛灭韦氏全族老小即可。

此时,太平公主想到了一个干这件事的好帮手--李隆基。

在皇上殡天之前,要想族灭韦氏只怕是如意算盘。慧范能够猜到太平公主的想法,但他不会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韦皇后今日的放纵,毕竟是皇上亲口应允的。[奇+书+网]武太后光宅元年时,皇上和韦皇后被幽禁在房陵,备尝艰辛,当时二人情爱甚笃。在武太后大肆杀戮李氏子孙的时候,皇上每日惶恐不安,每听说有使者来房陵,便以为是他亲娘派人来杀他,有几次他险些吓得自尽而死。每当此时,韦皇后总是劝阻道:“人生祸福无常。左不过是一死而已,有我们母子几个陪着你,何必要怕成这个样子?”为此,皇上曾私下对韦皇后许愿:“倘若有一天我们真能重见天日,我一定让你做任何想做的事情,绝不拦阻。”

算起来这些事到今日已经有二十五年了。安乐公主就是在皇上同韦皇后前往房陵的路上出生的,所以,这位公主格外受到皇上的钟爱。

有关这一切,即使太平公主了解的也不完全。这是慧范常保富贵的一个诀窍,一定不要让当事者掌握的情况比你还多,否则,作为一个谋主你就已经失去了一大半的价值。

10

五月二十六日,崔浩独自一人来到了安乐公主的府邸。这是崔浩来长安后第一次独自拜望一位贵人,前几次都是慧范带他一同前往。

“你应该学会照顾自己了。”慧范道。“我只能领你进门,至于你能取得多大的成功全靠你自己的努力。”

“我还想请您给我指路。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这两位我能指望谁呢?”崔浩虽然年少,但并不愚钝。

“现在是安乐公主。日后……,日后的事再说吧,现在一时也很难说得清楚。”

慧范大师的意思是不是在说现在依靠安乐公主,日后则要依靠太平公主。崔浩自知对朝政一无所知,他无从判断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关系非常的紧张他看得出来。那天安乐公主没有饮用太平公主的茶,而她又将这一极为无礼的举动遮掩得一丝不露。这引起了崔浩的注意,两位公主都富于心计,也都很利害。

“安乐公主知道你是个好马球手,你要让他对你感兴趣,最重要的是要为她赢得比赛。”慧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崔浩的表情。崔浩此时完全像是一个好学生的样子,睁大双眼,全神贯注地听慧范讲话。

“还有一点,我希望你把在安乐公主那里听到的和看到的一切都讲给我听,尤其是她正在谋划什么,有什么想法,特别是皇后那边有什么事情。”慧范此时的神情非常的诚恳。“这些对我很重要,我也希望赢得安乐公主的好感,为她效力。”

“是,我一定做好。不过,您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让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言归于好?”崔浩表现得很天真。

“不,我只是从中渔利。”慧范回答得很随意。

安乐公主今天用她的小香牛皮软靴将驸马武延秀痛打了一顿,这样的事情在这对新婚才半年的小夫妇间是常有的事。安乐公主最初喜爱武延秀容貌俊美,能歌善舞,如今又开始厌恶他没有男人气概。

“等我当了皇太女,我就先废了你。”安乐公主尖利的叫声传出很远,也传到候在二门边的崔浩的耳朵里。崔浩不清楚皇太女是不是像皇太子一样可以娶好几个妃子,如果那样,她若把自己也列入备选的名单怎么办?

他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对男女之事没有一点经验,不知道和一个公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安乐公主的脾气像是八月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崔浩被召进宫时,安乐公主又恢复了她那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神气,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藤榻上,正要品茶。

“搬张胡床过来。点一盏茶来吃。”安乐公主让崔浩搬过一张交椅挨着她坐下。

值得庆幸的是,崔浩在洛阳的师傅是个品茶高手,崔浩从他那里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这里的茶具全部是上品,如果安乐公主自己不是品茶高手,那也一定经过高人指点。崔浩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件宽袖的白葛长衫,系了一条素面金钩的皮腰带。他拉起前襟掖在腰带中,以免跪坐时被风炉的炭灰弄脏,心中想的却是,不论安乐公主是不是一个品茶高手,自己就当她是一个高手来对待便是了。

浅浅的白玉盏极薄极轻,托在掌中让人觉得非常的舒适。这是茶具中的极品,崔浩以往的经历中从未接触过如此精美昂贵的茶具。他的心中已经牢牢记住了慧范大师的教诲,他没有显露出任何吃惊或钦羡的神情,双手坚定而沉稳。

茶几上有四五只竹茶桶,细心的崔浩发现有一只茶桶比其它几只略显得旧了些,里面装的是产于川中的蒙山茶粉。

用热水洗过茶盏,崔浩拿竹匕挑了一匕那种鲜绿的茶粉,用目向安乐公主望去,当他注意到安乐公主手中的烤杏仁时,他又挑了半匕茶粉在盏中。

这是个细致活,性格急躁可不成。先是向茶盏中注入泉水,这水要分三次注入,每注一次水,都要用竹茶筅沿着茶盏的四壁均匀地转动,此又谓之“刷茶”。刷茶的动作既不能过快,也不能过慢,动作过快茶不出味,过慢则茶味就不再清爽了。当茶粉被刷成糊状并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时,再向盏中注入八分滚的热水。到此,一盏茶算是点好了。

