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只有春庭月》

作者：梨花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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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风呼啸，阴沈沈的天色笼罩著整个皇宫，几只乌鸦停在树上，呱呱叫了几声，又振翅而起，为本就肃穆庄严的地方凭添了几丝悲凉。

宣德殿内，聚集了朝廷中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员，一个个虽都面露焦急之态，眼中神情却是各异，有窃喜，有悲凄，有的精光闪烁，有的茫然失措。

忽闻殿外一声高唱：“宣大将军卫青鸿见驾。”当中一名气度从容的年轻将军连忙步出，匆匆而去。

至养心殿，只见帘幕低垂，满室药香缭绕，听一个极轻的声音道：“青鸿，你过来。”

卫青鸿连忙趋步至塌前，小心掀开纱帐，只见床上之人面色苍灰，眼内无神，显是垂死之兆，他心头剧震，不由满眼滚下泪来，却强作镇定道：“父皇，青鸿来了。”

岚帝抬眼望了望他，唇边勉力露出一丝笑容，双手动了几动，仍是抬不起来，卫青鸿忙一把握住，只说了“父皇”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岚帝目中倒是露出释然之色，轻声道：“青鸿莫要伤心，人生百年，谁能不去，为父有你相助，平反王，驱强虏，还天下太平强盛，已是心满意足。只惜朕那公主孩儿芳年早逝，无法伴你到老，可怜你孤身一人至今。朕有私心，一直不曾为你再娶，想来皆是因朕之过……”他未说完，卫青鸿已连忙沿塌跪下，哽咽道：“父皇莫要自责，儿臣与公主两情相悦，公主虽逝，却长存我心，此生早已立誓，绝不再娶，纵然父皇逼迫，也只有一死而已，万万不能从命。”

岚帝长叹了一声，语气却轻松起来，点头道：“好孩子，不愧是朕亲选的驸马，你既如此说，这万里江山，少不得要暂时托付给你了。你知道，彻儿还小，亲戚虽然众多，却都是些虎狼之辈，无不垂涎那张龙椅，他虽然聪明，又怎斗得过这些老谋深算之人？好在你手握天下兵权，智谋武功也都出众，你务必要和其他几个贤臣辅佐幼主，直到他成年方可还政於他。青鸿，这大范的万里山河，还有彻儿母子，朕就全交给你了，你定要护他们周全啊。”说到後来，已是语若游丝，几不可闻。

卫青鸿此时早已泪湿重衣，唯有点头道：“父皇放心，若皇後太子有一丝差池，将来九泉之下，亦无颜面见父皇与公主。”这句话说完，只觉握住的双手一沈，再看过去，岚帝已是含笑而逝。

景平三十六年，岚帝驾崩，太子龙彻即位，名丰帝，年号“锦华”，大将军卫青鸿受遗命主理国事，另有太康，李风，方源三位贤臣辅政。一时间，举国哀痛，万里悲歌，富商巨贾，贫民百姓，无不举家缟素，悼念这位勤政爱民，创造了大范太平盛世的一代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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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御花园的沁梅亭里，传来一个仍带著些许童音的读书声，放眼望去，卫青鸿一脸沈静的坐在那里，对面则是登基不满一年的龙彻，正在认真的背诵《论语》。

声音忽然断了下来，卫青鸿抬眼望向龙彻，微微一笑道：“怎麽？背不下来吗？”

龙彻也笑嘻嘻的看向他道：“非也。四书五经我已倒背如流，姐夫，这些书都无趣的紧，你还是教我骑马剑术吧。凡为君者，理应文武双全，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吗？”

卫青鸿叹了口气，揉揉眉心，对龙彻，他实在不知该怎样教导才好。许是因父皇早逝的关系，让这孩子将对父亲的依恋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每日里只粘著他，别人都不肯亲近。开始还好，只缠著他教授武艺，後越发变本加厉起来，也不知用的什麽方法，竟无人敢教他治国之道。只好又让他这姐夫接过千斤重担，他也知自己一介武将，学识实远不及太康，李风等渊博，只有边学边教。谁料龙彻聪明异常，自己三日才学会的东西，他不到一天便能融会贯通，且举一反三，讲的比自己还要精彩。他心中高兴之余，也不免担忧，若再让龙彻这样任性赶跑所有老师，只怕一代明主就要让自己给耽误了。

“皇上既如此说，就歇一会儿吧。”卫青鸿心里虽是愁肠百结，面上却波澜不兴，起身又道：“今日梅花开的倒好，皇上不妨就著香气用些茶点，微臣去去便回。”

龙彻忙拉住他衣袖，依依不舍道：“姐夫不陪我一起赏梅吗？我刚命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糯米糕，有什麽事这麽要紧？”

卫青鸿欠身笑道：“皇上爱惜，微臣感激不尽，只是太後刚才宣召，不知有何要事，须得去走一趟，立刻就回来的。”说完连退几步，这才转身匆匆去了。

2

龙彻一直望著他的背影，一个面容端丽的宫女上前为他覆上一件披风，一边抿嘴笑道：“还看，人都走远了。”

龙彻这才收回目光，冷冷看了周围一眼，一挥手，其余太监宫女忙都退下，他这才闷闷不乐道：“怜香，你说朕很像狼吗？为什麽姐夫这麽急著逃跑呢？”

怜香轻柔的为他系上胸前的带子，笑道：“皇上多虑了，大将军虽然向来谦恭有礼，却也因为辅政关系，不肯拉帮结派，予人疏远之感也是常情，尤其你是皇上，他身为皇亲，又怎肯与你过分亲近落人口实呢？”

龙彻哼了一声道：“你不必为他说话，朕知道他在躲著我，有时候召他都不来，来了也不过坐两三个时辰，朕正在兴头上，他就说有事走了。”

怜香无奈摇头，“嗨”了一声道：“两三个时辰，亏你说得出来，你还不知足，分明不是他躲你，是你自己越来越贪心，他只是你的姐夫，又是辅国重臣，每日里看不完的公务，哪有天天到後宫陪你下棋看花，读书练剑的道理？别说大将军，就是太後皇後，你也不能形影不离啊。你逼得他够苦了，我听说为了教导你治国之道，大将军每日都要请有名的士大夫为自己讲学，回府後往往复习至深夜不寐，白天还要应付权臣们的钩心斗角和你这小魔星，你就让他喘口气吧。”

龙彻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朕也知道他乃武将，文的方面远不及我，熟料他竟如此好学，他原本已很厉害，可万万不能再让他变得更聪明了，否则他手握天下兵权，朕怎能控制得住。”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论语》，忽又展颜笑道：“好在他为了教朕，尽看这些迂腐无用的书，量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怜香宠爱的摸了摸他年少英俊的脸庞，笑道：“你呀，看你说的这些话，再看这算计大将军的心计，哪里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龙彻听了这话，不怒反喜，傲然一笑道：“朕乃少年天子，自然要有些非凡本事。”忽又凝重道：“姐夫说母後召他，非年非节的，又不是父皇姐姐的忌日，母後又从不参政，召他去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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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凤宫里，锦帘低垂，静谧无声，一杯香茶嫋嫋冒著热气，卫青鸿此时便坐在一张椅子上，望著这热气出神。

忽听一阵脚步声响，一个极温和的声音在帘後道：“都是自家人，把帘子掀了吧。“接著一位仪态万方的高贵妇人缓缓步了出来，身後跟著十几个太监宫女。

卫青鸿连忙跪倒，恭敬道：“儿臣参见母後，母後近来可好，儿臣因国事繁忙，又兼後宫重地，无事不敢擅入，父皇逝後，竟无一日在膝下承欢，实在惭愧的很。”

端仪太後忙令左右上前扶起，慈爱笑道：“青鸿不必多虑，母後亦知道你忙，又要教导彻儿，哀家生活的很好，你千万要以江山社稷为重才是。”说完注目打量了他几眼，惊讶道：“不过几个月，青鸿你怎麽瘦了这许多？敢是太过劳累吗？虽是以江山为重，但你也要爱惜身子才是，彻儿还小，一切都还要依靠你呢。”

卫青鸿垂首道：“母後的关爱，儿臣谨记在心，适才母後说到教导皇上，儿臣正是为此事前来，还望母後帮儿臣一把。”

端仪太後大惊道：“青鸿，莫不是彻儿出了什麽事吗？”

卫青鸿连忙道：“母後且请宽心，皇上很好。”

端仪太後这才松了口气，温言道：“既如此，青鸿有什麽话不妨直言，你知道，自你父皇逝後，哀家潜心向佛，难免对彻儿疏於管教，可是他给你惹了什麽乱子？”

卫青鸿想到龙彻的聪颖悟性，心中实感欣慰无比，不由笑了笑道：“母後言重了，皇上聪颖好学，年纪虽小，朝堂上却已隐露王者之风，他日必是大范的一代圣君。只是母後想也知道，他从小就有些粘儿臣，自父皇逝後，他更是愿与儿臣亲近，反不肯接近别人，儿臣为他请的几位老师，俱是才高德重之前辈，偏他不知使了什麽法子，都赶了出去，不得已儿臣只有现学现卖，这点辛苦倒也不算什麽，只是皇上实在聪明过人，母後亦知儿臣擅武不擅文，以我之微才，万万教不得他，否则若因我之故，耽误了他似锦前程，九泉之下也难见父皇与公主，因此儿臣大胆，来请母後做主，是否您规劝皇上一下，让他接受名师教导，儿臣也好放心。”

端仪太後点头笑道：“原来为的是这事，彻儿粘你，哀家也知道，却未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这深一层，难怪你这几个月来瘦了不少，一边处理朝政，一边还要学习辅导彻儿，想必是辛苦的很了。青鸿请宽心，哀家会劝说彻儿的。”

卫青鸿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垂首展颜道：“母後如此说，儿臣也就放心，那边还有些国事要处理，儿臣就不打扰母後清修了，这就告退。”说完再施一礼，方面带笑容走了出去。

3

风雅宫里，当今的皇上──年仅十二岁的龙彻正在大发雷霆，宫外站了一地噤若寒蝉的太监宫女。只有怜香在里面不住的劝慰。

“他竟然敢到母後跟前告朕的状。”随著咆哮声，又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支离破碎，可这显然无法抑制龙彻的怒火：“他竟然敢想著怎麽逃离朕，怜香，他竟然敢想著逃避我，他是谁？他是我的臣子，他整个人都是我的，可是他竟然想著逃开，他逃得了吗？”咚的一声，一座玉雕也惨遭不幸。

怜香无奈的看著一室的狼藉，一边劝道：“皇上说的是，大将军逃不了，既如此，又何必发这麽大的脾气？来日方长，到时你自然知道大将军的苦心，他不过是发觉自己教不了你，生怕耽误你而已，还不快命人把屋子收拾了呢，被大将军看到，他会说你的。”

龙彻哼了一声道：“他看得到吗？自朕登基，他何尝来过这里一遭？”说完气冲冲的坐了下来。

怜香笑道：“这是後宫，又是你的寝宫，他一个臣子，怎能到这里来惹嫌疑？”

“惹嫌疑？”龙彻冷冷一笑，目光望向精致的龙床，忽然道：“总有一天，朕要和他一起睡在这张龙塌上，怜香，你是知道的，除了他，朕容不下别人。”

怜香忙为他倒了杯茶，见龙彻接了过去，她方坐下语重心长道：“皇上，若说您的心思这宫里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便是我了，蒙皇上错爱，从未将我看作奴婢，只当是姐姐般的尊敬照顾，我也是将你当亲弟弟般的看待。你一天天长大，本领也一天一天的见长，我看在心里，著实欢喜。只是皇上，你切要记住，再如何厉害，你如今还是一个未亲政的皇帝，什麽大权都握在大将军那里，你也要靠他来保全你这个皇位。不是我杞人忧天，大将军对皇上与大范的忠诚，那是勿庸置疑的，可是皇上，若有一天他知道你对他存的是这般心思，他那样守礼的一个人，能接受的了吗？一旦闹僵，你得不到他的帮助不打紧，要紧的是逼他有了二心，岂不得不偿失？古语有云‘小不忍则乱大谋’看你现今的表现，是越来越把心思写在脸上了，你难道就真的不怕给大将军识破，到时候爱人与江山一个也得不到吗？”

龙彻端著茶注目看了她半晌，忽然一笑道：“果然是朕身边最得力的人。怜香，你说的对，朕每日里看著他，想著他，确有些得意忘形，沈不住气了些。从今之後，朕会注意收敛，一直到亲政那天。”悠悠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沈声问道：“怜香，你知道朕亲政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麽吗？”

怜香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忍的道：“自然是要剪去大将军的羽翼，让他再也飞不出你的手掌心。”

“啪”的一声脆响，精致的茶杯竟生生被龙彻握碎，唇边泄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没错，朕会一步步的把他逼到绝境，让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怜香认真的审视著他冷静的侧脸，心中暗道：也许一切都是天意，皇上从未经过什麽磨难，论理本应还是个孩童，可看他现在的表现，这哪是一个十二岁小孩该有的心智。只是一个情字，便有如此大的魔力，想来若用情太深，也未尝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正沈思，忽又听龙彻轻快笑道：“不过若让朕从此不见他，似乎也太过难捱了些。”言毕叫进一个太监，吩咐道：“你去大将军府，就说朕有急事，宣他立刻进宫。”

怜香正诧异间，暗想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麽转眼又这麽迫不及待起来，待要询问，却见龙彻的目光向她看来，一笑道：“怜香，你不必问我，待会儿就知道了，姐夫他想让我乖乖听话，再练个五千年吧，哈哈哈……”

果然不多时分，卫青鸿便匆匆赶至，龙彻早在偏殿相候，见他来了，含笑起身道：“姐夫这两天似乎忙的很，可是国事太繁重，让你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了吗？”

卫青鸿似乎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欠身道：“皇上此话何意？可是臣在国事上有什麽处理不当的地方麽？”

4

龙彻一笑，走到他跟前，拉著他坐到椅子上，亲切道：“姐夫你想太多了，适才母後把我叫去说了一顿，说我整日里缠著你，让你劳累不堪，所以我猜想是不是姐夫太为国事操劳，偏我还不知趣……”

他话未说完，卫青鸿已连忙站起，沈声道：“皇上，微臣因为自知才疏学浅，生怕耽误你，才求助太後，盼你能受教於明师，好生学习治国之道。苍天可鉴，臣对皇上绝无他意。”

龙彻认真的看著他良久，忽然悠悠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怅然道：“姐夫，你太像一个大臣了，我虽每日里叫你姐夫，也从不肯在你面前称朕，可你对我，仍是没有半点亲人的意思，难道做皇上就注定是孤家寡人吗？我想念你带我去逛天街，到猎场上骑马，用大筐罩麻雀的那些日子……”说著说著，眼圈已红了起来。他长得本就比同龄孩子高大，因此虽只有十二岁，却已及得上不算甚高的卫青鸿的肩膀，便将头埋在他怀里，更显得依恋不舍。

卫青鸿一手抬起，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犹豫片刻，终於将手抚上龙彻的背脊，语气里带著一丝宠溺道：“彻儿，姐夫对你，仍一如既往，只是如今你已不仅仅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你的肩上，担负著大范的万里山河与这太平盛世，这些都是你父皇辛苦创下的，绝不可在你的手里让它没落。彻儿，我要你不仅看到为君者号令天下的风光，更要知晓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艰难，现今我虽替你理政，却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就有意外之祸。他日还政於你，若有了经验准备还好，若欠缺了这些，怕就是如履薄冰，更有甚者，或许这皇位都会朝不保夕，你……明白姐夫的苦心吗？”

龙彻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忽又抬头兴奋道：“姐夫既如此说，就搬到我的书房里处理国事好不好？这样学习之余，我也可跟著姐夫习些处事之道，是姐夫说的，要我有经验准备的。”

卫青鸿苦笑一下，知他终不肯放过自己，但细细一想，这已比自己教他好的多了，若不答应，只怕他从此无心向学，毕竟不过是个孩子，始终是想依靠自己亲人的。他只以为龙彻仍是孩童的心理对待自己，却不知自己早成了那不符合真正年龄的心智下唯一的猎物。

待送走卫青鸿，龙彻再也忍不住面上的得意之色，回头向从屏风後转出的怜香道：“怜香，你看朕这一招如何？姐夫他还会怀疑朕对他的异样心思吗？”

怜香笑著摇头道：“果然高明的很，这一来，别说大将军对你没半点怀疑，只怕就是有了一些，也要烟消云散了，他还当著你是那个只贪恋和他逛天街，抓麻雀的小孩子呢。只可惜他聪明一世，却怎麽也想不到竟会被自己最亲的人给一步步的引进那万劫不复之地。可惜啊可惜。”说完摇头叹息不已，但龙彻又怎会放在心上，只琢磨著要怎麽利用以後的时间和“姐夫”相处周旋。

次日，卫青鸿果然遵从“圣谕”，搬到龙彻的书房里办公，彼时正是早朝之後，龙彻因起的迟了，未及吃饭便上朝，下朝後便嚷著饿了，卫青鸿便命怜香带他去吃些东西，自己则先到书房批阅今日递上来的奏章。

忽闻门外一声长笑，他不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敢在宫中这样放肆无礼的，除了辅政大臣太康外，再不作他人想，当下只低头一笑道：“看来你今日心情不错，竟不埋怨我又将你拉了进来。”

“不埋怨是假的，上次我被赶出来的狼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耳边响起太康忿忿不平的责怪，卫青鸿不由抬起头来笑道：“何谓百折不挠？你不过被赶出来一次而已，况且这次我向你保证，就算是被赶出去，也一定有我和你为伴。”

太康向上翻了一下眼睛，凉凉道：“我当然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有你大将军坐在这里，皇上只怕比谁都要听话，我还怕什麽？实话说给你听了吧，若不是深知这点，我说什麽也不再来讨没趣的。”说完仔细打量了卫青鸿几眼，不忿道：“趁著这机会，我倒要好好看看，皇上究竟喜欢你哪一点，同样是辅政大臣，我又不比你长得难看，因何他就对你青眼有加，难道就单单因为你是他姐夫不成？”

卫青生平∶

公元前三世纪的战国时期，在我国北方的大草原上兴起了一个游牧民族──匈奴族。秦末汉初，即匈奴冒顿单於、老上单於、军臣单於统治时期（公元前209年──前128年），匈奴势力达到极盛，统治著东到大兴安岭，西到祁连山、天山，北到贝加尔湖，南到河套的广大地区。匈奴贵族为了掠夺财物和奴隶，经常南下骚扰中原王朝的北部边疆。

西汉初年，汉王朝由於经济力量尚未恢复起来，而且内部不够稳定，从刘邦到汉武帝初年，一直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每年送给匈奴大量的礼|Qī-shu-ωang|物和金钱。但是，和亲政策并没能阻挡匈奴贵族的掠夺，北部边疆的生产时常遭到破坏，无数汉族人民被抢走或杀死。汉武帝即位後，专制集权空前强化，社会经济有了很大发展，军事力量也得到加强。汉武帝决定改变和亲政策，发动了全面反击匈奴的大规模战争。卫青和霍去病正是在这场战争中涌现出来的杰出将领。

卫青，字仲卿，河东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西南）人。他的母亲在平阳公主家做女仆，因丈夫姓卫，她就被称为卫媪。平阳公主原号阳信长公主，是汉武帝的姐姐，因嫁与平阳侯曹寿（汉初名臣曹参之曾孙）为妻，所以也称平阳公主。

卫媪生有一男三女，即儿子长君，长女君孺、次女少儿、三女子夫。丈夫死後，她仍在平阳侯家中帮佣，与同在平阳侯家中做事的县吏郑季私通，生了卫青。卫青在母亲的关怀下渡过了童年。後来，他的母亲感觉供养他非常艰苦，就把他送到了亲生父亲郑季的家里。但郑季的夫人根本看不起卫青这个私生子，让他到山上放羊，郑家的几个儿子也不把卫青看成手足兄弟，随意苛责。卫青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受尽了苦难，在他的性格形成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有一次，卫青跟随别人来到甘泉宫，一位囚徒看到他的相貌後说：“你现在穷困，将来定为贵人，官至封侯。”卫青笑道：“我身为人奴，只求免遭笞骂，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立功封侯呢？”

卫青长大後，不愿再受郑家的奴役，便回到母亲身边。平阳公主看到卫青已长成了一个相貌堂堂的彪形大汉，非常喜欢，就让他做了自己的骑奴。每当公主出行，卫青即骑马相随。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与在郑家时的情景相比已是天壤之别。卫青聪明好学，渐渐学到了一些文化知识，懂得了一些上层阶级礼节。他怨恨郑家对他没有一点亲情，决定冒姓为卫，完全与郑家断绝关系。

公元前139年春，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选入宫中，卫青也被召到建章宫当差。这是卫青命运的一大转折点。

卫子夫入宫不久，就有了身孕，引起了陈皇後的嫉妒。陈皇後就是汉武帝姑姑的女儿，当年曾让他许下“金屋藏娇”誓言的陈阿娇，与汉武帝成亲後，被立为皇後，但一直未能给汉武帝生一个儿子。她担心卫子夫一旦生下的是个男孩，那就会被立为太子，而卫子夫也就会因为儿子的关系，青云直上，成为皇後。这对她的地位无异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但是，眼下卫子夫正得汉武帝的宠幸，陈皇後对她不敢加害，就找母亲大长公主诉屈。大长公主是汉武帝的姑姑，为了给女儿出气，嫁祸於卫青。她找了一个借口，把卫青抓了起来，并准备处死。卫青当骑奴时结识的好友公孙敖听到了消息，马上召集了几名壮士，赶往抢救，把卫青从死亡的边缘夺了回来。另一方面，公孙敖还派人给汉武帝送信。汉武帝得知後，大为愤怒，索性召见卫青，任命他为建章宫监、侍中。不久，汉武帝封卫子夫为夫人，提升卫青为太中大夫。可以说，卫青是沾了他姐姐的大光的。

公元前

129年，匈奴又一次兴兵南下，前锋直指上谷（今河北省怀来县）。汉武帝果断地任命卫青为车骑将军，迎击匈奴。从此，卫青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这次用兵，汉武帝分派四路出击。车骑将军卫青直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四路将领各率一万骑兵。卫青首次出征，但他英勇善战，直捣龙城（匈奴祭扫天地祖先的地方），斩首

700人，取得胜利。另外三路，两路失败，一路无功而还。汉武帝看到只有卫青胜利凯旋，非常赏识，加封关内侯。

汉朝对匈奴的反击，使得匈奴的进犯更加猖狂了。公元前

128年的秋天，匈奴骑兵大举南下，先攻破辽西，杀死了辽西太守，又打败渔阳守将韩安国，劫掠百姓两千多人。汉武帝派匈奴人敬畏的飞将军李广镇守右北平（今辽宁省凌源西南），匈奴兵则避开李广，而从雁门关入塞，进攻汉朝北部边郡。汉武帝又派卫青出征，并派李息从代郡出兵，从背後袭击匈奴。卫青率三万骑兵，长驱而进，赶往前线。卫青本人身先士卒，将士们更是奋勇争先。斩杀、俘获敌人数千名，匈奴大败而逃。

