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纵江湖》

作者：林寒风k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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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怎知他﹑春归何处？

相逢且尽尊酒。

少年袅袅天涯恨，

长结西湖烟柳。

休回首，

但细雨断桥，

憔悴人归后。

东风似旧，

向前度桃花，

刘郎能记，

花复认郎否？

莫非杀在屋外正好听得这半片朱雪崖的词，便嘻嘻笑着飘进去，对窗前的人道：“哎呀，魏公子真是好兴致。一下雨，我这会毒雾弥漫阴山可是叫你想起了烟雨江南？”

被问的人只回身瞥了他一眼，转过了头。窗外的树木花草被淅沥的雨浇得越发生机盎然，各种动物在其中欢快地吟唱，淡薄的雾气悬浮半空，清新可喜，不容僭越。

窗前的人看着树枝上一条慢慢滑行的赤红色小蛇淡淡地回应道：“我有什么资格想念？江南既非我故土，也非我的意中人遇见别人并与他私奔的地方，更非我大开杀戒制造的人间血狱。”

莫非杀也不生气，掠过房间落在他身后细软纯白的羊绒毯上，红衣鲜艳貌若天人，如同开在雪地里的一朵暗夜红花。他笑道：“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吧，我的小贞敏。”

站在窗前的人回身朝他恭敬地一揖道：“多谢教主抬举，属下不过是替您完成血洗武林宏愿的一只狐妖。”窗外树叶被雨水洗得光可鉴人的片片树叶里正影映着千万个魏贞敏，散落的长发触及足踝，却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白色，少年的脸本来很好看，但淡色的毛发使他看起来很是异化，更令人心惊的是正注视着莫非杀的分明是一双非人类的银色眼眸！这不是狐妖是什么？

被他一再挖苦嘲笑明恭暗损，莫非杀反而笑得得意，如欣赏自己一手创造的艺术品一般看着魏贞敏身穿白衣，赤足站在窗前，白色长发被吹进来的风微微拂起，注视着自己的银眸安静淡然。这人就像会阴山的花草树木一样，看起来越是清亮无辜，越是包含剧毒。

魏贞敏懒得跟他磨嘴皮子，转身走回几案前坐下，抬首道：“威武镖局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灵蝎可有消息传来？”

莫非杀也斜坐在一旁的椅中，看着自己红衣的袖口笑道：“我来正要跟你说这事呢。原来看中了威武镖局这块牌子想要拉拢的，不止我们。”

“还有谁？”

莫非杀挑眉看了他一眼，灵狐明白了。还能有谁？自然是他们的死对头武林盟！

“听闻盟主萧近英萧大侠已亲自前往，企图游说孙老头加入武林盟。这两位你可都交情匪浅啊，小贞敏。你来说说，要是敬爱的萧大侠游说成功，我们该怎么办？”

魏贞敏哼了一声：“杀！”

威武镖局乃关中第一镖局，树业百年，根枝繁茂，与朝中权贵多有往来，庇护如荫，本不是毒教该招惹的。只是莫非杀最近几年着实杀红了眼，半个武林都已在他脚下灰飞烟灭，其中不乏武当少林这样的泰山北斗。要是威武镖局真同武林盟合作挡了他的道，难保哪一天就同样被他的毒火吞噬，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孙望运想到这，朝堂下用茶的男子抱歉地一拱手道：“老朽年迈体衰，近来犹感不适，常常一坐久就困乏交加。萧盟主，您看。。。”

萧近英放下茶碗：“说来在下受叔父医仙飞云指点，也略通医术，倒可以替老局主看看。”

孙望运急忙摆手：“不敢劳烦萧盟主！家中自有医师！”他忽然问旁边的小童：“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童恭敬地道：“禀老爷，午时三刻。”

孙望运一拍脑门，叫道：“哎呀，正是家中医师约好替老朽诊治的时间，迟了恐怕又要被夫人念叨！”他一脸焦急地看萧近英。

萧近英只好道：“那老局主快去吧。只是我们所谈之事。。。”

孙望运已起了身逃也似的朝后堂走去，朝身后的萧近英挥挥手道：“那个晚上再说，晚上再说！”

眼看着孙老局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坐在萧近英身旁的静仪忍不住嘟囔：“这老头真没礼貌！”

萧近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没赶我们出门已经是客气的了，由他去吧。”

“可是当今武林大难当前，莫非杀为了逼出凌飞和花月容，大肆屠杀，毒教弟子横扫武林，每时每刻都有无辜的江湖同胞命丧他们的毒手！”静仪气得牙痒痒，“这时候这种所谓的名门正派就只会明哲保身，龟缩不前，简直是无胆鼠辈！若是当初少林武当能放下架子与我们联手，如今也不至于遭灭门之灾！还有峨眉。。。”她的眼圈红了。

峨眉派掌门清仪师太出家前曾是花月容的闺中密友，两人私交甚笃，她自然成了莫非杀头号人质。前来抓捕的十大武士一把火顺手烧了峨嵋派，清仪师太至今仍被关在会阴山毒教地牢里，生死未卜，其他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偌大一个剑派宗师就这样覆灭了，仅剩下被萧近英偶尔救起的静仪一人。

“掌门师姐，静仪一定要救你出来！”静仪擦干眼泪，对萧近英道：“既然这里没有希望，我们别浪费时间了，不如去离这儿不远的飞刀门看看！”

下人都撤走了，大堂空荡荡地只剩他们两个，萧近英只好自己拿过茶壶，先替静仪蓄满了茶：“不急，真正的希望还没出现。”

后面忽然传来朗声大笑，两个衣饰华美的英俊公子从后堂走出来，朝萧近英道：“现在可出现了？”

静仪轻抽一口气，不仅因为他们面庞的俊美，更因为这两份俊美居然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分毫未差！

“萧近英，好久不见！”

萧近英见了故人，脸上也露出一丝欣喜，指着大笑着和他拍肩搭手的一个男子对静仪介绍道：“这是威武镖局的少东孙飞扬。”又指着孙飞扬身后安静站立的一位男子，“这是另一位少东孙宁远。”

孙飞扬立刻抛了萧近英跃到静仪面前：“你就是萧近英救回来的那个小师太？幸会幸会，我是孙飞扬！小师太您绝世出尘的美果然不同凡俗，孙某幸得一见，此生无憾！”

静仪的脸“腾”地红了，连句客套话也说不上。

孙宁远拉过兄弟，对静仪抱拳道：“师太不畏艰险，志于促成武林结盟大业，如此胆识男儿亦不可及，更令人心生敬佩！”

静仪见他神色真诚，态度谦恳，这一对外貌相同个性大异的孙家兄弟立刻在她心里被区别开来，不禁对他微微一笑。

萧近英也对孙宁远道：“孙大公子的喉症什么时候好的？听声音恢复得不错。”

孙宁远刚要答话，被一旁的弟弟抢道：“还不是莫非杀给的解药！他的毒除了他自己天下还有谁可以解？他还念着我们兄弟跟过他一场，否则真个是灭绝人性牲畜不如了！”

孙宁远对萧近英道：“也要谢谢萧大侠送来的药方。”他又看了一眼孙飞扬，“还有医治我弟弟胸口上的伤。”

孙飞扬唇边的笑立刻消失无踪，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上胸口。

萧近英忽然对他道：“你可知道他的近况？”

一旁的静仪正不明白这“他”指的是谁，孙宁远已经接道：“萧大侠是说魏公子吗？我们有听说他现在在替莫非杀做事，不过想来一定是谣言，魏公子出身四大家族之一的魏家，一向心高气傲，怎么会。。。”他想说“怎么会做这样伤天害理，为虎作伥的事”，看看一旁的弟弟，吞下了这话。

静仪惊异地看着轻浮浪荡的孙飞扬此时脸上现出的分明是怅然若失，与刚才判若两人。

萧近英道：“不是谣言，我已见过他。”西泠湖畔的静静开放的水仙，精致到有些伤感的画舫和桂花树下的淡淡阴影，这些画面搅成一团快速朝他的脑海涌来，可他的面上却是平静无波，不起涟漪。“他正是莫非杀手下第一护法灵狐。”

掀起腥风血雨，亲手替莫非杀剿灭半个江湖，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死于他手。江湖上人人切齿杀之而后快的狐妖，要怎样同当初那个任性少年联系在一起？

“不！不可能！”孙飞扬大喊道，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近英，“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萧近英苦笑，这是他今天唯一一个表情：“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来了这里，你们不久应该也能见到他。我需要你们帮我，加入武林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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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夜，月黑风高。一队巡视的家丁穿院而过，没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悄跃上屋檐。

“倒是知道加强警卫！”

黑影冷笑，熟练地穿墙过院，跃上府内最高的祠堂屋顶，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避开巡视，卧在在天窗旁就着祠堂内透出的长明灯光写写画画。

“谁？谁在那里？”祠堂内守夜的丫鬟惊慌地注视着天窗上露出的半只衣袖，朝门边跑去，“来人啊！有贼。。。”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开那扇门，仰面倒在地上，洁白的秀颈上插着一枚鱼形飞镖。

陆续有人朝这里赶来，黑影将羊皮纸重新塞入怀中，左右避闪下方射来的箭，飞身窜入一旁树丛。

他翻墙出去后，在墙根下等了片刻，见没有追兵，便重新跃上树枝，踏着寂静的街面上整齐排列的房舍，几个起落，在离威武镖局很近的一家客栈停下，跃入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

经过这么一番奔波，黑影有些喘息，关上窗户后，他先在窗前椅中坐了一会儿，平心静气，竖耳聆听，确定方圆几里连声狗吠也没有，这才拔出火折子点灯。他的身后一个白影在昏黄的灯光中渐渐清晰。

“回来了。”

黑衣人手中的火折子落了地，转身，看到说话者坐在窗前，就在他坐过的那个位置旁边，刚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气息！

他的魔功又精进了。

“大。。。大护法，你什么时候来的？”

灵狐笑了一声：“你不要怕。我是来看看你威武镖局的事进展如何，最近可有收集到什么情报？”

“我刚刚临摹了一份威武镖局的地形图。”他掏出羊皮纸恭敬地双手呈上，趁着灵狐看图的功夫，从衣柜中拿出一方小毯垫在他脚下，将他迤地的长发顺好以免弄脏，然后才坐到一旁，静静地看着专注于图纸的灵狐。

灵狐安心地享受他的服侍，银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谢谢。”他心满意足，灵狐的下一句话却生生将他的笑容屏退回去，“不过这图纸还不够详细。我要你把威武镖局所有的机关暗道也通通破译画出来，以免到时候有漏网之鱼。”

他立刻站起来：“那我现在去！”

灵狐点点头：“最好快一点，明晚之前能弄好吗？”

他犹豫了片刻：“行！”

这么说行动是在明晚。他这么想着，跃出窗口。

此时，他们隔壁房间的灯也亮了起来。

“怎么了，溪违？”严沐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严溪违站在窗前贴耳听外面的情况，一手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严沐林又好奇又紧张，忙下床凑过去，用气声道：“怎么了？”

“有夜行人。”严溪违忽然奇怪地回头看他，“你那么兴奋干吗？”

严沐林恨不能搓手致敬：“江湖啊！这就是江湖！处处暗含杀机，夜里飞檐走壁！这一趟出来真值了！”

严溪违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爆栗：“快睡！这江湖不关你的事，你还是想想明天怎么才能租到马车吧！”

严沐林抱着头一下子焉了：“可不是？这么大一个宁中，现在居然找不到一匹马！哪个镖局出镖要用这么多马？”

严溪违将灯摆到桌上，躺回床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我管不着，要去大漠找人的又不是我。哥，你明天最好能租到马车，不然我可没耐心再等下去，朝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这个新晋翰林去处理呢。事先声明，我可不坐驴车，你就是到那个镖局劫镖，也给我弄一匹马回来！”

“啊？”严沐林呆在原地。

“是灵蝎。”萧近英将鱼形飞镖递给孙飞扬。

孙飞扬反复查看，不得其解：“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又将飞镖递给孙宁远。

孙宁远回答他弟弟道：“这是南海巨鲸帮的独门暗器。传闻毒教二护法灵蝎乔宇凌原是巨鲸帮少主，三年前老帮主去世后他率领巨鲸帮投靠了莫非杀，做了毒教的二护法。此人虽然武功智谋一般，但长于侦查，想来咱们镖局内的情况已经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孙飞扬哼道：“反正静仪小师太已经帮我们把财物家眷都迁到了隐蔽处，现在镖局内埋伏了关中最精锐的两百个镖师，就怕他不来，否则我孙某非一举灭了他毒教！”

门内所有人都士气高涨，呐喊助威，唯有萧近英沉默其中。

他忽然对孙宁远道：“五行布阵准备妥当了吗？”

孙宁远道：“是。按萧大侠所说的，在院内五角各埋伏了二十名镖师，他们都手持火器，专门对付莫非杀手下精通金﹑木﹑水﹑火﹑土五术的十大武士。”

萧近英想了想，道：“给他们都穿上护甲吧。”

孙飞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糊涂了吧，萧兄！那护甲钢盔足足有八十余斤，到时候真开打，穿上这么个东西，大家伙儿还怎么灵活应战？”

萧近英不理会他的大呼小叫，看着他道：“他来了。他喜欢站在高处统观全局，转移迅速，我们的火器弓箭力道不足，对他也没奈何，你要用什么来抵挡他的黑羽夺命针？”见孙飞扬没话了，他转向孙宁远道，“那就有劳孙大公子。”

他们已准备充分，第二天夜幕降临时便燃起的熊熊大火却仍然令人措手不及。

底下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灵狐站在树枝上，却是安然宁静。白衣长发在晚风中翩然欲飞，一双银眸却紧紧盯着战局。

找到了。院内五角的火器发射连成一线，看似疏散，却有效地阻挡了十大武士的进攻。他一伸手，一排黑羽针穿越火舌准确地射中离他最近一角十位持火器者的咽喉。

萧近英避开一个武士的攻击，飞身过来挡下了第二排黑羽针：“大家快扣好头盔，隐蔽到草丛后！”

灵狐看着在底下挥剑奋战的他，嗤了一声，跃向另一根树枝。他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人。

“哎呀哎呀，这个又钻倒土里去了。哥，快给我拿把铁锹来，看我不把你这条蚯蚓挖出来切成两段！”与其说孙飞扬在生死搏斗，不如说他在开心地玩。

灵狐看他不亦乐乎的样子，也笑了起来，从树上一跃而下，飞到他身后：“你好啊，孙二公子。”

孙飞扬还在奇怪怎么围攻他的几个武士一下子就不见了，转过身看到灵狐便愣住了，火光映着他惊愕的脸。

灵狐挽起一把自己的白发，看着孙飞扬道：“我倒忘了，我变成这个样子以后你还没见我吧？”

“贞。。。贞敏。。。你是魏贞敏？！”

灵狐走近了一步，笑着看他：“不，我是灵狐。”

孙飞扬看着那双银眸，仿佛看到了一面银色的湖，安静温柔，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感到自己正渐渐那个银色的漩涡中，慢慢下沉，火光，喊杀声，周围的一切再也意识不到。奇Qīsūu.сom书他听到湖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召唤他，沉下来吧，沉下来吧，这里有你一生所求，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快下来看呀。。。

孙飞扬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不要看他的眼睛!”萧近英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正被两个武士缠住，朝孙飞扬大喊。

灵狐起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跺跺脚下道：“出来吧，替我好好照顾孙二公子。”

一个武士从铺着厚厚石板的地面上钻出来，持着武士刀二话不说朝孙飞扬的脖颈砍去，孙飞扬却还痴痴地坐着引颈待戮。

萧近英将两个武士暂时打压到地下后及时赶来格开那一刀，将命悬一线的孙飞扬救了出来。

他一手提着仍浑然未觉的孙飞扬到灵狐面前，指着他厉声质问灵狐：“你疯了吗？连他也要杀！你到底想做什么？！”

灵狐冷笑：“做什么？杀你！”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同时急速向后滑去，双手同时发出数十根黑羽针射向萧近英。

严沐林看着火光冲天的威武镖局。

这么混乱的场面，顺手牵羊偷出一匹马来应该不是难事吧？

于是他在避之不及纷纷逃命的人群中逆流而上，走进威武镖局。

萧近英已经身中数针，将孙飞扬掩在身后，笑道：“你明知道我百毒不侵还拿毒针来射我，你还是不想我死。”他这么说着，却猝然吐出一口血来。那黑羽针上剧毒虽然对他没用，发射者的力道却足以摧毁他的五脏六腑。

灵狐冷笑一声：“我自然不用亲自动手！火太郎，金太郎，你们还等什么？”

不再管身后激烈的战斗，他飞身掠出屋外，正好看到严沐林偷偷摸摸穿过庭院，乍一看到他，目瞪口呆，再也迈不动一步。他以为是来偷袭的，跃上屋顶，顺手给了他五针。

眼见着这五根黑羽针直朝严沐林门面射去，应该是万无一失，然而旁侧忽然伸出一根银鞭，卷了这五根针回掷向灵狐，严溪违挡到了哥哥面前。

“你是白痴啊！真赶这儿来凑热闹，小命不想要了？！”

无端受了弟弟教训，严沐林的火气也上来了，回道：“不是你叫我劫镖也要给你弄一匹马来吗。。。哎！”一个武士持刀砍来，他被严溪违一把抓起扔出墙外落在草地上，力道掌握得刚好让他吃些皮肉苦头又不至于受伤。

“在外面好好呆着，再敢进来有你好果子吃！”

严溪违处理好了哥哥，挥出银鞭独自应战。

灵狐安静地注视着底下的战斗。十大武士各个身怀绝技，精通东洋忍术，帮助毒教纵横江湖多年，鲜遇敌手，今天算是碰上了对头。只见那银鞭游走如蛇，灵巧不失霸道，先缠住了武士的刀，缴获了他的兵器，见他要遁土，一扫地下，缠上了武士的脚脖子，将他连根拔起摔到院墙上。

严溪违收好银鞭正要转出去找严沐林，忽然听到屋檐上传来击掌声：“阁下好身手！”

严溪违草率地朝他一抱拳道：“不敢。”就要走开，听的那人又道：“不如加入我毒教，助我横扫武林如何？”

严溪违这才看了他一眼，见屋檐上的人白发银眸，在火光中衣袂翻飞，真如同狐仙下凡一般，心下也很奇异，便认认真真道：“多谢仙人抬举。只是我并非武林中人，对江湖恩怨也不感兴趣，仙人怕是找错人了。我哥哥还在外面等我，告辞。”

他刚走了两步，忽听到屋檐上的人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了。”颈后一凉，一摸摸下根细小如法的针来，在手中闪着奇异的绿光。严溪违知道不好，朝墙外叫道：“哥哥快。。。”那个“逃”字他再也没有办法说出来，两眼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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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孙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威武镖局。

曾经恢弘的宅院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御笔亲题的匾额半截埋在土里，烧得只看得亲“威武”两个雄浑的大字。一场恶斗下来，镖师损折大半，剩下的也都身负重伤，难以延续过去的事业。关中第一镖局的辉煌已成过眼云烟，再崛起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也许会就此消亡，如同许多对抗毒教的大派一样。

萧近英拍拍他的肩：“走吧。”

是的，还没有完。他们的亲人还在，镖局可以重建，祸害武林的毒教一定要彻底铲除，否则还将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江湖将永无宁日。

“如果我不曾来，或许这些事也不会发生。”萧近英到底还是内疚。

孙宁远笑道：“萧兄怎么如此糊涂？莫非杀此人一向决绝，江湖门派要么归降毒教，帮助他们为非作歹，要么一举消灭，永除后患，哪有什么中立之说？我威武镖局受当今天子御封为护国镖局，行镖百年，怎可做那为虎作伥之事？今日镖局沦落至此，他日定要叫他莫非杀加倍偿还！”

一旁的静仪也深受感染：“难得孙大公子深明大义，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定能替无辜的死难者，替整个江湖向毒教讨个公道！”

萧锦衣也向他点点头：“谢谢。”他又回头向身后的人：“严公子，你有何打算？”

严沐林脱口道：“我得找回我弟弟来，萧大侠可有什么办法吗？”

萧锦衣迟疑道：“听你描述的情况令弟并没有得罪过毒教的人。”

严沐林急道：“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毒教！我弟弟虽然会些武功，但一直忙于读书考试。他今年秋天才中了举，得了几天假，陪我去关外拜访一个朋友，怎么知道路过宁中会无端被人劫持？”

萧近英道：“既不认识毒教的人，灵狐留下了他的性命想来是不会杀他了。只不过。。。”

严沐林急了：“不过什么呀，萧大侠？我弟弟不会有危险吧？我看那天站在屋檐上的根本就不是人，长了那么长的白头发，他抓走溪违该不会是要采补修炼的吧？那该如何是好？不然我们还是报官吧！”

对于他的提议，大家都愣住了。有一个人大笑不止：“哎呦，这倒是个好提议！严公子，祝你在到达官衙门口前还没被毒死！快去快去！”

严沐林瞪了一眼孙飞扬，指着他道：“或者把溪违变得痴痴傻傻的任人砍杀，就像他昨天这样！”

孙飞扬气得要拿断砖拍他。

萧近英道：“也不是不可能。”没有接到孙飞扬恶狠狠的瞪视，他沉思道，“听旁人讲，令弟武功还不错，灵狐抓他或许就是要收拢他。当然不会是孙二公子这种情况，我听说毒教利用药物制造出了一批木人，没有情感思维，听凭主人调遣，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许多名家宗师就是这样成了毒教的杀人工具，令弟怕是已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严沐林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身上，惊慌莫名，手足无措。

萧近英安抚他道：“严公子不用担心，近期之内他们一定还会出现，到时我会替你留意，一有机会就把令弟救出魔窟。你尽管在宁中等我们的好消息。”

出乎他的意料，半点武功没有的严沐林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跟你们一起去。你们还不知道溪违的厉害，万一他真成了杀人工具，一定会伤到你们。有我在，他不会怎么样的。”

萧近英出门时不过二人二马，回去时却发展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行人穿过关中平原，翻越山岭，用了五天四夜进入湘西境内，也就离武林盟所在的翠竹山南竹林不远了。

行至翠竹镇外，严沐林深为当地的秀美风光和淳朴民风所吸引，叹道：“此地翠竹环绕，宁静悠远，我家乡江南的秀丽山川也比不过这里啊！”

萧近英奇道：“怎么严公子也是江南人士吗？”

严沐林笑道：“正是。我听静仪师太说萧大侠祖籍余杭县柳条镇，真是巧了，我家在清于镇，离柳条镇不到五十里地，说起来你我还是同乡呢！”

一旁的孙飞扬打击道：“严公子大可不必套近乎，这位萧大侠侠义心肠，就是不相干的人也会替你把弟弟救出来的。对了，你看那山，云雾缭绕那座。”他马鞭一指远处，“那座山叫做会阴山，就是毒教总教的所在地。你弟弟现在说不定就在那儿替莫非杀端茶倒水呢！”

严沐林不说话了，专注地看着会阴山。

“过来。”莫非杀斜靠着椅子，笑吟吟地看着面无表情，木然走到他跟前的人，“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被问的人机械地回答道：“我叫严溪违，我是五品御封翰林。”

“还是个翰林呢。”莫非杀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摆道：“不对。你要说‘我叫灵蛇，我是毒教的三护法’。再说一遍，你是谁？”

对面的人如法炮制道：“我叫灵蛇，我是毒教的三护法。”

灵狐走过来道：“别玩了，你会把他弄死的！灵蛇，过来，吃饭。”

被叫的人木然地走过去。

莫非杀不满了：“我怎么就会把他弄死了？你和灵蝎来了这么久，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忽然笑，“小贞敏，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灵狐把筷子塞到灵蛇手里，自动忽略了笑得不怀好意的人后面一句话：“他不像我是解毒体质，也不像灵蝎有家传宝珠护身，万一你靠得他太近或者不小心碰到他，他还不被你这个连衣角呼吸都带着毒的大毒物给毒死了？灵蛇，吃饭。”

坐在旁边的灵蝎“扑哧”笑出来，被莫非杀瞪了一眼，生生憋回去。全天下只有灵狐敢这么跟莫非杀说话，也只有他，说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被毒死。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灵狐完全没有看到莫非杀的恼羞成怒，接着道：“让他来伺候你，想都别想。这件杀人利器我还没用过呢，绝不会让他像那些服侍你的武林高手一派宗师倒霉蛋一样悄没声息就死了。等有机会让你看看，我执意要封他做三护法正是物尽其用！灵蛇，别光吃白饭，吃菜。怎么他命令起来这么麻烦，是不是药量下过了？”

莫非杀转怒为喜，拍手笑道：“看来还是我的魔功更上一层楼啊，小贞敏，你看他多听我的话！你要做什么我当然不会反对，反正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能命令这些木人，不如多做一些。。。”他笑着托腮沉思。

灵狐直觉感到不适：“你该不会是在想如何给武林盟那些人也服下天一丸吧？”

莫非杀一击掌，笑着看他：“把萧近英给你做木人不好吗？”

灵狐只顾着往嘴里划饭：“不要。”

萧近英打了个喷嚏，心想是最近几日赶路匆忙，再加上天气变凉染了风寒。他眼见着远处山头浮起雾气，风雨欲来，对众人道：“我们快些走，要下雨了。”

走在最前面的孙飞扬回过头嘲弄他道：“怎么堂堂萧盟主还怕一场雨吗？这山雨欲来的场景最是壮观，我们应该好好感受感受！”

孙宁远欲行阻止，严沐林已经反驳道：“我一点武功也没有，静仪师太又是女孩子，怎么地挡得住这滂渤大雨？萧大侠是怕我们着凉，不像你，只想着自己欣赏美景！”

一场舌战在即，萧近英刚要出言劝阻，忽然听到已经避免锋芒抄到前面静仪喊道：“你们快来看！”他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心突突地跳，像是擂鼓似的，震得耳膜生疼头脑发昏，忙策马过去。

只见山道的路旁有一块巨石，那上面坐了个人，穿着白衣，白发长长地拖延到石上，一双银眸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不是灵狐是谁？

孙飞扬脱口道：“贞敏！”

银眸扫过他，停在萧近英身上：“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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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萧近英看着白衣人朝他走来，孙飞扬已经下马迎了过去，他却绕过，只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耳内轰鸣，没听到静仪焦急的警告，没听到孙宁远怒斥弟弟，也没听到严沐林惊慌失措的提问，耳力失聪的萧近英只听得到他轻声呼唤：“萧近英。”不是萧大侠，也不是萧盟主，而是萧近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刚认识，还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时一样。

白衣人走到萧近英马下，朝他伸出手，于是萧近英不由自主地滑下了马，与他对面站着。有多久没有在白天看到过他，自从。。。他做了毒教的大护法，成为只在黑夜出没，杀人无形的灵狐之后。他的白衣白发太耀眼，像是一团白光，令人不能直视。

萧近英见他果然赤着双足，脱口道：“怎么又不穿鞋？”

白衣人没有答他，一双银眸看着他像雪地里的银湖。他伸出手来抱住萧近英，周围所有人都呆住，孙飞扬手里的水壶噌然落地，严沐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萧近英眼前目下皆是一片白光，微风拂着白衣人的发丝轻贴他的手背，细细凉凉，像流水一般。他开口道：“你不是贞敏。”

白衣人骤然放开他，满脸怒气：“你说什么？！”

萧近英从包袱里抽出了剑：“你不是魏贞敏，不是灵狐。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化成他的样子？”

白衣人想退，剑尖已经指上他的咽喉。他冷笑道：“果然没错，全天下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认出我假扮的灵狐，那就是你，萧近英！”“他”伸手掲掉易容面皮摘掉假头套扔到一旁，青丝长垂，瞳如墨玉，飞眉入鬓，赫然是个英气逼人的女子。

孙飞扬也凑了上来，指着那女子，仍不能流利说话：“你。。。你。。。你到底是谁？”

女子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乔云遥。”

孙飞扬在她注视下感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灌到脚。这女子杀气太重。

萧近英道：“原来是你。”

女子又转向他，冷冷地道：“你知道我？”

萧近英点头：“或许。”

他回头问身后马上的静仪：“上次你从南海归来以后说乔宇凌还有一个表妹下落不明，并没有跟着他投靠毒教，你可还记得那女子的名字？”

静仪思索片刻道：“好像叫傅云遥，是乔宇凌姨母的女儿，父母双亡，自小寄养在乔家。父亲本是四川变门中人，精通乔装易容之术。”

傅云遥更正她道：“你错了，我姓乔。我是乔宇凌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在场的，除了严沐林，都了然了。这是想向毒教要人，投靠武林盟来了。

孙飞扬先叫道：“你要人要错地方了！你那个表哥，啊，不，未婚夫，他可是心甘情愿入了莫非杀帐下，现已是毒教一员干将，堂堂灵蝎二护法，在武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入我威武镖局如入无人之境，我们可没这本事帮你拉他弃暗投明！”

傅云遥忽然发怒：“你胡说！宇凌表哥是中了邪术，被那狐妖所迷，才会做下这等欺师灭祖为人所不齿之事！我一定可以找他回来，杀光妖物，一雪前耻，重振我巨鲸帮！”

她冷眼看着孙飞扬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宇凌表哥的不是？前几日你遇到那狐妖，还不是被他的幻术所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任其砍杀！”

众人一惊。

孙飞扬指着她道：“你。。。你一直在跟踪我们？”

傅云遥大方点头，嗤笑道：“不仅如此，我把你的前尘往事通通查了一遍，包括你和狐妖魏贞敏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萧近英忍不住道：“傅姑娘，那你来找我们做什么？就如孙二公子说的，我们真的没有能力劝回令表哥。”

傅云遥看着他，这时倒收敛了一点寒气，道：“我不用你们替我劝，只要帮我见到他。我总是找不到他们，那狐妖行踪莫定，诡计多端，我没法猜出他下一步要到哪里。。。萧盟主，我知道你们要阻止毒教继续祸害武林，我虽为女子，作为武林中人也很愿意略尽绵力。你刚才也见到了我的易容之术，虽是宵小伎俩难登台面，但对付毒教那些邪门妖教也许可堪大用！”

