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1章 入府

第2章 主子

第3章 煞星

第4章 纨绔

第5章 群芳楼内

第6章 打回原形

第7章 重病

第8章 再见

第9章 照顾

第10章 欺瞒

第11章 交易

第12章 小厮难当

第13章 雪夜

第14章 密会

第15章 除夕

第16章 伤逝

第17章 信号

第18章 祭拜

第19章 对峙

第20章 分道扬镳

第21章 手段

第22章 囚牢

第23章 威逼

第24章 错谱

第25章 无风之夜

第26章 喜宴

第27章 解脱

第28章 煎熬

第29章 梦魇

第30章 浪子

第31章 摊牌

第32章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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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归途》全集

作者：长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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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府

我是在一个黄叶飘零的日子被带到江府的。

既然是黄叶飘零，那季节嘛，约莫着就是秋天没错了。我只能说了个大概，没法考证，因为当时的我只有七八岁，很多事情记得不太清了。

对的，我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清楚，更别谈其他了。说实话，这也不能怪我。毕竟我娘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也没给我庆祝过生辰，所以我至今也搞不清楚自己的真正岁数。

如此看来，我的降生也许本来就是一个意外——不被期待的。

我是被江家大夫人领回江府的。大夫人是江家主母，身份地位自不用说。照理说，底下的人多多少少应该给我点好脸色。可是，大伙儿都知道我的亲娘是混窑子的，而我呢，也是窑子里出来的，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江府里的老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知道用不着给我什么面子。其实——他们没有像胭脂楼里的杂役那般唤我作“小杂种”，我已经很满足了。

江夫人为什么会把一个烟柳花巷里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带回家？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不过听说，对的，听院里的人说的。据说是这么一回事：我娘入青楼之前，曾经服侍过江夫人，是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后来，我娘嫁人了，才从江夫人身边离开。多年过去后，我娘不知怎的沦落到青楼里。我娘病死后，江夫人偶然得知我的情况，可怜我一孤儿无依无靠，便派人跟鸨母赎了我，带回江府。

这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我娘已经死了，所谓死无对证。

真真假假，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啊，江夫人说是就是呗。

离开胭脂楼，百利而无一害，我自然是高兴的。虽说到了江府，我的身份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个下人，可是你想，到了江府，过上了有瓦遮头有饭吃的日子，不用整天被人用鞭子抽，这难道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退一万步说，江夫人有什么必要造这样的谎呢？

我躺在硬硬的床板上，睁大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这床板总该比冰凉凉的地板好吧？可是怎么躺在上面这般硌得难受呢？我果然是天生的贱骨头——就像胭脂楼里的人所说的那样。

不然为什么有了木板床反而还睡不着呢？这不是贱是什么？

到了半夜，我再也忍不住了，翻开被子下了床来，将摆放在床头的鞋子挪开，在这小片空地笔挺地躺了下来。

啊，舒服！

我娘常跟我说，人各有命，一个人最应该学会的事情就是尽早认命。

这几句话，她经常挂在嘴边，对镜描眉的时候说，躺在床上抽大烟的时候也会说。我以前不太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想，我娘应该是把这句话实践得很好。

我承了我娘亲的血脉，估摸着也能实践得不错。

我只在地板上睡了两天，就不得不回到床上了。同屋的几个小厮偶尔起夜，我睡在门口前，总会不经意地被踩上几脚。被踩还是小事，关键是不应该挡住别人的路啊。那两个差点摔倒的小厮骂骂咧咧几句，装腔作势揍了我两拳后，我识趣地拍拍屁股，麻溜儿滚回床上。

睡不着的日子里，我偶尔会在心里暗暗问老天爷，为什么不让江夫人早点找到我和娘亲。如果她早点发现我娘俩，我们不就能早点脱离魔窟了吗？为何偏偏在我娘死后才来……

后来一想，这就是所谓的命啊！

就跟我娘说的那样：天命不可违。

所以，这样的疑问也不过是稍纵即逝。我也开始习惯睡在木板床上了。那些辗转反侧，睁着眼睛望着横梁数手指的日子渐渐一去不复返。

对了，我忘了介绍自己。

我叫阿柴。

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更准确说，我原来并没有名字。

我娘亲以前经常一声声地叫我：“短命鬼”，这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我的名字。胭脂楼的人当着我娘的面不好意思这般叫我，都是呼唤我“小子”。可是背地里他们有其他的选择：像狗杂碎、贱种之类的称呼，他们用得更加得心应手。

到了江府，这些称呼通通离我而去。

因为大少爷给我起了一个新的名字——阿柴。

他这么叫我并非毫无道理，我真的是骨瘦如柴。有时候提着水桶往院里打水的时候，低着头看到自己空荡荡悬在袖管里的两条手臂，不免觉得大少爷这名字起得好——

够贴切！

这不是两根柴又是什么？瘦归瘦，幸亏我的皮还不算皱，要不然，我觉得我现在的名字很有可能是老柴。

作为江府嫡长子，大少爷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江祺。

祺，福也。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的名字自然是不能跟他的比，可阿柴毕竟也算个正经名字，我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大少爷这么叫我，院子里的其他人当然也跟着这么叫了。

我原本没有姓氏，之后也不会有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大少爷怎么高兴怎么叫，没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时间一久，连我自己都恍惚了。我是阿柴。我真的是阿柴吗？

你看，有时候我的记性就是这么不好，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稳妥。奇怪的是，有些事情我又记得份外清楚。

比如说，第一次见大少爷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是在江夫人的屋子里。江夫人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身后恭恭敬敬地围着一圈的老仆。

哎哟！那气派简直跟胭脂楼的老鸨如出一辙。我一个大活人就站在她跟前，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江夫人正在慢悠悠地呷着茶。

我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些什么。在我的印象中，胭脂楼的老鸨如果这般坐在我面前优哉游哉地品茶，那必定是不怀好意的。例如有一次，我偷了客人的一块玉佩被当场人赃并获。老鸨也是这般被众人簇拥着，坐在我面前品茶。等到她品完一杯茶后，一声令下，我被揍得大半个月下不了床。

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

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先跪下再说，没想到江夫人倒是放下了茶碗。

她挥挥手，让人去请大少爷。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站得愈发恭敬。

过了半刻，一个白衣少年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来。一看便知，这位清朗俊美的少年就是江府大少爷了。

大少爷一来，我才知道原来江夫人是要将我派去给大少爷当贴身小厮兼陪读小书童。如此好的待遇简直出乎我意料，敢情我误会了江夫人？

大少爷一听到他母亲大人的好意，连连拱手叩谢，一脸感激涕零。

江夫人当下露出一个雍容华贵的笑容，心满意足。

江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说夫人菩萨心肠，对大少爷更是头一份的宠爱，甚至比对她亲生的大小姐、二少爷还要好得多。这不，连我这种家人死绝、无依无靠、签了死契、必将为江府卖命的仆人都先派给大少爷用。

我心里猜测，这不仅是江夫人对大少爷的宠爱，看来我娘亲以前也是颇得她欢心的。不然，她怎么敢把一个青楼里出来的野孩子派到大少爷身边呢？许是江夫人是个心宽的，压根儿不担心我把大少爷带坏？

江夫人说了一会儿话，犯起困来，连连打了几个哈欠。大少爷看在眼里，连忙告退。

我瞥了瞥大少爷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瞅江夫人。江夫人已经闭目养神起来，似乎已经忘记我的存在。

我不作他想，提起步子亦步亦趋跟在大少爷身后。

出乎意料的是，大少爷刚走两步竟然停下来等我。

等我走上前，他将手搭在我肩上，附到我耳边笑嘻嘻地说，“母亲大人说你是从那窑子里来的，你跟爷说说，那个地儿好玩不？”声音不大，却也不小，竟是不怕被江夫人听到，看来确实是个受宠的。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白皙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他正朝我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我有点受宠若惊。真奇怪，看来江府大少爷是个没有架子的？不然怎么会突然间跟我这么亲近。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来回道。

“你不知道？”大少爷的声音提高，显然是不相信我的话。他将我的肩勾得更紧了，兴致颇高：“你小子敢藏着掖着！？走，快快给我说说！不然饶不了你！”

一边说着，一边拥着我走。

大少爷的步子迈得很大，我勉强跟上他，步履踉跄。觑了个空隙回头往屋里看，冷不防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江夫人端正坐在太师椅上，半张脸掩藏在阴影下，眼睛却份外明亮。我回头的瞬间，她若有似无地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隐约的，模糊的，没抓住。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回过头来，觑了觑大少爷。

我的头还够不着他的肩膀，况且他又大步走着，肩膀来回摆动，我尽力抬眼，只能望见他下颌流畅的线条。

他也不过是少年模样，可是紧抿着的嘴角收拢下来，竟平添一点不同寻常的深沉。

大少爷单独住着一个院子，叫文园。

从那天起，我就正式成为文园里的一个下人。

文园里婢女老妈子伙夫车夫一应俱全，全供大少爷差遣，气派得很。

我刚到文园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大少爷看重我。这不，我打第一天进了文园就成了大少爷贴身小跟班，形影不离，就连夜里睡觉也要我在他房里守夜，俨然就是将我当做心腹一般了。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底下的人瞅着我眼都红了。殊不知，我的眼睛也红了。

此话何解？

唉，且容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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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子

大少爷在江夫人面前确实表现得很恭敬，当他母亲大人把我拨给他当小跟班的时候，他应承得很是乖巧，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回到文园里，他对我也是份外的客气。只是——一将房门关上，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得亏我在胭脂楼这些年的经历，才不至于被吓倒。

刚到文园的那一天，大少爷关上房门后，便翘腿在太师椅坐着，好整以暇地打量我。

我眼观鼻，鼻观心，敛容屏气，双手紧紧地贴着腿，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从小在那样的生活环境长大，我很有自知之明，眼前这人就是我以后的主子了，从今往后有没有安生日子，都得看他是否大发慈悲。

大少爷一直坐着没说话。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知道他此时恐怕是要立威。

过了老半天，这位爷终于迈开步子向我走来。一步，两步，他脚上穿着一双绣金线花纹云头锦鞋，一尘不染，我忍不住看出神了。

“抬起脸来。”

大少爷说话真是奇怪，为什么不是抬起头来？我心里纳闷，但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大少爷命令刚下，我已经应声而动了。

“啪”的一声异响传来，份外清脆。世界突然天旋地转起来。

我没站稳，猝不及防被这一巴掌甩到了地上。过了片刻，左边脸渐渐传来火辣辣的热度。我捂着脸，抬头看了看大少爷，他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愈加温和，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并不是他动的手。

难不成是我的错觉？

我犹豫了一下，重新站了起来。

“如何？”大少爷勾起薄唇，笑吟吟地问。

我耳朵里嗡嗡地响，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回望他，“什么？”

大少爷又是一笑，扬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一个巴掌又晃了下来。

还是老地方。力度加重了。

我这次稍稍有了准备，只是被打得歪过头来，人还是站得直直的。我的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就听得大少爷冷浸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自然是问你滋味如何了。”

哦，这次应该是没听错了。

我怕又要挨打，赶紧低头，恭敬回答道：“大少爷仁慈。”

我说的是实话。

大少爷这一巴掌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胭脂楼里不仅养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还养了一群打手。这群打手是专门用来对付不听管教的姑娘和付不起嫖资的嫖客的，揍人的功夫了得。

你说大少爷这几下功夫哪里能跟他们比呢？

“仁慈？”大少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大笑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来，低下头来，用修长白皙的三根手指，轻轻捻起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了起来，阴森森道：“你是嫌我打得不够用力？”

我觉得他是想看看刚才的杰作——那两巴掌，忙不迭配合地转出一个尽量完美的角度，好让他看得真切些。

“不愧是母亲大人送来的货色，能忍。”大少爷薄唇一扬，笑得很是刻薄无情。

他突然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真切没。

我的下巴被钳制住，费劲地抬高来，正好对上大少爷的唇角。只见他眯着眼睛，双唇一张一翕，说出几个字来：“你这眼睛，啧啧，真是要不得！”

我心里猛地一抖，害怕他真的要了我的眼睛。

幸亏大少爷很快就将我松开。

说来也奇怪，我在胭脂楼里没少挨打，打我的人比大少爷还要孔武有力，打人的功夫也更加熟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记得大少爷的那两巴掌，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火辣辣的疼。也许是太出其不意了吧。在这之前，别人打我都是一副怒目圆睁的狰狞模样，可大少爷毕竟就是大少爷，如此与众不同。他穿着一袭白衣，动起手来，高高束起的头发一丝不乱，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意。

所以我才会一直忘不了？

“以后你就在我房里守夜。”扇了我两大巴掌的大少爷气定神闲地说。

从此，我连睡个安稳觉的日子都没有了。

*

所谓守夜，就是在夜里大少爷睡觉的时候守在他身旁。我自然是一整晚都别想睡了。

大少爷优哉游哉地躺在床上，我立在床脚随时听他吩咐。

“走远点，别让我闻到你的气味。”他说。

我一愣，我来了文园可是每天都洗澡的啊，哪里还有味道？大少爷也是特别，既然觉得我有味道，还要留我在房里……

心里是这么想，对于大少爷的命令，我是不敢违抗的，也没胆子质问。于是连忙退后几步，轻轻走到茶桌旁。

大少爷躺在床上，斜眼瞥了我一眼，悠然说：“别以为你还能倚在茶桌上偷懒。”

我心里满满是震惊，怎么这点小心思都被他看出来！

于是又退出了两步。这两步迈得比较大，我快退到了门口。

“你是死人还是哑巴？”

这是在责骂我不回话了。

我赶紧识趣回道：“小人知错。”

“知错就好。这大晚上你可得好好守着，别给我偷懒睡着了。”大少爷闭上眼睛来，表情有点困倦，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你现在倒可以想想是想做死人还是哑巴了。要是我屋里出了什么意外，明日一早，你便可以二选其一了。”他的声音添了点冷意，“知道了吗？”

“知道了。”

罗帏里传来大少爷颇为不屑的一声低哼，随后就安静下来了。

大少爷睡眠很浅，晚上偶尔会醒过来几次。

他一醒来，我就得为他点灯、送水。

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大少爷是不是在考察我的守夜工作，于是夜里站得更挺拔了。可大少爷既没有对我的工作挑刺，也没有任何赞赏的话。这样只说明了我的工作完成得确实平庸，不值一提。

我这一站，就是一整夜，不曾合眼。

夜夜不能睡觉，白天还要干活，我的身子有点吃不消了，干活时也免不得出了错。

有天晚上，大少爷中途迷迷糊糊醒来说要喝茶水。我端过去给他，一晃神，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陶瓷渣子洒了一地。

大少爷整个人被这一声异响惊醒了，皱着眉头猛地坐了起来。

我也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将那几片稍大一点的碎片拾起。堪堪捡起两片，就听得大少爷说道：“算了，明早再收拾吧。”

我手上的动作一停，抬头望向大少爷。他轻轻地揉了揉眉心，悠悠开口道：“你站了大半夜也累了。跪下吧。”

是的，大少爷说的是跪下，不是退下。

这一地的碎片。

我当下愣住了，没有即刻动作。大少爷以为我抗旨不从，一道凌厉的眼刀横了过来，“怎的还不动？耳朵也不好使了？”

我不再犹豫，直直跪了下来。

大少爷见我乖乖跪了，这才又躺下。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少爷把要喝茶水的事都忘了。

我穿的裤子薄，陶瓷碎片很快就刮破裤子，慢慢陷进膝盖的肉里，我竟然感觉不到疼，只是霎时间冷得厉害。

黑暗里，似乎有铁锈的味道荡漾开来。

第二天早上，大少爷起床，几个伺候他穿衣洗脸的婢女鱼贯而入，对跪在一旁的我视而不见。

突然有人低低地惊呼一声。

我跟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膝盖之下，形成了一大团暗黑色的血泊，将我整个人圈了起来，看起来甚是怪异。

大少爷也看了过来，神色淡淡的，眉眼间平添了点倦意。

我心里嘀咕，大少爷似乎是因为我昨夜的惊扰而没睡好，这会儿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找我算账。

正想着，听到大少爷对我说，“出去干活吧。”

这话听起来是用不着我来收拾房间了，真是占了大便宜。

我费了老大劲才站了起来，步履不稳，可还是咬牙坚持住，一步不停地走了出去。我不敢停，怕一停住，大少爷会改变主意让我接着跪。要真是这样，我这两条腿恐怕就废了。

我缓慢地走着，突然觉得这两条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完全没有了感觉，疼也罢，酸也罢，都感觉不到了。这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软软的，无法着力，没有着落。

我忍不住有点心慌。

好在过了半刻，两条腿慢慢恢复了知觉。

膝盖里传来奇怪的感觉，又疼又麻，又痒又胀，犹如万蚁蚀骨。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膝盖上的几个洞口撕裂，鲜血潺潺地往下淌。

饶是疼得厉害，我心里却高兴得难以自抑，有种膝盖失而复得的庆幸。

膝盖的伤，血肉黏糊，黑污污一片，我没法找大夫看，也无药可上。过了几日，有些小地方先结了痂，可我每天都得守夜，大少爷又要我整夜跪着。这样一来，伤口又撕裂开来，渐渐发了脓，难以结痂，如此反复，老是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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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煞星

如此大半个月过去，底下原来那些还妒忌眼红的人都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竟都开始同情我。

真是人心易变呵。

“阿柴，”闲时偷懒，他们聚在一起说笑，见了我总会安慰劝说几句。只不过语气不痛不痒。“你还年轻，再熬熬吧。大少爷就这样的性子，哎呀，真真是……”接下来的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对啊。亲爹不疼，可偏偏后娘宝贝得很，果真生是少爷命。我们这些下人天生贱命，可是不能比的……”

我手上一边在干活，一边装作不在意地听着。

这才知道，原来江家大少爷江祺是江老爷的原配夫人罗氏生的。原配罗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家中行商，就与同样是行商的江府结了姻。罗氏身娇体弱，怀孕已经费了大半精血，大少爷生下来没几个月，罗氏终究是熬不下去了，两眼含泪依依不舍便辞了世。

江老爷原先是个极疼夫人的，夫人撒手人寰后，就将全部精力都放到儿子身上来。

过了两年后，江家的生意越来越大，江老爷总归是忙不过来，心想着偌大个江府，终归还是得有个女主人持家才行，况且儿子还小，总得有人照顾。

这续弦容易，江府家大业大，买也能买来。难的是找个心善的，对自己儿子好的。功夫不负有心人，许是江老爷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还真让他找了一个知书达理、温婉善良的女人——就是现如今的续弦蒋氏。

蒋氏到了江府后，先后生了大小姐江蕊和二少爷江璘，可她最疼的竟然是并非亲生的大少爷江祺，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蒋氏如此通情达理，江老爷可能觉得有所亏欠，对蒋氏生的江蕊和江璘也是分外宠爱，一切吃喝用度跟大少爷都没有差别，有时候甚至还要好上那么一点。

一家人可谓和乐融融，享天伦之乐事，一直为人称道。

不承想，好日子过了不到两三年，江老爷竟然一夜之间重病不起。

这病来得奇怪，请遍了城里的大夫，都没人能诊断出个所以然。不知道是个什么病，自然就无法开药方治病。

江老爷整日面如白纸地躺在床上。

蒋氏天天以泪洗脸，衣不解带地照顾江老爷。一等到江老爷睡下的片刻时间，她就到祠堂里烧香念佛，祈祷说只要江老爷快快病好，她宁可折寿几年。然而这一次，上天似乎没被感动，饶是蒋氏跪肿了膝盖，江老爷的病仍不见一点起色。

大夫再来看，叹一口气，直接就说准备好身后事吧。

蒋氏一声大哭，晕了过去。

江家族里的叔伯一想，寻常大夫只能诊寻常病，若是诊不出来，恐怕就跟妖魔邪祟有关了。当下就找了个道人到江府。

那道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只听说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回来。道人走到江老爷床前，无需把脉，只看了病床上的人，就说：“魂有离体之兆，恐怕命不久矣。”

众人一惊，还没来及反应，那道人已经转身走出屋外。众人以为他要离开，忙跟上去阻止，没想到道人却是自顾自地在江府巡了个遍，最后又回了主院，要来江老爷一家的生辰八字一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不得了——

那道人却算出，江家大少爷江祺原是煞星转世，这一辈命格极硬，克父克母。生母罗氏因为命不够硬，生了大少爷后熬不了几天就归天了。江老爷命还算硬，挡了几年，可大少爷日渐长大，煞气越来越重，江老爷眼看就要抵不住了。

众人一听，那还了得，忙问道，有法子破解没有。

道人掐指一算，寻思半饷，最后为难说道：“煞星转世，不可不除。”

众人均是一怔。

江老爷垂死病中依稀听到这么一句，连忙挣扎起来，说道：“胡说八道！谁敢害我祺儿！”说着就要起身来打那道人。

那道人跳开几步，说：“不除也要远离，否则——”

江老爷听了怒目圆瞪，大口大口地呼呼喘气。

众人惊吓，怕他这口气噎不下去一命呜呼，于是赶紧将道人请了出去。

蒋氏此时“咚”的一下跪了下来，额头直磕到地板上，哭着说：“老爷呀！没有办法啦！老道人说的不知真假，我们就暂且一试吧！这也是为了你的性命啊！眼下只有暂且委屈祺儿一下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祺儿、璘儿、蕊儿，我们、我们娘几个也不活了，都去陪你！”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都不禁湿了眼眶，几个女眷都偷偷侧头抹眼泪。

江老爷也在床上愣了半天，最后才无可奈何挥挥手，说：“罢了，先让祺儿住到文园去吧。”

于是众人风风火火就将大少爷江祺锁到文园去。

说来也怪，江老爷第二天竟然渐渐好转了。过了半个月，江老爷脸上有了点血色，已经能够下床走动几步。

蒋氏这才破涕为笑。

约莫又过了两个月，蒋氏见江老爷已经没啥大碍了，斟酌了半天，忍不住开口劝江老爷将大少爷接回主院住。

江老爷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沉默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点头同意了。

大少爷当天就被接回主院来住。

父子两人几个月没见过，竟然生分了不少。江老爷觉得大儿子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冷冷的，不由得又想起了那道人的话，当下打了个冷颤。

大少爷自然是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因着自己莫名其妙就被锁到文园住，虽说原先的家仆都一并派了过去，用心伺候着，可他如此机敏，言语之间，就感觉到众人对他的态度不比从前，看他的眼神半是畏惧半是厌恶。

大少爷心中恼怒，想着等见到爹爹的时候，告一状，爹爹撑腰，有他们好看的。却没想到，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了爹爹，爹爹看自己的眼神竟然也跟底下人一样，不由得又怨又恨。

江老爷见他一张脸冷着，也不愿意多看，就让他下去了。

虽说不是令人满意的见面，可大少爷好歹是搬回了主院。

然而，怪事还没完。

当天夜里，江老爷突然又高烧不起，呓语不断。

江府的人一看这情况，心中对那道人的话信得十足十了，七嘴八舌说，还是将大少爷送回文园好。

蒋氏当下没有主意，急得一脸是泪，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可如何是好。

江府当家夫人没有下令，众人也不敢有何动作，只想着再观察两天，说不定江老爷是一时感染风寒，与大少爷并无关系呢。

可是，两天过去后，江老爷的呼吸渐弱，隔远点看着就像是死人一般了。蒋氏这才没了办法，在众人的劝说下，咬咬牙，终于再次将大少爷送到文园。

这一住，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又过了两天，江老爷的病情居然好转了。

经这两次折腾，大伙不得不信，那大少爷确实就是煞星转世，克父克母。

江老爷此次病好之后，就渐渐疏远大少爷。

他原先是极为疼爱这个长子的，可是一想到他克父克母，心里不由得有点怕。怕还是其次，更多的是恨——眼前这个疼爱多年的孩子，竟然是害死他爱妻的元凶，他又怎能不恨呢。可大儿子到底是爱妻留在世上唯一的一点血脉，弥留之际又嘱咐他照顾好儿子，江老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只将大少爷困在文园里，吃穿用度还是和从前一样，还专门从外头请了书塾先生来教导课业。

虽然得不到亲爹亲近，一年也见不上几次，可他毕竟还是江府大少爷，江府未来的主子。正统血脉一事是改不了的。文园里该有的一样都少不了，底下人也毕恭毕敬、诚惶诚恐伺候着。

更让人称奇的是，他的继母待他比亲儿子都好，着实宠着。

你说，这是不是天生的少爷命？

那两个小厮一人一嘴，添油加醋说了半天，越说越兴起，那样子活像长驻在胭脂楼对面街角的说书人。胭脂楼的老鸨一瞅见那说书老艺人，都得往地上啐一口，笑骂道：料想他是钻了人家床底下亲眼看了来的。

我放下手中的扫帚，忍不住朝他们看了一眼，心想，老鸨骂得还是很在理的。

两人以为终于说动了我，其中一个稍高点的给我出主意：“阿柴，你不是夫人领回家的吗？听说跟你娘是旧识？夫人是个慈祥的，你去跟夫人求求情，说不定大少爷就饶了你了？”

去跟江夫人求情？说不定我死得更难看。他们也不想想把我送到大少爷身边的是谁？

这话可不能说出口。

我垂下头，闷声道：“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刚才说话那小厮几乎要跳起来，嚷道：“怎么说你都是夫人领回来的，也算是有一层关系，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大少爷这样的性子，都是夫人宠出来的，她肯定得劝说劝说，不然我们可没好日子——”

“你们几个是活腻了吧！”身后一道严厉的呵斥声传来，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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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纨绔

那中年妇人是大少爷身边的贴身心腹，叫做松娘。

听说大少爷甫一出生，原配夫人罗氏就特意指派她来贴身照顾大少爷的。松娘一直陪着大少爷长大，估计感情比亲娘差不了多少，很得大少爷敬重。在文园里，头一位话事人是大少爷，这第二位嘛，自然就是这位松娘了。

这不，一看清楚来人，刚才说话的小厮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松娘一脸威严，朝那两人喝道：“背地里嚼舌根是个什么罪知道吗？自己下去领罚！”说完，朝我看过来，那样子显然很是厌恶，她皱着眉头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大少爷马上就要上课了，你还不去伺候着？还要主子侯奴才不成？”

哎呦，你看我听故事听得连正事都忘了。

陪读小书童，陪读小书童……我应了一声，三下两下将扫帚放好，拍了拍衣服就跑。

说是陪读，其实终究逃不过一个“站”字——大少爷听课的时候，我得站在一旁随时伺候着他，整理书籍、研墨摆纸、端茶送水……

等我赶到书房却是吓了一跳，平日里经常迟到的大少爷今天不知道吃错药了还是没吃药，竟然比约定的上课时间还来早了一点。我匆匆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了。

我跑得有点急，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烧起来，没忍住大大喘了几口气。大少爷听到声响，只是稍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像没看见一样转了回去。

他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书。我朝四周瞅了一眼，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教书先生还没到。

“阿柴，你过来。”大少爷叫我。

我一边应着，一边朝大少爷走去。

待我走近，大少爷将手中的书放下，抬头看我：“你腿上的伤口好了没？”

我怔了半饷，难以置信地回望他，最后呐呐道：“多谢少爷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大少爷说：“撩起来我看看。”

我还是愣愣的，只是两只手已经顺从地将裤脚往上撩起。粗布衣服刮到糜烂的皮肉，又是一阵疼。

大少爷仔细朝我膝盖看了片刻，才说：“你这叫好得差不多了？”

我不知怎么回答他。

这时，大少爷朝门外瞄了瞄，又飞快地转过头来对我说：“坐下来！哭！”

连续两个命令下来，我完全被他搞懵了，没有动作。

大少爷不满意地低哼一声，一掌把我按坐到地上，紧接着扯着嗓子喊道：“阿柴，你怎么样？伤得这么重你怎么都不说呢？！阿柴……”

我瞪大眼睛看他。

大少爷双手按住我的肩，低低喝道：“快哭！”

然后我就哭了——疼哭的。因为大少爷的手肘用力地撞在我膝盖的伤口上。我忍不住疼出一行眼泪来。大少爷这才满意，将手从我伤口上移开。

教书先生是个老学究，此时正跨过门槛朝屋里走来。

我当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大少爷声情并茂对教书先生说，我这个忠心的家仆是为了护他，自己摔到了院子里的山峰石上，磕坏了膝盖。我还一直强忍着疼痛不说，多亏了大少爷发现端倪，一查看，才发现我的膝盖已经伤得血肉模糊了。

说着将我的伤口展示给老先生看。

大少爷又说，阿柴是为了救他才受伤，虽然是个奴才，可也是个忠心护主的。他恳求先生让他先带我去医治腿伤，若是落下病根，他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老学究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也吃错了药，竟然就信了，还赞扬了大少爷一番，说他将圣人书读进去了。一通夸奖后，才让他带我下去敷药。

大少爷扶着我出了门，等一离开老先生的视线范围，就将我往一旁推开。

“你回自己房里呆着，没有我命令不准出来。听清楚没？”

我点点头。

大少爷转身就往后门的方向走。

我突然脑袋一热，追着问道：“大少爷，你去哪？”

幸亏大少爷并没有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冲我摇了摇，咧嘴笑道：“爷去好玩的地方。”

这不正是他刚才看得格外认真那本书吗？我此时才看清那书的封面，两个白花花的人扭打在一起——我在胭脂楼经常看到这样的书。

“咦？”大少爷露出一点疑惑来，又向我走近，“你这表情……你知道这是什么书？”

“我……”我张嘴刚要回答，就被大少爷打断了。

大少爷笑着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我忘了你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说完，握着书又转身离去了。

大少爷是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讲究排场，醉入花丛宿，一掷千金，毫不手软，最要命的是他还长了一副好皮相，惹得风月场所里的紫燕黄莺竞相红袖招。

对于这一点，据我的观察，松娘似乎是不管他的，江夫人倒是苦口婆心地劝过几次。所以，现在大少爷不敢招摇，只能偷偷着去。

大少爷让我在房间里呆着，直到他通知我出来为止，可大少爷似乎是玩脱了，忘了我的存在。我这一呆就是五天，直到大少爷派人传令找我。

我走进大少爷的书房时，他已经将左右的人都屏退。

大少爷开门见山就问：“我的情况你向你主子汇报了？”

我一愣，我的主子不就是你吗？

大少爷还是紧紧地盯着我。

我解释说：“大少爷，我的主子……”

大少爷抬手阻断我的话语，说：“随意去汇报吧，懂吗？”

我看了一眼大少爷。江夫人其实并没有让我做什么，可我此刻说出来，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大少爷摆摆手，神情里隐隐有点不耐烦：“滚。”

我瞅着他有动怒的迹象，便识趣地往后退。

刚走到门口，大少爷又叫住了我。我回头，只见他从架子上掏出一个书本大小的纸包，朝我扔过来，说：“药粉，专治发脓伤口。”

这下我真是有点摸不透大少爷了。

不过大少爷给的药确实是好，我只涂了两天，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想不到这次受伤，还算是因祸得福了。为何这么说呢，因为大少爷没有继续折磨我。不仅如此，他对我的态度可以说来了个大转弯——

我守夜的工作还在继续进行着，不过大少爷只安排我守上半夜，到了下半夜就换另一个小厮。守夜的时候，大少爷也没再让我跪着。我膝盖的伤口也慢慢好了。

上课的时候我还是陪在一旁，只是大少爷允许我听课的时候不用伺候他，只需陪在一旁听讲即可。

我娘生前常说，上辈子行善积福之人，这辈子才有机会读书识字。我一想，我居然也有这个机会，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大少爷允许我一同听课，同时，跟我立下了两个规矩：第一，我必须拼了命往死里学；第二，我必须代他完成书塾先生布置的课业，并且要完成得好。

立下规矩的事情自然只有我们俩知道，大少爷警告过我，如果这世上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那个人也只能是大夫人蒋氏。

哎，有时候，大少爷说话就是让人这般费解。

为了能替大少爷完成课业，我可是拼了命地学，因为基础太差，不得不恶补。不知道是不是劲儿使过头了，到了后来老觉得食欲不振，头昏脑涨，精神不济。

日子久了，大少爷估计将我萎靡不振的模样看在眼里，觉得我诚心可鉴，竟然大发慈悲，免了我守夜的工作。

我得了一整夜的空闲，全都用来读书写字。

大半年过去后，我的功课总算慢慢跟了上来，偶尔还能得老先生赞赏两句。当然，他赞赏的是大少爷，大少爷听了高兴，偶尔赏我一些没吃完的点心。

江夫人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老先生的反馈，放下心来，对大少爷的管教更加宽松了。

一天，大少爷悄悄跟我说，要给我一点小赏赐。末了，还特意嘱咐道，这个赏赐要晚上才能给我。

什么赏赐非得晚上才能给？

我心里有点好奇，有点忐忑，还有点期待，偏偏忘了该害怕。

好不容易，熬过坐立不安的一天，到了晚上，大少爷竟然带我和几个常年跟在身边的侍卫一同越墙去了群芳楼。

群芳楼是个什么地方？听名字就知道了，跟我从前呆的胭脂楼差不多，只不过群芳楼更加宽敞豪华，里面的姑娘艳色更胜一筹。

大少爷将折扇往胸前一点，脚步一迈，潇潇洒洒就进了群芳楼。一位绿衣姑娘眼睛一亮，堆着满脸的笑意就将大少爷迎到二楼的雅座上，一看就是旧相识。

大少爷刚坐定，那绿衣姑娘轻盈婉丽，笑容可掬，行云流水般就将一只白底青花瓷杯递到大少爷身前。

不比不知道，一比我简直想挖个地洞往下钻。你看看，这笑容，这伺候的态度，简直比我好太多，难怪大少爷对我不满意。

大少爷将酒杯接过，送到鼻前，轻轻嗅了一下，再送到嘴边，薄唇一抿，呷了一小口，最终憋出了两个字：“好酒。”