这盏茶比人们通常饮用的茶略浓一些,因为多了半匕茶粉。这是由于安乐公主正在大嚼烤杏仁的缘故。杏仁味重,此时饮茶,茶淡了便吃不出味道来。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崔浩这也是想考验一下自己是不是够聪明,判断是不是准确。

“好茶。”安乐公主吃杏仁的样子与众不同,她不是如常人那样一粒一粒地吃,而是七八粒一起纳入口中大声咀嚼。“你是个细心的乖宝贝。我那该死的驸马就没这份细心,他只会唠叨什么茶浓伤胃之类的废话。”

“公主夸讲。小人礼当尽心。”

“你会吃酒么?”

“只能吃一点点。”崔浩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酒,在他以往清贫的生活中,吃酒的机会几乎没有。

“那太好了。咱们进里面去,我要给你小子一个惊喜。”安乐公主一口饮尽盏中的余茶,从榻上跳了下来。她连鞋子也没有穿,就这样赤着双足,一手拉住崔浩,咚咚地踩着地板跑入内堂。

帷幕轻垂,香气氤氲,午后炎炎的日光将树影映在绫窗之上。四个高髻垂髫的宫装少女站作一排,她们手中捧着的大大小小的物件,崔浩只依稀识得布巾一种。一个硕大无朋的浴桶赫然就在房中,香汤中漂浮着大量的单瓣茉莉花,热气蒸腾而上,芳香扑面。崔浩此时便似初入天台的刘阮,只觉得双脚发软,头大如斗,被这如梦似幻的景像迷住了。

安乐公主伸出双臂缠在崔浩的腰间,小腹和胸部与他紧紧相贴,并在崔浩冰冷的唇上用力而又响亮地吻了一下,欢快地在崔浩耳边道:“姐姐疼你!”

11

安乐公主是一个热情奔放而又耐心细致的好教师,崔浩从她的府中出来时,虽然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身体仿佛虚脱了一般,但他的心情却如欢快的小鸟,他的激情似佛腾的铁水。他师傅曾说过,一个青年什么时候有了他第一个女人,那时他才可以真正地成长起来。

安乐公主的话更销魂:“没有过女人,你永远是个孩子。让姐姐教你做人。”

西明寺中今天有一位尊贵的客人,临淄王李隆基。

“慧范,你这套把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临淄王身份高贵,虽然明知慧范在韦皇后和太平公主两边都得宠,但他不在乎,他如今在乎的是慧范的计划可能会有问题。“我姑母的身份如果被你毁了,那可再难恢复。你可得给我想清楚了,这不是在波斯。”

“王爷,小僧只管球赛,别的可不是小僧的事。”这位小王爷年轻气盛,好强逞能,却又不能慢待。

慧范心里清楚,相王的五个儿子中,只有这李隆基最有胆识,他在大唐不少的州郡作过实任的地方官,不像李家其他的王爷只是遥领其职,从不离京城。他在地方上的阅历加上天生的胆魄,使他成为这一代皇孙中最出色的一个。太平公主对他非常的赏识,认为其才堪大用。“公主吩咐小僧的事,小僧都已安排妥当。这会儿崔浩还在安乐公主那里,安乐公主到时一定会让他上场。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但这计划到底会走向哪,小僧就不清楚了。”

慧范可不想在自以为是的李隆基面前显露出比他更了解情况。实际上,马球赛后面的事件发展还全在意测之中,谁也不知道中途会出什么差错。

这条老狐狸心里一定早有盘算。李隆基的阅历保证了他能够识破慧范的部分把戏。球赛如果输了,太平公主和我们五兄弟就丢尽了脸面,到时即使不想动手也不成了,否则,韦皇后会借我们大受伤害的机会抢先动手除掉他父亲相王和太平公主。

让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可不好受。这一点尤其让李隆基难以容忍。慧范自恃聪明,想借这件事让我们李家承他的大情。

“如果不这么办会怎么样?”

慧范觉得有必要给李隆基聪明的脑袋一个教训。“如果我们不给韦皇后制造这个机会,她也会自己寻找机会。那时这机会可能在哪?我们怕是很难猜测。与其如此,不如……。”

“不如卖个破绽。”

“王爷天纵聪明,无人可比。”

“你也不必客套,这朝里最聪明的人怕正是你。”李隆基和太平公主都很清楚眼前的危险,韦皇后和宰相宗楚客他们这伙人时时刻刻都在谋划除掉相王与太平公主。如果再给她们一年半载的时间,到他们的势力足够大的时候,对我们两家的杀戮必不可免。也正因为认识到了这一点,李隆基这才同意全力支持慧范的计划。

就在此时,崔浩一步迈了进来。

“师傅。”见李隆基在座,崔浩想起了慧范叮嘱他的话。

“见过临淄王爷。”