又是一个敢于挺身赴险，斩妖除魔誓保武林的女中豪杰。但萧近英犹豫道：“你想加入武林盟我当然欢迎。只是你既查过孙二公子，想必也查过我，我也无需躲闪了。毒教的大护法灵狐，我不会伤他，我也不容许任何人伤他！你能做到吗？”

傅云遥咬着唇，半响，道：“好！我只要我表哥！”

会阴山又下起雨来了。

此地绵绵细雨终年不断，毒雾缠绕，见不到阳光，各种奇树毒花异草反而四季常青，犹如春日。外人偶尔闯入，往往被这致命的美丽和哀伤所吸引，不知不觉就醉倒在恍如仙境般的美景之中，心甘情愿地滋养了这里的花草。

灵狐坐在山上亭中，听着各种毒物欢唱新食物的到来，闲闲地拨弄着琴弦，其音悠然。灵蝎坐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热茶也不喝，专注地看他长发垂地的背影。他的对面坐着如牛饮水，一杯接一杯不停喝茶的灵蛇。

远远地听到一阵笑声，一个红影飘然而至停在亭下，拾级而上走入亭中：“魏公子每逢阴雨雅兴和杀意便愈加浓厚，我在炼药房都已感觉到。”

灵狐转身看他，手下却未停，淡淡地道：“是吗？我自己倒不知道。”琴音忽然拔高，他皱着眉看到了有如肚皮鼓胀的青蛙般的灵蛇，“灵蛇，停下，别喝了！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命令？”

莫非杀嘻嘻笑着在灵蛇旁边坐下，柔声对他道：“回去吧，喝了这么多茶一会儿肯定要不舒服的。”

灵蛇木然地转向他，道了一声：“是。”居然听话地起身。

灵狐愈发恼怒，扔下琴站起来，看着莫非杀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莫非杀也不在意，笑道：“我正是要找机会提升你的魔功。”完全没看到对方眼里的怀疑，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栏杆上，接着道：“江南各派早已被我们消灭，破了关中，中原武林也皆数落入我们手中。小贞敏，依你看，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

灵狐脸上不见丝毫表情：“蜀地。”

莫非杀拍手赞道：“真聪明！只是蜀地门派众多，参差不齐，一一对付不胜其烦。擒贼先擒王，倒不如先找个有声望的大派，杀鸡儆猴也好，望风而降也罢，其他小派的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他笑着歪头看灵狐，“小贞敏，你是蜀人，你倒说说这首当其冲的倒霉蛋选谁好呢？”

灵狐仍是面无表情：“魏家。”

灵蝎手中的茶碗应声而落，一脸惊诧地看着灵狐。灵狐赤足袍脚都溅上了滚烫的热茶，却无任何反应，平淡地道：“魏家乃四大家族之一，在江湖上声名赫赫，蜀地各派均以其为马首是瞻。四大家族其余三家，司家顺服与我，沈家投靠武林盟，凌家势大我们动不得，轮也该轮到魏家了。”

灵蝎难以置信地看着白衣人。在决定家族血亲未来悲惨的命运时竟然可以如此客观中肯，此人真正冷血无情！

莫非杀赞赏地点点头，对灵狐笑道：“不错。此次任务还由你来执行，灵蝎为前锋，灵蛇暗中掩护，十大武士一百名毒教弟子任你调遣。上次让孙家兄弟逃脱了，这次你们可不能再叫我失望。”

灵狐和灵蝎双双单膝跪地：“属下领命，定不负教主所托！”

莫非杀扶起灵狐：“贞敏，只要完成了这次任务，无论他们是降是杀，你都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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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灵狐翩然落在魏府大宅庄严的大门前。

时光仿佛在这里静止，以前都还跟从前一样。金漆的匾额在日下熠熠生辉，玄黑色的大门肃穆斑驳，看门的两个家丁见到他便慌慌张张跑进门去。灵狐许久不见阳光，懒洋洋地靠在小时常骑的那只镇守家门的大石狮上。温暖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恍惚又回到了调皮自由的童年。

“七少爷？我们兄弟六人，哪来什么七少爷？”

灵狐不情愿地抬头，看见玄色大门悠然开启，一团光影里走出个俊美异常却满脸冰霜的男子。那是魏家的家主，江湖人称“玉面冰心”魏贤，与莫非杀并列为江湖第一美男子，却是一个艳丽邪魅，剧毒致命，一个冷若冰山，高不可攀。

魏贤也是他的哥哥。

魏贤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底下倚石而立，如同刚从睡梦中醒来茫然地望着他的白衣人：“怎么？被莫非杀当做用过的棋子随手抛弃，又想起魏家了？”

他走下台阶到灵狐面前上下打量，见初秋了灵狐却依然衣裳单薄，连双鞋也没有，嗤笑道：“看看你这个样子！我魏家的脸早已被你丢光，你还好意思回来？我已经把你从族谱上除名，我魏家没有你这种辱没门庭令祖宗蒙尘的不肖子孙，我魏贤也没有你这种助纣为虐天良散尽的弟弟！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被人看见，以为我魏家藏匿妖物，坏了我们四大家族的名声！”

灵狐懒懒地起来，也笑，道：“魏家主这是要赶我走了？教主派我来讲和，魏家主却一直恶言相向，教主要是知道他的使者受到如此款待，一定会对你和魏家深表感激的，魏家主。”他附到魏贤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全族八百六十四条人命就掌握在你手上了，魏家主。”

魏贤急火攻心，怒斥：“你敢？！”

灵狐已经离开他耳旁，微微仰视着他，银眸中全是笑意：“哥哥要不要试试看？”

他的笑容乖巧安静，却令人不寒而栗，一向以冷心冷面著称的魏贤也禁不住脊背发凉。

灵狐见他的样子似乎觉得好玩，笑了一阵，又附到他耳边，轻声道：“你在害怕吗，哥哥？告诉你一个个秘密，关中威武镖局的灭门惨案，我做的。”魏贤惊立当场，灵狐已经绕过他朝大门走去，“我长途而来人困马乏，怎么也得请我喝杯茶吧，魏家主？”

站在原地的魏贤摊开自己的手掌，已有一层细汗。

灵狐入了魏家，依旧住在西泠湖畔的风雨楼。这是他少时的住处，站在栏外眺望，便可看到远处青山绿水的秀美风光和西泠湖上的点点画舫。外面的江湖已被莫非杀搅得天翻地覆，这里却依然是一派宁静，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平静美丽的西泠湖，这是他也无法避免的。灵狐叹了口气，走进废弃已久的小楼。

漫天飞扬的尘土中一个小厮卖力地挥舞着笤帚，一边打扫一边自己呛得咳嗽连天：“七少爷。。。咳咳。。。您在外面等一会儿。。。小的。。。咳咳。。。小的马上就把这里整理好。”阿星是他以前的小厮，尽管魏贤明令禁止，依旧改不了口。魏家的主人们见他的亲哥哥魏贤都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家主如此，上行下效，那些亲的不亲的，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见了他都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他一步，与他多说一句话。心里还念着他的，也只有阿星。

灵狐挥挥衣袖赶开尘土，道：“不必麻烦了，我将就着住就行。”

阿星诧异地望着老主人，他在尘土中满头大汗的脸活像一只大花猫：“什么，七少爷？我没听错吧？您以前可是一点灰尘也不让沾身。。。”他看着灵狐的白发银眸，忽然扔了笤帚蹲在地上大哭，“少爷，您在外面遭的是什么罪啊？只怪阿星没用，没能服侍好您！”

灵狐要扶他起来，阿星哭得更厉害了：“少爷，您以前最讨厌别人碰触，为这个萧公子可没少吃您的亏！如今您居然要扶小人。。。天杀的，是谁把我家少爷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灵狐气他胡话连篇，干脆松手，任他摔在地上：“不让我扶就算了。你再哭闹扰我清净，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星一摔，立刻像关了的水闸，拿袖口抹干眼泪自己笑道：“哎，这倒像以前的少爷了。我不哭了少爷，我还有件事要跟您说呢。”

灵狐奇怪：“什么事？”

阿星道：“半个月前有位公子来府上来找您，家主一听以为是您的仇人或者朋友，当时就撇清关系要把人往外哄，与那人带来的一帮随从发生争斗。那位公子文文弱弱的，他的随从可厉害，每个都背着数十斤的大弩，射出的箭能穿透咱们家的大门——您进来的时候看见门上的小洞了吧？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家主见着不妙，一打听，那公子的父亲居然是朝内的大员。家主不敢得罪，只好把他留下，想着过几天他自然就走了。没想到这公子一留就留了半个月，现在还住在西厢房呢！”

不会武功的文弱公子？灵狐的第一反应就是司君玉，但想想不对，司家的护卫并不使大弩，更何况司大公子此刻正跟张雪冰在西域逍遥呢，恐怕不敢回来见他。凌风？凌风的武功也不好，但他好歹是他们的妹夫，魏贤再六亲不认，这凌家家主的脸还是要记的。那会是谁？难道是。。。他？

灵狐看着阿星道：“父亲是朝廷大员？他没说具体是什么官职吗？”

阿星努力回忆：“好像是。。。兵器尚书？”

“是兵部尚书吧。”

阿星急忙点头：“我这就带您过去，少爷！”

灵狐笑：“有意思，真的是他。不过不用你带我去见，”他错过阿星向前走去，不看一眼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小厮，“你屋子打扫成这样，已经被辞退了。”

阿星呆立原地。

灵狐独自去了西厢，没到半路就碰见了他。就在西泠湖畔，灵狐看到一个着淡青衣裳的少年趴在湖边，正入神地研究水草，波光粼粼映着他容颜如玉，温和干净，好一个莲花少年！

灵狐没来由地生气，便轻脚走到他身后，猝然叫道：“林公子！”

林景玉乍一回头，光天化日之下看到灵狐白发及地银眸明亮，吃惊非小，慌忙起身，不想脚下踩着的鹅卵石划向一旁，他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栽去，“扑通”一声掉下了湖。

等他湿淋淋地被众卫士从湖里捞上来，披着衣服打着喷嚏坐到在亭中悠闲品茶的灵狐身旁，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灵狐一脸抱歉：“真对不起啊，林公子。都是我见到你一高兴，忘了自己这副可怕样子，害你掉进了湖里，真是抱歉得很。”

林景玉慌忙打断他道：“快别这么说，魏公子。。。阿嚏。。。刚刚都是景玉失礼！魏公子一定是遭遇了不幸才会变成这样，我还要做出那副惊慌的样子。。。阿嚏。。。公子见了一定很难过，都是景玉的错。”

他还真是像以前一样善良单纯，那人最欣赏的就是他这点。灵狐更觉心烦，懒得再跟他周旋，开门见山道：“听说林公子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林景玉像才想起自己驻扎在这半个月的目的，道：“噢，是为了荆儿姑娘的事。”

灵狐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应付道：“荆儿姑娘？她出了什么事？”

林景玉道，神色即担心又哀伤：“荆儿姑娘走了。我有一天读书回来就不见她，她留书出走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绢布，打开，将一叠湿纸块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灵狐，“这是她留的信，不小心弄湿了，魏公子看一下吧。”

灵狐接过瞥了一眼，放在桌上，仍想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林景玉接着道，满怀希望地看着灵狐：“我以为她来找魏公子了。到底。。。她心里还放不下魏公子。”林景玉慢慢低下了头，“我也不是非要找她回去。我对她好，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是怕她一个女孩子走江湖太危险，只有看到她没事我才能放心。”

灵狐想起来了，荆儿原来就是他在大船上遇到过的那个船主的女儿。印象中她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透着坚毅，其他部分却模糊了。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林公子，据在下所知荆儿姑娘并未找过在下。想来她是愧对公子的深情，不愿辜负公子才会远走高飞，怎么会让公子找到她？”

就算低着头，灵狐还是看到林景玉红了眼眶，一颗泪珠滴落在湿透的衣襟上：“她真傻。就算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怪她，只当她是我妹妹，我还是会对她好一辈子的。”

灵狐心里嗤笑。他总是忍不住一边鄙视林景玉一边嫉妒着他。天下之大，能像他这样心里只怀有真善美的又有几人？如今自己这副怪物一般的皮囊下更是只有满满的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丑恶。哼，如果我像他一样，父慈母爱，姐姐又疼他如命，自小亲人环绕关怀备至，长大后轻松得到所有人的认可，这个好人还轮不到他来当！

灵狐在那莲花少年林景玉的比称下，一下觉出自己的卑劣可怜，满心不适，转移话题道：“菲红姐姐怎么样了？”

林景玉抽抽鼻子，接过身旁侍卫递来的软巾擦了擦脸，抬头道：“姐姐和重天表哥年前已经成亲了。表哥立了军功，圣上加封他为陇西都督，镇守边关，姐姐也被封为一品诰命，跟着表哥去了陇西。他们成亲的时候找了你好久，魏公子，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啊？”

灵狐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道：“也好。她终于找到了好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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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里灵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很自然地听到了屋顶上轻微地瓦片翻动声。他忙闭上眼睛，一会儿，瓦片盖上了，有人跳下屋檐，手脚很轻。灵狐摸出十数根黑羽针藏在被下，只等着那人来送命。

果然那人在走廊上犹豫了之后，便开门进来，脚步柔软而有力，想来内力深厚，有轻微的金属铮鸣声，那人是持剑的。那人一路到了他床前，灵狐只等着他一剑刺下，好正飞针中他的双目，那人却久久不动，只站在他的床前。

看什么要看那么久？灵狐保持姿势身体都麻了，想想不妨碍发针，便翻了个身，没想到身后的人突然道：“别装睡了。”

灵狐从床上跃起，双手发针，被那人用剑格开，黑羽针一一钉入墙中。灵狐急忙飞起攀上房梁，再射毒针，底下的人全力闪躲，已经可以听到有几根命中目标。

“别闹了，下来，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灵狐轻巧地跳下，落在黑影面前，笑道：“萧盟主真没自知之明。你我正邪不两立，哪一回碰面不是生死相搏，拼个你死我活？今天你居然说不是找我来打架的！”

萧近英拔出黑羽针掷到地上，直视灵狐黑暗中愈发分明的银眸：“回了这里，你还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灵狐笑：“为什么不能？我问你，大哥叫来了你，想必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杀了我投靠武林盟，是也不是？”

萧近英沉默。

灵狐笑得更甚，没人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这样的地方对我又有何意义？好，他不仁别怪我不义！”他跺跺脚，“十大武士听。。。”他攸然住口。

萧近英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还要阻止他的全力挣扎，把他紧紧地箍在胸口：“这里灭了你要去哪里？魏贞敏，你当真丧心病狂了吗？！”

灵狐内力将他震开，撞到床沿上滚落下来：“对，我丧心病狂。你没看到了吗，我大哥要杀我！你要我怎么样？束手就擒，引颈待戮吗？”他走过去，抽出萧近英的佩剑，将剑柄递向他，“来，拿着。你不是要杀我吗？倒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黑暗中一双银眸里闪烁的分明是疯狂和绝望。

萧近英趁着他分神，一拉剑柄，那头持剑的人已是不防被带倒，刚好倒在他身上，他急忙抱住。细凉的发丝滑进他的脖颈里，他伸手拍那个剧烈起伏的背：“贞敏，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白衣人在他上方摇头，黑夜里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眼里闪着奇异的血光：“没有用的。莫非杀说的对，只有把你们这些人全杀了，我才能彻底安全！”

一伸手指缝中八根黑羽针对准了身下人八处大穴，正要发射，一只弩箭忽然穿窗而入擦着他的脸钉在对面墙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灵狐就地一滚，脱离萧近英的钳制，飞上屋梁，窜出屋外。

风雨楼外灯火通明，林景玉的十八个侍卫手持大弩将小楼团团围住，他的身后是手持兵器的魏家族人。

灵狐落在林景玉面前，冷笑：“怎么？你也是大哥派来杀我的？”

林景玉奇怪道：“你在说什么呀，魏公子？魏家主说有歹人迁入风雨楼，你已经出来了，要借我的十八弩朝楼里射箭将歹人杀死。”他转头找当事人，“咦，魏家主呢？”

灵狐咬牙冷笑。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提了萧近英的头去见莫非杀的话，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大护法被害太过怪罪吧？又是一个妄想中立的可笑家族！好天真的家主，好狠心的大哥！

萧近英也追下来了。林景玉就着火光认出他，满心喜悦：“萧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萧近英朝他点点头：“小景，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他走上前拉住低头苦苦思索的灵狐一只衣袖，低声哀求道：“贞敏，现在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不然总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灵狐抬头看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映着火光，他眼里的血红还没有退：“后悔？会有那一天吗？”

他笑着拨开十八弩，走向魏家族人，所到之处，人群纷纷向后退去，呈弧形与他隔出一大块空地，而他就是空地的中心。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好奇而又怯怯地望着他，他朝小男孩笑道：“小定，还认识贞敏哥哥吗？你小时候哥哥常常抱你呢。”

一个妇女快速将小男孩拉到身后：“贞敏，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伤害孩子！”

灵狐疑惑地看着她：“二婶，我怎么会伤害小定呢？他出生的时候镇上产婆出远门，还是我骑快马到二百里外的许镇上请了一位来，你忘了吗？”

妇女不说话了，仍满怀戒备地看着他，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

灵狐失望地走开，忽然看到旁边一位精壮的男子，复又笑道：“表哥，你也在这里？怎么年初你成亲的时候不通知我一声，我好来喝喜酒呀。”

男子脸上立刻青灰，结结巴巴地道：“家。。。家主没让请你。”

“是吗？”灵狐笑意弱了，委屈地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说好了呀，找女孩子为对方把关，成亲时还要送一份大礼。我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呢。”

男子低着头不再说话，灵狐看到他一手紧握大刀，青筋暴起。

再走过去，是一位垂着山羊胡须的老头，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灵狐又笑了：“三叔公，您也来看我？我就知道还是三叔公疼我！您是打小看着我长大的，因为没有子系，对我就像对亲孙子一样，贞敏没忘。贞敏以后一定会像孝敬亲爷爷一样孝敬您！”

灵狐伸出手走过去，山羊胡子的老头忽然抡起拐杖打向他：“别靠近我，怪物！你是我魏家的灾星，是来祸害我们魏家的！走开！”

萧近英忙走过来拖他：“贞敏，别说了！”

灵狐身上挨了数下，却不肯离开，他抱着受伤的手臂站在原地，忽然大喊，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萧近英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他忽然听到灵狐的声音变了，再看他，双眼血红，环视一圈魏家族人，目光之冷，令人不能逼视：“是你们害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们害的！”他挣脱萧近英，飞上一旁的树枝，白衣在风中猎猎而响，“十大武士，金太郎火太郎，灵蛇，你们还等什么？杀！我要魏家鸡犬不留！”

萧近英忙拉过林景玉：“小景，借你的十八弩一用！别射他，专门对付从土里钻出来的武士。你自己小心！”

林景玉“哦”了一声，不明所以地加入战斗。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七彩烟花放了，通知附近的武林盟盟友前来支援，自己拔出剑朝一个使银鞭的家伙扑去。魏家宅院片刻间烽烟四起，杀声震天，平静的西泠湖被熊熊大火和鲜血染得通红，灵狐预言过的那个时刻到来了。

此时他却安静地站在树枝上，晚风拂起他的白衣和长发，熊熊火焰的红光之上，像一只扑向火海的白鹭。

回不去了。就像萧近英说的那样，莫非杀这场疯狂的屠戮一旦结束，他要回到哪里？

地狱。也许地狱才是他唯一的最后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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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傅云遥一手砍翻一个毒教弟子，抬头看高高的树枝上一双银眸哀伤地俯视战场的灵狐。

她已经找遍了整个魏家庄，都不见乔宇凌。一定是被他藏起来了！她狠狠地注视着灵狐。

一个少年狼狈地退到她身边，傅云遥以为他是魏家子弟，扬手砍倒了追赶他的敌人，道：“不会武功就别添乱，找个地方躲起来！”

脱围的少年感激地抱拳道：“多谢女侠相救！我也不想添乱，可我走了，十八弩谁来指挥？”

傅云遥诧异地看着他：“十八弩是你带来的？”

林景玉老实地道：“正是。我叫林景玉，十八弩是我父亲的亲信侍卫。”

傅云遥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景玉，看他不像在说谎，忽然道：“那我替你指挥吧。我是萧盟主的助手。”

林景玉欣喜地道：“你是萧大哥的助手？那我就放心了！十八弩交给你，我去那边躲起来。”他朝一处假山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女侠，你看到站在树枝上的白衣人了吗？那是我们的朋友，不能射，你要记住。”

傅云遥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一点微笑：“知道了，我不会射他的，他也是我的——朋友！”林景玉放心地离开，拐过假山不见了。傅云遥脸上的微笑已经转化成冷笑：“穿墙过户，裂金碎石的十八弩？狐妖，看你这回怎么逃！”

险险地闪过流矢，避开逃散人群的冲击，在各式毒药暗器武士刀中连爬带滚，严沐林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园中乱转，终于在茫茫火海中发现了那条银蛇的踪迹。

萧锦衣与灵蛇的激战难舍难分，这是严沐林的弟弟，不能伤，可那银鞭挥舞如闪电突袭步步紧逼，再不出狠招怕是连他也要丧命在银蛇之下了。他最后朝对方喊了一回话，灵蛇充耳不闻，招招直奔他的要害而去。没办法了，萧近英抽出青龙剑。说到迟那时快，严沐林忙扑上去将剑收了鞘：“萧大哥，让我来。”

萧近英看他眼神中流露出恳求，道：“我就知道你还是会跟来！快躲开，他已经失去神智认不得你的！”

他扯住严沐林胳膊想把他拉到一旁，已经来不及了，一条银色缠上了挡在他面前人的脖子，严沐林一声惨叫被远远摔开。灵蛇显然不喜欢有人碍事。

严沐林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从小和严溪违厮混长大，两兄弟打架在所难免，严溪违也从来不觉得对全无武功的哥哥就要手下留情，这次不算严重。他重新又抢到萧近英面前，握着青龙不放：“萧大哥，你不要杀他，他不是故意的。。。哎呦！”这次他是被萧近英推到了旁边。

但是萧近英推错了方向，严沐林狠狠一摔正好撞到进攻上来的灵蛇身上，灵蛇向后一跳，木然的双眼打量着倒在跟前的人。然后他突然挥鞭。

萧近英抢救不及，严沐林便被重重地摔到假山上滚落下来，这回严重了，他“哇”地一声吐出口鲜血，一双黑靴映入眼帘。

萧近英自然要过去救，此时地上突然冒出两个持武士刀的武士，正是上次在威武镖局与他交过手的火太郎和金太郎。两人气势汹汹，打定主意要一雪前次惨败之耻，便用火克金金克木，火金联合之术布下结界，将萧近英隔离出来。萧近英眼见着灵蛇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哥哥，忙喊道：“跟他说话，沐林！看看能不能唤醒他的意识！”他一扬青龙剑，格住两把同时砍来的武士刀。

严沐林脖颈上一圈一圈密密地缠绕着银鞭被从地上凌空提起来，根本连喘气都难。他的脸涨得通红发紫，双眼上翻，眼前的人像也开始模糊了。兜兜转转，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死在他鞭下。他气若游丝，越来越感觉不到被紧勒的难受感，身体开始变得好轻，好想要挣脱这尘世间飞升到天际，那里宁静无忧，从此再不用掩饰压抑担惊受怕。

为什么眼睛就是不肯闭上？眼前的人像居然又渐渐清晰起来，是回光返照吗？不能死，我还不能死，要是他醒来以后想起这一切，他要怎么办？

“溪违。。。我是哥哥。。。是哥哥。。。”他艰难地伸出手去，嘶哑破碎的喉中发出的简直称不上语句。但灵蛇松开了手，任他摔在地上。

他空洞的目光中忽然显出一丝奇异的神采，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学着严沐林叫：“哥哥。。。”却是看向前方，径直跨过严沐林朝前走去。

严沐林费了好大劲才挣开紧紧缠绕他脖颈的银鞭，趴在草地上喘气，也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向他追去。

他上方高高的树枝上正有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灵狐望向远处深深的回廊后一个人完美地隐入黑夜，只一双辰星在黑暗中发着冷蓝的光，冷冷地注视不远处族人生死搏斗的战场。那是另一个的哥哥。跟他脚下满身是伤，拖着双腿笨拙地追逐着自己弟弟的人不同，他拥有着极致的美丽和极致的无情，永远高高在上。

父母早亡本该相依为命，他们兄弟却从来不亲厚。在灵狐印象中，那个人留给他的永远只有高昂的头颅和冰冷的背影，还有那一句“管好你自己，别丢魏家的脸！别丢我的脸！”即使这样，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仇敌。那明明是座冰山，他却一心尊他为家主敬他为兄长，直到六年前。

那一年，魏贤偶然得了能帮助魔功修炼的龙珠，欣喜若狂，又怕莫非杀知道消息惹来麻烦，明知道龙珠带在普通人身上会吸人元气，还让他带着亡命江湖。那两年间，他一边让龙珠吸走元气日渐衰弱，一边想尽办法逃避莫非杀的追捕，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真是奇迹。萧近英就是那时候遇上的。最后，萧近英被龙珠牵连，萧家满门一百一十九人死于非命。而他，龙珠被夺，魏贤一怒之下把他赶出了家门，被莫非杀掳上山去做了药人，练了魔功，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样子。

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灵狐握紧双拳。好，就找他问清楚！

他足点轻枝就要跃下，神思恍惚，竟没留意到异样锐利的风声。

灵狐左肩一痛，低头看时，一支弩箭已穿透他的左肩，带着血肉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有人偷袭！没工夫多想，他只手捂住血如泉涌的伤口就要避开，哪知树下忽然连射来十几根弩箭，封锁了所有路途，直取他性命。灵狐竭尽全力上下翻飞，左右避闪，将一身绝世轻功发挥到了极致，仍无法逃脱。这弩箭简直是专门对付他的克星，他又受了伤，很快就中了第二箭，无处着力，轻飘飘地落下了树枝。

不远处的萧近英看到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两个武士一味纠缠，他别无他法，假装失误，受了他们腹背各一刀，乘机脱身，飞扑过去接灵狐。

黑夜中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由远及近，妖异至极。红影一闪而过，即将落地的灵狐忽然消失在萧近英眼前。

莫非杀抱着人落在一块湖石上，见着血流成河的魏园唇边的笑愈发艳丽无双，在月下犹如大丽花化成的红衣鬼魅，芬芳和恐惧潜入夜风钻进在场每个人心中，场上所有人一瞬间都停下了手，抬头仰望着他。

“生死相搏，不急在这一时，今天就到这里吧。”莫非杀轻笑，十分动听，在场的人却都不约而同心内发寒，“灵蛇，十武士，我们回去了。”

数十个黑影上天入地片刻便消失在魏园。

莫非杀也要走，忽然觉得怀中衣裳扯动，他笑低头，黑暗中那张醉人心魄的脸格外温柔：“受了伤就不要动了。你要做什么事？我替你去做。”灵狐伸出手。

严沐林惊讶地看着那手招向自己。他不由自主地走出一步，立刻被傅云遥拦住：“小心有诈！”

他摇头：“没事的，他没必要特地杀我。”

他穿过人群走到湖石前，看着莫非杀怀中奇异的白衣人，银眸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阵，灵狐忽然开口：“灵蛇是你弟弟吗？”

严沐林不明所以，老实道：“是。”

“你想把他要回来？”

严沐林肯定地点头。

“就算用自己的命换？”

严沐林思索片刻，坚决地道：“是的。”

灵狐银眸中忽然异光闪动：“那好，你来会阴山，我就把他还给你。好了，我们走吧，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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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严沐林已经思考了很多天。

他很愿意去，可是万一那狐妖一样的白衣人出尔反尔怎么办？他想起那夜的场景，怎么都像自己中了狐妖的幻术。他问对毒教最有研究的傅云遥，后者肯定了他的观点。

“你看了他的眼睛没有？看了？我知道是银色的，妖物！江湖传说这妖物有一项妖术，能利用眼睛摄魂夺魄，迷惑对方。中招者神志不清，对他言听计从。那时候他就是叫你引颈自刎你也会乖乖听话。江湖多少名派宗师就败在这妖术下，连我表哥也。。。一年前，我表哥第一次见他，就在这南竹林。他本是连同飞天帮来商议加入武林盟事宜，谁想竟痴迷上掩藏身份借住在这里的狐妖。回去后不顾姨父反对，执意要上会阴山。姨父一气之下旧疾复发去世，他竟还执迷不悟，索性带着巨鲸帮投靠了毒教。我巨鲸帮从此没落，沦为江湖同道的笑柄。”傅云遥一掌拍在桌上，“哼！不杀妖物，我誓不为人！”

一旁的萧近英早就黑了脸：“明明是你表哥自己痴缠贞敏，怎么能全怪到他头上？贞敏那时剧毒积压武功全失，你表哥看我不在居然要乘人之危。如此卑劣，让人取笑也是应当！还有，我们明明已经商量好，昨日你为何反悔？还要借用小景的侍卫，贞敏会以为要杀他的是小景！”

林景玉听到自己的名字也从里屋出来，好奇地道：“杀谁啊？你们要杀谁？魏公子吗？”他转向傅云遥，“别杀魏公子，他不是坏人。”

傅云遥哼了一声：“毒教武林盟势不两立，江湖形势势成水火，那狐妖带着手下害了多少无辜的性命，你们打着救扶武林的旗号，却处处包庇于他！你要如何向武林同道，向那些死去的冤魂交代？！”