公元前

127年，匈奴贵族集结大量兵力，进攻上谷、渔阳。武帝决定避实击虚，派卫青率大军进攻久为匈奴盘踞的河南地（黄河河套地区）。这是西汉对匈奴的第一次大战役。

卫青率领四万大军从云中出发，采用“迂回侧击”的战术，西绕到匈奴军的後方，迅速攻占高阙（今内蒙古杭锦後旗），切断了驻守河南地的匈奴白羊王、楼烦王同单於王庭的联系。然後，卫青又率精骑，飞兵南下，进到陇西，形成了对白羊王、楼烦王的包围。匈奴白羊王、楼烦王见势不好，仓惶率兵逃走。汉军活捉敌兵数千人，夺取牲畜一百多万头，完全控制了河套地区。因为这一带水草肥美，形势险要，汉武帝在此修筑朔方城（今内蒙古杭锦旗西北），设置朔方郡、五原郡，从内地迁徙十万人到那里定居，还修复了秦时蒙恬所筑的边塞和沿河的防御工事。这样，不但解除了匈奴骑兵对长安的直接威胁，也建立起了进一步反击匈奴的前方基地。卫青立有大功，被封为长平侯，食邑3800户。

匈奴贵族不甘心在河南地的失败，一心想把朔方重新夺回去，所以在几年内多次出兵，但都被汉军挡了回去。公元前

124年春，汉武帝命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发；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都受卫青的节制，率兵从朔方出发；李息、张次公率兵由右北平出发。这次总兵力有十几万人。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离得很远，一时不可能来到，就放松了警惕。卫青率大军急行军六、七百里，趁著黑夜包围了右贤王的营帐。这时，右贤王正在帐中拥著美妾，畅饮美酒，已有八九分醉意了。忽听帐外杀声震天，火光遍野，右贤王惊慌失措，忙把美妾抱上马，带了几百壮骑，突出重围，向北逃去。汉军轻骑校尉郭成等领兵追赶数百里没有追上，却俘虏了右贤王的小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有几百万头。汉军大获全胜，高奏凯歌，收兵回朝。

汉武帝接到战报，喜出望外，派特使捧著印信，到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加封食邑8700户，所有将领归他指挥。卫青的三个儿子都还在繈褓之中，也被汉武帝封为列侯。卫青非常谦虚，坚决推辞说：“微臣有幸待罪军中，仰仗陛下的神灵，使得我军获得胜利，这全是将士们拚死奋战的功劳。陛下已加封了我的食邑，我的儿子年纪尚幼，毫无功劳，陛下却分割土地，封他们为侯。这样是不能鼓励将士奋力作战的。他们三人怎敢接受封赏。”汉武帝随後又封赏了随从卫青作战的公孙敖、韩说、公孙贺、李蔡、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李沮、李息、豆如意等。

经过几次打击，匈奴依然猖撅。入代地，攻雁门，劫掠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上郡（今陕西绥德县东南）。公元前

123年二月，汉武帝又命卫青攻打匈奴。公孙敖为中将军，公孙贺为左将军，赵信为前将军，苏建为右将军，李广为後将军，李沮为强弩将军，分领六路大军，统归大将军卫青指挥，浩浩荡荡，从定襄出发，北进数百里，歼灭匈奴军数千名。这次战役中，卫青的外甥霍去病率

800精骑首次参战，取得了歼敌两千余人的辉煌战果。战後全军返回定襄休整，一个月後再次出塞，斩获匈奴军一万多名。但是，右将军苏建和前将军赵信与匈奴打了一场遭遇战，汉军死伤惨重，苏建突围逃回，赵信本是匈奴降将，兵败後就又投降了匈奴。

在讨论如何处置苏建弃军而逃的罪过时，有人建议将他斩首以建立大将军的威严，有人认为苏建是尽力而战的，不应斩首。卫青认为自己身为皇亲国戚，没有必要再建立威严；自己本有权力可以处决部将，却不敢擅杀。他要做一个人臣不敢专权的榜样，於是把苏建用囚车送回长安由皇帝处理。汉武帝赦免了苏建的死罪，令其交纳了赎金後贬为平民。

公元前121年，西汉对匈奴的第二次大战役开始，由霍去病指挥，结果使汉朝完全控制了河西地区，切断了匈奴与羌人的联系。

为了彻底击溃匈奴主力，汉武帝集中全国的财力、物力，准备发动对匈奴的第三次大战役。公元前

119年春，汉武帝召集诸将开会，商讨进军方略。他说：“匈奴单於采纳赵信的建议，远走沙漠以北，认为我们汉军不能穿过沙漠，即使穿过，也不敢多作停留。这次我们要发起强大的攻势，达到我们的目的。”於是挑选了十万匹精壮的战马，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精锐骑兵五万人，分作东西两路，远征漠北。为解决粮草供应问题，汉武帝又动员了私人马匹四万多，步兵十余万人负责运输粮草辎重，紧跟在大军之後。

原计划远征大军从定襄北上，由霍去病率骁勇善战的将土专力对付匈奴单於。後来从俘获的匈奴兵口中得知匈奴伊稚斜单於远在东方，於是汉军重新调整战斗序列。汉武帝命霍去病从东方的代郡出塞，卫青从定襄出塞。

大将军卫青麾下，强将济济。李广为前将军，公孙贺为左将军，赵食其为右将军，曹襄为後将军。卫青考虑到前将军李广年纪已高、运气又不好，就没让他担任先锋，而是与右将军赵食其两军合并，从右翼进行包抄。卫青自己率左将军公孙贺、後将军曹襄从正面进兵，直插匈奴单於驻地。

赵信向伊稚斜单於建议：“汉军不知道厉害，竟打算穿过沙漠。到时候，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就可以俘虏他们。”於是下令所有的粮草辎重，再次向北转移，而把精锐部队埋伏在了沙漠北边。

2005-1-289∶45ganxc发表重要讲话：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3层

卫青大军北行一千多里，跨过大沙漠，与严阵以待的匈奴军遭遇了。卫青临危不惧，命令部队用武刚车（铁甲兵车）迅速环绕成一个坚固的阵地，然後派出5000骑兵向敌阵冲击。匈奴出动一万多骑兵迎战。双方激战在一起，非常惨烈。黄昏时分，忽然刮起暴风，尘土滚滚，沙砾扑面，顿时一片黑暗，两方军队互相不能分辨。卫青乘机派出两支生力军，从左右两翼迂回到单於背後，包围了单於的大营。伊稚斜单於发现汉军数量如此众多，而且人壮马肥，士气高昂，大为震动，知道无法取胜，就慌忙跨上马，在数行精骑的保护下奋力突围。向西北方向飞奔而去。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战场上双方将士仍在喋血搏斗，喊杀声惊天动地。卫青得知伊稚斜单於已突围逃走，马上派出轻骑兵追击。匈奴兵不见了单於，军心大乱，四散逃命。卫青率大军乘夜挺进。天亮时。汉军已追出二百多里，虽然没有找到单於的踪迹，却斩杀并俘虏匈奴官兵

19000多人。卫青大军一直前进到真颜山赵信城（今蒙古乌兰巴托市西），获得了匈奴屯积的粮草，补充军用。他们在此停留了一天．然後烧毁赵信城及剩余的粮食。胜利班师。

霍去病率领的东路军，北进两千多里，与匈奴左贤王的军队遭遇。经过激战，俘获了匈奴三个小王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83入，消灭匈奴七万多人。左贤王败逃而去。

这次战役，汉军打垮了匈奴的主力，使匈奴元气大伤。从此以後，匈奴逐渐向西北迁徙，出现了“漠南无王庭”，匈奴对汉朝的军事威胁基本上解除了。

汉武帝为表彰卫青、霍去病的大功，特加封他们为大司马。

卫氏一门显赫後，京城中有歌谣说：生男无喜，生女无怨，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意思是说卫氏一门的显贵全靠了卫皇後。其实不然，在两汉时期，左右朝政的外戚大多是靠裙带关系窍居高位的，而卫青、霍去病却是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为国家做出了重大贡献。正因为如此，即使後来卫皇後失宠，二人在朝廷的地位也丝毫未受影响。

家奴出身的卫青如今变成了贵极人臣的大将军，朝中官员无不巴结奉承。这时，平阳公主寡居在家，要在列候中选择丈夫，许多人都说大将军卫青合适，平阳公主笑著说：他是我从前的下人，过去是我的随从，怎麽能做我的丈夫呢？左右说：大将军已今非昔比了，他现在是大将军，姐姐是皇後，三个儿子也都封了候，富贵震天下，哪还有比他更配得上您的呢。汉武帝知道後，失笑道：当初我娶了他的姐姐，现在他又娶我的姐姐，这倒是很有意思。於是当即允婚。时迁事移，当年的仆人就这样做了主人的丈夫。这样一来，卫青与汉武帝亲上加亲，更受宠信。但卫青为人谦让仁和，敬重贤才，从不以势压人。

後来，汉武帝对霍去病恩宠日盛，霍去病的声望超过了他的舅舅卫青，过去奔走於大将军门下的许多故旧，都转到了霍去病门下。卫青门前顿显冷落，可他不以为然，认为这也是人之常情，心甘情愿地过著恬淡平静的生活。

公元前

106年，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去世，汉武帝命人在自已的茂陵东边特地为卫青修建了一座象庐山（匈奴境内的一座山）的坟墓，以象征卫青一生的赫赫战功。

5

卫青鸿失笑斥道：“胡说什麽，快想想你要怎麽教他是正经，不是我夸奖皇上，他的聪慧，真非常人能及，你有功夫，快祈祷别被他超过吧，我是甘拜下风。对了，趁著皇上没到，这里有篇弹劾淮西世子的奏章，你也来帮我斟酌斟酌看怎麽处理，值此多事之秋，务必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太康一边笑骂，一边坐了过去，与卫青鸿一起商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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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加梭，转眼间两年的时光已匆匆过去，离龙彻亲政已只剩下一年的时光，卫青鸿眼见看他日益高壮成熟起来，举手投足间亦越发具有君临天下的风范，心中著实欢喜，近来他更是时常将国事交由龙彻亲自处理，他在旁边看著，心中也不由惊叹龙彻所具有的身为王者该有的一切才华。只是偶尔也会有些担忧，龙彻虽然出色，但君主天生的霸气与狠厉亦逐渐显露出来，只是这些担忧很快便淹没在不尽的欣喜中。

这一日天气晴朗，龙彻看完书，唤人伺候时不见怜香，这才想起因她弟弟前来，自己准她一天的假与弟相见，正好手头无事，卫青鸿又去训练御林军，情知也叫不来的，便带了两个太监，信步向御花园而来。

此时正是春末，落花如锦，别有一番情趣，龙彻看了半天，正稍感厌烦时，一眼瞥见桃花林外的一角飞檐，不由得一喜，暗想这所偏殿乃是宫女杂役见父母乡亲之所，何不趁这机会去瞧瞧她两姐弟。一念所及，也不让太监通传，便往这偏殿而来。

怜香姐弟正一边喝茶，一边叙些家常，忽见龙彻前来，都唬了一跳，怜香又忙令人拿精致点心来。

龙彻见那小男孩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却与自己比肩，观他忽然得见天颜，竟十分沈著镇定，不由十分喜欢，问了名字年纪，原来叫做李重光，十五岁，又问他别的，竟也是应对自如，犹对行军打仗十分精通，可见也是酷爱此道。更令龙彻喜出望外，对怜香道：“此子若善加教导，他日必是我大范的不世将才。”

怜香心中一凉，已隐隐猜出他意图。果听龙彻道：“重光，自今日起朕便封你为朕的护卫，留在宫中，你需用心学习，来日朕自有重用之处。”当下回宫，龙彻高兴异常，怜香却是忧虑满腹，犹豫再三终忍不住脱口道：“皇上再存细斟酌斟酌吧，重光那孩子虽也不错，却是无法取代大将军的。”

龙彻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忽然朗笑道：“世事难料，怜香你不要想太多了，重光究竟是不是将才，日後自然会见分晓。”

怜香叹了口气，不再说什麽，忽然内侍飞奔来报，言说边疆守将有急报呈上，是否要请卫青鸿回来。

龙彻皱皱眉头，接过秦折一看，原来是一份战报，称蒙古骑兵屡犯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恳请皇上早日派大将军给予迎头痛击，以长大范军威，还百姓太平安宁云云。

龙彻冷冷一笑，将战报扔到一边，对内侍道：“你去跟那个守将说，这事朕已知晓，也已有了打算，且让那蒙古兵再逞几日余威吧。大将军乃辅政大臣，此时不宜离去，一旦时机成熟，朕必令他率军给蒙古兵致命一击。”想了想又道：“也罢，你就让那守将去见姐夫一面，他征战沙场多年，心系边关，让他知道也没什麽，说不定还可拿出什麽良策。”

待内侍走後，怜香方疑惑道：“皇上，奴卑是越听越糊涂了，你既已不打算出兵，为何还要让大将军知道这件事，以他的性子，怎能放任蒙古猖獗，可他如今辅政，确实脱不开身，您这不是让他著急吗？”<BR>龙彻悠悠呷了一口茶，沈深一笑道：“急什麽？等一下你自会明白朕的意图。对了，你去把重光叫来，运气倒好，朕刚想用他，上天便送来这样的好机会，可见朕的运气也不错。”

怜香不解去了，龙彻又吩咐身边太监：“让御膳房做一盘什锦馅子的糯米糕来，再沏一壶上好的龙井。”说完起身踱步来到窗边，自言自语道：“姐夫，我是越来越难控制自己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眼前又有一场离别，你要我怎麽度过呢？不过还好，此战过後，朕就不会再让你身犯险境了。”深不见底的目光望向窗外，视线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朝思幕想的身影，他面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再次坚定自语道：“尽情一战吧。以後的日子，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朕的身边半步。”

6

卫青鸿本来出身贫苦，父母双亡後他少年从军，那时大范朝对强悍的蒙古骑兵束手无策，几代君王都不得不忍气吞声贡献财物美女消弭战祸。唯独岚帝不堪其扰，果断下令对大范用兵，结果却招致无数次败果，虽如此，岚帝犹不气馁，一边整顿朝中内政，让百姓休养生息，减免赋税，一边加强巩固国防，这才为风雨飘摇的大范朝换来了两百年未见的太平盛世。而卫青鸿便是凭借出色的军事才干在对蒙古的战役中斩露头角，遂得岚帝重用，更招为驸马。只惜他将一腔热血豪情都留在了对蒙古的战场上。好容易将强虏大败了几次，让他们远离大范边境，结果刚回朝便遇上三王爷在徐州作乱犯上，岚帝派他出征。待平了反王，回来後与公主相聚不过月余，公主便得急病而逝，对他来说，这实是一生都无法忘怀的遗憾。从此之後，他更是心无旁骛，专心辅助岚帝，一边钻研兵书战法。说到底，蒙古骑兵始终是他的心腹大患，因此今日一见那边关守将，得知蒙古又要卷土重来，心中便做好了打算，这才匆匆来见龙彻。

当下龙彻见了他，也不惊讶，笑道：“我知道姐夫是一定会来的，唉，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但纸包不住火，瞒又能瞒多久，你是辅政大臣，今日不知，他日也会从军报里知晓。只是姐夫，我却必须先告诉你，若是别的都可，若你想亲自挂帅出征，却是万万不能的。”

卫青鸿见龙彻竟如此清楚自己的意图，也是一怔，旋即整容正色道：“皇上此话怎讲？卫青鸿是一个老兵，相信朝中再无人像我一样熟悉蒙古的作战方式，难道皇上还另有合适的人选吗？”

龙彻很自然的拉他坐下，笑道：“你看，又心急了，我何尝不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我如今还未亲政，你的主要职责仍是辅政，怎可以说离开就离开呢？我也对那守将说了，让他先回去，再忍一段日子，等明年我亲政了，亲自为你壮行，到那时你无牵无挂，尽情打一场胜仗，再将那蒙古赶到天边岂不更好。”他说话时的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孩子，眼睛却瞬也不瞬的盯著卫青鸿的神情。

此时怜香早已带了李重光在殿外等候，听到这里，不由悄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当然明白龙彻为何做出自相矛盾之事，不由感叹这孩子的心机深沈，确非常人能及。卫青鸿将来若想逃出他的掌控，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果然，卫青鸿沈默了半晌，忽然果断的道：“皇上，虽说先皇遗旨，让您成年以後再亲政。可是你如今大器已成，智慧胆魄不逊於朝中任何一个臣子。臣以为，即便让你现在亲政，也没什麽不妥。更何况我虽离开，还有太康，李风等几个贤臣，皇上只要广纳忠言，必然胜过我这习武之人辅政。臣现在就去和他们以及太後商量还政於您，还请您早做准备。”

龙彻“大惊”道：“这怎麽行？姐夫，你怎麽能为了上战场就做出如此糊涂的决定？我才十四岁，明年五月才能成年，那时你才能还政於我啊。你现在忽然就让我亲政，我……我什麽准备都没有……我……我不能没有你啊。”

卫青鸿抬起头，看著他欣慰一笑道：“皇上，你早已远胜於臣，所欠缺的，只是磨练而已。相信不久之後，一定是一个贤明君主在龙椅上迎接臣凯旋归来。”

龙彻还在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一边急道：“不行……不行……姐夫，这事太过重大……这事……”。卫青鸿却是主意已定，哪肯看他表演，一转身，兴冲冲的向太後所居的慈凤宫而去。

待他去远，龙彻立时面容一整，哪还有刚才那般惶恐的模样，怜香走了进来，端起一杯茶悄声笑道：“皇上演的真精彩，连奴婢都差点被骗过去了。皇上如愿以偿，提前亲政，真是可喜可贺，奴婢以茶待酒，先敬皇上三杯。”

龙彻也一笑拿起茶杯，意气风发道：“原来你早看出来了，只可笑姐夫还真以为朕害怕亲政，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的脖子都长了呢。因为只有亲政，朕才能一步步施展我的计划。怜香，我等的太久了，实在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怜香点头道：“你能忍到现在，确是很不容易，只是大将军也太可怜了些，他一心为你，只从他主动让出大权，令你提前亲政这点来看，他对大范，对先皇，对你竟是没半点私心。而你竟忍心对这样的人面不改色的说谎，也实在非常人能及，只此一点，奴婢便可断定，皇上将来，必是一位英明天子。大范的国运和版图也必会一日千里。”

龙彻听她这样说，也不著恼，只看著茶杯，良久方道：“没错，朕刚才所做的所说的一切都是给姐夫看的，都是谎言，可是怜香，那里有一句话却是真的，是朕的肺腑之言，聪明如你，难道竟不知道是哪一句吗？”

7

怜香仔细回忆了一番，终於还是摇摇头，龙彻望向窗外卫青鸿消失的方向，忽然一字一字道：“姐夫，我不能没有你。这句话，就是朕的肺腑之言。朕虽然费尽心机要提前亲政，也不过是为了得到他。江山万里又如何？权顷天下又如何？朕要的，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朕倾心爱恋了五年的人而已。”

怜香不语，心中却不以为然，暗道：皇上，你此时对大将军虽然情深一片，势在必得，但等到亲政後真得到了想要的人，再尝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只怕就不会这样想了。到手後的东西总是不值得珍惜，古今皆然。何况万人之上的风光，又岂是一个‘情’字可以代替的。大将军最可悲的地方并不在於他最终会落在你的掌握中，而在於他面对的人，是你这样一个充满野心，永不满足的非凡天子。

龙彻见她不语，知她在想什麽，也不说破，只是轻笑一声道：“此时说什麽都没有用，只看将来吧。”说完唤进内侍吩咐道：“宣李护卫。”

李重光在外等了半天，正纳闷皇上和阿姐这样的奴婢怎有这许多话说，忽闻宣召，忙整整衣冠进了书房，下跪参拜。

龙彻扶起他来，微笑道：“我本打算留你在宫里多呆一些日子，也历练一番，谁知你运道好，甫进宫便遇到对付蒙古这样一件好事，俗语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知你确是受上天眷顾，但愿以後的事业也可以一帆风顺，为朕建下不世功业。”

李重光惶恐低头道：“皇上垂爱，重光万万不敢当，大将军麾下强将云集，就我这点微末本事，怎敢班门弄斧。”

龙彻莫测高深的一笑，轻声道：“有什麽关系，本领不如人，就好好的学，尤其是跟卫大将军学。朕会将你安排到他的身边做副将，朕希望大军凯旋之日，可以看到一个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李将军，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重光此时也察觉出龙彻的话似乎大有深意，却仍是不解，只得小心答道：“臣遵旨，臣一定会尽力……”

一语未完，便被龙彻打断，厉声道：“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办到，朕已经等够了，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语毕又温和一笑道：“重光，难道你不想尝尝身为大将军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吗？”

一旁的怜香不禁打了个寒战，眼前的少年天子，虽然还未亲政，却已懂得完美运用恩威并施的手段了。目光移向自己的亲弟，只见他眼中迅速升起了一丝欣喜，不由暗道：重光啊，你现在只以为皇上是有意提拔栽培，可到了日後，你终究会一点点领略到他的可怕，姐姐但愿你也能从大将军那里学会淡然处世，宠辱不惊，唯有这样，你才能拥有一个平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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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万里长空中，一队南飞的大雁整齐的掠过。

龙彻的目光自雁阵上收回，落在御花园内的一株芭蕉上，忽然道：“怜香，昨夜下雨了吗？”

怜香笑道：“可不是怎麽著，昨夜下了好大的一场雨呢，皇上大概日间处理国事太过劳累，竟不知道，没觉著今日就添了好些的凉意吗？奴婢已将大毛衣服找了几件出来，正要给您换上呢。”

龙彻点点头，手指敲著栏杆，游目四顾，只觉园内景象确是荒凉了不少，不由怅然道：“没错，天气是又凉了一些。一场秋雨一场寒，姐夫他远在边关，也不知道有没有添衣服，边陲苦寒之地，他又不爱惜身子，身边也没个心细的人，唉，想想就叫人心焦。”

怜香不由低头暗笑。自龙彻亲政以来，君威与日俱增，臣子们个个慑服，有谁能想到这个在大殿上一丝冷笑就令人胆寒的少年天子，竟会这样深情的思念一个人，且心思细腻周到，哪里还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冷酷君王。

想到此处，便笑著劝道：“皇上急什麽？边关捷报频传，蒙古骑兵已被大将军吓破了胆子，看到卫字旗就逃得没了影踪，你不是在对大将军的旨意中说了吗，天气愈发严寒，不宜行兵征战，让他於年前班师回朝，大将军也没反对不是？眼下离过年不过几个月光景，怎麽就等不得这一时？”