啧啧啧，这气派，我估计学一辈子都学不成，还是好好念书罢了。

那绿衣姑娘得了大少爷一句赞赏，脸上已经乐开花了，笑得好不灿烂，正要说话，门口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绿菡姑娘，绿菡姑娘！你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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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群芳楼内

听见声音，众人都一同朝门口望去。

说话的人是个紫衣公子，锦衣华服，跟大少爷差不多年纪，长相虽比不上大少爷，却也算端正俊朗。

“哎呦，原来是江公子来了啊。我就奇怪嘛，刚刚在楼下还看到绿菡姑娘，这去了趟小解，回头一看就不见人影了。”紫衣人说着话走了进来。

大少爷会意一笑，伸出手来示意：“方兄，快请坐。”

原来是认识的。

紫衣公子一点都不客气，就在绿菡姑娘身旁坐了下来。绿菡姑娘立马给他斟上一杯酒。

紫衣公子抿了一口，就将酒杯放下，问：“江兄，最近甚少见你啊，贵人事忙？还是寻了什么好去处不告诉小弟？”

“方兄多虑啦。”大少爷摸了摸绿菡姑娘的手，笑吟吟地说：“哪里还有比绿菡姑娘的酥胸软怀更好的去处？”

两位少爷对望一眼，心知肚明，哈哈大笑起来。

绿菡姑娘被这般调戏，当下羞得举起小粉拳打了大少爷胸口两下。

大少爷笑得更欢。

这样的场面真是似曾相识，在胭脂楼里天天可见。我离开不过一年多的光景，竟恍如隔世。

我第一次看到大少爷笑得这么肆意，肆意中还带一点淫/荡，不由得看愣了。

这样放肆的打量，引起紫衣公子的不满，他转向我，皱眉道：“江兄，你身边这个小厮瞅着有点眼生啊，之前没来过吧？”

大少爷顺着他的视线转向我，淡淡说道：“我的书童，之前一直在府里呆着，没出来过。我这次就是带他出来见识见识的。”说完，朝我挪了挪下巴，说：“阿柴，你也坐下。”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我哪里敢！

绿菡姑娘很快反应过来，莲步轻移便到了我身前，半推半按就将我按到了大少爷身旁的位置坐下。

紫衣公子见我坐了下来，脸上更加不悦。

我这样身份的人怎有资格跟他同坐一桌？

“一个小小书童有什么过人之处，竟值得江兄如此看重？”紫衣公子语气不善。

绿菡姑娘也一脸探究地打量我。

大少爷饮尽杯中的酒，在两人的催促下，才慢条斯理地说：“他是妓/女之子。”

在座的两人都是一愣。

我也愣住了，没想到大少爷当众就把这话说出来了。他说的话没错，可当下我仍是忍不住有点难受。

“不过，”大少爷慢悠悠说：“阿柴机智过人，又有学识，对我更是忠心不二，我当然看重。”一字一顿，还拿眼睛横了我一眼。

我简直胆战心惊。

大少爷的酒量也忒浅了点，不到几杯就发起酒疯胡言乱语了？

紫衣公子一声讪笑，掩饰脸上的尴尬，说：“哈，你江府的书童都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大少爷笑盈盈地望着他，不回话。

紫衣公子收起了笑容，说：“瞧见这模样长得倒是不错，虽说瘦小了点，不过留在身边看着也算是赏心悦目，罢了罢了，江兄你喜欢就好。来来来，咱们喝酒。”

说着，紫衣公子端起酒杯敬大少爷酒。

他们仨说说笑笑，这酒喝得飞快。

我干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衬得像个泥塑的人偶。

酒过三巡，只见紫衣公子两边脸颊绯红，胡言乱语起来。大少爷也没好到哪里，薄唇微红，眼神迷离，里头荡漾着一片晶莹的水汽。

我脑袋又抽了一下，好死不死居然劝了一句：“大少爷，你少喝点。”

他瞄了我一眼，不为所动。

我心想，是不是我的声音压得太低，他没听清楚？

紫衣公子突然伸手来抓我，扯着嗓子嚷道：“你这小厮真真扫兴！该罚！”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举着一只酒杯向我逼近。

我很无奈。

大少爷你怎么耳朵就这么不好呢？该听见的人没听到，不该听见的人倒是听得分外清。

我被紫衣公子连续灌了几杯酒，胸前衣襟湿了一大片。

“没想到你倒是个好酒量的。”那紫衣公子醉醺醺说道，倾身向我压过来，满嘴的酒气全都喷到我脸上：“江兄，你这个小厮该不会是个雏儿吧？模样真好，要不借我玩玩？”

我在胭脂楼不是没见过男女通吃的，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事竟然会落到自己头上。一时有点冲动，想将紫衣公子活活掐死。

可大少爷没有任何指示，我只好按捺着不动。

紫衣公子见大少爷不回应，又说：“江兄，今晚绿菡姑娘被你先占了，小弟就不跟你抢了。你打发个小厮来陪我不过分吧？”

大少爷总算笑了笑，回道：“方兄，他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丑奴儿。”

这是答应不答应？紫衣公子抓住我手臂，不依不饶追问：“江兄，你到底应不应？”

大少爷笑了笑，语气有点无奈：

“随你。”

周围的世界在这一瞬间似乎失去了声音。

大少爷一句话落下，这就是答应了。

我低下头来，任由紫衣公子搂住我。

真奇怪，刚才那股怒气嗖的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一点都不想掐死这位紫衣公子了，更想掐死的刚才开口的那一个。

我忘了是怎么被紫衣公子带回房间的，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被他反手重重甩到了床上。

这一摔疼得我呲牙咧嘴，连忙揉了揉肩膀。

还没揉两下，那紫衣公子就直直朝我扑来，伸手就要将我的衣袍解下。

要我说，在胭脂楼呆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无好处的，起码我身处这种场景也不至于太过惊吓。

我牙关紧咬，使劲推开紫衣公子，只不过力量悬殊太大，任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依旧纹丝不动地压着我。

他的脸压下来，那张嘴，眼看就要欺到我的嘴上，我一阵恶心，连忙侧过去。这一侧头，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大开，已经被褪到了小臂之下。

我心慌到极点，反倒镇定下来了。

我当下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沉着脸清喝几声：“方公子！方公子！”

连叫了几声，我身上之人才将动作停下，从我脖颈间抬头，含糊怒道：“什么事等爷爽完再说。”说完就伸手解我的裤带。

“方公子是想爽完就没命吗？”

紫衣公子动作一顿，寒着脸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公子不是知道我是妓/女之子吗？”

“那又如何？”

“我娘亲是病死的。”

紫衣公子眉头一皱，语气也不耐烦起来，“病死的人多着去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侧过身子，从他臂膀的禁锢中挣扎坐起来，冷静道：“病死的人确实多着去了，可方公子怎么不想想烟柳之地病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病？”

紫衣公子一怔，也跟着坐起身来。

“我自母胎出来便遗传此病，众所周知。难道大少爷不曾告知你？方公子还是不碰小人为好。”

紫衣公子的脸都白了，酒醒了大半。突然，他又伸出手抓我臂膀，露齿一笑：“你骗我，若你真有这样的病，江府不可能留你。”

我摇摇头，说：“方公子有所不知，我娘亲虽不幸沦落青楼，却曾有恩于江府大夫人。我娘病死后，江夫人怜我孤苦无依，将我接回江府，放到大少爷身边伺候。我虽卑贱，却也不想害方公子无辜染病……”

紫衣公子拧着眉，似乎是一瞬间陷入思考中。倏忽之间，他清醒过来，手哗的一下从我身上缩回，整个人后仰，从床上跌落到地上。

他这般动静太大，发出了一声巨响，恰此时，门口处也传来了声响。

我转头望去——

却是大少爷竟带着绿菡姑娘推门而入。

他们两人朝床帏方向望过来，待看到跌坐在地上的方公子时，不由得均是一怔。我心里冷笑，这般吃惊的表情，恐怕是因为见到了意想不到的场面。

八目相瞪中，大少爷率先反应过来。

“方兄，不好意思啊，走错门了。”

大少爷拥着绿菡姑娘，脚步不稳朝床边走来。

紫衣公子一脸愠怒，不知道是因为我刚才一席话，还是因为被人扰了雅兴，语气很是生硬，“江兄，竟然走错门了，你怎么不出去还往里走。”

大少爷笑容松散，对他的质问不以为然：“方兄，怎么脸色苍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紫衣公子鼻朝天冷哼一声。

大公子得不到他回复，转过头来看我，看样子是在询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面无表情地回望他，表示我什么都没做。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紫衣公子突然走到床前拉我，喝道：“跟我走！”

这又是闹哪出？难道他真的不怕死？还是我的话有什么漏洞，他根本没信？

我愣住了，被紫衣公子拖下床来，脑袋磕到床沿上，不由得疼得喊了“哎哟”一声。

大少爷眉头皱了起来，说：“方兄，是不是我家奴才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看吧，我的表现把大少爷的脸都丢光了。

紫衣公子没有理会他。

大少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望向我俩的方向，又说：“方兄，我家这个书童还是个雏儿，年纪还小，不会伺候人，恐怕会坏了方兄雅兴。不如我今晚将绿菡姑娘让与你，你就放了这小儿吧，我留着他还有用处——”

绿菡姑娘脸色微变。

紫衣公子愈加恼怒，“你什么意思？更小的本少爷也玩过，也没见有人求饶。”

大少爷摆摆头，说：“方兄误会我了。”

紫衣公子又是一哼，拉着我的手却是松开了。他与大少爷相对而站，眼里满是敌意。

大少爷看起来有点无奈，却也没退让。

最后，紫衣公子丢下一句：“你都留着自己用吧。”说完拂袖而去。

绿菡姑娘询问般朝大少爷看去，大少爷朝紫衣公子的背影挪挪下巴。绿菡姑娘先是一顿，很快就福了福，朝紫衣公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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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打回原形

房内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主仆二人。跟着来的几个侍卫也不见了踪影。

“吓坏了吧。”大少爷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动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拢了拢领口，从地上爬下来，站在他面前，说：“还好。”

大少爷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半天，突然一笑，说：“你干了什么，让方兄发这么大的火？”

“小人亦不知方公子为何一见到大少爷就发如此大的火。”

大少爷将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是说我打扰你二人了？”

我敛容屏气，回道：“小人不曾如此说。”

“呵。”大少爷轻笑，“那倒是我误会了。”

我不想回话，也不愿意看见大少爷的脸，只好一直低着头盯着地面看。

“阿柴，”大少爷说：“你与方公子方才在做什么？”

我心里冷笑。

“做什么？这不是大少爷您的吩咐吗？”

大少爷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衣角垂到地上，金丝锦袍，翻雪踏浪。

“阿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大少爷的声音很低，幽昧不明。

我仍然低着头，淡淡说道：“什么意思也没有。我倒是想问问大少爷是什么意思。大少爷若是想提点小人，只管明说便是，用不着这般吓我，若是想要小人的忠心，换个方式或者更好。”

“抬起头来。”

这情景真是似曾相识。又想给我一大嘴巴？怎的这次不说抬起脸来？

我应声抬头。

“我倒是忘了你从来就长着一张不服气的脸。”大少爷脸色冷若冰霜，突然伸出一只手钳住我的下巴，让我动弹不得。他整个人侵压了下来，气势森严，冷言道：“小心别因自己自作聪明丢了一条小命。”

我咬咬牙，说：“大少爷教训得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小人贱命一条，虽说一文不值，但也不敢不爱惜。”

大少爷冷哼一句，将我松开，“你有出息了，竟敢拿圣人之言来训我。”

我气急，反驳道：“小人不敢，小人有幸学习到圣人言论，多亏少爷所赐，感激都来不及呢，哪里有不敬之心。”

大少爷一拂袖，怒喝：“年纪轻轻，脾气倒是大！我看你现在就是大不敬！”

我“嗖”的跪了下来，干脆道：“那就请大少爷责罚。大少爷不是早想如此了吗？大少爷苦心孤诣说今晚给小人赏赐，小人没想到是如此厚重的赏赐，心神巨震，一时没反应过来，辜负了大少爷一番美意，确实应该受责罚。”

“还嘴硬！”

“砰”的一声巨响，大少爷一脚将凳子踢飞，一把将我从地上揪起来。

我的口不择言，惹来大少爷重怒。这声巨响像是突然拍到我脑袋上，一下将我拍醒了。我有什么资格对他这样说话呢？莫非我是疯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大少爷虽比不上天子，可想要我一条命，易于反掌。

我真是疯了，所以才以为他看重我。

“你以为我不敢让他动你？”大少爷咬牙切齿道。

他是指紫衣公子。

我稍稍敛下骇意，如实说道：“大少爷当然敢。阿柴这辈子是荣是辱，是贫是富，是生是死，全凭大少爷拿捏。阿柴虽然愚笨，却不敢有贰心。”

这个回答估计没让大少爷满意，他更生气了，一身寒气压来，通身像是挟着西岭上终年不化的雪。

大少爷拎着我，狰狞着脸，“你不敢？你敢得很！”

我硬着头皮回望他。

大少爷突然右手用力一挥，“啪”的一下，将我甩到地上。我半个身子瘫倒在地，膝盖上的旧伤刚才猛地撞到桌子角，钻心的疼又传了过来。

大少爷高高在上地睥睨我，过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三声，笑完后说：

“可笑我还想留你一条贱命。”

此话怎讲？是要杀了我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大少爷已经迈开步子，走了。是的，丢下我一个人在群芳楼，他自己潇洒地走了。

我拖着伤腿，跌跌撞撞离开群芳楼，一路问过去，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回江府的路。

你说这么好的机会我为什么不逃？

开玩笑，我的卖身契还在江夫人那儿，哪能说走就走。

况且大少爷临走前说的一席话是个什么意思，我还是得问清楚的。要杀要剐，好歹是给我个准话儿。

不承想，回了江府，却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我刚踏入江府大门，就从松娘那领了命令：大少爷已经将我贴身小书童的职务罢免了，我被重新分配到厨房里头做个打杂小厮。

我想我真是走了狗屎运，也有可能是我那短命老娘在天上保佑我也说不定。你看，大少爷不仅饶了我性命，还派我到厨房去打杂，厨房油水这么多，这分明就是让我长身体嘛。

*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过大少爷。

江府里发生些什么大事，都是黎叔告诉我的。

哦，对了，黎叔是厨房的一个老仆。听说从他老爹的老爹那代开始就在江家为仆，资深得很。因此，黎叔在下人之中还算是有地位的，即便他性子软，也没人敢欺负他。

言归正传，继续说回黎叔告诉我的八卦。

前些日子，大少爷的罗家舅舅到了府里一趟，跟江老爷在书房谈了大半天的话。这位罗家舅舅就是大少爷生母罗氏的兄长。原来，罗家那边看大少爷也不小了，记挂他的婚姻大事，就请人帮忙留意着合适的良家小姐。这不，还真的找到这么一位妙龄小姐。这位林小姐，芳龄二八，出生官家，无论身份外貌学识德行，在城里都是一等一的，跟大少爷配得很。罗家那边派了人跟林家私下通了气，林家一听是江家大公子，心里已经同意了七八分，但情面上还是得知会林小姐一声。那位林小姐估计是看中大少爷的风流倜傥，高兴得不行，忙不迭就点头同意了，颇有些非君不嫁的架势。

林家那边算是谈妥了，眼下就看江家这边了。

这会儿，罗家舅舅就来跟江老爷商量这事，要是江府没意见，就可以先定下这门亲事，至于婚期和婚礼慢慢筹备也不迟。

江老爷估计是有点内疚，亲儿子被自己冷落多年，现在到了适婚年龄，还是舅舅家想着帮忙张罗婚事。眼下这个林小姐确实是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后，对江家的生意大有裨益，江老爷不做多想就同意了。

于是，大少爷就有了一位未婚娇妻，婚期也敲定了在一年之后。

大少爷要娶妻，黎叔似乎很高兴。

我有时候笑话他，这欢天喜地的，就跟他要娶老婆似的。

黎叔说我没良心，现在整个江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高兴的，尤其是江夫人，这一天天忙着张罗大少爷的婚事，根本闲不下来，就我，听了也就罢了，一点反应都没。

这就冤枉了。

我哪里是没有反应？可我除了笑笑，还能怎样？

说实话，我也高兴不起来。

大少爷不是迟早都要娶妻的嘛，有什么好高兴的，漂亮老婆又不是给我娶的，亲不了，摸不着，有个屁好高兴的。况且，到时候这个江家大少奶奶恐怕也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看，所谓夫唱妇随嘛。大少爷不喜欢我，他的夫人估计也不会对我有好感到哪里去……我只希望，大少爷新婚之时能大发善心，别忘了我们这些奴仆，随便赏几贯铜钱，发点好吃的，让我们也同乐同乐就够了。

不过看情形，这恐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自我被大少爷亲自发配到厨房里来，一次都没有得到他的召见。厨房这等脏乱之地，他必定也是不会踏足的。这么一想，大少爷应该是将我这个用得不称心的小王八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阿柴这个人，他应该是不记得了，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阿柴这个名字呢？

毕竟是他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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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病

我没见着大少爷，倒是见了松娘两三次。

是松娘自己来的厨房。

那时我正给灶头里炖的鸡汤添柴火，松娘无声无息就进了厨房，吓了我一跳。

松娘的一张脸仍然是绷得紧紧的，不苟言笑，可是却没再骂我。估计跟我没有再在大少爷身边碍着她眼有关。

我看松娘态度温和，于是斗胆问她来厨房干嘛。

松娘说，她是要亲自给大少爷一道甜点——水粉汤圆。那是大少爷的最爱，非得松娘才能做出那种味道。

松娘说，这水粉汤圆做起来麻烦：

先将糯米泡水中一日一夜，然后将糯米带水一同碾磨，倒入布条中先滤掉一层渣滓，再往其中加灰，又去一层渣，剩下的晒干后就是做水粉汤圆的细粉了。接下来才是真的到了做水粉汤圆的工序：用细粉和水做出汤圆粒，中间加入松仁、核桃、猪油、糖作馅，再将整个汤圆子放入沸水中煮，待汤圆子漂浮于水面上，捞起，盛碗，便大功告成了。

这还是松娘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而且是这么个复杂的制作过程，直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松娘问我，她这个水粉汤圆和寻常做的不一样，因为她多加了一点东西，让我猜猜是什么。

这可就为难我了。我尝都没尝过，哪里知道？

松娘也不说话，等水粉汤圆做好了，她舀起递给我一粒。

我一口吞了下去，被烫得嘴舌直冒烟。

松娘又问我尝出来没有，我往砧板厨案上瞅了一遍，只看到几颗荸荠，像是用剩的。

于是，伸手指了指荸荠。

松娘难得一笑，点点头，说，只需加一颗剁碎的荸荠到馅里，口感就会很不一样。

松娘这么说的时候，我当时没信。加了一点东西，能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后来，当我跟着大少爷到外面酒楼吃水粉汤圆的时候，才发现那味道真是不一样。这些都是后话了。

松娘每次做水粉汤圆，都会多做一点，然后分给我大大的一碗。我得以大饱口福。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我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示好。

那水粉汤圆热腾腾的，水盈盈的，馅心饱满，口感甜腻，加了荸荠，嚼起来缠绵之中又带点脆生生，真是说不出来的好吃。托了大少爷的福，我也能尝到如此美味。

我想，我虽然没有大少爷那么好的命，但好歹尝了同样的美食。

*

日子就这般，过得飞快。

大少爷的婚期越来越近，府里一派喜庆。

忽的一天，黎叔魂不守舍地走了进来，手脚直哆嗦，嘴都白了。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忙问出了什么事。

黎叔一行浊泪流了下来，说，“大少爷，大少爷出事了！”

我心一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黎叔好不容易才组织语言，颤声说：“大少爷和林家小姐的婚事取消了！”

“成亲的日子不是都快到了吗？怎么说取消就取消？”

“大少爷病了！林家那边听说了，马上就派人来解除婚约了。”

我替大少爷不值，“病了治好不就成了？要是赶不上婚期，延迟便是了，怎的要取消掉？大少爷这么好面子的人，这要是传出去了，可怎么见人！”

黎叔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这事也不能怪林家，只怪大少爷这病，这病哟……”

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少爷真的病入膏肓了，林家怕把女儿嫁过来就守活寡？不至于吧？

“大少爷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我问黎叔。

黎叔连连唉声叹气，半饷才说道：“也就你天天呆在厨房里，什么事都不知道。外面都传遍了。大少爷他，他，呜呜呜……”

我心里着急，“他怎么了？”

黎叔话说到一半，哽咽起来，“他是得了天花！”

天花？！

我脑袋轰的一下，懵了。天花这病谁不知道，极容易传染，染上病便是九死一生，即使痊愈了，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大少爷要是真的得了天花，也难怪林家不肯将女儿嫁过来了。

可大少爷怎么会无端端得了天花，还偏偏这么巧，是婚期将近的时候？

我咽了咽口水，问道：“大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我哪里清楚！大夫人刚来下了命令，要将文园封锁起来。大夫就在园外守着，说但凡有发热、出疹症状的人，都不得踏出文园半步。其余的人，速速离开。阿柴，你也快跟我走。”说着就要来拉我。

我往后移了半步，躲开黎叔的手，问道：“松娘呢？”

黎叔跺跺脚，急急道：“松娘不见了，找不着。你快跟我走。”

不见了？找不着？

我瞪大眼睛，“松娘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关键时候，松娘怎么会不在大少爷身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黎叔焦急道：“我哪里清楚！”他见我不动，又上前来想拉我走。

我不理他，快步走出厨房，回头对他说道：“我要去看看。”

黎叔吃了一惊，瞪大眼睛，说：“你去看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重复：“我要去看看。”

黎叔一跺脚，说：“连大少爷身边伺候的婢女都走光了，你还去？你又不是大夫，你去做什么？”

听到他的话，我脚步一顿，惊讶道：“都走光了？那谁来照顾大少爷？谁让她们走的？”

“哎！”黎叔回答说：“夫人原本要留几个人照顾大少爷的，可刚才那几个人跪在地上，直抱着夫人脚跟，又是哭又是吼的，说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求夫人开恩放她们出去。夫人心软呐，不想害了她们性命，打算自己留下来照顾大少爷，你说老爷怎么肯……所以……”

所以留下大少爷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黎叔在我耳边催促，“阿柴，你还是跟我走吧！”

“黎叔，我不走。”

在黎叔惊讶的注视下，我继续说道：“我以前得过天花，不怕的。”

黎叔惊吓转为惊喜，颤着嘴，磕磕碰碰说：“真，真的？！阿柴，阿柴！你真是个忠心的！那你赶紧去看看大少爷，也好照顾照顾他……”

我点点头，又催促黎叔赶紧离开。

我这一路朝大少爷的房间走去，越走越静，路上竟连半个人影都没碰着。文园里愈是鸟语花香、春光明媚，愈是显得凄凉萧索。

我好歹是托大少爷的福，才吃上了水粉汤圆，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你说是吧。

大少爷的房间就在眼前，当年还是他领着我进去的。进门之前，他搂着我，一脸笑意，进去关了门后，他转身就给了我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感。真是记忆犹新。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大少爷他还记得吗？

我推门而入，房间里传来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着焚香味，很是冲鼻。一道人影直直地躺在床上，风吹纱帐，将他大半边身子遮住，显得飘渺鬼魅。

“大少爷？”我走近，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我再走近一点，将纱帐撩起来。

掀开重重帷幕，我终于看见了大少爷。

他盖着一床锦被，躺在床上，整个人凹陷在床褥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大少爷的脸啊，我已经好久不曾见着了。即使他的脸上长了几颗红疹，即便是紧皱着眉，依旧俊俏得很。

“大少爷，大少爷……”

我一声接一声地叫他，想将他从梦靥中唤醒。

连续叫了好几声，大少爷才从耗弱无息中醒来，幽幽开口道：“谁？”

我心里有点乐，从前都是他让我陪夜，让我没睡过好觉，没想到有一天也轮到我来扰他清梦。

“大少爷，是我。”

话刚出口，我就被自己兴奋的语气吓到了。

大少爷病得昏昏沉沉，不知道听出来没有，一双眼睛闭着，只沙哑着嗓子问道：“谁？”

“大少爷，我是阿柴。”

“阿柴？是谁？”

你看，就知道大少爷是个没良心的，一两年不见，就将我忘干净了。

我只好提一个无礼的要求，“阿柴是我。大少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阿柴。”

你看我一眼，说不定就能记起我了。

我期待着他睁开眼睛，可大少爷却是费了老半天的功夫，深吸一口气，终于歪过头去不理我了。

我急了，难道我又说错话惹大少爷生气了？这人就要死了，我可不想加把劲将他气死，徒担罪名啊。

我慌乱在锦被下摸索出大少爷的手，将他的手拉到我脸庞上，说：“大少爷，你摸摸看，这脸，你还记得不？”

我明显感觉到大少爷的身子传来一震。我才幡然领悟自己此刻的举动又是大不敬，他恐怕又要发脾气了。

奇怪的是，大少爷这次没有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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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见

“你不怕死？”大少爷问我。

他的声音虚弱，夹杂着一丝惊讶。

怕啊。

我用力点点头，仍是将他的手贴到我脸上，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大少爷终于转过头来，慢悠悠睁开了眼睛。在光影的笼罩下，那眼珠就如琥珀蜜蜡一样，透亮的，摄人心魄。

我看见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其中。大少爷肯定也看到我了。这么一想，心里突然乐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剩下一脸傻笑。

“你笑什么？”大少爷的声音很轻，却比从前沉了一点。

我又摇摇头，不说话。

我亦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如何回答他呢？

大少爷又重新闭上眼睛，说：“你看清楚你握着的手吧。你不怕？”

我一愣，低下头来看了看。大少爷的整条手臂，都布满红红的疹子，一颗颗，鼓鼓的，密密麻麻的。我往他脸上一瞅，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也是同样的疹子，不过没有手臂上严重罢了。

我一个激灵。

大少爷似乎是感觉我的动静了，嗤笑一声。

我顿时不乐意了，忙说道：“大少爷你这手臂，确实是丑了点。我虽然不怕，但还是可以嫌弃一下吧。”

大少爷的笑意止住，又睁开眼来。虽然眼神无力，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这是在瞪我。

“你瞪我干嘛，难不成这副样子还想打我？”

大少爷气结，连连喘了两口粗气，等气息平稳下来，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半天，又是疑惑又是不解，最后才开口：“你说你是阿柴？”

我心里一激动，大少爷总算是想起我来了，连忙捣头如蒜，说：“大少爷，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说了这么多话，恐怕是渴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大少爷却不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答的打算，心想大少爷这种时候还要端架子，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可我又于心不忍，于是站起身来，想给他倒杯水。

没想到大少爷这时候却一把拉住了我，说：“她是怕我死不了，不放心，专门派你来确认的吧？”

好心当做驴肝肺。我回过头去，白了他一眼。

“是啊，大少爷，那你是不是又想罚我跪一整夜？”

我没好气说完，就将他的手挣开，走到茶桌，打开茶壶一看，里面还有泡开的茶叶残渣，都干了。茶壶旁的一壶水也是凉的。也不知道他屋里的人是怎么伺候他的，连杯温水也没有。

我提着两个水壶就往厨房走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两壶热水了。

我倒了一杯温水，往大少爷床前走去。

他看见我，似乎有点吃惊，直愣愣地看了我半天，才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走啊，不是说了给你倒杯水吗，你这屋里连能喝的水都没有，我刚去厨房重新烧的。”

大少爷怔怔地看着我。

我将大少爷扶起，让他靠在我肩膀上。

大少爷应该也是渴了，没再说话，就着我的手将一整杯水都喝了。

他这么乖巧听话，真是平生少见。

“还要不要？”我问。

大少爷点点头。

真可怜。我又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大少爷慢慢喝完两杯水，似乎舒服了不少，一直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

我扶他挪到床头，就是这么小的动作，他都要费好一会儿的功夫才能缓过来。

他确实是病得很重。

大少爷现在再不能欺负我了，可是我突然怀念起从前他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模样。

“大少爷，你要吃点东西吗？”我问。

大少爷摇摇头，说：“不饿。”

我不放心，又问：“你今天吃过东西没？”

大少爷淡淡地说：“没。”

我心里一迟疑，又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大少爷沉吟一会儿，说：“记不着了，两三天了吧。”

我就知道！难怪一副迎风就倒的模样，只怕你没病死先饿死了。我立即将他靠在我身上的肩膀挪开，站起来急急说道：“我现在就去给你弄点吃的！”

大少爷连忙倾过身来拉住我，他的动作太大，人又没力气，眼看着就往床下栽倒。我眼疾手快弯下腰就将他扶住，一下子吓得不敢走了。

“大少爷，你还有什么吩咐？”

大少爷坐稳了，又平平气，挥挥手说：“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会是交代身后事了吧？

我觉得有点难过。脑海里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在胭脂楼养伤的大半个月。我从床上醒来时，我娘亲正抱着我大哭，这一哭就是两天。到了第三天，她开始厌烦了，撒开手不再理我。于是，我便被请出她的香闺——毕竟我在那里会影响她的生意。之后的十多天日子，我都是在柴房里度过的，孤零零，无人照看。现在大少爷的情景，和我当年不是挺相像的吗？只是没想到大少爷这样的风流人物，也落得和我一样可怜的处境……

“你哭什么？”大少爷突然说话，让我回过神来。

我一愣：“我没哭啊？”

大少爷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除了疲惫，没有太多的表情，说：“你没哭，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毫不犹豫就抬手往脸上抹去。

真的是湿了一片。

我傻愣愣地坐着，大少爷估计不愿意看了，说：“我还没死，不必急着给我哭丧。”

我心说，原来大少爷以为我是因他而哭的。忽又想到，大少爷临死也这般孤零零冷清清，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为他而哭，此刻连最亲近的松娘也不知所踪。

这么一想，不禁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大少爷有点慌了，语气不太耐烦，说：“让你别哭，你还哭得更起劲了，怎么跟青楼里的姑娘一个样！”

这是骂我跟个娘们似的。

我刚要发作，猛地又见大少爷身子晃动，剧烈地咳了几声。

他是猛然间说了这么多话，身体吃不消了。这么想着，我心里一软，便不想再跟他计较。

我提袖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囫囵一擦，说：“我本来就是青楼里出来的，跟青楼的姑娘像有什么出奇的。”

大少爷止住了咳嗽，一张脸因为咳过，红得厉害。

咳完后，大少爷淡淡说道：“青楼的姑娘可没你这副模样好看。”

这样的对话似乎和寻常不太一样。

“你以前还说我丑。”我急着抢白。

大少爷有点疑惑，问：“我说过？”

我看着大少爷的神情不像是在揶揄，一时间不知怎么回话。两人这般倚靠地坐着，呼吸相闻，我直觉得屋子里闷得慌，连忙跳起来说：“我去开窗通通风。”

大少爷没有反对。

我走去将窗户打开，听见身后传来大少爷的声音：

“阿柴，”他突然叫我。我回过身来，只听得大少爷望着我说：“你是阿柴对吧？”

“阿柴这个名字还是大少爷取的。”我轻轻一笑。

大少爷微微点点头，说：“我想起来了。”

原来你方才一直没想起来？我突然有点不信他的话了，满腹狐疑地望了过去。

大少爷的视线将我从上到下扫了扫，突然开口，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他说：“你怎的还没死？”

我当下就愣住了。

毒舌之人我也见过不少，可没见过如大少爷这般毒的人。开口就问我怎的没死，怎的没死，怎的没死……

我算是知道大少爷多盼着我早早去死了。可真是天不遂人愿，眼下快死的却是大少爷自己。

大少爷哪里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等了半天没等到我的回复，又不耐烦了：“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阿柴，你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吗？”

完了。敢情大少爷还不知道自己得了天花。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亲口将这个噩耗告诉他，只好先点头应付。

“你真的知道？”他又问。

我又点点头。

他似乎是不太相信，犹豫一下，才为难道：“我得的是天花。”

我的乖乖，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大少爷看到我一脸欣慰的表情，又怔住了。

我一拍脑袋，大少爷得了天花，我怎么还能欣慰呢！赶紧又说了句：“对不起……”

大少爷似乎没听到我的道歉，有点惊讶：“你知道天花是个什么病吧？文园的人个个恨不得早点离开，能走的都走了，你倒好，还过来照顾我。阿柴，你不怕死？”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怕的啊。”从小在胭脂楼看惯生死，而且我娘就是死在我眼前的，我怎么会不怕死？

大少爷眼神一黯，疑惑道：“那你怎的不走？”

我不知为何一下子泄下气来，讪讪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吃了水粉汤圆，左右不过揩油借光的意思，心里过意不去吧。

大少爷只盯着我看，也不追问下去。我这脸皮要是薄一点，估计早就被他盯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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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照顾

大少爷认出我了，他说：“阿柴，你长大了不少。”

是吧？我也乐，自从换到厨房打杂后，吃好喝好睡好，这两年身子如树木抽条般长得飞快。等等——大少爷这么说，该不会是发现了？

果然。

大少爷下一句就说：“看来在厨房没少偷吃。”

我嘿嘿一笑，岔开话题，“说起吃的，大少爷，你饿不饿，要不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大少爷摆摆手，说：“不用，我吃不下。你走吧，我困了。”说完又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看他的样子的确是乏了。我给他掖了掖被子，候他睡着后，悄悄退了出去。

文园现在就如一座荒园，除了偶尔几声鸟鸣和着清风，便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我轻松迈步在鹅卵石铺砌的小径上，此生没有一刻像现在一般，觉得无拘无束，人生惬意。