“那傅女侠又要如何向我们交代？”门外忽然朗声道，孙家兄弟走了进来。

孙飞扬在笑，可是每个人都切实感受到了他的怒气。他拣傅云遥身旁的一个位置坐下，向傅云遥一拱手道：“傅女侠因公忘私，大义凛然，实在令人敬佩！只是女侠即已与萧盟主约定不难为贞敏，怎么昨日趁人不注意还要暗下杀手？这岂不是背信弃义之举！更何况女侠假借林公子之手还要栽赃陷害，这实在是辱没了女侠英名啊！”

他可不像萧近英那么客气，半讽半讥，直戳傅云遥的痛处。傅云遥一张秀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

孙飞扬还不饶她，接着道：“我听说令表兄，哦，不，未婚夫，他在毒教名为二护法，实则只能打打前锋刺刺消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放哨的呢！也难怪，我见过他的身手，武功是在不怎么样，严公子的兄弟一去说不定马上就会被挤出来，也不用劳你千方百计地去抢他了！是吧，傅女侠？”严沐林忙坐远一点，避免战火荼毒。

孙飞扬倾身靠到傅云遥面前，唇边一抹邪笑，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低声道：“不过他自己愿不愿意回来就不知道了。会阴山没有仆役，也许他很愿意留下来给我们贞敏端茶送水也说不定。他很喜欢我们贞敏呢！如果我是他的未婚妻啊，居然输在一个男人手里，不如去跳汨罗江！”

傅云遥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萧锦衣也觉得过了，道：“孙兄，你少说两句。”他知道孙飞扬是在为灵狐那两箭报仇，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恨得牙痒痒？可是要对付毒教，他们就必须团结每一份力量。现在这样窝里斗，莫非杀还没打来他们已经自取灭亡了。

一向主和的静仪和孙宁远就坡下驴，顺势道：“是啊是啊，大家都是为了武林盟，别伤了和气。”

还以为一场纷争能就此打住，傅云遥忽然冷笑了两声：“你们一个一个如此庇护那狐妖，其中缘故以为我不知道？”她转向孙飞扬，“你我就不用说了。那日在威武镖局连性命也可以交到他手上，真是情深似海，大家有目共睹。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还在毒教的时候莫非杀派你们兄弟追捕那狐妖，你却对他动了情诱骗他上会阴山，刚好被莫非杀撞到抓去做了药人，试尽天下百毒，生不如死，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可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临行前送你一刀也是自然。不知你现在每日思念他的时候胸口的伤会不会发疼，提醒你那个人正躲在暗处随时准备要杀你？”

孙飞扬脸色苍白，咬着牙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她活活吞到肚子里去。

傅云遥对他冷笑一声，又转向萧锦衣道：“萧盟主，这里你武功最高，又贵为盟主，可在那狐妖面前你比孙飞扬还可怜！那个叫魏贞敏的，你纠缠他该有六年了吧？洗衣做饭端汤喂药，伺候得比谁都周到。他病得快要死了，还要保护龙珠应付莫非杀的追杀，最危难最困难的时候一直在他身边的是谁？是你，萧大盟主！可他怎么报答你？一开始你们刚认识，他魏七公子觉得讨厌你，便费尽心机借刀杀人，杀不了你又想尽一切办法赶你走。后来他落难了，只有你陪在他身旁，他用得着你也就忘了自己当初曾多讨厌你。现在呢？六年过去了，什么风风雨雨你们都经历过了，你矢志不渝难以自拔，他呢？就算我没调查过你，作为一个女人，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以前之于他，不过一个路人，杀不杀随他高兴。现在是敌人，反正是千万个对手中的一个，多杀少杀都一样！”

傅云遥说累了，手肘拄在在桌面上撑着头：“本来这些我不想说的。在我看来都是些肮脏不堪见不得光的东西，说着都嫌嘴脏！我不过看你们执迷不悟好心提醒你们，如今大家即已是敌手，刀剑上你来我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有一天你们要斗个你死我活！你们念着旧情他不念，你就是不为武林盟不为武林，单单为了自己一条性命，也将前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只将他视为必须铲除的妖物吧。”

屋内静得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除了萧近英所有人的嘴都半张着。

萧近英站起来朝她一拱手道，态度诚恳：“多谢傅女侠指点，萧某谨记于心。这事我们以后不要提了。静仪，凌家的人快到了吧？我们去山下接一下。”

静仪糊里糊涂地应道：“哦。”慌忙起身跟他出去。

萧近英走到了门口，忽又回身，对傅云遥：“我们上次约定依然有效，希望女侠遵守。若有下次，我不得不请你离开武林盟。”

执迷不悟。还是不悔？

调查再仔细，可能查到一个人的心？

傅云遥忍不住叹口气，端起茶碗呡了口清茶。其余的人也纷纷站起来离开，这个会实在开得不开心。

一旁的严沐林懊丧地道：“都怪我，非要起这么一个头！”傅云遥没接话茬，他又道：“傅姑娘，你刚才的话也太狠了，萧大哥肯定要伤心一阵子。其实我不太同意你说的，一份感情，只要不虚伪便是美好的。只是有的确实不能表露出来，为了前途为了颜面为了家人，只能一辈子埋在心里。”他低下了头。

傅云遥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你也有难言之隐？”

严沐林急忙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江湖还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照傅姑娘所说，几年前的对手现在成了同盟，几年前的朋友现在却成了仇敌。”

傅云遥哼了一声：“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就是江湖。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生存。我们都要竭尽所能地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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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灵狐半躺在卧榻上，手里拿了一卷书却不看，只痴痴地凝视窗外淅沥的雨。

有人推开门，人还没进来，便听他笑道：“小贞敏，本教主特地来看你了。”他脱了靴走进房间，踩着雪白的羊绒毯欣喜地道：“哎呀，这羊绒毯真是柔软舒适，怪不得你死活不肯穿鞋！”他沾沾自喜地在毯上兜了一圈，几乎踩遍了每一个角落。他以前进来从不脱鞋，反正他也很少落地，鞋底无泥，今天倒是玩兴大起的样子。

灵狐并未回头，觉得莫非杀闹人：“什么事？”

莫非杀看他似乎不快，凑过去非要挤上他的软榻：“你为什么不高兴呀？伤口疼吗？”

灵狐淡淡地道：“不疼。多谢教主关心。”

这时灵蝎送茶来了，规规矩矩地在门口脱了靴，隔了一段距离放在莫非杀那双靴子的南面。

莫非杀笑着看了他一眼：“咦，灵蝎，你又来送茶？有没有糕点，给我一块，刚刚在炼药房误了午饭。”

灵蝎恭敬地道：“是。”将差点摆上软榻旁的茶几，垂手立在一旁。

灵狐仍在看雨，并没有看他一眼。

莫非杀拿了块糕点细细品尝，叫道：“好吃好吃！小贞敏，你也尝尝？”竟把咬过一口的糕点递到灵狐面前。

灵狐没搭理他，他也不生气，自己慢慢把那块糕点吃了，心满意足，继续上一个话题道：“既然你的伤无恙，就下榻吧。”

他是笑着说的，但灵狐已经听出了异样，忙滑下榻单膝跪在他脚下：“请教主指示！”

莫非杀懒懒地坐起来，唇边也是一抹慵懒的笑，说的话却叫人心头一跳：“毒教大护法灵狐，你上次执行威武镖局的任务办事不利，让孙家兄弟得以逃脱，本教主念你初犯，免你责罚。但你不思悔过，前日魏家任务，你又明知故犯，竟怀着一念之仁放纵魏家大部分族人逃脱！灵狐，你可知罪？”

灵狐忙道：“属下不敢！”

莫非杀笑：“不敢？可你做了！我问你，你那日为何不放黑羽针？”

灵狐答不上来。

莫非杀又道：“我再问你，你明知魏家主的藏身之处，却不去捉拿，又是何道理？”

灵狐沉默。

莫非杀又道：“我还要问你，那夜你可有机会除掉的我们的死对头武林盟盟主萧近英？你为何不出手？还敢说没有私心？！”

一旁的灵蝎也“扑通”一声跪下了：“请教主息怒！”

莫非杀倾身向前，柔声道：“贞敏呐，你别怕，我怎么舍得狠狠罚你呢？”他声音忽然一转，“灵狐听罚！由于毒教大护法灵狐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三番五次的失误，导致我教计划不能顺利完成任务，现罚灵狐去炼药房试药五日。如有下次，严惩不贷！”

灵蝎感到身边的人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忙道：“启禀教主，此次任务未能顺利执行属下也有责任！是属下消息获取不够精确大护法才会犯错，要罚请连属下一块罚，炼药房试药让我去吧！”三年试药|Qī-shū-ωǎng|，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再也无法承受那种痛苦折磨。

莫非杀打了个哈欠靠向软榻，不眠不休炼了几天药他似乎很疲倦：“法不责众，灵蝎你就免了。要真皮痒痒就替我去也找张这样的羊绒地毯来把我房里的波斯地毯换了，我这个教主也享受享受。灵狐，你去吧，我马上就过来。”他阖上了眼睛。

灵狐膝盖颤抖只能靠双拳撑在地上，由于浑身紧绷，左肩的伤再次裂开，在白衣上开了硕大一朵血红的花。他用尽全身力量控制自己不倒下去：“是！”

炼药房在地下，仅一条通道自莫非杀房间通下。别说这是教中重地擅闯者死，其中瓶罐林立，有一些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仙丹，但大部分都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的毒物，误触了即刻就死还好，就怕莫非杀弄个半成品在那里，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毒教的子弟哪个不是每天接触大量毒物拿毒药当饭吃，但这地狱一般的炼药房是打死也不敢来的。

能来这里的只有两种人，炼毒者莫非杀和他的药人，可能出这里的只有他自己。灵狐是个例外。

灵狐深吸一口气，才敢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记忆中怪异的味道扑面而来，如果要形容，那就像是一具爬满白蛆的腐尸在地底散发出来的的味道。

怎么会不像？莫非杀很热爱他的工作，废寝忘食在炼药房一呆就是几天也是常有的事，每研究出一种新毒便要找药人来试。曾经他研究出了一种叫“铁心丸”的东西，人吃了以后全身血液充到内脏，导致内脏一下重了数十倍错位下沉相互倾轧，死的时候人整个肚皮都会胀开，心肝肚肠流的满地都是。

这么一种耸人听闻的毒药研究出来以后莫非杀不满意，觉得服用的人死得太快，便不断改进，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毒发到死亡的时间延长到一炷香。期间为这铁心丸试药的药人超过两百人，全部肠穿肚烂死在了炼药房。会阴山药人一时紧缺，毒教弟子倾巢而出到各大门派进行抓捕这才填补了空缺。

那不过是三年前。灵狐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满地横流的血水，来自地狱的呻吟，熏天的恶臭，躺在地上看着自己一点点膛开肚破，用双手捧住流出来的肝肠的药人，他们脸上的突出的眼珠，这一切每每将他从噩梦中惊醒。

他也是那批药人中的一个。那时他刚被莫非杀掳来，还不知道药人是怎么回事，见同时被强灌下毒药的人一个一个相继死去，以为这炼药房也将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可是半天之后莫非杀来查看，居然在墙角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铁心丸没能把他毒死，真正的折磨却才开始。

莫非杀好奇地围着他研究了半天，发现他血液里居然有药性，也就是说他是解毒体质毒药毒不死，等于是一个可以循环利用的药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莫非杀兴奋？他对灵狐的信任宠爱，包括后来教他练魔功让他当大护法，全是基于灵狐能替他试尽百毒，助他研究天下至毒之物的能力。

可灵狐不是百毒不侵，对任何毒物的侵袭都毫无感觉的萧近英，一个普通人服毒感受到的痛苦他不仅一点没少，反而往往增添数倍。他的解毒体质并不强，要化解一样毒物往往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就比如那铁心丸，最倒霉的服用者一炷香后也命归西天，再也感觉不到那种肠穿肚烂的剧痛，而他，被这种痛整整折磨了三天！

他在这炼药房里住了三年，当了三年的药人，没有一日不被各种毒物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想到过死，莫非杀发现后让他试药更加频繁，在片刻不停的剧痛和昏死之间不给他一点机会。

三年时间便在这他匍匐的炼药房一日日过去了，他发现自己的头发越来越白，每天早上洗脸，炼药炉里透出红红的火光映在水上，那里面晃动着的分明是一个白发银眸的怪物！(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后来才明白，那些他试过的毒物其实根本没被化解，只不过靠那一点点药性积压在体内，由此引发了身体的异化才会这样。那些毒越积越深，他的药性再也扛不住，莫非杀百般无奈只好把两颗龙珠中的一颗给他练了魔功，暂时压制毒性。到这时，他才真正成为如今利用魔功助莫非杀血洗武林，掌握千万武林中人生死性命的毒教大护法——灵狐。

灵狐步入炼药房。果然是莫非杀的怪癖，这里的摆设与三年前分毫未差，与刚建立时大概也一样。中间一个炼妖炉，四面墙壁三面竖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和匪夷所思的材料，还有一面是空的，下面铺了一张羊绒毯。他曾在那上面睡过三年，并且至今还延续着这个习惯。每当剧痛难忍，只有靠在温暖柔软的毯上才能稍作喘息，就好像还有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握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灵狐随手拿了瓶毒药放在鼻下嗅嗅，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放回毒药，面容沉静：“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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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莫非杀指着面前三个分别为绿色﹑紫色和红色的小瓷瓶介绍道：“这是七虫七草丹，能让人七孔流血而死；这是魂归天外，服用之人飘飘欲仙恍入极乐，你只要在旁边给他来上一刀就行；这是火神丹，其效果如受烈火酷刑，服用之人五内俱焚，分泌出大量油脂最后脱水而死。”

灵狐虽表情僵硬，仍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颤抖：“今天就试这些吗？”

莫非杀笑得神秘又得意：“这三种就是我最近研发出来的毒药，本来是想叫你来试试，但下面降教的人忽然给我送来一种新毒，可说是当世无双！”

他起身在后面炼药炉里鼓捣了半天，拿出一个黑色的小葫芦摆在灵狐面前：“看！这是万毒噬心丹！”

灵狐接过那还在冒着黑烟的葫芦，看着莫非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心中突如其来从未有过的恐慌：“这个效果如何？”

“这万毒噬心丹集合了世上千万种至毒之物，专门对付那些所谓的百毒不侵之人。一颗下去，管你是毒圣还是医仙，立刻丧命，就连我也未必敌得住！”他忽然朝灵狐笑，“你知道我要用它来对付谁吗？”

灵狐道：“萧近英。”

莫非杀笑道：“真聪明！你别说，我还真舍不得杀他。可惜他这样的人在外面给我添麻烦，抓来做木人他中不了毒，做药人又没反应，一点用处也没有，只好忍痛割爱杀了。我的小贞敏，你该不会心疼吧？”

灵狐冷笑：“对付他的药我喝了以后，还有命心疼吗？”

莫非杀坐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你不要生气啊。这个只是个实验品，不一定就有那么好的效果的。”

灵狐转过头，一双银眸凝视着他：“那也就是说我还是可能会死。我死了，你不怕再找不到像我这样能准确充分地表述毒性，供你研究的人吗？”

莫非杀笑容里没有丝毫担心：“不要紧，找一找总是有的。”

灵狐道：“也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拔出葫芦塞仰头吞下药丸。

药性一下肚就立刻发作。他尽量镇静地坐着，不理会一旁自他服下药起便眨也不舍得眨一眼，直盯着他的莫非杀脸上奇怪的表情。

疼痛在一点点加剧。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的蚂蚁一只只爬上他的心房，不遗余力地啃噬开来。他双手交握，额上冒出了细汗，忍不住皱起了眉。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撑到地上，十指开始紧紧地抠住地面，骨节发白得可怕，额上成滴成滴的汗珠不停地往下落，脸已经煞白。莫非杀忙扑到一旁拿了纸笔更漏，将更漏调好摆在面前，又拿起笔用舌尖舔了舔，在薄上记下一行字：“我说怎么没反应，以为拿错药了呢。这个药的毒性是鹤顶红的二十倍，铁心丸的七倍，应该是反应剧烈才对。”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灵狐一声惨叫倒在地上，不停翻滚，撞翻了更漏。莫非杀怕他发起狂来影响自己记录，忙跳起来扶正更漏，站在远处笔耕不辍。再看他，已经停止了翻滚，那白色的人影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表情已经不能用痛苦来形容。他一只手紧紧抠住胸口，把衣襟也撕破了，尖利的五指在已是伤痕遍布的身上又抓出一道道血痕，活像要从自己的新房里挖出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却向前伸出，居然抓住了还躲得不够远的莫非杀一角大红衣袍。

他扯住那块大红的袍脚，用力之大，莫非杀怎么拉也拉不出。银眸中光彩俱散，说明他神志已不清楚。莫非杀猜想他马上就会痛得昏死过去或者直接死亡，便没有撕开他扯住的衣袍，低头看他最后的挣扎。

这毒药却是非比寻常，灵狐三年试了何止千百种毒，没有一次反应像这次一样激烈。以前他毒发，总是静静地，把自己蜷在墙角慢慢地熬。莫非杀坐在一旁不慌不忙记录完开场反应，就可以隔一个时辰甚至隔半天才来查看一次。若是你问他，他有的时候还能答话，比莫非杀自己记录得更加详细。如果他神智够清醒情绪也正常，还可以直接把记录薄扔给他，莫非杀只要送饭时来收收尾就好了。可这次，他居然在呻吟。

灵狐紧紧抓住莫非杀一块袍脚，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难忍的剧痛将他的神智也模糊了，只会呼喊最后见到的人的名字：“莫非杀。。。我疼。。。莫非杀。。。莫非杀。。。”

他的呼喊很轻微，可是莫非杀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手中的笔没再动一下。站了一会儿，灵狐的呼喊渐渐微弱下去，他忽然蹲下撕开那块袍脚摆脱灵狐的钳制，却并没有出门，而是走到对面架上取了一只小竹筒，从里面倒出两颗淡绿色的药丸捻碎，放进水里，端着水杯制住已经四肢抽搐的灵狐给他灌了下去。

灵狐渐渐平静下来。

莫非杀看着水杯发愣也不知过了多久，灵狐睁开了眼睛。虽然胸中奇痛仍在，已经缓和许多可以熬得下去了，他坐了起来，看着莫非杀的背影：“你的实验失败了。你为什么要救我？”刚才那两颗淡绿色的丸子他认得，就是江湖传说能愈百病，令死人还阳的清风玉露还魂丹。没想到真的存在，没想到莫非杀居然给他吃了。

莫非杀脸上头一次没挂上“莫氏”笑容，反问道：“你刚才为什么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不喊别人，比如萧近英？”

灵狐撇开脸：“因为最后看到的是你，喊萧近英的话我已经死了。”

莫非杀笑：“是啊，刚刚你叫的若是他的名字，我是不会拿我的清风玉露还魂丹救你这条小命的！我研制了七年才得了这两颗，以后再没有了。”

灵狐淡淡地道：“萧近英本来就不是我什么人，我早把他忘了，以后你也别提吧。”又道，“还记得当初你教我魔功的时候曾经说过，这魔功是天下至狠至绝的武功，修炼者若心怀慈念便会被魔功反噬。你让我去魏家，除萧近英，不都是想斩断我最后一丝善念，将魔功提升到一个新境界吗？”

莫非杀点头莞尔：“难为你明白，没白费我一片苦心。”

灵狐抬头看着莫非杀，道：“你刚刚对我心软了。”

莫非杀惊了一跳，像是了悟般复又笑道：“是啊，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已是天下至狠至绝之人了呢，没想到。。。”没想到他不过喊了自己几声，居然就下不去杀手。他低头看着灵狐一双银眸，颇有感慨地笑道：“大概因为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怕我﹑不恨我的人。”

灵狐道：“我不是不怕你，也不是不恨你。是我感觉到了你的孤单。”

莫非杀笑道：“这世上孤单的又不只我一人。”

灵狐道：“可是你这种人孤单，看起来很可笑。”

莫非杀头一次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若你死了，我一个人在会阴山会更加孤单，还真不能杀你。好了，对大护法的惩罚就到这里。这清风玉露还魂丹再厉害，也只能压压万毒噬心丹的毒性，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熬吧，五天时间应该够了。记录簿在这里，你替我记吧。”

他将记录簿扔到灵狐怀中，走到门口，忽然道，并没有回头：“很多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了，我居然会有感觉，也许我真的离轮回不远了。”

他走出炼药房关上铁门。

这个人真是跟我不同。灵狐蜷在羊绒地毯上想，胸口仍是抓心挠肝奇痒难当。好像就是为了做一个狠绝的人。这场腥风血雨的源头真是花月容？莫非杀这种人，毁灭武林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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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南竹林一伙人各自忙碌着。孙家兄弟不知逛到哪里去了；傅云遥本来要练刀，被林景玉死缠烂打要看她易容；静仪紧张兮兮地整理各种资料情报；严沐林不见踪影。

萧近英走了进来，朝身后一让，居然让出一位白衣的绝色女子：“凌姑娘，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容貌极美，身着一件雪白的纺裙真有如天仙下凡。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从房梁扫到地面扫到众人，见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双颊微红嫣然一笑，清纯动人，犹如春日的阳光一般，照得整间屋子顿时灿烂起来。

除了萧近英，众人都看得痴了，静仪手上的资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孙飞扬这嗅觉超级灵敏的公子哥不知从哪块地里冒出来，挤过萧近英凑到白衣仙子面前，双眼满是桃花：“哎呀，这不是仙女妹妹吗？！仙女妹妹，容在下自我介绍，鄙人姓孙，家里是开镖局的，父母双全有一兄长——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体健貌端无不良嗜好，烧饭做菜样样能干，还能吹一手好笛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吹给你听——最重要的是孝敬父母体贴老婆！仙女妹妹。。。哎，仙女妹妹你别走啊！可否告知芳名？”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孙宁远看到自己的弟弟垂涎三尺地跟在人家姑娘身后，跟大家一起摇头叹了口气。

萧近英无奈地护住躲在他身后怎么也不肯出来的白衣女子，拨开孙飞扬，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凌家主的妹妹凌星姑娘，承蒙凌家主美意，怕我们人手不够让他来帮忙。静仪，她以后就跟着你整理资料情报吧。”

静仪感激地朝萧近英一笑：“多谢盟主，我正忙不过来呢！”她微笑着朝躲在萧近英身后的白衣女子道：“凌姑娘，过来吧，我带你去周围转转。”

白衣女子怯怯地探出头：“叫我星儿就好。”

萧锦衣眼光转了一圈：“沐林哪儿去了？”

灵狐拖着身子从炼药房里出来，整个人像褪了一层皮一样，只想回到房里好好睡上一觉。穿过庭院时却碰到了灵蝎。

“你没事吧？！”灵蝎跑忙过来扶他。

灵蛇摆摆手，示意不要他搀扶：“还好。死不了。”

灵蝎犹豫片刻，忽然道：“以后别惹教主生气了，为了那些人不值当的。”

灵狐笑了笑，没有答他，问道：“最近教里有什么事吗？”

灵蝎道：“哦，有个傻子在山下哭着喊着要加入毒教，我看他一点武功不会连药人也不能做，本来想直接杀了扔在山下做花肥。没想到教主把我拦了，说那人是灵蛇的哥哥，是你点名要的人。”他疑惑地看着灵狐。

灵狐像是完全忘了身上的病痛，兴奋而急切地道：“是他！他在那里？”

灵蝎奇怪，还是指指西边：“在灵蛇房里，他死活要跟灵蛇住在一起。”

灵狐抬腿便要往西院去，被灵蝎拉住了：“等一下！我忘了说，教主正找你呢！”

灵狐奇怪道：“我刚刚从他那里出来，他找我何事？”

灵蝎摇头：“不知道，他刚才让我找你，要你去他房里等着，好像要把一个降教教众介绍给你。我听弟兄们说是个女人，懂巫蛊善武术很是厉害。前几日她向教主献上一种毒药，教主很高兴，让她做了一个分堂堂主！”

灵狐心里“咯噔”一下，对灵蝎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这就过去。”自己原路返回，朝莫非杀房里走去。

毒教有议事大厅有大堂有会客厅，莫非杀叫他见个人却要让他来自己房里，这不是说莫非杀生性古怪，只能说明他要见之人已深得莫非杀欢心，和他一样被视为心腹。

莫非杀的房间和他的个性有很大出入，很难想像那样艳丽嚣张笑容诡异的人，会住在这么黑沉沉有如坟墓一般的房间里。房里有很多书，灵狐随手翻了翻，大都是关于制毒制蛊药物使用的，有些还是百年前的孤本，整套整套一册不落地码在那里，也不知他怎么收集到的。还真是嗜毒如命的人啊！

他忽然想到那天莫非杀在炼药房门口留给他的背影，感慨地甚至是久经沧桑的，跟他平时多么不同！怎么习毒的人个个有怪癖？他又想到即将要见到的“万毒噬心丹”创造者，研制出那种天下至毒的女人怎么也该七老八十，弯腰驼背，相貌丑陋，面容扭曲，双眼放出诅咒的光芒，如同所有老巫婆。

灵狐为自己脑海中那个邪恶的老巫婆形象忍俊不禁，将书放回原处，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说笑声。

随着一阵娇笑，走进来一位极美丽的少女，那女孩不过十六七岁，身穿苗寨的蓝布衣裙，梳着双髻，几条极细的大红丝在髻上绕了几圈带垂到胸前，一抬手一举足，腕上还几个银镯相撞叮当作响，娇俏可爱。

灵狐有些看傻了，那少女盯着他“咯咯”地笑：“哎，你的房间还是这么压抑啊！这是什么？是你的宠物吗？”

“说得好像你以前认识我似的。”她身后一个男子笑道。

少女回过头，双手叉腰，娇憨地道：“我随便说说不行吗？”

“行！”莫非杀从少女身后绕出来，执着少女的手将她牵进屋内，到灵狐面前，介绍道：“这是蓝月姑娘，擅长下蛊制毒，想必你已经见识过了。蓝月，这可不是我的宠物，他是我的大护法灵狐！他这人脾气坏，你再乱说，小心他生你的气！”

蓝月“咯咯”笑道：“我才不怕呢！要是他欺负了我我就跟你说，你会替我报仇的对不对？”她一双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莫非杀。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这样一位美丽少女这样一种眼光，莫非杀也不例外。

他看着少女笑道，温柔至极，他绝美的笑容照亮了这个坟墓一样黑暗的房间，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沉醉其中：“当然！就算他是我的大护法，欺负了蓝月姑娘，我一定狠狠罚他！”

灵狐刚从炼药房里捡回一条命，对这位分堂主怎么也有几分记恨，偏偏莫非杀要拉着他一起陪着，聊天喝茶逛花园，顶着雨欣赏会阴山烟雨山川的美景，从山上到山脚总部分部全参观了一遍，就是不肯放他。灵狐不胜其烦，又不好发作，好不容易等到结束，已是深夜。他没回自己的房间，扭头去了西院。

严家兄弟果然还没睡。灵蛇捧着本书在案上目不转睛地读着，见他推门进来，连头也没抬一下，倒是坐在他身旁打瞌睡的严沐林“噌”地跳起来，左右张望：“怎么了？怎么了？”

灵狐笑：“是我。”

严沐林就着昏黄的灯光渐渐看清了站在门下白色身影。这便是掳走他弟弟，又叫他拿命来换的白发怪人。他虽然照着做了，真看到了灵狐，仍是忌惮，不发一言，反而下意识地护在毫无反应的弟弟面前。

灵狐银眸内目光收敛，好一会儿，又笑道：“你不要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严沐林磕磕绊绊道：“我。。。我没怕！我人都来了，快把你答应的东西给我！”

灵狐挑眉：“答应的东西？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见他果然反悔，严沐林气不打一处来，不管不顾道：“解药！我弟弟的解药！快给我！你说过可以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灵狐一脸了悟：“哦，原来你说这件事啊！我没忘啊，灵蛇不是完好无损地坐在你身后吗？至于你的命，我也没要，还好吃好喝地在这儿招待你，这样讲来还是我亏了呢！”

严沐林知道自己毫无倚仗，上会阴山本来就是一招险棋，没人能保证灵狐兑现承诺。他决定曲线救国，声音低了下来：“大护法，我知道你们是看上了我弟弟的身手。你们还不知道吧，其实他这人脑袋也特别聪明，还是今年会试的头名状元呢！只要你解了他身上的毒，他一定能为贵教出力更多！他这人自小也不是什么好人，没什么坏事干不出的，他醒了以后肯定会特别热爱这份事业，我就是想把他拉走也拉不走！”严沐林说出这番话自己都吃了一惊，好像真是这么回事。那万一溪违真醒了，江湖上还不多出一个大魔头？

灵狐笑了一声，道：“行了行了！他要真这么能干我就更不能给他解药了，这不是自己找人威胁我的地位吗？”他怎么会不知道严沐林的心思？灵狐拍了拍陡然颓废下去的严沐林的肩膀：“好了，你呢，就安安心心地和他一起住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你们怎么样，等这件事过了我一定将令弟完璧归赵！南竹林那边你也不必回去了，怕是也舍不得回去，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灵蛇，合上书，去睡吧。”

灵狐出了西院，一路感慨，站在塘前对月沉思，忽然一条黑影鬼鬼祟祟地自前面间房里出来，他闪进一旁树丛。

“这么快？不应该啊。”

他沉吟着望向对面漆黑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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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的小贞敏，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不过这几日因为她疏落了你一些，居然怀疑我跟她。。。”莫非杀捻着吃到一半的瓜果，一双凤眼笑吟吟地注视着面前的灵狐，那表情简直就是在说“不用躲了，我早已知晓你的秘密！”

灵狐头疼不已，竭力保持冷淡的表情，道：“但属下昨夜三更确实看到蓝月姑娘偷偷摸摸从教主房里出来。”

莫非杀笑道：“你都看到了？这没什么奇怪的，男人的身体和心是可以分开的嘛！你放心，我心里除了你，只有月容。”他随手把玩桌上盛果的瓷盘，“不过我昨夜的确不在房内。也许蓝月姑娘是去我房里拿书或是去炼药房拿药也说不定，她对我还有用，不用因此就怀疑她。”