龙彻笑道：“你说得都有道理，奈何朕一想起他就不能自持，唉，这相思二字，确是天下最苦亦最甜蜜的滋味了。”说完也摇头苦笑不已。

8

怜香随他往园外去，一边笑问道：“皇上此时倒担心这个，依奴婢看，大将军此次又凯旋而归，皇上正该为如何赏赐而伤脑筋。他已位极人臣，又视金银如无物，唉，奴婢亦替皇上烦恼著呢。”

龙彻忽然一笑，道：“赏赐？没错，他手下的那些将领是该好好的，重重的赏赐，尤其是重光，姐夫在战报中多次对他大加赞赏，可见朕果真没选错人，即便封侯，相信他人也不敢议论什麽。”

怜香听见弟弟受封，也自然高兴，又问道：“那大将军呢？”

龙彻看著她，目光忽然森厉起来，悠悠道：“怜香，你忘记朕说过的话了吗？朕亲政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剪去他的羽翼，让他再也飞不出朕的手掌心。所以他的部下人人都可赏，唯独姐夫他，朕非但不会赏赐，还……”余下的话他虽没有说出口，但怜香已然明白。

“可这於理不合啊皇上，如此做法，岂不让忠臣良将寒心？你如何让众位大臣心服？又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怜香心急，口气也未免有些激动。

好在龙彻与她相处日久，也不责怪，只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朕自有打算。”

怜香还要说什麽，却望见远远的一队人簇拥著太後而来，只得随龙彻一起前去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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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年冬雪飘落，龙彻出神的望著窗外，喃喃道：“又是一场好雪，父皇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雪，飘的无边无际，就象没个尽头似的，把人的心都飘慌了。”

怜香在炉内放了几块百合香，望了望天色，也感叹道：“是啊，先皇走的匆忙，你那时又小，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孩子，哪里能不慌神呢？唉，你的那些叔伯兄弟，哪个又是好相与的，若不是大将军临危受命，帮了你这些年，此时坐在那皇位上的，指不定是谁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龙彻一掌拍上桌子，倒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他铁青著脸，眉宇间满是怒气，厉声道：“休要再提起他，朕要他年前回来，他竟敢以乘胜追击为由违抗圣者，分明是居功自傲，不把朕放在眼里。”

怜香大惊道：“皇上，你当真这样认为吗？大将军与你朝夕相处了这许多年，你真的以为他是这样的人？”

龙彻怒冲冲的瞪著怜香，一会儿忽又垂下目光，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朕自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孤军犯境本是兵家大忌，纵然他向来稳重，熟悉敌情，也不该如此轻易涉险，他难道不晓得有人在日夜为他担心吗？”

怜香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原来皇上是恼怒这个。皇上放心，大将军征战多年，不是那不知深浅的人，他定是想一鼓作气将蒙古兵赶到大漠深处，让边关百姓过两年太平日子，才有此决定。俗语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也算不得什麽违旨欺君，皇上不要小题大作，眼看著年就到了，待到春暖花开，不就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了吗？”

龙彻将目光又移向窗外的鹅毛大雪，自言自语道：“小题大做，没错，这倒是个好主意。”又转过头问怜香道：“朕亲自命人给姐夫做的狐裘与大氅，如今已送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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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盛世里的新年，自然热闹，何况这是龙彻亲政後的第一个春节，宫中准备的就更是格外精心，上至太後臣子，下至太监仆役，人人喜笑颜开，每日欢声笑语不断。唯有龙彻，因卫青鸿不在身边，面上虽强作欢笑，与众无异，心里却著实郁闷失落。幸得一个怜香可以倾吐，又会宽慰他，方不至言行失常。只是夜里难免感慨。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这样独占欲强的人。有时候甚至就嫉妒起边关将士，恨他们可以与卫青鸿把洒言欢，自己却只能在宫里借酒浇愁。

好不容易终於熬到大军凯旋，龙彻接到战报，只恨不得立刻飞到卫青鸿身边。日夜盼望，总算盼到大军已近范都的消息。这日不到四更便起来了，吩咐怜香梳洗过後，便率众大臣亲往离城十里的“接风亭”迎接，可怜那些大臣尚未睡醒，只是碍於圣威，不得不从，一路上犹是睡眼惺松，著实好笑。

虽是春天，天色却仍未全亮，龙彻在亭里心焦等待。待太阳出来之际，终於望见远方起了一阵遮天蔽地的烟尘，渐渐的马蹄声近，一面威风凛凛的大旗当先飘进众人眼帘。龙彻再注目一看，那旗下一人盔甲鲜明，英姿飒爽，不是日夜思念的卫青鸿还会有谁？

9

久别重逢，龙彻的欣喜自不必说，就连向来淡然的卫青鸿，乍见已更加成熟的龙彻，喜悦之情也不由溢於言表，再见他仍对自己这麽亲热，并不因已经亲政就有所顾忌，心中更觉温暖。

依卫青鸿的意思，本想先回府第，沐浴更衣後再去参见太後皇上。龙彻却哪里肯，死活将他拖进了宫，又令李重光也进宫去见他姐姐，详叙别後之情。卫青鸿本就禁不得他缠，无奈之下，只得随他去了。

进了宫拜见太後，赐宴接风，好容易诸多事情都忙完了，又被龙彻拉到书房去，因左右无人，

这才敢以姐夫的身份详细打量这少年皇帝，一边欣慰道：“彻儿终於成为一个真正的英明天子了，父皇与公主若泉下有知，也该含笑。”

龙彻此时已与他并肩，望著他真情流露的面庞，只觉心潮起伏，更有一股欲火自丹田蔓延开来。他却清楚如今决不能冲动行事，深呼吸了几次，只得强压下来，拉住卫青鸿道：“姐夫，边关风雪似刀，条件又艰苦，你看你又瘦了不少。”

卫青鸿笑道：“哪有你说的这样夸张，我不过是因为昼夜兼程赶回范都，因此急一些，恩，到底长了几岁，不如你们这样的少年精力充沛，竟能一大早就赶到接风亭。唉，让我说你什麽好，也不怕伤了风。”

龙彻忍不住笑道：“姐夫胡说什麽啊？你也才二十六岁而已，听起来倒像个老头子似的。刚回来就教训我。”说完又气冲冲的道：“说，你为什麽不听我的旨意於年前回来，到底等到这个时候。”

卫青鸿忙正色道：“皇上有所不知，一是因为严寒，蒙古兵被困塔拉尔城，粮草稀少，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可降服他们，另外今年的雪多，太阳也大，道路一时光滑如冰，一时又泥泞不堪，竟不好走的很，臣考虑到一撤兵，无疑是给敌人喘息甚至反攻的机会，才斗胆原地驻扎，直到上月他们服输签约，才班师回朝。”

龙彻见他立刻恢复了以前的臣子模样，未免有此失望，气道：“虽然你说的有道理，可你害我又多担心了几个月，这回我一定要罚你，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卫青鸿恭身道：“但凭君意。”又听他说“不管怎样，你总算平安归来，我也就可以安心了。”等语，显然仍是牵挂自己，不由感动道：“让皇上担忧，是臣的罪责。不过现下我毫发无损，也可将功折罪了吧？”

龙彻忍不住一笑，忙又板起脸道：“这个嘛，待我让宋兼查一下大范律法再说。”

卫青鸿心中一动，这才小心问道：“是了，皇上，今晨臣见宋兼穿著一品服色，不知如今是何官职？”他为人正直，最不喜宋兼这样的油滑之辈，奈何他是瑞王的亲信，若弃之不用，难免落下铲除异己的嫌疑。但在辅政期间却也未曾重用过此人，如今见龙彻竟升了他的官，不由有些诧异。

龙彻点头道：“你问他吗？朕见他精通律法，只做一个四品小官未免屈才，便升了他做刑部尚书。原来的卢显虽也不错，却太过愚钝，一个案子要拖上好久，朕就将他调到外地做知府去了。”

卢显为人正直，虽有时迂腐了些，却仍是一个好官，办案也十分认真。若因此就说他愚钝，却是冤枉了他。这点卫青鸿是清楚的。他与卢显又是好友。现今听龙彻如此一说，不免心中一凛，暗道：“此事真像皇上说的这麽简单吗？”

龙彻又道：“姐夫，我知道你和他交情甚好，但你曾教我要知人善用，宋兼虽然是个油滑小人，却比卢显更适合这个职位，所以…………”说完小心看了看卫青鸿的脸色，忽然惶恐道：“姐夫，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卫青鸿忙恭身道：“臣不敢。”话音刚落，便见龙彻急得跳起来：“怎麽办？我就知道你会生气，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了，那我再把卢显调回来好了。”说完作势就要传旨，却被卫青鸿一把拉住，笑道：“彻儿，你如今已经亲政，慢说一个调动，就是天大的事，也不必看别人的脸色。我虽是你的姐夫，却也是你的臣子，再说我也没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宋兼不是一个正人君子，身居高位或会有些不妥罢了。”

龙彻这才松了口气，道：“姐夫放心，我自然知道他是个小人。升他的官，只是要用他的长处，不是要听他的馋言。”

卫青鸿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心下也暗忖：“是我太多心了，彻儿不过是个孩子，哪来这麽深沈的心机，何况他对我一片热忱，毫无虚假，又怎会对付我呢？”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龙彻才依依不舍的放卫青鸿回府，怜香从後厅出来，见他依然是强烈的目光望著卫青鸿消失的方向，不由笑道：“刚才奴婢真是害怕您把持不住，不过还好，到底是我大范天子。还有，当初我就劝您别这麽快对大将军的朋友动手，惹他疑心，您却不肯听，到底险些让大将军察觉了吧？”

龙彻收回目光，悠悠笑道：“姐夫那样聪明，迟早总会察觉到，不过像他这样忠义正直的一个人，朕是绝不担心他会离开的。”说完打了一个呵欠道：“今儿著实有些累了，怜香，把被子铺上吧，朕也好早点休息，明日早朝，还有更精彩的一出戏要演呢。”

10

大范的早朝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朝堂上分为两列，文臣以三朝宰相李风为首，武将自然以卫青鸿为尊。

卫青鸿是第一次见到龙彻以一个亲政君主的身份坐在那张熟悉的龙椅上，气度从容，不怒自威。不由暗道这个他一直当作弟弟的少年果然是个天生的帝皇

简单处理完几件事，再无人奏本，众人便都知道重头戏要登场了，大军凯旋而归，自然要大肆封赏一番，果听龙彻道：“这次卫大将军率众大败蒙古骑兵，朕心甚慰，众将士舍生忘死，保卫家国，理当重重封赏。”说完看了一眼身边的执事太监，淡淡道：“郭仪，传旨。”

众人一路听下去，此次随军的将领，竟无一人漏掉，悉数得封。连普通士兵每人亦有十两银子。尤其是那个叫做李重光的年轻副将，竟一下子就当上了龙骑上将军，只比大将军卫青鸿低了一个等级。不由得暗暗佩服龙彻心细，竟如此施恩。又纷纷心内揣测：这些人都得了如此厚赏，主帅卫青鸿更不知会怎样发达了，他本已官高爵显，难道还要封王不成？

出乎意料的是，旨意中竟没提及半句封赏卫青鸿之事，众人惊讶之余，宰相李风便当先站出道：“皇上，此次得胜，大将军居功甚伟，因何人人都有封赏，独漏了他呢？这不公平。”

龙彻似乎早知道他有此一问，一笑道：“没错，大将军虽然功勋显著，可朕命他年前班师回朝，他竟敢违旨，此乃大罪，因此功过相抵，不赏不罚，李爱卿还有什麽话说吗？”

这分明是小题大做，李风乃正直之人，又是看著卫青鸿一路辛苦的老臣，如何肯让他受这般委屈，便要据理力争。忽见卫青鸿已抢先一步越众而出，恭敬道：“皇上圣断，违旨本是重罪，皇上却如此宽大，臣感激涕零。”

他这一说，李风也不好再说什麽，只得泱泱归位，又听龙彻道：“今夜御花园赐宴，为大将军及众将士接风，百官相陪，可不许少了一人，朕要问罪的。好了，卫将军留下，其他的人退朝吧。”

待到散了出来，李风便忿忿道：“这叫什麽事？啊，这就叫违旨？分明是小题大做，有意给青鸿难堪，皇上本是天纵英才，如今却怎麽拿大范朝的第一功臣开起刀来？”

方源也是疑惑，却见太康微微一笑：“我早知会是这样。”又悄声自语道：“皇上忍了这麽多年，也该动手了。呵呵，不简单，真是不简单。”又劝李风道：“你老也消消气，晚上还有宴呢。人家两个是姐夫与小舅子，你就别担心了。话又说回来，担心也没有用。”一边说一边笑著去了，留下李风与方源面面相觑，只疑惑他是什麽意思。

另一方面，瑞王，和王等几个王爷也凑到一处，瑞王便先笑道：“各位看到了吗？皇上对卫青鸿已经起了戒心，咱们只要再一推波助澜，他的下场就绝不会好到哪里去。哼哼，这也只怪他自己，枉聪明了一世，却不知道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道理。”

和王也笑道：“没错，等除去了他，兵权自会落到我们手里，到那时，皇上再厉害，不过是个小儿，还不是由著我们几个叔王摆布吗？”

宋兼环视了众人一眼，淡淡道：“诸位王爷莫要高兴的太早，卫青鸿树大根深，不是那麽容易拔掉的。依我说，有的时候还可以保他一保，越这样，皇上就越害怕他的势力。他智慧武功都出众，也只有过於忠义这一个缺点了，所以想除去他，还必须要靠皇上亲自动手。”他此言一出，众人不由纷纷点头附和。

且不说众人早朝後的反应，单说龙彻，一待卫青鸿随他进了书房，就迫不及待的问道：“姐夫，你知道我为什麽这样做吗？”

卫青鸿苦笑道：“还不是因为不知赏我什麽，又要显一下皇上的威严，才拿我开刀。”

龙彻拍了两下手，雀跃笑道：“果然还是姐夫最懂我，没办法，你已经封候了，我总不能封这样年轻的你做|Qī-shu-ωang|王爷吧。你又不爱钱财美女。再说你地位尊崇，大臣们一见你都如此服我，以後自然人人慑服了。姐夫，这就是你说的帝王之道对不对？”他在心底又加了一句：还可以借机削弱你的势力和声望，此乃一石三鸟之计。不过犹怕卫青鸿起疑，又拉著他道：“姐夫，你放心，我对你永远是一片赤子之心，不会因任何东西而改变。”这句话倒是说的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卫青鸿笑著点头道：“皇上，你做的很好，臣问心无愧，也没什麽不放心的。只是昨夜回去与几位好友彻夜长谈，还未休息过，晚上又有宴会，可否容臣回府小憩一会儿？”

龙彻心中一动，忙道：“既如此，姐夫就在书房的偏殿里安歇吧，那里静的很，也没人敢轻易打扰。”

卫青鸿只得依言而去，龙彻便开始批阅奏章，只是心思早随心爱之人飞到偏殿去了，哪里能坐的住。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想著姐夫大概已经睡熟，终忍不住起身来到偏殿，入眼便是卫青鸿恬淡的睡颜。

11

静静的疑视著，任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前的这个人，他看了六年，想了六年，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心里，可是看著此刻熟睡的那张脸，他却还是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少，以至於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打破这一刻的平静。

想起怜香曾认真的询问过，自己究竟爱上他哪一处。这个答案，却是连他也回答不出来的。若说因他忠义两全，正气凛然，朝中也不乏这样的年轻臣子，且远比他俊秀的多。一定要追究原因的话，应该便是初相逢时那极浅极淡的一笑和与众不同的温柔赞赏眼神吧。犹忆得当他和皇姐携手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的心里有多怨恨，他恨他为何成为了当朝附马，成为自己亲姐的丈夫，也成为一个他永远都不能占为已有的男人。

只是如今，只是如今，一切的障碍都不存在了，他就躺在离自己那麽近的地方，近的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将他抓住，心情莫名的激动起来。全身的血液也似乎在沸腾燃烧，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抓住他，再也不让他离开，抓住他……

一声轻咳，让龙彻瞬间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手险些便要碰上那两片丰润的唇，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卫青鸿睡眼极浅，一旦被他发觉，自己所付出的努力与忍耐岂不都要化为乌有。想到这里，忙悄悄退出去，冲怜香感激一笑，悄声道：“朕真是有些心猿意马了，多亏了你。”

怜香随他快步回至书房，令左右退下，方正色道：“皇上，刚才密探来报，说几位王爷和朝中几个重臣都凑在一处密议。奴婢觉得奇怪，实在忍不得了，想斗胆问一句，难道您为了得到大将军，竟真置江山於不顾，任由王爷们坐大吗？”

龙彻听了，不怒反喜，悠悠笑道：“就任由他们坐大又如何？姐夫一日兵权在握，也们就一日不敢动手。虽说这样也没什麽不好，但留著总是点心事。况且朕也不可能让姐夫永远做一个之下的大将军。怜香你向来聪明，竟连朕的这点小计谋都看不破？没有了卫青鸿，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僻如说大将军李重光。”

怜香这才恍然大悟，忙垂首笑道：“奴婢愚蠢，惭愧之极。”一边为龙彻的冷酷心寒，他竟不念一点亲情血缘，连自己的叔王也不放过，虽然那几个人也确实不是什麽好东西。

龙彻挥挥手道：“不说他们，想想就心烦。”忽然又望著面前的冷茶出神，情不自禁道：“姐夫刚才睡著的样子，真是可爱的很，让朕忍不住想抱起他，令他就那样睡在朕的怀里。”

怜香见他已神游太虚，自然又是在那里幻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不由无奈一笑，将冷茶端过，吩咐人去换热的来，回头见龙彻犹面带笑容，刚才的冷酷目光也被似水柔情所代替，只能暗道他对自己姐夫与对叔王的态度相差竟如此巨大。虽然如此，但卫青鸿的结局却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免又叹息了一回。

两个人正各自想著心事，内侍忽报李重光求见，宣进来後，龙彻便笑道：“换上将军服色後，果然威武的多了。”

李重光眼中的兴奋犹存，忙垂首道：“谢陛下夸奖，臣能有今日，都是陛下赐予的，臣感激不尽。”

龙彻点点头道：“重光，你只要能时刻记住今日的话，朕保你一生荣华。”语毕踱了几步，方冷笑道：“你做了大将军，想必会有几位王爷的人争相亲近，你也无须躲避，送你什麽也别客气，只有一样，不可假戏真做。你大概不知道，你姐姐虽是朕的宫女，朕却从未将她当作奴婢看待，他照顾朕从小到大，朕也将她视作亲姐，你也就好比朕的手足兄弟一般，朕要委你重任，你自己也要小心谨慎，随机应变，万不可自甘堕落，污了你姐姐与朕的清名，否则朕是绝不会容情的。”

李重光见他目光森寒，心下已有些明了，沈声道：“陛下放心，臣纵粉身碎骨，也决不负陛下与阿姐。”

龙彻这才绽开笑容：“很好。”又凑近他身边道：“不过今晚，朕要交给你更重要的任务。”

李重光忙站直身子，正色道：“全凭陛下差遣。”

龙彻眼光向偏殿飘了一飘，确定卫青鸿仍熟睡著，方悄声道：“朕听闻你酒量甚好，所以今夜，你一定要帮朕把卫大将军灌醉。”

12

李重光唬了一跳，也悄声问道：“皇上这是何意？大将军莫非有什麽不妥？皇上且勿听信别人谗言，大将军他为人正直无私，实乃臣子中的榜样……”

话未说完便被龙彻打断，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朕怎麽会对自己的姐夫不放心，朕另有目的，你只管乖乖照做就好了。”

李重光仍是丈二和尚摸不找头脑，但见龙彻这样说，他姐姐又一直使眼色令他不要多问，只得疑惑出去，这里怜香就忍不住笑了一声道：“奴婢先前只替大将军不平，如今细想起来，皇上倒也是可怜的，这麽些年，竟未见过大将军一醉，以至想稍微的逾距一下都不能。”

龙彻向来深邃的眼光这才露出一丝属於孩子的天真委屈，对怜香道：“可不是麽？你今日才知道啊，姐夫他的酒量也不错，朕身为皇帝，又要随时保持清醒，不能狂饮，否则还用等到现在把任务给重光吗？”说完眼里又充满向往之色，出神道：“朕倒要看看，姐夫他醉了後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容易惊醒。”

御花园内，早已张灯结彩，几百名宫女衣裙飘曳，穿梭其中，为每一张桌子送上美酒佳肴，龙彻与卫青鸿，李重光，李风，太康，方源以及瑞王和王坐在最上一桌。众人只看到他们谈笑风生，气氛说不出的融洽，又有谁知道各人暗地里都有说不出的心思。

酒过三巡，底下的一些官员已微有醉意，龙彻便命他们散了，自己却仍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重光知他用意，只好拼命找出各种理由向卫青鸿敬酒。

卫青鸿待要推辞，奈何皇上与太康也不住劝酒，实在推不过去，只得一一饮了。他酒量虽好，却因自持身份，向来少饮，那李重光的酒量却不逊色於他，再加上两位王爷和好友也时不时添上两杯，因此到得最後，便微微有些醉意，他不疑有它，还以为李重光是封了上将军，太过高兴所至。醉意中犹不忘嘱咐道：“今夜可以破例，日後可不许这般滥饮，你身为上将军，若给部下做这种榜样，我听见了决不轻饶。”

李重光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虚，还好怜香已向他保证过没什麽事情，否则只怕再也下不了手。好容易熬到宴终，卫青鸿已连脚步都有些踉跄了，李风更不放心，就要和方源亲自送他回去，龙彻却哪里肯。太康在一旁摇头道：“真是的，也不看看时候，这可不是要和老虎争食呢。”一边挽了他两个，连拖带拽的自去了。

龙彻此时的欣喜，真是说都说不出来的，轻轻将卫青鸿揽进怀里，一边道：“姐夫，你醉了，就在宫里歇著吧。”卫青鸿此时哪里还能反对，靠著他渐渐去了。李重光这才看向他阿姐道：“真的没事麽？不然我也在你那里歇一夜吧，大将军从未这样过，多少有些不放心。”

怜香笑骂道：“正经干你的去，你以为你是大将军麽？皇上巴不得他留在宫里，你若留在後宫宿夜，有几颗脑袋也不够丢的。你放心，我还有骗你的道理，你没看皇上喜欢的跟什麽似的，岂是要加害他的样子，我再劝你一句，别操别人，尤其是大将军的心，自己平安才最要紧。”说完也急忙跟著去了。

这里龙彻便将卫青鸿扶入自己的寝宫，将他轻轻放倒在龙榻上，卫青鸿本已大醉，哪里还能分辩是什麽地方，头一挨枕便熟睡过去。立时有宫女端来醒酒汤之类，被怜香接了过来，轻声道：“今晚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这里轻轻的掩上门，再看龙彻，一双眼睛就像痴了似的，万般怜爱的目光尽数射在卫青鸿的脸上。

她走上前去，轻笑道：“皇上这回如愿以偿，还不趁这会子没醒尽情逞一番手足之快呢，但有一样，可要适可而止，眼下毕竟还不是可以让你尽兴的时候。”