李隆基对恭谨施礼的崔浩只是略一摆手,站起身来道:“那么,活儿就按说好的给我做。”他虽然对崔浩这个人的印像不错,但是,由于崔浩是这个“马球计划”的主要参予者之一,李隆基不想崔浩知道自己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他相信,聪明的慧范也绝不会让这么个毛孩子了解太多的内情。

“谨遵王爷吩咐。”慧范在崔浩面前对李隆基表现得恭谨有加。

当晚,慧范亲手为崔浩抓了一付补剂,以恢复他的体力。对他取得的成绩,慧范相当自豪。

“好孩子,你会有一个大好的前途。”

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崔浩在暗自窃笑。

12

每年六月初一,是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国的一件大事,这一天俗称是“六月的第一场球赛”,实际上是上半年马球赛事的最后一场。这场球赛之后,整个夏季要让马匹休整,以待八月的秋赛开始。

五月二十八日,皇上颁布诏书,为了慰劳长安全体军民在支援征讨西突厥的行动中做出的努力和牺牲,六月初一休沐一天。同时,六月的第一场球赛由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各自率队出赛。

虽然诏书中没有公布双方的赌注,但消息在半日之内就传遍了长安,并在当晚由信鸽传至东都洛阳等地。对政治非常敏感的长安人都还记得不久前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对昆明池的争夺,也都清楚安乐公主耗资巨万建造定昆池的目的。这一次双方把自己最心爱的园林拿出来作赌注意味着什么?

安乐公主的豪赌在长安是最出名的,去年秋天斗鸡,她曾一场输掉了皇上给她的一千户封邑,赢主是相王的十七岁的小儿子李隆业。当然,这场赌赛最终把相王弄得狼狈不堪,不得不亲自绑子上朝,请皇上治其教子不严之罪,封邑也还给了安乐公主。此事的经过,说明了她在皇上面前的恩宠与大胆,也说明了她在朝中的权威有多么的可怕。不过,安乐公主也是个行事漂亮的爽快人,她补还给李隆业二十匹西凉宝马。愿赌服输,这是大唐子民应有的自尊。

太平公主则不然,她虽然也豪赌,但并不比长安城中任何一个王孙公子赌得更大,更不理智。她的赌注大小一向与她的身份相称和有节制,所以,长安城中的才智之士们认为,太平公主用她心爱的昆明池与安乐公主赌赛,一定是迫不得已。以太平公主的机敏和过去几十年来表现出的政治手段,她很清楚此时昆明池对她意味着什么,如果输掉这场赌赛,她也就赌掉了自己的一大半权势。

更有一些三省六部里经验丰富的官员、学士们认为,这一场赌赛多半是韦皇后强制太平公主所为,这也就意味着几年来的争斗与猜疑终于有了结果——韦皇后占了上风。虽然为太平公主出场的是长安城中最强的一组马球手,但太平公主为了不激怒韦皇后,可能会估意输掉这场球赛。这也使他们更清楚自己今后应当如何说话行事和站在哪一边了。

综合以上种种分析,东市和西市的赌坊开出的赔率是:安乐公主十赔七成半,太平公主十赔十一成半,赌坊提一成。

比赛在定昆池的鞠场举行。这一天,皇上和皇后亲自来观战,朝中所有的王公重臣,三省六部九寺的长官们全都到场。能够亲自到场观赏这场极有可能会具有历史意义的比赛,实在是一项莫大的荣宠,没有人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

有机会出入禁宫的贵妇们也都到齐了。这是展示她们华美的服饰和美丽容颜的最好的机会,也是传布流言与搜罗消息的最佳场所。

今天人们谈论最多的当然是这场不同寻常的比赛,以及各自所下的赌注。但仿佛所有的人都有默契一样,没有人会胆大到在这个场合谈论这场球赛的政治意义。

13

唐代马球赛的规则与现代马球赛相似。

鞠场的两端各自竖起一对标杆,标杆之间相距五尺,这是所谓的球门。任何一方在比赛中将马球打入对方球门,算得一分。

比赛共分六节,每节用时一刻信香,约合现在的十分钟左右。每节都要交换场地和换马,因为马球比赛对马的要求甚高,一两匹马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整场比赛,所以,每一个参加比赛的马球手至少要准备五六匹坐骑。

代表太平公主出赛的是太平公主的亲侄子,相王的五个儿子:寿春王李成器、衡阳王李成义、临淄王李隆基、巴陵王李隆范、彭城王李隆业。

代表安乐公主出场的是韦皇后的四个侄子:驸马都尉韦捷和韦灌、韦卫卿韦睿、左千牛中郎将韦錡。再有就是崔浩。本来崔浩这个位置是韦皇后的外甥高嵩的,由于安乐公主坚持,韦皇后只好答应由崔浩上场。这样就给崔浩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人们可同地位低下的人同席而食,却没有人愿意和身份比自己低下许多的人一同游戏,更何况是如此重要的比赛,韦家的人和对阵的几位王爷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有对崔浩怀有好感的李隆基还能够理解此事,他早已知道这是慧范安排好的一步高招,为了使这场球赛输得像真的一样,一个能够把握机会得分的对手是必不可少的。