灵狐仍有疑虑，忽然听亭下传来少女的娇笑：“怀疑谁啊？”银铃清脆，丝带轻舞，蓝月一步三跳走上亭来。

莫非杀哈哈笑道：“你来得正好！快来听听大护法讲趣事，他居然怀疑我跟你。。。”

灵狐忙叫道：“教主！”他满头大汗。这莫非杀确是越来越偏向外人了，若是让蓝月知道他跟踪她，他这条小命还能有几天可活？

莫非杀带笑看了他一眼，对紧挨着坐到他身旁的蓝月说道：“他怀疑我们俩啊。。。一起研制毒物！”

灵狐暗自松了一口气。

蓝月“咯咯”笑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我本来就跟莫教主一起研制毒物来着！教主用毒融天下各派之长，若再加以我湘西蛊毒的优势，定能助教主达成毕生心愿，毒霸天下，做万毒之尊！教主，我说得对吗？”蓝月青葱玉指拈起一块蜜瓜送到莫非杀口边。

莫非杀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蜜瓜，真是从口里甜到了心里，就势握住那只小手，道：“对对对！人生难得一知己，蓝月姑娘不仅是莫某的知己，更是莫某的得力助手！能得姑娘在身旁，真是莫某三辈子修来的福分啊！谁敢再说姑娘的不是，我定不饶他！”

蓝月故作羞涩，掩嘴“咯咯”笑了一阵，转身对灵狐道：“大护法你也不必因此怕失宠于教主，更不必散播流言挑拨我和教主的关系。毕竟蓝月武功低微，不过一身制毒的本事，有些事还需大护法替教主完成！”

她这番话说得简明精确，很好地起到了警告和威慑的作用。灵狐气得牙根痒痒。

莫非杀将少女一双柔荑握在手里，注视着少女，满目赞赏和深情：“难得你识大体，不记恨大护法，维持了教内团结，我一定得想法子好好赏你！以后教内事务还有我生活上的事情还要多多依靠姑娘，你可不能推脱呀！对了，你上山这么久，我还没领教过姑娘的厨艺呢！好想吃姑娘亲手烧的菜！”

蓝月假意挣脱，不果，嗔道：“你就不怕我在菜中下毒？”

莫非杀将她两只小手放在胸口，一副视死如归的深情：“人家说抓住了一个男人的胃就抓住了他的心，姑娘不想抓住我的心吗？若姑娘在菜中下毒，能死在姑娘石榴裙下，莫某也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不跟你说了！”蓝月满脸俏红，挣开他，飞快跑出了亭子。

她的身影还未消失，莫非杀已恢复了一脸平常，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嗯，今年的毛尖不错。小贞敏，你要不要尝尝？”

灵狐挡开他递过来的茶碗，没好气地坐下哼道：“你看看你们，还用得着我怀疑吗？我这回可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一回！这位蓝姑娘爱在会阴山掀起什么风浪且随她去，这未来的教主夫人我可惹不起！”

莫非杀指着他的鼻子笑道：“你看你这样子，还说不是在吃醋！我有说过相信她吗？”

灵狐惊诧地望着莫非杀：“你说什么？”

莫非杀端着茶碗，凝视水中起起伏伏的绿叶：“我不记得对她说过毕生心愿这样的话，况且我确实不喜欢别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去我房间。”

灵狐了然，起身道：“我叫灵蝎去查她。”就要出亭，被莫非杀一手拦下。

莫非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小心点，你敢才好像得罪她了哦。”

灵狐恨不得给他几针，咬牙切齿道：“承蒙教主关照，蓝姑娘以后一定会想出比万毒噬心丹毒十倍的东西来弄死我！你满意了？”

莫非杀笑着看他。

灵狐嘱咐了灵蝎后，打算趁蓝月不在，找各分堂堂主来商议商议，看看接下来该对付哪里。经过花园，他忽然瞥到两个笨拙的人影。

“溪违，你听哥哥的话，再走一步！就一步！哥哥保证再不叫你了！”

对面的人只是木然地看着他，连摇头也没有。严沐林颓丧地坐在地上。

灵狐走过去：“别白费力气了，他是不会听你的话的。他只听魔功修炼者的命令。”

严沐林见是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服气道：“谁说的？他会听我的，我们已经从西院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为了证明，他再次转向灵蛇伸出双手，面色温柔：“溪违，我是哥哥啊！你再走一步好不好？到哥哥这里来。”

恍惚幼年时的呼唤，穿越了长长的时空，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个人温柔坚定地朝他伸出双手。

双目呆滞的灵蛇鬼使神差地超前迈了一步。

“太好了！太好了！”严沐林高兴地扑到他身上，一边挑衅地看了眼灵狐。

灵狐也心生奇怪。他的魔功已练到第五层，仍不能随心所欲地命令灵蛇，而严沐林，显然什么武功也不会。别告诉他这是什么所谓的亲情的力量，那岂非是说莫非杀其余百个木人都是孤家寡人？！

“你们兄弟俩感情很好吧？”灵狐在一旁湖边石凳上坐下，挥手示意严沐林。

严沐林也确实走得累了，坐在离他尽量远的地方，有教下弟子奉上茶水，灵狐递给他一杯。

严沐林嘟嘟囔囔道：“还好吧。”说出这话，他自己都心虚得紧。每天打架也叫好？这世上大概已经没有兄友弟恭！

灵狐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目光空洞望向远处天际的灵蛇，笑道：“你大概没发现，灵蛇看你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神采，就算他做了木人也一样。我见过的。”

严沐林抬起眼，忽然又垂下，并没有答话。

灵狐猜想他大概不会说了，转移话题道：“你在南竹林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吧？两个月？那里的竹子到了秋天该黄了一些了吧？”他端起茶碗浅浅呡了一口，视线越过湖面落在会阴山四季葱郁的树木上。

严沐林也不知道他是问竹子还是问人，自作主张答道：“萧大哥他们都很好，最近加入武林盟的江湖门派也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很信服他。”

“是吗？”灵狐淡淡地道，银眸里看不出情绪。

严沐林想到那个自他见到起从未开心笑过，永远在忙于盟里的事一刻也不肯停的沉默男人，对灵狐的恨不禁又生出了十倍，恨恨地道：“这对你来说可真不能算好消息！你巴不得看到他众叛亲离，无人理睬吧？就算他曾经那样对你！”

灵狐微微一笑，低头自语道：“如果真到那一天，他就会回到我身边了。”他是不适合白天出现的，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过像一团微弱的白光，从发丝到白衣，都沉浸在绵绵无尽的哀伤里，哪里还是黑夜里那只狠绝残忍的狐妖？

严沐林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安慰，灵狐已经抬起头来，一如往常淡然地对他笑道：“看样子你知道我们过去的事，他不会跟你说的。”

严沐林怕他误会萧近英，忙将那天傅云遥的话重复了一遍，还没有忘记加上萧近英离开时那个令人心酸的背影。

灵狐却再没表示，反而对另一个人兴趣很大：“傅云遥？她是什么人？”

严沐林道：“说是你们这儿二护法灵蝎的未婚妻，怎么你不知道吗？那天在魏家园中用弩箭射你的也是她，萧大哥就怕你误会林公子！”

灵狐哼了一声：“误会他？量他也没那个胆！这傅云遥倒有些意思，把我们的过去差得这样清楚，有些事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最近怎么冒出来这么多怪人。。。”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想这么多做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哎！”严沐林伸手想拦，白影在湖面上掠过，只剩下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湖边，还有他身后目光呆滞的灵蛇。“好歹也替我把他弄回去啊！今天三更以前我是别想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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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武林盟一如既往地忙碌。主要是因为其成员虽多，但大部分是不做事的。

萧近英看着一份情报，头也未抬地道：“静仪，你这份情报从哪里收集来的？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静仪？”

开门进来一个林景玉：“别喊了，萧大哥，静仪师太出去了。据说一个同门离散的师姐妹来投靠她，到镇上相聚去了。”

“那傅女侠呢？”

林景玉有点心虚：“我也不知道，找了一早上都没找到她，我还想向她请教人皮面具的做法呢！”

“星儿呢？她总在吧？”

林景玉吐吐舌头：“应该在吧。一直没看到她，好像是在躲孙飞扬。”

“孙家兄弟？”萧锦衣一问出口，自己都觉得多余。那两位都是脚上生轮子的。

“孙大公子被孙飞扬拉着也镇上去了，据说是去一睹静仪师太那位师姐妹的芳容！”林景玉走到萧近英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很好心地道：“萧大哥忙不过来吗？我反正没事，我来帮你吧！”

萧近英大叫不好，还是来不及阻止。林景玉拿文件时一只衣袖浸到了砚台中，他忙用手去提，一不小心碰翻了笔架，墨迹未干羊毫笔在萧近英刚看过的那份情报上优美地镶上了一道黑边，林景玉一边嚷嚷着道歉，一边去抢救，顺利把茶壶挤到地上，热水汤得他跳起脚来，一不小心又撞到了桌角，他失控一挥手，桌上文件顿时飞离大半，茶碗也倒了，茶水在文件丛里翻山越岭肆意横流。

“啊！对不起！对不起！萧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看他还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萧近英眼疾手快握住他的双手：“小景！快停手！你听萧大哥说，萧大哥把凌家主的一封亲笔信放在厅里了，就在几上那叠文件里。我现在十万火急需要它，你去替我取来好不好？”

林景玉高兴地跳起来：“我肯定会帮你忙的，萧大哥！包在我身上！等着我！”

萧近英看着他一蹦一跳跑出去了，决定好好利用他翻找文件这段时间，蹲下身一张一张捡文件，一边叹气，这孩子好心是好心，就是毛躁了点。不过这个毛病倒还可以想办法改，不像有些人冷血无情像块坚冰，就是放到六月太阳下晒上十天也未必能晒得化！

他脑海里浮现出把某人捆上搁太阳底下晒得全身流油的场景，正想得起劲，一双赤足忽然映入眼帘。再往上，是白色的衣裳和发丝，苍白的的双手垂着，瘦弱的肩膀，灵狐一双银眸俯视着他。

萧锦衣吓得差点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手上的纸张全抛开了，在他身边纷纷扬扬地落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拼命摇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没说你坏话！”

忽然他又停下，上次的教训不是白吸取的：“傅女侠，你趁现在快走吧！小景在厅里，马上就要过来了！”

灵狐奇怪地注视着地上神神叨叨的男人，他不记得最近有向武林盟下降低智力的药啊？

“哼！小景小景，叫得多亲热啊！也对，我刚刚看到你握他的手了，恭喜你们关系更进一步！”

萧近英从他一开口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忙从地上爬起来：“你怎么来了？！莫非杀派你来示威吗？还是你们已经决定向南竹林下手了？”他嘴上在问，眼睛却一刻也不放松紧盯着眼前的白衣人。

灵狐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扶手上，以一个非常舒服仿若在家中的姿势坐着，也不看他，道：“我来看看你。”

萧近英不再说话了，默默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只是他的手抖得厉害，屡屡失误，恐怕林景玉在这儿的话也要自叹不如。

那个人明明就坐在堂下，坐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一只手撑在几上支着头，双眼平视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也不知道看什么看得那么开心，竟然笑起来。

萧锦衣觉得自己身上每一部分都承受着一股巨大的引力要往他身边靠，手指抖得如筛糠，握着的纸张“哗哗”直响，张大嘴嘲笑他，那天傅云遥的话如炸雷一般一遍遍在他耳畔重复。豁出去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贞。。。”

“萧大哥，我找到了！”大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怪叫，已经可以听到正朝这里赶来的兴奋的脚步声。

萧近英一惊非小，忙朝灵狐挥手道：“快！快躲到床上去！”

灵狐皱眉，还是听了他的话。虽然是林景玉，他一张嘴把不住门嚷嚷开的话，对大家都不好。反正他也光着脚，飞快地掠进床里。萧近英忙过去拉下重重纱帐，自己坐在床前。

门在这一刹那开了，林景玉举着信冲进来：“萧大哥！我找到了！而且我没把其他文件弄乱哦！至少不是很乱。。。咦，这么早你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吗？”

萧锦衣尴尬地笑道：“是啊，萧大哥睡个午觉。”他就势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沉下心对林景玉笑道：“小景真能干！找到了就好！你放在桌上吧，我真的很困了。”

“那怎么行？”林景玉几步走到他跟前，萧近英忙掩实身后的帐子，“萧大哥不是说十万火急吗？还是先看看吧！”

他将信递出来，萧近英只好接过，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林景玉精致的外表下那根粗大的神经愣是没接到信号，居然也被传染似的打了个小哈欠，指指萧近英的床道：“萧大哥的床看起来好舒服，我可不可以趁你看信的时候在这里睡一觉？我在家也睡午觉的。”

萧近英简直要从床上摔下去，他感觉到了身后丝丝寒气，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招招手，示意林景玉走过来俯下身，握住他的肩膀，仰头凝视他的脸，笑道，声音里说不出的温柔：“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呢。你也知道我跟贞敏的关系吧，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经常睡不着觉，有你陪我最好。。。哎，小景，别跑啊。。。别绊到门槛。。。关上门。。。”

萧近英看着林景玉踉跄而去的背影哈哈大笑，没注意到身后纱帐什么时候掀开，他脸上重重挨了一下。

“求之不得是吗？混蛋！”

萧近英被打懵了，条件反射抓住他的手，灵狐那张满是怒气的脸就在眼前不到两尺，眼角眉端，每一根发丝都是他熟悉的。白日里他可以逼自己投入大量事务没一丝空闲去想旁的，但一旦夜幕降临，他不得不上床休息。盯着帐顶，大脑便自动开始运转一遍一遍描绘，仿佛除了他心房之外还要在这纱帐上刻下那张已描绘千百次，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脸。他往往就这样睁着眼睛过了一夜，刚刚同林景玉说离开他之后经常睡不着觉又哪里只是玩笑？

萧近英将他用力压倒在床上，注视那张拼力挣扎威胁的脸：“对，我就是求之不得，怎么样？你毒教的人敢擅闯我武林盟，你以后是别想再回去了！”萧近英低下头用力吻住他的唇，仿佛要把满腔的思念和恨都通过这个吻通通倾泻给他，好将他淹死在这深海里，以后便再也不能离开。

灵狐拼命挣扎，双手反被他牵制住，整个人都在他控制之下。他看着附在自己身上这个人，听他一遍遍喊自己的名字就像是决心好了要把他最深处的灵魂唤出来。傅云遥说得没错，这个人爱他爱惨了。

“咚咚咚！”忽然又传来敲门声，惊醒了房内醉里梦里的二人。

萧近英根本就不想搭理，脸上立刻又挨了一掌，只能没好气地穿好衣服下得床来：“谁啊？！”

“是我，萧大哥。”门外是温柔的女声。

“来了，等一下！”

萧近英拿了毯子盖好床上的人：“不要动，不然一会儿有你好瞧的！”见那人瞪他，索性将毯子蒙上他的头，“我等了你很久很久，这次你也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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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梨花带雨，犹如出尘仙子一般的凌星站在门口，脸上却是既不符合的惊讶：“萧。。。萧大哥，你怎么了？”

萧近英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异样，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他在笑！他居然在笑！！

凌星惊得后退两步，手上的托盘差点拿不稳：“萧。。。萧大哥，我看你一定是最近事务繁忙累着了。正好我做了点小菜，不如您先歇一歇，让星儿陪您小酌一番，如何？”

萧近英连连摆手，一点也没有让开门的意思：“不用了！不用了！怎么好意思劳烦姑娘。。。哎，凌姑娘！真的不用了！”

他这一挥手立刻空出一条缝，小巧的女子乘机钻了进去，不由分说将案上收拾开摆上酒菜：“萧大哥跟我客气什么？我哥哥遣我来武林盟本想助萧大哥一臂之力，星儿愚钝，也没能帮上什么忙。闲暇之余做了这些酒菜，萧大哥当是给我个面子吧，他日哥哥问起我也不至于太惭愧。”

她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萧近英再推迟就不只是驳了这姑娘的面子，他只好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希望这姑娘达成心愿能尽早离开。

凌星看他喝了一杯酒，十分欣悦，忙将杯子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这一杯敬你，感谢萧大哥多日来的照顾！”她自己掩袖饮了，见萧近英还在东张西望，心内转了转，道：“就这样饮酒太过无聊。星儿幼时曾跟师傅学过几天曲艺，不如让我清唱一曲替萧大哥助兴吧。”

眼看这场酒会要无限延伸下去，萧近英当机立断伸手拦住刚欲开口的少女：“想来姑娘一定声如天籁曲艺绝佳，只是萧某近日偶感风寒白日里也十分困顿，姑娘来时我正打算上床小睡。本来我是主你是客，萧某本该好好陪伴姑娘的，只是。。。”

凌星那一颗七窍玲珑心不比林景玉，今日她已经越格做了很多，知道见好就收。她看了一眼床上，果然纱帐低垂，便道：“那不打扰萧大哥休息了。如果有什么不适就叫我，我就在厅里。”

终于送走了这尊女菩萨，萧近英站在纱帐前已经做好了挨第三掌的准备，不想一掀开，床上的人毯子蒙在脸上一动未动，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居然会听他的话。

他忙将毯子拉下来，灵狐大口喘气道：“你要闷死我啊？这么久！”

萧近英不顾他的瞪视，奇怪地观察他的脸：“咦，这回怎么不生气？”

灵狐将头撇向一边：“她是个女人！我跟一个女人生什么气！”

萧近英一点也没听出来自己已经被嘲笑，见他不生气就高兴了，随声附和道：“也是。哎，凌姑娘拿来一些酒，你要不要喝一点？是上好的竹叶青。”

灵狐点头，不明所以，就见他拿了一把酒壶酒杯过来，坐在床前，倒满了杯递到他面前。他欣然伸手，却见萧近英又缩了回去，居然灌进自己嘴里。灵狐气结，就要起身，萧近英已经压了下来，将他那杯酒原原本本地喂入他口中。如此两杯，萧近英已再顾不得那酒，随手将酒杯酒壶抛开，只一心舔舐他留有残酒的唇，不一会儿，又去撕咬美酒流过的脖颈。

灵狐竭力保持自己的理智，拍拍他的背，问道：“哎，刚刚那声音很好听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萧近英想也不想道：“凌星。”他猛然抬头，总算唤回了一点武林盟门主的责任感，“你问这做什么？怎么毒教重组，灵蝎的工作换你做了？”

灵狐却自顾自地沉吟道：“是凌家的女儿吧？我倒听离寒提起过有这么一位小姑子。这么说你们已经和凌家取得联系，说不定已经结盟了。”

萧近英气得坐起来：“我就知道你来不是因为。。。原来是来打听消息！”

灵狐一点没有安抚他的意思，招供道：“是。这次之所以灵蝎没来而我来了，因为我要打听的这个人与他有关。”

萧近英一惊，居然忘了生气：“可是为了傅女侠？”

灵狐点头道：“正是为了这个傅云遥！”他伸手拉过萧近英一只手，看着他笑道：“听说他把我们以前的事查得一清二楚，还在武林盟公布了？”

萧近英听傅云遥在他众部下面前绘声绘色地演绎自己旧日情史，又口口声声说他肮脏卑贱的时候都只觉得伤心，如今被身边这人一提，反而把遗忘掉的羞窘掘了出来，低头“嗯”了一声，不敢看灵狐的眼睛。

“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灵狐拉了下他的手道，“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女子不过闯荡江湖几年，居然能把多年前的旧事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翻查出来，甚至有些细节连当事人都不甚清楚，这傅女侠会不会也太能耐了点？”

萧近英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她大有来头？”

傅云遥说那番话本来只为斩断他与灵狐之间的最后一丝牵挂，好在往后毫无障碍地除掉这毒教妖物，没想到急于离间话说得过了，反而留下破绽。

灵狐看着他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一点离间你们好从内部瓦解武林盟的意思。咦。。。”他灵光一闪，这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

头上立刻挨了一记，萧近英好笑地看着他：“你人还在我手里呢，还有闲工夫打坏主意！”他将灵狐连人带毯子抱在怀里：“什么也别想，我也不闹你了。你看你眼睛上那两个大黑圈，几天几夜没睡好了？好好睡一觉，晚点我叫你好不好？”

灵狐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眼皮渐渐沉重。真好，不再是羊绒毯，这次真的是他。

孙家兄弟回到南竹林，正见到其余人捂着脑袋跑出来，忙拦住一个问：“怎么回事？”

林景玉如见了鬼一般，哆哆嗦嗦指着屋子：“萧大哥中邪了，一直在笑。。。”

二人吃了一惊，拔腿跑进屋里，见萧近英正坐在案前比对情报，一切如常，刚松了一口气，见他听到脚步声放下了挡住脸的文件，关切地问道：“两位孙兄，何事如此慌张？”

他脸上的表情。。。确实令人不寒而栗。

孙飞扬第一反应也像他大哥一样只想立马撤离出去，但他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出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来过？”他的视线跳过还未收拾的酒菜，地上破碎的酒壶，凌乱的床铺，一样一样像无数根针扎得他的眼睛生疼。

不知萧近英是高兴昏了头，还是觉得不用瞒他，直言道：“他。”

孙宁远也被他惊了一跳，反应过来立刻转向自己的弟弟。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从惊讶转为呆滞，从呆滞转为愤怒，指着萧近英嘶喊：“为什么？为什么他连找你也要挑我不在的时候？他还在恨我，对不对？恨我害了他，恨我害了你们！”

萧近英在心底叹了口气，摇头道：“不。。。”

“不要说！”孙飞扬狂乱地打断他，捂着头跑出门外，险些撞到了正要进来的凌星，居然视而不见。

“怎么了这是？”凌星看着孙飞扬的背影也十分惊奇，望向案后的萧近英。

萧近英沉默良久，苦笑：“他一天又有几时呆在屋里，哪用得着挑？”他轻叹一声，“何苦呢？”

孙宁远在一棵竹子下找到孙飞扬，双眼血红，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他走过去劝慰，孙飞扬忽然道：“哥，你要真为我好，就答应我一件事！先不要把我们今天在镇上看到的事告诉萧近英！”

孙宁远静默片刻：“你会害死他的。”

孙飞扬突然爆发：“我没有！我没想害死他！我只是要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孙宁远放开弟弟站起来，望向幽绿的竹林深处。

灵狐再醒来，眼前已是熟悉的黄纱帐定，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在会阴山他的房间。头脑昏昏沉沉，耳畔反复回响睡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太轻柔太模糊，仿佛本就是为了说给他的心听而不是他的耳朵，所以他的心记住了耳朵却记不住。

傻瓜，是怕跟我分别吗？才要趁我睡着冒险送我回来？

灵狐脸上还带着笑，起得身来，刚撩开纱帐，笑容僵在了脸上。

床前坐着的那大红身影不是莫非杀是谁？！

“醒了？”莫非杀一如往常笑着看他，指指地上，“我替你愁了好久呢！这羊绒毯是你心爱之物，如今弄得这样脏，你看了定要难受的。”

灵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雪白的羊绒毯上赫然有一排黝黑的脚印，而且只有出的没有进的，说明捣蛋的人进来时还算循规蹈矩，出去时才想起要留下这一排纪念。

若不是莫非杀在场灵狐几乎要笑出来。

莫非杀似乎也觉得有趣，看着他猜测道：“你说这胆大妄为，私自闯入会阴山在大护法的房间恶作剧后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是谁？”

灵狐忙下了床，跪在他脚边：“属下知罪！”

莫非杀仍是笑得一派温和，话语却令人不寒而栗：“勾结外敌，将其带入教中重地，这个罪名可不小呀。”

灵狐故作镇静地跪在地上，心里已是胆战心惊。若再罚他试药，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炼药房！

上面却迟迟没有动静，他大着胆子抬头一看，莫非杀斜倚在床头柱上，也不知想什么想得入神，半响，对地上慵懒地挥挥手道：“算了，这次先不罚你。”

灵狐连忙叩谢：“谢教主！”

莫非杀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托着下颌沉思，另一只手惯性地玩着自己大红锦衣前摆上的流苏，平日里绝美嚣艳的脸莫名地笼上一层淡淡感伤：“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也爱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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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灵蝎回来的时候毒教最重要的两个人正在灵狐房内密谈，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门口，也不敢进去。

莫非杀看到他，朝他招招手，笑道：“二护法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灵蝎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见莫非杀仍笑吟吟地望着他，连忙跪下报告：“属下奉教主之命前往湘西蛊教查蓝月的来历，数日来明察暗访，却只查到她于一年前加入该教，奇Qīsūu.сom书一身制毒制蛊的好本事，一入蛊教即取代前任做了教主，之前经历却无人知晓。属下无能！请教主责罚！”

莫非杀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叫我责罚？我是这么狠心的教主吗？”又看向灵狐道：“你觉得如何？”

灵狐沉吟道：“近来江湖上出现了许多奇异的女子，她们往往身世成迷身负异禀，有的身手不凡有的则貌美惊人，掀起了许多是是非非，连毒教和武林盟也不例外。”见其余两个人都在等他下结论，他结论道：“确实奇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趁着灵蝎还没倒到地上，他又道：“此次我去武林盟，是因为偶然听闻一个人。一个叫傅云遥的女子，你可认识？”

灵蝎脸上的表情只能用惊慌失措来形容：“大护法怎么提起了她？我。。。我。。。我。。。”

见他窘迫万分，莫非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嘻嘻笑道：“可是那个二护法的未婚妻？我在魏园见过一次，当真英姿飒飒巾帼不让须眉！小贞敏上次身中的两只弩箭中还有一只是她射的吧？”

灵蝎顿时汗如雨下：“教主明鉴，那女子不是属下的未婚妻，只是属下的表妹！我带领巨鲸帮投靠教主时她离家出走，已经与属下脱离了关系！”

他担心地看了一眼灵狐，后者淡淡地回望着他，像是安抚，又像是不在意：“不用撇得这么干净，她要杀我原是为了你。我只想问你，既然她是你表妹，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师出同门，她的武功怎会如此之高？甚至比二护法你还要高出许多？”

灵蝎道：“我也不解。我这表妹虽然从小志向不凡胜过男儿，武功也只是平平，倒是遗传了姨父，有一手易容变装的好把戏。不过一年不见，她却成了这样的高手，莫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莫非杀笑道：“什么高人能在一年内将一个武功平平的姑娘训练成绝世高手？要果真如此，当初为助小贞敏练魔功我也不用千方百计地去弄龙珠了！”

灵蝎也觉得自己言语失当不符合常理，喃喃道：“那莫非是中了邪？”

灵狐道：“我看也挺邪的。此次在武林盟我还见到一个意外的人，凌星。”其余二人都看着他，显然并不认识，他只好解释道：“这女子是凌家主的妹妹，受凌家主派遣到武林盟协助双方结盟一事。但据我所知，这位凌姑娘其实并非凌家主的亲妹妹，乃是其一年前偶然遇到的孤女认作干妹带回家中。这位姑娘不但容貌脱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说是色艺双绝。这样的人会饿昏在路旁，恰好被路过此地的凌家主救起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莫非杀也觉得不妙：“又是一年前。这三位奇女子遭逢人生大变的时间也未免太巧合了，而且都入了毒教和武林盟两派，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用什么样的理由。。。”

灵狐笑道：“我仿佛看到一位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站在我们两派身后，我们这两派自以为操控武林无所不能，到头来却被这看不见的黑手操控了。”

莫非杀急躁地站起来：“哼！不管了！无论谁阻止，也不能挡住我莫非杀掀翻整个武林找到花月容！”

灵狐拍拍他的肩，道：“说的对，无论他们如何，我们该利用的利用，计划照常不变。”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莫非杀，“我猜教主下一步目标是凌家吧？正好我偷到一封凌家主写给武林盟的亲笔书信。”

莫非杀接过信拆开，原本因为生气皱起的眉头一下子展开了，哑然失笑道：“这是什么凌家主的亲笔信啊？你看看！”

灵狐莫名其妙地接过他递还的信，只见那本来该写满讯息的白纸上不过一行字：“就知道你要偷信。真的还在我这里，有本事回来拿！”

灵狐气结。

声势浩大的凌家欢迎灵狐的方式确是要比他的本家热情得多。

他傍晚时分落在凌家门口，凌风带着家众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见他到来，这位年轻的凌家主便笑着迎上来：“七哥！”

见到凌风永远温和谦逊的笑容，灵狐的担心隐去了一半，也笑着回道：“离寒呢？”

“带着孩子在里面，小微儿嚷着要见舅舅呢！”

他将灵狐引入正门，后者惊讶地发现凌家上下按照他的习惯，已经体贴地在各处铺上了鲜艳的红毯，灵狐差点忘了覆灭凌家的使命，以为自己是来做客了的。

热情好客的主母正泪眼婆娑地等在大厅，见着他被一群人簇拥而来，忙放下孩子迎上去：“哥！你可来了！”她像是在说她等的人终于来了，又像是说凌家覆灭这天终于来到。

这妹妹自小只与灵狐亲厚，此时灵狐见她泪如雨下又哭又笑，心下不忍，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道：“傻妹妹，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

魏离寒像是猝然被他提醒，忙抱过身旁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哄着她道：“小微儿，看谁来了？”

小女孩一双晶亮的黑眸乌溜溜地望着灵狐，忽然粲然一笑。灵狐心里也欢喜，伸手捏捏她稚嫩的脸蛋，逗她：“小微儿，还记得舅舅吗？舅舅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女孩童稚地应道：“好。”竟然真的朝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

凌风见到这一温馨的情景，也忍着心酸笑着走过来。

“妖物！你敢碰小姐？！”

一把菜刀被笨拙地投掷过来，灵狐轻巧地避过，却惊讶而沉重地望着堂外。

一位满脸悲愤的老者手里拿着木棍正跌跌撞撞地向他冲来，看穿着是位仆役。

他的行刺虽然笨拙，却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将大堂中原本温馨平和的面纱一把撕下，凌家众人顿时哄乱起来。原来那低垂的头颅一个个抬起来，投向灵狐的全是满腔愤怒，恨不能用眼光化作匕首，好将这妖物千刀万剐！

凌风一惊非小，忙命人将那老仆拖下。那老仆却拖着年迈的身躯拼力挣扎着不肯离开：“家主！家主！这狐妖是来亡我们凌家的呀！您千万不能上他的当！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不能毁于一旦啊！”声音凄厉，叫人心头一颤。

他又指着灵狐骂道：“狐妖！你作恶多端，如今又来祸害我凌家，老天爷迟早会收拾你！我老仆年迈体弱不中用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凌家毁在你手上！且让我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

他说完这话，竟然奋力一挣，甩开三五个青壮年家丁的钳制，朝堂前一根大柱上撞去，霎时鲜血满地。

凌风忙拨开众人跑过去，抱起这在凌家服务三十多年最终为凌家触柱的忠仆，已是泪流满面：“老家院！!老家院！你这叫我如何是好啊？!”