龙彻回过头道：“怜香，你就在外面守著吧，朕怕自己实在忍不住，你知道，对姐夫，朕一向是没有什麽自持力的。若发现朕太冲动，也好提醒一声。”

怜香答应了，便往外厅而来，放下隔断的帐子，自己坐在椅上寻思道：大将军啊，你莫怪小婢心狠，竟做皇上的帮凶，第一，他和我的关系比你近了一层，第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唉，重光那小子对你崇拜敬仰的很，哪天还得提醒著他点，别在将来惹出什麽乱子才好。忽又想起一事，暗道：对了，那个太康好像知道了点什麽似的，只是他若知道，为何还放任皇上如此呢？他可是大将军的至交好友不是吗？”

13

且不说怜香在那里默默的琢磨著，单说龙彻，看著心上之人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一时犹不敢相信，暗道是否身在梦中。犹豫著伸出手，直到渐渐触及那光滑的额头，真真切切的感觉才让他醒悟，这一切都是真的。

缓缓的往下移，就碰上一双剑眉，如刀削般整齐，似乎象征著主人坚韧的性格。再往下，是那双平日里总是深藏著智慧，不轻易流露出一丝情绪，如今却紧闭著的双眸。龙彻恋恋不舍的抚摸良久，惹得那两排浓密睫毛轻轻的颤了几颤，却终究没有睁开来。

龙彻越发放心，双手尽情游走在自己平日里连碰也不敢碰的地方，到最後心情激荡，忍不住就俯下身去，将绵密的吻尽数洒落在近在咫尺的面庞上。眉眼处，耳鼻中，以及那泛著淡淡玫瑰色泽的丰润双唇，辗转良久，他更大胆的启开身下人的两排贝齿，将舌头整个儿卷了进去，尽情吸取著他渴望了六年的甜美甘露。

且说怜香在外坐著正看书，忽闻里间骤然响起一阵悉悉嗦嗦的解衣声，不由大惊，暗道皇上怎的这麽没自控，一边忙轻咳了一声道：“皇上。”复又侧耳倾听，果然里面再没了动静，方放下心来。

稍顷，龙彻一脸欲火难耐的神情走了出来，怜香只看一眼便红了脸，忙低头嗔道：“奴婢和你说过什麽来著，要适可而止，你倒好，越发上了手了。这副样子若被大将军看到了，我看你以後怎麽办？”

龙彻一屁股坐在椅上，烦躁道：“不行，朕今夜就要要了他。错过这次机会，就还要按计划一步一步来，最少也要两年的时间，不，或许还要更长，三年甚至四年。朕等不及了，朕现在就要他。”

怜香见他目光坚决，显是主意已定，不由也吓得慌张失措起来，忙静了静心道：“皇上，你糊涂，你以为这种事做完了，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吗？奴婢虽长在深宫，未曾亲历，却也偶尔听年长之人提起。宫中也现有几个先皇当年宠幸的娈童，你把他们叫来一问，这种事是否可以瞒天过海？你难道为了图一时之快，就不想和大将军长长远远的在一起了？六年都熬了过来，怎麽就差这两年最後的时光呢？”

龙彻与她对视良久，原先的坚决之色终慢慢黯了下去，起身踱了几步，又颓然坐下道：“没错，怎麽能为了贪图这一晌之欢就放弃长远的快乐呢？朕明白了。“说完起身来至里间。怜香犹不放心，悄然探看，只见他将卫青鸿轻轻移向里面，自己则和衣躺在他的外侧，望著对方出神，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和衣躺在外厅铺了几层锦褥的长椅上。

这一夜除了卫青鸿，另两人如何能睡得著，不觉天已大亮，因昨夜官员多有醉意，早已传旨今日免朝，龙彻也不起身，直到伺候梳洗的宫女们在门外候了半日，方在怜香的催促下胡乱洗了把脸。

再进来时，只见卫青鸿身子动了几动，一只手抚上额头，双眉紧皱，口内呻吟了几声，慢慢的睁开眼来。

龙彻心中一紧，故作轻松道：“姐夫，你醒了？可觉得哪里还不舒服吗？昨夜太尽兴了，就没想到你会醉，都是朕的不是。”

卫青鸿哦了一声，淡淡道：“也没什麽，就是头有一点痛。”说完勉强起身一看，不由大惊道：“怎麽？怎麽臣会在皇上的寝宫里，这……这於理不合啊。”

龙彻心说：以後你在这里的日子多著呢。嘴上却道：“是朕把你扶进来的，有什麽？你是朕的姐夫，况且朕又没娶妃立後，也不必避什麽嫌疑。”

他的话似乎触动了卫青鸿，只见他看著龙彻发了一会儿怔，忽然强笑道：“皇上说的也是，是臣的疏忽，如今天已大亮，皇上想必昨夜也没休息好，臣这就告退了。”说完施了一礼，也不待龙彻同意，急急而去。

龙彻还待挽留，哪还见得著人影，不由奇怪道：“姐夫怎麽了？走的这麽急，我这里又不是狼窝，至於吗？”忽见怜香抿嘴一笑道：“虽不是狼窝，也与狼窝无异了。”说完注目望向窗外，心道：大将军末了那句话是什麽意思？他该不会想到了那儿去，又要自作主张吧，这不明摆著让皇上生气吗？唉，终究这些事我一个小小宫女也管不了，但愿他可别往老虎嘴里探头去。

14

再说卫青鸿，急急忙忙出了宫门，才猛然想起该先往太後那里去一趟，只是已出来了，进去又麻烦，自思道：反正这事太後也必不会反对，不若商量妥了再禀报也不迟。想到这里，再不犹豫，便向宰相李风的府第而来。

李风正和太康在一起下棋，方源在旁观战，忽见卫青鸿前来，不由都停了，李风便道：“我差人往你那里看了几次，都说你未回去，想来是皇上留著呢。现在觉得怎麽样？宿醉之後是最难受的，李重光那小兔崽子，就顾著自己高兴，可著劲儿的灌你。”说完又怒目转向太康道：“还有你，不说劝劝，还在一边帮著皇上推波助澜，否则青鸿向来沈稳，何至於醉到这个地步。”

太康委屈的道：“昨儿晚上实不怪我，皇上从来没像那样高兴，我一个做臣子的，自然要随著他。”说完又转向卫青鸿道：“说句实话，你昨天心里也痛快著吧。”

卫青鸿笑道：“老大人莫要怪重光与太康，实在是我也高兴，没把持住。”

李风重重哼了一声道：“高兴什麽？全军都有赏赐，独你不但无赏，倒落了个违旨的不是，你心胸宽广我知道，我心里可著实替你过不去。”

卫青鸿正色道：“老大人万不要这样说，一来重光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假以时日，他成就必在我之上。其次皇上确已有了君临天下的智慧胆识，他罚我也有他的用意。”说完便将龙彻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笑道：“你们说，他能这样考虑问题，我难道不该高兴吗？父皇与公主地下有知，见他如此出色，也必以他为傲。”

李风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也倒罢了，只委屈了你。唉，你这姐夫对他也太心实，不过这才是我所欣赏喜欢的大将军卫青鸿。”

太康在一旁听著，微笑不语，暗道：你们这麽轻易就让皇上骗过去了，他最最重要的目的，你们恐怕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呢。看著天色晌午，不由涎笑道：“丞相老大人，你一见了他就忘了我们，这都什麽时候了，还不摆午饭，我是已经饿得发昏了。”

李风也失笑道：“是了，我老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一层，青鸿想必也饿了。”说完便命人去准备。

卫青鸿道：“那就叨扰老大人了。正好我也有事和你们商量。吃完饭再说吧。”

一时传上饭来，倒也丰盛，四人寂然饭毕，丫头们献上茶来，方源喝了一口，方慢悠悠的问道：“青鸿，你说有事商量，到底什麽事，现在可该说了吧。”

卫青鸿也品了一口，便放下茶杯道：“我想，皇上已经15岁了，如今又已亲政，是否该为他立後或是纳妃了。”

他此语一出，李风和方源倒没觉得什麽，唯独太康刚喝了一口茶在嘴里，闻言不由全喷了出来，愕然道：“你……你说什麽？”

卫青鸿失笑道：“这又不是什麽大事，看把你慌的。皇上已到了这个年纪，难道还不该成家了吗？我们虽是臣子，到底是大男人，先前竟没想过这一层，我也是今早忽然想到的。唉，太後自先皇逝後，一心向佛，万事不问，不然这件事情本该她来提出，如今我们提了，想必她也高兴，列位大人觉得如何？”

李风和方源纷纷沈思点头，独太康嘴角强扯出一抹笑道：“这件……事情不是那麽著急吧？皇上也从未提起过，再说立後乃关系到宗庙社稷之大事，还须从长计议。”

卫青鸿道：“皇上就是有心，当著臣子们也不好提，虽说关系重大，总得先禀报了，再慢慢挑选。依我说，我们明天早朝提了出来，然後才好办以後的事，其实也不用我们操多少心，自然是要让皇上自己选一个满意的。你们觉得怎麽样？”

未等别人答话，太康便先道：“这事儿你们提，我是决不搀和的，免得落了一身不是。”

李风斥道：“偏你磨牙，这是好事，怎麽就能落下不是？”语毕转向卫青鸿道：“其实这件事还是由青鸿来提好一些，你毕竟是皇上的姐夫，多了一层亲近，又是地位最尊的大将军，由你提出来更无不妥。”

卫青鸿道：“既如此，你们都觉得是时候，我下午去禀报太後，明日早朝便提了。”

太康本想阻止，又自思是怎也阻止不了的，只能心下暗道：这可怪不得我，是你们一味要把他往那火坑里推呢。青鸿啊，你可别怪我不拉你一把，我总不能明著告诉你皇上的心就在你一个人身上吧。这麽多年了，谁叫你自己竟没看出来呢，枉聪明了一世。唉，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听，到时候独自承受皇上的雷霆之怒也是活该。

15

夕阳下的御花园更显美丽，龙彻与几个宫女太监静静的行走其中，阵阵花香沁入心脾，让人倍感舒适，龙彻亲政後一向沈静的面容上，也不由难得的带了一丝微笑。不过也只有怜香知道，他这丝笑容可不是因为御花园内的美景，九成九是还在回味著昨晚的那番手足之快。

於是笑著上前道：“皇上想什麽高兴事呢？笑得这样欢快？”龙彻横了她一眼，也悄笑道：“你不知道吗？还来问朕。”语毕又舒服的叹了一声道：“想一想还真是消魂蚀骨，缠绵不尽啊。只惜未做到最後，不过不要紧，反正这日子也不远了。”

二人正悄声笑著秘语，忽见太後跟前的丫头名唤小莲的来到跟前，施礼道：“太後请皇上前去，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商量呢。”说完只咯咯笑个不住，怜香问她也不说，只道：横竖到了就知道了。说完便向前走去。

怜香与龙彻诧异对望了一眼，太後不管事已久，今日能有什麽大事？看来还是个喜讯。怜香想到卫青鸿临走时的样子，心里已猜出八分，也不敢说破，只陪著龙彻到了慈凤宫，都拜见了後，龙彻方坐下，只见太後面上带著笑容道：“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皇上都这麽大了，哀家竟茫然不觉，唉，这母亲当的也实在是失职了，幸亏有你姐夫，那孩子心细，亏得他提醒了哀家。”说完又打量了龙彻几眼，叹道：“我儿是越发英俊了，又是一代帝皇，真不知什麽样的女儿才能配的上你和这一国之母的位置呢？”

龙彻先前虽不知太後用意，已直觉不像是什麽好事，如今一听这话，只觉心里仿佛挨了一下重锤般，面上陡然变色，沈声道：“母後，是姐夫跟你说的要我立後麽？”

太後犹未觉察他的怒容，还欣慰道：“是啊，若非青鸿提醒，母後还真忘了这一层呢，唉，我只当你还是个孩子，可是你已经亲政，早已不是孩童了，想一想还真是母後的疏忽，彻儿，你可想要个什麽样的女子呢？现有的王公贵族家中待嫁女孩儿甚多，不如先在他们中拣选一番如何？你知道，她们……”

她话未说完，龙彻已冷冷打断道：“母後不必说了，这事孩儿心中自有定夺。”

太後大喜道：“是麽？如此说来，皇上心中已有人选了？真是的，你怎也不早点跟母後说，明天你姐夫还要在早朝上提这事儿呢，你可得好好和他商量，多听他的主意。”

龙彻哪里还有心思说话，胡乱答应了，就连忙告辞出来，怜香见他脸上的伪装一下子退的干干净净，眼里尽是森寒杀机，忙吓得先将几个小太监叫到跟前道：“快回去把寝宫书房里的名贵古玩藏起来，另换那不值钱的多多摆上几件，快去。”

两个小太监飞也似的去了，这里龙彻面沈似水直往寝宫行去，怜香忙使眼色屏退左右，自己上来陪笑道：“皇上且别生气，大将军也是一片好心……”话未完，被龙彻森森望了一眼，登时再也说不下去，只听他冷冷的说了一声“闭嘴”，便头也不回而去。心道：看来这回是动了真怒，从未对我说过这样重话的。大将军，奴婢是帮不上一点儿忙了，你自求多福吧。

果不其然，刚回到寝宫，不一刻便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怜香只在旁站著，也不敢劝，只欣慰幸亏自己见机的快，否则那些不世珍品又要遭劫了。看龙彻面色忽红忽白，也不出声，只狠命的砸东西，不由又担心他憋坏了身子。

好容易能砸的都砸了，连桌子椅子都无一例外的遭了大秧。龙彻方停了手，自己出了一会儿神，忽又笑了起来，怜香只当他气疯了，吓得忙上前探看，却见龙彻转过身道：“你不用担心，朕没有疯，只不过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罢了。”又冷笑著自言自语道：“姐夫，这可是你自己把把柄送上门儿来了，怪不得朕。”说完又哈哈大笑离开，剩下怜香犹在那里摸不著头脑的寻思。

至次日早朝，百官奏完本後，龙彻便道：“众卿家谁还有本，早些奏来，若无本便退朝吧。”说完两眼便紧盯著卫青鸿，果见他越众而出道：“皇上，臣有本奏。”

龙彻慵懒一笑道：“哦，说来听听。”就听卫青鸿果奏道：“皇上如今已然成年，又已亲政，理应挑选合适女子，立为国母，早日为大范留下後代龙子。”

龙彻也不恼怒，反而笑著道：“这事儿朕也未曾考虑过，如今忽然提起，朕认识几个女子呢？不知大将军属意哪家女儿，说给朕参谋参谋吧。”

太康心中本突突的直跳，忽见皇上竟是这样态度，不由诧异，转念一想，他乃十分聪明之人，立时明了，心中不由大叫道：糟了。

16

果见卫青鸿犹豫了一下，太康在旁暗暗道：“你若聪明，趁早儿别说出来，或还可保几月安生日子。”刚想完，却听卫青鸿已沈著道：“启禀陛下，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不过户部尚书於环之女，闻得才貌俱全，知书识礼；还有太慰方源之女，听说也是秀外慧中……”他一口气说出了几个人选，龙彻也不打断，只静静微笑听著。直待他说完，方笑问道：“怎麽？这就说完了吗？”

卫青鸿直觉得皇上的笑容忽然陌生了许多，直不似往日那般，却又不知何故，只得小心答道：“哦，臣也未想过此事，因此没刻意查过，一切都还要凭皇上做主。”

龙彻笑容陡收，冷冷凝视著他道：“是吗？一切都由朕来做主？大将军有这麽多的好人选，总得选一个不是，朕其实又能做的了什麽主？”说到後来，语气越发森寒，听在卫青鸿耳里，宛如天打雷劈一般，这最後一句话分明是指他暗地里操纵政权，挟持皇上，他怎也不明白自己只是提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怎麽就让一向亲近的龙彻说出这无情之语。

还未返过神来，只听龙彻又道：“你身为大将军，又是朕的姐夫，辅政多年，兵权在手，权势已无人能及，朕已经把你当做左膀右臂了，你难道还不知足，连朕的後宫都想插上一脚吗？你说的这几家女子，朕也知道都是你的故交好友。刑部尚书也有女儿，你怎不推荐？还是说朕选了他的女儿，就违了你的意愿私心了？”

一席话说的众臣面面相觑，李风便忙忙站出道：“皇上，大将军亦是一片好意……”话未完，已被龙彻冷冷打断道：“大将军倒真是根深蒂固，朕不过说了两句，立时就有老臣上来指责，好的很，既然如此，就全凭你们的意愿办吧，朕准不准都是一样的。一个派系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亦是常理，难怪老丞相担心，急著分辩。”一句话把李风也噎在了那里，再说下去，自己分明成了卫青鸿一派的人，急著为他开罪似的。

早又有宋兼出班奏道：“皇上此言差矣，俗语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生死尚且如此，况乎别事。君为天，慢说立後这样大事，便是芝麻小事，也须按皇上说的办，怎能凭臣子的意愿。就算这个臣子权势熏天，也万万越不过‘君为上，臣为下’这个理去。依臣看，皇上还年轻，龙体更是康健的很，立後生子并不急於一时，还望从长计议才好。”

此语一出，龙彻立时露出一丝微笑。众大臣都知道皇上是在强词夺理，有意给卫青鸿难堪，宋兼是在趁机报复以往不受重用之怨，但见李风这元老都被训斥，余者谁还敢劝。

卫青鸿只差没气昏当场，宋兼是小人，落井下石也就罢了，最伤心的是一向视如亲弟的龙彻竟也当众说出如此重话，全不念当初的情义，又听龙彻道：“宋卿家所言甚合朕意，立後纳妃之事，来日方长，慢慢再议吧。退朝。”说完径自去了，也不理卫青鸿还在那站著。

一直到了後宫，这才急急叫过怜香道：“朕刚才生气，话可能说的重了，你让重光快去大将军府，看看姐夫有没有气到，帮朕开解开解。”

怜香冷笑道：“这还用看吗？亏得是大将军，到底胸襟宽广。若换了我，早一头碰死了，也比被这样胡乱冤枉的强，最可气是那宋兼那小人，竟这样落井下石，皇上将来不办他，奴婢也不依。”

龙彻听了这番话，越发担心，忙道：“这是自然的。你快让重光去安慰安慰姐夫，朕刚训斥了他，否则就让他进来，朕亲自开解，还用得著把这样好事让给重光吗？唉，你没看到姐夫的样子，朕说完了又後悔的不行，真真心疼死了，只是这心再痛也要忍著，往後还有的是违心之举呢。”说完只叹气摇头不已。

怜香见他这样子，心不由又软了，嘟囔道：“早知现在，何必早上训的那样狠。大将军一生清白耿直，全让你几句话给抹煞了。你也太能颠倒黑白。重光这时候早已去了，还用得著吩咐，他可崇拜著大将军呢。”说完命丫头端上点心茶水道：“好了，不管怎麽样，今日这事算完了，瞧你未上朝时把大将军恨的，只恨不得能生吃了他似的，连奴婢都不敢替他说句话。到底早饭也没用，趁这机会填补点吧。”

龙彻哪有心思吃饭，坐下来无奈道：“别说早上那会儿，朕恨了他一夜，朕的心只在他一个人身上，偏偏是他让朕立後，这简直就是拿刀子戳朕的心一样，早朝时我听他说的那些话，恨不得把这番心意全告诉了他，然後说你这麽想朕立後，不如就立你为後吧，也不用辛苦挑选了。好容易忍下没说，怎麽怨得朕说那些重话呢？”

怜香忍不住噗哧一笑，先就念了一声佛，又道：“好在你没那样说，否则只怕大将军真要一头碰死了。他是什麽样的人，你若在群臣面前说要立他为後，羞也羞死了他。你知你是真心，他只当是天大的羞辱呢。”说完到底逼著龙彻用了些茶点，方服侍他往书房看奏章去了。

17

且说散了朝後，李风本想带卫青鸿回去开解，可又想起皇上一番话，分明说他们结党揽权，再者卫青鸿也推辞了，他也就没十分强留，只和方源太康回到相府，落座後，方源再也忍不住，劈头就问太康道：“你昨日说什麽来的？怎麽今日就都应了你的话？莫非这麽多年，我们竟不知你还会占卜算命不成？”

太康也不恼，只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道：“你还问我，我还想问你们呢，我昨日怎麽说来著，都告诉你们这事儿不急不急了，你们偏不听，还让青鸿去提，到底今日惹皇上大怒了才信我吧？”

李风冷哼一声道：“你别和我们混搅，你既如此能耐，懂得揣测圣意，如今倒把皇上发火的道理说给我们听听。皇上15岁了，又已亲政，立後之事早就可行，从哪方面能值得他这样的雷霆震怒，还颠倒黑白的把青鸿冤枉了一场，你……你说给我们听听这个道理。”

太康嘿嘿干笑了几声，心内却琢磨道：老丞相性烈如火，哪能容得这种乱伦之事，暂且还是不露的妙。因强词道：“其实也简单，古来臣子，最怕功高震主。青鸿功勋显著，却恰恰犯了古今帝王的大忌。你们没看皇上已将他好几个朋友都调离了京城麽？表面上虽是寻了不是调离本职，其实还不是只想剪去他的羽翼。不过皇上做的巧，没令人发觉罢了。如今别人都不提立後纳妃之事，偏又是青鸿提了出来，且人选都想好了，你想皇上能怎麽想，不过皇上对他姐夫，仍是感情深厚，这才忍不住在朝堂上当众训斥罢了……。”他话未完，方源已冷笑道：“照你说，这是因感情深厚才训斥成这样，若感情不深呢？是否就要拉出去直接斩了？”

太康道：“所以我说你们，就不会往深里想问题。皇上亲政多长时间了？你们又能知道他几分心思？就从这一点，便该知道咱们这位少年天子的厉害才是。我敢说，满朝文武，加起来也不是皇上的对手。他若对他姐夫没感情，朝堂上定会笑嘻嘻的想个法儿混过去，暗地里使劲摆布。如今青鸿虽明里受了训斥，利益职位却暂时不会受损便是。不过我只说暂时，他功劳太大，难保将来还这样官高位显，不过於生死嘛，倒不应有何大碍，你们就宽心吧。”

李风和方源被他这一番似是而非的道理倒弄得半信半疑，忽听他道：“好了，你们且寻思著，我话只能到这儿，多劝青鸿看开些吧。不过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了，他也不是那样重名利之人，只怕一时虽难以回转过来，终究仍是尽心辅佐皇上。唉，各人的命而已。”说完起身告辞，扬长而去。

再说卫青鸿，心内虽有说不出的委屈难受，面上却丝毫不露，佯做沈静的回到府第，早有李重光飞马赶了过来，关切问询，他此时哪有心应付，只强笑著说自己没事，到底推了出去，吩咐仆人道：“凡有外客，就说我身上不适，一概不见。”仆人见他面色如常，也不疑有它，只照做不误，不提。