由于崔浩的加入,原本高贵激烈的马球赛就变得如同一场没有节制的混战,除去李隆基外,他的四个兄弟由于这意外的污辱而忘却了他们的初衷。当然,有意输掉这场比赛的事只有李隆基和他的两个兄长知道。

也许在场观战的人中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一只乌鸦挤进凤凰群中,受到的待遇自当与崔浩相同。

韦氏子弟绝不肯把球传给这个虽说出身世家却身份低下的小毛孩子,他们在场上大声辱骂崔浩丢人现眼的杂毛花马和那根希奇古怪的球杆。韦灌挥杆击球时,似是无意地挥向了崔浩的头部,崔浩侧身闪躲,球杆的头部擦过他的眉骨,鲜血顺着他的面颊不住地流淌。

“臭小子,你没长眼睛吗?”韦灌高声喝骂道。

紧接着,李隆范一杆击空,球杆自下而上,狠狠击在崔浩小腿的迎面骨上,球杆顿时一折两断。“该死的混蛋,你弄折了我的球杆!”

当崔浩独自一人策马带球向对方球门冲去的时候,身形骠悍的李隆业与阴险的韦錡从两侧斜刺里冲将过来。三匹马相撞的一瞬间,两人的臂肘似两柄铁棰重重地击在崔浩的胁部,将他击落马下。

“快滚下去吧,你这个小丑。”两人同声叫道。

即使这样,崔浩还是打进了一个球。

比赛进行到第五节结束时,太平公主一方以四比三领先,李隆范和李隆业两员小将表现神勇无比,每人打进两球。

“你们这群混蛋。我找你们来是让你们给的赢球,不是拿我的定昆池斗气。”安乐公主发起脾气来着实的吓人。她的驸马武延秀像个俊美的跟班,也在随着安乐公主的声音不住地埋怨:“这算什么样子?有什么事情你得先赢了球再说嘛。”

“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小王八蛋给我站过来。”不知什么时候,韦皇后来到了近前。她的声音粗豪高亢,一双凤目骇人心魄,讲话时的手势迅速果决。“你们当自己是什么人?又把我们娘俩当什么?是不是翅膀长硬了,还是自以为有什么高见?我能给你们富贵,也能要你们的命。今天这场球要是输了,我把你们发到南海去。”

“你过来。”韦皇后召手叫过来崔浩,用手中的丝巾轻轻地擦去他面上的血迹。

“皇后。”跟在皇后身边的慧范即时地递过来一只打开的小银盒,里面盛满乳色的油膏。韦皇后用丝巾蘸上油膏,均匀地涂在崔浩眉间的伤口上。伤口很大,有两三寸长。“你们当我是瞎子,自己人打自己人?”

慧范看起来像是很激动,也很担心的样子,道:“皇后,让小僧上吧。这孩子是我调教出来的,同这几位没一起正式打过球。我同他一起上,协助这几位好手,一定能把局势扭转过来。”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不过,当心你的骨头,你已经不年轻了。”皇后像是很能体贴人,没有架子。

慧范必是早有准备,他不知从那里牵过一匹毛色如雪的大宛马。这匹马比起一般打马球用的马要高出一尺,慧范手中的球杆也比通常的球杆要长许多。只见他骑在马上,手里的球杆斜斜地倚在脚镫旁,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起,身子随着马的步态轻轻遥动。

太阳已经西下了,微红的霞光洒在慧范白晰的面容上,泛起一层宝玉般柔和的光泽。他的风采令全场的观众为之顷倒。

这就是当年武太后最宠爱的马球手!

李隆基虽然不能将事情的真相对两位弟弟说破,但他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第六节开场不久,他带球策马向前。这时慧范从侧面飞速挤将过来,李隆基看到他的两位兄长正驱马前冲,而他的两个弟弟早已冲向了对方的球门。

崔浩是个聪明的球手,他竟迎着李成器和李成义冲来。李隆基不由得暗自钦佩,他立刻假作向李成器传球,球却传得略偏了一点,落在了两位兄长的马后。

这时,崔浩已经神奇地从李成器和李成义的夹击中挣脱出来,正好拦住李隆基恰到好处的传球,只身策马,将球打入了球门。场上的比分四比四。

球场上一时采声骤起。韦氏子弟带来的鼙鼓被敲打得惊天动地。

决定胜利的最后一击非常富有戏剧性。当时慧范带球,他没有直扑对方球门,而是绕向外场,再向底线切入。李隆范见状向他猛冲过去,就在两人相撞的一刹那,慧范挥杆将球击起。这球没有如正常击出的球那样在地上滚动前进,它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直奔门前。

崔浩清楚地看到慧范动作,他拉马向外一闪,将冲上来拦截的李隆业闪给了身后的韦睿,自己则跑出一个短小的弧线,恰在球门前用他那丑陋多疤的球杆将空中的马球轻巧地一带,球儿干脆利落地飞入球门。