老仆一口气未灭，缓缓睁开眼来，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主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杀狐妖。。。”

泣不成声的凌家众人顿时群情激奋，纷纷朝灵狐冲来，手里举着笤帚木棍和一切能找到的武器。

“杀狐妖！”

“杀狐妖！！”

魏离寒想也没想将手中的孩子往灵狐手里一塞，只身挡助气势汹汹的众人：“有我在，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哥哥？！”

灵狐怀中抱着小女孩，注视着挡在身前的妹妹瘦弱，甚至微微颤抖着，却仍坚决犹如最坚固的城墙一般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流下一行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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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场风波勉强被凌风并不强势的家主威严压制下来。灵狐再走在铺满地毯如开了满地红花的凌家院中已感到如坠冰窟，丝丝的寒气从凌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的怒视中喷出，决心将他冻结在半空中。

老家院厚葬了，凌风却无法恢复。再怎么掩饰，那一份无奈心酸已经在他脸上昭然若揭。灵狐不由想到四年前在兰州遇到他，若不是这个实为接近他妹妹的假冒大夫，他元气已被龙珠吸干，小命早交代了。那时候的凌风自己也久病缠身，大病初愈，哥哥凌飞与花月容私奔引来毒教敌视，又要千里迢迢去追捕擅自逃离的未婚妻，然而温柔和善的光却从未从他脸上褪下过。如今当这家主仅仅一年，愁得鬓边都起了白丝。

晚宴上气氛自然沉默，只魏离寒与哥哥聊聊家常。魏离寒是庶出的女儿，在嫁与凌风成为凌家主母前从未受到族人重视。那个冷漠的家他们都许久不曾回去了，只能听外人谈起，知道魏家自上次灵狐一把大火以后开始重建，族人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已经不多，索性缩小了规模，据说要把西泠湖也填了。他们那个冷血的大哥也元气大伤，闭关修炼，除了跟武林盟保持联系防范毒教再次进犯外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声名赫赫的魏家突然就萧索起来。

魏离寒小心翼翼地选择词语，说道故园的种种仍忍不住心中一痛再痛。她偷眼看旁边的哥哥，灵狐神色淡然面色如常，一口一口吃着饭，仿若谈着的是别人家的家事。他可以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妹妹。除了魏离寒没有人能看得出他眼中的刺痛难当，除了她也没人知道她的哥哥有多爱西泠湖边这块土地，曾经为了保卫这个家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生命！可是为什么偏偏被亲人利用的是他，遭族人遗弃的也是他？

她自己熬了那么多年，终于从那个家中脱离出来，有了凌风的陪伴，还有了小微儿，不再孤独。可他呢？历经磨难以后又开始与爱人为敌，势不两立，隔膜难消。

魏离寒为哥哥流下的那滴泪水不经意地掉进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便湮没了，无法再佐证她的伤心。

好在灵狐留意到了，拿手绢轻拭她的脸颊，笑道，满是宠溺和温柔：“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小微儿都比你懂事。”

魏离寒夺过手绢自己擦了擦眼角，笑道：“那也是我教养得好！”

灵狐笑了笑，忽然端起酒杯：“来，离寒，凌风，我敬你们一杯！”他仰头喝了，放下酒杯，对凌风道：“对了，听说你那个干妹妹在武林盟？”

凌风点头：“我看萧近英忙不过来，让她去帮帮忙。而且。。。”他想说而且如果毒教找上门来，倒可以躲过一劫，她毕竟无辜。终究没有说。

灵狐假装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道：“那凌姑娘必定武艺高强，是女中豪杰咯？”

凌风摇头道：“舍妹并不懂武艺，只是去武林盟料理些杂事。本来我也没想到，还是她主动提及的呢。”

灵狐笑道：“真是细心的女孩子，想必品貌不俗。”

凌风点头。

灵狐见他仍是神色僵硬，忽然问道：“凌风，你恨我吗？”

凌风吓了一跳，见那双银眸真诚地看着自己，再也不能躲避，老实地摇摇头道：“不。”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魏离寒，后者的视线正紧张地在他们身上来回转着，他心里一暖，拉过她一只手在桌下握紧，仍看着灵狐，“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你是离寒的哥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一个合格的魏家人，也是离寒的好哥哥。我们不知道你受过什么磨难，吃了多少苦，但我们相信你做着一切都是身不由己。毕竟要灭武林，灭凌家的是毒教是莫非杀，而不是你。”

灵狐心中颤动，仍道：“可我是毒教的大护法，执行这些任务杀人无数的是我！”

且让我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

且让我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缠着你！

老家院凄厉的诅咒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因他而死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有一次令他如此心惊！他在害怕了。

凌风久久没有作答，这个所谓凶残成性的狐妖坐在他面前，低垂着头那样安静，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这一刻，他不由自主想伸出手安慰椅中的人，哪怕只是拍拍他的肩。

灵狐却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眼里喷出异样的火焰：“投靠毒教或者与毒教为敌，你选择吧。”抉择总要来的，逃不了的就早点面对吧！

凌风忽然想微笑，那个抉择藏在他心里太久，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选择投靠。”

在座的灵狐和魏离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叫道：“什么？！”

凌家虽为江湖四大家族之一，世代有人在朝中为官，各朝大员出自凌家的不在少数，可谓位高权重权倾朝野，怎么能说投靠邪教就投靠邪教？

凌风奇怪怎么魏家的人都耳力不好，重复道：“我选择投靠毒教很奇怪吗？我倒觉得有理有据。”他掰着指头道：“其一，这场江湖风波的根源原是我大哥，凌家必须对此负责。我只恨我懦弱，不早些站出来，莫非杀想要的只不过是拿凌家作人质逼我大哥出来，这些年白白丧命的武林同道还少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屠杀继续。其二，就算是一向尚武的魏家加上武林盟的全力相帮，与毒教一场争斗下来都差一点家破人亡，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是放水了，更何况我诗礼传家的凌家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要保住族人的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投降！”

说到这，他忽然低下头，自嘲地笑笑：“带领家族投靠邪教，如此奇耻大辱，定会被整个江湖不齿和嘲笑！我凌家的至此声誉毁于一旦，后辈数落起来，定要痛骂我这个贪生怕死，骨气全无的家主！也罢，且让我一个人到地下向列祖列宗谢罪去吧！”

魏离寒满脸是泪，紧紧握住他的双手。一旁的灵狐也肃然起敬，在心中重识了一回凌风。

能牺牲个人声誉，忍辱负重保全家族的家主全江湖又有几个？多少英雄好汉枉死于虚名浮利的争抢之中，往往还累及他人？

灵狐郑重地举起一杯酒：“凌风，我再敬你！”

凌风端起酒杯痛快喝下，笑容一如往常的温和，只不知这温和里藏了多少苦涩。他就是凭着这样的笑容，和天生的责任感与善良撑起了整个家族！

忽听堂外有人朗声道：“抱歉得很，家主，我来晚了！”走进来一位身手矫健俊朗不凡的男子，见到灵狐，一抱拳道：“听说大护法光临，凌易特来迎接！”

灵狐见他双目炯炯有如辰星，脚步轻柔而有力，一看便知内力雄浑深不可测，想起曾听离寒提到过凌风有位堂兄，不爱读书，单单痴迷武功，身手在凌家众人之上，想来必是此人。

果然听凌风介绍道：“这是我的堂兄凌易。”

灵狐忙回礼道：“久仰大名！”

凌易哈哈大笑，走过来：“不敢当！凌易一介莽夫，论起这大名，大护法的大名才如雷贯耳！如今这江湖上还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哪一个提起大护法的英名不是瑟瑟发抖，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

凌风一摔筷子，已经站了起来：“堂兄！莫再多言！”

凌易已经到了他跟前，一拍脑门道：“呀！我这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开玩笑竟然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了！大护法您大人大量，莫跟我这莽夫计较呀！”

魏离寒偷眼看自己的哥哥。话都到了这份上，灵狐仍是一脸淡然。灵狐这种话听得还少吗？不过今天这位显然是来闹事的！

“凌兄这玩笑还真幽默。”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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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交战双方对视一眼，居然很有默契地同时点住身旁人的穴道，飞身跳到堂前空地上。

凌风猝不及防这巨变，忙喊道：“堂哥！你住手！我已经答应投降了！”

“混账！”凌易骂道，“我堂堂凌家男儿铁骨铮铮，不会向任何人投降！”

凌风急道：“我是家主！凌易！你可是要违抗家主的命令？！”

凌易一滞，看着灵狐道：“那这场就算是我与大护法二人之间的武艺较量，大护法认为如何？”

灵狐笑道：“请凌兄指教。”

话未说完，急速滑出，双手同时发出数十根黑羽针朝凌易射去。凌易抡起剑一一格开，抽出寒光闪闪的宝剑刺向灵狐，灵狐拈着剑锋一个翻转，轻巧闪过，心想这凌易确实并非浪得虚名，那黑羽针萧近英也不能完全避开，竟都被他挡了回来。他二人实力相当难分胜负，在堂前打了一炷香谁也赢不了对方，堂内的凌风和魏离寒看得胆战心惊满身是汗，偏偏魏家家众都像商量好了似的同时消失，看来这凌易是有备而来。

灵狐钻了个空终于飞身上了屋檐，心想这下借着高处，再发针准能把凌易射成刺猬，一把黑羽针已经捏在了手上，忽然听底下凌易哈哈大笑道：“你终于飞上去了！我害怕今天特地准备的盛宴大护法没办法享用了呢！”

他忽然击了三掌，院中立刻涌入数十个武士，各个手持大弩，瞄准空中的灵狐。

凌易拿过一把，掂在手里，笑道：“听说大护法在魏家可吃了这玩意儿的亏？不知那两箭滋味如何？”

灵狐只是冷笑。这帮没头脑的匹夫，以为他中过两只弩箭便以为这东西是他的克星了，且不说他上次神游天外根本没注意，这帮家伙居然要跟精锐十八弩比箭术吗？

凌易一挥手，第一轮数十根弩箭立刻朝灵狐射去。堂内的人不明情况，魏离寒吓得叫起来。灵狐左右翻转，在夜空中划出几个优美的圆弧后顺利地避开了攻击，对屋内的人道：“没事，离寒，你这大伯哥也不过这点本事！”

凌易气得脸色发青，再挥手，第二轮弩箭划破长空朝屋檐上的白色身影飞去。灵狐故技重施，又顺利避过，落脚时却踏空一步。一定是今天太累了，他收收心神安慰自己。

“凌兄，怎么不射了？今日承蒙凌兄款待，灵狐深感惭愧，也让我送兄台一件礼物吧！”他手一伸，五根黑羽针刺破黑夜全部射中凌易的胸口。

凌易顿时口吐黑血，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指着檐上的白影骂道：“狐妖！我凌易发誓今日定要取你性命！”他全身被剧毒麻痹，强撑着再一次抬起手。

灵狐微微一笑，脚尖轻点正要跃起，忽然心中一沉胸口发紧呼吸困难，再迈不起步，眼睁睁地看着数十支弩箭就要将他射成漏斗。没想到最后竟会命丧于此，也好也好，且对所有人作个交代吧。他闭上了眼睛。

等了许久却毫无动静，周围寂静得只有风声。灵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是底下悚然仰望，如见天神的众人和满脸愤怒的凌易，他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过头，眼睛全睁开了。

一个黑影赫然站在他身边，将手中握着的数十支弩箭“哗啦啦”全扔下檐去，笑道：“怎么不等我来就开打了？”

萧近英！

“解药拿出来。”回到堂中，解了凌风夫妇的穴道又打发了凌易，刚一落座讨债的就向他伸出手来。

灵狐偏过脸：“没有！你什么时候听说毒教的毒还可以解了？”

萧近英气得忘了旁边还有二人，用力把他的头扭回来：“我今天救了你，你欠我一条命，必须听我的！把解药交出来！”

灵狐恨恨地掏出个瓷瓶塞给他，萧近英转身交给凌风，又嘱咐了几句，凌风出去了。

魏离寒看着屋内二人，微微一笑，叫道：“等等我，我也去看看大伯哥的伤！”也追了出去。

萧近英看灵狐偏着头看向一边，别说没一点谢意，如果不是在别人家早就拿笤帚赶他出门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灵狐对面，语重心长道：“凌易忠心护族舍身为家，是个好人，你不该伤他。”

灵狐转过头冷笑道：“我杀的就是好人！萧近英，你若忘了我是谁我提醒你，坐在你面前的这个正是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杀人如麻，两手沾满无辜鲜血的毒教大护法灵狐！你救了这样一只妖物，就等着被全江湖耻笑吧！”

为什么要救我？我欠你的越多，感受到的真情越多，被魔功反噬得就越厉害。我已经能感到我的心房已经被一群蚂蚁渐渐啃噬，与其日后死于魔功反噬，倒不如今日挥剑斩情丝！

萧近英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见他神色不对，惯性地伸出手迎过去：“怎么了，贞敏。。。”

灵狐立即站起来朝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被胡乱推开的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响声：“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魏贞敏！你也别忘了你自己是谁！你是我毒教的死对头武林盟盟主萧近英，与我誓不两立不共戴天！”

他一语即毕，忽然飞身掠出屋外，融进茫茫夜色里，等萧近英追出来，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天际遥遥抛下一句话：“日后你我相遇只会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你若再手下留情，便要死在我手上！”

萧近英等那回音久久也不散去，莫名其妙道：“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还说不是魏贞敏。”

他悻悻地走回堂中，打算打个招呼走人，忽然从堂外跑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子：“萧大哥！我有件要紧事同你说！”

萧近英大吃一惊。

灵狐惊恐万分，当夜就回到了会阴山，一推房门，莫非杀笑吟吟地坐在桌旁。

他几乎条件反射地道：“莫非杀，大事不妙！我。。。”他攸然住口，沉默地转身关上门。

莫非杀见他一惊一乍，甚是奇怪，问道：“什么事？”灵狐那样子他还是头一次见，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刚到嘴的那个天大的喜讯也暂时抛到一边。

不能说！莫非杀上次放过他已是仁至义尽，若让他知道自己。。。难保他还会冒着反噬的危险重蹈覆辙。灵狐扪心自问，若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一个没用的下属绝不值得耗费心力。感情是他们的大业乃至生命的最大障碍，可惜自己后悔已经太晚。

他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没什么。只是凌家最后的选择让我奇怪。”于是他将凌家之行的细枝末节原原本本地呈报了一遍。

莫非杀笑道：“这是好事啊，省了你许多麻烦。据我所知你与凌家主母兄妹感情颇深，若真打起来，难免你又要受罚。现在好了，魏家，凌家，萧近英。。。贞敏，所有能够威胁到你的隐患都已解决，你练魔功再无阻碍，定能一日千里！”他倒真松了一口气。

灵狐也不只是欣慰还是苦笑，裂了裂嘴，道：“那么请教主看在属下面子上准许凌家一家老小仍住在原来的宅子里，多派些弟子看管就是了。凌飞知道自己的族人都在教主手上，一定会主动献身，用不着将他们兴师动众地迁到会阴山来。”

莫非杀点头道：“这个我自然准你。不过。。。”他忽然一笑，“也许再也用不着这些麻烦的人质。凌飞和花月容找到了，有人在琴国帝都看见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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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灵狐惊得合不上嘴。找到了？这意味着轰轰烈烈历经六年，搅得整个江湖天翻地覆，造就多少恩怨纠葛，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这场武林浩劫终于要结束了！

灵狐脑中一片空白，又喜又悲。喜的是江湖将要恢复平静一切回到从前，再也不用整日以命相博提心吊胆；悲的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这场浩劫令他看透太多人心，也失去了太多，比如那份无所顾忌勇敢去爱的心意，已随着那个黑发少年一起消失。如今的他冷血无情仇家遍地，就算有朝一日风波平息，因他而死的千千万无辜性命的冤魂和他们的家人又岂容得他安稳度日？更何况，他是活不到那时候了。

灵狐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莫非杀看着好笑，用宽大的袖口揩去他的眼泪，道：“怎么高兴成这样？找他们找了六年，本该我哭的，你倒先替我落泪了。”

灵狐挡开他的手，已经镇定下来：“这消息怎么来的？”

莫非杀笑道：“你猜得到，是蓝月。今天傍晚她突然跑来告诉我说她手下的耳目路过西域，偶然碰到了那二人。”

灵狐抬头：“你信她？”

莫非杀笑意更甚：“为何不信？就算没有，难道你不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灵狐沉思道：“也对。幕后那个蒙着黑纱女人终于要出场了，我倒真想扯下她的面纱，看看她的模样美丑！”不对！好像忘了什么？灵狐刚燃起熊熊斗志忽然被一盆冰水熄灭，惊慌地望向莫非杀。

后者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急道：“怎么了，贞敏？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灵狐愣愣地看着他道：“莫非杀，我要死了。魔功开始反噬我，万毒噬心丹的毒再次发作，我体内积压了三年的毒很快就会爆发出来。”他住了口，等着看莫非杀的反应。

虽然预先设想总总，莫非杀这时的反应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莫非杀“腾”地跳起来，一边念叨着：“我就知道会这样！那老巫婆的毒天下无敌，都怪我那时太生气一心想折腾你，这下好了，众毒齐发，你小命可难保了！”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倒出一粒淡绿色的丸子不由分说就着水给灵狐管辖去，将竹筒也顺手扔给他：“清风雨露还魂丹，我赶着炼了三颗，就想着哪一天你又要毒发，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灵狐拿着竹筒苦笑：“没有用的，上次服了两颗也没有压制住，万毒噬心丹若能化解，蓝月也不至于借此混进毒教骗取你的信任。。。哎，你去哪？”

莫非杀抽回被他扯住的衣袖，奇怪这个人怎么变得这么依赖他：“找老巫婆炼解药去！大战在即我自损一将，这战还打不打了？等我！”他一步踏上门槛点脚就要飞掠出去。

灵狐忙问道：“那西域之行。。。”

“全体出动，明日启程！正好路上无事，可以炼你这药！”回答已从半空中传来。

灵狐起身关门，被夜风一吹，又没来由地心慌发虚，险险站立，苦笑着看莫非杀鲜红的身影隐入夜空。只怕我等不到你炼好解药那一天。

莫非杀果然于第二日发动毒教倾巢而出开往西域，说是要抢在武林盟前面到达琴国。二护法灵蝎带着一众弟子在前面开路，他和蓝月紧随其后，灵狐因为身体关系，也和他们一起。

莫非杀本来要留着灵蛇坐镇会阴山，他虽是木人，压一压底下弟子应该没有问题，反正还有他哥哥在。

灵狐看了眼如释重负的严沐林，对莫非杀道：“带他们去吧。”

莫非杀不明所以：“用不着这么多人，说不定我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总得有人看着会阴山吧？”

“会阴山毒物遍野用不着他看。况且，”他指了指一旁偷乐的严沐林，“他不会替我们看的。我们前脚刚走，保证他后脚就开溜回京城去找名医治他弟弟。”

严沐林的笑僵在了脸上。

灵狐没接到他恶狠狠的瞪视，沉吟片刻，对莫非杀道：“把解药给灵蝎吧，他不会跑的。”

莫非杀惊奇：“不是你把他弄回来的吗？现在又来讨解药，怎么好人坏人都是你？”

灵狐脸上一贯地淡然，道：“我死了的话，总该有个人帮你。”

莫非杀将解药一把塞给欣喜若狂的严沐林，对面前的人怒目而视：“你还是不相信我？我下的毒我就一定能解！只要你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半个月内我一定想法子将你身上新毒旧毒解个干净！信不信由你！”

灵狐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哑然失笑。莫非杀最近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看来下一个被魔功反噬的必定是他！他忽然又暗淡地低下头。半个月，十五天。我能够给你，老天会给我吗？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稍作调整，仍兵分两路。由灵蝎灵蛇带着一众弟子先行前往琴国刺探消息，并沿途打点一切，接应后面的莫非杀一行。两路人马相约一个月后于琴国帝都皇宫的后花园会合。

惯于打头阵的灵蝎虽然失意，对这安排也没什么怨言，反而要常常反过来规劝愤愤不平的灵蛇。这一日，他们正在沧州一家客栈打尖。

“你还在为他们留你哥哥作人质耿耿于怀？算了吧，我说，这样你哥哥也能得到比较好的保护。”

灵蛇咬牙：“我哥只有在我身边才能得到更好的保护！他们一个个的都拿毒药当粮食，我哥那白痴什么都不会，又不能多长个心眼，什么时候给毒死了还不知道呢！”他一想到那场景，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去？”灵蝎忙拉住他，“你要是敢擅自回去，违背了教主的命令，你哥才真正危险！”灵蛇自知功夫不错可就是不识毒，在上面摔过不止一个跟头，想想灵蝎说得也没错，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严沐林死于他人之手！

灵蝎见他仍是气不过，强行将他拉下，宽慰道：“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忧！教主喜怒无常性情古怪，倒是可能随意杀人，可他身边还有大护法！大护法对你哥哥对你可都算不错，你信不过教主还信不过他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灵蝎自己端起桌上的酒一口喝了。

灵蛇对他口中的这个人印象模糊，隐隐只记得高高的屋檐上白衣翩然，是那位仙人！

“可。。。那日就是他射我的毒针。。。”

灵蝎不满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给二人满上了酒，也不敬他自己端起来喝了：“那是他赏识你！他这个人。。。你是不会知道的！”

“哦？那你倒知道？”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们回过头，见一个劲装的女子走进客栈，迈步朝他们走过来。

女子到了他们桌前，也不在意底下两个男子诧异的眼光，径自端起灵蝎面前的酒杯一口喝下，将酒杯重重地摔在桌上，擦擦嘴角，看着灵蝎道：“好久不见，表哥！”

灵蝎愣在原地：“云遥。。。”一旁的灵蛇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嘬饮，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傅云遥不由分说提着灵蝎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我是来接你回南海的，我们走吧！”

灵蝎愣愣地也不知在想什么，直被她拖到了门口，再也不肯走了：“云遥，我对不起你，我不能跟你回去！”

傅云遥难以置信地看着昔日爱人：“乔郎，你说什么？”

灵蝎已经完全清醒，抽回胳膊：“我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傅云遥失声大喊，“是为了他？那狐妖到底施了什么妖法，你们一个两个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她抓住灵蝎的胳膊用力摇晃，“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未婚妻！|Qī-shū-ωǎng|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灵蝎惨淡地朝她笑道：“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可是我已经身不由己。对不起。”

傅云遥终于放开他，退后两步摇摇晃晃，灵蝎一瞬间以为她要晕倒，她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好！好好！我傅云遥真败在了他手上！狐妖，你等着，等我来取你的性命！。。。不，”她冰冷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恶毒，“我也要让你尝尝被爱人遗弃的滋味！”

她转身离开客栈。

灵蝎追了两步，最终留在原地：“云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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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万毒噬心丹的毒发作起来兵败如山倒，灵狐自感身体每况愈下，魔功更是一泻千里。每次他试着用内力压住毒性，往往只会加快毒发的速度，到最后，连口真气也提得颇为费力。蚁群对心房的啃噬已经扩散到了五脏六腑，他每日忍受着奇痛，四肢萎缩得厉害，怎么也拔不出水囊的塞子。

实在看不下去的严沐林接过水囊：“让我来吧。”

莫非杀和蓝月用于研制解药的马车他自然不敢上，于是只能退到这辆来照顾病人。这几日看着同车的灵狐以惊人的速度枯竭下去，他也吃了一惊。看着不久前还高高在上俯览众生狐妖一样的人物，如今只是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一天比一天沉默，任他是铁打的也会动起恻隐之心。

严沐林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但猜想一定攸关生死难以回旋，不然他每日看向窗外的眼神也不会这样的绝望和迷茫。

这样一个人居然也要死了。他应该高兴的不是吗？毕竟是他把他们兄弟无辜地拖入这个江湖是非漩涡。

“你冷不冷？要不要我去买条毯子？”随着马车的行驶天越来越冷，他们刚到的这个地方已经开始下起薄薄的雪。他们虽有准备，仍常常跟不上气温的骤降，连严沐林也开始想念四季如春的会阴山了。

灵狐透过被风撩起的车帘空洞地注视着窗外薄薄的白雪和匆匆的行人，答非所问：“我们出来几天了？”

严沐林以为他也怕冷不耐烦了，老实地道：“八天。”

“八天啊。”灵狐强迫自己闭上睁得疼痛的双眼，靠在车壁上。

离半个月的期限还有七天，他已经吃了三颗清风玉露还魂丹中的两颗，其压制毒性的效力越来越小，靠剩下的一颗是无论如何也撑不过剩下的日子了。就算撑得住，难保莫非杀就一定能如其所说在那一天准时研制出解药来。

想到莫非杀，倒是许久没见了。他也知道莫非杀每日会来看自己一次，只是他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往往见不到。何况莫非杀也只是看看很快就皱着眉走开，拿不出一点阻止他病情恶化的办法，见了他也无用。只要他知道莫非杀每日不思饮食呆在马车里，对所有的事充耳不闻，只为了给他炼药，这已经足够了。

他的魔功在消退，他能够感觉到，对莫非杀来说他已经是一个没用的废人，按照毒教的惯例没必要接着留下去。还是不拖累他吧。

“沐林，”他睁开了眼，“叫马车夫赶慢一些，跟前面的车拉开距离。我在沧州有几个朋友，想偷偷溜出去拜会一下。”

严沐林担心地道：“还是跟教主说一声吧。你现在。。。以你现在的情况。。。”

“没事。”灵狐笑了，“就按我说的办，去吧。”

下了车才知道外面已经是一个银白的冰雪世界。

灵狐站在雪地里深深呼吸冷冽的空气，看自己呵出的白雾慢慢升空结成冰霜，好像生命最初的寒冷。在这里，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哪怕这个新的人生只有七天。

严沐林匆匆走过来把他厚斗篷的兜帽给他戴上：“好多人都看你。。。”他突然住口。

灵狐转过来对他笑：“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个雪人！”他银眸里的纯粹是严沐林平身精简的，笑容干净，白色的灵狐好像要融进这个冰雪世界。

“走了！”灵狐拉了一把呆立原的木人，“既然你不敢上教主那辆马车，这七天就由你来照顾我！”

严沐林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是七天啊？”

灵狐笑而不答，银眸隐在斗篷的阴影里。

他们不过走出数十步，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快！快！他在这里！”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十几个汉子，手持兵器，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为首的一个穿着褐黄色的短袄手持双刀，跳出来道：“狐妖！你这几年带着毒教弟子四处兴风作浪残杀英雄豪杰，泯灭人性丧尽天良！今天你落到了我们兄弟手里，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你。。。”

灵狐挡开挡在他身前的严沐林，走上前来道：“这位大哥何门何派？要动手也该通报一下姓名。你们与毒教是何仇怨？”他一张脸仍在斗篷底下藏得严严实实，只微微看了一眼双刀男子。

双刀男子一横刀道：“我乃关西呼啸门，与毒教无仇无怨，也不认识狐妖。只不过我们当家的近来新加入了武林盟，听说他们盟主这几日便要经过此地，想杀个大魔头在萧盟主面前表现表现！正好我们兄弟看到了你，特来借狐妖兄弟项上人头一用！”

原来是看他们落单来趁火打劫！

要是平日里，这几个喽啰灵狐连黑羽针也懒得射。可现在他这种情况，严沐林又一点武功不会。。。

灵狐笑了一声，声音清脆，语调无辜：“大哥你认错人了！我们这里没人叫狐妖，也不认识什么狐妖！杀了我于你们也没好处，只怕落下个滥杀无辜的恶名，一会儿萧盟主来了也不好交代吧！”

双刀男子被他说得一愣，抬起的刀迟迟砍不下去，转过身征询弟兄们的意见。

“大哥，就是他！我看到他有很长一头白发，就藏在斗篷下面！”

“对！我也看到了！”

双刀男子沉默地围着两个猎物打转，也不知在思索什么，严沐林一脸警惕怒视着他。

“以为穿上斗篷我们就不认识你了？！”双刀男子冷笑，突然一抬手打落灵狐的兜帽。

一头及踝长的白色长发倾泻而下，一双银眸略带惊恐在雪光中暴露无遗。

“果然是你！还想花言巧语骗我？兄弟们，动手！”

双刀男子一语惊醒呆立众人，数十个汉子一齐朝中间二人扑过去。

“等一下！”忽然有人大喊一声，生生止住了冲上前的脚步。是严沐林。

“这位大哥，你要杀灵狐我没意见，我也是他的仇人。不过为了你和你兄弟们的安全着想，我不得不提醒你，毒教的教主莫非杀正带着十武士二护法三护法朝此地而来(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约好了在这里集合，好像就快到了！你们现在逃还来得及！”

见严沐林一脸替他担忧的神情，双刀男子的脸由青转红由绿发紫，跟已经开始打哆嗦的众弟兄对视一眼后。。。

“好汉不吃眼前亏！走！”