这里自己进了卧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便坐倒在藤椅上，抬眼对面便是公主的灵位，一时心中更是百感俱发，不由满眼垂泪道：“公主，我实是一心替彻儿著想，从未有过半点私欲，公主九泉之下也当知我。我只想著和他做一对古今称赞的君臣楷模，奈何身为臣子，功高震主的弊端实无人能解。彻儿以前何等待我，如今却也开始猜忌警戒，想来我虽心底无他，碍於这些功勋终究无法抹杀，也是逃不过斩首抄家的最终命运。虽如此，我又怎能逃避，如今也只能尽心尽力，帮得他一时是一时了。只求公主九泉之下且先慢行，等等为夫，黄泉路上也好相伴。”说完想起龙彻早朝时的绝情，更是心如刀绞。只因男儿有泪不轻弹，方强行止住哀泣。顺手拈过一支香来上在灵位之前，才又坐下默默冥思。

那李重光虽被卫青鸿几句话推出了门外，却更是放心不下。出了门便直接转到後门一带。因怜香在宫中，皇上向来赏赐颇丰，故此他们家境也十分富裕，他从小又爱习武，也曾请过几个名师，自己也有悟性，因此武功并不下於卫青鸿。这时望望左右无人，忙翻了进去，他来过大将军府几次，地形熟悉，悄悄来至卫青鸿的卧房後窗，正听到他自诉心意，不觉也陪著伤感了一回，又恨皇上太过无情。不过好在看上去不像有什麽失常举动，因此又呆了半个时辰，便又悄悄翻了出去，这里便来禀报龙彻。

18

龙彻这里也是焦急烦乱，忽见他回来，连参拜都省了，拉著他就问卫青鸿回府後情形。李重光便赌气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却见龙彻面上阵阵发白，待听到最後一句“只求公主九泉之下且先慢行，等等为夫，黄泉路上也好相伴。”时，面色倏变，颓然坐倒在椅上，目中泪光闪闪，良久方叹道：“看来姐夫是真伤了心，更对我失望不已，认为我迟早会对他下手。唉，我从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怎就一句都不记得呢？”

怜香在旁看著，忽然道：“纵记得又如何？历史上那些遇害臣子，哪一个不是前头还和皇上谈笑风生，说什麽永享荣华，下一刻便满门抄斩，祸及九族的？你今日这样对大将军，他以前就算信八分，此时也万万不敢相信了。只可怜他仍是为你著想，还说要尽力辅佐你。唉，认为你迟早会对他下手又有什麽不对？反正你总会对他下手的不是吗？不过目的不同罢了。”

龙彻看了看李重光，道：“你下去吧，没事儿多去姐夫那儿坐坐。”待他离去後，方点头苦笑道：“没错，朕就是太清楚姐夫的为人，才会利用这一点慢慢将他逼至绝境，来达成朕的愿望。”

怜香叹道：“难道你听到他那个样子就不难受？就不能放弃你的这个愿望，只和他做一对肝胆相照的君臣吗？”

龙彻看向了她，自嘲一笑道：“谁说朕不难受，朕听他那样自哀，心仿佛就要碎掉了般的疼，那一刻，朕不是没想过放弃，只是朕知道没用，等到第二天见了他，朕仍会想要他，不惜一切代价。看他想他这麽多年，朕早已放不下了。”

怜香也知他会这样回答，忽又奇怪道：“不过奴婢仍不明白，你今日虽训了大将军，却又为何不趁机降他的职位，这样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吗？”

龙彻道：“谁说一点用没有？你没看宋兼已经敢站出来了吗？慢慢的，站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朕的借口也会越来越多。还有和姐夫亲近的那些人，也会一点点的减少。逐渐逐渐的，他就会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到那时，朕的苦难也就到头了。”言毕又叹了口气道：“只是现在怎麽办？朕是必要冷落他几天的，可……可……唉。”

果然如太康所说，卫青鸿虽然受了训斥，龙彻却并未降他的职，李风和方源也就松了一口气。此时正值春末，京城郊外的桃花坳落花如雨，一时尉为奇观，引了许多人前去观看。龙彻少年心性，又想著已几日没和他姐夫说过一句话，著实思念难耐，因此便命人传旨下去，四月二十八要前往桃花坳赏花。又点了几个文臣武将作陪，意欲趁这个时候和卫青鸿修好。

众人哪知他心思，还道他是真的为那美景所迷，纷纷准备起来，卫青鸿其实并不赞成这种做法，盖因皇帝出巡非同小可，一是无端扰民，另外一则危险也大。但一想到龙彻年纪幼小便登上皇位，从未到宫外尽情游玩过，未免可怜。因也没说什麽，只是反复检查跟随的御林军，力求确保万无一失。

至四月二十八日，桃花坳那边早准备好了，一行人望眼欲穿的等著接驾，忽见远处山石边飘出了几面旌旗，便知来了，一个个忙整衣下跪，心中一边欢喜一边担忧，暗道可千万别出什麽事情才好。

龙彻坐在轿子里，心中著实气闷，他本要骑马，但卫青鸿却说骑马甚是危险，一定要让他坐轿子前来，他则骑在马上随侍在侧。自己本来要反对，也不知怎麽的，明明姐夫脸上面色如常，他就是添了一份心虚，到底也没坚持。及至坐在了轿子里，掀了帘子虽也能望见街道房舍，却望不见身边那人的脸庞，心里就更不受用。

好容易到了桃花坳，下了轿，果见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虽还未进林子，脚下却已颇多落红，饶是如此，桃林中仍繁花似锦，重重叠叠，好不美豔。

龙彻便和几个臣子慢慢走了进去，先闻得一阵清香，便笑道：“世外桃源想必也不过如此，光闻这香气已让人醉了。”有心借著美景多和卫青鸿亲近亲近，环顾左右都有人在，沈吟了一下便道：“这林子也大，一大群人在一起倒不能好好看景。不若大家分了开来，各自欣赏如何？”说完也不待卫青鸿反对，便径自分派开来。将那些护驾的御林军皆调去保护李风等文臣，他则只留卫青鸿，怜香，李重光在身边。自己辩解道：“有大将军与上将军随侍在侧，想来也无什麽人敢前来生事了。”说完拉著卫青鸿便走，只一会儿功夫，他四个已将众人远远抛在了後面。

19

怜香知龙彻的心意，忙把自己那没眼色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後的弟弟叫了过来。李重光还不明所以，直问道：“有什麽事快说吧，我还要保护皇上和大将军呢。”

怜香悄声啐道：“皇上有大将军在身边，用得著你保护吗？好歹跟了我也有一段日子，怎麽还是老样子，一点火候都不会看。”说完只拽著他不著边际的闲扯，让龙彻与卫青鸿单独行在前面。

龙彻憋了这几日，早已忍耐不住，看著他姐夫脸色没什麽不妥，便大著胆子扯住他胳膊贴近自己，一边嘻嘻笑道：“姐夫，向来只说桃花开的美，没想到这落花也是别有一番风情，你说是不是？”

卫青鸿淡淡点了点头。他眼里，只有大漠千里，黄沙落日才是最好的景致，至於这花海无边，倒并不觉得什麽。因此也没甚话好说。这本是他的本性，奈何龙彻心虚，见他淡然如水，便认定了他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不由又凑近了些，只腻著，却期期艾艾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青鸿见他越靠越近，不由望了一眼，笑道：“都这麽大了，怎麽还像小时一样，爱粘人？”说完便要将手夺过来，却见龙彻拽的更紧，悄声道：“不许，我就要这样，否则就算你违旨。”

卫青鸿一怔，细想这孩子气的话，竟然倍感亲切，再想起之前的事，心生感慨，不由得垂下眼来道：“这也算违旨？你就尽把帽子往臣身上扣吧。总有一日，臣要被压死的。”

龙彻见这一招奏效，一颗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笑道：“朕不许你死，朕乃天子，朕若不让你死，就连老天爷也夺不去你。”说到後来，语气中更流露出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

卫青鸿心中一凛，向龙彻看去，见他的目光也正向自己射来，其强烈坚定，自己竟从未见过。面色一黯，只得强笑著混了过去，心里却越发难受，暗道：“只怕将来第一个要我死的，便是彻儿了。他如今年岁尚小，便有此等气势，若渐渐成长，哪里还能容得下我。”

正暗暗叹息著，忽觉手臂被人紧了一紧，回头再看，只见龙彻面沈如水，正色道：“姐夫，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麽？难道竟忘了我以前说过的话吗？我曾说过我对你永远是一片赤子之心，不会因任何东西而改变。我的话你从来没记在心里过。”

卫青鸿只得一笑道：“好了好了，谁说我没记来著。也不知你今儿个怎麽这麽多话，不是要来看桃花的吗？终究也没见你看上几眼。”心里却道：彻儿啊，你终究还是不了解我，纵知道日後难逃腰斩的结局又如何？我难道还会负你吗？何必拿这些话来宽我的心，你不知道，记著这些，只会让我在最後的日子里伤心难过而已。

龙彻小声咕哝了一句道：“桃花哪有你好看。”因声音甚小，又含混不清，卫青鸿也没听真。问他时，就混过去了，心中却得意的很。此时微风一吹，桃花纷纷飞落，卫青鸿的脸上衣上尽是泛著清香的花瓣。龙彻忙伸手替他拂去，更趁机在他颈下一闻。又见那张脸孔近在咫尺，不由暗恨姐夫现在清醒，没办法偷个吻，实为憾事。

他的动作亲昵，实已远超出君臣之礼，卫青鸿也不免有些尴尬，稍稍推开了他些，却听他忽然道：“姐夫，你可知那日在朝堂上我为何大发雷霆吗？”

卫青鸿最介怀便是这件事，听他一说，心神不由全被吸引了过去，看向龙彻的目光中亦带了少有的期待。却见他坏心一笑，拿起架势来，当下更是焦急。

就在此时，他忽觉身後的空气似乎些微的有了一些改变，这种感觉很奇妙，稍纵即逝。但卫青鸿多年来征战沙场，早已积累了无数的经验，更是从不肯忽视自己莫名其妙的直觉。此时身体的反应早比头脑要快半拍，左移一步，便挡在了龙彻的身後。刹那间，一股剧痛便从後背传入四肢百骸。

龙彻正要对他详述因由，以消他疑心，见他忽然如此，开始还觉得奇怪，及至见到一支羽箭钉入他的身後，方才醒悟过来，大叫一声：“姐夫。”便一把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迅速点了他几处穴道止血，一边沈声喝道：“何方鼠辈，出来。”

卫青鸿心里焦急，暗道此时怎还不喊救兵，这射箭之人委实是个高手，但从这箭竟没有破空之声便可知晓。如此一来，龙彻的境地岂非危险之极。他见龙彻只顾著看自己的伤势，心里越发担心，张嘴欲言，一口血便溢了出来，好在李重光听到龙彻的喝声，已和怜香赶至，这才放心。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20

大将军卫青鸿受了暗算的消息立时不胫而走。一行人乘兴悠闲而来，却匆匆忙忙而去。龙彻虽无碍，然刺客也高明的很，竟未捉到，李重光又担有护驾重任，不敢流连此处，只得派人驻守在这里，对来往行人严加盘查。

回去路上，已有御医给卫青鸿将箭拔了出来，敷上止血药物，所幸不是伤在什麽厉害所在，伤愈後应不会对身体健康有什麽影响，龙彻听闻此语，方才放心。及至一见到卫青鸿昏迷不醒，又恨不得立时就将那刺客拿了，千刀万刮方能泄心头之恨。

当下也不命回大将军府，就让人直接将卫青鸿送进宫里养伤。当然，这都是趁卫青鸿昏迷时吩咐的，否则他如何肯。李风等虽觉不妥，但见皇上意思甚为坚定，况且也显露出他对卫青鸿确是一片爱护之心，并没什麽不好，因也没说什麽，眼睁睁见皇上等一行人回宫去了。

一时瑞王等人又惊疑不定起来，聚齐道：“皇上今日神情，分明是格外紧张卫青鸿，若说有了戒心，何至於关心至此。他若死了岂不遂愿？再者也可借机问罪，因何竟无半句责怪？”因说起这些，不由都有些慌乱。独宋兼道：“各位王爷勿要杞人忧天，皇上之所以如此，不过因为他的命乃卫青鸿所救，一时感动而已。待到日後，这股感动冷了下来，自然又和从前一样了。但不知这刺客是何时冒了出来，险些坏了我们的大事，真若皇上殡天，谁还能牵制的住大将军呢？那时他纵不自立为帝，也必不肯将皇位拱手让给王爷们，真是好险。”

他们这里商量，也茫然不知这刺客是从哪里来的，只好放下。再说李风等人，也纷纷欣慰，看皇上这样子，也不是对卫青鸿十分猜疑忌惮，否则怎肯将他接进宫中治疗。只有太康听著他们兴高采烈议论，自己默然不语，暗暗在心内盘算道：“青鸿遇刺并无大碍，对皇上来说却是因祸得福。他现在虽是关心则乱，待改日静下心来，必能想通这其中对他有利之处，到时只怕……唉……他若不好好利用这机会，他也就不是当今圣上了。”

再说卫青鸿，也不知昏睡了几个时辰，梦中诸多场景都一闪而过，及至忽然看见龙彻被一只羽箭穿胸而过，不由心胆俱碎，大声呼喝，忽一挣，已是醒了过来，方知不过是南柯一梦，又见龙彻好端端坐在床前，见他醒来，目中射出狂喜之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却仍然哑著嗓子问道：“皇上，你没事吧？”

龙彻忙握了他手，喜之不尽道：“有姐夫护著，我怎会有事。倒是你自己负伤不轻，不过如今醒了，就好了。”怜香早已端过水来，龙彻亲自接过，便就著床上喂了卫青鸿几口。

卫青鸿身上仍无半点力气，只得喝了，抬眼望见自己怎又处於龙彻寝宫之中，不由惊慌失措，便要勉力爬起，一边道：“为何我又是在这里？此乃後宫重地，我乃外臣，怎可擅入，为何不送我回府，这又不是什麽大伤势。”

龙彻忙按了他笑道：“你就宽心在这里吧，什麽外臣不外臣的，朕要一天天看你好起来，方才放心。将军府虽离皇宫不远，朕究竟不能整天泡在那里。”

卫青鸿只说不妥，一意要回去，龙彻早知他会这样，运指如风点了他昏睡的穴道，得意笑道：“这会子可由不得你了，也趁这机会习惯习惯这里，反正你的後半生都是要在这里度过的。”一边走出外间，见李重光早已候在那里，遂问道：“刺客的事有消息了麽？”

李重光躬身道：“回禀皇上，暂时虽未捉拿归案，但请再给臣几天时间，必将他绳之以法。”

龙彻“哦”了一声道：“你因何有如此把握，那刺客你连见都没见上一面。”

李重光笑道：“皇上，有这样身手的人可不多，这点但从他的箭能徐徐而至，不发出破空之声便可知道。何况他箭上并不淬毒，一则是过於自信，二则也说明其是个磊落之人，况且就如皇上所说，王爷们眼下还需要皇上，断不可能行刺。所以此人大概与皇上是家族世仇，只凭这几点慢慢察访，不怕刺客不手到擒来。”

龙彻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这刺客倒也是个人才。若非他伤的人是姐夫，朕倒真想网开一面，收归己用。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虽令姐夫受了伤，却也是帮了朕一个大忙。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重光，你须要好好注意边关的动静，若蒙古又有不轨之心，立即禀告於我。”说完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

21

李重光发觉自己是越来越摸不透这少年皇帝的用意了，问询於阿姐，反被训斥道：“皇上的心思也是你能知晓的，只按照他的吩咐办就是，只要忠心报国，他才不会对付你哩，大将军那里也不会有什麽闪失，你瞎操的什麽心。”因此只得疑惑去了。哪里知道他无比景仰崇拜的大将军就是这样被他糊里糊涂的送进了狼窝。

卫青鸿一心只盼伤快些好，及早离开後宫，他性格甚为保守，只觉自己如此放肆，外间一定已是议论纷纷。只是心里有苦自己知，哪是他愿意耗在这里，分明是龙彻趁他行动不便之机强把他留下。因自己无事时也感叹琢磨道：彻儿越发厉害，何时竟连点穴功夫都学会了，这都是武林高手的技艺，连自己尚不会，可见他平日里也甚是用功。自己有时说他贪玩，未免冤枉了他些。他却从未想过龙彻背著他练这些功夫都是什麽目的，还只当他年少心高，一心向学，心内十分欣慰。

只是这伤势虽一天天好起来，浑身却始终软绵绵的没甚麽力气。一日太医来看视，他便疑惑问道：“李大人，你知道我是个武夫，一向征战惯了，平日里连伤风也是难得的。这回虽说是被射了一箭，但你们也说了，并无大碍，如今吃了几副药，休养了这些日子，这伤势倒好得快，因何身子却始终没多大力气？我虽不懂医理，但塞外作战，随时都有突发情况，因此也跟著学了一点微末医技，似乎并没有这种情况吧？”说完见李太医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还以为是被自己说的难为情，忙笑道：“究竟我也不懂，不过私自猜测度量而已，说错了您千万别恼。咳，我这也是著急，你知道的，一个外臣，老呆在皇上的寝宫里也於理不合啊。”

李太医拭了拭汗，吞了几次口水，方强笑道：“虽说大将军身体强壮，但唯有这不害病之人，一害起病来却最是难缠。大将军平日劳累，又几番征战苦寒之地，内脏早受了些损害，不过平日里因自恃强壮，不去在意，因此也未觉察，如今借这外伤，从前的虚弱损伤尽显了出来，所以外伤虽愈，内里却著实发虚，还应静下心来，好好调养才是。”

卫青鸿见连太医也这样说，自然是真的，当下谢了，笑道：“既如此，还望大人多多费心，让我早日爬的起来，出了这後宫才是。”

李太医唯唯诺诺答应而去，及至到了远处，又重重拭抹了几把冷汗，左右望望无人，先大大松了口气，方自言自语道：“大将军啊，你休要怪我，我不过一介小小御医，哪敢触怒天威。又怎能告诉你其实早可以恢复如常，不过因为皇上严命，只让令你伤势快些痊愈，却不许令你尽早康复，还让在你的药汤里下那让人浑身酸软却又无害於身子的药，这才拖延至今。大将军，你该了解身为人臣的苦衷啊，皇上让下，我纵知不妥，也不敢抗命不是？依我看，你就安心在宫里住著吧，一时半会皇上是不会令你出去的。”又想起临走时卫青鸿的话，若这样一直拖著似乎迟早也得败露。一边是皇上，一边是皇上的姐夫，权势熏天的大将军。真出了事，人家两个是亲人，独把倒霉的自己夹在当中，到时可怎麽脱身？想到这里，不由愁肠百结，暗怨自己命苦，早知就不该显露高超医术，若不被选进宫来当御医，虽没了荣华，小命却不会有什麽危险。越想越是後悔，自怨自艾的去了。

这里龙彻略施小计便将他姐夫强留在宫里，心情自是大好，朝臣们只觉皇上似乎平易近人了许多，却不清楚个中玄机，只有太康暗暗笑在心里，知道自己可怜的好友身处深宫，不知怎样的焦急呢。他本以为皇上会趁此机会大做文章，降卫青鸿的官职，毕竟虽以身护主，但皇上总是受了惊吓，若要强词也说得过去，况还有几个王爷和宋兼那等小人。谁料几日过去，竟全无动静。倒奇怪起来，暗想皇上难道只顾著眼前高兴了吗？观其颜色似又不像，不由对这居心叵测的少年皇帝下一步究竟会怎样走好奇起来。

他哪知龙彻是因为深谙姐夫的性情，若在这时候再强词夺理一次，只怕他旧伤未愈，便添新伤。到时候自己的目的虽达到了，但弄得最爱之人身心俱都伤痕累累，又於心何忍。因此虽然机会不错，宋兼等又总进谗言，他也不肯有所动作，况且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单等一击成功那日。

22

李重光此时主理军方事务，忽然发觉皇上似乎对边关的军情格外关心了起来。每每无事，他也总要询问，且每次听到蒙古毫无动静时，脸上竟显露出失望之色，不由得更加奇怪，心道：皇上难道还盼著再起战争不成？这一日忽接到一封平常军报，里面只用淡淡语气说蒙古的一小股流寇扰了一个村子，牲畜丢了几头，幸无人伤亡。他本不在意，谁想到龙彻看了，竟大喜过望，慎重研读起来。

且说龙彻，拿了这封战报，如获至宝，怜香淡淡瞥了一眼，不由笑道：“皇上这是怎麽了？这也值得你一看？连人都没伤著呢。”

龙彻叹了口气道：“今非昔比了，蒙古兵被姐夫打的抱头鼠窜，藏匿不出，我就是有心做文章也没有理由。如今虽然事小，也就算好的了。总比没有的强。”

怜香惊讶道：“莫非你想用这个做理由不成？慢说大将军那里说不过去，就是群臣面前，你要如何交代？就为这麽股子流寇，你就要大起干戈？岂非贻笑天下？”

龙彻不语，坐在椅子上慢慢沈思，良久又自语道：“是啊，总得想个法子让这事儿变大起来。”

怜香道：“再等等吧，等个足以能说服人的理由，这麽些年都过来了……”话未完，龙彻已焦躁道：“就因为朕等了这许多年，再也不想等下去了，如今我眼看著姐夫身在咫尺，却连在他身边躺一下都不能，这种煎熬你了解吗？”说完起身道：“叫千弼进来。”

怜香莞尔一笑，暗道：皇上这只狼到底忍不住要出手了。嫋嫋而去，不一会儿带上一个英俊精神的年轻人来。

这千弼乃是龙彻的死忠护卫，向来唯他命是从。龙彻见他到了，忙宣进里间对他耳语了几句，见他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一笑道：“你只照朕的吩咐办就是，其余的不必多问。”

这里龙彻成功在望，心情不由大好，施施然向寝宫而来，故意不用人通报，待得静悄悄走近门边，向里一望，只见卫青鸿正歪在那里看书。彼时天气已渐渐炎热起来，卫青鸿又长期卧床，因此脱了外衣，只著一件小褂，衣襟微微的开著，露出一小段浅麦色的胸颈。他虽是武将，却并不像其他武夫那般浑身肌肉纠结。在阳光的映照下只显得肌肤丰泽而有弹性。龙彻不意看到了这些，一时间只觉浑身燥热，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便会扑上前去，就此将他可怜的姐夫生吞活剥。

卫青鸿正专心间，忽闻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抬头一见是他，慌忙起来参拜。见他目光炯炯，死盯著自己，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他还以为是龙彻早朝後没用早饭。将面前的点心盘子一推，笑道：“不过饿了一顿，怎就馋成这个样儿？亏你还是皇帝呢。这些点心我还没动，你先将就著点儿吧，待会儿我命怜香传饭。”一边责怪道：“你来怎麽也不通报一声，我这个样子如何见驾。”一边说一边已套上了外衣。看的龙彻欲哭无泪，只道自己命苦。