一声锣响,球赛结束。

没有人能够否认这是一场真正精采激烈的球赛,尤其是最后一个进球,让全场观众为之疯狂,崔浩一举成名。

令人宛惜的是,慧范在传出那一超出常规的高球时,被冲上来的李隆范撞下马来,左脚严重扭伤。

14

六月初二日午后,安乐公主派人给慧范送来一封书信。

“安乐公主要带你去见皇上。”慧范横卧在竹席上,脚髁处绑着两块夹板。“你要小心仔细才是。”

“是。”昨日的成功和贵人们对他的欢呼,使崔浩至今仍激动不已。同时他的心中也对慧范充满了感激之情。

慧范似乎能看透崔浩的心事一般,缓缓道:“昨天的事情只是刚刚开始,真正的生活还在日后。不要以为好运来了城墙也挡不住,越是当运气降临时,你越要小心谨慎,不能犯错误,否则你会错失一切。”

“大师教训得是。”崔浩敛容道。

“宫中的事情,除去礼仪,没有一定之规,你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特别是不要鲁莽,不要做你不会做的事,说你不懂的话。明白了吗?”

“明白了。”

说话间,慧范从袖中摸出一只醉红色的小瓷瓶。崔浩见此大吃一惊,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没有叫出声来,但脸上的肌肉仍为之僵硬如铁。

“这瓶药你带去。到了宫里时会有人来取。他会问:‘你带了红瓶子吗?’你回答:‘我只是一个马球手。’然后你把这药给他。”看到崔浩僵硬的面容,慧范以为他心存疑虑。这也难怪!私自带东西进宫,又搞得这么神秘,不由他不起疑。

他笑道:“这是一种没经过试验的长生不老药。当然,如果不成功它可能就是毒药。在灵丹与毒药之间有时很难区别,毕竟太宗皇帝就是错用了长生药才驾崩的。你不用担心,这对你没有危险。”

瓷瓶交到了崔浩的手中。这瓷瓶的颜色仿佛美人醉酒之后面上泛起的酡红,迷人中又带有几分凄艳。瓶口处被川白蜡仔细地封住,沿瓶口挂下的一滴蜡珠如泪珠一般晶莹。

崔浩的目光移到了慧范的脚髁上。如果大师没有受伤,是不是该他自己去送这个东西。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受伤,从马上跌下来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他不愿再往下想了。当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恩人时,他似乎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崔浩万没有想到,皇上竟是这样平和的一个人。虽然在崔浩眼里皇上已经很老了,至少也要有五十几岁,但他的双眼却如孩童一般清亮,笑声也是那么的爽朗和有感染力。

这是皇上么?这样的人崔浩在洛阳打球时见过不少,他们大多是些祖上留下了无数的家产,自己一生从不为任何事情操心,换言之,也是什么都不懂的,每日只知道找乐子的阔大爷。

这种想法有些可笑,但崔浩仍忍不住要产生这种可笑的念头。

“你是一个大有前途的青年。”皇上纯正的长安官话和他圆润的嗓音非常的动听,它是如此的平和,又如此的毫无用意。这声音比慧范大师的还要好,慧范大师的口音中有一种脱不掉的西域腔调,而且语音中引诱人的成份太多了。“我喜欢你打球时的样子,像个勇士。”

见崔浩满脸吃惊的样子,皇上笑了。“在你这个年纪,应当知道什么是勇士了。我自己虽然算不上勇士,但我喜欢勇士,也需要勇士。”

“皇上是天下第一人,如何……”

“皇上也不是什么都能干的,比如打马球我就不如你打得好。不过,是不是当真不如你,一会儿咱俩还得比试一下再说。”皇上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股调皮的神情。

“隆基,昨天你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无精打采的?”皇上在内殿单独召见李隆基和崔浩,谁想到只是为了闲谈。

“回皇上。”李隆基避席回话。“臣已经尽力了,可是怎么打也不顺手。”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干什么总是这么拘谨?你看这个孩子,他今天是头一次见我,坦坦荡荡的样子有多讨人喜欢。”

“是。”李隆基叩首后回到席上。

皇上并不知道,崔浩一直紧张得要尿裤子。尤其是他在袖中还藏着一瓶天下最阴险可恶的毒药。

暗语一字不差,但崔浩仍然吃惊不小。原以为来取药的很可能是个从未见过面的小太监之类的人,没想到这人竟是安乐公主,而且她竟明目张胆地在随从宫女面前接过了瓷瓶。

“怎么了?”见崔浩吃惊得眼珠都要掉了出来,安乐公主拧眉问道。

“没什么,没,没什么。”

“这时边是什么?”安乐公主坦然地举起了手中的瓷瓶。

“不……。”崔浩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他怕说走了嘴。

安乐公主似是有些不高兴,盯了崔浩一眼,道:“我去见母后,一会儿咱们在鞠场见。

而崔浩紧张得根本就没有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宫中的鞠场在宫城的北面,靠近安礼门。

鞠场边的凉棚里,崔浩与李隆基坐在一席,这对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来讲可以称得上是无上的荣宠。然而,此时崔浩满脑子里想的全是安乐公主和毒药的事。制炼“菌药”的过程崔浩全都看到了,那绝不是什么“未经试用的长生药”,但慧范大师却不知他有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才当面说谎。