一场危机居然就这么解除。

灵狐看着解除危机的头号英雄：“还真有你的！”

严沐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得意地笑。

虎啸门一众人拐过胡同，终于有个把头脑清楚的发现了不对劲：“不对呀，大哥！我明明看到狐妖这辆车是掉队的，他前面还有一辆车，那里面坐的才应该是莫非杀！咱们不会被人给耍了吧？”

双刀男子一拍大腿：“这帮小兔崽子！咱们这就杀回去，看我不把他们大卸八块！”

灵狐和严沐林还在原地乐不可支，描述着刚才虎啸门那群头脑空空的家伙的滑稽行径，灵狐忽然直愣愣地看向严沐林身后，拍拍笑弯了腰的严沐林：“那群头脑空空的家伙又来了。”

严沐林宁愿自己的腰折了。

虎啸门的人这次来势更加汹汹，杀气浓重到眼中喷射出的火焰足以将呆立在雪地上的两个目标直接烧死，过往的的行人吓得纷纷规避。与其说一场大战在即，不如说一场杀戮。

谁还能救我？灵狐最后一个念头如此闪过脑海，看看身旁的严沐林。可惜无辜连累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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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他们当然没死。

半空中横出一柄剑来格开了直取他们颈项的双刀，将持刀的男子干脆利落地打翻在地，用剑鞘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那大汉便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着他。其余弟兄见大哥都败下阵来，再看那个半路杀出的蒙面程咬金，连剑也未曾出鞘，以为是严沐林说的接应到了，别说贸然上前，够着手抢回他们大哥便慌不择路逃命去了。

看着他们狼狈而去的身影，严沐林第一个反应过来，按江湖礼仪对救命恩人抱拳道：“这位英雄，这次多亏你出手。。。相救。。。”他突然两眼发直。

蒙面人掲下面罩，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萧。。。萧大哥。。。”真是冤家路窄，说什么来什么。

@奇@严沐林很快地瞥了一眼灵狐，后者把脸撇开，看着路边。萧近英干脆挡到他面前：“你刚刚怎么不出手？你。。。你看起来气色很差，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又独自一人出现？为什么最近总是出状况？练习定力也不是这么个练习法！

@书@灵狐瞥了一眼他，神色冷淡，萧近英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破坏了他奇怪的练功计划：“有劳萧盟主挂心，我说过，我们再次见面只能在战场上！教主还在前面等我，你挡我的路了。”

@网@萧近英先是一惊，见他在看自己还挂在脖颈上的面罩，忙扯下来扔到地上：“现在是白天。。。他们刚刚加入武林盟。。。”

灵狐移开视线：“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们已经无话可说，告辞。”他径直绕开萧近英朝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去。雪越下越大，片片雪花像片片梨花，落在他的散落的白发上，落在他淡色的眼睫上，居然也不融，他的寒冷与雪一样，他已经融入这个白雪世界里，再难以区分哪个是雪，哪个是他。

严沐林见萧近英木头人一样杵在原地也不去追，急得直跳脚，三两步追到灵狐面前，劝道：“大护法，这沧州城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拜访朋友没人领路也寻不找家门！再说你现在身体这样，难保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就算咱们只呆七天，这七天里也总得有人护你周全！”

灵狐突然站住回身，对停不住脚差点撞上他的严沐林道：“也是。你别再跟着我了，随他去吧。到了他手里莫非杀便再不敢把你怎么样，你弟弟自然有办法出来与你会合。以后你们就走得远远的，该做官做官，莫再蹚江湖这滩浑水。”

严沐林见他态度诚恳，不像是激他，越发急道：“那你怎么办？这七天。。。为什么是七天？大护法，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他想起马车里亲眼看到生命快速枯竭下去的恐怖场景，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情急之下抓住灵狐的双肩，道：“就算你已经打算好什么，你和萧大哥。。。你难道不愿意和他一起，就算是拜访朋友也好，这七天。。。就这七天！”

灵狐被他晃得头晕，恍恍惚惚地想，他说得对，既然已经是最后七天，还怕什么魔功反噬？可是，我怎么能？

灵狐定了定心神道：“我心里想着最后一次见他就应该像今天这样，冷淡敌对，这样的最后印象更容易消失，并且毫无痕迹。毫无顾忌的炽热只能在他生命力烙下伤痕，我走了以后他要怎么办？”

严沐林看着那双湖面一样纯净的银眸，突然觉得眼睛发涩。连他这样的人到了生命的终点也会这样，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只是因为爱？

严沐林落下一行泪来，直视前方朝身后的人大喊：“萧大哥！大护法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灵狐吃惊地看向他，已经被一个黑影遮住。他看着萧近英眼里满满的全是期待，早已准备在嘴边的狠话忽然说不出。他又何尝不想在最后一段路上能有这样一个人作陪？心里千万遍想好的场景“突突”地跃上心头，他抓住那人黑色大氅的边缘，仰头望进他眼睛里：“萧近英，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那人看他一脸紧张兮兮，笑了，刚要开口，被他止住：“先不要说。你先回答我另外三个问题。”

“你问。”

灵狐低下头，仿佛想从雪地上提取力量，再抬头已是一脸坚决：“你愿不愿意为了我放过莫非杀？”

萧近英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条件反射道：“我与他为敌并不只为了我萧氏一门的血仇，我只是想阻止他继续疯狂地杀戮下去。冤冤相报无止无尽，他因为爱人被夺报复整个武林，别人又因为亲人丧命去报复他，无辜的鲜血已经流了太多，再争斗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如果愿意从现在起放下屠刀重新做人，我萧近英不仅立刻勾销往日仇怨，还会力劝武林同道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以了。”灵狐打断他，低头深吸了口气，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光已经黯淡下去，再抬起是加倍的决心，“我再问你，为了我，你能不能解散武林盟？”

萧近英愣住了，再不敢像前一个问题一样直接作答，支支吾吾道：“武林盟的建立本是为了联合江湖各派抗击毒教，它的存在即代表了武林的团结，同时也意味着无论妖魔横行环境怎么恶劣，天理昭昭公道不灭。武林盟能给那些正在受到侵害的武林同胞们一丝希望，让他们有勇气挣脱魔爪奔向光明。武林盟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的。。。”他担心地看向灵狐。为什么偏偏要问这些问题？你想要我怎么样？

“知道了。”灵狐懒懒地挥一挥手，已经不再低头，笑着看他，“第三个问题是你愿不愿意现在就和我退隐江湖，我们回到柳条镇去，平平淡淡度过一生？”他笑了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悲伤，“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萧近英心里一千个愿意，只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狐转身走开，严沐林跌跌撞撞地跟上去，他们终于消失在白色的街头。

雪越下越大了。

灵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严沐林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奇怪他突然哪里来的力气。他们一直走到了郊外，踏进无人涉足覆盖了厚厚的白雪的森林。灵狐走得累了，终于在一面小小的湖畔停下。刚下的雪，那湖还来不及结冰，纯净的银色像极了他的眼眸。

受了惊的松鼠快速窜上树去，抖落了一阵白雨打在灵狐的斗篷上。他只是静静地跪坐在湖边，望着那一面银湖不知在想什么。严沐林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现在怎么办？身中剧毒无法挽回，离开了莫非杀却不知道该投奔到哪里。魏家是回不去了，凌家正受着毒教控制，现在连萧近英也。。。他看着那面银湖出神，手指微动，几个雪粒哗啦啦地掉下湖去融进水里。如果能像这些雪粒一样就好了，这么干净的银湖大概可以将他肮脏不堪的灵魂洗刷，再世时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做人。

心念一动，他身子还未往前倾，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道：“想投湖啊？我看你还是省省，别弄脏了这一池白水！”

严沐林惊喜地叫道：“萧大哥！”被叫的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身边。

“你怎么又来了？咦？”灵狐脸上出现奇怪的神情。

“我来自然是想在你死前跟你见上一面，好歹我们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不是吗？”

严沐林以为自己耳朵冻坏了，竟然从这句话听出嘲弄来，他惊讶地望向走近灵狐身边的那个人。

“不过我可不单单是为了告别，我想趁你还有几天把我这些年对你的看法告诉你，想听吗？”

坐在地上的灵狐仰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极纯净的笑容，道：“好啊。”

那人哼了一声，道：“你总是这样，做了那么多坏事，还装什么单纯无辜？！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这副面具下面是怎样一副狠毒心肠！”

灵狐不怒反笑：“说下去。”

那人冷哼一声：“我已经受够你了！六年来，你只会利用我对你的心意不断地勒索，从来没有真心地对过我！在你眼里，重要的人是魏贤，是魏离寒，是司君玉和林菲红！我呢？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还没有物尽其用，不到抛弃时候的工具！魏贞敏，你这个冷心冷肠自私虚伪的怪物，天底下最不值得爱的人就是你！我以前疯了才会看上你，受尽江湖同道的耻笑不说，还害得武林盟失和，差点盟主地位不保！现在我醒了，再要我像以前那样爱你，绝无可能！”

听了这席话立即有人大惊失色，却是严沐林：“萧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已经是那种情况，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灵狐却是坐着不动，咬着唇沉思，无视严沐林担心的目光。

黑衣人见他毫无反应，发泄了一阵大概也觉得够了，哈哈大笑道：“我要跟你说的话就这么多！也该走了，武林盟的盟友们还在等我呢，听说下午有一个接风宴！先告辞了，再见。。。哦，不，希望永远不见！哈哈哈。。。魏贞敏，你也有今天！”他一点地身影消失在森林后面，只疯狂的笑声随着林风呼啸回响。

严沐林小心地走过来坐在灵狐身旁：“大护法。。。”

“我没事。”灵狐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十分勉强，“他不是萧近英，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严沐林大吃一惊。不是萧近英？就算这江湖上会易容的能人颇多，谁又会知道他今天穿什么衣服，见没见过灵狐？难道是她？

“是傅云遥！”严沐林义愤填膺道，“她易容术颇为精湛而且一向与你不和！伺机挑唆你和萧大哥，卑鄙！”严沐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转换了立场。以前他对这位冷心冷面苦大仇深的傅女侠倒很是敬佩，甚至有些同情。他看向一边仍在沉思的灵狐。

灵狐苦笑道：“我一开始就知道是她，本来想戏弄一番，可是。。。她说的话倒也有些道理。”被扔在地上的面罩已经深刻地印在他脑海里，难以磨灭。没错，我只会让他在武林同道面前抬不起头来。

“大护法，我们别想这些了，启程吧。”

人生的最后一刻还要拖累别人吗？我真的像傅云遥说的那样是个冷心冷肠自私虚伪的怪物？

灵狐抬起头来对他笑道：“沐林，你去前面大路上看看有没有马车，我们去追赶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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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沧州城里赶车的王二遇到了一件怪事。

这一天雪下得特别大，不到傍晚天色已暗，他早早地收了工驾着车朝郊外自家的草屋驶去。他爹也是个赶车的，王二算子承父业，老父亲带着他这条道上来来回回跑了十几年，他老人家走了以后他自己又独自跑了几年，路边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是他的老朋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这一天却出现了意外。

他转过一片白桦林，眼见前面就要到家了，心里高兴，哼着小曲欣赏雪后山中的美景，忽然，一团白色的可疑物隐入他的眼帘。他赶忙停下车跳下去查看，那东西浑身雪白，丢在雪地里几乎分辨不出，要不是他眼尖，别人都会以为是被雪覆盖的一块老树根。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翻过来，吓了一跳，居然是一个人！说人不准确，有谁长了这么长长的一头白发，而且蜷缩在地里差点让雪埋了也还没冻死？王二探到了他微弱的鼻息，遗传了他失去的娘的性子，心里一软，也不管这是不是个妖怪就背起来放到车上，带回家去了。

从此以后王家遗世独立的草屋内出现了一个怪物。王二一开始又害怕又紧张，看到他冻得发紫的脸和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是把唯一的一张炕让给了他，又拿家里仅有的两条棉被给他捂上。灌了十几碗姜汤后，那人终于醒了，他一睁眼又吓了王二一跳。他的眼睛。。。居然是银色的！

再说他是人就不合常理了，在王二看来，自己捡到的是一只狐精，而且是一只白狐化的小狐精，大概修炼没多久，连话也不会说。这只狐精来到他家以后就没有说过话，也很少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飘雪，一看就是一整天。

王二也不恼，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想来是因为什么事大伤了元气。他听老人们讲，狐精特别爱吃兔子肉，就到十里外的张猎户家佘了几只兔子给他炖着吃，想替他养好了元气早点送他回山里。他老是看着窗外，一定是在想家。也不知他家里的狐爹爹狐妈妈会不会丢了儿子正心急如焚呢？

这天晚上，王二就打地铺睡在冰冷冷的地上，想着帮助狐精一家早日团聚也算是功德一件，地下他的爹妈知道了也要夸他的。这个家几年来头一次睡了个外人，王二却不在乎，他香甜地入了梦境。

第二天，为了还张猎户的钱，他更加努力地工作，早早就赶车出了门，临走前将饭菜捂在锅里，知会小狐精一声就出了门。那时候小狐精已经醒了，又在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雪。王二觉得他那样子很可爱，笑了笑出门去拉车。

沧州城内的雪要薄些，客人却也不多，一天下来他才拉了四五个，挂念着家里的小狐精，也不知道他听懂自己的话没有，天一擦黑，他再也坐不住了就要往家赶。这时路旁又有人招手。

“小哥，用一下你的车！”是两个男子，其中一个锦衣华服相貌俊秀，一看便知是个富贵公子，另一个年长些，披着黑色的大氅，看似普通，脸上的沉毅却叫人过目难忘。

“两位去哪里？”王二决定接最后一趟生意，好早些还债，说不定还能再佘些兔肉。

“城西。劳烦小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挂下车帘。他们的谈话透过帘逢不经意地传到王二耳朵里。

“萧大哥，你都找了一天一夜，还是先回客栈歇歇吧！再这么下去你会先垮的！”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道。

“萧大哥不会垮。我们再到城西看看，你说那是你们昨日下马车的地方。”另一个声音道，语调平静，却很坚决。

里面忽然传来了哭音：“都怪我！昨日大护法叫我去大道拦马车，我居然扔下他去了！我明知道他身子不好，撑不了几日了！”车内忽然一片沉静，另一个男子并未答话。

那个带哭腔的声音忽然惊慌起来：“萧大哥，大护法不会让虎啸门或者别的门派给抓去了吧？武林盟的盟友没向你来请功？”

“没有。我也发动他们四处寻找，并且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能伤害他。”

另一个声音惊呼道：“萧大哥，你疯了！你这是包庇毒教大魔头，人人都会对你嗤之以鼻，以后还怎么领导武林盟？！”

“为了他我什么也管不了了。我早就该什么也不管的。那天他看到我蒙着面救你们，一定生气了。贞敏，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来当面向你道歉。”

隔着厚厚的车帘，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滚滚车轮声，王二还是自这个低层声音里听出了的深深的自责和绝望。

他忽然停住车，跳下来朝路旁一树迎雪傲然开放的黄梅走去。

车内的人以为有什么变故，掀开车帘，看到他摘了满满一捧梅花，看顶上的一枝开得盛，又跳起来够。一阵清风拂过，那枝梅花已经被摘去，捏在穿黑色大氅的男人手里。

男人将花递给他，微微笑道：“很好看。你是要送给你的妻子吗？”

王二的脸红了红，其实他只不过想用来逗小狐精开心，不过他也知道不用跟过路客人解释这么多，便点点头：“嗯。”

他捧着梅花走回车里，回头看到那个穿黑色大氅的男人却还站在那里仰望那一树黄梅。如果贞敏在的话，会喜欢这些梅花吗？

小狐精很喜欢这些梅花，这一点王二是从他的脸上看到的。他虽没有笑，眼里的惊喜溢于言表。王二自然也高兴，找了个陶罐续上清水好生养着放在他床头，好让小狐精凝望窗外飘雪之余也可以也看看这花。

王二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欣喜之余说漏了嘴，第二天他最好的朋友，同样是赶车的张三软硬兼施非要上门来赏宝。

他站在漏风的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后，对王二啧啧赞叹道：“好你个小子，王二，你可捡着大便宜了！这哪里是狐精，分明就是狐仙！等他伤好了非变出些金银财宝答谢你不可！”

王二不好意思地笑：“我不要什么金银财宝，我只想着要早些把他的伤养好了，好让他回山上跟家里人团聚。”他头上立刻挨了一记。

“你这个笨小子，有钱还不要！怎么就让你遇上了呢？要是我遇上该多好！”张三颇感慨地道。

王二只是憨厚地笑笑，头眼看屋里的人，永世不变凝望窗外的姿态，看着格外让他安心。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王二突兀地想。

小狐精不见了。王二赶车一回来他就不见了，找遍了屋里屋外都没有，锅里的饭菜还捂着动也没动。难倒他伤好了自己回山上去了？

家住在十五里外的张三忽然来访，笑呵呵地进门喊道：王二啊，我给你送钱来了！”

王二心头“突突”一跳，问道：“什么钱？”

“进献狐仙的钱啊！”张三拍着他的肩头，故作神秘地道：“你知道吧，咱们县太爷有个宝贝儿子，那花花公子整天不务正业专爱搜集些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什么的。今天我托我在衙门当差的堂兄顺嘴说了一句，那花太岁立马就派马车过来接人了，还给了我一千两的谢金！人是你捡到的，我联络的买家，你三我七，公平吧？我把银子给你带来了，这可是七百两沉甸甸白花花的雪花银！兄弟，我对你够意思吧？”张三说着将一叠银票塞进王二手里。

五百两！就是赶一辈子车也挣不了这么多！王二激动得浑身颤抖，抬手将银票撕了个粉碎，对准张三脸上就是一拳招呼，打得张三开了个酱油铺，立马倒在地上。

“王二，你疯了你。。。”

“人呢？”王二眼里要喷出火来。

从没见过大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幅模样，张三又惊又怕，指指门外：“在县衙。估计这会儿刘少爷都鉴赏完了。。。”

王二拔腿朝门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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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王二还有些头脑，没直接往里冲，不然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县衙大牢里蹲着了。他偷偷塞了些银两给后院看门的胡老头，那胡老头整天没事就爱灌二两黄汤，这会儿拿了银子只当自己醉酒躺在椅子上打起瞌睡来，任由王二进去了。

王二在偌大的县衙中一顿好找，拐了十几个弯也没拐出来。一个端茶的胖丫头见了他以为是厨房新来的小伙计，二话不说把托盘交到他手上：“少爷房里要的茶，你赶紧给送过去！”

王二看着托盘发愣：“少爷房间在哪儿啊？”

胖丫头着急出去偷懒，不耐烦地往北一指：“那儿！”

王二自房后绕上去，从窗户往里看。这刘少爷的房内稀奇的珍宝应有尽有，足以叫人眼花缭乱其中最稀奇的一件正怡然自得地坐在上首上，拿着一枝玉色的雪莲花在慢慢欣赏王二惊奇地发现他的气色出奇地好。

转了一圈也没见到那花花公子，王二以为他刚好不在，大喜过望，绕到正门就要往里走，忽然从院子里窜出两个家丁将他扭住，茶水溅了一地。

“哪里来的小贼，偷东西偷到县衙来了！还要不要活命？！”

怒斥他的人正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刘少爷，王二这才看清原来他一直都在房里，就跪在小狐精脚边，刚刚被窗台给挡住了。

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那肇事者却充耳不闻，一心一意注视着手中的雪莲，头也不曾抬一下：“太吵了，让他们出去。”

就算听到晴天霹雳也不能让王二比现在更吃惊，他﹑他﹑他。。。会说话？！

“小狐精！是我呀！我是王二！”

王二没命地大喊终于让他的眼皮抬了一下。刘家少爷见状忙跪爬了几步，讨好道：“仙人，您要是觉得他吵，让小人去赏他两巴掌！”

专注看花的人淡淡地道：“算了，放了吧。”

刘少爷看看门外与两个家丁扭成一团的王二，犹豫地道：“放了他，他不会冲进来打我吧？我看还是让他坐上一年半载的劳，他才会老实点！”

灵狐拿开花，微笑地俯视着他，道：“我说放开他。你不听我的话吗？”他一双冰冷的银眸微眯着，深不见底，却又召唤着人情不自禁往更深处探寻，如同卷进一个银色漩涡，这个漩涡越来越大，足以将人的三魂七魄生生吞噬。

刘少爷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双目失神，机械地重复灵狐的话：“放开他。”

灵狐笑道：“真乖。刚刚也是这伙家丁抓的我，扭得我胳膊都疼了，让他们每个人自己掌嘴二十下。”

刘少爷机械地道：“你们每个人自己掌嘴二十下。”

“少爷！”

众家丁无奈只能按主人的吩咐，屋内顿时一片巴掌声。

王二一重获自由，立刻进屋双手张开迎向灵狐。灵狐也突然站起，看向他身后：“你来了。”

王二扭过头，看到了平生最诡异的一幕。

一个红色的身影翩然落到院中，嘻嘻笑道：“听力还没退化嘛！”这张脸是王二一生之中见过最美艳的，然而这个人却是个男子。

红衣人径直走进来，站在灵狐面前，仍是笑着，却含了一丝怒气：“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说半个月，一天都不会多你！”

灵狐摇摇头道：“没用了。我今天吃了最后一颗还魂丹。”

红衣人脸色一变，拉起他的手道：“跟我回去，我来想办法！”

王二要拉已来不及，就看见他的小狐精被红衣人扯着掠出屋子飞身而去，淡白的天空映衬下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像两只相伴翱翔的大鸟，渐渐消失在人们眼前。

在院中洒扫的家丁衙役纷纷惊叹。

“哎呀！是神仙啊！”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叩拜的众人跪了一地，站着的王二显得越发突兀。他捡起被扔在雪地上的雪莲花，凝望远方的天空。

日子照旧。

吃过早饭，王二打起精神赶车上路，还没到沧州城就有看见路旁有人挥手：“师傅，能不能载我们一程？”

王二觉得眼前两个客人颇为眼熟：“咦，是你们？”是几天前在沧州见到的两个男子，“你们还在找人啊？”

“是啊。”穿黑色大氅的男子点点头。几天不见，他脸上又添了几分疲累和憔悴，眼睛深处明明是深刻的绝望，看着他却仍笑着，“也是我们与小哥有缘，载我们到前面宁州城中再找找吧。”

“萧大哥，”他正要上车，身后的锦衣公子忽然开口，低头沉声道，“不会有的。他连水囊的塞子都拔不出，怎么能走到宁州城？这么多天过去了，说不定他已经。。。”

“住口！”穿黑色大氅的男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提起，被触及不敢面对的事实，让他所有的恐惧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贞敏他还没有死，我能感觉到，他不会死！”

王二在一旁干着急，生怕他们会打起来，劝解道：“两位两位，有话好好说！要找什么人可否跟我说说，我王二每日在沧州城内跑，见过也说不定！”

锦衣公子只是闭着眼睛流泪不答，穿黑色大氅的男子听他一说像是又得了一个希望，脱口说出已经重复了千百次的描述：“是一个长得很奇怪的人，有一头很长的白头发一直拖到地，他的眼睛是银色的。。。”

他还没说完王二已经明白过来：“是小狐精！”

“你说什么？”萧近英扔了严沐林在地上，捏住王二的肩，力气之大简直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你见过他！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王二看他欣喜若狂的样子都不敢喊疼，老实地道：“他就住在我家，前几天我在路边捡回来的。。。”

“我就知道他没事。。。”萧近英脸上也不知是哭是笑，忙把他按到车座上，“你家在哪里？快带我去！严沐林，你还在地上坐着干什么？还不快上车！”

呆坐在地上的严沐林这才“哦”了一声，一骨碌儿爬起来。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要一辈子活在弄丢了灵狐的愧疚之中，乍一听到他还活着，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王二也陪着他们高兴，提起马鞭就要赶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小哥，你为何停车？”

“我忘了告诉你们，他已经不在我家了。昨天来了个红衣人，他跟那个红衣人走了。”

第二天王二打着哈欠开了门，发现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看起来松软无比，就像娘以前做的米花糖。他一抬头，看到一个白色身影沿着篱笆走来，走进院中。

“小狐精。。。”

灵狐朝他走来，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他来了吗？”这是他对王二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王二私自把他口中的“他”设定为那个穿黑色大氅的男子：“你说萧大哥？他走了。”

灵狐脸上的光立刻暗淡下去，王二这才发现原来他脸上的波澜不惊是含着希望的。

“他和严公子在这里住了一夜，早上才走，就睡在你睡过的炕上。临走时他把那束梅花也带走了。”

灵狐静静地听着，看着雪地。王二忽然发现这种大雪天里他衣裳还单薄得很，甚至连双鞋也没有，上次的厚斗篷也不见了踪影，似乎是从床上直接逃出来。

王二忙拉他进屋，在自己箱子里找了套衣服递给他：“做着过年的，还没上过身，你快穿上吧，我替你煮碗姜汤。”

穿黑色大氅的男子开了院门进来，正好看到灵狐穿着别人的粗布麻衣站在雪地里凝视浅灰的天空。他伫立的样子像一棵生长在院中的树，目光像一排枝桠触及天空。他的能力是无限的，可以让时间倒转世界颠倒河水倒流，而爱他的心永生不变。

萧近英咳了一声，见他看向自己，举举手中的梅花道：“我是来还花的，早上稀里糊涂地拿走了。”

灵狐扑到他怀中。

萧近英笑着拍拍他的背，叹息一声：“我也不知怎么，就觉得该回来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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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王二在地铺上睁着眼睛。

炕上的窃窃私语绵绵不断地传进他耳里，他们已经说了一宿的话，还没有停的意思。他身边的严公子早捂着耳朵钻进了被窝里，两耳不闻被外事。他却愿意醒着，听他捡回来的小狐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哪怕对象不是他。这么多天没说一句，他一定憋坏了。

“萧近英，你这几天一直在找我吗？”

“整个沧州城内再没人比我更了解方圆百里的情况，城内城外十里八乡都已被我摸透，以后来当个里长没问题！”得意地笑。

“还笑！我差一点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别胡说！”

“不过这也是我的愿望。”

“还说！”捂住他的嘴。

“魏贞敏，你真是要把我逼疯！如果你真敢悄没声息地就死了，那样我就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你的尸体或者墓碑为止。找到以后，我就在你的墓旁搭个小茅屋，后半辈子天天在你跟前唠叨，搅得你灵魂不安不能托生。一直等到我也老死在你墓前，我们两个一起投胎，总不会离得太远，说不定我们会是一对双胞胎，我这个做哥哥的天天拿木尺敲你的头！”

一阵沉默。“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很多事，也有你，和我。我仔细想过，如果你到我跟前来，面对面地要求我脱离毒教和你一起退隐江湖，我是会答应的。可见我要比自以为的更看重你，而你，虽然你口口声声说着，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爱我。”

“魏贞敏，为什么你总是要拿这些话来寒我的心？！你是瞎子吗？瞎子也看得出，我只差把心掏出来给你！你要是怀疑，现在就拿把刀把这颗心剜出来，随你切丝切片煎炸炖煮，做下酒菜还是下面条，吃下肚去你就知道了！”

声音又低了下去。

两个人一定靠得很近，这样的低语也能听得清。王二决定还是拉过被子蒙上头。

第二天一早他为这一伙人送行。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冻得半死的小狐精，现在要走了，却是热热闹闹的三个人。

王二知道自己不用为小狐精担心，他也担不了那心，但仍止不住鼻子发酸，心里空落落地。

穿黑色大氅的男子拉住他的双手，偷偷传了一张银票给他：“谢谢你这么多天照顾贞敏。”王二连忙推脱。“别推，他知道要生气的，觉得在我心中没有分量。”

王二只能收下，没敢看，塞进怀里。

萧近英招呼灵狐过来，道：“你也说两句，人家好歹伺候了你好多天！”

灵狐一心挣脱萧近英握住他双肩的魔抓，看也不看默默注视着自己的王二：“说什么？大不了请他去会阴山做客！”

萧近英毫不犹豫给他一记爆栗，对王二笑道：“小哥，那我们走了。告辞。”拖着灵狐出了门，“沐林，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吧？我来提！哎，我可把全部身家都谢了小哥了，你以后得管我吃饭。魏贞敏，听到没有！”

这三个人走出了王二的世界。这段日子就像一段传奇，普普通通的王二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遇到这么多以前从未遇到，今后也再没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怪人。探险结束，王二还是那个赶车的王二，只不过在沧州城内开了一家小酒楼，利用萧近英给他的那笔钱，那是两千两。

他开了酒楼后为了方便打理把家也搬到了城内，小狐精出现在他生命中过的痕迹彻底消失，只余下从雪地里拾起的那朵干枯的雪莲。很多年以后，有人给他说了门亲事，他带着新婚妻子外出游玩，访遍名山大川，终于在湘西境内找到了一座叫会阴山的小山。小狐精说过要请他去玩的会阴山那时只剩下一片焦土，附近的居民说以前那山上住了一群妖魔鬼怪很是吓人，周围人都不敢靠近。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那些妖怪散了，村里胆大的小伙子这才聚在一起放火烧了这座魔山。

王二安顿好妻子，独自上山踏了一圈，盘腿坐在山顶吹了半日山风。下山时在路口偶然发现看到一块残破的界碑，便从怀里掏出那朵干枯的雪莲花放在碑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是不是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萧大哥，前面有座破庙！”

“沐林，你生一堆火，看看周围有没有器具能煮热水！”萧近英抱着怀中的人踏进破败的神庙，扯下残破的幕布摊在稻草堆上，小心翼翼地将灵狐放上去。见他因为震荡微微睁开眼睛，安慰道：“贞敏，不要怕，我马上送你回莫非杀那里。你会没事的。”

灵狐注视着他脸上的恐惧，微笑：“他还没炼好解药，我等不到了。”

“你等得到！”萧近英挽起自己左臂的袖子，“我一定会让你等到！”他把左臂在青龙的剑刃上一划，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一滴滴滴到黄色的幕布上。他右手把灵狐抱起来，将左腕送到他嘴边：“你忘了吗，我的血可以解毒的。贞敏乖，快喝！”