漫不经心的捡了几块点心，又听卫青鸿道：“我近来觉著身子好多了，想搬回将军府。这寝宫也该还给你了。唉，一介外臣竟敢占了这里这麽久，实在是於理不合，你也太胡来了。”

龙彻一块点心险些噎在喉里，咳了好几声方掩过面上的惊讶之色，沈声道：“好了吗？我怎麽没看出来？先前太医说你虚弱的紧，要好好休养，这才三个月，怎麽就能好了呢？”心里却气道：这个该死的李英，到底有没有按照朕的吩咐下药，否则姐夫怎麽会这麽快就能下床？

卫青鸿笑道：“是真的好了，你看现在我行走如常，越呆在床上越添病，倒不如多活动活动。这些天我连补汤都没怎麽喝，偷偷倒了，却是越来越精神。如此看来，世人的病倒大多是养出来的。”

龙彻目瞪口呆，心道天亡我也，谁想到姐夫竟然偷偷的把那些补汤倒了，否则哪里能行动自如呢？他心知此时是留不住卫青鸿的，只得陪笑道：“既如此，姐夫过几天就回将军府吧，朕也不强留了。”

怜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笑，心道：说什麽也不强留了，都强留下三个月了，这会子做起高姿态来。又听卫青鸿道：“何必再等，今日下午我便搬出去，也没什麽好收拾的。只等李太医再看一看伤口就行了。”

龙彻默然半晌，方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那……好吧……”犹未说完，心里就宛如滴血一般，咬牙在心里把伺候的人统统骂了一遍，恨她们不长点精神，怎能就让卫青鸿把补药偷偷倒了呢？好在自己还有一招妙棋，想到这里，心中方觉微微有了点安慰。

23

不觉又过了一个月，千弼从漠北回来复命。龙彻大喜，两人又研究一番後，差人把李重光召来，龙彻便正色道：“重光，朕早知蒙古兵反覆无情。因此上次那个流寇袭扰村子的事，你虽不放在心上，朕却思虑甚久。更派出护卫赴漠北打探，如今他回来，一切果如朕所料，那股流寇乃是蒙古兵的探子，旨在探察我边疆军防，如今他们正训练兵马，储备粮草，准备再次进犯我大范边疆呢。”

李重光大惊道：“有这种事吗？奇怪，这於理不合啊。皇上，此事太过重大，臣这就去请大将军前来一起协商。”说完站起便要出去。猛听龙彻大喝一声道：“站住。”他愕然回头，就见皇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咳了一声道：“先听朕说完。”这里心道：这番言语若让姐夫知道，最起码能挑出十个错处来，他对蒙古兵那简直是了如指掌。哪像重光经验浅，好唬弄呢？

圣命难违，李重光只得泱泱坐下，听龙彻道：“朕有心让你率大军北上，一举击溃蒙古骑兵，还我大范朝长治久安，重光，你可有这个胆量吗？”

李重光热血沸腾，肃然站起，朗声道：“臣愿追随大将军，立此不世之功。”

龙彻又咳了两声，气道：“你怎麽凡事都想著姐夫，你自己也是一个将军，就不能担当一下主帅重任吗？”

李重光正色道：“皇上，大将军几次对战蒙古，满朝文武再也没有比他更熟悉漠北和敌人了，他不仅是臣的支柱，更是三军将士以及我大范的支柱，望皇上三思，且不可弃大将军不用啊。”

龙彻气的七窍生烟，待要反驳，又无话可说，只得让千弼退下，这里强作笑容，温柔道：“朕怎麽可能弃大将军不用呢？只是你也知道，他是朕的姐夫，从小带大了朕。朕对他的感情实在不能将他只当做臣子来看。他是朕最亲的亲人了，如今伤势刚愈，你让朕怎麽放心派他到那麽危险的战场上去呢？朕的这番苦心，你该了解吧？就像你，能让你的阿姐去漠北吗？”

他这一说，李重光登时感动不已，直道：“皇上对大将军的一番情意，实在令臣惭愧。没错，大将军伤势刚愈，万不能冒险出征，臣愿领命前往漠北，不胜敌寇绝不回朝。”

龙彻这才放心笑道：“既如此，明日早朝你可别再拒绝朕给你的帅印。大将军心里纵然难受，可我们也是为了他著想，你千万不能心软知道吗？”

李重光欣然领命，又道：“皇上，那个刺客臣已经知道是何人了，正在全力缉捕。这段期间还望皇上注意一下安全。”

龙彻道：“哦？是谁？”

李重光道：“这人的先祖因犯了通敌罪被满门抄斩，但处斩时漏了他外出学艺的儿子。其实他们没什麽冤枉，但他儿子却一定要为祖先报仇。以前也行刺过先皇两次。被抓住後斩了。这个是他的儿子，名叫向阳，为人倒也有仁义之风，武功十分高强，因此诸多人护著他，所以皇上还要给臣一段时间。”

龙彻点头道：“知道这些，你已是功不可没。余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交给刑部吧。”说完命他退下。这才敢露出狂喜之色，对怜香道：“如何？朕这一招高明不高明？如此一说，就是老宰相，方源等人也不会反对。姐夫啊姐夫，我盼了等了这麽些年，终於要如愿以偿。”说完又满面温柔，轻声道“你……你可莫要怪我心狠，实在是我太爱你了，再找不到什麽东西可以替代。”

昔日早朝，龙彻果然依和李重光说好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详情虽未加详述，但满朝文武除卫青鸿又有谁能分辩。听得皇上以大将军久病初愈为借口要他交出兵权帅印，大家也觉合情合理。李风等虽觉有不妥之处，却无话可驳。卫青鸿与蒙古作战日久，皇上虽然言语含糊，他仍是一下子便听出了弊病。心知皇上是用这机会夺自己的势力。虽如此，他又如何肯驳，反说了些赞美李重光，勉励的话。龙彻更加高兴，这事就这麽定了。

散朝後太康与卫青鸿并肩而行，问道：“你明知皇上用意，因何不加以驳斥，难道真忍心多年的兵权就这麽轻易的被夺走吗？”

卫青鸿淡淡一笑道：“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有时候反而累人。若我没了权势，能和皇上君臣融洽，消除他的猜忌，对我来说反是幸事。况且这兵权虽然易主，重光却也是个可担大任的孩子，於我更无遗憾了。”

太康点头道：“这道理人人都懂，但能做到者，唯大将军一人耳，佩服佩服。只是你如此聪明，怎就看不懂皇上真正意图？唉，我也不能多说了，前路漫漫，只能先祝你好运了。”说完面上亦不禁露出忧虑之色，泱泱而去。

24

卫青鸿见他去远，方摇头笑道：“真是的，尽说半截话，吊的人难受。故作什麽神秘呢？还我看不懂皇上意图？是你带他长大的还是我啊？”

其实太康所忧并非龙彻。他先前教授龙彻读书时，已由这小皇帝看他姐夫的眼神中明白他的心意，且知他心之所系，唯卫青鸿一人而已。所以也乐得作个好臣子，将好友推向皇帝怀抱。只是如今事到临头，他向来知道好友的性子，又怕他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有心让他做个准备，无奈几次明示暗示，好友就是不懂。可见心里从未向这方面想过，不由更是担心。

匆匆又过了许多日子，这天龙彻回到後宫，径自来到卫青鸿居住过的寝宫，一下子坐到床上，刚要拿起被子，募然发觉竟换了一条，不由大惊失色，跳起来道：“谁？是谁这麽大胆，竟敢把被子换了？”

门外一个宫女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跪下结结巴巴道：“是……是……奴婢……奴婢今早……看见这……被子似乎久未换过……所以……所以就换了。”可怜的宫女怎麽也想不出，换一条许久没洗的被子还能有什麽罪过。

龙彻“啊”的一声历叫，宛如被摘去了心肝一般，手指颤颤的指向发抖的宫女：“你……你……你不想活了吗？朕曾严令，这屋子里的陈设，不许任何人更改搬动。你……你你你……你竟敢把被子给换了，来人。”

怜香去传早饭，此时回转，见几个太监围在屋外，皇上在屋里暴跳如雷，问清了何事，忙进来道：“皇上，不怪她，这个宫女是昨日才调到这里当差的。你也该用早饭了。”一边对小宫女道：“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小宫女如蒙大赦，倏忽间没了影子，剩下龙彻在那大叫道：“为什麽让她出去？朕要杀了她，朕要杀了她。啊啊啊啊，朕的被子啊，这是姐夫最後盖过的，之前的那些都洗了，就剩这麽一床了，啊啊啊啊……”

怜香又好气又好笑，忙把门关了道：“没了被子，这些东西不都是还没动吗？这帐子，书，茶壶茶杯，哪个没遗下大将军的痕迹？更何况还有几天，人你都要得了，还在乎这些吗？白白的吓坏了人家孩子。可怜她才进宫。”

龙彻目中泪光闪闪，显见是心疼已极，呜呜咽咽道：“你懂什麽啊？哪里能说得到就得到呢？还不知要等多长时间呢。”

怜香诧异道：“你不是已把大将军的兵权夺了吗？还顾忌什麽？奴婢还以为这两天你就要有所动作呢。”

龙彻颓然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做皇帝的苦恼了。依著朕的心思，恨不得现在就把姐夫弄上手。可是朕是皇上，不能凭一己之欲办事啊。几个王叔见朕夺了姐夫的兵权，个个虎视眈眈。就等著姐夫彻底落了下风，他们也就该动手了。朕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自断臂膀吧？否则一夜欢好後，发现被人逼宫，重光又远在千里之外，谁来救朕。唉，老天爷啊，你对龙彻何其残忍，连一条被子都不给朕留下。”

怜香这才明白龙彻心思，不由满脸敬佩道：“皇上思虑甚周，奴婢佩服。大将军的威望无人可比，况又擅於作战，有他在，就算没了兵权，那几个王爷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动手，就动了手，也不过是给大将军一个祭刀的机会而已。是这样吗？”

龙彻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一边恨恨道：“王叔他们几个不怀好意，这几日轮番秘奏说姐夫的坏话，朕都统统答应下来，还安慰夸奖了他们一番。但朕就是不采取行动，急死他们。朕要让他们眼睁睁看著江山就在眼前，却怎麽也得不到。哼哼，肉在嘴边却不敢下口的难受滋味，不能只让朕一人承受。”

怜香知他又转回了卫青鸿那里，无奈摇了摇头，笑道：“早饭我已传了……”一语未毕，忽有内侍来报道：“大将军求见，皇上是否往书房见他？”

龙彻喜上眉梢，笑道：“就让他到这里吧。正好和朕一起吃早饭。告诉他，不许拒绝，否则按违旨处理。”

内侍去了，稍顷，卫青鸿奉旨见驾，一进门就奇怪道：“那边好像有个丫头在哭，一群人围在那里，不知是怎麽了，(奇*书*网.整*理*提*供)皇上训斥她们了吗？”

25

龙彻心虚，吓得一伸舌头，怜香忙笑道：“想是哪个丫头受了欺负，奴婢这就去看看，大将军来得好，皇上正挑食呢，您也帮我劝劝，让他多吃一些。”说完忙去了。这里卫青鸿正色道：“皇上日渐长大，可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对待宫中人应仁厚一些，他们离乡背井，也是十分不易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训斥打骂，如此才是王者之风。”

龙彻一一听了，此时早饭已经摆上。卫青鸿也确饿了，何况与皇上共食对他来说是平常之极的事情。两人便对坐吃饭，龙彻虽心内欢喜，只恨怜香临走时说得话，也不敢只吃肉。捡了几筷子青菜。卫青鸿这才没有说什麽。

饭毕便问卫青鸿何事，卫青鸿道：“也没什麽，只是重光去了也有些时日，因何军报都未来一封，他跟我日久，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因此臣甚是担心，该不是因经验浅，遇到了什麽困难吧？”

龙彻咳了一声道：“这个姐夫不用担心。李将军年轻气盛，一心要打一场大胜仗才发军报给你哩。这哪是那麽容易的？我有护卫随军前行，他倒给了我信儿，言说两军正对持著呢。姐夫再等等吧。总之不许你去，伤病刚好，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许你去涉险的。”

卫青鸿听他这样说，只得告辞而去。这里怜香忙进来问道：“怎麽重光竟没有军报吗？到底遇上了什麽事？”

龙彻无奈道：“哪是没有军报啊？不过朕没让他报。你也知道蒙古吓破了胆子，朕对重光说的那些都是子虚乌有，不过为了把兵权给他而已。谁想这小子这麽心实，去了後就翻天覆地找起练兵储粮的蒙古兵来，哪儿能找到啊？他要报给姐夫，被千弼阻止了。到这时可能还在漠北转圈儿寻找敌踪呢。”

怜香这才明白，摇头笑道：“亏你想的出来，竟撒这样弥天大谎。大将军那样熟悉漠北，你就不怕他听出来？”

龙彻沈思道：“姐夫八成是知道我在撒谎，不过他只以为我一心要夺他兵权，不肯惹我疑忌才顺水推舟，不戳破我而已。我哪管的了这些，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成。”

又过了几日，忽有军报来，说李重光与蒙古兵相遇，大战一场，虽得胜，但蒙古兵修整过後，兵精粮丰，唯恐为患，要一鼓作气将其逼至燕还山以北，让他们再也不能南下。

龙彻这个高兴就别提了，回来对怜香道：“谁成想竟让朕蒙对了。重光这一次军功更为显赫，即使兵权给他，满朝文武也必心服，连姐夫也不会说什麽了。哎呀，他到底什麽时候能班师回朝呢？”

怜香心知亲弟回来之日，便是龙彻遂愿之时。淡淡道：“既遇上了，就不容易撤兵，耐心再等等吧。”

是夜，龙彻心喜难禁，无法入睡，索性披衣下床，宝贝似捧过一本卫青鸿看过的《诗经》来。自己把所有情诗的对象都换成了姐夫，正得趣间，忽闻房上轻如落雪的一声响。他立知缘由，叫过怜香，吩咐她把院内护卫宫女太监都撤到远处。这才慢条斯理的整了一下衣襟，冷笑道：“向阳，你既已来了，何必躲藏。朕已将护卫等全部撤去，你有本事，就下来取走朕的性命又何妨？”

院内又响了一声，接著一个面目英伟的黑衣青年沈著走了进来，龙彻赞道：“敢於以真面目示人，倒不是个鼠辈。怜香，奉茶。”

怜香出去，片刻间奉上两盏茶。向阳注目看了龙彻一回，忽仰天长叹道：“果然是帝王之相，单凭这份气度胆魄，我已输了。”

龙彻一笑，悠悠品了口茶道：“这麽急著认输？不该是你的作风。朕自习武以来，尚未与人动过手，如今幸而有你。你又何必畏惧，也许朕只是不知天高地厚，会了几下功夫就沈不住气的骄傲之辈，岂不便宜了你。”

向阳摇头道：“若没有在桃林里你露出的‘花间点穴法’，我绝对不会相信一个皇帝能身负绝世武功的。若没有家仇，我定会远走高飞，再不与你这种可怕的人相遇，奈何天命如此，来吧，龙彻，就让我看看你的武功究竟高到何许地步吧？”

龙彻站起身来，点头道：“看你倒也是个人才，又有这番话，本该赦免了你才是。你若伤了朕，不但可免一死，或还会飞黄腾达。可惜呀，你伤的人是我姐夫，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你的。”

向阳道：“这个自然，皇上对大将军一片痴心，怎肯放过伤他之人。不过皇上也应该清楚，我那一箭，实在是帮了你一个天大的忙，不是吗？”他此话一出，别说怜香，就连龙彻都是大吃一惊，面上变色。

26

龙彻便急急问道：“你说什麽？为何这样说？”心内却道：“不可能啊，这事情秘密已极，他怎会得知。莫非我在这里自鸣得意，其实别人早看了出来，以至於天下人都晓得了吗？”

忽听向阳笑道：“皇上不用担心，这事情仍是个天大的秘密，无人知晓。我也不过是因在桃林里看到你对大将军的暧昧动作和对他的紧张才猜出了三分。试想，你武功既如此之高，怎会发觉不到我的箭呢？自然是心上人在侧，意乱情迷之故。再者你趁机夺了大将军的兵权，若只是疑忌，又怎会容得他在後宫住了三个多月？况且我也知道，以大将军的身体，这箭伤有一个月就足够他躺的了。必然有人从中作祟。可以他的地位，除了皇上，还有谁敢弄鬼。因此推己及彼，方有刚才的结论。若我没有猜错，皇上这身武功，也是为大将军练的吧？”

龙彻和怜香这才放下心。又来了兴趣，要知道，他这一腔痴情只有怜香一人知晓，如今忽然又多了一个理解的人，自然就像遇到知己一般。忙令向阳坐下道：“这事秘密已极，你竟敢说出来，难道就不怕朕灭口吗？”怜香看他面上欢喜，哪有要灭人家的意思，暗道这向阳走运，一条小命怕是保住了。

那向阳也有一个倾心相爱的人，却和龙彻所历境遇相似。也是一肚子苦水无处倾诉。两人越说越是投机，向阳便恨道：“男人又怎麽了？只要相爱，管他男女呢？白娘子和许仙人妖相恋，大家还万分同情，偏就看不起男男相恋，这世道也太不公。我要得偿所愿，绝不让心爱人受委屈只做一个娈童，定要光明正大，敬他爱他让天下皆知不可。”

这番话更是合了龙彻的心思，一问之下，才晓得他爱的人竟就是太康身边的一个小小书童。不由大讶道：“一个书童，也值得你如此倾心？这也就罢了，但以你武功，何至於等到如今呢？”

向阳一听问，满腔豪情登时化为乌有，垂头丧气道：“别提了。我与他是多年的旧相识。他本来就较我聪明千倍，自从跟了他那个主子後，别的没学，狡猾利害之处倒是不知更上了几层楼。可怜我徒有万夫之勇，却不敢动他毫发。如今皇上若赦我不死，就只能等著你给我做出榜样，再诱他到手了。”

龙彻同情不已，豪气干云道：“这有何难，待朕封你为护卫，若做的好，自有锦绣前程。到时再命太康将书童许配於你。我们二人便作个天下男男相恋的榜样。”

向阳大喜谢恩，怜香却实是听不下去了。一转身离开，心中暗笑道：只怕向阳嘴边的这块肉也不是那麽好吃的。太康之厉害精明岂是常人能比。

当下就找个机会封了向阳，卫青鸿见他一表人才，也十分赞许。况且边关军情瞬息万变，他忙著处理。也无暇细想皇上怎就突然封了个护卫。

匆匆又是冬雪飘落，春暖花开，秋雁远行。李重光这一仗竟足足打了一年有余。好在捷报频传，卫青鸿才十分放心。龙彻除了焦急，也是心喜。好容易熬到过年时分，才传来大捷的军报，言说蒙古兵已到了燕还山北，几十年内定无力南下。大军将於不日凯旋回朝等等。龙彻此时已将卫青鸿有权力的朋友清除殆尽。只等李重光返回。他便可实施大计。得意忘形之下，就更觉日子难挨。

待得大军终於返回。龙彻大宴群臣，一一封赏不提。这日将爱将叫到书房，吩咐左右退下，方沈声道：“重光，你如今已做了大将军，可还记得朕说过的话吗？”

李重光肃然道：“自然记得。皇上对臣说过，只要忠心报国，保臣一世荣华。皇上放心，臣明日早朝就将帅印还给大将军……”一语未完，龙彻气的七窍生烟，对怜香道：“他是你弟弟，怎麽就笨成这样？哎呀，算了算了，你和他说，气死朕了。”

怜香抿嘴一笑道：“重光，难怪皇上生气，你只顾著景仰大将军，殊不知皇上比你更爱戴他哩。只是这兵权嘛，从此後你就安心留著吧。皇上的意思是说那些王爷，他们拉拢你那些日子，已将你当作了自己人，如今见你得势，定会和你共谋不轨之图。你须巧妙周旋，务必一举成擒，了了皇上心中的一大顾虑。”

李重光这才明白，欣然答应。只是就兵权的事还想说话，被他阿姐一瞪，只得缩了回去。请旨告退。龙彻待他走远，立即欢喜起来，宣进内侍道：“传旨大将军，就说朕找他有事相商，今晚‘百花殿’赐宴。”

27

一时间，屋里静然无声。龙彻想到晚上的缠绵时光，魂驰神荡，不觉对怜香道：“朕多少年的夙愿就要达成了，你不恭喜朕吗？”

怜香放了一把百合香在鼎炉里，良久方道：“论理是该恭喜的。只是一想到今夜亦是大将军的大劫之刻，想到他以往对你的情意，做出的巨大牺牲，奴婢这声恭喜，实在说不出口。”

龙彻也默然，忽又强笑道：“偏你就会煞风景，你怎知姐夫不喜欢我？他这些年来，可曾看过别的女子一眼？对我却百依百顺，宠溺无比。他或许只是碍於伦理，等到木已成舟後，他反会和朕相亲相爱呢。”

怜香没再说话，龙彻也知道自己只是自欺，姐夫之所以多年来守身如玉，绝不是因为自己。想到此处，不由有些怨恨他的姐姐长公主。值此一刻，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只是他少年心性，哪肯把结局往坏处想。

忽报大将军到，看看天色，已暗了下来。龙彻递了个眼色给怜香，後者自去传饭。这里卫青鸿一脸慎重的走了进来，沈声道：“皇上召微臣，不知有何事相商？”

龙彻哪里有事。扯过卫青鸿一顿闲聊。稍顷饭至，龙彻方道：“姐夫，这麽多年，幸有你在身旁尽心辅佐，我方能成此大业。这第一杯我先干为敬。若有做的不到之处，尚请姐夫原谅。我再说一句，我是真心为你，绝无他意。”

卫青鸿直觉的今日的龙彻有些奇怪，笑道：“我当是什麽呢？我并没说你存了坏心思啊，怎麽就说出这种话来。”

龙彻大声道：“不，你撒谎。你一直以为我撤了你的兵权，借机打击是因为你功高震主，惹我猜忌，你可能更是时刻在想，一旦我有了能代替你的重光，就随时都会将你杀掉，以警天下。姐夫，我没有说错吧？”

卫青鸿更是大惊。暗想这番话龙彻就算知道，也不该说出来。忙强笑道：“皇上你喝醉了，怎麽胡言乱语起来。”

龙彻放下酒杯，摇头笑道：“才一杯酒而已，我怎麽就会醉呢？”说完再无顾忌，用饱含深情的目光直望著卫青鸿道：“姐夫，你虽然聪明，可是你一直都不懂我的心，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的真正用意。”

卫青鸿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露骨的目光，一时间只以为自己眼花，反说不出话来。又听龙彻温柔的道：“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了你。这麽多年了，我苦苦忍耐，天可怜见，终於让我等到这一刻。”说完离座而出，便要上前抱住卫青鸿。吓得他也忙离开椅子，退後了好几步，方强笑道：“彻儿……你……你这是怎麽了？”