他们要毒死谁?如果被害的是一个重要人物,自己这个所谓的知情人也活不成了。

“公主。”李隆基先发现了安乐公主走过来。

“三弟,别总这个样子。叫姐姐就成了。”说着,安乐公主挤在两人中间坐下,一左一右拉住二人的手,道:“等一会儿陪我爹打球,你们两个要想办法让老爷子进个球才是。”

“一定照办。”

那只让崔浩坐立不安的小瓷瓶又被安乐公主偷偷地塞进他的手中,凭手指的感觉,崔浩发现瓶口的封蜡已经破碎了,这说明,里面的毒药已经被使用。她会将它掺在什么食物里?最可恨的是这菌药无色无味,让人无从发觉。

“小崔,你想什么了?”李隆基自从进宫之后一直试图与崔浩搭话。

“王爷,请吩咐。”崔浩的额上满是汗珠。

“这天气够热的。明天你要是有空,请到我府上来一趟,咱们谈谈。”李隆基双目殷殷,没有一丝屈尊俯就的样子。 “我有个小园子,不大,但挺凉爽。咱们练练球,还可以下盘棋。另外,我那两个兄弟昨天有些无礼,你别介意。明天你们见了面,可能会谈得来。”

崔浩此时的心里很乱。“是,我一定来。不过,王爷和我这么个小人物来往会有什么好处呢?”这话非常的唐突。

李隆基的面上有些不悦。他知道这是崔浩这个阶层的人在此时常有的反应,因此,他的话头也就很率直了:“我只与两种人交往,一种是有用的人,另一种是有趣的人。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有用的人可以发展为关系,而有趣的人可能会是朋友。你老弟是后一种。”

“多谢王爷直言相告,小人高攀了。”崔浩此时如梦方醒。

茶点上来了,有各类糕饼水果,非常的丰盛。

崔浩却想:如果由我来下毒,我会把它掺入那一种食物中?糕、饼、粥、茶这几种都有可能,菌药掺在里面绝不会被人发现。

“请等一下。”崔浩拦住李隆基捏着一只小酥饼的手。崔浩不想他这位新朋友被毒死,尽管他拿不准毒药是否下在了这些食物中。“小人略通医道,王爷面有潮色,想是有火了,最好不要吃这些东西。”说着,他取下李隆基手上的酥饼,又用布巾为他擦了擦手。

“还是来个果子吧。”早熟的大蜜桃其大如拳,看上去十分的诱人,两人一人一只,大嚼起来。

这是为什么?李隆基虽然没有多问,但崔浩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15

今天这场马球皇上打得格外的高兴。在李隆基和崔浩两人的策应下,皇上一人独中三元,把外邦留驻京城的使臣、王子们组成的马球队打得是落花流水。

此时天色将晚,皇后先回宫去了,观战的部分大臣和贵妇们也都已经叩辞出宫,只有安乐公主搀住皇上的手臂一个劲地撒娇。

皇上特意降旨留下三省长官,还有李隆基、崔浩到神龙殿小宴。

神龙殿离鞠场不远,向南走到功臣阁,再折而向西穿过两道宫门便是。今天皇上兴致极高,连步辇也没有坐,率领众人一路步行而来。

“渴死了。”皇上一进神龙殿便高声笑道。“快拿些喝的来。”

“皇上,我让他们准备了冰凉的百合汤给您解渴,您怎么赏我?”安乐公主伏在御榻边上,一边为皇上捶足,一边在说笑。

“赏您一个大呆瓜。”说着,皇上将一盏百合汤一饮而尽。“痛快得很。赏众位爱卿每人一盏。”

这百合汤被用冰冻过,桶形的瓷茶盏外面已经结满了水珠。这一盏冰水下肚,不知在座的哪一位就要一命归西了。崔浩见李隆基正在近旁用探寻的目光望着他,他没有办法对他讲什么,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他的那盏百合汤被他倒入袖中。

李隆基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表示。生死由命吧!但崔浩高兴地发现,当李隆基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的袖子也已经被浸湿了一大片。

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该见分晓了。崔浩用目望去,留下侍宴的大臣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双手都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这些老少不一,丑俊不等的大臣,哪一个是今日当死的人?莫非安乐公主今天并没有动用那些毒药?

正在崔浩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听到一声仿佛是被人扼住喉管的闷叫。是谁?大臣们都已经站了起来,挡住了崔浩的视线。

“皇上发病了!”安乐公主一声高叫。

只见皇上滚倒在地上,头部像是被什么人大力向后拉住一般仰起,粗大的喉节指向上天,身子也弓了起来。

弑君之罪,诛灭九族。尽管崔浩没有什么族人可以被诛,但自己的命也很宝贵。在一片慌乱之中,崔浩退进了神龙殿的偏殿里,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努力控制住战抖的双手,在烛火上重又用蜡将瓶口封好。

等一会儿一定会闭门搜捕罪犯,带着这样东西就是告诉搜宫的兵士自己是投毒之人。崔浩见门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偷偷地将瓷瓶塞入架上的一个锦盒之中,然后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门,沿着花木扶疏的回廊向宫门退去。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臂膀。“混小子,你这时候逃走,投毒的人就会指定你是罪犯,我保证你活不到明天。”李隆基的声音里面有几分紧张和一丝狠意。“跟我到里边去。”