一路无碍，回到厨房。厨房里还储藏着不少的食材，我挑了几样药材熬了稀粥。这几样药材虽然不能治疗天花病，但是有补气健体的功效。

熬着粥的时候，又想起大少爷说不想吃东西，恐怕是病中没有了胃口，也不知道这粥他肯不肯喝。若是……我突然想到了松娘的水粉汤圆，如果是水粉汤圆，虽不是松娘亲手做的，但大少爷或许多少能吃一点。

之前松娘做水粉汤圆的时候，一次性做了好大一袋细粉，刚好可以直接拿来用。

我在厨房折腾了半天，费尽脑汁回想松娘做水粉汤圆的步骤，好不容易终于是做了一锅出来。熟应该是熟了，就是汤圆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卖相差了一点。

到了晚上，我将药材粥和水粉汤圆一同端到大少爷房里。

大少爷在熟睡中被我摇醒。

我说：“大少爷，起来吃晚饭了，我给你熬了点粥。”

大少爷幽幽睁开眼睛来，看了我一下，说：“端走吧，我不想吃。”

我二话不说就将碗端到他面前，说：“你多少喝点，这么多天没吃东西，你是迫不及待想去见阎王？”

大少爷似乎是习惯阿柴式的无礼了，只白了我一眼就不作其它反应。

我见他不肯吃，只好来硬的，将碗放在床沿边，弓起身就要扶他起来。

大少爷明显是不愿意起，但病中虚弱的他也只得任我摆布了。我往他背后加了两个垫子，让他靠得舒服点，然后又将粥端到他面前。

“滚。”大少爷淡淡一句。

我充耳不闻，将碗往他嘴边凑。

大少爷瞥了我一眼，抬手一挥，一碗粥洒了一地，我衣襟上也沾了不少。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把粥晾凉了一点。

我把衣服整理干净，又重新去厨房给他端了一碗过来，送到床前。

大少爷吐了一口浊气，随即就将视线移开。他似乎将自己整个人凝聚成抿得紧紧的一线薄唇，并以此来抵御我。

我的耐心好得出奇，缓慢用勺子搅拌碗里的粥，一边吹气，一边说：“大少爷，你为什么突然生了天花病？”

大少爷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停下动作，将碗递近了一点，说：“老婆没了，有什么关系，再找一个便是了。人啊，还是这条命最重要。”

大少爷幽幽道：“我这条性命眼看就要留不住了……”

我继续说：“有人盼着你死，你难道要如她所愿吗？”

大少爷眼睛眨了眨，眼珠子亮亮的，嘴唇一张一翁，却也没说一个字。

我没辙了，使出杀手锏，劝道：“大少爷，我给你做了水粉汤圆，你先把这碗粥喝了，我就端水粉汤圆给你吃。”

大少爷好歹是给了我一点反应，“你会做水粉汤圆？”片刻的惊异，随后又拧紧眉头，疑心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粉汤圆？”

我如实将松娘教我做水粉汤圆一事告诉他。

大少爷一听，更加惊奇，“松娘竟然还教你做水粉汤圆？”

我点点头，“是啊，而且松娘每次都会多做一点，分给我大大一碗呢。”

“你吃了？”大少爷紧接着问。

我说：“吃了，一大碗全吃完了。”

大少爷望了望我，又低下头来喃喃道：“难怪……”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说太久话累着了。

我心里有点急，“大少爷，你快把这粥喝了，你看你现在的脸色……”

大少爷终于朝眼前那碗粥看去，但却迟迟不动，目光在粥上停了半饷，忽又转过头来看我，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愣头愣脑回答道：“想让你吃点东西啊。”

大少爷没有继续说话，眼睛突然紧闭起来，抿了抿嘴，脸色白得厉害。我心里猛地一抖，连忙放下碗，上去扶他：“大少爷你怎么了？”

大少爷艰难地摆摆手，示意让他自个儿歇一会儿。我干巴巴地站在他旁边，一动不敢动。幸亏没过多久，大少爷似乎就恢复过来了，同时睁开眼睛，说：“我能先吃水粉汤圆吗？”

能能能，只要你肯吃东西。我忙不迭将水粉汤圆递过去。

大少爷看了看，没动。

“大少爷，水粉汤圆啊，快吃啊。”

“……”

“这是什么？”

“水粉汤圆啊！”

大少爷盯着那碗，足足看了半刻钟，眼睛都移不开了，就在我以为他饿傻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你这水粉汤圆真的是跟松娘学的？”

我再笨也听得出大少爷嫌弃的语气了。

我说：“我这可是做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低下头用大少爷听不到的声音呢喃道：“虽然跟松娘做的味道不太一样……”

我自己做的水粉汤圆，我肯定是先尝过的。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是用了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工序，出来的味道却跟松娘做的有些差别。

嫌弃归嫌弃，大少爷倒是很客气把我给他盛的药材粥和水粉汤圆都吃光了。味道如何他没有评价，不过就冲他吩咐我第二日再给他做水粉汤圆，想来也不是太差。

大少爷这人吧，脾气虽然怪了点，心地也不太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跟他很亲近。

这就是我娘所说的吧，这就是命，不认也得认。

大少爷现在病怏怏的，伺候起来也不难，有时候他不配合，我就强硬地来，也不怕他打我，更不怕他叫人，因为文园统共就我和他两人，他就是扯破了喉咙“来人，来人”地喊，来的也只有我罢了。

话虽如此，有一件事倒是蛮难办的，那就是帮大少爷冲澡。

说是冲澡，他现如今卧病在床，我只能沾湿热毛巾给他擦身子，可这也是个大工程。

大少爷的身上长了很多红色疹子，密密麻麻的，大多已经化作脓包，里面看似包裹着积液，有点骇人。长这些疹子本来就会痒，一经热水触碰就变本加厉。因此，每次给大少爷擦身子，他都又痒又疼，难受得不行。我一手给他擦身，又得空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免得他把脓包挠破。这要是挠破了，以后会留下印记，更可怕的是脓液流经之处，都会长出一样的疹子。

大少爷估计是痒得不行了，一边怪叫，一边对我拳打脚踢。

每次擦完身子，不仅是他出一大身汗，我身上也大汗淋漓，还添了一身抓痕，鲜血淋淋的。

还不如不擦。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擦身前，将大少爷手手脚脚分别绑到床头床脚，再将他的衣服解开，待给他擦完身子后再松绑。

大少爷头几次还反抗得厉害，咬牙说，等病好了，一定要将我千刀万剐。

我看他的脸都涨成紫红色了，心想，你这病要是能好，千刀万剐我也愿意。

擦完身子，我给大少爷松绑，他手脚得了自由，上来就是一个大巴掌，气势不够，架子却十足。亏得他病中软弱无力，打得还不算疼，不然以他日益精进的手劲，我恐怕是抵挡不了几下。

后来，次数多了，他也习惯了。有一次还良心发现，问之前打我的那巴掌疼不疼。

我还和从前一般回答说，大少爷仁慈。

大少爷斜着嘴哼笑一声，样子却不似从前那般刻薄无情。

日子慢慢地又过几天，大少爷的身上脸上的红疹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好没坏，人倒是精神了不少，还可以下床走几步。

这天吃过晚饭，大少爷嫌屋里闷，我就扶他到院子的石凳上坐一会儿。后来怕他冷，又给他披了一件白袍。

大少爷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天。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敢打扰他，只好立在一旁。

天色还没有暗下来，漫天遍地染成橘红色的一片，照在大少爷的白袍上，给他渡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映得他如神仙中人，说不出来的耀眼好看。

呆坐了半天，大少爷才想起我的存在，指着他旁边的石凳说：“坐吧。”

我犹豫片刻。

大少爷显然不知道我犹豫什么，继续命令：“坐。”

我瞅了瞅大少爷，迟疑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大少爷仍是望向远方，淡淡地说：“以前从不知道文园还有这般美的景色……”

我说：“大少爷喜欢，以后可以常来看。”

大少爷的声音低沉又虚弱，说：“再常来也不能来几遍了。”

我只恨自己读的书太少，在这种时候想不出来话安慰大少爷，只能学着他望向远方的天空，沉吟不语。

光阴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悠远，绵长。

天也罢，地也罢，世间只剩我们两个人坐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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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欺瞒

身处湮染之境，我有点失神。

恍惚之中，听见大少爷的声音如同无边的思绪一般，飘荡开来：“阿柴，你老是说，人这一条命才是最重要的。”我点点头，大少爷继续说：“那你为什么不走，你不要命了？”

我一愣，随即一笑，侧过头去看他，“我命不该绝于此。我以前算过命，在胭脂楼对面街角，那里有个说书人，哦，胭脂楼就是我来江府之前呆的地方。那个说书人啊，他说他会算命，给我卜过一卦，说我是大富大贵之命，有期颐之寿。”

大少爷轻轻一笑。

我一时看傻眼了，怔怔地打量他。大少爷看起来比起两年前成熟了不少，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脸部的轮廓更加刚毅了，脸上的几粒红疹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只是他眉宇因为常年皱着，已经形成了淡淡的痕迹，给他平添了一点阴鸷之气。

想来这两年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再次见面，难得见他这样舒心一笑。

大少爷笑完后，轻声说：“胡说八道。满嘴是谎。”他的语气没有责备的语气，从前我只要一撒谎，他知道了肯定会暴跳如雷，现在却不同了。

我嘿嘿一笑，拍马屁说：“大少爷，你真聪明，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大少爷没上当，坚持跟我要个答案：“那你还不快说真话。”

我不说话，以眼神示意，你这可不是为难我吗？

大少爷固执非常地回望我：快说。

我一叹气，说：“大少爷，你只要知道，我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的。”

大少爷点点头，说：“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不然你早就动手了。但是你有何目的？”

这还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开。果然人之将死，都会有点不同。

这可苦了我，我要如何解释我根本没目的？换作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吧？更何况，大少爷还不是一般人……

可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满意的答案来，估计大少爷不会轻易放过我。

“大少爷，”我踟蹰半天，说：“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反正你相信就相信，不相信我也没法子了。”

大少爷闷哼一声，等着我的回答。

“其实是这样子的，”我望了望大少爷，他正面无表情地听着，“其实呢，说实话吧，哎，这要怎么说呢……”

大少爷不耐烦了，“快说！”

我怕他又要生气，张嘴嗒嗒嗒地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走啊大少爷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有照顾怎么行呢我这么一想就走不了了我娘常说人生而有命这可能就是我的命吧。”

一串话说得如瀑布直下，利落极了。

大少爷好像是愣住，也不知道是听清楚了没有，久久没有说话。

我有点忐忑，叫了他几声：“大少爷，大少爷……”

大少爷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我，轻启薄唇：“你说这是命？”

我点点头。

大少爷专注地望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加深了两眉之间印记，“你是说我就是你的命？”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我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转念一想，我方才说的：留下来是我的命。留下左右不过是为了大少爷，所以大少爷是我的命？可以这么理解吧？

应该可以。于是我点点头。

大少爷的脸一下子变得难以形容，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土黄土黄的，似乎是在强忍着抽搐。他看了看我，又移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看看我，很快就又移开视线。

我都被他搞懵了，不知道他是个啥意思。

老半天过去了，他还没恢复过来。

我看天色已暗，晚风清凉，怕吹多了对大少爷身体不好，于是劝他回房。大少爷任由我扶着，一直回到床上。我将他安置好，将屋内的蜡烛吹灭，只留了一根微弱的烛火。

“大少爷好好歇息吧。”我说着就在茶桌坐下，趴到桌上准备睡觉。

烛火摇曳，昏昏沉沉。

我已经陷入迷糊中，忽然听见大少爷的声音传来，“阿柴。”

我登的一下坐了起来，以为他有事吩咐我，赶紧回道：“什么事少爷？”

“你就在那坐着吧，不用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这大半夜不睡觉，又要问啥？还记得上一次，大少爷也是半夜醒来要喝茶，结果就是我膝盖枕着碎瓷片，跪了整整一夜。这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总会出事……

我支支吾吾推辞道：“大少爷，明天再问行不行啊？”

“不行。”干脆利落。

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大少爷你问吧。”

“阿柴，”许是因为灯光昏暗，许是夜色深沉，让大少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魅惑，我的心难以抑制突突突地跳着。

只听得大少爷幽幽问道：“阿柴，你想要什么？”

*

那天我是怎么回答大少爷的？

记得我是斟酌了半天，然后才下定决心说：“大少爷，如果可以，你给我荣华富贵如何？”

“荣华富贵？”

我说：“恩。”

其实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并不能给我。

大少爷沉吟片刻，最后笃定地说：“好。如果还有机会，我给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这夜过去以后，我跟大少爷之间似乎是形成了一种默契，或者说是达成交易之后的心照不宣。无论如何，关系倒是融洽不少。

这些日子，大少爷每次晚饭都要我将饭菜端到院子的石桌石凳上。

他要在院子里边看晚霞边用餐。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有机会和大少爷坐在一起吃饭。这是大少爷要求的，说一个人吃食太无趣了。可我俩一同用晚饭时，彼此也不说话，也没有趣到哪里去。主要是大少爷一言不发，只用那张嘴来咀嚼吞咽，瞅着安静又优雅，于是我也不敢贸然开口。

一顿饭下来，什么滋味都没吃出来，倒是大少爷，像个没事人似的，似乎不觉得与一个低贱的下人同桌进食有何不妥。

谁能想到江府千矜万贵的大少爷，竟落到这样的田地，真是人世难测。这样的想法，我只能偷偷藏在心里，肯定是不敢告诉大少爷的，说出来只怕他难过。

这天晚上，我给大少爷擦身子，突然发现大少爷身上多个红疹里面的积液不见了，红疹子变成硬硬的一个小疙瘩。

我脑海中猛地灵光一闪，手脚不由得一顿。

大少爷察觉到了，微微抬起头来，望了过来，问：“怎么了？”

我连忙回道：“没、没什么。刚在想事情。”

大少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问：“想什么？”

“在想明天要不要做水粉汤圆吃。”

大少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又躺回床上。我思绪如麻，没空理会他，七手八脚给他擦完身子，随后又松了绑，便匆匆地退了出去。

大少爷在身后追问我去哪里。

我头也不回，“人有三急。”

其实我骗了大少爷，我没去解手，而是去的书房。我记得大少爷书房里面有一本医书，厚厚的一本，我以前当陪读书童的时候偶尔会翻来看。

我是要去找那本书。

接下来的两天，一窥得空隙，我就去书房翻看那本医书。第四天，我就不再过去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至此一切如常，大少爷似乎没有察觉任何不妥。

第七天傍晚，大少爷突然说不在院子里用晚餐了，让我将饭菜端到房间里。

一进房间，我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大少爷平时都是躺在床上要我搀扶下床，现在居然自个儿端坐在桌子前，表情冰冷。

我迟疑的动作，被他看出来了。

“怎的立在门口不进来？”他冷声问。

我反应过来，将饭菜端了过去。走近两步，就看见桌面上放了个东西，厚厚的，朱红颜色，砖块大小，正是那本医书。

我心里咯噔一下，止步不前。大少爷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房间里静得可怕。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大少爷突然发话了，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冰冷无情。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大少爷似乎并不需要我回答，接着说道：“阿柴，那天晚上我问你想要什么，你回答说，如果可以，要我许你荣华富贵，我答应了。这就是你要的荣华富贵吗？”

我无地自容，将头埋到脖子间。

大少爷怒喝一声：“抬起头来！”

这种时候我肯定是从善如流。

大少爷剑眉一凝，沉沉说道：“你什么意思？”

我瞥了一眼他那阴沉的脸色，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什么意思？”

大少爷气得整个人都抖了，手一挥，将桌上的茶杯一扫，哐当几声，碎了一地。我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阿柴！你好大的胆子！我差点就信了你！”大少爷这一身怒气似乎无法宣泄，抄起桌上那本医书就朝我砸过来。

这一下应该是费了他老大的劲。眼瞅着这么厚重的书，飞得这么高，这么远，径直落到我身上。

铛啷啷一下，我手上的托盘没抓稳，掉了下来，连着饭菜洒了一地，额头间突然又传来了钻心的疼。我伸手一摸，手上濡湿一片。

流血了，我心想。

很快，鲜血就顺着额头流下来，进了眼睛，眼前的大少爷也变得红糊糊的看不清的一团。

大少爷不知怎的从凳子滑落到地上，此时正一手撑在地上，吁吁喘气。我一看他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似乎马上就要背过气去，吓得赶紧过去扶他。

刚一触碰，大少爷猛地推开我的手。我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也不敢接近他，怕他愈加动怒。大少爷屏气凝神，极其缓慢地顺着桌子站起身来。他终于站了起来，稳了稳身子，然后漠然地看着我，似乎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不值得让他触动。他说：“阿柴，我真的是得了天花吗？”

我眉头一跳。

大少爷怒吼一声：“回答我！”一掌将桌子拍得震了起来，手上的青筋突起。

我眨眨眼，呐呐说：“我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一问三不知。”大少爷怒极反笑，说：“我要真是得了天花，为什么没有传染给你？”

我觉得喉咙好干好涩，心里又酸又涨，说不出话来。

大少爷自顾自地喃喃道：“是啊，我跟你这般近距离相处这么多天，甚至还一起进食，怎的还没有传染给你？之前你给我擦身，我奇痒难耐，抓破了疹子，又抓破你的皮肤，难道这样都没传染给你？”他忽地停了下来，抬头盯着我看，一字一顿说：

“这不合常理。”

是啊，他终于发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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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交易

大少爷这么快就发现端倪，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天花这病最可怕之处就是它的传染性，大少爷如果真的得了天花，这么些时日过去还没传染给我，真的太匪夷所思了。他身上红疹的脓液已经消失，结成痂子，这不像是病情恶化，倒像是好转的趋势。所以，那天我给大少爷擦身子时突然产生了疑问：

莫非大少爷得的不是天花，而是症状类似天花的疾病？

我偷偷去书房查了典籍，居然被我找到了答案——大少爷得的不是天花，而是一种热敏症。

这种病是由于患者接触或食用了相冲之物，身体无法排解致使病发。热敏症病发的前期症状和天花相似，患者均有体发高热、出红疹，头痛昏沉等反应。与天花不同的是，患者身上的红疹不会诱使继发性感染，且疱疹化脓不破，愈后不留瘢痕。症状不重者只需远离相冲之物，即可自行痊愈；稍重者用药精心调养也无性命之虞。

看了半天，我心中已经确定大少爷所得之病就是书中所说的热敏症无疑。我悄悄将书合上，并没有告诉大少爷。

我心里明白，我应该立即告诉他的，告诉他他得的并不是天花，他也不会死，他还有希望。可是，我迟疑了，我又不想告诉他。

反正他迟早都会知道的，为何不能晚一点呢？

只要他不死，我们这般两人呆着，不也挺好的吗？

假以时日，大少爷必定会发现其中蹊跷。他这般聪慧谨慎的人，这次不过是被天花绝症的可怖暂时唬住了。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发现端倪了。他在病中仍然将我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这下好了，我该如何跟他解释？怎么解释都没用——

我本来就是故意不告诉他的。

我正想着，大少爷却提步径直朝我走来。我望着他越走越近，一直走到了我跟前，然后就站住了。

我原来砰砰剧烈跳动的胸口在这瞬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所有的情绪，慌张，窘迫，惊惶在这一刻都消散无踪了，心绪平静得不像话。

大少爷低下头来，动作很慢，他的唇就贴在我耳边，呼吸可闻。他说：“阿柴，你想我死？”

怎么可能？

我摇摇头，低声回复他说：“大少爷，你不会死。”你得的又不是天花，死不了。

他似乎已经将满腹的怒气收了起来，声音也放轻柔了，“那你究竟意——欲——何——为？”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手指若有似无地抚摸我的后颈，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扯开嘴勉强一笑，说：“大少爷，其实，我正打算告诉你的。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大少爷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将我的话接了下去，说：“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我点点头。大少爷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继续说道：“所以你考虑了足足三天？”

我又点点头，尴尬一笑。

大少爷瞥了我一眼，满满的深意。他自然是不相信的。这样的说辞，连我自己都不信。

不信归不信，可他却不再拆穿我，而是走回茶桌，缓缓坐了下来。

这场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不像大少爷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一口气凝住，不敢松下来，又听得大少爷说：“阿柴，你过来给我斟杯茶吧。”

饶是我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大少爷在搞什么名堂，只得听从吩咐，乖乖过去给他倒了杯热茶。

大少爷端起茶杯，吹了吹，又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就将茶杯放下。他的手指轻轻叩在茶桌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低响，“阿柴，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们来谈个交易吧——”

我一愣，定定地看向大少爷。

他脸色恢复如常，既无愠色，又无伤感，只有如死水般的平静，让人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我心一沉，知道自己搞砸了。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虽然只是羸弱的一星半点，如今却被我自己亲手毁掉了，全都荡然无存了。

自作还自受。

饶是平常听人说什么五味杂陈，今日总算是自己体会了一番。我心中苦笑，脸上不动声色，说：“大少爷请说。”

“我给你自由如何？”大少爷面容清肃，眼神幽深不见底，看着我时不带半点感情。

“自由？”我心神微震。

“对。免去你奴籍。”大少爷点点头，说：“我掌权江家之日，便是你重得自由之时。”

我知道了，他终究是个商人，此刻是在跟我谈交易。

如此也好，终究是一条更为合适的路。

“大少爷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我不再犹豫，哗的一下双膝跪地，向大少爷行了个跪拜礼，沉声道：“还望大少爷信守诺言。”

大少爷端坐在椅上，正色道：“阿柴，你起来。”

“是。”我应声而起。

大少爷凝眸，继续说道：“我此等病躯，诸事不便。如今这偌大的江府，能倚仗的只有你了。我身上出的这些红疹，原以为是被个得了天花的婢女传染的，她患病的期间一直在伺候我。大夫来诊断时，也说我得了天花病。这发热、出红疹的症状确实跟天花病无异，连我都信了。松娘是我派出去的，让她去罗家报信。可这些日子音讯全无，恐怕已遭毒手。阿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气氛有点凝重。

大少爷现在缠绵病榻，面容憔悴，可身上却挟着一股凌厉强硬的气势，与平时那副纨绔模样一比，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咽了咽口水，拱手长揖，低声道：“请大少爷吩咐。”

大少爷紧紧地盯着我双眸，认真下命令：“去完成松娘没完成的任务。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大少爷语气坚毅，说：“别搞砸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这次，我不敢再搞砸了。

*

我先是去的罗府，凭着大少爷的信物，找到了罗家大舅。

和大少爷料想的一样，松娘并没有来到罗府通风报信。罗家也不知道大少爷得病被隔离一事，听我一说，当场惊住了。

罗家舅舅一直沉着一张俊脸。

我悄悄打量着，觉得他那神情和大少爷倒是有几分相像。只不过罗家舅舅的脸更加沧桑老练罢了。

我突然有点担心。

也不知道大少爷若干年后会不会长成罗家舅舅这副眉头深锁的模样。这样一张脸，虽说看着稳重，未免过于寡欢。

罗家本不该管江府的家事，这是本分。只不过当罗家女儿遗留世上唯一的血脉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时，罗家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我将文园的信息完完整整告诉罗家大舅之后，便小心翼翼潜回江府。

几乎是我刚回到文园要向大少爷复命的同时，罗家大舅便带着一伙人浩浩荡荡到了江府。

亏得罗家如今商运昌隆，财大势大，不然江老爷哪里容得罗家大舅如此声势浩大地闯进来呢……

我在文园门口恭候着。低头拱手一瞬间，瞅见江老爷和江夫人陪着罗家大舅走到文园门口，夫妻二人却不敢再走近半步。

几位大夫带着学徒，背着家伙，跟着寒着脸的罗家舅舅亦步亦趋朝大少爷房间走去。

江夫人站在老爷旁边，一张被泪水打乱妆容的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旁人看来，她此刻是因为继子的劫后重生而感动流涕，甚至她向我望过来的目光里，都是一片赞赏和感激。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明明天上悬着烈日，光灿灿的，耀着眼睛，我却觉得浑身一冷。

我之前一路奔袭到罗家，路上根本没遇到什么阻滞，顺利得不像话。想来是她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又或者是她以为大少爷此次必死无疑，才放松了警惕……

现在不同了。

无论如何，我是彻底得罪她了。

罗家大舅请来的几位大夫在大少爷房里逗留了大半天，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诊断的结果出来了，大少爷得的确实不是天花，而是热敏症。众人一听，各种脸色都有，一时之间五彩纷呈，甚是精彩。

从这一天开始，文园总算是脱了禁锢，一切用度恢复如旧。

因为找不到松娘的下落，罗家大舅看大少爷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于是从自己身边拨了两个得力的送到大少爷身边照顾，好让他安心养病。

大少爷养病的这段时间，文园萦绕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的，话不敢多说一句，气不敢大声喘，谁都不愿意触了霉头，害怕成了倒霉蛋的其中一个。所有人都等着大少爷康复后的雷霆手段——生病时被人避之不及，任谁心里都会有一股怨怒等着要宣泄，更何况是大少爷这种睚眦必报的人……

整个文园，也就我不用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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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厮难当

我从厨房打杂小厮荣升为大少爷头一号贴身心腹，回到他身边伺候。底下的人有羡慕的，有妒忌的，可是谁都不敢像从前那样再在我耳边说些什么。

我在文园走动的时候，偶尔遇到几个下人来打听大少爷的情况。看他们的样子似乎都盼着大少爷病快点好，又隐隐盼着他慢点好，真是好不纠结。

这样的氛围，让我一时间难以适应。毕竟前不久，文园还只有我和大少爷两人，那日子多么无拘无束，虽说不上逍遥，却也自在。

我心里明白，那些时日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这么一想，不知为何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我很不适应，尤其是在文园呆得越久，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我想我得出去走走，反正大少爷身边已经有人照顾了，我不在一小会儿，他应该也不会发觉。于是我便悄悄爬墙溜出去。

没想到，这样的举动马上就被大少爷发现了。我就纳闷了，他又没长着三头六臂，怎么消息就这么灵通呢？

那天他在书房看书，我在旁边给他扇风。

经过大半个月的调养，大少爷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了，除了脸上几颗还没有完全消去的红印，身上几乎看不出一丝重病过的痕迹。

我那些天经常溜出去，身子有点困乏，手持扇子给大少爷扇风。扇着扇着，一不小心就扇到了大少爷身上。直到扇子拍打了他几下，才发觉。大少爷已经将书本放下，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知道自己又犯了大错，连忙跪了下来。

大少爷倒没生气，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找到了没？”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反问一句：“什么？”

大少爷难得耐心地解释：“松娘。找到了没？”

我一下子精神了，被吓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悄悄溜出去是为了找松娘，也不知道他知道了多久。我内心震动犹如惊涛骇浪，最终只化为机械的摇头两下。

大少爷却不见失望，紧接着问：“你找松娘做什么？”

我当下愕然了。不就因为眼前这人想见到松娘，想知道她的生死吗？

大少爷不相信我。

是的，我何曾做过值得他信任的事情？

过了半晌，我敛下所有的情绪，低头，轻声回答道：“想念松娘做的水粉汤圆了。”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像极了从前文园只有我们二人时听过的那几声。

良久，忽然传来大少爷的一声叹息。他说：“那你继续找吧。”

我听见自己不辨悲喜的声音回答着，“是。”

说着慢慢起身，继续为大少爷扇风。

大少爷抬手，阻止我的动作，说：“下去休息吧。”

我退了出去，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直到躺在床上，才想起刚才退下的时候，大少爷似乎是说了一声“小心身子”。

我当时并没有回应。

现在再回想起来，又觉得那一句话恍惚是我的幻思，并不是真实的。

不管如何，我仍然外出寻找松娘，只不过总归不像之前那么用心了。大少爷不上心的样子，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我也许是在做着无用功。

果然。

大少爷病刚一痊愈，就带着我往罗家跑。大伙儿一看，大少爷这次显然没有将心思放在报复下人一事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罗家，我看到了松娘。

一开始大少爷并没有让我见松娘的意思。他一进罗府，就跟罗家大舅进了房间说话。我不方便跟着，于是就在门外守着。

似乎是松娘知道我来了，说要见我，派人来通传，大少爷才同意了。

至此，我才知道，原来松娘已经被罗家舅舅派的人找到了，现在就在罗家养伤。我望着大少爷的背影，想问一句，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我心想，或许大少爷那次问话，就是给我的提醒。虽然他没有明说。

这么一想，心里果然好受一点。

我只见了松娘一面，匆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松娘是病是伤，似乎只能成天躺在床上，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太好。她像是枯萎了一般，话都说不完整，只拿两只瘦得像窟窿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难以想象她遭了什么罪。

我站在床沿边，看着一下子苍老了不少的松娘，突然有点难受，心里堵堵的想说些什么。可大少爷就站在我身边，一脸严肃的盯着，吓得我也不敢多问，只简单跟松娘问几句好。

大少爷到罗家去，一来是看望松娘，二来是为了见罗家舅舅。

他见罗家舅舅的时间还要更多一些，两人经常关了房门，在房间里一呆就是大半天。一直到该回谢府的时辰了，大少爷才会开门出来。

除了罗府，大少爷去得最多的是群芳楼。

我作为贴身小跟班，自然也得跟着去。

也不知道罗家舅舅跟江老爷说了些什么，反正病好以后，大少爷的行动没再受到拘束，甚至连出入群芳楼这样的地方，江老爷也不管。

倒是江夫人偶尔有些不满，当面提点了大少爷几次，可大少爷照样嬉皮笑脸应付着，显然是一点没将江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江夫人后来也没法子了，唉声叹气一番，像是突然顿悟了，只对众人说，罢了罢了，大少爷这孩子，是她从鬼门关跟阎王爷生生抢回来的。她也没什么要求了，只求他平平安安，眼下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

这般纵容。

于是大少爷往群芳楼跑得更勤。

文园的下人无一例外都羡慕我能跟在大少爷身边出入群芳楼，说是艳福不浅。

其实他们都被骗了。大少爷的贴身小厮哪里是这么好当的。

就说几年前那一次吧，大少爷说要奖励我，把我带去群芳楼。本以为是去喝花酒，谁知道——我险些名节不保。

现在他病好了，直接在群芳楼长期包了一个房间。旁人只看他变本加厉地流连花丛，却不知他前脚进了群芳楼，后脚就从后门出去。

你问大少爷去的哪里，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房间里经常只剩得我跟绿菡姑娘两人，相顾无言。我倒是更加情愿自己一个人呆着，也总好过和绿菡姑娘两人这般不说话，尴尬地相处着。不过我也知道，这事怪不着绿菡姑娘，于是只好埋怨大少爷。

美女在怀，他不好好享受，愣是要往外跑。

被冷落了的绿菡姑娘倒觉得没什么，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做些针线刺绣，有时候兴致来了，便抱起琵琶，弹弹小曲儿。

看她一脸安然自若，总是嘴角含笑的模样，我渐渐也习惯了。

在群芳楼里虽说过得有点无聊，可是不用干活啊，总归是比呆在江府强一点。况且大少爷发话了，只要我不出去，想干什么都可以。于是，我便大胆在房间里睡懒觉，直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绿菡姑娘直说是因为我身子差。

我辩解道，这也不能怪我，入秋之后，人难免觉得倦乏，更何况，绿菡姑娘弹的曲子也太催人入眠了。

有一次，我又在群芳楼睡了一个下午。

大少爷回来得早，也不叫醒我，竟然在房间里坐着等我。到了傍晚，我从床上迷迷糊糊醒来时，房间里已不见绿菡姑娘踪影，只有大少爷一人坐在茶桌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的乖乖哦，直给我吓出一身冷汗来。

也不知道大少爷等了我多久。

我问大少爷，怎么不叫醒我。

大少爷没有回答，看我醒来了，只招呼一句就带着我回江府了。

那次过后，我也不太敢在群芳楼睡懒觉了，改用读书来打发时间。这样一来，就得麻烦大少爷借我几本书了。我把想法告诉大少爷，他听了我的话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只是从第二天开始，时不时会有几本新书出现在群芳楼的房间里。

就这样，我落下许多的功课也慢慢跟了上来，又可以帮大少爷应付书塾先生布置下来的课业了。

*

悠闲日子一过，转眼就到了年底。

江府有年前到东边的天明寺祈福的传统。

江家一家之主江老爷却是不去，只由江夫人带着众人一同前往天明寺，在寺中吃斋念佛四五天，这场祈福才算了事。

我去厨房给大少爷做水粉汤圆，听厨房的人闲聊。

他们说，这一传统是从过世的原配夫人罗氏开始有的，现在的江夫人蒋氏也继承了下来。过世的原配夫人罗氏当年祈福是为了江家的血脉，现在的江夫人蒋氏祈福也是为了江家的血脉——江祺大少爷。

谁也不知道每年年底的祈福到底起作用没有，反正江府还是一年年这般过着，倒是因着每年祈福的名头，不断提醒众人——大少爷曾是煞星这一事情。

一个曾被挂上不祥名号的人，但凡身边出现什么不幸的事情，罪名都得先安到他头上来。并且——

这样的罪名恐怕是无法彻底洗清的。

大少爷本人却是一点都不在意，居然高高兴兴地叫我收拾东西。

我一直在江府里呆着，没出过远门，此番之行虽说没远到哪里去，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出去走走，大少爷还愿意带着我去，我心里还是颇为高兴的。不过这样的高兴，因着摸不准大少爷的心思，也不敢太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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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夜