龙彻一步步逼上前去，一边道：“我现在还正常的很，可如果再让我等上几年的话，我或许真的会发疯。姐夫，你知道我眼睁睁看著你却得不到的那种滋味吗？你永远都想象不到我是怎样的拼尽全力才保住了自己的理智。如果你仍然不懂我的话，那我明白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情，包括对你的伤害。这普天之下，人虽众多，但是我只要你，除了你，再没有别人能让我有兴趣多看一眼。”

没有什麽能比这番话更让卫青鸿心惊的了。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他不敢相信龙彻竟然对他抱的是这种心思，更不敢相信龙彻做了这麽多的事，竟只是为了得到他。心神大乱之下反而不能言语，只一步步的退著。却听龙彻咯咯笑道：“姐夫，你逃得了吗？你的轻功不如我，武功也不如我。呵呵，你知道我就为了这一天，是怎样拼命的练武吗？”

至此真相大白，卫青鸿终於明白了龙彻最後的意图。他知道龙彻所说全部都是真的。只得停下身形，沈声道：“彻儿，你姐姐在天上看著呢，别做这种逆天的不伦之事，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龙彻仍然悠闲的笑著，摇头道：“逆天？不伦？姐夫，你以为这可以成为我放弃你的理由吗？你真是天真。至於我姐姐？她在天上如果知道她的弟弟会代替她好好的疼爱照顾她撇下的丈夫，也会高兴的。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姐夫，别让这些煞风景的话浪费了这大好时光。”他说完，猛扑上前去，卫青鸿还不及躲闪，早被他点了几处穴道，登时软倒在他的怀里。

龙彻此时已比卫青鸿高大许多，一把抱起他并不重的身子，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只觉心满意足。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拿出一个不高的小瓶道：“姐夫，这是软筋散，服下後浑身酸软若绵，是宫内的秘药。点穴後身子硬邦邦的，极受痛苦，不如它的作用，能让我们尽情享乐。”说完也不顾卫青鸿怒瞪著他的双眼，捏开他的嘴巴，尽数全灌了下去。

28

过了约一刻锺，龙彻才悉数解开卫青鸿的所有穴道，唯独余下哑穴，此时他眼看著心上人就躺在自己的面前，却再也无力挣扎，而自己也无须再有顾忌，可以任意妄为，不由心情大好，摩莎著身下人端正的脸庞笑道：“姐夫，你别怕，虽然我没有经验，但从很早以前我就开始努力准备，一定不会让你太痛苦的。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一些煞风景的话，所以不解开你的哑穴。”双手移到红润的唇上，不由悠然神往道：“我只想看著它们一张一合发出可爱的呻吟声，而不是说出惊恐怒骂。”说完猛然俯下身去，擢住无力反抗的唇，深情一吻。

卫青鸿拼命的想挣扎，却绝望的发现自己竟连手臂都无力抬起，他恨自己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为何竟不昏厥。发觉那条不规矩的舌头已经得寸进尺的卷了进来，此时哪里还顾的上什麽君臣礼仪，恨恨一咬。却因没有力气，反变得像在回应似的。引得龙彻更是兴致大发，在他口内不住的追逐嬉戏，更令他羞愧不已。

忽觉一阵凉意袭身，原来龙彻深吻之际，手也没闲著，已一件件解开了他的衣服。直到浅麦色的胸膛全部袒露，他这才意犹未尽的抬起头，一丝香涎犹连著两人嘴角，更是惹人无限遐思。

双手尽数除去外袍以及里面的亵衣。龙彻的目光狂热而迷恋，双手缓缓在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上游走，仿若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般小心翼翼，一边感叹的自言自语道：“真美，姐夫，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礼物。这身子骨肉均匀，肌肤丰泽，即便是最美的明珠，也及不上它的万分之一。”

卫青鸿险些被这句赞美气的吐血。心里暗道：那些美丽女子的身体，比我何止美千倍万倍，怎的他就都看不到。只是苦於无法说话，这些劝说也不能出口。忽然锁骨处一阵疼痛，原来是龙彻在那里重重咬了一口，还狡辩道：“这是惩罚你让我等了这许多年的代价。说完便伏在一丝不挂的上身又是一阵啃咬亲吻。待到心满意足时，那肌肤上早多了无数的牙印。好在他力道温柔，才不致出现淤青。

其实龙彻早已有些忍不住，他本就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心爱之人此时又任他宰割，怎能心平气和。只是因为长夜漫漫，时间十分充裕。况且今晚亦是卫青鸿第一次承欢，不想让他从此後就畏惧房事，因此才死命苦忍，务必也要让他姐夫尝到其中乐趣，最好能食髓知味，以後能与他鱼水相欢。谋个长远之计。

想到此处，更是将从宫人以及淫书里学来的手段尽情施展，时而在耳垂及双唇处吮吸轻啃。时而舔砥拨弄两粒因寒冷挺立的乳尖。那卫青鸿青年丧妻，从此再未尝过情爱滋味，如何禁得住他这一阵挑拨。不觉已是气喘吁吁，面红耳热。浑身汗水淋漓。却因羞愤，拼命抑制住婉转在口边的呻吟，硬是不发一声。

龙彻见他不肯出声，不由坏笑起来，重重咬了一下早已有些红肿的小乳。伸手一把将卫青鸿身上最後一件蔽体的内裤撕下。果然听得他“啊”的惊叫一声。方笑道：“姐夫，你有本事就一声不出啊。看看到时候谁先求饶。”

终於意识到龙彻的行为已是劝阻不住，卫青鸿只吓得魂飞魄散，再一次死命挣扎，却只是让身子晃了几晃。忽闻龙彻沈声道：“你可知我忍得多辛苦吗？再这样勾引我，立刻就要了你。”他当然知道一个男人被情欲主宰的模样，登时又吓得不敢动弹。龙彻方笑道：“这才乖嘛。我为你牺牲了这许多，你也要配合，必要我们两个今晚都得趣才是。”

卫青鸿心内欲哭无泪。只得闭上眼睛，任龙彻施为。偏又被他强行睁开。霸道的道：“不许你闭眼，我要你亲眼看著，你的第一个男人是我。我要你亲眼看著自己的每一寸身体都是如何被我占领。从此以後，姐夫，你不但是我的臣子，还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皇後了。”

若非哑穴被点，卫青鸿早就大骂出声，可是现在他却连在乳头上轻揉慢捻，拉扯肆虐的两根手指都无力赶走。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身体因此而起的本能反应。

龙彻见他浅麦色的肌肤渐渐染上一层潮红。连下体沈睡多年的玉柱亦有些抬头，心知这不解风情的保守男人已被自己撩起了情欲，心内大喜，自言自语道：“忍了这许多年，今日终可以让我如愿以偿了。”

29

卫青鸿气得浑身发抖，却苦於口不能言。龙彻见他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正色道：“姐夫，你生气了是吗？你为什麽要生气？难道就因为我们两个是男人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爱你，想和你欢好。不存任何亵渎轻蔑之意？为何就不能得到你？你不要徒劳了，我等到今天，绝不会放弃的。”说完也慢慢除了自己的衣服，紧靠著卫青鸿躺下。两人肌肤相贴，他才募然发出一声悠然叹息，缓缓道：“你知道我每一夜都会梦到这样的情景，醒来後那种无限空虚的感觉吗？你说，你要我怎麽能放下你，你是我所有……所有的爱恋啊。”

伴随著他煽情的话语，那双大手也顺著胸膛渐渐向下攀爬，终於侵入那片茂密草丛，对龙彻来说，这是他最向往的神圣天堂。对卫青鸿来说，却不啻置身阿鼻地狱，随著那只灵巧不规矩的魔爪掬起玉柱不住摩莎把玩。一直努力控制的情欲就如绝堤的洪水般袭向四肢百骸。卫青鸿也是正值青年，又一直禁欲。此时还哪里隐忍的住。双唇轻启，“啊”的呻吟出声，更添了粗重的喘息。

龙彻看他咬牙苦忍却又无法支撑的憨态，心内又是欢喜又是怜爱。不禁将他搂的更紧。随即附上双唇，将所有呻吟尽数堵在纠缠的口舌之间。

在有心的撩拨下，那玉柱很快便坚硬起来，龙彻加快手上动作，卫青鸿只觉自己的脑子，身子，以及每一处毛孔都被灼人的热浪袭击著，他无法自已，身子颤抖的越发厉害。终於在呻吟数声後，一阵灭顶的快感袭来。眼前掠过一道白光，他还茫然不知何物，及至见到龙彻得意的眼神，以及他手上沾染的浓密白液，方醒悟过来。犹怔怔的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射在一个半大孩子手里。就这样的……屈服於龙彻的挑逗。

“姐夫，你快活吗？男人最幸福的一刻，应该便是此时了吧？”龙彻在他耳边吐出魅惑的话语，他却沈浸在震惊中恍若未闻。直到察觉出一根恶劣的手指顺著胯下双珠来到一个禁忌的地方，才大惊而醒。哀求的目光望向龙彻，他希望这个自己一心扶持的少年就此罢手，放过自己。却见他眨著眼睛，坦露无辜的眼神，用委屈的声调诉说道：“姐夫，不可能了，你都快活到了，怎麽可以不让我享受一下呢？今晚是我的成人夜耶，就为了等你。我忍了这麽多年，你也该奉献牺牲一下嘛。”

卫青鸿很想大声的吼：谁让你等了。可是一丝猛烈的痛楚突然袭来，只能让他再度呻吟出声。本来绝不应该容许外物入侵的地方因为突如其来的进攻而开始火辣辣的疼，仿佛无言的抵抗。

龙彻再在优美的锁骨处依依不舍的吻了一下，笑道：“姐夫，你真紧啊，看来为了不弄伤你，必须要借助点工具了。”说完抽出手指，弯身在床下摸索了一阵，稍顷拿出一个一寸来高的羊脂玉瓶来，打开盖子，便闻到一股清香。他用手指抠了一团膏状物出来，对卫青鸿道：“男人初次承欢，都是较痛的，不过用了这个，会减轻不少痛楚，正好也让朕看看姐夫的那里究竟是什麽样子。”说完分开卫青鸿的双腿，稍稍抬起他的腰，将一个软枕塞入形状优美的臀下，拔开两片嫩滑的臀瓣，注目观看。

一时间，卫青鸿以为自己已经昏了过去，他不敢相信承受这样折磨羞耻的自己还能清醒面对这一切。可是当听到龙彻的赞叹传来，他才知道自己的韧性实在是太过人了。

“姐夫，好美哦。啊，皱褶好均匀，就像一朵盛放的菊花一般。我现在才明白为何人都将这里称作後庭花，又说是菊穴，啊，真是太贴切的形容了，亏得他们怎麽想出来的。”龙彻一边忘情的呼叫，一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处於中心的紧闭著的圆孔。手指慢慢的揉弄著，感觉到紧窒的空隙终於有了一丝放松，这才借机将手指探了进去，缓缓的转动著，以求药膏能够均匀的涂抹在每一寸肠壁上。

或是因为药膏的清凉，卫青鸿渐渐觉得痛楚确消退了许多，而在药膏的软化下，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空隙也渐渐舒展开来，已能让龙彻的一根手指随意进出，一时间，房间内只余手指进出菊穴发出的“吧唧吧唧”声，说不出的淫糜。

龙彻还是担心会弄伤自己心爱的人，又加了一根手指进去，并尽量的向里面延伸著，以求药膏尽可能的涂抹到深处。渐渐的药膏被火热的肠壁融化，整个甬道泛起一股湿润感。即便是三根手指，也可以大方进退了。龙彻这才又吻遍了卫青鸿的全身，温柔道：“姐夫，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莫要怪我，实在疼的紧，就大声叫出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说完翻身骑在卫青鸿身上。胯下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巨物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缓缓向已经松软下来的後庭探去。

30

卫青鸿再次将企求的目光投向龙彻，看的他心中无限怜惜。只是不做到最後一步，他始终得不到眼前这个人。只好再吻了吻红嫩的乳尖，笑道：“没关系的，我会注意分寸了。”

卫青鸿哪是怕疼，不过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而已。即便是服了软筋散，待到那庞然大物抵触到最羞耻的秘地时，他仍是忍不住身体一僵。龙彻却哪肯放弃这到了舌头边的美味，只将身子稍稍一挺，那粗大的尖端已然戳了进去。一阵温热立时将这入侵的外物包围起来，只让龙彻舒服的如上云端，口内发出赞美享受的叹息声。

虽然整个甬道已尽被药物浸润透了，但本来就不容侵犯的地方骤然塞进这样庞大的物事，仍是让卫青鸿忍不住痛呼出声，额上冷汗又多了一层。龙彻倒也真是存了万般温存，千种体贴。虽然下体涨大的难受无比，只想挥军挺进，痛快淋漓的大战一番。却在见到卫青鸿的痛苦面容後强行忍住，双手不住挑弄他敏感的乳尖以及尚存留晶莹泪珠的玉柱，只希望他能借由快感减去一些痛楚。

下腹又无端热了起来。卫青鸿身处快乐及折磨的两端，饶是他坚韧如铁，神情也逐渐茫然起来。龙彻方趁这机会又向里进了寸许，自己也忍得大汗淋漓，一边自语道：“好姐夫，你真真要磨死我了。”他体质本就异於常人，男根即使与寻常成年男子相比，也粗大许多，因此也知道卫青鸿必定十分痛苦。只能拼命控制，希望保留一丝理智，不至於伤了心爱的姐夫。

待到那粗长尘柄直没入根，已是小半个时辰以後，那後庭娇嫩无比，几番受到压迫，且压迫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焉有不痛之理。卫青鸿险些昏倒过去，手指虽使不上半分力气，却也将龙彻宽厚的背脊掐出几道痕迹。及至龙彻轻轻抽动了一下，那肠壁就宛如刀刮火烧般钻心的疼起来，他口不能言，目中却已隐有泪光，心中直道：彻儿啊，你不如杀了我，也省得受这苦楚，青史上也能留我清白。

龙彻到此时，心智已逐渐淹没在情欲带来的巨大快感之中，抽动也渐渐由浅入深，且有力起来。到最後，甚至可以听见清晰的肉欲撞击声。快感越发如涨潮般无止无休。卫青鸿手指愈紧，他却根本感觉不到。

男子初次承欢的痛苦本就不啻酷刑一般，虽然龙彻做足了功夫，也不过只能稍稍减缓。只是百余下撞击之後，卫青鸿却渐渐觉得後庭处有一丝难言的滋味传入整个身体。他甚至知道这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是快活的，这个事实令他惊恐莫名，难道自己竟然天生淫荡吗？他不解情事，不知道这是人人都会有的。只道自己意志薄弱，恨不得一头撞死。再一把火烧了这个污秽无耻的身子，让它灰飞烟灭。

龙彻见他眼神逐渐迷离起来，看上去更是楚楚可怜。这个词本来十分不合适用在卫青鸿身上，可此时他却觉得只有这个词才最贴切。心知身下人儿已有些得了个中趣味，更加卖力起来。惹得卫青鸿死命控制的呻吟不住逸出口，听在他耳里更是消魂蚀骨。一夜时光，整个寝宫里真是春意无限。

终於到得天明，卫青鸿早已在龙彻怀里昏睡多时。两人赤裸著的肌肤尚余欢爱过後的痕迹。龙彻却是早已醒来，他昨夜尽兴而眠，清晨又早早睁眼，却不觉得困乏，只觉精神百倍，浑身更是说不出的舒泰，此时看著姐夫泪痕宛然的睡颜，更是赏心悦目，暗道若能天天如此，即便要他抛下江山权势，又有什麽好犹豫的呢？

门悄悄的打开，他知是怜香进来催他。忙为卫青鸿覆上一条锦被，自己悄悄起身，向怜香使了个眼色，两人来至外间，怜香方道：“你到底上不上朝了？奴婢还以为你睡著呢。”

龙彻点头道：“朝自然要上，否则姐夫更加自责难过了。”怜香这才忙传人进来伺候梳洗，又听龙彻道：“姐夫还熟睡著呢，昨夜我已都替他清洗了，你不用管，也别让别人进来。他性情刚烈，若见你们都知道了，别气出好歹，等朕下了早朝，再慢慢哄吧。”

怜香道：“这个自然。唉，你昨夜倒是如愿以偿，快活无比，我但看你今日怎麽收拾这个乱摊子。若能安排妥当，我才佩服。”

31

朝堂上，众臣正等的焦急，忽见龙彻满面春风的步了出来，缓缓走至龙椅坐下道：“劳众位爱卿久等了，朕因为大将军昨日进宫时宿疾忽犯，陪了他整整一夜。如今平稳了些，方才出来。大将军积劳成疾，恐要休养些日子，朕怜他身边无人照顾，又教育朕从小到大，故此格外开恩，让他在宫里休养，军方的一切事务，暂交由上将军李重光代理。李爱卿定要尽心尽力，以不负朕与大将军所望才是。”

这番话登时引的众人议论纷纷，卫青鸿一向身体康健，谁料竟有宿疾。当下也有感叹的，也有唏嘘的，更有宋兼等人十分的幸灾乐祸，知道皇上不过找个理由将卫青鸿软禁起来。李风等也有些惊疑，独太康明白皇上的用意。自己心道：看来皇上等了这许多年，昨夜是终於如愿以偿了，否则今日怎这样气定神闲，再无往日的一丝儿焦躁呢？

不说众臣子这里议论纷纷，单说龙彻下了朝後，自己也踌躇起来。他虽对卫青鸿全心爱慕，却也因自幼受他教导，不免存了几分敬畏，暗道姐夫平日里沈静似水，可如今一石激起千层浪，到底要怎样平息了他的怒火，谋个长远之计才好呢？因这样想著，便不肯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去见卫青鸿，只在书房里踱著步子冥思苦想两全之策。

再说卫青鸿，昨夜著实被折腾的厉害。龙彻因一心要他舒服，自己进攻之余也不望挑弄他的情欲，直把他这许多年来辛苦守身的精力榨了个精尽。再加上他初次承欢，後庭处亦遭重创，便是铁打的人也熬受不住。因此到最後到底是昏了过去，沈沈一觉，连龙彻起床他也不知。直到日上三竿，强烈光线透过薄纱锦帐照了进来，这才勉强睁开眼睛。先前头脑里还一片茫然，待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得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便要坐起。

只稍动了一动，浑身便如针刺铁烧一般，无一处不痛，犹以那羞於启齿之处为剧。卫青鸿就算再不解风情，哪里不知这代表了什麽意思。当下只觉万念俱灰，颓然一声长叹，自言自语道：“彻儿啊，你只为了一己之欲，将自己的名声尽数毁去，你……你让姐夫还有什麽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皇与公主。”说完更是起了无数的感叹，潸然泪下。

那怜香听了龙彻的话，即便知晓卫青鸿已醒，也不敢贸然进去，只在外间听著动静，忽闻他这一声长叹，竟仍是为了龙彻的声名著想。不由又是诧异又是感动。暗道：大将军昨夜受辱，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对方是皇上，又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可他醒来，既不是怒气冲冲，也不是以死相抗，最先想到的竟然还是皇上的名声，可见他对皇上的情意……想到这里，自己也不由的怔住了，心道：难道真让皇上说对了，大将军对皇上的感情亦是深厚之极，且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只不过他为人保守，自以为这种事龌龊至极，不肯往这方面想，故此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吗？否则怎样看，他受辱之後都不该是这种反应啊。

她正冥思间，忽闻里间有了声音，悄悄一望，原来卫青鸿已挣扎著爬起身来，正四处找寻自己的外衣。看他眉头紧皱，额上微微的细汗，分明是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怜香也曾听说，男子承欢後的疼痛非一般情事可比，此刻再见卫青鸿脚步踉跄，却拼命支撑，不由得心生不忍，将龙彻的话登时丢到了九霄云外，一挑帘子进去了，柔声道：“大将军醒了，奴婢已吩咐人打好了洗脸水，是否这就洗漱呢？”

卫青鸿默默看了她一眼，勉强恢复了平日里沈静的脸色，只淡淡问道：“我的衣服呢？”

到如今，怜香也不由更加佩服起他的气度。自己倒不好答话了，总不能说是龙彻怕他逃跑，故此将所有的外衣都藏了起来吧。想了一会儿方道：“大概是皇上吩咐人拿去洗了，天气虽然寒冷，好在这屋里倒也暖和，大将军先请将就著坐一刻吧。”

卫青鸿点点头，洗漱完毕，怜香让人传饭，这里小心看著他的脸色揣度他的心思，正琢磨不透时，忽听卫青鸿道：“皇上大了，是该给他立後选妃的时候，他不愿我插手，就选个他中意的人选办这件事吧。”

怜香心中一跳，暗道：天啊，这样一对姐夫和小舅子怎麽倒凑到一块儿去了。正想劝说，忽闻外间一个威严的声音道：“多谢姐夫替我著想，但这件事情我自有主张，就不必你操心了。”

32

卫青鸿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来。怜香见那目光中分明蕴涵著淡淡的怒气。再看进来的龙彻，本应该是心虚的一方，却因卫青鸿旧事重提，也是一脸的不高兴。不由暗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地方还是少站为妙，省得一不小心就被雷劈到。因忙陪笑参拜，还未说话，便听龙彻道：“怜香，你下去吧，吩咐人到大将军府把姐夫的衣服及一应日常用物全部拿进宫来。”

怜香答应一声，还未转身，就听卫青鸿淡淡道：“不必费事了，这回臣又没病，也不必留在宫里将养，等一下就要回府。皇上的好意，臣心领就是。”

怜香心里叫苦，只得胡乱答应著，赶忙步了出来，适逢向阳正向里走，忙叫住他道：“快回来，想找死不成？”

向阳忙转过身，笑道：“几位大臣在书房里等著见驾，我来找皇上呢。姑娘怎麽在外面伺候呢？”

怜香白了他一眼道：“任他什麽天大的事，都别进去，正经找晦气呢。那几位大人有什麽要紧事？有就把奏章给你，拿来交给皇上，没有就让他们先回去。”

向阳见她说得郑重，忙点头道：“也没什麽要紧事，不过为了过年庆贺之类的。到底里面怎麽了？连你也这样慎重起来？”

怜香向屋里一努嘴道：“针尖对上麦芒了，你说怎麽著？这时候谁进去谁是找死，连我都差点夹进缝里出不来呢。”

且不说他二人在这里议论，单说龙彻和卫青鸿四目相对，他本来心里确实有愧，可如今却是怒气冲冲，紧盯著卫青鸿道：“姐夫，原来你也知道你只是臣子，既然如此，我的话你为何不听？”

卫青鸿也是强忍怒气，冷冷道：“没错，原来皇上也记著我只是你的大臣，而非你的娈宠。你……你……你只凭一己之私，就做出这样违逆人伦，更玷污自己千载声名的丑事，你……你真是枉费了我这麽多年的苦心，更辜负了父皇对你的殷殷厚望。回头是岸，若你改过自新，再不任意胡来，我便将昨夜之事丢开不提。否则，休怪姐夫对你无情。”