“皇后驾到。”

众大臣闪向两旁,让皇后来到皇上面前。

“御医来了吗?”皇后问道。

“臣在,皇上这是……。”当御医看到皇后骇人的目光时,他那经验丰富的嘴巴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一下子严严实实地闭住了。

“皇上这个癫痫的症候早已经发作过几次。”皇后的声音哀伤而有力。“这一次终于没挺过去。”

“皇上,……”闻听皇上殡天,阶下众臣理所当然地哀声一片。

“住口。”皇后所表现出来的坚强意志无人能比。“我还没哭,你们号什么。你们都是大唐的重臣,世代受国家恩典。如今皇上殡天,你们应当拿出应急之策来,保住大唐江山才是。”

见众人哀声渐止,皇后道:“宗楚客。”

“臣在。”宗楚客越众而出。

“马上关闭宫门。谁若是走漏皇上殡天的消息,抄斩满门。三省长官都到武德殿候旨,孤很快就过去。”皇后的凤目这时落在了崔浩的身上,只吓得崔浩冷汁直流,此时他有些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只听皇后道:“今天在这里的人都辛苦一些,留在宫中帮助办事吧。”

16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不,王爷。小人只是害怕。小人第一次进宫来就遇上这等事,小人实在是怕得要死。”崔浩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重又镇定下来。他不能对李隆基讲任何事情,尽管他对李隆基很有好感,看起来李隆基对他也不错。然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他年轻的头脑中终于也有了一些必要的经验和慎重,在没有看清事态的发展之前,他应当闭紧双唇。

李隆基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人。“我换个说法,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小人什么也不知道。”

“你知道今天皇上要被毒死。多谢你的好意,你不想我也被毒死,你救了我,是不是?”

“王爷,请您不要这么随意地猜测,我当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想知道,等出去之后小人一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崔浩的心中有些慌乱,好在他还能够控制住自己。他的心中此时有几分悔意,还有一丝的自得。他的一番好意却让他在李隆基面前露出了马脚,真是见鬼!他那位愤世嫉俗的师傅曾说过:什么是好意?好意就是一种愚蠢的软心肠,是为自己种下祸患的根苗。这话崔浩以往还有些怀疑,如今他相信了。

崔浩感到自得的是,他聪明地拉住了李隆基,如果李隆基能活着出宫,他一定能把崔浩也带出去,因为,此时李隆基如不去告发他,李隆基就已经成为他的同谋了。令崔浩安心的是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极有趣的问题,皇上的死是不是对李隆基有好处,否则他为什么要冒险不去告发自己?

由于宫门已经关闭,内外交通断绝,宫里面的人手就显得有些紧张。李隆基和崔浩被派在神龙殿中与安乐公主一同守护皇上的遗蜕。

皇上僵硬的头部仍在向后仰起,身子没有办法放平。如果在民间,最简便的办法是折断颈骨,但眼前的是皇上,这几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没有胆量做出这种决定。最后还是李隆基将皇上扶起,让崔浩在皇上的颈下垫了一只瓷枕。

“皇后呢?”李隆基轻声问坐在一边吃茶的安乐公主。

“皇后在武德殿召见三省长官,研究应急对策。”安乐公主面对亲生父亲的死并没有多少哀伤,她的脸上显现出来的只有紧张。

“储君是谁?”见安乐公主蹙起双眉盯住自己,李隆基乖巧地说道:“我还指望姐姐照应我哪。”

安乐公主没有作声。毕竟李隆基是相王的儿子,安乐公主再蠢也不会向他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她的心中确实在惦念着武德殿中的情况,不知母后能不能立她为皇太女以承继大宝。

武德殿中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了过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印信和皇上的御玺已经全部送入武德殿,皇后和诸位宰相就在武德殿里集中办事。

发布的第一道旨意是命左监门卫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率兵五百人星夜赶往均州,将前太子谯王李重福监禁起来。

第二道旨意是征调府兵五万屯驻长安城外,分别由驸马都尉韦捷和韦灌、左千牛中郎将韦錡、卫尉卿韦睿、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统领,以备事变。由中书舍人韦元率左、右金吾卫檄巡长安街市,以防宵小作乱。

没有关于储君的消息。

17

六月初三日清辰,宫中传召太平公主进宫。

“有没有传召相王进宫。”太平公主问来传旨的太监。

“没有,只召公主一人进宫。”

皇上驾崩的消息太平公主刚刚得到,皇后的旨意跟着就来了。事情变化得太突然,完全出乎太平公主的意料之外,她对此根本就没有准备。韦氏如此性急,这么快就下手了,这是她始料不及的。

好在只召她一人进宫,这完全有可能是韦氏要争取她的支持。如果同时召相王和她一起进宫,事情就危险了。

“慧范大师在门外候见。”

“公主。”慧范面色如常,健步如飞,显得非常的镇定。“大事已出,请公主务必敷衍过这几日,不要意气用事。过后一切都好设法。”

太平公主的心中也很明了,此时不是发难的时候。

见太平公主当着众宰相的面向自己跪下行大礼,韦皇后的心中有说不出的痛快。

“国家不幸,遭此大难,皇后宜不拘小节,便宜行事才好。”太平公主在替韦皇后操心。

“是啊!皇上在世的时候总是说起妹妹你,说你才是国之栋梁,你的才干不是台阁中人能比的。妹妹如能帮助稳定住大局,此社稷之福也。”说着韦皇后竟也向太平公主敛衽一礼,太平公主紧忙拖着胖大的身子再次跪倒在地。

“遗诏有了么?”坐下之后,太平公主问。

“糟了。先君殡天,没有遗诏像什么话。”韦皇后大惊失色。

“皇后宽心,此事不难。有一个人能办此事。”

“谁?”