怎么会忘？当初就是因为受伤常常喝他的血体内才会存下药性，被莫非杀掳去当药人受尽苦楚。

灵狐笑容虚弱：“没用的，我吃的万毒噬心丹就是专门对付你。”

黄色的幕布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红，萧近英坚持将血喂给他：“拖得一时是一时！如果拖不了。。。一定能拖到解药炼好，你快喝！”如果拖不了，那就一起死吧。你总会知道你错了，你又低估了我对你的爱。

严沐林生好柴火，独自坐到庙门外的台阶上。雪又开始下了，一片挨着一片，慢慢地自他的眼前飘落。他并不觉得冷，却抱紧自己的双膝。思念那个人的情绪忽然像海一样蔓延开来，如果不是自己畏首畏尾担心流言是非，度过冬天的心就不会这样孤独寒冷。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的前途，说穿了只不过是他自己的胆怯。真爱一个人，就会有勇气和他一起承担流言蜚语冷漠嘲笑，就像有勇气和他一起承担生死离别。

“贞敏，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识的酒楼，你可还记得西泠湖的画舫？酒楼让人烧了，西泠湖也填了，那你说过同生共死的话，可还有效？”

“我知道你那时这么说只是想寻求我的保护，但是我当真了，你要怨就怨我吧。生前给你带来三灾八难的是我，死后做鬼纠缠你的也是我，我愿意生生世世都承担你的怨气，生生世世都不和你分离。”

“为什么我们总会碰到这种事？也许你的不幸就是我萧近英的幸运，没有这一次次的磨难困苦，你永远都只会是那个讨厌我，一门心思要置我于死地的魏七公子，我怎么会有机会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我情愿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如果你好起来，一定又会变成我不认识的贞敏，离开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们以前总是过五关斩六将，挨过了一次次生死难关，可是这一次，我希望苍天别再给我们这种幸运。这一世，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你，能死在一起，大概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严沐林将头埋进胳膊里。

周围一片宁静，一处的松枝支撑不住白雪的压力，哗啦啦地洒下一片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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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莫非杀来的时候正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破庙外严沐林坐在台阶上发呆，破庙里灵狐和萧近英肩并肩躺在血泊之上。那血泊的源泉来自萧近英的左手，伤口上鲜血还在汨汨不停地往外流着。他的右手死死地牵住身边的人。

“果然百毒不侵体质的人伤口不能自行愈合吗？”莫非杀将他们十指交缠相连的双手拉开，抱起灵狐，“贞敏啊贞敏，你到底是什么化的？怎么喜欢上你的人好像都得不了什么好下场？好好的武林盟盟主被你折腾成这样。”他的目光从萧近英身上收回，眉开眼笑，“不过倒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灵狐于昏睡中迷迷糊糊地开口，莫非杀俯身去听，他说：“萧。。。”

莫非杀将他拢了拢抱紧，朝门外走去。出了庙门，忽然停住，对一旁仍坐着妄自出神的严沐林道：“别发呆了，我已经叫灵蝎灵蛇来与我会合，你弟弟就在十里外的庆云客栈等你。耽搁了这么久，我们并成一路快马加鞭朝琴国帝都出发！”他略微回来了一下头，“我先走了，你替他包扎一下吧。”

琴国在西北与天朝接壤，国土并不算辽阔，然而因其乃丝绸之路的必经要道，是人流物资的重要集散之地，来往商客络绎不绝，富庶繁荣可比江南，一国之都帝都更是繁华，堪比京都。

萧近英一行已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上午，脾气好如他也忍不住从西域商贩的摊子前拉回兴奋异常的林景玉：“小景，别玩了，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说。”

林景玉回身，小脸激动得通红，将一个羊角样的东西举到他面前：“萧大哥，你猜这是什么？这是一个哨子！好玩吧？我吹给你你听！”立刻有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声音从那个羊角里传出，周围的人忙捂上耳朵。萧近英此时心中无比后悔，早就知道会这样，当初任这少年怎样也不该带他出来。

林景玉将系着羊角的红色挂到颈上，看出萧近英的神色，立刻故技重施，拉着他的袖子软语相求：“萧大哥，再玩一会儿吧！找客栈也不急在这一时，上一家老板不是说这城里所有客店都已经被人订满了吗？”

萧近英沉吟：“确实奇怪，什么人会包下全城的客栈？”他想到了行事怪异的莫非杀，不过他那样大概只会去和皇帝争皇宫住吧，怎么会无论一流三流，包这么多客店？

他转身想征询静仪的意见，却见后者正帮着孙大公子拼命拉住弟弟：“孙二公子，你哥哥说的对，琴国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莫要招惹是非！”

孙飞扬如一只入了百花园的蝴蝶，对着满街各族美女大流口水：“再看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哎，那是什么？”

远处锣鼓喧嚣，皇家仪仗拨开人群，一小队官兵护送着一纸榜文上了高台：“陛下有旨，本月十五阿依公主将要在此摆擂公开选婿，天下贤能不论种族家世皆可参与。只要品貌兼备文武全才入了公主慧眼，便御封驸马与公主即日完婚！皇榜在此，有意者自行阅读！”

底下欢呼雷动纷纷围向榜文。

“听说这阿依公主不仅是琴国王上最疼爱的女儿，更是琴国第一美人！要是能娶到她，美人在怀荣华在身，简直神仙也不能比，让我一辈子不回中土也行！让我过去看看！”孙飞扬忽视众人的瞪视，努力挣脱，使出浑身解数挤进了人群。这一次，八匹马也拉他不回来。

众人叹为观止，只能无奈地摇头。许多白衣蒙面女子绕过人群从他们跟前走过，静仪转身对萧近英道：“没有客栈可投，我们是否该到人家借住？”

萧近英点头：“孙大公子果然知道我心意，我正要领你们去一个好地方，舒适宽敞，还不用宿费。”

“萧大哥，你就是要领我们来这儿啊！”林景玉站在一所大宅前感叹。身居外藩，那大宅却是中土风格，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我们会不会走错了？”林景玉指指顶上的匾额，那匾上四个苍劲有力的汉字“大司马府”。

“没错，就是这儿。”萧近英走上台阶，对两旁的小厮道：“劳驾两位小哥向你们大司马通报一声，说萧近英求见。”

两个小厮跑进去不久，大门就轰然开启，迎出来一位衣着素淡却是气宇不凡的男子，远远地朝萧近英走来，想微笑双眼却先湿了：“萧兄！真没想到是你！真没想到！”他一连说了几个“真没想到”，以旁人看来甚为怪异的激动下了台阶，紧紧握住萧近英的双手。

萧近英笑道：“君玉兄，好久不见！”

进了司家客厅用茶，一路所见，众人都倍感亲切，仿若回到了中原。这屋子的主人显然是位汉人，而且是为惦念中原故土不愿异化的汉人，怎么又做起了别国的大官？

堂上的主人家接过仆人奉上的茶，亲自端给萧近英：“萧兄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萧近英道：“你猜。”他端起茶碗品了一口，竟然是上等龙井。果然是一代文豪，无论何时何地是何情景，都要保持这一份闲雅。

司君玉低了头：“是贞敏告诉你的吧？这几年我有写信回家。”

萧近英放下茶碗，假装没看出他脸上的伤感：“既然想家又为何不回？”没看见司君玉投来明知故问的眼神，他接着道：“离寒已经嫁人，现在过得非常幸福。他不会把你怎么样了。”

司君玉摇头，神态郑重：“我对不起他妹妹，我答应过他只要他一天不原谅我，我和雪冰就一天不回中原碍他的眼。”

他说这话的功夫从门口又走进来一位少妇。如果说凌星是不染凡尘的仙女，那么她就是雪山之上凌霜傲雪的神女。只是如今这位神女冰雕玉砌的容颜上已经多了一份温柔，那来源于她手中牵着的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听说萧少侠，不，现在应该叫萧大侠了，萧大侠来了，我特地过来看看。”

萧近英忙站起来行礼：“大嫂！”对这位盛气凌人的大嫂，事隔多年他仍心有余悸。

张氏被他逗笑了：“萧兄弟不必客气，我们已经快六年没回中原，今日见到故人，我是替夫君高兴！”她微笑着注视自己的丈夫，后者回以感激的眼神。

张氏母子坐下，司君玉转回萧近英：“不知萧兄千里迢迢来到琴国，可是有什么要事？”

萧近英道：“你不说我倒忘了。这一次他也来了，大概也已经到帝都。”他顿了一会儿，看对方的反应，司君玉脸上只能说五味杂陈。“不过你见到他也不一定认得出，这件事太复杂，我以后再向你细说。我们此次前来来是为了同一件事，寻找当年私奔至此的花月山庄大小姐花月容和凌家长子凌风。”

司君玉像是一惊：“凌风？凌风已经死了！”

萧近英此惊非小，在座的也都哗然：“死了？那我们还来寻他做什么？这情报果然不准确！”

张氏替丈夫解释道：“他确实已经死了，大概我们来这里半年之后，有一日清晨我送君玉出门，刚一开门就看到他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司家与凌家是世交，君玉认出了他扶回家中请医治疗，可惜他伤得太重，没撑过那一日。我记得他的伤很奇怪，伤处很少五脏俱碎，定是高手所为，并且没有痕迹表示他曾经反抗。”

司君玉道：“他因为伤势严重一直昏迷，死前才跟我说过三句话，是很奇怪的三句话。他叫我不要把他死的消息告知凌家，不要寻找他的仇人，他死后把他的尸体焚化散到琴音河上游。琴音河是流入皇宫的，上游都由兵将看守，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完成了他的意愿。”

萧近英沉吟片刻：“那花月容呢？”

司君玉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过她的消息。”

底下有人接道：“没道理啊！这样一位莫非杀为寻找她翻遍了整个武林的大美人，应该走到哪里都会引起轩然大波，绝无整整六年都寂寂无声的道理。除非她不在琴国！”孙飞扬见众人瞪他，连忙叫屈：“看我干什么？我有说错吗？来了以后满耳听到的都是琴国第一美人阿依公主，你们谁听说过她？”

司君玉忽然对他道：“你说阿依公主？”

孙飞扬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她马上要公开招驸马，我还报了名呢！”

萧近英注意到好友略微皱眉，问道：“怎么，君玉兄，这阿依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司君玉皱着眉道：“琴国现今这位王上一向温和与天朝修好，可这几年不知为何突然好战起来，屡屡增兵骚扰边境，若不是石重天几位大将镇守边关，又有武林义士助阵抗敌，恐怕早起了战祸。他觊觎中土大好江山，一心入主中原，任谁劝都不听。我当然不想与故国开战，屡次上书，都被退了回来，后来才知道，王上沉迷酒色丹药根本就没看，这些奏章都是有他的宝贝女儿阿依公主代阅。”

孙飞扬叹道：“这不是武则天吗？这位公主也太能耐了！”

司君玉点头道：“正是。这位公主之能还不在此，朝中坚定的主战派都与她关系紧密，全国一般兵权掌握在她底下人手中，我怀疑这些年朝廷对中土态度的转变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手下的秘密组织白水宫已经入中原潜伏，伺机行动，只是你们可能还没发现。我有理由相信她在筹备一项计划，要尽快与天朝开战，只是两国几世修好，这一战还缺一个理由。况且天朝兵多将广，要说战场上拼杀琴国肯定不敌，就怕她耍什么阴谋！”

众人听了他一席话，对这位美貌公主除了叹服便是觉得可怕，女人一旦涉及国家大事，那是许多男人的末日。

萧近英却在想另一个问题：“白水宫？”一群蒙着面的白衣女子浮现在他眼前。

不久前似乎有谁在他耳边说起过，中原武林突然出现许多怪异女子，当时他指的是傅云遥。萧近英环视一周要找傅云遥，这才想起那傅女侠早在到达帝都之前就脱离团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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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萧近英发誓他只是想看一眼，他怎么知道琴国皇宫这些奇怪的圆顶会这么不结实，一踩就哗哗作响。

“你来做什么？”

面对对面人冰冷的质问，萧近英尴尬地道“我想看看你伤好了没有。。。”

灵狐双臂张开展示一遍：“现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萧近英听他那语气就知道他全好了，放下一颗心，但不想走，磨磨蹭蹭道：“哎呀，莫教主真是有通天之能，居然让毒教这许多人堂堂正正住进琴国皇宫！”

灵狐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哼了一声：“本来是要打一架的，进来第一天就被侍卫发现了。没想到琴国国主倒慧眼识珠，将他奉为上宾，热情款待。”

萧近英假装没看见他的不耐烦，继续没话找话道：“哦，那莫教主最近一定是忙于国主召见，怪不得这么半天也不见他往你这里来。”

灵狐居然没有生气，皱着眉道：“他自来琴国，一天比一天烦躁，一直心绪不佳坐立难安。让我们守在这里，自己又一刻不肯留在宫里。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哎，该说的都说了，我还有个任务，你可以走了吧？”

并不想在他眼里显得不识趣，萧近英悻悻地朝门口走去，忽然听到背后叫道：“等一下。”

白影闪过，灵狐已经挡到了他身前，瞥了眼一旁的更漏：“还有点时间，我上次还忘了问你一个问题。”

萧近英一听他说问题，条件反射遍体生寒：“什么？！”

灵狐不知道对面的人正经受怎样的心惊肉跳：“你武林盟一众几乎是与我们同时到达沧州，不像是尾随而来。是谁告诉你们这消息？”

萧近英松了口气：“星儿姑娘同我说的，她说是她的干哥凌家主凌风告诉的她。”

“凌风？”灵狐沉吟道，“凌家归降前毒教弟子已经对其严密监视，他是怎么知道的消息？”

萧近英道：“我以为是你告诉他的。”

“我那天晚上回了会阴山才知道。”灵狐忽然笑，“对了，凌风怎么会知道？引我们来这里的是蓝月，引你们来这里的必然是。。。”他看向萧近英。

萧近英惊道：“你怀疑星儿姑娘？可她这次都没有同我们一起出来！”

灵狐在一旁椅中坐下，整理衣袖：“任务完成了当然不用再跟着你们出生入死。”

萧近英也觉得可疑起来。当初是因为相信凌星才会来到琴国，但如果她一开始就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这件事就太可怕了。武林盟与毒教，中原武林的一半势力被人骗到千里之遥的外藩，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

街头相遇的白衣蒙面女子和司君玉的话在他脑海闪过，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灵狐：“贞敏，你知道我们此次在何处下榻吗？”

“大司马府。”波澜不惊地端起桌上的水晶盅把玩。

萧近英替司君玉凉了半截心：“他和张姑娘过得挺好的，还有了一个小男孩，叫司竹。。。”

灵狐不耐地将水晶盅扔到桌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谅他！”萧近英急切地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在你心里的分量？若不是你们二十多年的友情太重，你也不会恨他至此！现在一切都好了，离寒和凌风过得非常幸福，不会再想他了！你不如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早日解脱他背井离乡之苦？”

灵狐冷哼道：“好笑！我又没在他大司马脚上捆绳子，他愿意什么时候回中原就什么时候回！”

“你明知道他一日得不到你的原谅和许可，就一日不会踏足中原故土。。。”

“嘘！”灵狐忽然打断他，指指屏风后面，“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这人是个高手，你在里面就是憋死也别给我喘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敲门。

灵狐打开门，笑道：“你果然准时。”

灵蛇踏进来，表情僵硬。想要他忘记曾经被人做成傀儡的耻辱经历实在太难。

“这么晚了，不知大护法找我何事？有事快说，哥哥还在等我回去！”

灵狐示意他坐下，笑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正好我今天要说的事就是关于你和你哥哥的。我要你们立刻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灵蛇挑起了眉：“大护法还当我是木人呢，可任您随意驱使？我严某人玩兴正浓，凭什么听你的？！”

灵狐冷笑道：“我这么做可是为了严沐林！我知道他有几句话非等到风平浪静后才同你说，你此时不听我的过几天想走都走不了，到时可别后悔莫及！严沐林可是一心一意爱着你护着你，以有这样一个文武全才的弟弟为傲，你的愚蠢让我为他可怜！”

灵蛇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灵狐的手指一个劲地颤抖：“你。。。你，你，你知道我们的关系？”

这下轮到灵狐懵了：“什么？”

灵蛇气愤他明知故问，忿忿道：“好啊，他连这个都跟你说！没错，他根本不是我的亲哥哥！他本姓英，是我大娘抱来的孩子。我从小就喜欢他，他自己也知道，奇Qīsūu.сom书可他偏偏要找各种理由搪塞敷衍。我中了状元以后更是变本加厉，借着不想在我的光明仕途上留下污迹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居然要逃到大漠去！好在我死缠烂打跟着他出来，眼看就能说服他跟我回京，居然这么倒霉又遇到了你！”

灵狐面对他声声指责说不出话来：“我。。。我。。。我。。。”我怎么知道你们会是这种关系？天地良心！当初我只是羡慕你们兄弟和睦，才千方百计把他也弄到会阴山与你团聚，这次出门还冒着顶撞莫非杀的危险把你拉来。我怎么会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灵蛇见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气道：“解释不了了吧？他居然把这种事也同你说，可恶！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是吧？我去问他！”

他大步迈出屋子，留下原地发愣的灵狐。

萧近英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从屏风后绕出来，指着灵狐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呀，你呀，你呀，怎么会生生将这事也搞错？”

灵狐气极瞪他：“如果是你，你会往那方面想吗？”他一想到自己曾拿魏贤和严沐林比较，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萧近英笑着凝视他：“你脸红什么？是发烧了还是不好意思？”他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捏灵狐的双颊，被一手拍下。

“别动！有人来了！”

萧近英苦不堪言，后悔当初没练龟气神功：“你怎么到了外藩还有这么多任务啊？这回又是哪个武林高手？”

“她不会武功，制毒却是天下第一！上次我中的万毒噬心丹就是拜她所赐！”

灵狐还未开门，屏风后萧近英已听到一阵少女的娇笑声伴着银铃传来：“大护法这么晚找我，可是教主又有信传来？”他稍微探了探头，见一个苗装少女跃步进入屋内，灯下一双剪瞳四处乱转，不过并未发现他。他却看清那少女的容貌，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灵狐听到屏风后的动静，早在心里把萧近英骂了一百八十遍，好在另一个人不曾发觉，便朝那少女笑道：“正是。而且这次的信息可是专为蓝月姑娘而来。坐。”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摆在满心期待的少女面前：“这几日教主逛遍了整个帝都才找到了这一道紫兰酥，由传说中长于沙漠的神花紫兰做成，女子吃了能保健养颜青春常驻，特地让我转交给，姑娘快收下吧。”

蓝月看着那一碟糕点，似乎不敢伸手去接：“真的吗？他真的为了我去寻紫兰酥？”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灵狐看见她明亮的双眼有些潮湿，忽然之间心生不忍，却已来不及收回。

蓝月拿过一块紫兰酥放入口中，还没尝出味道，双颊已湿。其实也不用尝，这糕点之甜一直甜进了她心里：“这么多年。。。终于让我等到了。。。”

她吃过之后灵狐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突然哀伤下来，坐进她身旁的椅中，忽然问道：“你爱过他吗？我说。。。莫非杀？”

少女抬手揩尽自己的眼泪，似哭似笑：“你问我爱过他吗？呵呵，我已经爱了他六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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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她这句话刚落，忽然捂住肚子，脸上现出吃痛的表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灵狐：“你。。。你在紫兰酥里放了什么？你可是为了报万毒噬心丹之仇？”

灵狐苦笑：“我自己差点死在万毒噬心丹上，可没有本事向你报仇，更何况是以这种方式。”

盛着紫兰酥的玉蝶跌落在地，碎成千万片：“那么。。。是他。。。”

“你中的毒叫九夜阴冥夺魂散，无论什么体质什么高手都难逃它索命夺魂。”他怜惜地看着疼痛难忍倒在地上的蓝月，“他想用这个与你的万毒噬心丹争夺天下第一毒，看来是成功了。”

蓝月身心剧痛，五内皆焚，反而笑道：“恐怕还不止吧？我见过他行动怪异，焦躁难耐不安的样子，那还是六十多年前。这说明他这一世快要到头了，轮回近在眼前，所以拼命要把剩下的事做完，包括除掉我们这些曾经的下属，为即将寻回的他的爱人铲除威胁，为下一世轮回扫平障碍！”她气血翻腾咯出一口鲜血，鲜红地在细羊毛地毯上开出一朵艳丽诡异的花朵。

灵狐看着那鲜血感到从未有过的胆寒与心惊，为那同样艳丽诡异，犹如开在坟墓上的地狱红花一般的男子，为那些耸人听闻的秘密：“你。。。你说什么。。。”

蓝月看着对面自乱阵脚的大护法笑了，沾着鲜血的双唇鲜红欲滴，妖娆诡异：“奇怪吗？我还没有吃惊你凭什么吃惊？就为你们这几年不清不楚的上下级之情？我爱了他整整六十年，甚至不惜用我的亲人，我的感情，我所有的一切向黑巫换来一副百年不老的蛊药，只为了能再见他一面，再感受一次他的爱！”她泪如雨下，忽然间苍老下去如一个八旬老媪，“我输了。我彻底地输了。六十年前他可以为了我同挚友翻脸，与整个武林正道为敌，六十年后，他连我是谁都认不出，居然为了别的女人来杀我。哈哈哈，可笑可笑，真是可笑！”

她疯狂地笑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门去。灵狐停了才幡然惊醒，追出了门。虽然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交代给他的任务总要完成，哪怕是最后一个。

灵狐追着蓝月的身影一路穿过夜色笼罩的后花园，远远地看她站在假山上，月下凌乱如鬼魅，疯狂的笑声随着夜风传开：“灵狐，你莫得意！当初他那样殚精竭，不顾一切地救你，就只为了让你今天来除掉我们！我们没了，看他下一个要杀的是谁！哈哈哈。。。”

灵狐过去她的身影却突然消失，真如鬼魅一般。

一定有机关！灵狐在假山林中摸索，忽然听到后面一个声音：“不用找了，放过她吧。”

灵狐积攒的火气“腾”地一下着起来，揪住萧近英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说不用找就不找，你知不知道完不成任务我今天就会没命！”

萧近英见他月下格外恐慌的脸，只想抱着他好好安慰，但他只说：“她是我师祖婆婆。”

“什么？！”灵狐一惊松开了他。

萧近英平直地道：“她是我师祖婆婆，我师父的师父。她的画像就供在毒木门的正堂上方，师父每日都要叩头上香，我从小看到大，不会有错。”

灵狐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毒木道人已过天命之年，她是毒木道人的师父，那她。。。她说六十年前与莫非杀有一段情居然是真的？！”

萧近英道：“我不知道真假。我只听我师父说过，这位师祖婆婆年轻时爱过一位少侠叫花聆，他因曾助沈家家主沈玄清大侠铲除危害武林已久的魔教，并将魔教教主打落山崖一战成名。然而你也知道我们毒木门是邪教，他们这段姻缘自然受到了正邪两道的一致反对，敬仰他的武林同道更是想尽一切办法进行阻挠，连他的昔日好友沈大侠也试图干涉。怎奈他与师祖婆婆已是爱得如痴如狂，难以割舍。不知哪位英雄出的主意，竟把师祖婆婆骗到昆仑山藏了起来，并告诉花聆说她死了，希望花少侠就此死心。”

灵狐听得心惊肉跳，已经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后来呢？”

“后来那几年很像今天，花聆不信，翻遍武林寻找爱人，行事越来越偏激。当年传话的人，阻挠过他的人受到了他疯狂的报复，害了许多无辜性命。旧友沈大侠看不下去了出面阻止，竟然被误杀在他剑下。从此以后，花聆便再无顾忌，彻底论入魔道，大肆屠杀同胞，整个江湖都被鲜血染红。那是一场整个武林应该铭记的浩劫，如同一百三十多年前由东瀛武士大藏手纲引起的那场浩劫一样。”

“那他最后找到你师祖婆婆了吗？”灵狐听得入了神，糊里糊涂地问道。

萧近英真想在他脑袋上敲一下：“你刚才已经见过我师祖婆婆了，你说呢？不知什么原因，那场搅乱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到达最□的时候，罪魁祸首的花聆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过了几十年，有人曾说在五台山深处见过他闭目修行，容颜如旧，可惜没人敢去考证，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他走了以后我师祖婆婆终于成功地逃出来，可惜爱人已经不在，她在毒木门闭门枯坐了三天，一句话也没给我师父留，悄悄离开，据说是寻找长生不老药去了。”

灵狐叹了一口气，替这对因世事最终散落天涯的爱侣。即便莫非杀真是那个花聆，就现在看来，他们仍得不到好结局。

想到莫非杀，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糟了，我忘了还有一个人！”

他刚转身，正有一个身影迎面而来：“大护法可是找我？”

“灵蝎。。。”

那人笑道：“我不叫灵蝎，贞敏，我是乔宇凌。”月下他英俊的侧脸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勇敢坚定的光，无比迷人。

这是他第一次敢这样叫灵狐的名字，灵狐迷糊了，恍恍惚惚地跟着道：“宇凌。。。”

乔宇凌低头笑了一声，没人看清他的双眼已经湿润，再抬起，又是坚定泰山崩于前而不退的笑：“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教主将任务传给你前已经有人向我传递了消息，说起来我还比你知道得早呢。”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贞敏，不要说。一年前在南竹林见到你的时候，你对我笑，我就知道我乔宇凌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而另一个为你而活的人从此诞生。心甘情愿入你的圈套，抛弃一切追随你上山，哪怕你自第一天以后再没有正眼看过我，陪着你伴着你，看着你的平静和哀伤，然后为你而死，让你更好地活下去，足矣。

“我想问你，这一年来，我日日陪在你身边，你却始终不肯看我一眼，这是为何？”

灵狐惊讶地抬头看他，银眸在月下如流水生辉。很久以来，除非万不得已，他从不敢与人长久对视，恐惹来麻烦。例外的只有萧莫两个人，一个不用怕，另一个早在他还没魔眼以前就已经中了心魔。

“第一次见面你中了我的魔眼，命运随之改变。我怎么还敢直视你？”

真傻。外人都道我是被你的幻术所迷，其实我只是被你所迷。你的幻术只能使人失掉心魄三五个时辰，你却可以是一生。

他笑道：“动手吧。”

站在灵狐身后的萧近英看得最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坦然和深情，叫他也要问一问自己，可否像他一样为了眼前这个人坦然赴死？可以的，为了爱人而死去，脸上会带着笑。

灵狐拔出黑羽针的手抖得利害，闭了闭眼，终于将针悉数抛落山下，激起一片金石之声：“你走吧，就当我欠着你的！”

“那两个一个放了一个逃了，要是再没有我，教主定要罚你的。”他说着忽然上前，前倾着身子凝视近在咫尺灵狐的脸，温柔地道：“那就让你永远欠我吧。”

“不要！！”一个凄厉的女声传来，萧近英只盯着空中一闪而来的白衣女子，没注意自己的青龙宝剑已被人被人抢出。

寒光荧荧，血溅空月。

“乔郎！乔郎！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快点醒来啊，你醒来我们回南海去好不好？乔郎！”撕心裂肺的哭声震碎月夜，仇恨的双眼斥着红光射向灵狐，“狐妖！你害我乔郎，我要你偿命！”

她伸向双刀的手忽然被握住：“不要。。。云遥，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再还。。。不要伤。。。他。。。”握住女子皓腕的手终于屋里垂落。

“啊！！”女子绝望的哭声撕裂了夜空。

傅云遥抱着乔宇凌的尸体怆然而去，从此消失在他们世界里。本来是一对美好的恋人，如果不是遇到他。。。

灵狐闭上了眼睛，身后的人轻轻握住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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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半夜自恶梦中徒然惊醒，却见那红衣恶魔正坐在自己床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他不知是梦是醒，身在何处，又将漂往哪里？

望着那张摄人心魄的美丽脸庞，灵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蓝月疯狂的笑声和话语一遍遍在他耳畔炸响，滚雷一般。他将舌头狠狠咬出了血，才说出一句：“轮到我了吗？”

莫非杀见他肝胆俱裂的样子，只是盈盈笑着点头：“是啊。”

灵狐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这一次不要用毒了，用这个。”再无回旋的余地，反而好。

莫非杀接过匕首，抚摸着刀鞘上精致的花纹，无比温柔地对灵狐道：“那我动手了。”抽出匕首，刀刃反射着他温柔的笑，寒光对准床上人的脖颈。

灵狐点点头，闭上眼睛。想要笑的，眼角却滑落了一颗泪。

就是这颗眼泪凝固住了锋利的刀尖，莫非杀伸出的手只是替他拭去眼泪，轻声问道：“害怕吗？”

灵狐点点头，仍是闭着眼睛，全身颤抖不止如一头濒临死亡的小动物。

莫非杀笑了：“害怕就要听话。”

灵狐刚想睁眼忽然感到胸口剧痛，已经被莫非杀封住三处大穴。莫非杀将他扶坐起来，在他的顶门，天灵，后颈各拍一掌，至他吐出一口黑血，便从怀中掏出瓷瓶倒了十粒细小的黑色药丸给他服下，又将他放平，替他盖好被子。

灵狐此时已大汗淋漓，如同脱水的鱼，丹田之气无法凝结，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惊异地望向莫非杀。

莫非杀见了他的反应，挥挥双袖，像完成一件大事一般，道：“你的魔功既已被我卸除，对我也无用了。大护法灵狐听令！你几次三番违背本教主命令，私自放走猎物，破坏任务，本教主决定废除你大护法之衔，逐出毒教，从此以后不得再插手毒教事务！”

他俯下身，抚顺灵狐散落在外面的白发，语气轻柔：“贞敏，我已经解了你体内积压的毒，你再不用修炼魔功护体，这些异化的特征也会一一退去，从此以后你便可以做回魏贞敏，去过平淡的日子了。你高兴吗？”他忽然笑了，如月光一般淡薄朦胧。