江府的人收拾东西实在是慢，费了个三五天，浩浩荡荡将几辆马车填得满满的。

总算是可以出发了。

天明寺在东边的天明山上，路程不算遥远，但一行人上有女眷娇客，兼之拖着大堆行李器物，走得慢一点，倒也要两天一夜才能到。

我们一行人到了天明寺的时候已经快接近傍晚了。寺里的僧人帮着搬搬抬抬，到了晚上众人才将东西收拾妥当。

我本以为到了天明寺可以玩耍一番，不曾想要天天跟在大少爷身边，陪着江夫人念经打坐，实在是无聊得紧。好几次听着听着，直接倚着屋内的柱子盹着了，幸亏没被人发现。

到了夜里，诵读完经书后，江府的人都各自回了房间歇息。

我伺候完大少爷上塌，在床前的茶桌边坐了下来，开始帮大少爷写课业。

月色入户，山风刮动门窗，劈啪作响。屋外还有哗哗哗的风吹树叶声音。我最喜欢这样的环境，鸟鸣山更幽，愈是这些细微的声响，愈映衬得山间清静。

我写了没一会儿，竟然有点神智迷糊了。又过了小半刻，已经双眼迷离，困意止不住地往上爬。眼看就要与周公相会，突然山风吹得木窗一响，我猛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却看到面前贴着一个白色人影，直吓得当场就要叫出声来。

那人突然伸出手将我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的，低声沉喝：“闭嘴！”

我一听，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当下整个人放松下来，冲他点头示意。

大少爷见我点头，很快就将我松开，“我出去走走，你跟着。”说完就朝门口走去，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嘱咐道：“步子轻点。”

虽然大少爷穿一身白色特别好看，可是也不能总是这么穿啊，尤其是大晚上的，能把人吓死。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有点发软，蹑手蹑手跟了上去。

大少爷走出房间，直直往庭外走去。他负着手，步子很慢，宽大的衣摆飘在身后。月光如水，照得他宛若天人。

我还没看两眼，大少爷如有所感地转过头来看我，问：“你觉得这夜色如何？”

吓？敢情这大半夜的是来赏月？也就他们这样的公子哥儿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恩？”大少爷得不到我的回复，轻哼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回答：“挺好的。”

“好在哪？”大少爷继续追问。

“……”

我想了一想，试探性回答道：“好在清静？”

我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这问题的意义所在，当下只好朝大少爷望去，希望能在他身上找到答案。可他仍负着手在前头闲庭信步，我只好又跟了上去。

略略走了几步，忽的听见大少爷问：“清静之夜适合做什么？”

“……”

这下我可不好回答了。毕竟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有时候大少爷考我的问题比书塾老先生考的还要难……老先生的问题我还能勉强答出来，这大少爷的问题大多是答不出来的。

见我回答不出来，大少爷显然也没有要传道授业解惑的意思，继续负着手往前走。

不知不觉，我已经跟着大少爷穿过中庭，到了偏殿，偏殿旁就是后山。

大少爷在后山边上一圈圈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月色，时不时又望向山林里。看他那闲适的模样，说是在散步吧，又不太像，说是在等人吧，又太过于悠闲了。他刚才还特意嘱咐我将步子放轻，想来是不希望被人发现，可现在又明目张胆地在院里逛来逛去，生怕别人看不见……

这大晚上的，天气严寒，山风呼啸，如此良辰，居然不用来睡觉……

我真是搞不明白他。

大少爷做事当然用不着跟我解释明白，我只好将满腹的怨言和满眼的困意统统收下，跟着一圈一圈地踱着步，尽好一个下人的本分。

“跟上。”大少爷突然开口，随后往后山里走去。

我亦步亦趋跟上。

后山上，曲径通幽，树影婆娑，但借着清亮的月色，看清脚下的路还是没有什么障碍。走了一会儿，到了分岔路。小径分了两条道，一条往上，一条往下。大少爷想都不想就往向下那条小路走去。

“大少爷，小心台阶。”我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拥着大少爷臂膀，借着这个机会压低声音提醒他：“后面有人跟着。”

大少爷微微一怔，不经意推开我的手，低低说：“无妨。”

往下的小路稍稍有点曲折，比刚才的路要难走一点，大少爷的脚步也慢了下来。走着走着，竟从山上延绵下来一条小溪，将小路横着截成两半。

“还要继续走吗？”我回头问大少爷。

此时月亮被一大片浮云遮住了，山路看得不是很清楚，有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下来，看样子将有一场大雪降临，我有点担心。

大少爷没回话，却是站住身子往对岸望去。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他这个意思太明显了。

我一叹气，自动自觉地抢在前头探路。我在岸边蹲了下来，凝着眼观察，溪流缓慢，流水清浅，应该是没危险。我也不犹豫了，起身一振腿，往对岸跳去，然后回过来扶大少爷。

溪流对岸的路更加不好走，因为山路湿滑，我怕摔倒，走得小心翼翼，分外慢。这在大少爷眼里，就是不仅探路没探好，倒还挡了他的路。大少爷很是不满，几次催促我走快点。

也不是我说大少爷，可你看这荒山野岭，这月黑风高，这人迹罕至，一个不小心摔着了，我哪有力气把他背回去？

偏偏大少爷不懂这道理。

“你别挡我路。”大少爷最终不耐烦了，说完就一个箭步，从我身边越过，走到前头去。

我一看就急了，喊道：“大少爷，你慢点，小心山路。”

大少爷不耐烦应了一声。

我只顾着追他，自己倒是没注意脚下一个泥坑，脚一踩，一个失衡，五体投地，摔了个狗啃泥。

大少爷回过头来看我，嘴角似乎难以抑制抽搐了一下。

完了完了，又要生气了。

还不等他发作，我挣扎着爬起来，拍打这一身的泥土，说：“大少爷，你看，不小心走路的话就是这样的后果。”

难得大少爷一脸扭曲的表情，嘴角也跟着抖了两抖。他衣袖一拂，自顾自往前走去。

我连忙跟上去，嘴里喊道：“大少爷，你怎的不听劝呢。”

话音刚落，大少爷忽的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我差点就要撞在他身上了。

“懂得警惕别人跟踪，倒不懂好好走路。”大少爷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完了还白了我一眼。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手。”大少爷突然说。

“什么？”我随口一应，“什么手？”

大少爷语气稍稍不耐烦，说：“你的手。”

我一愣，低头一看，掌心一伸。我的手在这儿啊，没什么问题啊。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一只宽大的手掌伸过来，将我的左手整个包住。那个宽大手掌的主人正是站在我跟前的大少爷。

“扶我。”他惜字如金。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大少爷拉着走出来十几步。脑袋里嗡嗡乱响，这到底是要我扶他还是他扶我？

“大少爷，后面有人跟着……”我很为难，轻声对大少爷说，“这样不好吧……”

“我都说了无妨。”

身份尊贵的大少爷都不嫌弃我了，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虽然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事实上，我仍是感觉很糟糕。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男人这般牵着手走路。况且他的手掌很冷，我的手也冷冰冰的，两只手覆在一起，冷上加冷。我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望向大少爷，想叫他将我松开。

这一转头，看见身旁的大少爷一头如瀑黑发上落了点点白雪，细碎的，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衬着他如墨的眉目，白若凝脂的肌肤，清逸得像画中人一般。

如此雪夜。

我想起刚入江府不久，我被江夫人遣派到大少爷身边服侍。那一天，他领我回文园，我跟在他身边走，因为长得不高，一路抬头，只能看见他精致的下颌线条。如今，我已经长到他耳边的高度，终于可以平视他了。

墨黑长发，盈盈白雪。

这尘世间仿佛只剩下纯净的黑与白，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两只缠绕在一起的手掌，微微泛起了暖意，掌心之间渐渐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抑或是我们共有的。

许是因为这层细汗，我心里窘迫，拼了命让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下来。怕被大少爷知晓，怕听到他嫌弃厌恶的语气。可是，一切不过徒劳无功。掌心的汗根本不由得我控制，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生出一种黏腻的触感，潮湿，滚烫，让人心慌意乱。

我只好将头低低埋在脖子间，不敢抬头，生怕一个眼神会不小心落到大少爷脸上——无论他此时是何种神情，恐怕我都会承受不了。

窘迫中的我只好没话找话，想打破这种寂静，“大少爷，你冷不冷？”

大少爷走在我前面，平静回道：“不冷又如何，冷又如何。”

我心想，冷的话我们就赶紧回去吧。话没说出口，大少爷却转过头来，问：“你很冷吗？”

我当即摇摇头。

他又说，“冷的话就走快点。”说完又埋怨我两句，“你的身体也太虚了。”

他说这话时显然是已经忘记自己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那段时光。我也不敢提醒。

这般走了一小段路，我终于按耐不住好奇，想问问他此番是要去哪里，刚想开口，他突然就将我的手松开了。我一怔，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居然出现一个小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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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密会

那亭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了，可亭中有火光。

有人。我心想。

亭子内站了两个人，竟都是年轻女子。其中一人粗布衣服，手里拢着个小火炉，另一个穿得较为华贵，身段优美，模样看着有点眼熟。

这三更半夜，莫不是遇到了狐妖女鬼？

还没走近，只听的一声娇柔唤声传来，“江公子！”

我一听，这声音也有点熟啊，紧跟着大少爷亭子走去。

待走近了一看，才恍然大悟。哎哟，难怪觉得熟悉，那亭子里娉婷站着的不正是绿菡姑娘嘛。多日不见，绿菡姑娘身姿气韵尤胜从前。

寒风侵肌，绿菡姑娘素净的脸蛋被冻出点点红晕，仍然是着一袭水盈盈的绿裙，外头拥着一件银狐大氅，倚树而立，身姿窈窕，月光在她身上铺上一层银白色的亮光，衬得她犹如那琼瑶仙子般动人。

我都看呆了。

大少爷瞥了我一眼，说：“你在这看着。”说完，扔下我独自把风，自个儿潇洒朝亭子走去，也不知道是嫌我丢人，还是不喜我多看了他的绿菡姑娘。

我眨巴眨巴眼睛，总算是知道清净之夜适合干些什么了。

寒风吹来，我一个哆嗦，将手拢到袖子里，往亭子一看，大少爷和绿菡姑娘互相拥着在说话，我隔得远，听不清。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吓得我连忙回头。

我这一回头，看清来人，便是一声惊呼：“二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这位外貌跟大夫人有五分相像的挺拔男子，不正是二少爷江璘嘛。

“我从偏殿跟过来的。”江璘直接说道，又走近了几步。

大少爷早就知道是他，所以才按兵不动？

那边正在谈话的两人也被惊动了，大少爷走了过来，皱眉道：“二弟，你怎么跟来了？”

江璘明显不悦，说：“我方才起来解手，看见大哥你和阿柴鬼鬼祟祟往后山走。我就猜想，肯定是有好玩的事情不告诉我，这么想着就跟过来了。”

大少爷看起来也有点恼了，“什么鬼鬼祟祟，胡说八道！”

江璘一撇嘴，不满道：“大哥，你只肯带阿柴来见你的心上人，不肯带我来，偏心！”

我哭笑不得，我可不愿意在这方面比赢你。

大少爷摆正脸色，说：“胡闹，我不过是来见一位朋友。”

江璘探头朝绿菡姑娘望去，白皙稚嫩的脸上露出和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羞涩来。“大哥，你这位朋友是谁？”

绿菡姑娘嘴角含笑，翩翩移步过来，朝江璘福了一福，说：“二公子好。妾身乃是群芳楼的绿菡，前两日就来了寺里祈福，不曾想今日有缘见到故人。绿菡出身烟柳之地，不敢唐突见面，只好私自约了江大公子到此地一见。望二公子不要怪罪。”

江璘连忙摆摆手，磕巴道：“不、不不，是我打扰了大哥和绿菡姑娘，你们二人不要怪罪我才是。”

大少爷脸上的表情才稍稍松动一点，说道：“你还知道自己无礼了。要是让母亲知道你三更半夜到处乱跑，可有你好受的。”

江璘嘻嘻一笑，显然是没把话听进去。

绿菡姑娘身边的小丫鬟怕她冷着了，连忙招呼着扶她到亭子里。大少爷和二少爷自然就跟了走进亭子里。

我依旧是留在原地守着。

过了没多久，雪渐渐下大了，轻飘飘的，纷纷扬扬。

我这大半夜的突然被大少爷叫出来，身上穿得少，山涧清冷，还下起雪来，不禁冻得手脚僵硬。回过头去看他们几人，聊得正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散。

我不敢贸然闯进亭子里，也不能催大少爷赶紧回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聊完。

这次回头，正看见绿菡姑娘纤纤玉指上掐着一条丝帕，轻掩着小嘴，巧笑嫣然，二少爷在旁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笑得同样欢。我再转头去看大少爷，却看到大少爷的视线似乎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一瞬间，似乎是有雪花落在我脖颈上，冷得我一激灵，通身忍不住猛地一抖。一个喷嚏过后，我又连忙转过头去。

过了没多久，绿菡姑娘就带着她的婢女走出亭子。“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绿菡姑娘朝我微微点头，随后从我身边经过。

我看着绿菡姑娘主仆两人翩然离去的背影，回过头来一看，亭子里还坐着大少爷和二少爷，两人正在说话。

真没风度，居然也不知道送送如此佳人。

绿菡姑娘走了，可我这站岗的工作估计还是得继续。想了想，我又站直身子来。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一点，山坡上已经零零星星铺了一些雪花，山景昏暗，显得荒凉冷寂。

我正看着雪景，大少爷却突然招呼我到亭子去。

我如蒙宠召，赶紧往亭子快步走去。

我一走进亭子，江璘就开始笑了，说：“阿柴，你怎么变白头翁了？”

“啊？”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身上一顾，才发现肩周处铺了薄薄一层雪。刚想动手拂去，大少爷却先抬手将我头上的雪花轻轻拍走，嘴里责备道：“也不知道动一动。”

我不好意思讪笑一下，浑身动作起来，将衣服上的雪粒抖落。

大少爷此时已经将手收回，转向江璘，说：“二弟，趁着雪还没下大，你先回去。”

江璘问：“那你呢？”

大少爷回道：“我和阿柴在这儿呆一会再走，免得被你母亲撞见了，到时候对你又是一通责骂。”

江璘一听，立马嘟起嘴，闷闷地说：“我们一起回去不行吗？”说完仰起头来，用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乞求他的大哥。

大少爷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偷偷跟着过来我还没说你，你这会儿又不乖了？”

江璘大概也知道分开走更为妥当，可是还是不忍住嘟囔抱怨两句：“我就不明白母亲大人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跟大哥在一起玩，老说我会耽误大哥课业，明明我都很乖的。爹爹就说我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就是偏心！”

我看着二少爷，突然有点羡慕他。这样的动作，天真自然，必定是从小在充满宠爱和关护的环境浸浴下才能如此，一般人是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儿，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大少爷。

在皎洁月色的映照下，大少爷的神情有点冰冷。

再一眨眼，大少爷脸上却是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柔声对江璘说：“你快回去吧，被母亲发现了就糟糕了。改天大哥再带你出去玩。”

原本怏怏不乐的江璘一听倒是来了精神，喜道：“真的？大哥，那我想去群芳楼玩！”

“群芳楼？”大少爷有点迟疑，然而在江麟灼灼的目光下最终勉为其难答应了：“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能让你母亲知道。”

江璘猛地点头，同时睁大亮晶晶的双眸，向他大哥寻个保证：“大哥你没骗我吧？”

“大哥何时骗过你？这不还有阿柴在作证吗？”

江璘嘻嘻一笑，说：“我才不上当，阿柴是大哥的人，他哪能作证？”

大少爷无奈，将江璘往前推，催促道：“快回去吧，路上注意了，可别摔着。”

江璘喜形于色，咧开嘴直笑，朝我们俩挥挥手，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道：“大哥你可不准骗我啊。”。

江璘一走，亭子里只剩下我和大少爷两人站着，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大少爷突然跟我聊起天来：“功课都做好了吗？”

我如实回答，还差两门课业没完成。

大少爷点点头，说：“你明日不用跟着我去诵经了，先在房里把功课做完。”

这可把我高兴得，只觉得今晚跟大少爷出来是件幸事。

我俩一边说着话，一边望着江璘离去的背影。大少爷紧接着问：“最近诗学得怎样？”

诗？我学得最差的就是作诗这一门课了。从前我陪读时，大少爷经常吩咐我在他身旁朗诵诗歌，他则是在玩乐或是干别的事情。我在他耳边念得多了，他自然就记住了，上课的时候也就可以应付老先生的检查。因为大少爷自己有学诗歌，我就有点松懈，这一松懈下来，学得更差了。曾经试过帮大少爷作诗，结果被他取笑了好几天。

大少爷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平，想来是明知故问。

我闷着声回答道：“老样子，最近也没怎么学。”

“明知道学得不好，也不用点心。你现在即兴作首诗，我听听。”

还真是会为难人。

我绞尽脑汁想了老半天，直到江璘的身影完全被旁支错乱的树枝，再也看不见时，仍是一点灵感都没有，嚅嗫几下，半天没开口。

大少爷等了一会儿，侧头看了看我，说：“且取眼前之景。”

我抬头，朝四处望了望。

月朗星稀，松风滔滔，寒枝雀静。

斟酌片刻，我缓缓吟了出来：“星河积水月孤悬，竹柏影动疑玉颜。寻溪辟径终不得，唯留清风守窗轩。”

“学艺不精。”大少爷摆摆头连连轻笑，算是点评了。随后又问：“你这诗是替谁作的？”

我吐吐舌头，说：“清风呗。”

“清风是谁？”

“大少爷说是谁就是谁呗。”

大少爷乐了，反问道：“你知道我想的是谁？”

大少爷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拐弯抹角。我一时嘴快，说：“还有谁，二少爷呗。”

大少爷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我，眼神直勾勾的。

我睁着眼睛回望他，额头却沁出细汗。

“阿柴……”大少爷负手站在亭子中，将视线投向江璘消失的方向，“你这张嘴……有时太过于无遮拦。你有点小聪明，但是小聪明往往是致命的，你明白吗？”

我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回道：“小人明白。”

大少爷又说：“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你都要掂量再三。即便在我面前也是如此。”

我“恩”地应了一声。

我们之间有片刻的沉默，尔后大少爷轻轻一叹气，幽幽说道：“清风守候太久，是时候让它如愿以偿了……”说完，抬手敛了敛大袍，往亭外走去。

我突然明白，羽翼渐丰的大少爷已经开始谋求反击的机会。他的性命曾遭受巨大的威胁，现在，他身体已经恢复过来了，断然不会再坐以待毙。

回去的路程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了，总也走不到头。大少爷没有像来时那样拉着我的手，等走到小溪处时，大少爷率先跨跳到对岸，免了与我的触碰。

我们彼此之间都没有说话，四周只剩下脚踏雪林的绵绵细响。

那天雪夜回去后，我就发起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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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除夕

我这场病也不知道是来得巧还是不巧。

刚好是江府一行人祈福完毕，准备返回城里的时候，又恰恰一场大雪封山，阻挡了大伙儿归城的步伐。

算来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得以在寺中养病。可是山中大雪，路已不通，寺中又没有大夫，连个看病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所谓的养病也不过是免了劳役，成日躺在床上休养罢了。

大少爷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些药，硬是逼我吃了。他白天也不陪着大夫人诵经，而是呆在房里看我。我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几次睁开眼来，恍惚看见大少爷坐在床沿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刚好雪也停了，我也跟着江府的人准备返程。

大夫人领着大少爷、二少爷几人跟寺里住持道别，我则是和底下的人将行李搬进马车里。

文园里的一个看着眼熟的小厮鬼鬼祟祟凑了过来，在我耳边恭维：“阿柴，你现在真是了不得！”

我听了莫名其妙，随口问他：“什么意思？”

那小厮说：“大少爷这么看重你，你能不能帮我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眼前这人跟我有何交情以至于我要帮他？我按捺住心中的反感，对他一笑，转头继续将包袱往马车里塞，不再理他。

那小厮见我不答应，也不泄气，反倒更来劲儿，“阿柴，要不你这两天就找个机会在大少爷面前提提？嘿嘿，这不，让我也谋个好差事？”

我颇感无奈，回道：“你找错人了，我在大少爷面前说不上话。”

“哎呀，阿柴，别人谁说都不顶事，偏偏就你说了大少爷也许会听！你没看你生病时候，大少爷对你多照顾啊。听说你发烧了，大少爷半个时辰就吩咐人去采雪回来给你降温。你说说，这般体贴，除了你，整个江府还有谁能让大少爷这般费心？又有谁能得大少爷这般关心？我看大少爷对待你比从前对松娘还要好上一点。”

我纳闷：“大少爷照顾我？你看见了？”

那小厮说：“这但凡有长眼睛的都看见了。府里的人都在说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愣住的。

大少爷这般明目张胆置我于明面之上，于我而言，实在不是值得庆幸的事。

那小厮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听。直到眼角余光所及，大夫人带着大少爷几人正朝马车这边走来，我才反应过来。

眼看着众人伺候着主子上了马车，我也抬脚准备挤进下人坐的马车。突然一人跑了过来，当着众人就直接传话道：“阿柴，大少爷叫你去他的马车。”

一下子，数道目光“嗖嗖嗖”朝我望过来，我只好停住脚步，硬着头皮往大少爷的马车赶去。

我站在马车前有点犹豫，这是雪夜后我俩的第一次对话，深吸一口气后，我才开口：“大少爷，你找我？”

“上来，坐我马车。”马车里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我没有立即动作，委婉说道：“大少爷，我病还没好全，怕传染给你……”

大少爷却坚持道：“上来。”

不容置疑的态度。我当即掀开珠帘，跨上马车。

马车里只有大少爷一人。他正一动不动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在我进来的一瞬间抬眼淡淡看了我一下，随即就垂下头继续看书，似乎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

我识趣地找了个角落位置跪坐下来。

整个回城的路上，我俩彼此都没说一句话。

大少爷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手中的书，我则安静地呆在车厢角落，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曾被大少爷握过的手掌。

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

祈福归来，府里开始筹备过年，活儿也多了起来。我因着是大少爷的贴身小厮，无需参与府里的劳役，倒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趁着府里忙碌，大少爷偷偷带着江璘去了一次群芳楼，我没跟着，因为要留在二少爷屋里给他作掩护。

幸亏是在夜里，事情顺利，没被人发现。

那天，二少爷快天亮了才从外面偷偷溜回房间。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他两只眼睛里洋溢着光芒，一张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问他：“二少爷，你高兴吗？”

江璘猛地点点头，说：“高兴！我在群芳楼见着绿菡姑娘了！”

他语气兴奋却强行压低了声音。我笑了笑，继续问他：“绿菡姑娘还好吗？”

江璘又点点头，整个人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好得很呢！阿柴，我跟你说，我还是第一次去群芳楼这种地方，真是太好玩了！真羡慕你和大哥，可以天天到外面去玩耍。”

我明知故问：“二少爷，你难道不能到外面去吗？”

江璘摇摇头，有点失落：“不行，母亲轻易不让我外出，就算偶尔出去，也是陪着母亲和大姐去庙里祭拜，又或是陪她们置办首饰衣物，我又不喜欢这些东西，你说有什么好玩的。而且，母亲是万万不同意我去群芳楼这种地方的，要是被她知道我偷偷去了，说不定会把我腿打断……”

我安慰他：“二少爷，你别丧气。这次大少爷不是想着法子带你出去了吗，也没被人发现，你下次再好好求求大少爷，他肯定还会愿意带你出去玩的。”

江璘脸上又露出笑意来，一排牙齿白得泛光，“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阿柴，下次还是得麻烦你继续帮忙。”一边笑说着，一边指了指他的床铺。

二少爷江璘跟我差不多的年纪，身材瞅着要比我大上两三岁，可他一脸天真烂漫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我还要年幼些。

我笑说：“能为二少爷分忧，是阿柴的福气，二少爷无需跟阿柴客气。”

江璘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压低声音说：“行啊阿柴，过两天我再求大哥带我出去玩，到时候我给你带谢礼回来。”

我嘴上连忙道了谢，也不奢望他真会惦记着给我带回礼物。

也不知道后来江璘有没有求着大少爷带他出去玩，只是临近年关了，大少爷也乖了不少，不再往外面跑，整日呆在府里读书，江璘也没有机会再到群芳楼去。

*

除夕。

大少爷回到主院陪江老爷和大夫人用晚膳。

我和其他下人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安静候着。

江老爷平时不苟言笑，那天喝了酒，情绪也难得高涨。大小姐江蕊和二少爷江璘分坐在江老爷两旁，不时逗着江老爷说话，几次逗得江老爷开怀大笑。大夫人更是笑容可掬，她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江老爷和大少爷添菜。大少爷坐在江璘旁边，安静地吃着饭，表情始终淡淡的，偶尔大夫人问他几句话，他便客客气气地回答。

这一顿团圆饭似乎只有大少爷一人走错了场地，误入别人家门。

晚饭过后，江老爷起身，偕着大夫人准备离开，江璘和江蕊很自然就跟了上去。大少爷也准备起身回文园。江老爷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步子，回头吩咐大少爷，让他稍晚点过来主院一起守岁。

大少爷低下头来，恭恭谨谨答应了。

我跟在大少爷身后，一路走回文园。沿路相隔几丈便挂着一个红彤彤的纸皮灯笼，从里透出幽红的光亮来，更添冷清。乍烁乍晦之间，我看见大少爷的背始终挺得直直的。

进了文园，大少爷却没有往房间走，而是在院子的石凳前坐了下来。

这样的夜里，我无可避免地开始追忆起从前。

初春的时候，大少爷一场大病，文园里又剩下我和他两人，我曾陪着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余晖落霞。

可这个伸手一黑的夜里，严寒侵肌，天上甚至连点点星光都看不见。我不知道在这样的黑暗中，大少爷究竟在看些什么，又或者说他期望看到些什么。

彼时数九寒冬，气候比不上春天，况且寒石伤体，我本该阻止大少爷的，可劝阻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立在大少爷旁边，感受到他的呼吸，绵长而温厚，似乎在这一刻，我们的哀伤是相通的。

过了好久，大少爷才僵硬地伸伸腿，想要站起来。

我赶紧走上前扶他，入手却是一片冰冷，出乎意料的寒意。

我有点担心他被冻坏了，忙问道：“大少爷，要不要给你烧点热水暖暖身？”

话音未完，刚站起来的大少爷突然一个虚晃，身子便直直向我砸来。他应该是被冻麻了，没站稳，我立即接住他，双手紧紧按在他双膀上。

“爷，你没事儿吧？”

大少爷挣开，稍稍站直身子，淡然道：“没事。”

我小心试探：“我去烧点热水来？”

“不必了。”大少爷说着，突然把手一左一右捂到我脸颊上。突如其来的冰凉让我忍不住一个激灵，大少爷应该是感觉到了，轻声一笑：“这样就行了，帮我捂捂手。”

我一动不动站着，任由他手贴在我脸上。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夜，使得他过于伤感，袒露出和平日里不同的脆弱来。

“阿柴，”大少爷的脸近在咫尺之间，呼吸轻轻喷打着我的眼睛，一下又一下，“寻常人是不是都这样取暖的？”

我问：“大少爷听谁说的？”

大少爷双手用力，将我脸上的肉挤成一块，淡淡说：“那日在群芳楼，我看见江璘用他的手给绿菡捂手。”

我想笑，嘴角扯动的瞬间就感觉到他的手贴在我脸上带来的重量，连笑都变艰难，“我也不知道寻常人是不是这样子的，我没见过。”

大少爷没有动，似乎是陷入思考。

“是啊，你也并非寻常人。”大少爷将手收回，拢在袖子里，转身抬头望向天空。

“又过一年了。”大少爷叹道。

我揉了揉脸，转过身来陪他伫立，望向同一片天空，入眼的不过是一片黑暗朦胧，一如我们不明朗的心境。

站了一会儿，我提醒他：“爷，起风了，是时候回主院守夜了。”

大少爷应了一声，“阿柴，厨房里还有做水粉汤圆的面粉吗？”

我一愣，脱口而出：“你晚饭没吃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大少爷已经往前面走去，抛下来一句话：“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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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伤逝

大少爷没让我跟着去主院守夜，而是唤了另一个随从。我留在文园给他做水粉汤圆。

到了半夜，大少爷才从主院回来。

更深露重，他打开房门进来时，顺带卷进了大片风雪。

我在房里等他。水粉汤圆已经煮好了，装进紫砂煲内，端放在桌上。为了能让大少爷随时吃到热乎的，沙煲下还用一个红泥小火炉慢慢煨着，浓白的汤汁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

我见他进来，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水粉汤圆。

大少爷脱了外袍就大步走到桌前，直接坐了下来，拿起勺子闷头开始吃，一句话也不多说。

等一碗水粉汤圆下肚，大少爷才从桌上抬起头问：“你吃过没？”

他那张刚进门时还素白素白的脸此时被热气蒸得红润润的，仰起头时，连眼睛里都蕴着星芒。

我点点头，绞了一条干净的湿布递给大少爷，说：“你回来之前吃过一点了。再给你盛一碗？”

大少爷接过湿布擦了擦嘴，然后放在桌旁，说：“饱了，收下去吧。”

我应了一声，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往门外走。将将走到门口，大少爷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我。

我只好将手中的碗筷交给门外守着的下人，自己则往屋里走回去。

大少爷还是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等着我在他跟前站定。

“大少爷？”

我等不到他的指示，只好先出声询问。

这么一叫，大少爷才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怀里，掏了掏，然后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是一个做工精美的红色锦囊，上面用金线绣着大大一个福字。

还真是好看得紧。

大少爷双眼始终盯着我的脸，语气却是很平淡：“今年的压岁钱，收着吧。”

我还在恍神，手已经不自觉伸出去将锦囊接了过来，出乎意料，沉甸甸的。我小心翼翼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串用红绳牵起来的铜线。

我用手指勾起红绳，将这串铜钱拉出来。

钱不算很多，只是在铜钱被完全勾出锦囊的一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很快就充斥了全身，让我如鲠在喉。

除夕这样团聚欢庆的日子，从来都跟我无缘。我也不曾奢想，这样的节日跟我有何关系。外面世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从前与我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可就在这一瞬间，铜钱的叮咚脆响，挟带着热闹欢腾的喧嚣声呼啸而来，似乎在我耳边齐声炸开来。

任是个三岁小儿都知道，压岁钱是给孩童避邪去魔的附身符，是长者对晚辈的祝愿。而我，活了这么些年，却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祝福。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或许，我与这个尘世还是有关联的。

许是我的情绪外露得太明显，大少爷看我久久不动，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嫌少？”

我连忙拉起袖子往脸上挡了片刻，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说：“是啊。大少爷你也太小气了，压岁钱才给这么一点。”

大少爷轻轻哼了一声，缓缓将手按到我头顶，说：“养了这么多年，原来是条白眼狼，连句好听的话都学不会。”

我心里高兴，咧嘴一笑，立即从善如流地弯下腰，一拱手，贺道：“谢谢大少爷。祝大少爷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大少爷的手掌又宽又热，在我头上胡乱揉了几下，缓缓道：“这串铜钱是没多少，可这锦囊却是个好东西，你愿意就留着吧，要是哪天吃不起饭了，拿去当了也能撑个十天半月。”

连我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些讨喜的话来，“大少爷，这锦囊我会好好收着的。再说了，我跟在大少爷身边，哪有机会吃不起饭。”

大少爷难得一笑，又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下去休息吧。”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一会儿勾着那串铜钱左看右看，一会儿将锦囊抱在怀里搓个没完，我也说不清自己这样的举动是为何，只觉得胸口涨涨的，非得做出些动作来才能消解。

直到天微亮的时候，困意才席卷上来。我将铜钱串梳理整齐，小心放回锦囊内，然后将锦囊压在床头下。

*

过了年，入了春。

江老爷陪着大夫人回娘家，大小姐和二少爷自然也是跟着一同去。江府大半的人都走了，一下子冷清下来，只有文园还热闹些。

没了老爷、夫人的管束，大少爷更加自由了，天天带着我往罗府跑。

年前，松娘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大夫当时还说不一定能熬得过这个年，可松娘好不容易还是挺了过来。

入春之后，天气倒是愈发寒冷，一场春雨过后，松娘病情又严重了不少。我心里隐隐明白松娘的日子没有多少了，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床上生命逐渐流逝，还是止不住的难受。

死生不由人。

上天入地求不得，最后也不过束手无策，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

松娘渐渐开始陷入昏睡，清醒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了。大少爷顾不得江府这边的事情，跑到罗府亲自照看松娘，衣不解带，竟然就是一连五天。

我站在床前，侧过头，看见蹲坐在一旁的大少爷。

彻夜未眠，他的下巴新长出了青灰色的胡茬子，稀疏分布着，视线再往上，便是乌青一片的眼眶，微微下陷，有点骇人。

也许是因为屋内的暖炉不够柴火了，我觉得有点冷，一时间忍不住弯下腰，伸出手来握了握大少爷靠在床沿上的手。

果然是同样的冰冷。

大少爷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里不见波澜，很快就又转了回去。然后，我感觉到他指尖用力，轻轻回握我。

松娘就是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的，在第六天的清晨。

我看见她睁开眼睛来，眼珠子艰难地动了动，里面是一片浑浊。松娘应该没有看见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因为大少爷在她睁眼的一瞬间就立即松开了。

醒过来的松娘颤巍巍地抬起手，向上够，终于够到大少爷的下颚，动作虽慢，却带有气力。

“去、去休息吧。”松娘嘶哑着声音对大少爷说。

大少爷喉结滑动一下，不出声，只是摇摇头。

松娘看了大少爷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我，好半会儿才认出我似的。我知道她有话要说，连忙走上前去。

松娘张开嘴，没说出话来。她又转了转眼珠子，看向大少爷，艰难地开口：“大、大少爷，你出去一下，我、我有话跟阿柴说……”