“上官昭容。”

这位上官昭容名叫上官婉儿,是大诗人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被诛之后,武太后将年幼的上官婉儿养在宫中,跟她学习政事。上官婉儿有许多地方很像当年的武太后,在处理政事方面极有天分,成为武太后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先皇登基后,将上官婉儿纳入后宫,封为婕妤,不久又晋封昭容。

有关上官昭容的才能韦皇后也十分清楚,太平公主提出让她帮助起草遗诏,可谓是上佳人选。

太平公主推举上官昭容有她自己的想法。这个上官昭容也是个好揽权的女人,她们二人可以在遗诏中做些手脚,为它日之事留些地步。这是韦氏一族缺少大才的地方,如此重要的事情竟轻易地交给了对手。

这样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太平公主带了一张钤过御玺的空白诏书施施然而去。

上官昭容虽已年届四十,她的头脑仍与太平公主一样敏锐,对当前的政局也有同样清楚的了解。

三年前的七月初六日,太子李重俊与左羽林大将军胡将李多祚杀入宫城,逼索当时的上官婕妤,必欲杀之而后快。太子兵败之后,她虽仍受到皇上的恩宠,但也受惊吓不小。加之一度曾与韦皇后失和,这几年她很少再过问政事,只是顾自享乐生趣而已。

太平公主到来时,上官昭容早已草就了遗诏的内容。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太平公主喜欢这种办事爽捷的方式,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是与她一同长大,一同受过武太后教导的。

“国有大难,此分所当为。”上官昭容实在无法断定会是韦皇后还是太平公主来谈遗诏的事,所以她准备了两扮遗诏的草搞。她心里非常清楚,不论是谁来,皇上已经殡天,她们都少不了自己。韦皇后的政治经验不足,难以驾驭朝政;太平公主如果进不了宫,她在宫中就会需要自己这样一个有威望又能干的内应。

上官昭容给太平公主的遗诏简捷明了,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皇太后知政事,相王参谋政事。

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有多重用意,一、可以讨好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求得一个暂时的平安;二、让韦皇后母女二人自以为无所不能|Qī-shu-ωang|,此是器满则溢的巧计,让这母女二人过分高估自己的能力,以至激起公愤;三、此事大违祖制,为太平公主日后动手打下伏笔。

“立安乐为皇太女一事不妥。”太平公主深知上官昭容的用意,但太平公主另有想法,她不愿在朝中给众臣留下欲擒故纵的坏名声,那样太狡诈了。“我问过皇后的意思,还是立温王吧。”

温王李重茂是皇上的小儿子,今年只有十六岁。

一切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定了下来。

18

李隆基与崔浩终于走出了皇宫。宫中数日,恍如隔世。

新皇登基,为先皇发丧,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是政治格局略有变化。李隆基的父亲相王参谋政事的事遭到了宗楚客等人的激烈反对,最后,如今的韦太后依她的婆母武太后的旧制,亲自临朝称制。相王罢政事,晋封太尉、太子太师;其长子寿春王李成器封宋王。

改年号“唐隆”。

敏感的长安人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唐隆的年号读起来有些像长安土音中击碎物件的声音“堂啷”。为此,长安城中一时谣言四起,有些胆小的富户已经开始做暂居城外的打算。

所以,当六月二十日太平公主与临淄王李隆基发动政变并替相王取得皇位的消息传到洛阳时,新任河南府(东京)仓曹参军的崔浩很为李隆基,也就是新立的太子高兴。

三年后的七月里,太平公主与太子争权,太子发动了一场小型政变,太平公主自尽,慧范等太平公主的党从问斩。消息传到了蓟州,当时崔浩正与范阳节度使属下的胡将们赛马。他很为自己庆幸,也为慧范大师宛惜。不管慧范怎样利用了他,毕竟是慧范使他脱离了穷困,一步登天。他更加感激太子李隆基,如果不是他使自己脱离慧范,此时自己也必定是一个该当斩首的太平公主党从。

这些想法一定要写入下一次密报中送与太子,不,他如今已是皇上了。

唐天宝十四年十二月,距崔浩与当今皇上分手四十五年之后,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作乱,攻陷洛阳。为皇上在洛阳统领两京全部细作,替皇上掌管着半个天下的情报工作的崔浩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历史往往如此,一个小人物,一个小契机,却演变成了推动历史进程的大事件。崔浩此生,大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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