魏贞敏想开口，穴道仍被封着，任他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眼泪便扑索索地往外掉，看着他笑着起身，面朝着自己一步步向后退，一直退到门边，转身，红衣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魏贞敏看着那门攸然阖上，忽然想起见他的第一天。

沉重的铁门开启，梅花般的幽幽暗香驱散了炼药房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蜷缩在墙角的他自膝盖间抬起头，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红影如同自地狱里显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一手拿着记录的簿子，笔含在嘴里，带着懒散得意的笑容打量着堆积如山的死尸，偶尔记上几笔。他的笑就如同五月艳阳一般，艳丽夺目，生生晃得魏贞敏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抬手去挡。那人因此看见了他，脸上一惊，笑容忽然就沉淀下去，迈步向他走来。那暗香越来越浓，他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只看见那红影逐渐放大，终于挡住了他整个视线。

他作为魏贞敏的命运便是自那天起被彻底改变。

“别难过。”另一个影子挡在他身前，犹豫着，不知该站还是该坐，“他只是去办他自己的事。”

他伸手解开魏贞敏的穴道，魏贞敏坐起来，用双手擦干脸颊，深吸一口气，道：“我赢了。他没有杀我。”

萧近英不知该如何答话，许久才道：“难得他还对你有情意，也不枉那么久以来你一直忠心对他。”

魏贞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他望向萧近英，潮湿的双眼在灯下如星光闪烁，“刚才你听到莫非杀的话，我已经不再是毒教中人。如果我现在说要和你一起回柳条镇，你回吗？”

萧近英用力点头：“我回！”他又道：“可是你不会走。”

魏贞敏笑了：“知我者萧大侠也！明天便是十五，我们一起前往东台观礼。我有预感，莫非杀的事一定与那位阿依公主有莫大关联！”

这一月的十五，寒冷的帝都因为一件喜事热浪滔天。还未到吉时，东台附近便挤满了人群，从异国王子到升斗小民，游历商人，外族侠士，各地俊杰济济一堂。

羊皮鼓一击，十八座巨大的的号角吹响，两列气派的皇家卫对银甲金刀开入场中，格开兴奋的人群，公主的御辇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驾临东台。

“孙二哥，你说这公主真那么好看吗？”林景玉好奇地伸长脖子。

“我才不管她好不好看。”孙飞扬无视周围绝倒的众人，只温柔地注视着前面站在萧近英身旁的白衣人。“其他人怎样又与我何干？”

“萧近英，”魏贞敏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下颌微抬，指指台上，“你看公主身后的侍女。”

萧近英根据他的指向凝神观望，那公主御辇之后果然跟着两排白衣侍女，左四右三总共七人，各个天香国色世间仅见。底下众人已起了一片啧啧之声，侍女都这样，公主莫非是瑶池边的仙女不成？

萧近英却发现了别的：“我看见凌星姑娘了。。。你果然没错。。。好像还有我的师祖婆婆。。。她怎么会在哪里？怪不得那天能遁形于皇宫重地，难道她也是。。。天啊，那是。。。”萧近英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后面的林景玉疑惑地看看身边众人：“咦，静仪师太哪儿去了？”他环视四周，忽然拉拉孙宁远的衣袖，神色严肃：“孙大哥，你有没有发现来了许多中土人？我不是认识很多，但好像很多都是武林中人。那个是霹雳手郑东，响雷堂雷拒，凌家的凌易。。。啊，魏公子的哥哥也来了！”

孙宁远随着他看了一眼，叫道：“糟了！”忙挤上前去，附在萧近英身旁他耳边说了几句，后者的脸也突然沉下来。

一旁的魏贞敏听不到他说什么，却带着了然的笑。好戏，才刚刚开场。

此时金锣敲起，吉时已到，两位侍女带着全场人的心跳声上前撩开御辇上重重纱帘，这一刹那，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七位侍女的美貌让在场的人都发自内心赞叹，而阿依公主出现时，场上却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公主一袭黑纱，盈盈起身出辇，仿若一朵浮云，落在红毯上，也落在所有人的心里。她虽蒙着面，光彩却已盖过身后七位天人一般侍女。她凤目掠过双眼发直的众人，眼里有了笑意，自袖中伸出白玉一般的手指去掲面纱，底下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面纱揭开，容光四射，她的美丽并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期望，然而底下很快有人嚷了起来：“这公主好面熟，似乎哪里见过？”

“可不正是花月山庄的花月容吗？我见过她！”已经有人认了出来。

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你说是谁？”

“正是那莫非杀为寻她掀翻了武林中每一寸土地的花月容！！”

全场哗然，才知道几乎大半个中原武林，稍微叫得上名号的都已聚集到这里，参加这场盛大的典礼。

盛典的中心，美丽的阿依公主却是处变不惊的，微笑着等待，如同一朵没入水中的芙蓉。

她等的终于来了，一个红影从天而降，落在台上，站在她面前。

“你还是找来了，小莫。”

底下众人忽然同时屏住呼吸，各种视线汇集在红衣人身上。

不再有掩饰的笑容，莫非杀看着眼前的女子，几乎要咽哽：“我找了你好久。。。真的好久。。。月容。”

女子掩嘴而笑：“小莫，你糊涂了，我是阿依，我不叫月容。”

莫非杀摇头：“我不管你是谁，我只想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要与凌飞私奔？”整个武林血流成河，只是为了这个问题。

女子笑意更甚：“你在说什么啊？凌飞？凌飞是谁？”她点着下颌，思索的样子，“哦，你说的是那个男人！我怎么会与这种人私奔？我不过是回家办点事，他却要缠着我，我只好把他杀了。”她注视着红衣人，笑容如春花般灿烂温柔，“我要办的事还与你有关呢，小莫，你想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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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他们说话的时候，台下已是一阵哄然。

“台上那可是恶贯满盈的大魔头莫非杀？！”

“来得正好！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我正要找他算算这笔雪账！”

“还有我双刀门一百二十八条人命，我才五岁的师侄。。。莫非杀，我今日要你偿命来！”

“莫非杀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不杀他有违武林正义公道！”

“杀了他！杀了他。。。”

一片群情激奋中，萧近英拉过魏贞敏护在怀里，以免牵连，虽然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兜帽就是毒教中人也未必认得出。

底下的吵闹声惹得阿依公主秀眉微蹙，朝后挥挥手，走出一位白衣女子，站于台中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冲进来大量士兵腰挎弯刀手持大弩，张弓上弦，将台下人团团围住，

“谁第一个出声，就第一个死！”女子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贯穿每一个人的耳膜，尤其在一些人耳里分外熟悉。

“真的是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气，萧近英回身看孙飞扬，后者连忙摆手：“我只是惊讶！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旁的孙宁远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去。

到底没有说。怎么知道当初他一点嫉妒不甘，却酿成了今天的临头大难。

魏贞敏见林景玉慌张地四顾，拉过他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者惊讶地抬头：“我行吗？”

魏贞敏肯定地点点头：“你骨骼精奇，是这块料，按我说的去做。出去以后八百里快马入关找石重天，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要他大兵压境救出这些武林侠士。去吧，你行的。”

林景玉再三回头张望，挤出人群。

萧近英笑着看怀里的人：“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还要救这里所有人出去？”

魏贞敏淡淡地道：“我只是教了他一个扶桑障眼法，足以蒙混这些兵士。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怕阿依公主的计划会比我们快。”他看看台上，忽然扯了扯萧近英，“我们上台去。”

“不行！”萧近英断然地道，搂紧了他，“你不比以前，一上去成了活靶子，不被万箭穿心也会被这些人的目光活活射死！要救大家再想想别的办法！”

魏贞敏急道：“来不及了，必须想办法拖住阿依！”他定定地看着萧近英：“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没这么大仁大义！我只为你，还有。。。”他看着台上的红衣人。

莫非杀倒退了一步，指着眼前的少女：“你。。。”

阿依莞尔笑道：“你奇怪是自己的属下原是我的人，还是前世的爱人居然与你为敌？”

“不！花聆！不！”少女凄惨地叫道，双目含满泪水。

阿依走到莫非杀身旁，似扶似挽：“我这个一举铲平中原武林的计划已经筹备了十年，一直没有进展，直到遇上你的蓝月。”她看着莫非杀，带着研究的调皮，这是曾几何时莫非杀深深迷恋的神情，“我救过她，她告诉了我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还有这世上最奇怪的一种怪物。这种怪物不会死，只要轮回后修行满六十年便能再生，更奇怪的是，这种怪物每一世都只做同样的两件事，一件是寻找真爱，爱可以让他推迟轮回的时间，另一件是毁灭，那是他的天性。简直如同真主创造的神话一般！小莫，你说有趣不有趣？”

莫非杀浑身颤抖。

“你不会在乎对不对？就算你知道我的事，也不会在乎，对不对？”莫非杀专注而急切地看着她，绝望交杂着期许。在爱人面前，他永远只是一个渴求真爱的人，如同他人渴求粮食与水。

阿依笑了：“我当然不会在乎，我求之不得呢！听了她的话，我才抛开一切去中原找你，想尽办法让你爱上我，然后再用我的不告而别刺激你疯狂的本性，正好借你之手除掉中原武林！你不要以为我在利用你，我们也有过三年最甜蜜美好的时光不是吗？你对我的爱让你轮回的时间大大推迟了不是吗？”

当爱情也成为阴谋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步。

“你。。。”莫非杀咬着牙用尽全力抑制心中破壳而出的喷火怒龙，“。。。爱我吗？”真爱已经耗尽，他感到自己轮回的时刻即将到来。

她执起他的手，柔荑紧握，用尽征服全世界男人的温柔对他微笑：“我当然爱你，但我更爱我的国家。小莫，你不知道眼看着自己繁荣昌盛强大无比的祖国却要年年向他人进贡，向他国称臣是什么滋味！天朝明明朝廷昏庸无能，百姓愚昧无知，士兵积贫积弱，有什么资格霸占大好河山？我要进攻中原仅剩的阻碍不过是边关几支这些所谓武林侠士组成的义军，只要你助我除掉他们，领兵挥师南下推翻天朝入主中原指日可待！到时父王一定会答应将王位传我，你再教我长生不老的秘术，我们两个便可以坐拥天下，永享荣华！”

她说的话对莫非杀来说完全是对牛弹琴，但他听懂了一句，她不爱他。

怪不得此次轮回会来的这样快，裹在巨大野心里的爱情又怎么能滋养生命？

“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莫非杀捂住胸口，也止不住心肺俱碎，五内成伤。他倒退两步，眼前的黑纱女子越来越模糊。真爱耗尽，他的时间到了。

“花聆！花聆！你看我一眼，我是蓝月啊！花聆！”少女的呼声唤醒他的神智，他转向白衣的蓝月，看她哀伤的双眼一瞬间有了神采，“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我就知道|Qī-shū-ωǎng|！我试了你那么多次都没试出来，你一定是故意掩藏的对不对？”

她神色忽然暗淡下去：“你不想面对过去的事，我了解，可那不是我们的错啊！那年六月，我想尽一切办法从昆仑山逃出来，回到中土却得知你已于半个月前忽然消失。我心急如焚，想起你同我说过轮回之事，想来是时候到了。姐妹们都劝我，但我如何舍得下你？要见你必得六十年后，我已是耄耋老媪，怎么敢见你？为了再续前缘，我杀了她们，用七个姐妹的心血向黑巫换来一副百年不老的蛊药，这样，我就还有二十年能陪在你身边！”她抓住他的衣袖再不肯松开，六十年的等待终于换来泪水中的微笑，“花聆，我等得你好苦啊！”

莫非杀的视线在她和阿依之间移动，最后落在她身上：“我不是花聆，你等错人了。”

这时萧魏二人已经到了台上，站在台中的白衣侍女一见萧近英，警觉地后退一步。

魏贞敏冷哼一声：“静仪师太，他不是来找你寻仇的。”

“你。。。”魏贞敏摘下兜帽，静仪眼中冒出怒火，嗤笑道：“你也敢上来？你就不怕这底下人一人一刀把你砍成肉酱？”

哄闹声一浪高过一浪，已经有人在喊：“萧盟主！你召集我们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萧近英奇怪：“杨老英雄，您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召集过大家？”

“这不是你武林盟派发的英雄帖吗？”一张大红名帖飞入他手中，“我们到了以后食宿客栈也是静仪师太定一手安排，怎么萧大侠还敢说不知道？”

“我们可是听了您的除魔令才千里迢迢赶到这琴国，如今这种状况又是为何？萧大侠，你好歹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对！给我们一个说法！”

萧近英脑中“嗡”地一声，最近发生的事很快串联了起来，在他脑中形成一张清净的脸，他望向这张脸的主人。

“各位英雄好汉，容在下稍作解释。。。”

“各位英雄好汉，英雄帖是我发的！”静仪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人也是我召集的！”

台下哗然。

静仪神态自若，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我之所以假冒萧盟主的名义招各位前来，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倍受良心的煎熬，再无法忍受(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峨嵋派被毒教所毁掌门师姐被抓，毒教妖魔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相信在场的许多人都深有体会。我便是为了报此大仇才毅然加入武林盟，想为武林正义略尽绵力。”她悲痛欲绝，满怀激愤地看着萧近英，“哪知这段日子在武林盟却被我偶然发现一个惊天谎言！某些所谓的侠义之士人前团结群雄维护正义，背后却勾结毒教坏事做尽！”

众人议论纷纷：“她在说谁？”

“该不会是萧大侠吧？”

“各位！我静仪佛门中人怎敢随意此诽谤他人？趁此机会，正好我有些东西要呈献给大家，也好撕开某些人假仁假义的面具，让大家瞧一瞧他的真面目！”她朝远处做了个手势。

魏贞敏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拉着萧近英道：“我们先避一避。”

萧近英道：“不急。身正不怕影子歪，谅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招！”

一队士兵抬了几具尸体上来，静仪一掲白布，连萧近英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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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是虎啸门！”

萧近英震惊不已：“怎么可能？我只是把他们打退，并未伤人！”魏贞敏看向唯一一个能给出理由的人。

静仪面容悲戚，声泪俱下：“这几位虎啸门的兄弟在沧州截杀路遇此地的灵狐，意欲为武林除害。眼看就要得手，哪知那灵狐的帮凶突然跳出，将这几位义士一一杀害！”她转过身去拭泪。

底下闻者莫不扼腕嗟叹，纷纷询问：“这恶徒是谁？”

静仪露出微笑，一转身，又是一张义愤填膺的脸，抬手指向萧近英：“就是这位大仁大义的萧大侠！各位若不信，可查看几位义士的尸体，看看伤口可是来自青龙剑？”她向前一步，看着怒视着她的萧近英，低声道：“对不起了，萧大哥，这是我的任务。”

她再一次挥手打断各持态度的众人：“现在站在萧近英旁边的人想必大家都认识，正是那作恶多端的狐妖，刚才他二人亲密耳语大家也都有目共睹，萧近英勾结妖魔为害武林之事他就是最好的例证！此等阴险奸恶之徒欺蒙了整个武林，今日定当除之！”

“花聆。。。”

莫非杀胸口正疼痛难当，无法接过她伸出的手：“蓝月，我真的不是花聆。如果我是，我便可以依靠你的爱存在下去，可是我感觉不到能量。就算我还有他残存的一些记忆，可那就像听到的故事，我无法融入自己的感情。真正的花聆六十年前就没了。轮回也是不可逆转的，你们缘分尽了。”

“没了。。。花聆。。。没了。。。”白衣少女跌坐在地上，散落的黑发迅速褪成白色，手上青筋外突，鸡皮皱起，布满了老人斑，一眨眼，新月一般的皎洁面庞皱成了一朵干菊花，如花少女只用一颗心碎的时间已退化成一个八十岁的蹒跚老妪。

阿依也倒抽一口冷气，马上调整过来，温柔地执着莫非杀的手：“这下好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是啊。”莫非杀抽出手抚上她的脸庞，眼中是爱是恨还是怜惜，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莫非杀，莫非杀爱的是花月容。”

莫非杀看着沉浸在他的深情里陶醉得闭上眼的爱人，手慢慢滑向她的脖颈。胸口突然传来剧痛，五指骤然收紧。一代佳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爱人，半张的口还没来得及喊一声，慢慢向身后倒去，香消玉殒了。

莫非杀捂着胸口倒退到屏壁边，倚靠着墙。

“莫非杀！”另一边的魏贞敏已经发现不对劲，抛开喧闹的人群跑过来扶他。

“没事。”莫非杀自己扶着墙站起来，看他一脸着急，笑了，缕顺他散落的白发，“这里只能交给你。我得尽快找一处深山修行，我的时候到了。”

魏贞敏点点头，忽然落下泪来：“我知道，你快去吧。”

“六十年后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魏贞敏笑了：“我不是蓝月，等不到那时候。如果今天侥幸活命，那时投胎的大概也二十岁了。如果你还记得我，就来找吧。”

莫非杀点点头，朝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魏贞敏一惊，继而微笑：“不。”他的眼角还能看到某个据理力争的身影。

莫非杀笑了，像魏贞敏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一点也不艳丽诡异，而是沉淀温暖的笑容，来自他那颗渴求爱也只能爱的心。

这一刹那他终于醒悟了自己的感情，因为他们都曾是那样的怪物，不被所有人理解，只能彼此惺惺相惜。

红影终于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再见他，必是下一个武林浩劫。

“你刚刚拒绝了一个长生不老的机会！”萧近英笑着看仍遥遥望向远方的魏贞敏。

“不。”魏贞敏收回了视线，“他那样永生的方式太过痛苦，爱情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怎么可以当成食物呢？”

萧近英苦笑：“也许他终有一天能找到一个人，可以用永恒的爱支撑他完整的一世。”就像你找到我。

魏贞敏笑，指指他身后：“你还有工夫管别人？罪魁祸首死的死走的走，这些人接下来该生吞活剥咱们了！”

果然台下一看莫非杀飞身而去，更加沸腾不止：“快看！快看！大魔头逃走了！”

“追！莫非杀，你还我师兄弟的命来！”

“快追！”

场外守候的大量士兵忽然涌入堵住众人，静仪抱着阿依公主的尸体，咬牙：“害死公主你们人人有份！一个都不留！”

弩箭如黑雨一般射向场内，众人纷纷挥舞兵器格挡，但很快有一批武功不济的中箭倒下。

“住手！快住手！”

不知从何处冒出另一批金甲护卫，神兵天降一般落在围外，用弯刀抵住了弩箭手的咽喉。

一位穿着琴国官服的男子登上东台，手持皇卷，朗声道：“王上旨意！阿依公主干涉国事，软禁王上，废其公主衔。。。”他看了一眼静仪怀中的尸体，没有再念下去，“琴国与天朝世代友好，这些侠士乃琴国贵宾，肆意伤害破坏两国关系者，格杀勿论！带下去！”

静仪及其他六位侍女和弩箭手们一起被押走，红衣官员笑着朝台上另两个人走去。异国官服仍不能掩其丰神俊朗的除了他还有谁？萧近英惊喜交加：“君玉兄！”

魏贞敏的脸沉了下去。

司君玉笑着道：“萧兄，受惊了！。。。贞敏。”

魏贞敏将脸撇到一边，见他颇为尴尬，萧近英打圆场道：“多亏了你呀，君玉兄，不然我们今天走不走得出这东台还未可知呢！”

司君玉笑道：“哪里！阿依公主霸占朝廷多年，其他王子早已不满，便联合秘密上书王上。正好王上也不满女儿骄横跋扈，异想天开，经多方游说，终于同意与天朝修好结盟。我们暗中已为这天准备多时，如今一击即中，实乃天意！两位，我还要回宫复旨，不如同我一起走？”

“不了。”魏贞敏立刻道，“我们还有些私事要解决。”

萧近英急道：“贞敏，你不想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快同君玉兄走，这里由我应付足够！”

魏贞敏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拖累你？”转身对司君玉笑道：“只是些琐事，不用为我们担心。”他一急之下竟然忘了间隙。

司君玉在他的笑容下愣住：“贞敏，你原谅我了？”

魏贞敏醒悟过来，急忙转身：“离寒不怪你我还怪你就没意思了。你爱去哪去哪，与我无关！”

司君玉明白了：“谢谢你，贞敏！谢谢你！”他笑着，双眼却已潮湿。六年，他和雪冰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他们终于等来了这句原谅。

司君玉走了，偌大个东台终于只剩下两拨人，大部分在台下，两个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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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骚动良久，台下终于有说得上话的站了出来：“还等什么？你们，对付台上那两个恶徒，剩下的都随我去追莫非杀！”

台上忽然传来笑声：“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说什么英雄好汉！”

魏贞敏上前一步，萧近英不知他要干什么，要拉已经来不及，“有眼睛的都给我睁大了，我灵狐才是毒教真正的操控者，两大护法十武士三十二部全受我控制！莫非杀？他整日沉迷炼药不问外事，不过是我手中一个傀儡挡箭牌而已！你们见过哪一次任务是由他执行？人是我杀的，累累血债也是我的，我灵狐敢作敢当，宁死也不愿将这份伟业记功到他人头上！”

事出突然，台下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魏贞敏又笑着转向萧近英：“至于他，他也配做我的帮凶？江湖中无人不知当年这位萧大侠还不是大侠，只是一个邪教小徒的时候，不过是尾随在我身后的一个小跟班。我厌恶他的痴缠，欲杀之而后快，几次没有成功。好在后来他又一次为了我逃婚离家，毒教趁机灭了他萧家满门，总算替我出了口恶气。”

“不要再说了，贞敏，不要再说了！”萧近英眼中流露出哀求。

魏贞敏专注地看着他的脸庞，像倾注了所有深情，语气却仍是讥笑：“我们之间可谓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惜我能力有限杀不了他，只好借刀杀人。虎啸门那些个没脑子的家伙身上的伤不过是我偷了他的剑砍的，就像这样！”他乘萧近英不备，忽然抽出他的剑朝他刺去。

萧近英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臂，魏贞敏手腕一转，将剑柄转向他，低声道：“杀了我。”

“你说什么？!”萧近英见他朝剑锋冲去，只好后退，两个人的手握着剑柄，看起来就像魏贞敏在阻止他前刺。

“杀了我，快！”魏贞敏另一只手也抓住他的胳膊，突然把他往回拉，剑锋刺进胸口，刺痛难当，他却笑了，拽紧萧近英的胳膊。再深一些，以后，你便可以安枕无忧。

“不。。。贞敏。。。贞敏！！”萧近英慌乱地抽出染血的剑锋，紧紧抱住他。再不管了，什么英名侠义流芳后世，我什么也不要！

这一抱一切似乎都不言而喻，有几个性急恨深的已经提了刀冲上来。在劫难逃便不逃吧，横竖保得了我保不了你，你何苦要做这样残忍的事？

他闭上眼睛，要挨的刀却迟迟没有落下，几阵风声连着声声惨叫，那挥舞着银色的人是谁？

魏贞敏已经叫出了声：“灵蛇！”

严溪违挥鞭抛出又一个，笑道：“大护法，你叫得可真顺口！”

莫非杀走了，灵蝎死了，他又被逐出教，曾经令整个江湖胆战心惊人人自危的毒教就此瓦解。他有些脸红，道：“你怎么回来了？”

“有些话可以以后慢慢听，有些事不得不现在做。”严溪违厮杀的同时抽出空来一指场外，“都是他！又拉我来蹚这滩浑水！”

魏贞敏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严沐林正跳着脚伸长脖子，不怕死地往场内张望，如同他第一次落入这滩浑水那天一样。

然而来的都是各路好手，又占着人多，严溪违很快就要支撑不住。萧近英正要上前帮忙，一座冰山挡在他面前，丝丝寒气便灌入周围所有人的五脏六腑：“他受伤了，你抱他到后面休息。”

“哥！”魏贞敏咽哽，说不出更多。

“我不能再让任何一个魏家人在我眼皮底下任人砍杀。”魏贤没有回头，依然冷酷。

但魏贞敏已经明白了很多。

“还有我！”又一个男子跳了上来。

魏贞敏确信自己一定是受伤太重眼花：“你是。。。凌家的。。。”

“凌易！”那男子回头对他一笑，“我堂弟对我说了一些话。还有那天谢谢你的解药！”

魏贞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看萧近英。后者朝他微笑。

又跳上来四五个汉子：“我们相信萧盟主！”

几个红衣女子加入了抗敌的行列：“萧大侠是我们四川凤凰门的恩人，他不是那样的人，这当中定有误会！”

萧近英趁乱将魏贞敏抱到屏壁后，检查他的伤势。

“还好受伤不算太重，不然你叫我怎么办？”萧近英责怪道，在伤口上轻轻敷上药粉。

“我管你！”魏贞敏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反而是现在，外面这样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若伤了性命，又要算到你头上！咱们总该想想办法。”

“真不讲理！”萧近英包好伤口，替他穿好衣服，“能有什么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魏贞敏叹一口气，懒懒地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休息。

“贞敏。”

身后突然传来轻唤，他和萧近英回过头，他们同时吸了一口气。

白衣银眸，白色长发，另一个魏贞敏就这样站立在他们面前。

但他身后的孙宁远暴露了他的身份。

“孙飞扬！你搞什么鬼？”

孙飞扬伸开胳膊在他面前展示一圈，得意地笑道：“怎样，像你吗？我从傅女侠哪儿偷师学的！”

魏贞敏勃然大怒，挣扎着站起来要教训他，被萧近英按在怀中。

“你。。。”萧近英打量着他，他们身形本来相似，一易容，大概除了他之外再无人能认出来。或许他想做一些不能做的事。“孙二公子，我替他谢谢你，我们不需要你这样做。”

孙飞扬被他口里的“我们”激怒：“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你可知道，静仪身份可疑的事我早在南竹林就发现了，因为那天来找她的那个所谓师妹根本不是尼姑。我后来一打听，原来那静仪加入峨嵋派不过一年，那时掌门清仪早被莫非杀抓走，哪有时间和她培养那么深厚的师姐妹感情？我之所以不告诉你，萧近英，因为我本来以为她们是来对付你的，我恨不得你死！”

“你混蛋！”魏贞敏骂道。

孙飞扬看着他，苦笑：“对，我是混蛋。现在这一切的发生我也有责任，就让我来偿还吧。”他看着自己，看看魏贞敏，似乎觉得有趣，居然笑了。身后的孙宁远神情穆然。

魏贞敏终于明白他要干什么，急叫道：“你别傻了，孙飞扬！你这样做我也不会感谢你！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报什么感情？你以为是恨吗？不，我对你根本就无所谓，谈什么恨？你听着，就算你代我死我也不会记得你！我保证走出东台转眼就忘！”千万，千万别有人再为他而死！

孙飞扬愣了一下，忽然释然，俯下身面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怎么他这一生总要和某个人相似，就连易容也是？

“忘了就算了。本来就是我害得你成这样，我理应还你。”他转过头对孙宁远道：“哥，一会儿你把我抱出去。”

孙宁远点头，仍是穆然。

孙飞扬起身大笑着后退，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对魏贞敏道：“贞敏，你还记得吗？这就是四年前你在会阴山刺我的匕首，现在还你！”同一个位置，他将匕首刺入胸口，听到魏贞敏的喊叫，看到孙宁远闭上了眼睛，然后世界模糊了。当初，真的刺得不够深。

一切尘埃落定。

一匹马车行驶在繁华帝都外的茫茫荒原上。他朦胧地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头发。

车内另一个男子看到笑了，递过水囊：“别琢磨了！黑白交杂，跟老头子似的，难看死了！喝水。”

他气得拔出囊塞来丢他，正中脑门，听到“哎哟”一声，才满意地喝水：“我们要去哪里？”

男子吃痛地揉着脑袋，笑容却是温柔：“你说呢？”终于，可以回到平静的日子。从他们酒楼相识到东台招婿，一路打打杀杀，生离死别数次，好不容易保住两条小命，真如奇迹一般。以后，便不分开了吧。

马车向南驶去。

在另一辆朝北的马车上却是另一番情景。

“哥，你说吧。。。说吧，求你了。。。就一句，行不行？。。。严沐林，你说不说？！”

严沐林捂着耳朵缩在窗边：“吵死了！谁跟你胡说你问谁去，我什么也不知道！”

又来了！

“好啊你，严沐林，装傻充愣逃避现实，我看你青田镇也不用去了！”他一撩车帘，“师傅！停车掉头，我们回京城！”

严沐林忙去抓他：“别！别！骆大哥等我们好多天该急了。。。好了，你要听什么我说给你听还不行吗。。。我真不知道。。。混蛋！你敢？！”

两辆马车交错而过。

（完）

作者有话要说：下了很大决心。

写文恐怕要暂停了。去年十月到现在，开这个栏大概一年，还是桂花飘香。一直坚持不停地写文，好像畅游在海里，可是现在，我卡在了礁石上。

遭遇瓶颈。

再写下去，知道自己已经不会有太多提高。写文的乐趣还在，可是，紧迫的现实使我很难再静下心来写自己喜欢的字。其实可以的，两方面都处理得很好，好多网上写文的人不都这样吗？但是我，真的还没有那个及时调整好心态和合理安排时间的能力。

经常被朋友笑不在状态，并不能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课业当中，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不愿回归现实，逃避。

以前有父母的支持和大把的调整时间，可是现在，我面临的是不全身心努力就没有饭吃的问题，所以该改变了。

很喜欢文学，不想放弃，很喜欢写作。从小的梦想就是做小说家，现在还是一样。

我想要一直一直写下去的，可是为了给未来积蓄能量，只能按下暂停。

等到有一天我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等到，我，冲破这个瓶颈。我要写出更好的东西。

文学是我一生挚爱，我希望我能一直沉溺在文学的海洋里，所以决不会放弃。祈祷能将它和饭碗联系到一起的那一天，相信我会一直努力。

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告别。

感谢所有看过我文章的人，我的存在是你们在见证。请耐心等待，我一定会以全新的面貌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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