我们都愣住了。

大少爷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望向松娘，眉头不自觉轻皱起来。

松娘似乎是护持住全身的精魄与大少爷对视，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决心。最终，大少爷熬不过她，拍了拍我肩膀便走了出去。

我听到门被带上的声音，在床前蹲了下来，轻声问她：“松娘，你想说什么？”我有点不敢看松娘的脸，不敢看那上面已经透露出的腐败气息，于是将视线转移到楠木床板上。

“阿柴……”松娘猛地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臂，力气之大，不像是久卧病榻之人，使我很诧异。

我强迫自己与松娘对视，说：“松娘你慢慢说，不着急。”

松娘眼睛闭着，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人也好像精神了一点，“阿柴，大少爷……就劳烦你照顾了。”

我赶紧回道：“我尽力。”

松娘听到了答复，吐出一口气来，又凄然道：“我恐怕，没福气看到大少爷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了，阿柴，等到那一天，你若能，若能亲自到坟前告诉我一声，我，我来世做牛做马，再报你这份恩情……”

我心内五味杂陈，含糊应了一声。

松娘的五根手指更加用力地箍住我，一字一顿地说：“从前，从前，大少爷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都是，迫不得已，你别怪他、别恨他，更别害他。”

从前那些事？哪些事？

我摇摇头，答应道：“我不怪他，不恨他，更不会害他。”

松娘见我答应得爽快，有点愣怔，犹豫片刻，试探地问：“阿柴，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望着她没说话。

“原谅他……阿柴，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要永远记住今天答应过我的话。”松娘喘着气说。

我点点头，说：“我永远记得。”

松娘似乎满意了，松开我的手，喘了几口气，才缓缓道：“你是个好孩子……去——去吧，叫大少爷进来。”

我麻木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末了还听到松娘不放心地嘱咐：“阿柴，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大少爷就等在门外，见我出来，立即就望了过来。我知道他此刻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我实在不想多说，只朝屋里摆摆头示意他入内。大少爷进了屋子，我在门口呆立半会儿，开始往门廊走去。

其实我更愿意在门外等着，即便门外风雪肆虐，也比屋里的沉重阴郁好上许多。

我突然想起我娘亲，并且惊恐地发现我已经想不起她来了。我只记得她长得美，可如何个美法，已经记不得了。我已经忘了她的脸，忘了她的音容笑貌，甚至连她去世时的情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人是多么无情啊。

楼外凄风夹杂雪粒，一下又一下击拍着我的脸。急雪舞回风，山冻不流云。我注视着茫茫尘世，远处皑皑白雪，觉得此刻入骨的冰冷是我活着的唯一证据。

那年开春，暴风雪肆虐的一天，松娘终于熬不住，双眼一闭，过去了。

我站在门外，大少爷在屋里。

一门之隔，我们陪着松娘走完最后一程。

山遥水远，我那时还不知，自己最终能陪大少爷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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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信号

大少爷本已少笑，自松娘去后，笑容愈发不见了，两眉之间凝成深深的皱痕。我看着他，经常会想起罗家大舅那张寡淡少欢的脸。

大少爷渐渐踏上同样的路。对此，无论是我抑或是其他人，都无能为力。

松娘下葬的事宜，交由罗家大舅来安排。我不知道大少爷是怎么说服罗家大舅的，然而他做到了——让罗家大舅同意为一个下人操办丧事。

那段日子，大少爷过得很不好。

从前他睡眠就浅，松娘去后，他开始失眠，变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大多数时候，他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可都无用。我夜夜守在他床前，看着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有时候，他实在熬不住了，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却也屡屡被梦靥缠身。我每每在他梦靥之时狠心摇醒他，然后陪他一起呆坐到天亮。

大少爷嫌我烦了，便打发我回自己房间。

我听话地退到门口候着。彼时春寒料峭，我觉得自己当个小厮也挺不容易的。后来大少爷睡不着，推门出来，看我站在门外，也不说什么，只是回房的时候并没有将房门关上。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进去。

有时候我守着大少爷，自己困得不行，倒是先睡着了。迷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大少爷的床上，身上整齐盖着棉被，而大少爷则自个儿坐在茶桌旁出神。

再后来，罗家大舅听说大少爷病了，便给他找了大夫来看，开了些安神的药，他服了药后好歹是能够睡两三个时辰了。江老爷不知怎的也听说了大少爷的情况，竟然破天荒来文园看了大少爷两次，吩咐好好养着。

如此两个月过去，大少爷身体才稍好一点，便开始往群芳楼跑，好几次还带上二少爷江璘。当然，这件事还是偷偷进行着，我仍是留在江璘房间里替他做掩护。

一天深夜，二少爷江璘从外面归来，在窗外低声发暗号。我听见声响赶紧从床上爬起，打开窗让他进来。

江璘还低声哼着小曲儿，甫一跳进来，就把一东西抛到我怀里。我接住一看，原来是个玛瑙双鱼扇坠，雕工精致。

江璘第一次从群芳楼回来的时候，为表谢意，曾答应以后给我带回礼物。我没当真。过年时他跟着大夫人去了一趟外祖家，再回江府的时候，真真给我带回一个玉佩来。我当时没敢要，江璘便解释说，是他外祖家一个不相熟的亲戚送他的，他收了下来，再转送给我，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才收了下来。

这些日子我替江璘做掩护，他也几次给我带回一些时兴的小玩意儿。他这般好意，反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来，江璘却先走到我身旁，嬉皮笑脸向我道歉：“阿柴，对不起啊。”

我略微一怔，没理解过来。

江璘似是看出我的疑惑，解释说：“我常赖着大哥出去耍，害得你在房里守着没法跟去，着实无聊了吧！”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笑说：“这本是奴才应该做的。再说，二少爷你不都给我带礼物回来了吗？还劳你破费了。”

江璘挠挠头，欲言又止，犹豫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嘿嘿……这，这东西虽说是我选的，可是……”说着又顿了顿，“却都是大哥掏钱买的……你也知道，我，我没私蓄，月钱也没多少……”

我此时正抓着窗柩往外爬，闻言一顿，将扇坠妥当收入怀里，学着江璘笑嘻嘻的模样，抽空回头对他说：“那我还是应该感激二少爷，不管是谁付的钱，反正都算作二少爷送我的。”

江璘听了，咧嘴笑开来，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夜的江璘快乐得有些不同寻常，刚想问，却见他已经爬上床拉好被子睡了，只好作罢。

我悄悄溜回文园，沿路瞧见大少爷房间没有点灯，想着他应该是睡下了，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房门一推，清亮的月光跟着溜进来，竟看见大少爷鬼魅般直挺挺地端坐在茶桌前。

我吓了一跳，惊魂未定，直喘了几口粗气，才反手将门关上，问：“爷，需要掌灯吗？”

大少爷坐着没动，语气很平静：“不必了，就说几句话，你过来坐。”

我说：“好。”

月光被隔绝在门外，屋内昏暗。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摸索着桌边慢慢坐下来。刚坐定，便听到大少爷说：“阿柴，你明天一早便离开江府。”

我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跟我说这个，呆呆问道：“去哪？”我下意识以为他要给我安排什么任务。

“你到罗府去，我会修书一封，你带给我大舅，他会妥善安排你的。”

我才反应过来，忙问他：“出什么事了？”

大少爷沉吟一会儿，我在昏暗朦胧中逡巡他那双幽幽地发亮的眼睛，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我耳边轻轻抚过，似咏似叹：

“父亲对你颇有微词。”

大少爷这话说得隐晦，可也足够我明白了。为何之前江老爷会亲自来文园，而他跟大少爷在房里究竟说了些什么，似乎也不难猜了。大少爷先前不过是借我来扰乱大夫人耳目，可现在江老爷注意到了，大少爷不能逆他父亲的意。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已了然，所以只能接受：“我明白了。”

大少爷依旧坐着没动。

我才意识到，他还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片刻，大少爷又幽幽开口：“我要纳绿菡为妾。”

说不愕然是假，不过我这次很快就明白过来，“为了二少爷？”大少爷让绿菡姑娘进他的门，是为了牵制江璘，如若牵制住江璘，那大夫人的命脉就拿捏在他手里了。

静了良久，大少爷终于“恩”地应了一声。

这样一来，江璘今晚不同寻常的兴奋就说得通了。他恐怕也深知不可能说服他母亲让一个青楼女子进门，这般不得已的做法，好歹是能护绿菡姑娘周全。

心思一转，我又问：“老爷能同意？”

“他不得不同意。”大少爷轻笑一下，幽幽望着我说：“我纨绔惯了，先跟父亲要的你，他不同意，发了好大的脾气。再跟他提绿菡，他倒是松口了。呵……况且那女人必定会拼了命说服他的。绿菡已有身孕，那女人巴不得绿菡赶紧生下我的孩儿。”

大少爷尚未娶正妻，倒让青楼出身的妾室先生出孩子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嗓子有点哑，“绿菡姑娘有了身孕？”

大少爷说：“是江璘的。”

我突然间松了一口气，可仍难解胸口沉闷，我问大少爷：“你打算怎么做？”

大少爷沉默一会儿，缓缓说道：“你不必管，走就是了。”

我无奈点头，说：“我明日一早便收拾离开。”其实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回来？话到嘴边，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此刻的自己，不正像书中所写的那些被薄情郎抛弃却仍执迷不悔、苦苦哀求的苦命女子吗？

思及此处，不禁好笑地摇摇头。

大少爷有点疑惑，问道：“你笑什么？”

我连忙摆摆头，说：“没事。”

衣物摆动的窸窣声传来，大少爷徐徐站起身来，于黑暗中俯视着我，“阿柴，我只是让你暂时到罗府去，并不是给你机会逃走。”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回道：“大少爷尚未当家做主，我也未得自由，怎么会逃呢？”

“你明白就好。”大少爷说着往门口走去，我跟在后面送他。

大少爷的手已经按在门框上，此时只需往外轻轻一推便可。然而他站定了，默不作声地转过身来拢住我，将我置于他怀中。

他衣服上有淡淡的焚香味，铺天盖地覆了过来。我双手僵直地垂着，一动不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行为，一时间让我难以适应。我脑子有点乱，像一团浆糊打翻来，还胡乱搅拌着……

可我察觉到自己心底又隐隐欢喜，恍惚觉得似乎摸索到寻求已久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于是转移话题，问他：“不会有事吧？”

大少爷轻轻抚着我的背，说：“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收拾好去了罗府。此后许久，都不曾得到关于江府的半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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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祭拜

溽暑刚过，秋凉已起，转眼间到了七月份，我与大少爷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了。

在临近七月半的日子，我才又见着了他。

大少爷派了马车来接我，一路驱驰，直到下车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到了天明山脚下。大少爷坐了另一辆马车来，比我晚了半个时辰。

我站在山脚下等他，见他马车匆匆赶到。先是他撩起车帷，跳下马车，然后一个绿衣女子从马车探出身来。

我迎着大少爷上前几步，顺带看清了马车上的女子——正是绿菡姑娘。她怀着身孕，肚子鼓得圆圆的，可整个人看起来却消瘦憔悴，甚是突兀。绿菡姑娘一转眼便看见了我，颤着声喊了一句：“阿柴……”

她的声音饱含哀怨与柔情，一时间让我愣怔。

绿菡姑娘弯身将座椅下一个竹篮提起，朝我这边递来，说：“阿柴，劳烦你了。”

我视线移到竹篮上去，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又觉得绿菡姑娘有点奇怪，忙抬头去看她。这一看，恍惚觉得她眼里闪着泪花，再想看真点，大少爷却回身将她挡住。我隐约见着大少爷从绿菡姑娘手里接过竹篮，然后转身朝我走来。

于是我的注意力再次被他手中的竹篮吸引过去：里面是些香烛纸锭，还有好几个河灯，都是莲花模样。

一看我就明白，此次是来祭拜的。

这一次上山，只我和大少爷两人，走的是和之前来天明寺祈福时不一样的路。我满腹疑问，可大少爷自下马车便冷着一张脸，我也不敢问。

大少爷走在前头，我稍稍慢他半个身位，手里提着那竹篮。

彼时山中的景色和过年时候大不相同，山中苍翠环绕，绿竹入幽径，一派鸟鸣花香的怡然景象。我在罗府呆了几个月，早就闷坏了，现下得了机会出来一趟，忍不住左看看右瞧瞧，觉得无处不新鲜，倒有几分是来游山玩水的兴致。

大少爷本来走在前面，走了一段路便回头等我，向我伸出了手。

我识趣，收敛起玩闹的心思，由他牵着我走。

进了山来，直觉温度也降了不少，不时有凉风吹过，沁人心鼻，所以两只手掌紧紧交叠在一起也不觉得黏腻，并不像之前那般觉得难受。

这么一想，就觉得人还是真是奇怪，此时之感和彼时之感，千差万别。

几个月不见，大少爷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从后面瞧去，肩背也变得更加宽广了。我直勾勾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生出许多喟叹来。

许是我一直过于安静，大少爷偶尔不放心地回头看我，匆匆扫了一眼后，很快就又转回去继续行路。

先是他开口说话的，问我：“最近过得如何？”还是那把熟悉的声音，又似乎添了些沉郁，显得有点陌生。

我走在后头，微微喘气，回道：“不错。”

大少爷点点头，简单评价说：“那就好。”

不多时，大少爷便带我来到一个山包环绕，层峦叠翠的地方，不远处还有溪流潺潺流过，似乎就是流经天明寺后山的那条。大少爷领着我继续往前走，向前几步，我忽然看见前面地势稍稍上凸的地方，赫然是两座坟茔。

怎么会是两座？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大少爷已经看出我的疑惑来，率先解释道：“一座是松娘的墓；另一座，是我母亲的衣冠冢。我觉得她更愿意葬在此处而非江家祖坟。”

我连忙应了一声表示认同，觉得不够，又重重点了几下头。

大少爷松开我的手，走上前去，在坟堆前跪了下来，拉起衣袖把墓碑上的灰尘轻轻擦去。我看见他身体前倾，用头抵住墓碑，低声呢喃。

山风一来，将话语吹细碎，我便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种时刻是不能打扰他的。我自顾自在松娘坟前跪下，诚心拜了几下，心里头默默跟松娘说了几句话，也算感谢她从前对我的恩德。

我膝盖有旧患，不能久跪，后来就直接起身站在一旁等候大少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少爷突然喊我过去，声音低沉：“阿柴，你也过来拜一拜。”

大少爷要我祭拜他的亲娘，是何用意？一时间，我有点心慌，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在大少爷旁边跪了下来。

大少爷目不斜视，盯着衣冠冢，平静地命令道：“叩三个头吧。”

“好。”我应道，毫不犹豫“当当当”三下响头地拜完。

刚从地上抬起头来，便听得身旁的大少爷柔声说：“母亲，刚才给你行礼的人叫做阿柴，是我身边的人，请您也护佑他平安康健。”话音一落，大少爷弯腰，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我愣了片刻，随即慌慌张张学着也给叩了一个头。

大少爷与我并排跪着，他的视线久久望向远处。从我们这个方向，能远远眺望到天明寺一角，耳边似乎隐约传来悠远的钟鸣声，若有似无。

百年鼎鼎世共悲，晨钟暮鼓无时休。

我们约莫是在未时上山的，至此不过一个时辰，天明寺是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敲钟击鼓的，所以，所谓的钟鸣声不过是脑海里的幻变，皆是虚妄。

大少爷眼神松散迷游离，似乎是望向极遥远的地方。山风不时将他高束的长发卷起。

“你知道吗？”连同他的声音都像是从邈远的时空里回荡，“其实这些年，那女人步步为营搞了这么多事情，我都可以容忍……说我是灾星，我无所谓，将父亲夺走，我也认了。可是，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是我不能原谅，就是——她玷污了天明山这个地方。”

我侧过头去看大少爷，他说话的语气渐渐狠戾，可面容依旧一片淡漠。

我极少从他嘴里听到有关大夫人蒋氏的话，他恐怕也极少将内心深处的想法倾诉，毕竟这对谁来说，都不是易事。

我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热，便将他的手握紧了许多。

大少爷眼里黯淡无光，继续说：“听松娘说，我娘生前很喜欢天明山这个地方，因此经常到天明寺祭拜祈福。嫁人之前，是松娘陪着她来的，嫁了人后，便是父亲时常陪着她来。她嫁给父亲之后，因为身子弱，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心里肯定是着急的——她想要个孩子。于是时常央着父亲陪她来天明寺祈福，祈求上苍开恩能赐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如愿。后来你也知道，她就真的怀了个孩子。可没想到，这个孩子却要了她的命……”

他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我安慰道：“夫人必定不是这么想的。”

“是啊。”大少爷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她和松娘这般愿意我活着，拼了自己的性命，只为换来我的一线生机。”

拼了命也要另一个人活。我突然有点明白大少爷母亲的心情，可又不是太明白。终归我们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大少爷忽然转过来看我，脸上带着黯然又疲惫的笑意，清清浅浅的，“阿柴，你也同我母亲一样，也愿意我活着？”

明明是笃定的语气，却用疑问的方式来问我。

我一笑算是回应。

大少爷微微一笑，也不追问下去，而是说：“天明山如此钟灵毓秀的的地方，那个女人却年年用为我祈福的名义，不断提醒着父亲我是个克父克母的煞星……她生生将我母亲眷恋的地方变成父亲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噩梦，甚至连祈福……他都不愿意再来。眼下，只怕父亲连忆起我母亲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我始终看着他，认真地说：“怎么会没有？想必老爷当年也是真心疼爱夫人的，若是真心爱过一场，哪会轻易忘记？即便人不在眼前，即便没有勾起相思的旧物，只要这颗心还在胸口跳动着，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的。”

这番话，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是我真真切切的想法。

或许，大少爷自己也明白的。

“况且，”我将声音放轻柔来，“大少爷，你不就是夫人留存于世间的回忆吗？”

大少爷低头苦笑，额前的一绺碎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脸边，让他此时看起来像个失了势的落魄王孙。

他垂着头，轻扬薄唇，几乎是无声地叹息：“无论如何，是我害了娘亲连个清名都不存。”

我忍不住抬手帮他将那绺头发勾到耳后，顺手帮他将衣领的褶皱理顺，柔声说：“不是你害的。不是你害的。我再说一遍——不是你害的。”

大少爷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那副样子比哭还要难看。

“终究还是我害的。连同松娘也是我害死的。人生百年终须一死，可我娘亲、松娘，她们却华年早逝……”沉默一会儿，他又苦涩道：“说不定我真的是煞星转世，让那个道人一语成谶……”

无论他信不信煞星这一说法，他内心深处始终为母亲之死而负罪。江老爷恨他，他又何尝不恨自己呢？

我向来不会安慰人，嘴里也学不来哄人开心的话，此时心里也同他一样不好受，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斯人已逝，多想何益？”

大少爷叹了一口气，说：“谁也不想自己是个克星。”

他转过身来，双手扶住我肩膀，柔声唤我的名字：“阿柴，我怕会连累你。”

山风从漫山遍野各个角落吹来，林间绿叶摆动，哗啦啦地响着。

他这般难得柔弱的样子让我心生爱怜，又觉得有点好笑。“大少爷，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算过命，能长命百岁。”

大少爷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又重新精神起来，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我，说：“只盼你那位算命大师所言不虚。”

我心里觉得好笑，却不愿意再说话去驳他。我早就说过，我连自己精准的岁数都说不出来，又哪里来的生辰八字去算命呢？从前，我拿长命百岁这种话来诓大少爷，他是万万不信的，现在年纪渐长，他倒是变得更不谨慎了，连质疑一下都不曾有。

是不是这些年，他那颗坚硬的心有稍稍为我变软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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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对峙

大少爷仍在他母亲坟前跪着，吩咐我说：“阿柴，你去把香烛纸锭烧了吧。”

我应了一声，跪着挪到身后的竹篮旁，打开盖子，将里面的香烛纸锭一并拿出来。河灯此时还用不上，还是先留在篮子里吧。一边想着，忽然看到角落位置的一盏莲花灯的花瓣与其他的不太一样，再一细看，原来那一片花瓣比其他的多夹了一层纸，所以颜色稍深了一点。

我抬头看了看大少爷，他背对我，抬手将墓碑上的一片枯叶捻起。

我不动声色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只见上面有字，字迹很淡，用了和纸差不多的颜色写成，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我将纸条匆匆看了一遍，随后塞回河灯里，与纸锭一并烧了。

火光亮起，白烟飞腾，那上面的字迹随着河灯一同灰飞烟灭。

我眼睁睁地看着残骸散尽，然后回望大少爷。

他跪着的背影孤独又悲情，我却思绪纷扰，心内翻江倒海，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大少爷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我一看他那模样，估计是已经跪麻了，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大少爷站起来牵起我的手，拉我往前走，说：“走吧，去把河灯放了。”我连忙弯腰上前，从他另一只手里将竹篮夺过来拎着，亦步亦趋跟着他往不远处的小溪走去。

只走了十来步，便来到溪流岸边。

那条小溪是从山上更高处流下来的，绵延曲折向下，流水清澈见底，缓缓流动。

纵然没有放过河灯，可我还是听说过习俗规矩的，此时心里疑惑，抬头看了看大亮的天，忍不住望向大少爷，问：“大少爷，现在时辰尚早，我们这就要放河灯？”

大少爷站在溪流旁，脸上神情淡漠，朝远处天际一望，说：“那就等等吧。”

眼下不放河灯，又有何事可做？我随即又懊悔自己多嘴，耷拉着脸走到大少爷身旁，又问：“那我们在这里等着？”

大少爷点点头，说：“不然你想去哪里？”

我环顾四周山野，心里也没主意，便直直坐到地上来，伸出一只手去拨小溪的水。溪水出乎意料的冰凉，我抖索一下赶紧收回手来。

大少爷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很无聊吗？”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不。”其实是心里有话憋着想问他，只是眼下氛围正好，不是适合的时机，又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不免觉得很是烦躁。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发现你话变少了？”大少爷说着眉头皱了起来，又很快松开。

我抬起头看他，那已经舒展开来的眉头之间，始终有两道深深的痕迹消散不去。

消散不去了……

只不过几个月不见，他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殚精竭虑成这副模样。

我莫名其妙有点泄气，闷声说：“大少爷，你怕变老吗？”

闻言，大少爷的眉头又是一皱，此次却是久久不松开。

他紧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我蹲在溪边，望着溪流水波粼粼，虚虚实实的泛着光亮，一下子入了神。我突然无可避免地想起年前在天明寺的那个雪夜，大少爷第一次牵着我的手行走在皑皑雪林中，然后是溪流，再然后是小亭子，接着是绿菡姑娘，紧接着是二少爷江璘……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在我脑海里飞速地掠过一遍，我想喊停，却做不到。我当时明明预料到大少爷要做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来阻止他，可我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一切都已经晚了。

任是如何逃避，都避不了这如鲠在喉的一问。还不如手起刀落，早些了断。

我的手正在拨|弄潺潺流过的溪水，问他：“大少爷，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江府？”

大少爷声音沉稳，说：“是不是在罗府受欺负了？还是无聊了？”

他能这么问，其实还是关心我的吧？

我心里五味杂陈，摇摇头说：“哪有人敢欺负我……我只是……只是想回江府罢了……”

一声叹气若有似无飘过，像是为了安抚我。大少爷缓缓说道：“再等等吧，阿柴，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我再也受不了了，双手捂面，哑着声音问：“爷，江府一切还好吗？”

他斩钉截铁道：“好。”

我艰难咽了咽口水，接着问：“事情顺利吗？”

他说：“顺利。”

是吗？我苦笑，继续问：“爷，绿菡姑娘身怀六甲，怎么还这般舟车劳顿，也不怕有个万一？”

大少爷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不如你亲自问问她？”

我眉毛一挑，问：“可以吗？”

大少爷语气突然变得生硬，“阿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敢看他，只低头注视着波光潋滟的水面，悠悠道：“大少爷，我也想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时日已西沉，漫山遍野都被火烧云笼罩了一般，天地、万物，变成橘红一片，有种说不出来的辽阔壮观。

大少爷宽大的衣袖被山风吹得隆隆作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我，冷静从容道：“我想要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从我跟你达成交易的那一刻开始，你不就心知肚明吗？现在又反过来问我要做什么？你不觉得有点可笑？”

我摇摇头，心里不免绝望，“不是这样的，大少爷，你……”

大少爷逼近一步，神情冷峻像不带一丝感情的冰雕，嗤笑道：“阿柴，你我均不是善人，事到如今，你又抽什么风要去做圣人呢？”

我抬头看他，眼神无法聚焦到他脸上，“我从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圣人，我也跟你达成过交易，明白自己的本分。只是……大少爷，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蒋氏。报仇何必牵扯到无辜之人呢？”

“阿柴，我该说你天真吗？”大少爷冷冷一笑，说：“这世上又有谁是无辜的呢？”

我知道根本说不动了他，心里异常苦涩，“只是在你和大夫人这事上，江璘和绿菡姑娘就是无辜的。”

“你不懂。”大少爷斩钉截铁地说。

我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意，心也不由得跟着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可仍是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死心地劝他：“大少爷，你要报仇，可以有其他更多的方法，不如，不如就放了二少爷吧……”

大少爷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空洞而遥远，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嗤笑一下，冷冷道：“阿柴，难不成他给你带了几次礼物，就将你收买了？就让你对他死心塌地了？那女人一开始将你放到我身边来就是打着推你送死的心思，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也不是因为江璘给我带了几次礼物就对他死心塌地。我不过是不希望将无辜的人卷入到不幸中去。”

大少爷脸色发青，五官狰狞地扭到一起，怒道：“那我又何其无辜？”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却无法安慰他一句话。

“阿柴，难道我就不无辜吗？难道松娘就不无辜吗？难道你就觉得自己不无辜吗？”

他的语气越来越冰冷，其中若有似无夹杂着一缕哀愁，我脑海登时浮现松娘临死前的枯瘦的面容，还有她在厨房做水粉汤圆的情景，一时之间心里肿胀，哑口无言。

绿菡姑娘身怀六甲，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大少爷争取到跟着他一同来祭拜的机会，她汲汲营营，无非是想赌一把，将求救的信号放在莲花灯内，期待我能够发现。她恐怕早已努力过了，却无法改变大少爷的心意，只好将最后的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而我，恐怕也只能辜负她了。

早在开口之前，我心里便清楚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还是想努力的一番。折磨江璘，无疑是大少爷报复大夫人最好的方法，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可是，当我一想起江璘天真憨笑的模样，他对着大少爷和我没有一点防备的活泼动作，心里终究是抑制不住的难受。江璘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其中没有我的推波助澜的帮助吗？我又如何能摘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呢？

无论如何，江璘是真心对待我们的。

那大少爷呢？他是否还有一丝真心？对我？

“大少爷……”我含糊启齿，神色凄然地哀求他，“饶了二少爷一命吧。”

大少爷冷笑出声，“那个女人处处算计，又何尝想过饶我一命？松娘何其无辜，怎么就没人饶她一命？如今我不过是夺回我应得的东西，何错之有？”

终于，大少爷还是冷冷说出拒绝的话来。

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我很悲伤。为了能向他靠近，我走过漫漫长路，沿路坎坷风波风霜摧脸，就在以为已经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他却提醒我，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压根儿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他一直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自松娘离世，他便也跟着抛去最后的一点慈悲，本以为自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于世上唯一的慰藉，此时看来不过是可笑的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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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分道扬镳

是啊，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然而，难道大少爷不也如此吗？我望着他，说：“大少爷，你本来并没有错，你是受害者。然而，江璘和绿菡姑娘不也是跟你同样的无辜之人吗？他们又何错之有呢？”

我不明白我的话哪里好笑了，大少爷突然仰起头来，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他几近笑出眼泪来，对我说：“可笑！无辜？江璘他怎么会无辜呢？斯人无罪，奈何怀璧其罪。他的罪孽便是投胎做了蒋氏的儿子！他的罪便是他母亲带给他的。”

简直是强词夺理！那一刻，我怒极反笑，嗤笑道：“既然如此，你所遭的罪也因为你是先夫人的儿子！？”

“阿柴！”大少爷暴喝一声。

这声暴喝响彻山野，树林里的飞鸟受了惊扰，一瞬间齐齐拍着翅膀往高空飞。

大少爷哗的一下大步上前，一手牢牢掐住我的脖子，将我举起，他怒目圆睁，手上青筋突突地暴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疼痛在一瞬间抵达，我喉咙似乎已经被捏碎，渐渐呼吸不上来。

我用手极力去掰开他，挣扎着身子，仍是艰难地说：“你……这样……和蒋氏，又有何区别？”

大少爷的脸可怕地扭曲着，几乎贴在我脸上，眼珠子放出狠辣的光，一字一顿说：“阿柴，人和人在这点上本就是无区别的。”

说完，手一松，我整个人无力地滑落到地上。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肺里，我感到喉咙撕裂般疼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呵。江璘有罪？那绿菡姑娘呢？她又做错了什么？我双手撑在泥土地上，仰望大少爷，嘶哑着说问他：“绿菡呢？绿菡姑娘又欠了你什么？”

大少爷拂了拂翻起的衣摆，负手站在我面前，说：“她不欠我什么。”

“那她又犯了何罪？”

“她也没犯罪。”

我摇了摇头，否定他，“不对，不对……”

“呵。她有罪。”我冷笑起来，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大少爷，说：“她的罪就是太蠢了，她太蠢了，愚蠢地爱上了你，愚蠢地为了你牺牲自己……她为了你欺骗江璘、辜负江璘，现在她的良心日夜受折磨……她有罪、她有罪……”

我难以抑制地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直冒，“我也有罪，是不是我也得死？”

大少爷脸色忽的一下沉下来，缓缓吐出几字：“你与他们不一样。”

我摇摇头，冷冷地看向他，口齿清晰地否定道：“我跟他们没什么不一样。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让我在这个世上销声匿迹。”

大少爷眼神闪烁一下，很快又镇定下来，摇摇头说：“你在胡说什么。”

我心里冷笑，继续开口道：“大少爷，其实你早就想要我的命了，不是吗？你不是一直问松娘临死前到底跟我说了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松娘临去的那天清晨，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让我不要怪你。”我狠狠盯着他，缓缓说道：“她怕有一天我知道真相，会恨你，会害你。”

大少爷无为所动，漠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你都不肯对我坦白？又或者你对所有的人都只有小心翼翼的谋算？

我盯着他愈发冰冷僵硬的脸，心中犹如刀割滴血。

“大少爷，我在说，其实我跟江璘和绿菡姑他们一样。大少爷你轻易就能要了我们的性命，不是吗？只要是你前进道途上的绊脚石，你就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

“你给我治膝盖的那袋药粉，里面下了毒|药——你当时是要我死。你现在同样可以要我了我的命。你说，我跟江璘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他的反应，可他自此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被拆穿的窘迫，以及哪怕一星半点的悔意。

绿菡姑娘，你又怎么会如此看得起我，以为眼前这个男人能够被我劝服呢？当初如若不是松娘心软，在水粉汤圆里放了解药，恐怕此刻我也早已无声无息长眠地底下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少爷觉得这还重要吗？”

“你现在是在跟我翻旧账？”

我笑了一下，反问道：“大少爷，你觉得我是在翻旧账？”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给过你机会的，在群芳楼。那一次带你去群芳楼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如果你愿意归顺我效忠我，我是考虑过给你解药的。你原是那个女人派来的人，我不得不防，给你那个机会，已够冒险，可你……”

我帮他将话接下去：“可我不识抬举。”

大少爷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无疑就是我猜对了。

“如果松娘没在水粉汤圆里给我下了解药，现在就没有我阿柴这个人存活于世上了。大少爷，你想过吗？”我定定地望着他，企图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悔意。

然而，自此至终都没有。

“阿柴，别跟我说如果。”大少爷再次开口，声音如同冷浸浸的江水，“在你之前，蒋氏给我送来过数不清的婢女，你知道她们都是什么下场吗？”

我冷笑道：“她们恐怕在九泉之下，唤少爷偿命吧。”

“偿命？”大少爷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直笑得身子都抖动起来，冷声说：“我只怕她们不来索命呢。”

大少爷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残忍，“我赐了她们棺柩一副，也算是不枉主仆一场吧。像她们，便没有机会在我面前说‘如果’二字，可是——阿柴，你不同，你有这个机会。”

到底我的性命在他眼里是什么呢？难道就像曾经那些婢女，像绿菡，像江璘，我们这些人的性命根本什么都不是吗？

这个时候，我已经笑不出来了，只觉得整个人疲惫得提不起一点劲儿。

我慢悠悠说道：“这个机会并不是你给我的，是松娘给我的。大少爷，我膝盖上的伤口至今留着疤痕，恐怕此生都难以消除，当初你给我下的毒，仍然留在我体内，你不是都清楚吗？当|日，你不也准备赐我一副棺柩吗？所以说，我跟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少爷沉默良久，才摇摇头，说：“至少我现在不会要你的命。”

“是吗？”我高兴不起来，“大少爷，你说我与他们不同。其实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我多陪了你一段时光。”

大少爷对我的示好，从来是在他难过脆弱的时候，只因为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他对松娘好，因为松娘如他母亲一般从小陪着他，照顾他长大。他对我比旁人好，因为我陪他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他在鬼门关转悠的时候，在松娘离世的时候，那些于他而言最为艰难的日子，都是我陪在他身边……

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再多其他的感情，恐怕是不会有了。所谓情深，不过如此。

大少爷始终没有否认我的话，只沉默地俯视着我。

我不知道他眼里的深沉代表了什么，是怜悯，是冷淡，抑或是厌烦？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是绿菡姑娘？为什么选了我？”

“阿柴，注意你的身份。我早就提醒过你，你有点小聪明，但是要警惕别被小聪明误了自己。”那是那天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铭记于心。

那天祭拜，我们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地放河灯。

我提着装有河灯的竹篮，颓败地跟在大少爷身后下山，最后无言地将竹篮交还给绿菡姑娘，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一眼。

不知为何，到了后来，我总是回想起那天我们下山时的情景：时近傍晚，山风吹响林木花叶，漫天的火烧云跟着一点一点落下去，等到了山脚，已全然不见，只剩下极远处一点微弱的白光。

我在天明山脚坐上了来时的马车，从此和大少爷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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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手段

从天明寺回来，我便形同被囚禁在罗府。我知道，必定是大少爷向罗府这边下了什么命令，不然，我的活动范围也不会被控制在房里，不得随意踏出房门半步。

我本以为，我不闻不问，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事实证明，我错了，而且错得彻底。

是啊，即便我不愿承认，大少爷也依旧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着他的计划。

到了后来，事情闹得城里众人皆知，想假装听不见都难。从平日里看守我的小厮他们的谈话中，便能听出些蛛丝马迹，再花些钱银，打听消息就更不是难事了。

中元节过去没多久，江府里传出一宗丑闻来：江大少爷新纳的宠妾居然跟江二少爷暗通曲款，并且珠胎暗结。

这事是如何被揭发的？首先是源于江二少爷的一场病。

江二少爷这场病来得有点蹊跷，没有预兆，可以说是突如其来、无缘无故地，江府二少爷便一病不起。江府急了，赶紧请了大夫来看。请来的这位大夫姓刘，在城里很有名。刘大夫一共三十多年的行医经验，江府便占了二十多年的交情，算来也是老熟人了。刘大夫到了江府，一番望闻问切过后，惊骇地发现江二少爷患了难以启齿的病。

众人看刘大夫支支吾吾，暗自料想到事情不好了。

江夫人蒋氏硬着头皮询问刘大夫。

刘大夫犹豫半天，最后同样硬着头皮说了——江二少爷居然是患了花柳病。

一石激起千层浪，江府里的人都惊呆了。

江二少爷的母亲江大夫人又惊又怒，不肯相信自己洁身自好的儿子居然会患此重疾，直言大夫在骗人。可这刘大夫德高望重，又怎么会骗人呢？

众人再看江二少爷的病症，心里也约莫清楚刘大夫的诊断应该是无误的，只不过嘴上不敢说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洁身自好二少爷怎么突然就患了这种病呢？

众人心思百转，还没来得及猜想，江大少爷院里新纳的妾室绿菡便出来认罪了。

那妾室绿菡原是青楼出身的女子，被江府大少爷引为红颜知己，最后力排众议纳了绿菡姑娘为妾。这事大家都是知道的，在风月场所还传为一桩佳话。谁也没想到，原来江二少爷偷偷出入群芳楼，早已与绿菡姑娘暗通曲款。两人情绵意浓，一来二去，不曾想便珠胎暗结了。

江府大夫人对二少爷一直都严厉得很，想要她同意绿菡姑娘入门无疑是难于登天。眼看着肚子渐大，马上就要瞒不住了，两人居然想出一个办法来，便是以计哄骗江大少爷，让他误以为孩子是他的。这样一来，江大少爷仗着大夫人的宠溺，力排众议，纳了绿菡姑娘进门。

本以为用这招能够顺利瞒天过海，谁能想到这时候绿菡姑娘却患了花柳病毒？这事，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江府后，绿菡又偷偷和江二少爷行了房事，不提防把病毒传了给江二少爷，两人双双染病。

最后，才有了这么一出。

绿菡姑娘声泪俱下地陈述完自己罪孽，话语刚落便撞墙要死，众人吓得赶紧拉住她。

江大夫人咬牙启齿，恨不得手撕了她，可是念及她肚子里的血脉，即便再不甘心也强忍着暂且留她一条性命。

真相一出，众人哗然。

谁能想到人前这般乖巧天真的江二少爷居然心机不纯至此，毫不留情地坑自家大哥呢？可怜江府大少爷平白替人养了便宜老婆便宜孩子，真是吃了好大的亏。

世上偏偏又没有不透风的墙，饶是江府拼了命想将家丑瞒住，最后却仍是闹得满城皆知，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传言说，事情败露后，江老爷当着江府众人的面，将江二少爷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大少爷给劝住了。也有传言说，江二少爷羞愧难当，暗自寻死了，只留下遗腹子一个。又有人传言，二少爷和那位妾室绿菡已经被大少爷偷偷放走了。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真相迷离。

一连几个月，江府大门紧闭，江老爷连生意都不谈了躲在家里不肯见人。倒是江家大少爷看得开，该出门的时候还是照常出门无误。虽然有人嘲笑他，但也有人同情他，被弟弟这般算计并不是他的错，只能说明他心善纯良，众人也就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指指点点。

我打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事发几个月后，风波似乎已渐渐平息。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两，塞到看门的小厮怀里，问他，究竟江二少爷如今病情如何？是死是活？绿菡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没有？

他将银两收进怀里，摇摇头，说，这些秘辛我也打听不到。

于是，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我将他打晕，偷偷跑出罗府。

从前跟在大少爷身边办事的时候，翻墙进出早已轻车熟路了，我没费多少功夫就溜进江府。

我在文园小心翼翼寻了半天，却没找到绿菡姑娘的住处，又担心继续寻下去会惊动大少爷，权衡之下，只好先去江璘那边探探情况。

沿路的每一步都好像是踏在回忆的路途中，曾几何时，我往返文园和二少爷房间替他掩护。那时，走的便是脚下这条隐蔽的路。

时隔至今，我突然觉得没脸面再去见江璘一面，连提步都觉得艰难。

然而，最后我还是再次站在江璘房门外。

当我轻轻翻开江璘房间的木窗时，一股浓重的尘霉味夹杂着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我动作一顿，冷静了片刻，才收敛起内心的起伏，抓住窗柩，腾身跳进屋内。

屋里漆黑一片，根本没人活人存在的气息，我蹑手蹑脚往床上摸去，床上空无一人冰冷得渗人。即便我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江璘不在房间里。

没有办法了，只能再回文园打探消息了。

我前脚离开二少爷住的院子，后脚溜回文园，便看见文园里灯火通明。大少爷带着几个家仆，威风凛凛地伫立在厅房门前，一副请君入瓮的气势。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突然很是沮丧地告诉自己，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他洞悉。

大少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善于伪装的少年了。这些年来，他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已经不需要再忌惮些什么了，所以也不需要再在别人面前伪装。

现在就连在我面前也同样如此。

我缓缓往院子里走，接着越来越亮的灯火，我终于看清周围的事物——院子四周竟挂着刺眼的白灯笼！

我脚下一软，已经走不动了。

大少爷站在台阶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终究还是来了这一趟。”

我惨笑一下，回道：“大少爷等了很久？”

大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不喜欢罗府，那么便回来吧。”说完，他挥挥衣袖吩咐旁边的手下：“将阿柴锁回他从前的房间。”

我张嘴刚想说话，大少爷已经转身抬脚往屋里走去。

那几个手下立即应了一声，就来抓我。

“江璘和绿菡姑娘呢？”我当下心急，也顾不得其他，挣扎着嚷了出来。

大少爷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我，语气平淡而冷酷：

“都死了。”

便是这样一句话，毫不留情就将我打入永不复生的地狱，使我四肢百骸顿间僵住。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大少爷，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来，心里暗暗希望他是在骗我。可他的眼神就如冰封一般冷峻无情，直直告诉我，他说的都是真的——江璘和绿菡姑娘已经死了。

“怎……怎么死的？”我艰难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大少爷面上不带一点哀伤，冷漠道：“照大家的意思，是殉情。”

呵，殉情？如何死的还重要吗，左右不过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地步罢了。

“孩子呢？”孩子还活着吗？

“生下来了。”他说。

我问：“现在孩子在哪儿？”

大少爷终于挑了挑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说：“阿柴，别担心。孩子自然是由他祖母亲自养着了。你也知道，这孩子从母胎里出来便带着病，你说他祖母不亲自养着怎么能放心呢？”

我心中难忍惊愕，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大少爷。

从母胎出来带着病？那不是我曾经在群芳楼用来脱身的借口吗？现今竟然成了大少爷借刀杀人的手笔？

都是我作的孽。

我再也忍不住苦涩一笑，颓然滑落到地上。

“你还想问什么？”大少爷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摇摇头，呆呆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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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囚牢

我再次被囚禁起来，不是在罗府，而是囚在江府文园，我从前的房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责罚。

为何不将我押回罗府？我心里暗自纳闷，难道大少爷已经不忌讳江老爷了？他就不怕惹了江府当家不爽快？还是大少爷有其他的图谋？又或者他已经……

心中有万千想法闪过，可终归是要验证才行。

只是，现下到了江府，想打探消息就不像从前那般容易了。除了每天定时送饭的人，我根本没法接触其他人。也不知道大少爷给他们下了什么命令，这些人都对我避如蛇蝎，送饭的时候连气都不敢多喘几口，恨不得一股脑完成任务，好快快离去。

我让门口看守的人传话，说要见大少爷，头几次得到的回复是很干脆的两个字——“不见”，到了后来，便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了。

再这样子下去，我得疯。

没有法子了，我一没功夫在身，二没有钱财在袋，三无握权在手，简直可以说是手无寸铁，唯一剩下的、能够折腾的，便只有自己这副身躯罢了。

反正身子已经不好了，要倒下也不是什么难事。后来，我病了，也如愿以偿见到了大少爷。

从虚弱中醒来，睁眼便看见大少爷坐在我床前，一动不动地俯身望着我。

那一刻，我还以为是梦。

足足有一刻钟的时候，我们就这样两目相对，不言不语。我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点什么来，可是他一双黑目如同古井无波，不带情绪，无喜无悲，不为所动。

最后是我先熬不下去了。

干涩和犹如针扎的刺痛迫使我紧紧闭上眼睛来，温热的泪水从缝隙间滑落，瞬间就沾湿了鬓发。

过了片刻，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牵连着眉头也皱起来，水光朦胧中朝大少爷看去。

他此时正垂着头，一只手轻轻撑着额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眉眼愈开，相比年幼时的俊美无暇，现在的他变得刚毅起来，轮廓锐利，棱角分明。

从前惊惶不定的时候，我也曾试过诚心祈祷上苍，可一次都没有应验过，没想到唯一的无心一虑，现在竟成了真——眼下青痕和眉间深深的印痕，无不显示他的阴鸷和威严，大少爷真的越来越像罗家大舅了，不不不，应该说，他愈来愈像所谓的一家之主了。

许是见我久久没说话，大少爷沉不住气先开口了，声音一如以往的平静，隐约间似乎还带有一丝懊恼：

“之前在群芳楼，你不是教训我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贱吗？现在这副样子又是想做什么呢？”

我一时哽咽，听到大少爷熟悉的声音，心头千言万语一时间无从说起，只好赶紧闭上眼睛，收敛起自己险些外露的情绪。

房内再次陷入了静默。

良久，大少爷再次开口，语气冷淡：“看来你是无话可说。”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我听到动静，连忙睁开眼睛，沙哑道：“大少爷，你最近睡得好吗？”

明明心中想问的不是这样的问题，可是一看到他落落寡欢的脸，冲口而出的话就变了几变，最后变成这么一句久别的问候。

大少爷站定了，转过身来面对我，紧绷的脸色舒缓了一些，然而他还是没有再坐下来。

“还是和从前一样。”终于，他轻缓说道。

我挣扎着从床榻坐起身来，盯着他，问：“大少爷，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吗？”

大少爷没有立即回话，只将眉头轻轻一挑，用阴沉的目光审视我。

看来他是在等我把话说明白，我艰难撑着双臂，挪着身子靠在床头，继续道：“当年初春，文园之约，大少爷你掌权江家之日，便是我重得自由之时，大少爷，这交易还算数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看他，连他脸上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直到话音落下，大少爷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嘴角轻轻扯动，似乎是在笑。

“当然。”大少爷笑说，“当然记得。”

我的心当下一沉，他回的是“记得”，并非“算数”。他的笑容太古怪了，让我不得不多心：事情恐怕不如我想象的顺利。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来的可能，我只好硬着头皮问下去：“那现在交易算是达成了？”

“哦？”大少爷眉毛挑得更高，嘴角扯起加深了刚才还若有似无的笑容，饶有兴致地说：“阿柴，我们当日定下的约是我掌权江家呢，眼下江府当家还是我父亲呢，你就迫不及待了？”

我已经烦透了跟他虚与委蛇，也没气力再跟他周旋，直接回道：“大少爷，我不傻。偌大的江府，如果现在不是由你掌权了，你又怎么会让我回到江府中来呢？你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候惹怒江老爷，除非——”

我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已经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除非，你已经不忌惮他了。”

大少爷立在床前，久久没有说话，而是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仿佛过了千万年之久，久到他足够把我看透，才悠悠开口，话语间还带了调笑的意味，“阿柴，还真是瞒不过你。”

“父亲因为江璘败坏家风这一事，本已气愤难当，后来江璘跟绿菡殉情一死，他更是气出病来，现在已经卧床不起了。那个贱人还顾念着病孙儿，强撑着没有倒下，也是够顽强的。不过，现在她唯一的倚仗都成一抔黄土了，她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呢。阿柴，你说得没错，眼下江府已经交到我手里来了。”

听了他的话，我也不觉得惊讶，江府的情况其实和我心中猜想的相差无几。

“为什么还留着大夫人？”我追问。

大少爷微微眯起眼睛，不答反问：“阿柴，那个女人不值得你这么叫。记住了？”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有闲情逸致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没理会他。

大少爷闲步走近，整个人几乎贴着床沿，轻轻抬起手，抚摸我脸颊，呢喃轻语：“刚说你聪明，这会儿又犯蠢了。怎么说蒋氏现在还是江老爷正儿八经的夫人，我怎能轻易就除掉她呢……”

不是不能，怕是不想吧。

大少爷哪里会让蒋氏轻易求死。死了，不过是眼睛一闭，一了百了，又怎么比得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生不如死，苟延残喘，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受尽折磨，犹如永堕地狱——

所以大少爷才会留下江璘的血脉，让襁褓中的婴儿吊住蒋氏的命。那么接下来呢，他准备做些什么来折磨蒋氏呢？还有什么是蒋氏看重的？大小姐江蕊？大少爷又打算怎么出手？

大少爷纤长的手指还贴着我脸颊，来回轻抚，触感如同冰凉的碧石，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我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手。

“既然如此，”我说，“大少爷，现在可以给我自由了吗？”

大少爷也不见尴尬，不着痕迹收回手，低声问道：“阿柴，你想去哪里？”

我有片刻的呆怔。

去哪里？我确实没有想过。只是这些日子，深思熟虑有了一个结果——那便是我不愿意再留在江府，不愿意再留在大少爷身边。自由，是我现在最想要的。外面天大地大，得了自由，难道还没有一处容身之地了？

思及此处，我果断开口道：“大少爷，我自有去处，就不牢你挂心了。”

“我却是不知阿柴早已安排好去处。看来你对我能掌权江家的能力是深信不疑呢。”大少爷说话的语气从来没有这样古怪过，简直算得上诡异了。说完，他忽的一下子笑了出来，那不是喜悦的笑意，而是充满讽刺的讥笑。

刚才没来得及舒缓的气氛瞬间又绷紧几分。

我紧抿双唇，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阿柴，我想你是误会了。”大少爷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都是无奈的宠溺，“我刚才已经跟你说清楚了——现在江家——由我来掌权。”

我生硬问道：“所以呢？你想出尔反尔？”

大少爷还是摇头，幽黑的双眸像追逐猎物般盯着我，气定神闲又志在必得，连同笑意也更深了，“不是。我答应过给你自由身，便会做到。你的死契，我已经用江璘的儿子交换过来了。”

他竟然算计到这份上！

一口浊气猛地冲上喉头，险些将我噎住。但很快，我就逼自己平复下来。是啊，还有什么值得惊讶气愤的，我不是早就知道他的性情了吗？所有的人，都不过是他手上的棋子，每一步他都处心积虑，汲汲营营，可谓算无遗策……

大少爷一边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赏心悦目的玩物，一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我面前，说：

“阿柴，你的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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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威逼

我盯着面前的一张薄纸，又抬头看他，脑里有点懵了。

他现在又在玩些什么把戏？我一时间竟然看不明白了。

大少爷将死契稳稳递到我身前，手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收回的打算，见到我疑惑的表情，甚至扬扬下巴，催促我拿着。

无论如何，我都不敢相信大少爷真的如此轻易就兑现当初的承诺，手有点颤抖，终于接过面前这张卖身契。

“你自由了。”大少爷嘴角噙着笑意，温和道。

“我……我，真的可以走？”胸口中激荡的情绪，导致我说话都断断续续。

这张死契已经在我手中了，我真的可以自由了？！

大少爷俯下身，脸几乎是贴着我的脸，拉长声音说道：“阿柴，你看你，又误会了吧。你是自由了，可我并没有允许你走啊。”

我愕然抬头，鼻尖碰上了大少爷的脸，他却纹丝不动，一步都没有躲让。

“什么……什么意思？”

大少爷此时才直起身来，冷静说道：“我所承诺的自由，是将死契归还与你，并没承诺让你离开江府。”

“可是——”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急急说道：“你已掌权江家，也不需要我这个无用之人留在此处了。”

大少爷伸出左手，将我的手轻轻握住，说：“阿柴，你真的不懂吗？为什么我要留你在江府。”

我猛地摇摇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怒道：“我不懂……”

他怎么会这么无耻！

许是我突然间暴动的情绪吓到了大少爷，他连忙倾身上前想稳住我。他一靠近，我心里厌恶得厉害，疯了一般挥起拳头砸向他。大少爷哪里被人这么对待过，瞬间就被我惹怒，霍地伸出两只手分别握住我手腕，将我死死锢住。

我自中毒后，身体本来就弱，后来好不容易调养过来，可这些日子油盐不进，身体每况愈下，又哪里是大少爷的对手。

可我已被气煞，顾不上强弱之别，被大少爷半拖半扯着从床上爬起，蓄力一脚踢到大少爷腹部。这一脚突如其来，不可谓不用力，大少爷显然也没有防备，疼得俊脸一皱，松开手来捂住自己的小腹。

我又是用尽全身力气，再扫过去一脚，重重踢到他背上，将他踢得踉跄跌倒。

好不容易解脱了禁锢，我不再迟疑，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滚滚朝门外跑去。

“抓住他！”身后传来大少爷怒不可遏的一声暴喝。

当时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逃不逃得掉，跑不跑得赢，被抓回来是什么后果，这些我通通没有想过。

原本在门口守着的人大概也没料到会突然窜出这么一个黑影，还没来得及看清，仍傻傻地站在原地。直到大少爷连声暴喝，他们才回过神来。事先没有做过规划且身子羸弱，很快，我就被一拥而上的守卫死死压在地上，挣扎不得。

接着，大少爷从房间里慢慢踱步出来。

一下子，四周的人都屏住呼吸，停下动作，连箍着我的手也没有那么用力了。

事已至此，我也终于清醒过来了。

殴打大少爷，意图不轨，这是什么罪？够让他把我杖责吗？

希望可以。

我抬头狠狠剐了大少爷一眼，他端正地站在门前，一身衣服收拾熨帖，丝毫没有刚才被我踢倒在地的狼狈痕迹，只是脸色难看得厉害。

只是一眼，我就低下头，认了命似的趴在地上。

混乱中的匆匆一瞥，我不着意窥见他微微泛红的眼圈，心里莫名其妙哽得难受，只好紧紧闭上眼睛来。

大少爷没下指令，四周的下人谁也不敢动，更不敢催促，只能尽职地将我反手压在地上。我的脸被地面石粒和细沙磨损破皮，火辣辣的痛感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他阴冷严厉的声音：“送他回房，好好看着。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拿你们是问。”

在场的人滞了片刻才唯唯诺诺应声，想来是被大少爷的命令怔住了。

没有责骂，没有处罚。

然后，就有人野蛮将我拉起，抓着我手臂将我押走。

我头发散乱，脸上都是污泥灰尘，这般蓬头垢面，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胭脂楼的日子。渐行渐近，相隔不到一丈的距离，我垂下的眼眸瞥见大少爷的衣袍一角，在我们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恍惚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轻柔且绵长，像是惋惜，像是哀叹，像是无奈，更像是我的自作多情。

“找刘大夫过来给他看看。”大少爷对身边伺候的人吩咐，那人很快就恭敬应了一声：“是！”

我嗤笑一下，不以为然继续往屋里走。

“阿柴。”大少爷忽然叫住了我。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押解我的人紧跟着配合地停下了步子。

“我必须提醒你，最好配合大夫治病，如若你还像之前那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有的是办法治你。”大少爷瞥了我一眼，冷冷道：“不要不以为然，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从即刻开始，你再有一顿饭不吃，我就杀了给你送饭之人，你不吃一顿，我就杀一人，杀到你肯吃为止。”

别说是我，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听了大少爷的话而不震惊的。

这话简直荒谬极了，我睁大眼睛，瞪住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我是见过他的手段的，随即气极反笑，睥睨着他道：“大少爷，你杀你的人，与我何干。既然你有的是奴仆，随便打杀也不心疼，那便随你心意尽管杀吧。”

大少爷对我的挑衅不以为然，干脆道：“行。我话已经说明白，你听懂了就好。”说完转头像身边的管家吩咐道：“一会儿让厨房的黎叔给他送饭。”

管家一愣，看样子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先拿黎叔开刀，但还是很快镇定地点头应下。

大少爷果然说一不二。

就像他要掌权江家，就像他要报复蒋氏，都是有迹可循，说到做到——为了拿捏蒋氏，他找江璘开刀；为了控制我，他又将黎叔搬到明面上来。

刘大夫过来给我看完病后，没过多久，黎叔便端着食盘进了我的房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黎叔洪亮又熟悉的声音远远从门口外传来，叫了我一声：“阿柴！”

还是和从前那般憨直又没有分寸，完全没有他这个岁数该有的稳重。

可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却有种重见故人的亲切感，心头一暖，也跟着应了一声：“黎叔。”

还没来得及多说，黎叔就急忙将食盘哐当一下放在桌上，疾步向床边走来，痛心疾首道：“阿柴，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他欲言又止，抿了抿，最后才责备道：“你看你这瘦得，不成人形了！这手臂，就和那会儿在厨房当差的时候差不远了。唉，还真是越活越倒退！你说你干嘛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我自知理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黎叔，只是略带亏欠地又叫了他一声：“黎叔。”

黎叔在床前的矮凳坐了下来，黝黑的脸上拧起两道粗眉，开门见山说：“你说你是什么回事？你怎么总是要惹大少爷不爽快呢？阿柴，你给我说说，我今天非弄明白这原因不可！”

我抬眼望了望黎叔，又收回目光，叹道：“黎叔，你就别问了。”

“我不管！最好是大家都不管！这世上也没人管你了是不是？你心里打的是这个算盘？”黎叔显然是气坏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像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地不停绕来绕去，“你做了什么令大少爷如此动怒？啊？你告诉我啊。哦，好，你一句话，就让别人都别管你，别多管闲事是吧？大少爷今天的命令你没听到吗？整个文园都传遍了！好，不管你得了，然后掉脑袋得了，反正不关你的事——”

“黎叔，”我打断他，说：“大少爷只不过是想用这样的方法让我屈服，我……”

黎叔张了张嘴，有点愕然，缓了缓，渐渐平静下来，干巴巴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有这么一个无耻又心思缜密的主人，你还能怎么做？

除了屈服吧。

一瞬间，有种被抽掉脊椎的感觉，全身颓败无力起来。

被蒋氏接到江府来，并非我的意愿；签下死契，是威逼；江璘和绿菡的性命，我救不了；拿回死契，我的|自由仍不能做主；现在，还拿黎叔的性命来逼我就范……

就好像我的一生终如浮萍乱蓬，听天由命，无法做主。

风无定，人无常，我亦萍蓬飘转久，踪迹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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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错谱

“黎叔，把食盘端过来吧。”我轻声说。

黎叔慢慢起身，走到桌前，将食盘端到床头，纠结地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盘里的食物。似乎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他最终试探性地说：“阿柴，要是你实在不想吃，就算了吧。”

我回以惨淡的笑容，拿起调羹舀一勺白粥，慢慢喝了起来。

黎叔忐忑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直到半碗下肚，久久罢工的胃霎时间运作起来，也受不了了，翻腾起来，我才作罢。黎叔看我停下来，也没再强求。又把食盘端走到桌上。

他坐了回来，仔细观察我的神情，关切地问：“你还好吧？要不要叫大夫？”

我发脚冒出丝丝冷汗，胃里一抽一抽地痛，还是坚持着摇摇头，说：“不用。”自己不爱惜身子，自己糟蹋自己，都是活该。现在这点疼痛又算什么呢？为了达到目的，总是要有些牺牲的。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懂得，况且，大少爷还言传身教了。

黎叔叹了一口气，又问：“阿柴，是不是黎叔连累了你？”

我咬咬牙，强行忍下疼痛，轻声安慰他：“黎叔，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我总不能让这些无辜的人受我牵连……”我手上已经染有血腥，作为大少爷的帮凶，江璘和绿菡的性命已经交代到我们手里，再多几条，我会在意吗？

或许我不会。

然而黎叔不同，他算是为数不多的老熟人了，我不愿害他。

黎叔眼神黯淡下来，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开始对我劝解，道：

“阿柴，我是真的真的不明白你和大少爷之间有什么误会。你怎么老是跟大少爷过不去呢？要说你对大少爷不好吧，又不是，你看之前大少爷被误诊为天花的时候，整个文园也就你不怕死留了下来，自动请缨照顾大少爷。这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按理说，你都有决心为大少爷赴死了，怎么又老是跟他过不去呢？先不说这次逼得大少爷动怒，就说以前吧，不也大少爷气得将你打发到厨房打杂了吗？要不咱俩也不会结识……”

“黎叔……”我试图打断他。

可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股脑继续说：

“其实吧，阿柴，说句掏心的话，我是觉得大少爷也很看重你的。江府这么多人，谁不知道你是大少爷的心腹？即便你犯了错事，惹了大少爷不高兴，大少爷还是宽厚待你，没有责罚。就像这次吧，还不是请了大夫给你看病？这样的恩宠……”

我平静地看着黎叔。

他摇头晃脑，喋喋不休地往下说，至于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再注意听。

刚开始我还怀疑黎叔是被派来当说客的，可是转念一想，就他那死脑筋，想必也记不了这么多话，所以，他对我说的，估计都是肺腑之言，真情实感。

有很多的话我不能告诉黎叔，即便说了，他也不一定懂，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复思索：为什么我和大少爷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苦思冥想，没有结果。可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左右不过是一种认命般的感知——我们终将会走到这一步，就像是注定的。

冥冥之中，我早有预感。

可我只能回复黎叔，“我也不明白。”

还有就是——

“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黎叔听了，只是叹气，望着我欲言又止。

像是有了约定一般，从此之后，都是由黎叔给我送饭，按时按候，一日三餐，雷打不动。

我也很配合地用食，积极地配合刘大夫的诊治，企图重新挽救这一具病躯。初时，我并不能吃多少，有时候即便是多吃了那么一小口，胃部就会不舒服，翻江倒海，一下子就把刚刚入肚的食糜吐个干净。后来，刘大夫给我开了点药，服了几天，这情况才慢慢改善。

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大少爷都没有出现过。

我心里忍不住期盼，期盼他能忘了我这人，彻彻底底地将我抛诸脑后。

日子就这般过着。

再到后来，便是听到大小姐江蕊出嫁的消息。

大小姐江蕊很早就订了一门亲事，是城内陆家二少爷，年轻俊杰，和大小姐般配得很。

大小姐出嫁的日子提前了，是江老爷主动提出的。

二少爷去世已经过了大半年，江老爷和江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便想着赶紧让大小姐出嫁，好给江家添添喜气。

江老爷亲自交代，这事便交给大少爷江祺去办了。

大少爷很是尽心尽力，一切事情安排妥帖，每每还得到江老爷和江夫人前详细汇报。饶是及爱过你夫人，也挑不出刺来。

终于在三个月后的大婚之日，敲锣打鼓将大小姐江蕊送到陆府。

风风光光嫁出去，三朝回门，江蕊却哭哭啼啼回了江府。

众人只看到大小姐一人回来，却不见新姑爷陪同，都以为大小姐在陆府受了委屈。没想到过了一会，一个面容丑陋，身材低矮的男人携着礼品，领着一队人马往江府来了——这人竟就是新姑爷？！

众人一愣，不是说大小姐要嫁的是陆府英俊挺拔的二少爷吗，怎么货不对板啊？

原来大小姐江蕊欢天喜地嫁到陆府，确实是和青年才俊陆府二爷拜的堂，行的礼。拜完堂后，依照惯例，要送新娘子回新房。可底下的人不知怎的，竟出了差错，将新娘子送到了陆府大爷的房间里去。

这陆府大爷当天因为亲弟弟娶妻，心里着实高兴，一高兴，不由得就多喝了几杯，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飘飘然了。开了房门，忽见一个娉娉婷婷的美人儿端坐在床前，也没多想，一个神智不清就往床上搂去了——

两人居然同床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江府大小姐醒来，转头一看枕边人，先是吓住了，回过神来就哭天抢地的，直说不活了。

陆府的人才知道原来昨晚找了一夜的二少奶奶居然是彻夜在陆大少房里，和陆大少睡了一宿。

这可如何是好？

话说回来，这陆家大爷跟陆家二爷是一母同胞。陆家大爷先天不足，身子虚弱，出生时一条腿就有点问题，长大后，因半边脸有点歪斜，样子略丑。况且在陆家二爷的衬托下，就愈加显得丑陋了。陆家虽说也是大户人家，可是因着陆大少的自身问题，那些门当户对的府邸里都不愿意将闺女嫁过来，陆府对这个大少爷也护得很，不肯让大少爷轻易受了委屈。因此，这陆家大少都快三十了都未娶正妻。

陆大少和陆二少因为是一母同胞，从小感情就好，况且因为陆大少的不幸，陆二少不知怎的觉得自己也应该负上责任，对自己哥哥谦让拥护，见不得别人欺负自家大哥。

这不？眼下出了这样扫面子的事，陆家二少知道了，不但不恼，还替二人求起情来，说，看来嫂嫂和大哥是有缘分的，不如就成全了两人罢。

你听，这就叫上“嫂嫂”了，意思还不明确吗？

米已成炊。

陆府当下就决定，昨日办的酒席就是为陆府大少爷娶妻了。这江府大小姐江蕊以后就是大少奶奶了。

陆府做了这般好的买卖，心里肯定偷着乐啊。

可江蕊不愿意啊！

江蕊一早从床上醒来，一看枕边人这副模样，顿时吓得忘了腰酸背痛。

江蕊求死，陆府的人哪里是省油的灯，连忙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江蕊又悲又怒，说陆府的人骗了自己。陆家的人就回应说江蕊无礼，昨夜洞房花烛夜，又没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她和大少爷睡，怎的昨晚不反抗，一觉醒来，就来哭闹撒泼。

江蕊吃了暗亏，嘴上说不清。昨天拜堂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进了房间不知怎的，脑袋就昏昏沉沉的。江蕊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气得一句话回不出来。

陆府的人见江蕊说不出来话，气焰更甚，底下的奴婢居然也没给她好脸色看。

江蕊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江府带过来的丫鬟也见不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气得心里直怄血。

这三朝回门，好容易总算是找到了倾诉的地方。

大夫人听江蕊哭诉完此事，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过了老半天，在床上醒来，目光涣散，张嘴喃喃就说，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了她。

在场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江老爷也气得紧，当即拍桌而起，怒道：“荒唐！”

大少爷当天外出办事了，被江老爷派人叫了回来。他见了大小姐的新姑爷，也是吃了一大惊。知道事情的始末后，更是一脸悔意，连连说是自己的错，害了大妹。

江老爷的气才消下去一点。

大少爷便拉上新姑爷，三个人关上房门聊了半天。

出来后，大少爷便去找江蕊说话。

说完话，江老爷也来宽慰江蕊：这陆家大少爷虽然相貌不够出色，可却是个心地善良之人。陆家大少爷性格温和软弱，虽然当不了家，但陆家以后的当家陆二少，十分爱重这位兄长，有了陆家二少的保护，以后的日子必定不愁吃穿，安枕无忧。至于陆家态度无礼一事……他会找个机会提点提点陆家的，两家还有生意的来往，陆家是无论如何都要给江大小姐面子的。

江蕊也知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只不过回了娘家，悲从中来，不由得将苦水、委屈全部都倾泻出来。这哭完了，她就死了心，跟着新姑爷回了陆府。

这场闹剧才算是收了场。

可大夫人经此一事，躺床上一病不起了。

我问黎叔，大夫人一病不起，大少爷如何表现？

黎叔奇怪地看着我，说，表现？大少爷这么孝顺的人，平日里忙完商行的事情，回了家都会去给大夫人请安，有时候还在她床前陪她聊天说话，一聊就是好长时间……

我听了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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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无风之夜

那段日子，我想，江府也许已经成了城中的笑柄。

于江府而言，这何尝不是个多事之秋？

黎叔告诉我，江老爷已经将家族的生意全权交给大少爷来打理。如今的江老爷，甚少出去见人，也不会客，每天都躲在别院里把玩收藏，喂鱼逗鸟，成了甩手掌柜，过得倒也轻松逍遥。至于江夫人，缠绵病榻，病情反复，始终不见好转。

偌大的江府，便靠大少爷支撑。

这样一来，大少爷不得不忙碌起来。江家的生意需要打理，大少爷经常外出交涉协商，日子久了，能力便展示出来，更让人意外的是，江家族里的一些叔伯长辈竟都被他收为己用。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久前的一次外出采办，大少爷出事了。

黎叔说，一行人是在回程途中不幸遇到了山贼。这次采办的货物全部被山贼掳劫，同行有两位江家的叔伯，在混乱中不幸被山贼乱刀砍死，只留了个全尸。大少爷也受了伤，腹部被划了一刀，刀口大，伤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所幸性命并无大碍。

这次意外，让大少爷在家休养了两个月。

养病的那段日子，大少爷索性从文园搬到了主院。

当时我的身体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能够下床走动。我倚在门前，静静地看着文园的仆人搬搬抬抬，行色匆匆。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偶尔抬头看看我，然后很快就收回目光，那些目光夹杂着太多情绪，我分辨不清。有猜忌，有窃喜，有幸灾乐祸，有漠然，还有……或许还有一些是同情。然而我想，我人缘这么差，恐怕大部分的人都觉得我是活该吧。他们都知道我得罪了大少爷。

明明是身为贱籍的奴才，却不守本分，恃宠而骄，你看，现在摔狠了吧？

这些人来来往往搬着东西，渐渐走远，直至喧嚣消失，文园再次彻底冷寂下来。我想起当年初春时节，大少爷那场虚惊一场的天花，文园也是如此的冷寂，只是时移世易，一切都不同了。

整个文园又空了，剩下我和黎叔。

黎叔说他是留下来照顾我的。我不明白，我一个罪奴身份，还要什么照顾？

只不过远离大少爷身边，我也乐得轻松，天天跟着黎叔学种菜。文园偏北角落有一片空地，原来是种果蔬的，可是前几年被大水冲刷十来天后，土壤不再肥沃，种什么都不活不了，于是这块菜地就这么荒废了。

我跟黎叔卖了个乖，央求着他将教教我种菜的本领。黎叔本来不以为然，觉得我在做无用功，又禁不住我每天软磨硬泡，最后只好同意让我折腾。

得了块菜地让我自由发挥，种些什么好呢？

俗语说，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我一拍大腿，把想法跟黎叔一说，权当报备一下。他一听，也觉得种苋菜的主意不错，立马就同意了，隔天就给我买来了种子。

也许我有干农活的天赋，头一次投了些苋菜种子下去，竟然就长活了。三五天后，苋菜出苗，绿油油一片，鲜嫩嫩的，煞是好看。二十来天，苋菜收获，我只摘了满满一箩筐。晚上烧来吃，和黎叔先尝了个鲜。

苋菜口感甘香，又清酷暑之热，炒烧、煎汤、煮粥、绞汁各种烹饪方式都试了个遍。可这一大片的苋菜，只我和黎叔两人也是吃不过来的。黎叔来跟我商量，说是摘一些供应到后厨去。

我没法拒绝。

没过几天，黎叔就乐呵呵地跟我反馈说，大少爷特别喜欢吃这道菜，几乎天天都让后厨煮苋菜来吃。黎叔又说，外面卖的苋菜终究不如家里种的来得新鲜，吩咐我种苋菜的功夫不能松懈。

我听了一笑，不以为然。

黎叔就是这样的性子，忠心不二，脑子里的想法不多，只要是主子高兴的，他都乐意去做。

而我却是不一样的。

夏夜闷热，我冲过凉水澡后，习惯用木桶将洗澡水蓄起来，每晚来浇一次苋菜。这个法子是从书上看来的，说是苋菜最喜洗澡水，浇灌过洗澡水的苋菜长得愈加茂密抖擞。

我提着一桶水，慢悠悠走到菜地去，还没走近，便停住了脚步。

那片长势喜人的苋菜地前，负手站了一个身量修长的人，身影熟悉。那人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这夜里一身白衣胜雪、风度翩翩之人不是大少爷又是谁？

哦，对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人拿捏在手掌、处处小心翼翼的大少爷了。我放下水桶，恭恭谨谨地喊了一声：“大少爷。”

大少爷没应我，只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抬头，看见他一身白衣，脸上是同样苍白的病容，眉宇间缠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我想，或许大少爷这场伤还没好彻底。

大少爷站着一动不动，我也站着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互相对望。我犯贱的性子改不过来，一时恍惚，心底居然隐隐地怀念起他薄唇间吐出的那些刻薄又伤人的话语。

在我晃神的瞬间，大少爷突然抬起脚，慢慢走到我跟前。他上下打量着我，半饷，一声叹息传来。大少爷的神情突然变得柔和，声音也是轻轻淡淡的：

“阿柴，你当真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我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他脸上的神情极淡，“你就这么不想回到我身边？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眼神对上他嘴角下两道深深的皱痕，过了片刻，才说：“大少爷，你瘦了。”

“是啊……”大少爷眼神落到我身后，似乎望向遥远的虚空，“我过得……”他嘴巴微张，欲言又止，似乎是在斟酌，片刻后，他的视线重新聚拢，回到我身上。

“我这段日子生了一场小病。”他轻声说。

我淡淡一笑，说：“那大少爷你得好生休养，这偌大的江府，没了你不行。”

他眼睛眨了眨，问道：“你不关心我得了什么病？”

我仍是在笑，“既然大少爷都说是小病一场，我想，有刘大夫在，应该没什么大碍。况且，大少爷你现在不正好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吗？”

闻言，大少爷脸上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笑意转瞬又消失不见。“你还在怪我。”话题突然一转，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我摇摇头，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大少爷，你想多了。”

这个夏夜一丝风都没有，闷热极了，仿佛我俩之间的空气并没有流动，反而凝聚成一张网，渐渐收拢，网住，将我的喉咙扼紧。

而站在我跟前的大少爷一言不发，只拿一双眼睛定定地锁住我。

我将手抬起，放到面前，在半空中扫了扫，试图赶走这种气闷，“大少爷，你连‘天花’都挺过来了，还怕这些小病？”

大少爷忽的嗤笑一声，语气有点冷，“你还真是没变，说话从来都这么针锋相对。”

他脸上又是那种讥讽的笑容。

我望了他片刻，心里有点难受，于是移开视线，弯下腰，拎起地上的木桶，朝菜地走去。

大少爷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我拿起瓜瓢舀水，一勺一勺地把水洒向菜地。

一大桶水很快就见底，我揉了揉酸了的手腕，弯腰想把剩下的水一并浇完，突然听到大少爷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过来，“这次我走商，遇到了山贼。”

我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腰来。

大少爷继续在说：“我的腰腹被划了一刀。”我回过身，看见大少爷正举着手，指向他左边的腹部，我知道，伤口就在那里。

“流了好多的血。”大少爷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阿柴，你会心疼吗？”

我直视他的双眼，看见里面冷浸浸一片冰冷。

于是我摇了摇头。

“是吗……”大少爷低声轻叹，一脸惋惜。

我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大少爷，这是你安排好的吧？”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世间仿佛静止不动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少爷抬头，嘴角一弯，突然笑了。

“阿柴，你看出来了？”他笑吟吟看着我。

那个笑容太扭曲，甚至有点渗人。

“还是你了解我。”

一时间，我不知道拿什么话回他，只能用眼神沉默回望他。

大少爷笑过后，稍稍收敛起过分夸张的笑意。他步履优雅地往菜地走近几步，到了离我不足一丈的距离，站定，说：“这次死的两个老家伙都是被蒋氏收买的人，当初在我面前就是个跳梁小丑，现在还想对我指手画脚。阿柴，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

我抿着嘴，没回答。

大少爷笑了笑，说：“阿柴，这次你也要为那两个老东西喊冤抱不平吗？”

我摇头，“他们死了与我何干？”

他低头俯视我，身上好闻的气息向我聚拢而来，“阿柴，你是怎么了？不指责我？不骂我残忍了吗？”

我仍是摇头。

没用的，我知道。他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我开口问他：“大少爷，你这次来是想做什么？如果是关心这块菜地，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用心种好这一畦苋菜的，你用不着担心，江府断不会养着一个闲人。”

“阿柴……”大少爷摇摇头，叫着我的名字，像一声叹息。

“我来告诉你，我要娶妻了。”

哦，大少爷要娶妻了。

“大少爷，你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

我早就想到了。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恭喜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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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喜宴

江府大少爷要娶妻了。

他亲自来知会我。而我，何德何能？

水桶里的水已经尽数洒在苋菜地里，田地里不时传来夏虫带有节律的唧唧奏鸣。我一手拎着空桶，一手低垂，与大少爷面对而立。

“大少爷，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先回房休息了。”

大少爷默不作声看着我，片刻，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甚至可以说是灿烂的笑容。

“去吧。”他说。

说完，先我一步转身离开。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被他留在身后，只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肆无忌惮地用目光锁住他。

那天夜里，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燠热的原因，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少爷这个人似乎从我的生活中销声匿迹，只是黎叔偶尔在我耳边提起，我才多少知道关于他的零星消息。

日子一天天逼近，即便我没有不刻意打听，也能够知道：大少爷迎娶正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诸事繁琐，黎叔却每天顶着一张乐呵呵傻笑的脸在我面前晃悠来晃悠去。江府内明显透露着一阵喜气洋洋的气息，不必迈出文园的门，都能感受到。

大少爷娶妻那天，锣鼓声始终没有停过。江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仿佛能看到那一头红烛摇曳，金钗香鬓，觥筹交错，洋溢着欢腾的气息。

只是，一切都与我无关。

到了夜里，我像惯常一样去菜地里给苋菜浇水，回来的路上，看见整个文园都挂满了红彤彤的大灯笼，偶尔有风吹过，红灯笼轻轻晃动，里头烛火闪烁一下，明灭交映，一排排的灯笼向远处延伸，说不出的好看。

我提着水桶，慢悠悠沿着小路往回走。四周死一般寂静，远处主院却一直传来喧嚣声，不休不止。而我，仿佛独自徜徉于一墙相隔的幻境，从光亮到黑暗，从鼎沸到死寂，而我的脚下，是一排红灯笼铺设的路。

回到房间，房门一闭，外头世界的一切便被隔绝了。然而，我的耳边始终有股锣鼓声萦绕，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就像当年七月半，我在天明山上曾听到的那几声悠远古老的钟鸣。其实都只不过是我脑海里思虑的幻化——正如大少爷对我的感情。

都是我自作多情。

为了抛开这样纷乱的思绪，我从书架上捡起一本书来读。

到了后半夜，大少爷突然推门而入。

我吓了一跳，从书中抬起头来，他的脸便直直映入我眼中。

他白皙俊美的脸上泛起了一道旖旎的红晕，眼波里含着浓郁的醉意。不用细想就明白，他是喝醉了。他的薄唇变得红润晶莹，此时正向上勾起，露出了迷人的笑意。

是了，应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他当然要喝几杯。只是，一想到他嘴边绽开的笑意并不是为我，这就让我莫名难过。

大少爷脚步不稳地跨进门，定了定，反手将门关上，随后直直向我走来。

“阿柴……”他一边走来，一边叫我的名字。

我不敢动，也不敢应他。

说实话，由此至终，我都看不透他。即便是许久不见后的重逢，首先涌入脑海里不是惊喜，而是怀疑和猜忌。就如当下，我一心想的是：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大少爷看起来是醉了，身上散发着一股掩盖不了的醉意，但他人还算清醒的，起码一路无碍地来到我跟前。

我的视线锁在他身上。这一身剪裁合体的大红新郎服流光溢彩、贵气非凡，衬得他如瑶林玉树，风流俊雅。

大少爷似乎知道我在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他探过头来，左右探探，看了我手中的书，突然开口道：“屋里的灯怎的这么暗？这样下去眼睛非得坏了不可。”

我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起初他还能与我对望，过了没一会儿，他就坚持不住了，垂着头枕在一只胳膊上，就这样趴在桌上直愣愣地看我。

静了一会儿，我只好开口：

“大少爷，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大少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趴在桌上问我：“你在看什么书？”

他开口说话，我便闻到一股酒气。今天是他娶妻的好日子，我想，也许这一刻，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就像以往那样。

于是我顺从地回答道：“是诗集。”

大少爷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露出疑惑来，“诗集？阿柴你并不喜欢读诗啊……”

“恩。从前是不喜欢。”我说，“但是人总是会变的。”

大少爷突然眉头一蹙，紧紧地闭上眼睛，似乎是酒劲上来了，显得难受。

我低头，看见他薄唇翕动，低声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可我没听清。

“大少爷，你醉了，我叫人送你回房间。”

话音刚落，大少爷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圆，辩解道：“我没醉。”

我无奈地看着他。

片刻，大少爷神情又松散下来，软绵绵地趴回桌上，口齿不清地说：“我没醉……这就是……我的房间……”

我没有再反驳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凝望他的睡颜。

我知道，今晚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无论对谁而言，都不是件好事。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回过神来，一旁的大少爷似乎已经睡着了。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离开，缓缓站了起来，想叫人将大少爷接走。

堪堪走到门边，还没来得及开门，一道暗影向我袭来。我一激灵，瞬间回头，便见大少爷整个人倾身向我压过来。霎时间，他身上的气息弥漫而来，熟悉的体味中夹杂着丝丝萦绕的酒香，清冽中带着甜腻。

我双手抵住他的肩膀，拉开距离，艰难说道：“大少爷，你走错房间了，我叫人送你回房。”

他没有说话，摇头晃脑表示拒绝，摇了几下，猛地抬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牵制住。随后整个人又死死压了过来，我向后倒，脑仁“砰”地一声撞到门上。

疼。

我倒吸一口凉气，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奇大，箍住我的力道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我吃痛，怒道：“放手！”

大少爷不为所动，脑袋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颈之间，他的唇片若有似无地从我肌肤上掠过，仿佛带着火星，四周起火，灼烧起一片荒野。

我惊栗，脑袋里一片空白。

房间里的灯芯忽闪，烛火摇曳，眼前的一切变得影影绰绰，形同鬼魅。我感觉整个人的力气被抽空了，双手终于放弃了挣扎，无力垂下。

我侧过头，嘴唇紧挨大少爷耳朵，轻声说：“大少爷，你连面子都不要了吗？”

他肯定是听清了我的话，我知道，因为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慢慢从我身上抽离。

四目相对。

我仰头望着他，他眼里一片透亮。我心里了然——他此刻是清醒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关系，他的眼里湿润，宛若映照着一片湖光潋滟。

大少爷双手撑在我身侧，凝视着我，说：“女人不过是相夫教子的工具，我需要一个身份血脉都相匹配的女人，为江家延续香火。”

我有点累了，也不愿跟他多说，只好应和道：“大少爷说的是。”

大少爷眉头轻皱，朝我逼近些，说：“阿柴，你要理解我。”

我隐隐明白他在期待些什么，心里一时酸楚难言。

他眼里的情绪过于浓烈，深沉如江海，我觉得自己只消再看上几眼，便会永生沦陷其中，万劫不复。于是，我选择别过头去，不再看。

我想，我应该回应他，附和他的期待，或许我应该回答他：我理解。可是，嘴唇一张，冒出来的却是别的话：

“此事跟我理解不理解有什么关系？”

哦，原来我是没办法理解，以至于连谎都说不了。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又回到让人熟悉的冰冷之中，就如以前我和大少爷每一次冲突吵架那样。

脉脉温情的相处并不适合我们。

他脸上的笑意、醉意瞬间收煞，变成一张没有生气，没有表情的脸，“阿柴，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跟我说话？非得让我难受，你才甘愿吗？”

我紧咬下唇，一时间无言以对。我不得不承认，我总是这般用言语刺激他，也刺激我自己。

让彼此都不好受。

这么多年，我似乎都没有守好一个下人应有的本分，屡屡做出逾越的行为，想来大少爷对我已经算是宽厚了。

我暗暗叹一口气，说：“娶妻生子乃人之常情，大少爷不必跟我解释。”

大少爷冷笑，“娶妻生子是人之常情，这么说来，阿柴你有一天也会娶妻生子？”

我撩起眼皮望他，回道：“应该是吧。”

大少爷嘴巴抿成一条线，眼里带着阴郁的火，说：“如果我不允许呢？”

我蹉叹，说：“难不成大少爷管了偌大的江家还不够，连阿柴娶妻生子都要管？”

大少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我的人。”

我摇摇头，觉得有点好笑，揶揄道：“大少爷，只要你想，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大少爷不再说话了。

你看，我总是知道如何能轻易地激怒他。只需旧事重提，将往日的伤疤掀开，抠得鲜血淋淋，如此一来，那些伤痛，便永远不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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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解脱

大少爷走后，我悄悄出了文园。

那天晚上，我偷偷去见了一位故人，蒋氏——二少爷江璘的母亲。

蒋氏缠绵病榻很长一段时间了，二少爷的离世给了她致命一击，而大少爷则用二少爷唯一的血脉吊着她的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么多年不见，蒋氏几乎认不出我来了，我也几乎认不住她来。她奄奄一息凹陷在榻上，病容消瘦，四肢如同腐烂破败的木枝，那副样子让我快要想不起她曾经优雅从容、风采照人的过往。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松娘。

我走过去，叫醒她：“大夫人。”

蒋氏的眼睛动了动，微微睁开一条缝，凝视我很久，缓慢开口道：“是你。”她的声音很冷，沉寂，我听出她话语里夹杂着的恨意，平静而深沉。

“是我。”

“我璘儿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她闭了闭眼睛，幽幽问我。

我摇摇头，说：“没有。是我对不起二少爷。”

蒋氏喉头一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浑浊的冷笑，那一声笑充满无尽嘲讽的意味，“我早该杀了你的。”

我点点头，望着这个曾经在江家只手遮天的女人，诚然道：“你是该恨我。”

蒋氏笑了几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张本已蜡黄的脸更是如死灰般渗人。咳嗽好不容易止住，蒋氏扭曲着脸，艰难地平缓着呼吸，过了片刻，她突然笑了，短促的一声笑，份外凄厉。她嘴角折出刀刻般的皱痕，说：“今天是他喜迎新妇的大日子，你怎的不在他身边祝贺？”

她睁着一双浑浊松弛的眼睛，望向我所站的方向，笑意嘲讽，仿佛洞察一切。

我回望她，平静问道：“这些话刺激不了我。”

蒋氏笑容收煞，顿了顿，冷声道：“你过来是想做什么？”

我没打算跟她耗，直接问道：“我现在能够为你做些什么？”

蒋氏脸上表情一僵，半眯着眼睛狐疑地打量我，片刻后，幽幽开口道：“你要赎罪？”

我点点头。

“我凭什么信你？”

“我没必要骗你。你是将死之人，我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我的话也不知道蒋氏信了没，可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说：“杀了他。”

我没说话，静静地回望她。房间里没人说话，显得份外清冷。她显然明白我的沉默是拒绝的意思，冷笑几声后，突然怒喝道：“既然连这点诚意都没有，还谈什么赎罪，还要我相信你？”

“难道我答应了，你会相信？”我反问她。

蒋氏紧抿着嘴，一声不吭。

“我这一走，恐怕不会再有机会了，你考虑清楚。”

我平静地述说着事实，她明白，我也明白。今天是大少爷大婚，府里事多人杂，看守难得松散，我才能浑水摸鱼来到这里见她一面。

蒋氏躺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动静，若不是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我恐怕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良久，蒋氏终于考虑清楚了，像是认命般深叹一口气，随后缓缓说道：“你把璘儿的孩子带出去吧，外面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了。”顿了顿，她继续说：“如果你骗了我，只能说这孩子命该如此……”

我走近几步，说：“我答应你。”

蒋氏望着我，眼里看不来是什么情绪，“其实我不算输。”

我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他这辈子也不会好过的。”蒋氏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眯着眼看我，“我知道你活不久了。”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这恐怕就是你相信我的理由？”

我跟她都不会活太久了，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没有二少爷孩子的牵挂和制衡，她费心费神凝聚的一股精魂行将灰飞烟灭，于她而言，何尝不是解脱。

推开房门离开之前，我深深望了蒋氏一眼，她也在看我。

我们彼此都明白，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二少爷的孩子被我安全地送出去了，外面的接头人到底会将这孩子带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了。

凌晨时分，天空微微现出一抹鱼肚白，我翻墙回到文园，在文园院子里的石凳上独自坐了良久。

石凳微凉，清晨的风带着泥土的湿意，经过昨夜的热闹繁华，此刻的文园难得静谧。我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感受着，企图将这份平静烙进脑海。

我知道，一旦事情败露，我便不会再有如此平静的时刻。

如我所料，事情最终还是败露了。

那天午后，大少爷用力踹开我的房门。

我一动不动端正坐在桌前，仍是专心读那本书，头都不抬一下。

“蒋氏死了。”他开口便带来这个消息。

说实话，我有点惊讶，可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大少爷一步步朝我走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我身前，在书页上打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抬起头来望他。

完全没有新郎官该有的意气风发，我只看到他眼里的疯狂与盛怒。

大少爷突然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搭在书上，将书面翻了过来，看清了书的封面。他把书从我手中抽中，端到眼前，念了出来：“头垂白发我思退，脚踏青云君欲忙。只有今春相伴在，花前剩醉两三场。”

大少爷慢慢将书放下，视线重新落到我身上，“你每日读的就是这种诗？”

我含着笑意看他，说：“香山居士的诗。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阿柴，你果真是一直没能把诗学好。”大少爷慢悠悠说道。

“是吗……”我耸耸肩，回道：“大少爷，你看，或许我这就是冥顽不灵，不堪与闻大道。”

大少爷将书籍随意扔到桌角，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低垂着脑袋，随后竖起一根食指在桌上轻轻地点着。这是他在思考的习惯，我很熟悉。

笃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响着，仿佛不会中断。不知过了多久，大少爷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来看我。

“阿柴，你这是在报复我娶妻？”他轻蹙眉头，看起来深受困扰。

我笑了一下，说：“不是。”

他紧追着问：“那是为了什么？”

是的，我明白，他不懂，不理解，也不愿理解。

“为了让我此生的罪孽得以略减一二。”我回道。

大少爷摇摇头，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失声笑道：“阿柴，你对得起我？”

“大少爷，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说这话的时候，我实实在在感到了疑惑。

大少爷笑声止住，定定地看着我。他脸色变得很是难看，眉头紧蹙，眼神里透露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阿柴，我再给你一次承认错误的机会。”

我叹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大少爷手前，说：“大少爷，我不觉得自己有做错的地方。”

大少爷低头看着跟前的那杯茶，突然抬起手，朝茶杯伸去，到了半途，突然收住，手便换了方向，朝我而来，将我下颚扼住，逼得我仰头直视他。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阿柴，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乖？你非得跟我作对才满意？”他话语里有着恨得不成钢的无奈，更多的是怨恨，“你对得起我？”

我动了动，没挣扎开，他反而加大了力度，将我箍得生疼。

我忍住疼，说：“大少爷，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说着说着，心里不免有点感伤，“我这辈子确实对不起过一个人，可那个人不是你。”

大少爷哼笑一声，脸上表情狰狞，“你说的是谁？”

我也跟着笑，我想我当时一定笑得很难看，“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是你的亲弟弟江璘啊，大少爷，你忘了吗，是我们一起害死他的。”

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这些年来的隐忍、委屈、煎熬，仿佛通通找到了出口，不受控制地疯狂往外涌。

大少爷牢牢地将我扼住，手上的力度已经失去控制，五根手指像是变成了铜铁般坚硬，我几乎以为他的手指捏进了我的骨头里去。他整张脸压了下来，一阵青一阵白的，五官已经扭在一起，煞是狰狞。

“阿柴！”

只有两个字，咬牙切齿，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眼眶发热，悲哀地看着他，说：“不如你杀了我吧。或许能让你解恨。”

大少爷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甩手，将我推开，我失去平衡，半个身子摔到桌角上，疼得猛地抽气。

“假如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阿柴，我！”大少爷气极，怒目圆睁道：“我会将所有人都杀了，那些你看重的人，黎叔、江璘的孽子，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翻江倒海将他找出来，然后在你面前亲手掐死他。你信不信？”

哈！

我悲极反笑，睨了他一眼，接着挥手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落在地。

茶杯水壶霹雳啪地碎了一地，陶瓷碎片四处弹起。大少爷站住一动不动，更没有躲闪。他抿着嘴，一张俊脸刷白刷白的，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具死尸。

我心里一阵狂乱，失控般地将屋子的东西尽数乱踢乱砸。

都去死吧！一起死了算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屋内乒乒乓乓的响声此起彼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体力耗尽，累得靠着床沿缓缓滑落在地。

四周静悄悄的。江府的人都死光了吗？都死光才好。

“疯完了？”

我抬抬眼皮，有气无力地瞄了大少爷一眼，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一如既往的清冷。

“我们都会下地狱的……我们都不得好死……”我喃喃说道。

大少爷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伸手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轻声说，“下地狱也罢，不得好死也罢，我都会拉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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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煎熬

有时候，我觉得大少爷很是可笑，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可笑之人。

我们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应该生生世世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免得误伤了旁人。

我重来不敢低估大少爷心狠手辣的程度，我知道他隐藏得很深，就像一座漂浮在极寒之地的冰山，庞大的风暴漩涡潜藏在海底深渊，此间风起云涌，变幻莫测，而他让我窥见的，不过是裸|露水面的冰山一角。

蒋氏死了，选在少爷新婚燕尔的日子里，她用残躯给大少爷最后的一击，告诉他：她即便死了也不让他好过。我不知道大少爷是什么心情，但终归明白，他还没报复够。于他而言，蒋氏死得太轻巧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折磨，不足以减灭他内心半点仇恨。

所以，他也不会让我好过的。

蒋氏死后没几天，大少爷就过来找我。

“这几天忙着治丧的事，到现在才抽出空来。”一踏进门，他边说边朝我走来。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屋顶的横梁。

房间里的书籍全被大少爷吩咐人搬走了，没书可读。屋内被扫荡一空，包括以前江璘送给我的小物件，通通被拿走了。听说大少爷吩咐下人要把这些东西全都烧掉。我想，他是忘了这里有不少东西是他花钱买的，还有那一柜子的书，有不少是我从群芳楼带回来的，都是他送的。

这次，大少爷是带了“礼物”来看我。

两份厚礼。

一份是一个银镯，极小的一个圈，上面雕有稠密的祥云纹饰，看起来就像当初我俩在文园院子用晚饭时看到的天上的云。

另一份，则是一长串沉重的铁链。

我看着他打开的两个锦盒，盯着躺在其中死气沉沉的物品，心田里只剩空荡荡一大片的荒凉。

大少爷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耐心又温柔地问我：“阿柴，这两份礼物你喜欢吗？”

我望了他一眼，反手一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起，刺啦几声，两个盒子齐齐翻倒在地。

“看来你都不喜欢啊。”大少爷面露微笑，慢悠悠弯下腰来，将盒子捡起。

他疯了。

我心想，莫名其妙觉得有点惊骇，身前的人似乎已经不是我曾经认识的人了。在复仇的路上，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然后在登上顶端的时候，他也变得扭曲了，一副姣好的皮相里面，早已换了筋骨，抽了血脉，彻彻底底的，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于我，能做什么呢？难道仅能怀念记忆中那个不复存在的幻象？

大少爷将地上的两个东西捡了起来，递到我面前。

“阿柴，”他轻轻叫我的名字，有点委屈地说：“要不你选一样吧？怎么说都是我精心准备的。”

他是认真的。

一个人遇到危险时的警觉清清楚楚告诉我这点。这种认识，让我浑身惊起一层寒毛，忍不住往后挪了几步。

大少爷还在自顾自地说：“阿柴，你更喜欢哪一样呢？是镯子还是铁链呢？这两份礼物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本来是要两个一齐送给你的，可是看你实在不是很喜欢的样子，那就只收一样吧。你看如何？说说，你是要哪个？”

他的声音比绿菡姑娘哄人时候还要甜，在我听来，却像一道道催命符。

我往墙根里缩，避无可避。

他还在步步紧逼。

过了刚才害怕的当口，我反而冷静下来了。甚至连我的命，都拿捏在他手里，左右不过一死罢了，难道还能更糟糕？

狗被逼急了会跳墙，人被逼急了，反倒又无所畏惧了。

我不再往里躲，镇静回道：“大少爷，你想送哪个就哪个吧？便是要我把这两份大礼都收了，也没什么不可以。”

“呵。”大少爷哼笑，语调怪里怪气，“阿柴你还真是体贴人呢。对江璘体贴，对绿菡体贴，对黎叔体贴，现在对我也是这么体贴。还真是一视同仁……”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想看看说这话时的他是怎样的一张脸孔，看了以后，又觉得索然无趣，便意兴阑珊地转了回去，宁可直面惨白的墙。

这举动似乎是激恼了大少爷。

现在的他明明大权在握，却比以前更容易动怒了。

大少爷的耐心消失殆尽，说：“既然你不选，那我就替你选。”说着拿起盒子里的银镯就要往我手上套。

“不如你杀了我算了。”我从床上坐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多少年了？

我刚来江府的时候，睡不习惯那木板床，也曾望着屋上的横梁度日。那时候，我万般求全，不过是为了活命。现在，我却求着大少爷杀我。你说可笑不？

可是此刻，我是真的觉得死了算了。我无所畏惧地看着大少爷，心中居然嫌恶起他的嘴脸来。

大少爷原本清冷的一张脸，在我的注视下，渐渐变得愠怒，眉头之间拧出一个小旋。

我嗤笑一声。

大少爷嗖的一下伸出手掐住我脖子，紧紧地，五根手指分开，将我脖子禁锢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气，霎时间眼睛睁大，看见他额头上青筋显现，一条条的，经络分明。

他要杀我？

“我警告过你，别让我再听到你寻死的话。”他说话的声音阴森冰冷，像数九寒冬欲雪天里冰雨浇湿衣服。他此时肯定恨不得杀了我。

已经够了。

卷入家族的利益纷争，本非我所愿，只是深陷其中，生不由己。

“大少爷，我知道错了。”我如他所愿向他低头，“我不会再想江璘和绿菡的事情了。”

大少爷微微眯起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眸光看我，仿佛我太快的屈服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的手渐渐松开，良久，才开口说：“你说真的？”

我点点头，说：“是。”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我，努力辨别着我话中的可信程度。

在他熟悉的目光中，我难以避免地回想起往事来。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与大少爷之间似乎从来不能好好说话，总习惯去拐弯抹角，极尽试探之能事。现在想来，还不如直来直往，也省了琢磨的功夫。

于是，我先开口打破难忍的沉默。

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我说：“大少爷，我们好好把话说开吧。我们不是一早说好的吗——你掌权江家之日，便是我重得自由之时。大少爷，你答应过给我自由的。我要的自由不只是一张死契而已，大少爷，让我走吧，看我之前帮过你的份上——”

也许是我当时的神色过于哀切，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但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不是看在过去的份上，你以为我能留你到今天？你的所作所为，够死十次了。”

我苦笑，问：“大少爷，那你又为何要给我有恃无恐的机会？让我走不就好了吗？”

他不回答，将我的手松开来，不近人情地说：

“阿柴，我告诉你，离开江家，你想都别想。”

话语刚落，他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大少爷！”我立即叫住他，“你究竟想如何？你现在已经做了当家，娶了漂亮老婆，你还留着我做什么呢？”

大少爷想走，偏偏我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站定，背对着我，身影萧索。

就在我以为再也得不到回答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阿柴，当日在母亲坟前，我已经告诉她，你是我身边的人，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难道我真的不明白吗？

不，我明白的。

可我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大少爷，你是要娶妻生子的。”而我，又是个什么身份呢？

这就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渊洪流，无法跨越。

假如没有江璘一事，我恐怕还会欺骗自己，蒙惑自己，日夜催眠自己，大少爷会对我好的，他待我是特别的，然后，沉醉在美好的幻梦之中，自欺又欺人。

可现在，现实的巴掌将我抽醒，血淋淋的教训深刻又明确地告诉我，不要再逃避了——不能相信他。

是了。我对他的爱，不足以让我心甘情愿去赴一场必输的赌局。

大少爷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说：“阿柴，你只需留在我身边即可。”

我摇头。

大少爷说：“不要拒绝我，阿柴，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每次都是这样，争吵而无结果，我已好心累。好像我们从来不是为了要一个结果，而是为了听听对方的声音。毕竟，除了争吵，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的话可讲。

“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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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梦魇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死去的惨梦。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脑子里像是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黏糊糊的，整个人似是飘飘荡荡浮在虚空之中。脚下软嗒嗒的，不着实地。正飘着，耳边突然传来声响，我半眯着眼，居然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一袭白袍，衣袂翩翩。

白无常催命来了？

只见那人影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我身前。

我一下怔住了。这情景啊，这情景呵……说你也不信，真真和当年我初入江府，第一次看到大少爷时一模一样。他当时一身白衣，风度翩翩地走进屋里来，满座一瞬间亮堂起来，熠熠生辉。

那时的他真好看，我都看呆了，又怕自己失态，于是连忙低下头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洒落在地的衣角，一瞬不瞬地。

这一生，从没有像这样渴望见到一个人，又害怕见到他。

对了，当时他身上还有很好闻的清新香气。

现在，我就闻到他身上特有的熟悉的气味。

然后我就看清楚来人的脸，正是笑意盈盈的大少爷。

“你也死了？”我问。

我的嘴巴并没有张开，但对面的人似乎能听见，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是了，看来大少爷也死了。我们此刻是在黄泉相见？

“真他娘晦气，死了还看见你，他娘的怎么阴魂不散啊……”我眼角有点发烫。

人啊，真的不得不认命。我沉沉闭上眼睛来。

“阿柴……”

大少爷低沉的声音响起，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轻而易举地抚到人心尖儿上。这般熨帖，让人恨不得立马缴枪投降。

他喃喃低语：“阿柴，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是吗？瘦了吗？

我突然想了什么，随即回道：“我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阿柴这个名字吧。”毕竟当初就是因为我身材瘦小才得了这么个名字。我的声音不大，吐出几个字后居然胸口累得慌，连忙喘了两口气才能继续开口，“不然就辜负你一番苦心了。”

唉，死了连说句话都这般费劲，竟是比生前还要窝囊。

我正叹着气，突然觉得脸上慢慢湿了一小片，有湿漉漉的珠子滴下来。莫不是下雨了？在生之时，曾听说冥界有忘川河，却不曾听过还会下雨，今番总算是见识过了。若是喝了孟婆汤，前尘旧事过如梦，恐怕都忘了一干二净，这般谈资也没了，真是可惜。

不过如此也好，今生罪孽深重，忘了才好。

阿柴，阿柴……大少爷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用我从未听过的虔诚语气。

过了良久，他突然说：“不要死。”

我一愣，呐呐问道：“死生之事哪里由得我？”

“阿柴，不要死。”大少爷语带艰涩，锢住我肩膀的手又紧了一点，居然让我有了些微的疼痛感。

“可我已经死透啦。”我说。

“我求你别死。”他固执道。

这种事，就算是你江大公子求也无用啊。

到了这种时候，我多少有点释然了。

我艰难地摆摆手，有点不耐烦：“罢了，说不过你。我是要死的。你快走。”

眼前的人似乎是凭空消失了，剩下一片水汽氤氲，空荡荡的。四周突然又安静下来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可闻。

我在原地站了良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些什么，却感觉自己要在这儿等。

突然又有东西在背后窸窣作响，我回过身子一看，还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再转回身子，倏忽间，又听到大少爷的声音贴近我耳侧，柔柔的，千转百回，“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怎么又回来了？这人是个傻子吧？

我说：“你不走，留在这里干嘛？”

大少爷回答得理所当然：“陪你。”

我没好气说道：“我要死了你也陪？”

“陪。”

竟是毫不犹豫。

我有一瞬间愣住了，随后又想到大少爷的为人，不由得自嘲一笑，“你陪我，江家不要了？”

他干脆道：“不要了。”

“那你不是要输给蒋氏了？”

大少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江府家业稳稳收入囊中，哪能说不要就不要？蒋氏一心要从他手中夺过江家家业，他现在不要了，不就让她得偿所愿了？

大少爷摇摇头，苦笑道：“从她将你送到我身边来的那天开始，我就注定会输的。不过，她也赢不了。”

我不由得又是一怔，不知道回些什么好。沉默了半晌，最后只道：“别跟着我了，下辈子不要再见到你了。”

他听话不听重点，居然有点喜悦地问：“你都想到下辈子的事了？”这次他脾性大有长进，竟然没有被我的话激怒，真是一点都不像他。难道人的性子还能突然间变过来不成？他不但不恼，语气还愈发的温柔：“如果真有下辈子，我还是会找到你的。有了它就成。”说着，他在我的右手套了个东西，冰凉凉的，像是被蛇缠住了。

我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不正是那个银镯吗？！

怎么回事？

我嗖的一下抬起左手一看，头皮瞬间发麻！

左手居然没了！从手腕处整个断开，切口平整，上面血肉模糊一片！

手呢？！我的左手呢？！

我从惊怖的惨叫声中霍地坐起，眼睛睁得死大，几欲裂开。

直喘了几口粗气，我才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整个人都恍惚了。刚才梦中的感觉太真切了！巨大的恐惧一波又一波袭来，骇出一身冷汗，湿漉又黏腻地贴着后背，令我作呕。

同时，几乎是验证般抬起自己的左手，一看，才松了一口气：左手还在！

只不过，那只左手已被厚重的白纱包成严严实实的一团，稍稍露出指尖，看不清里面是个什么情况。而那只银镯，正卡在我左手手腕上，与肌肤无缝相贴。

惊骇渐渐消退，席卷而来的，是钻心的痛感，抽打我四肢百骸几近痉挛，让我登时清醒过来。

我想起来了。

大少爷终究还是将那个银镯戴到我手上了。

那个专门定做的银镯只是很小的一个圈，就如送给初生婴孩的平安镯，明明不可能套得进去，可大少爷还是这么做了。

他一只手用力，死死将我左手手掌包住，力气之大，几乎要将手掌的骨头捏碎，另一只手抓着银镯往里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先是左手手背薄薄一层皮被勾起了大片血丝红印，火辣辣的疼。到了后来，他硬是将镯子往里一推，我听见撕拉一响，接着手背整片血肉翻开，□□出其中的森森筋骨，血水哗的一下冒出，潺潺往床上流淌。

厚重的血腥味一拥而上，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连同那只落在手腕最细处的银镯，与肌肤紧紧贴合，没有一丝缝隙。似乎是经过血水的浸染和加持，银镯愈发剔透，晃动时折出明亮的银光，凛冽而诡异，刺痛我的眼。

于是我把视线稍稍撤离，然后就看到一个人影。

大少爷，就坐在床边，形容憔悴，眼神淡然地我手上的银镯打转，眷恋流连。

“阿柴。”他一见我醒来，便开口叫我。

这个他给我的名字，也成了我此生的诅咒。他轻启薄唇，幽幽念出这两个字，一如唐僧在孙猴子忤逆时给念的紧箍咒。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左手上的银镯，不正像戴在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儿吗？

我失神地坐在床上。

他说：“阿柴，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有一股血腥味，腥热滑腻，好艰难才成了语调。我问他：“江祺，你恨我吗？”

大少爷一瞬间愕然。

不知道是因为我用的称呼，还是因为我问的问题，似乎让他有点惊讶。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作为一个身份卑微的下人来讲，这是大不敬。

我却觉得无所谓了。

唯一一次直接唤他的名字，仿佛已经用尽我这辈子仅剩的气力。

大少爷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声问道：“你生气了？”这沙哑肿胀的声音，配合着他憔悴无光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悲情英雄。

我一言不发定定地望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想他回答我的问题。

四目相对，大少爷也定定回望我，黑色的眼珠里巨浪翻腾，酝酿着无声的暴风雨。我知道，再次醒来仍是冥顽不灵，让他很是失望——

白教训了。

“阿柴，江璘不过是送了你几次礼物而已，就值得你为他一次次反抗我？”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没有太大起伏，可是，以我跟他相处的时日已经足够让我听出话中潜藏的怒意。“阿柴，你看，我现在不也送你镯子了吗？难道就比不过江璘？”

说着，他一把抓起我的左手，试图将那只银镯展示给我看。

我任由他的手指在我手臂上用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大少爷，你不知道我会痛吗？”

“我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手却没有松开，停顿一会儿，干脆闭上眼睛来，说：“因为我也会痛。”

他的一句话，足够我明白了。

他是恨我，恨我背叛了他。

就因为我想救江璘和绿菡，因为我想赎罪，因为我帮了蒋氏，于是，我便成了叛徒。

他恨，他也痛，所以将痛苦双倍加诸在我身上。

“大少爷，”我忍不住开口了，“这镯子，你取走吧。”

他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初，“除非我死。”

我望着他，他的眼里有我看不明白的执着，也是我不能接受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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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浪子

蒋氏已死，大少爷用一个银镯和一条铁链锁住我，那是他给我的惩罚。

我被囚禁在文园里，不知度过了几多日月。

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大少爷的夫人滑胎一事。

说来这事还得怪我：听说大少奶奶滑胎，是因为吃了我种的苋菜。

那日，我用过午膳后，沏了一壶茶在屋里干坐着。一杯茶没喝完，院子哗哗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冲我这屋里来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黎叔慌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文园传来——“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黎叔还是这样冒冒失失，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心情再笑话他了。

屋外天色转暗，云层低压，风声呼啸过堂。看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黎叔跌跌撞撞地跑到我身边，因为步子太急了，有点收不住，半边身子顺势摔倒在地上。

“怎么了？”我赶紧扶起他，凝神问道。

“出、出事了！”黎叔气喘嘘嘘，胸口高低起伏着，此刻连话都说不顺畅。

我心里有点着急，为了稳住黎叔，硬是将拨乱的心跳压了下来。我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问：“黎叔，你慢点说，谁出事？”

黎叔蜡黄的脸上布满了大汗，双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模样狰狞，“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滑胎了！”

大少奶奶滑胎？大少奶奶何时有孕了？

这黎叔果然是个死心肠的，子嗣的问题，他竟然比主人还要紧张。竟然会忠心到这种地步，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敬了……

我心中一叹，用力将黎叔扶到椅子上，想着宽慰几句：

“夫人滑胎确实不幸，不过，黎叔你也用不着这么担忧，大少爷正值壮年，以后子嗣还是不会少的。”又何必你来担心呢？江祺这个人，是永远不会让自己绝后的。

没想到此次黎叔并没有被我的话哄住，他猛地摇摇头，“不是，不是。我们惹祸了！”

我一愣，扶住黎叔的手忽地一下松开了。

黎叔眼睛死死地盯住我，嘴巴无声地一张一翕，最后结结巴巴说道：“阿柴，你、你、你种那苋菜真的是为了谋害夫人？”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怔了半天才想明白。

呵。原来是怪到我头上来了。

我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夫人有孕。”

黎叔失神般点点头，口里喃喃道：“对啊，对啊，你肯定不是有心的——”

早在大少爷娶妻之前，那块菜地便种上了苋菜，到后来大少奶奶吃了苋菜滑胎，这能怪到我头上？

能。其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可我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人来问责，此事居然就这样不了了之。

后来又过了些时日，我的身子渐渐变得越来越乏，总觉得睡得不够。黎叔几次来找我，见我总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难免有点不满意。在他的眼里，我相当于一个废人——不能为江府作任何贡献的闲人。以前我好歹还能种点苋菜供应后厨，可自从大少奶奶滑胎后，那块菜园便被封起来了。

我自己住在文园，不需要伺候任何人，也没有人伺候我，现在的身份与其说是个仆人，倒不如说是个死人——被人遗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此也好，乐得清静。唯一遗憾的是，我的脚上带着锁铐，活动的范围被限制在房间之内，即便想看看外面的风景，也只能坐在房门门槛边上往外眺望几眼。

“阿柴，我说你这孩子不能这样！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天天这么懒是个什么事？”这是黎叔第三次看到我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塌了，能忍了这么久才说，其实黎叔对我已经足够宽容了。

我讪讪支起身来，只不过动了几下，就觉得脑袋沉沉的。

难道是睡多了？我当下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是不是生病了？”黎叔见我脸色不对，走了过来。

我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活动活动手臂，回答道：“没有吧。只是有点乏。”

“你这脸色着实不好。”黎叔的眉头皱了起来，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神色有点惊慌，说：“我怎么瞅着你又瘦？不过几天的日子，怎么看起来瘦了这么多？”

黎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让我不得不在意。

我将手臂抬到眼前一看，确实是瘦了一点，连左手上的银镯都松动了一点。再瘦一点，说不定能把手镯退了出来呢。

我笑了笑，把老话翻出来，“黎叔，我胖不起来的，不然怎么能叫阿柴呢？这要是胖了，就名不副实了。”

我的打趣并没有让黎叔眉头舒展，他在茶桌前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一杯水下肚，黎叔突然吐了一口浊气。

“阿柴，你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事？”黎叔转过头来看我。

我脸上摆出你不是明知故问的表情，“黎叔你不是知道的吗？谋害子嗣一事啊？”

黎叔没好气瞪了我一眼，干瘪的嘴角抽动两下，皱眉说道：“不是这件事，你是做了什么忤逆大少爷的事，所以才被锁在这儿……”

我保持缄默。

黎叔似乎根本不期待我的回复，继续说：“你犯得着跟大少爷对着干吗？我看大少爷也跟过世的江老夫人一样仁慈，不然哪里会这么纵容着你呢？”

是吗？连黎叔都觉得他们一般仁慈。

我心里冷笑：江祺，你活成了你最厌恶的人。

“你不要拧不清自己的身份。”黎叔又说，“我们这些人是什么？啊？下人啊！最下贱的！我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别说其他了，就是这条命都是掌握在主子手里的啊。照我说，你之前对大少爷的态度那已经是大不敬了，即便被杖死了，旁人都只会拍掌说做得好，没人会说大少爷一句不是。你自己掂量掂量吧，大少爷是不是对你份外仁慈了？恩？”

听到此处，我也忍不住点点头了。

黎叔见我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看你看，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现在可以住在文园，有瓦遮头，有饱饭吃，那都是大少爷的恩赐。你要是一直不识好歹，哪天大少爷不再纵着你了，不念旧情了，你说你又该怎么办呢？”

许是我脸上犹豫的神情鼓动了黎叔，他越说越起劲，黄黑的老脸上肌肉一下下抽动着，恨不得对我掏心掏肺：

“你也别担心。这样吧，等大少爷回来了，我劝你赶紧去跟大少爷服个软，认个错。你以前跟大少爷是有点交情的，想来大少爷也不会为难你。等事情掀过去了，你以后好好为大少爷干事，混个职位，攒点钱，说不定能娶妻生子，日子总也比现在这样强。”

我不忍心打断他的话，终于等他说完，才接住他的话茬：“大少爷外出了？”

黎叔一愣，“啊？对啊，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又问：“大少爷走了多久了。”

“都出去大半个月了。你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大少爷……”

我赶紧打断他的说教，问道：“大少爷是去跑商了？”

黎叔点点头，说：“应该是吧，带了一大队的人走了，听说这一趟的生意跟朝廷有关系，大少爷很慎重。”黎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像是有什么忌讳。

我心里有了计较，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现在家里是大少奶奶在管着？”

黎叔再次点点头。

事情已经明了，没什么好多想的。我当下作了决定，对黎叔说道：“黎叔，你先回去吧。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这几天好好养养身子，等大少爷回来了就跟他斟茶认错。”

话音刚落，黎叔已经喜逐颜开，连忙站起来道：“好好好，你能想明白就好！我这就走，这就走，你好好休息啊！”黎叔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了门外。

打发了黎叔，我从床上起身。屋里黎叔已经给我打好一盆凉水，我洗了一把脸，又在屋里走了几圈，这样下来，虽然有点累，但整个人神智清醒了不少。

我往门外走，脚步一挪动拖在地上的铁链被发出沉重的拖拉声，到了门槛边，铁链拉到极点，再也出不去半步了。我侧着身子在门边坐了下来，往门外望去。

外面空寂寂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杂草倒是长得份外茂盛。我在房门前直直坐了半天。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好好看看这个地方。

既熟悉又陌生。

无论如何，终究不是我的归处。我于岁月而言是个浪子，于故乡亦是如此。

或许我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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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摊牌

到了午后，我回到屋子里，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本还想着带走几个小物件，后来一想，才记起屋里什么都没有，全被大少爷烧了。

我将包袱扔到床尾，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突然想了些事情，于是往床头挪近，在枕头下摸索出一个东西。

一个红色锦囊，上面绣了个“福”字。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里面是一串铜钱。

忘了是哪一年除夕，大少爷送给我的压岁钱。当时他说，这铜钱没多少，可锦囊却是个金贵的，要是哪天吃不起饭了，让我拿去当了，或许还能撑个十天半月。

往事历历在目。

而这锦囊，便是往昔的美好留给我的唯一凭证。

我将锦囊一并收进包袱里。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我坐在屋子的木椅上，呆呆地望向院子外。

这一坐便是到了半夜。屋子里没点灯，夜幕漆黑，天地一片死寂。

院外的长巷中传来打三更之声，在这样浓黑的夜里，一点声响都听得尤为真切。我仍是端坐着一动不动，呼吸几不可闻。

过了一小会儿，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声响，很快又静了下来。又过了半刻，门缝间突然吹进来丝丝缕缕白色的烟雾，那一缕缕白雾很快就舒展开来，在空中弥漫开来，罩得影影绰绰一片。

借着门外微弱的光，我看见了满屋子的白烟，几乎要将我淹没。

果然，在我熟睡的时候，最放心无防的时刻，发生了一些我料想不到的事情。

我抬手捏住鼻子，扬声道：“请你的主子来见我一面吧。”

门外的人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瞬间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紧接着，就是急促离开的脚步声。

我叹了一口气，起身将房门打开，让夜风将烟雾吹散。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等烟雾散尽后才重新回到屋子里，将灯点亮。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子里传来了一点声响。

终于等到了。

我站起身来，朝门外望去。

一个华服丽人被几人拥簇着，如群星拱月般，翩翩朝我屋里走来。文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那身影越来越近了。

我迎了上去，朝着中间那人弯腰拱手，将礼数都做尽，“见过夫人。”

这位大少奶奶想必你也不陌生，正是当初与大少爷退婚的林家小姐。你看，大少爷最后还是如愿将她娶回来了。

林氏长裙逶迤，施施然走了进来，仪态大方地在桌前坐下。伺候她的人识趣地候在门口，看来是为了腾出地方给我俩人说话。她坐下后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指示，我只好半弓着身子不动。

半饷，只听得清脆柔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听说文园住了位贵人，没想到却是这般出色的人才。无须拘礼了。”

我如获大赦，赶紧又一福，恭敬道：“谢夫人。”

“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林氏笑吟吟问道。

我看了看她，轻轻一笑，“鄙贱之人，污名只恐脏了夫人的玉耳。”

林氏听了也不生气，还是一脸盈盈笑靥。

江祺娶的夫人，我还是第一次见着。

眼前这位江家的大少奶奶，容貌娇媚，端庄大气，薄施粉黛，肌肤吹弹可破，犹如清水芙蓉一样的美，连我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果真跟大少爷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

“我夜里睡不着，闲逛到此处，看见先生屋里灯火通明，不知道是有什么心事？”林氏幽幽开口问道，语气里还带了点关切。

真真是可怕的女人，只怕比从前的江老夫人蒋氏有过之无不及。大少爷，你留了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想来江家以后定然家业更兴。你也能得偿所愿了吧。

思及此处，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回夫人，小人想请辞。”

“请辞？莫不是底下的仆人伺候得不好？怠慢了先生？”

废话。

文园里人影都没几个，更别谈伺候不伺候了。看来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不愿撕破完美无缺的面具。

我也只好配合她，“夫人说笑了。小人低贱之躯，本该伺候主子，哪里受得起别人的伺候。”

“先生谦虚了。我观先生言谈，举止有度，像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

我讪笑一下，摇了摇头不回话。这样子装模作样，真是无趣。

林氏手若柔夷，十指如青葱般扣在红木桌上，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还没落下，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抬头道：“先生当真想走？”

“当真。”

林氏凝眉，紧接着问：“为何？先生此去欲往何处？”

“我飘零一生，如无根浮萍。听说我母亲是鲁乡之人，想临终之前寻个归处罢了。”

“临终？先生是病了吗？若是病了，我更加不敢让先生这般身子外出。长途跋涉，路途凶险，多让人忧心啊。”

忧心？你自然是忧心了，只不过是忧心我脱了你的掌控，忧心我不死吧。

“死生有命，况且我年寿难永，只不过苟且度日罢了。夫人不必过于忧心我。”

“这怎么可能？”林氏低声惊呼，“你正值年轻力壮，怎的这般诅咒自己？”林氏自然是不相信了，不然她也不会趁着大少爷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夜夜给我吹毒烟。要是知道我命不久矣，她根本不屑亲自动手。

我当下只剩下苦笑了。

“夫人，不瞒你说，小人的母亲是青楼女子，她怀我的时候染上烟瘾，我自出生就先天不足带了胎毒，后天也没有好好调养。前些年看过大夫，说我心思深沉，郁郁寡欢，身子骨早就熬坏了，恐怕没有几年命了。”

林氏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似乎是在分辨话中有几分可信。半饷，才同情说道：“我看你脸色确实不好，苍白中带点土黄。你还年轻，接下来的日子好好调养，说不定就能好了呢？”

不愧是江府的当家夫人，试探的话仍是说得滴水不漏。外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她是在宽慰我。

我在江府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此刻终于有点厌倦了，往椅子后一靠，翘起手懒洋洋道：

“好不了的。夫人手段通天，一查便知。若有假话，夫人再惩处我也不迟。”

林氏脸色一沉，刚才的温文尔雅倏地一下消失不见，比变戏法还精彩。

“先生去意已决？”

语气也不见刚才的轻柔，冷森森入骨。

我指了指放在床脚的包袱，“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只求苟延残喘几天。”

林氏朝床脚望去，一时沉吟未语。

一阵冷风吹来，屋子内灯芯摇晃，墙上人影模糊。

“夫人，更深露重，为免寒气侵体，请尽早做决定吧。”

她还是不相信我。这也是人之常情。这世上，有时候连自己都不可信，还能信谁？

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回复。看吧，饶是如此心狠手辣、心思缜密的女人，办起事来反而犹豫不定。

“夫人，我留在江府并非长久之计，即使死——”我决定助她一臂之力，“也不能死在江府。”

这话管用。林氏终于抬起头来了。

“也是……”林氏像是陷入了沉思，神情有点为难，“你留在文园里终究不是个办法。你要知道，即使你不出现，可你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心人还是难免不会记挂。”

我又垂下头来，说：“夫人说得是。”

“只不过……”林氏还是有点犹豫。

我只好贴心问道：“夫人有何疑虑？”

“你这一走吧，我见不着，心中终究是有点不安。一来是怕大少爷回来后知道我擅自放了人，会迁怒于我。”说到这，她停了下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你都有胆子派人下毒了，不就是要置我于死地吗，还怕大少爷迁怒？

林氏见我不说话，只好接着说，“二来，我知道大少爷是个念旧情的，要是将来哪天他突然念起旧情、寻回故人……难保我不会被反咬一口。死人终究是比活人口风更密……”

话说到这儿，是要跟我寻个保障了。

我寻思一小会儿，缓缓开口道：“小人斗胆说说自己的想法。”

林氏眼睛一眯，轻声道：“先生请说。”

“死人无法说话，确实比活人口紧。只是——死人也比活人更能让人惦记。想必夫人也深谙此理，不然也不会用此缓兵之计。”

林氏听懂了我的嘲讽，当下冷笑一声。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一些。

她对我下慢性毒|药，自然是不希望我长活在人世。可是，如果我无缘无故死去，只怕今生都会让大少爷缺憾难填，无论她手段如何了得，都竞争不过我。再者，如果哪天大少爷心血来潮调查起我的死因，难保不会东窗事发。

最好的方法，便是等大少爷彻底将我遗忘了，她才好对付我。林氏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大少爷在家的时候，耳目众多，她万般不情愿也得容下我。等大少爷一离开，她就也忍不住采取行动了。

现下好了，我没有多久的命可以活，还同意自己离开，她连动手的功夫都省了。

“有一件事是夫人不知道的。我这膝盖伤过，好长一段时间都好不了。后来，后来大少爷给我一包药粉，所以我的伤口才渐渐好了。”我心一横，索性都说出来吧，“伤口不仅治好了，人也中了毒。只要没了大少爷给的解药，熬不过半年。半年时间，即使大少爷要找，我也不会让他找到的。”

这话我不想说，就是不想让林氏知道大少爷的心机，我就想看着他们两人一步一步互相试探，互相计算，就像当初我和江祺那样。

林氏微微一怔，一双美目在我脸上流连。

“夫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也没有多久可以活，现在也不怕得罪你——”我深深地瞥了瞥眼前的美人，说，“你已经动手对我下毒，想必是已经有了保命的依据……”

林氏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

“先生果然玲珑心思！”一字一字从牙缝中吐出，林氏的面容变得有点可怖。她的手慢慢覆上小腹，望着我说：“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大少爷的骨肉。”

我点点头，明白了。

一是怀上子嗣，二是大少爷出远门，机会难得，两重保证，她才敢动手，可想而知是如何慎重的一个人。要说服她放我走，恐怕不容易。

“说起来，我曾经害死过你一个孩子。”

林氏却是一笑，脸露讥嘲，“先生又何必笑话我？你我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个试探，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先生在大少爷心中有如此分量。”

我脚一伸，露出一截铁链来，说：“夫人，你这才是笑话我。”

林氏神情一黯，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着什么，于是继续说道：

“至于念旧情嘛……大少爷确实是个念旧情的人，不过——夫人你也知道，大少爷还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受不得半点辱没。”

林氏点点头表示认可，一双眼还是紧紧地盯着我。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少爷受不得辱没，就连他送出的礼物都不允许别人退回来——”

林氏有点疑惑，柳眉轻皱，低声道：“这又如何？”

我抬起左手，衣袖滑落一点，那只银镯便露了出来，“这只银镯是大少爷送我。他曾勒令，此生都不许我将此镯摘下。此次我将银镯归还，必定会忤逆大少爷心意。他这般孤傲之人，恐怕不会再原谅我，也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我短短几句话，让林氏脸色变了几变。

主意我已经给出了，现在只等她的回复。

林氏的视线落在我的左手上，“你这银镯已经入骨，要想取出，并非易事。”

她还在犹豫，我终究还是要再给她下点药。

“古语曾闻：壮士断腕以全质。我此次也试一试断腕取镯。”说完，冲林氏一笑。

林氏脸色忽地一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你……先生有如此气魄，确实是与众不同。”

我笑了笑，“银镯一事，只有我和大少爷两人知道。大少爷只要看到此镯，便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宁可断腕也要取出此镯，保证能激怒大少爷。同时，他知道这不是夫人的主意，断然不会怪罪到夫人头上。”

林氏似乎有点吃惊，呆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她捻起两根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先生倒是为我着想。”

听她的语气，倒是松口了。

我一拱手，说道：“多谢夫人成全。”

林氏幽幽望了过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什么时候动手？”

“越早越好。”

林氏抿了抿嘴。

“还望夫人施舍些上好的金仓药，好让我不耽误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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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结局

上一次出门是多少年前了？

我躺在木板车上，眨巴眼睛望着天上的浮云，车夫在前头晃悠悠地用鞭子抽着拉车的老牛。老牛被抽打一下，便仰起头哞地叫一声，声音飘荡在田野间，明净悠扬。沿路有村落人家，炊烟袅袅，那是我好久不曾见过的斜阳流水、溪山月色，人世迢迢。

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离开文园，离开江府。

临走前，林氏看着我湿漉漉沾满鲜血的衣袖，白着脸说了一句：你的心真狠。

主动废了自己一只手就是心狠吗？

想想，也是蛮可笑的。林氏作后院之争时，何尝不是心狠手辣？她用滑胎一事构陷我，难道不狠？构陷不成，又处心积虑给我下毒，说到底是为了要我一条命，这难道又不算狠？她谋害起我的性命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不过是看到一只断手、一摊污血，竟然就觉得我心狠？难道不见血的战争就不是战争？

我知道，江祺将我困在文园，她心里肯定是恨毒了我，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间，不拔掉就不会有一刻安宁。说起来，她也算忍耐了许久。

我们都是心狠之人。

林氏告诉我，手起刀落的瞬间，她看见我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或许是那丝笑意吓坏了她。

说实话，砍断一只手，我并非觉得不疼。只不过断腕的痛楚，比不上当日江祺给我拷上镯子的万分之一。手起刀落的那瞬间，我居然还有隐隐的快感。

我在猜想，大少爷看到这个银镯时会是怎样一个表情。只是稍稍一想，我心里就止不住地窃喜。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我终于可以脱了这个桎梏。

我这一生，既得不到爱，也没学会爱人，一颗心从头到尾都是冷的。活了一世，没有什么事情放在心上。从前只想苟且存活下去，眼下已经连活的欲望都没有了。唯一想的——只不过是死都不能死在文园，不能死在江祺身边。

你看，我跟他纠缠一辈子，终究还是受了他影响。

唉。我本想着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和他新娶的夫人斗个不停，让他此生不得片刻安宁。可最后想想，只好作罢了，纠缠了大半生，余下的日子，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斗下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想来我一条贱命，绞尽脑汁，无论如何都斗不赢他。

我嘴上跟林氏说自己要去鲁乡，要去母亲的故乡看看。其实我骗了她，我根本不知道我母亲的故乡在哪里。

等过境的时候，我离开牛车，悄悄改道了。

我重新入了城，去了天明山。

我向天明山山脚的一户猎户租了一间屋子，将我身上所有的钱银都一次性付给他——能住多久是多久了。

我现在住的地方很破旧，屋内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屋顶上瓦片都不齐全，幸亏这些天没下雨，不然倒是可以体验一番“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屋子虽破，好歹是比那破庙要好上一点，起码没人来打扰，也没人跟我抢地头。

安顿下来后，我去了一趟松娘墓前。

在她弥留之际，她曾经苦苦哀求我，等到大少爷成家立业、儿孙满堂的时候，要把这个消息消息告诉她。我答应了，所以我来了。

回想起那年七月半，我陪着大少爷来天明寺祭拜他母亲和松娘。那天，似乎就是我和他关系决裂的开始。

这次上山祭拜，足足花了我一天的时间，从天微亮到月昏黄。我走得很慢，因为身子已经渐渐撑不住这样的操劳了。

天明山的风景如旧，绿树红花，溪水汤汤，仿佛静默地看着周遭世事迁移，不言不语。

我突然觉得，人间别久不成悲。

在松娘的墓前，我告诉她大少爷接管江家了；告诉她蒋氏死了；告诉她大少爷最终娶了林家小姐，他们马上就要有一个孩子了；我还告诉她，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见她了。

我已时日无多。

自己的身子是何种情况，没人比当事人更清楚。这些日子愈见疲乏，而这疲乏给我的感觉和以往的都不一样。这是一种沉甸甸的疲乏，就像是人沉在水底，脚下还被一个千斤巨石拉着，无力挣扎，甚至如何挣扎都是徒劳的，只有不断向下，不断向下……

我意识到自己的大限将至，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近日来，脑子里成天成夜地想起往事，乱七八糟的，过往经历过的画面一幕幕在我面前重新上演，我都快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那天，我又梦见大少爷。

我梦见他来找我了。

他嘴角噙着阳春三月般和煦的笑意，说道：“阿柴，我来了。”

梦中的我还是那样傻傻地问他：“你来做什么？”

他说：“来让你认输。”

人都要死了，还要逼我认输吗？

可也奇怪，我都这般认命了，为什么还是不肯认输呢？

我还在疑惑，突然感到手腕被抓了一下，低头一看，却看到大少爷正要将一只银镯套到我手上。

我心里一惊，蓦地抬头瞪大眼睛看他。

大少爷竟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像是看出我的疑惑，耐心地解释：“镯子是我拿去给师傅重新打造了，加大了一些。”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巨大的恐惧笼罩而来，让我动弹不得。

我拼命睁大眼睛，倔强地望着他。

大少爷还在轻声地笑。那笑声吧，怎么形容好呢，很凄凉，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他将手轻轻覆到我眉眼间，顺着眉毛，一下一下地描着，“阿柴，我以前就很喜欢你这样看我，你不知道吧，你这般不服气地睥睨着我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这般若有似无地点在我皮肤上，有点酥|痒，想挣开也没力气。罢了。只好任他摆布了。

“阿柴，”大少爷轻声呢喃，“你为什么要回到天明寺来？恩？你告诉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告诉我为什么。”大少爷又将我搂紧了些。

我回答不出来，一团气死死哽在胸前，抵住喉咙，舒不出来。

“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我问他。

在梦里，我也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一颗心安定下来。临死之前，还有人陪着，这感觉似乎还不错。

他突然将我抱紧，身上熟悉的气味铺天盖地而来，他的脸覆贴着我的脸庞，将我的脸都映湿了。

他在哭。

我莫名有点后悔了。怎么能就我一个人死，任由他在世上悠然度日呢？我做了这么多亏心事，死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堕入轮回重新做人。而他呢，现在确实雨泪滂沱，抱着我，舍不得我。可是，只要日子还是这么过着，他对我的哀念总会有消逝淡灭的一天。届时，恐怕他独自享着妻妾成群之福，儿孙满堂绕膝之欢……

那么，他是不是根本不会再想起我？想到这，简直了，我无法承受。

“我后悔了。”我直接开口说道：“你跟我一起死吧。”

大少爷呵呵轻笑，得意道：“终究是舍不得我吧？”

他的脸跟我紧紧贴着，呼出的气息暖暖地扑在我脸上，“阿柴，我认输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再扔下你了。你死了，没人跟我斗，活着也没意思。”

他真的这么想？

“你别害怕，稍稍等等我，等将你的后事处理好了，我就来陪你。江家的骨血已经有了延续，我也不必担心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拷问。我们在黄泉路上相会吧。”

是吗？

饶是亲耳听到他这么说，我仍然无法相信。这一生，我都没办法全心全意去信任他。

终究是放心不下来。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已一只脚踏入深渊，为何还要我惹上尘埃？

我想笑，胸口一动，眼前却一黑，什么也看不清，仿佛整个世界凭空消失了。

“江祺！”我急急喊了他一声。

后来我便梦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或许我心里是希望他来找我的。

只是，他会来吗？

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第一次见他并不是在蒋氏屋里，而是在江府大门前，我被领回来的那一天，十二年前。那时，大少爷刚好从江府里面出来，众人拥簇着，神气极了。蒋氏的手下忙带着我退到一旁恭候着。

江府初相见，他犹如姑射真人般迷了我的眼，乾坤皓彩，海月流光，似乎都不及他万分之一。胭脂楼里，我曾见过不少身姿婉约颜色艳丽之人，可跟他一比，竟有云泥之别。

那般高高在上，那般光华照人。

我曾想追赶他，可是无论如何伸手，却都触不可及。我汲汲营营，百般算计，只为将他拉入与我同样的泥泞中，不得。我爱他，不得；想要不爱他，亦是不得。只有在梦中，才可以无所忌讳，直接唤他的名字一声。身份、地位、性别，都不管不顾了。

江祺。不要觉得我可笑。

若你能来陪我，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写到这里，就算完结了。

谢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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