龙彻冷笑一声，轻蔑的道：“情爱之事天经地义，什麽乱伦，逆天，全是放屁，就凭这番糟老头子的理论，也想让我改变多少年来的夙愿，姐夫，你还真不是普通的死脑筋。好啊，你说要对我无情，尽管来吧，你是要赶我下台，另立新君，还是要手起刀落，砍下我的头颅祭奠你的初夜？”

卫青鸿气的拍案而起，大怒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龙彻阴阴笑著，走到他身边，放肆的一把搂住他的腰，在他耳边吹著气道：“你敢，你自然是敢的。不过你现在，凭什麽对我喊打喊杀呢？你大权旁落，重光会支持你另立新君吗？你的武功在战场上可以百战百胜，可对我来说，还不如小孩子耍的把式，姐夫，你一分本钱也无，怎麽和我对抗？”

卫青鸿怔怔看著龙彻得意的满布情欲的笑脸，不敢置信这就是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大范天子，是自己视如亲弟，珍若性命对待的孤苦少年。这几句话，字字都如一把刀一样划在他的心上，将先前的一颗炽热之心只划的鲜血淋漓，支离破碎。忽觉眼前一阵眩晕，身子摇了几摇，喉头一甜，还未吐出鲜血，便已人事不知，一缕猩红点滴在雪白的内衣上，分外触目惊心。

龙彻只因卫青鸿重提立後之事，把先前的愧疚全丢了，言语间更是不留余地，只想让他姐夫认清形势，却未料到卫青鸿的刚烈，怎受得了这样重话，此时见他气的吐血晕厥，只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赶紧喊人请御医来，一边又自悔方才的话太过无情，难怪卫青鸿魂断心伤。

稍顷，御医赶来，看视一番，言道只是气血攻心，不足为虑，又配了几副药，这才放心，殷殷守在卫青鸿床边，为他拭汗递水。心中却愁肠百结，要怎麽能让姐夫好好的陪著自己，将一番慈心尽化作爱意呢？

卫青鸿其实早已醒转，只因伤心，知龙彻在侧，便不肯醒来。一时间屋内只剩两人静静坐著，不觉已是红日西斜。他见龙彻没吃午饭，如今连晚饭也不传，心中又忧他糟蹋坏了身子，只得醒转过来，满脸蕴怒道：“臣一个小小娈宠，不敢劳皇上大驾陪侍，还请回宫吧。皇上的意思臣已明白，既然想让臣以色侍君，臣遵命就是。”这几句话说的也十分沈重，只让龙彻羞愧的低头不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呐呐道：“姐……姐夫，你……你别这样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33

卫青鸿哼了一声，欲待再说，却见龙彻怯怯的偷看著自己，眼里尽是後悔羞愧之情，全无方才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得又有些心软，叹了口气道：“彻儿，你为何这般固执？论说，身为天子，养几个娈童倒也无伤大雅，可你为何执意於我？我不但是你的臣子，更是你的姐夫，这等乱伦之事若传出去，我身败名裂又有何妨？怕的是你落了天下人的口实，一代明君却在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这其中的利弊，你有好好的想过吗？”

龙彻见他语气缓和，知他终究对自己狠不下心，一双眼睛登时恢复了无限活力，抬头雀跃道：“那又如何？我不怕，只要姐夫能懂我的心意，与我相谐白头，哪管他身後名声是骂是赞。”说完目光定定看著卫青鸿，认真的道：“姐夫，我只要你，我说过，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你可以成就我为一个圣明天子，励精图治，成为大范朝前无古人的出色帝王，绝不让你蒙羞。也可以杀我於无形，让我自暴自弃，孤僻乖张，最终变成另一个隋炀帝。姐夫，我会做一个什麽样的皇帝，可全在你一念之间了。”说完也不管卫青鸿变得越发难看的脸色，又像从前一样将头拱进他的怀里不住磨蹭。

卫青鸿一见他拿出这种无赖架势，只觉得头痛欲烈。听龙彻刚才这一番话，显然中毒已深，若想劝他回头，也非一朝一夕之功。颓然叹了口气，推开龙彻，淡淡道：“我累了，你先去吃饭，我歇一会儿。”

龙彻见他这样说，不由得大喜过望，忙命人传饭，又附在他耳边悄悄道：“真的那麽累吗？好可惜，我本来想今晚再让你出一点汗的。”话未说完，卫青鸿早已坐起，杀人般的目光盯著他恨恨道：“你若不是当今天子，我一掌就拍死你。”说完想起自己武功并不如他。而他苦练武功的目的又是如此龌龊，更是气愤，顺手拿起床头桌上的诗经丢了过去。却见龙彻忙郑重接住，嘻嘻笑道：“姐夫，你这个样子，真像是和我闹别扭的皇後，不过这本书可不能毁了，你不记得吗？它是你看过的啊，我每天夜里都捧著它，闻著它散发的淡淡的夹杂你的味道的墨香入睡呢。”

卫青鸿险些又被气昏过去，他驰骋沙场，纵横官场将近十年，什麽场面没见过，又有什麽事情能真正难到他，可如今却实在是拿这个心计深沈，“意志坚定”的半大孩子毫无办法。眼看著宫女们陆续摆上饭来，再不好说什麽，只得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却到底被龙彻死磨硬缠的拉了起来，一起用了些饭菜方才罢休。

匆匆两月过去，热热闹闹的新年也就在宫中和朝廷上下微微弥漫著的诡异气氛中度过。龙彻冷眼看著他的皇叔们日渐嚣张起来，他只暗自冷笑在心里。李重光身负重任，也越发老练成熟。他虽牵挂“久病未愈”的卫青鸿，无奈周旋於双方的计划部署之中，一刻不能稍离。不过听阿姐说大将军并无大碍，方稍稍放下了心。

卫青鸿虽身困皇宫，却也没有悠闲日子可过，不但要殚精竭虑劝说龙彻放下自己，还要应付他动不动就变成恶狼般想吃掉自己的行为，好在龙彻太过於珍视他，总还有些顾虑，只要自己不肯松懈，他倒还不敢强来。只是这样一来，倒像变成自己不对似的。那个怜香和向阳就时常在自己的面前说皇上是如何如何辛苦，整夜整夜睡不著觉之类。对此，他也只能当作没听到，毕竟他太过清楚，一旦自己妥协，别说王公大臣，就是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也足以将龙彻这个年轻无畏的皇帝给淹死。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问过自己对龙彻到底怀有的是什麽感情，但答案却始终不敢深究。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底层最真实的那个答案，不是他所能接受的。他对龙彻，固然具有了一个臣子该有的忠心义胆，但如此不遗余力的教导，不惜付出生命也要成全他的大业的心思，早已经具有了另一层更深的意义。或许正是亡妻的早逝滋生了这样的感情，让他将无处倾诉的爱恋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到了妻弟身上。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一个忠臣的外衣包裹著，将所有人，甚至他自己都蒙在鼓里罢了。如今龙彻一意孤行，先行揭开了这外衣的一角，险些坦露出来的答案更让卫青鸿触目惊心，只能再度将这深深令他震惊的事实全部封闭起来，而且封闭的更紧。他不像龙彻那样热血，以为只要肯全心全意的付出，一切障碍都不成问题，他太了解世间的事往往不能如人所愿，乐极最容易生悲。他不怕自己的结局会如何凄惨，只是不能忍受龙彻为此受到半丝伤害，他却不知道，正是这样的心思，埋下了日後一场悲剧的祸根。

34

转眼间又是春暖花开，大范朝却在这个时候经历了一场大动乱，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篡位大乱，竟然被龙彻在举手之间就平息下来，而说起最主要的功臣，自然是大将军李重光。

朝臣们都是直待几个王爷入狱後才得知事件的所有真相，当明白了李重光也不过是皇上布下的一步重棋之後，所有人都不禁为龙彻的沈稳和狠辣吃惊，这股霸气，就连当初的始皇帝，怕也不过如此。但令李风等欣慰的是，龙彻少年英才，并不像秦始皇那样昏庸暴虐，作为君主来说，他年纪虽小，但实在已是出色之极。

可是，大将军卫青鸿在这样重要的事中竟然连面都没有露一下，也实在是惹人疑窦。李风暗地里也和方源，太康等说过，怀疑卫青鸿是否被皇上软禁起来，甚至早已遇害等等。只是太康一直否认，总说自己进宫时还见过他，日子十分的舒适悠闲，劝他们不要无端惹事，让龙彻恼怒等语。李风等方一直强压著这些疑问没有提出。

且说龙彻，亲自干净利落的除了几位皇叔──这些对他的皇位最重要的威胁，兼姐夫日夜陪伴在侧，虽没甚麽好话和好脸色，却总比从前朝夕思念的强，真是春风得意。这日和卫青鸿在寝宫闲聊，正说著自己如何设下大计，让他皇叔起了谋逆之心，然後一举成擒的得意事迹，就盼卫青鸿能夸他几句，忽然有丫头来报说太後召见，他也不知是什麽事，但母後向来不管自己，因也不在意，随便换了件衣服便过去了。

及至到了慈凤宫，拜见了端仪太後，先是闲话了几句家常，太後便将话锋一转道：“皇儿，听说你几位皇叔谋权篡位，已被你下在大牢，只等审问明白，便要处斩是麽？”

龙彻点头道：“没错，皇叔他们早已欺我年幼，心怀不轨，如今终於事败，国法无情，孩儿也救不了他们。”

端仪太後沈声道：“你皇叔他们心术不正，哀家是知道的，但自从你继位後，你姐夫又那样精明，全心全意辅佐你，待你亲政後，更是将大权集中起来，他们应该早已歇了这个念头，怎会又在这时候兴兵作乱呢？况且哀家听说那李重光与他们结交之时，也十分煽动他们起事，如今他却摇身一变，成了首要功臣，可见这些都在你计划之内。要哀家说，你皇叔们纵然有意，却是你诱他们行动的吧？”

龙彻被母後说穿了真相，只得一笑道：“母後，孩儿这样做有什麽错处吗？”

端仪太後叹了口气道：“唉，虽说他们是罪有应得，但你故意诱使他们谋反，也难辞其咎，况且他们都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务要从轻发落才是。”

龙彻悠悠一笑道：“他们心怀不轨，本应处以极刑，灭其九族，孩儿只是将他们定在秋後斩首，抄家灭三族，已是十分的宽厚了。母後还要孩儿怎样做呢？”

端仪太後默不作声，半晌忽又道：“对了，我听说你姐夫最近在宫中养病，他到底怎麽了？可是十分紧要的病吗？否则这样大的事，怎不见他出面主持呢？”

龙彻脸色微变，忙陪笑道：“姐夫先前征战多年，内脏俱受了损害，上次遇刺後他又早早搬出宫去，不肯好好将养，到底做成大病，所幸有太医们殷勤看视，当与生命无碍。”

端仪太後注目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一笑道：“既如此，你就去吧，哀家也没别的事。”龙彻方起身告辞。因此也没注意到太後痛心的目光以及滚在眼眶里的两颗珠泪。

回到寝宫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和卫青鸿用完饭。龙彻趁著天气和暖，推开窗子为屋里添些新鲜空气，却不料一阵花香扑鼻而来，院中如洒了满庭银粉似的明亮。抬头一看，原来今夜是满月，幽幽光华一泻千里，配著月下怒放的花卉树木，端的是一段好景致。不由得游兴大发，命怜香在院中布置布置，这里与卫青鸿各披了一件大氅，相携走出来赏月。

卫青鸿本不欲遂他心愿，但见他兴致极好，心道何不趁此机会再劝说一番。及至见了这花好月圆，忽的想起一事，淡淡笑道：“这样美景，倒让我想起了两句诗，那是我所学的第一首诗，还是你姐姐教的呢。”

龙彻自从将他软禁，便没见他笑过，此时忽见他如此高兴，不由得更是心花怒放，忙问是什麽诗，却见卫青鸿出了一会儿神，方幽幽吟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话音刚落，便听“啪”的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怜香正端著两盏茶，悉数扣在了地上，目光怔怔望向卫青鸿，面色亦是惊疑不定。

35

卫青鸿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大跳，忙问怎麽了。怜香这才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道：“没什麽，就是觉得今夜这样好景致，大将军怎吟出这样凄凉的诗，岂不是煞风景吗？”

龙彻不以为然道：“嗨，怜香，你想什麽？这两句诗的意境可是十分的优美，偏你又想那麽多。“

卫青鸿却点头道：“没错，这两句诗意境确是优美之极，只是也十分凄凉。想当日，我对诗书什麽的一窍不通，你姐姐教给我本来是一整首，你知道我不在这上面用心，因此前两句倒忘了，如今想来，诗句犹在，公主却早已逝去多年。就如这世间的事情，往往看上去美好的很，却通常只换回悲伤的结局。到头来只余一弯冷月，凄凄照著人间一切悲欢离合。”

龙彻又咳了一声，深情道：“姐夫的弦外之音我明白，不过你我的事，可并不是我想的美好而已，我已经盘算过了，以你的性子，若让你做我皇後，大概也是不太可能。不如折中一下，你就在我宫里以养病为由，偶尔呢也可以回府去看看，就是想上朝参政的话，也行啊，只求姐夫千万别离开我，否则我失魂落魄之下，能变成什麽样子可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姐夫，你也不希望父皇辛苦换来的太平盛世就毁在了我手里吧，那样你岂不是更没脸去见他们吗？”

卫青鸿见他神情天真，眉宇之间尽是自信，不由叹了口气，像从前一样摸了摸他的头道：“彻儿啊，你难道不懂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个道理麽？你把我这样囚在宫中，只是为了做那些污秽不堪的事情，久而久之，你以为能瞒天过海？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闹的众人皆知，你要怎麽收场？你想过吗？”

龙彻哼了一声，眉目间陡然起了一股杀气，霸道道：“他们知道又何妨？我才不觉得这是什麽污秽之事，我就要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别人喜欢怎样说就怎样说。就是母後，到时我告诉她是我逼你的，她也不能拿你我怎麽样。姐夫，如此月明风清之夜，你却尽在这里庸人自扰，岂不辜负了这春花秋月。”说完揽过卫青鸿，在他唇上深情一吻。他近来虽不敢强迫姐夫同自己行床第之欢，这些小动作却是时时不断，自己安慰自己道：虽吃不上大餐，但偶尔有小菜稀粥也不错，况且只要耐心等待，总有天天吃大餐的时候。

卫青鸿哪知他所想，只因龙彻自那一晚後，著实收敛很多，更兼其温存体贴，就连自己也无法硬下心肠为难他，因此才纵容他偶一为之的放肆之举。

这一晚的时光倒也甜蜜，待月上中天，怜香伺候他们两人回寝宫歇息，自己同平常一样，卸了妆在外间。因躺在床上辗转反复，脑海中尽是今晚卫青鸿的话以及十二年前的一件旧事，越想越觉得不安起来。

其实“多情”这一句诗，她远在七岁时便已听过。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并不读书，只因母亲原是皇後的宫女，嫁人後也时常到宫里请安问好，有时也带了她。皇後见她聪明伶俐，经她母亲同意，便让她也进了宫，在小太子身边伺候。

如此过了几月，忽有一日，宫里来了一位异域高僧，看到龙彻後，深以为异，对当时的皇上道：“此子贵气直逼天庭，眉宇间气势如虹，将来必是一位不凡天子，不但能保大范万世之基业，更能创千秋万代之功。”皇上闻言，自然高兴。她也很替龙彻开心。却见那高僧又细端详了端详只有五岁的龙彻道：“虽然他一生事事圆满，但唯有情之一字，陷溺太深，且无法斟破，唉，可惜啊可惜，灭顶之劫能否平安度过，只看他的造化了。”说完又摇了摇头，慢声吟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唉，可怜啊可怜。”

这事龙彻自然早已忘了，但怜香却始终记忆犹新，当时皇上问高僧如何能避过此劫，他却说命中注定之事，非人力所能挽回，避无可避。这许多年来，她从不曾忘记高僧一脸的惋惜痛心之情，只是年纪渐长，龙彻从不信这些命定之说，她也就不放在心上。谁料今晚卫青鸿忽然提起，不由得又令她想起前事。心中忽然就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36

正是春光灿烂之时，心爱之人在抱，顾虑也尽数除去，龙彻此际真是春风得意。这一日下了早朝，李风和方源来到书房见驾，因笑道：“皇上，这些天气候和暖，臣的花园虽不如御花园，却也种了几株名种，如今尽皆盛放，臣斗胆，想请皇上前去观赏，就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自卫青鸿被软禁以来，李风等并未曾像以往般刨根问底，因此龙彻十分欣慰他能如此“识趣”，听他这样说，也没犹豫便答应了。回到宫里邀卫青鸿同去。哪知被他一口回绝，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省得他去了被李风等人东问西问，越发添了羞愧之心。因此也不强求，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天儿，自己带著侍卫向阳前往宰相府，却将怜香留在宫中照顾卫青鸿。

原来卫青鸿由一个军前小卒至无限风光，一路而来，都得到了李风这老宰相的关怀，对他敬若严父一般。他被龙彻软禁，做下这等逆天乱伦之事，自忖无颜见这慈父一般的老臣，因而坚辞不去。等到龙彻一行人走後，怜香与他独坐宫中，见这平日里机灵透顶的丫头面带沈思之色，不由笑问道：“你这是怎麽了？可有什麽难心之事吗？”

怜香看了他一眼，犹豫半晌，方断然道：“大将军，你向来聪慧，难道不觉得今日之事大有蹊跷吗？”

卫青鸿淡淡一笑道：“有什麽蹊跷？不过是到臣子家里坐一坐罢了，这也没什麽，还可促进君臣融洽，有何不可。”说完目光移向园内的花木，轻轻叹了口气。

怜香摇头道：“并没有这麽简单吧，大将军心里真是这麽想的？奴婢倒觉得您是最清楚李大人的为人的。他素来谨慎，又不懂逢迎之举，怎会忽然请皇上去他那里赏花。皇上出行，是多大多危险的一件事？别说有了那次桃花坳行刺事件，就是没有，他也该明白若皇上在途中或他府上有了闪失，便是抄家灭门之罪，他怎会如此糊涂，主动邀皇上过去呢？这当中到底有什麽目的，大将军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卫青鸿收回目光，注目看了她良久，忽然一笑道：“好丫头，倒是个玲珑剔透的水晶心肝，你既如此聪明，就该知道李大人是绝不会对皇上不利的，我相信他比相信我自己更甚，怎麽你就偏偏要往那不好的方面去想。”

怜香道：“我倒不担心李大人会对皇上不利，我只是寻思不透他这样做的用意，似乎是想引皇上离宫，但若皇上离宫，他也要相陪，断不能来见大将军，那他又是什麽目的呢？”

卫青鸿心神一震，万没料怜香竟聪明至此，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正要说话，忽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忙忙跑了过来道：“怜香姐姐，奴婢刚才看见太後一行往这里来了，大将军和姐姐赶紧准备接驾吧。”

怜香一惊而起，惊疑不定道：“皇上刚刚离宫，太後怎会在这个时候前来。”话未完，身形剧震，看向卫青鸿，见他仍是一脸淡然，目光里却透露出一丝哀戚，不由失声道：“难道就是为这个？李大人将皇上引出宫去，却让太後来见大将军，您，您早已猜出来了是不是？”

卫青鸿苦笑一下，沈声道：“该来的总是要来，我早告诉过彻儿，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怜香，别在那里愣著了，准备接驾，记住，等一下不管发生什麽事，你绝不能插嘴，听清楚了吗？”

怜香急道：“可是大将军，太後一定是冲著你来的，她虽然宠爱你这个女婿，但如果误会了你，也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我看她今日就是来兴问罪之师。大将军，为了你的清白性命，还是赶快派人将皇上找回来。由他说个清楚吧。”

卫青鸿神色一整，郑重道：“休得胡言，这事我自有打算，谁也不许去打扰皇上，太後那里我有分寸就是，准备接驾。”说完整整衣衫，昂首走出寝宫，果见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一行人，簇拥著端仪太後向寝宫而来。不一刻已到了面前，他心下凄然，深深跪拜在地，沈著道：“儿臣参见母後，母後千岁千岁千千岁。”

端仪太後也不像平时模样，只注目看著他，目中隐有泪光，却有更多冷凝神色，良久方道：“起来吧，有什麽事进屋再说。”

37

当下三人走进屋子，端仪太後命其他人等都退下，独留怜香在侧，这才坐下怒视卫青鸿道：“你与彻儿的事，哀家已尽知道了，你还有什麽话说？”

虽然早已有了准备，但一听到这话，卫青鸿心中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面上却毫不变色，沈著道：“臣无话可说。”

端仪太後更是大怒，拍案而起道：“你竟有脸这样说，先皇临终是怎麽嘱咐你的？要你好好教导彻儿，可你教了他些什麽？尽教了这些诲淫诲盗，污浊不堪的事，你是他的姐夫啊，怎就不肯替他著想著想，还引诱他同你做出这等不齿之事，传出去，你和他还有什麽脸面对天下人，领导一众臣子？”

怜香一听这话，面上不由变色，情急道：“太後……”一语未落，早被卫青鸿森然一瞪，一腔话语登时无法出口。倒是端仪太後转向了她，沈声道：“怎麽？你有话替大将军说吗？还是说这种事是彻儿逼迫他姐夫做下的？哀家倒冤枉了我的好女婿？”

未待怜香答话，卫青鸿已抢著道：“太後万勿这样说，一切罪孽都由臣而起，是臣引诱皇上，所有罪名惩罚，都由臣一人承担，只求太後念在皇上年幼，又是被臣教唆，更是太後亲生之子，勿要将此事传出，保他身後声名，臣死亦无怨。”

他此话一出，怜香便有如被五雷轰顶一般，震呆当场，却闻端仪太後这才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哀家也是这样想的，彻儿小小年纪，若非你教出这些下流东西，他从哪里能知道？”说完又转向怜香道：“你是他身边的人，竟也不知阻止，实在是失职的很，以後再不可这样疏忽，否则也是死罪论处。”

这句话更是让怜香魂飞魄散，太後言语之意，分明是要置卫青鸿於死地，转头看向卫青鸿，只见他面色平静，显是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结果。当下再也顾不得别的，跪下便要禀明实情，忽见卫青鸿转身森然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怜香，你还不谢恩，此後之事干系重大，你可不要再让皇上的圣明之誉再遭一丝半点损害，否则我作鬼亦不会放过你。”说完轻轻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怜香方才明白他早已决定牺牲自己保全龙彻的名誉，不由得泪流满面，自己心道：太後与大将军虽也是至亲，毕竟比自己儿子差了一层，就算说出实情，她为了皇上将来，也未必容得下大将军。我若将实情说出，不但於事无补，反而坏了皇上的声名，糟蹋了大将军这一番苦心，我若不将实情说出，这一生一世，良心怎能有片刻安宁。天啊，我到底要怎样做才好。

她这里心急如焚，皇太後也是潸然泪下，言语转缓，哽咽道：“青鸿，你怎能这样糊涂，你对不起哀家的公主孩儿也就罢了，怎可以将彻儿教导成这个样子。这些年来，你在众位王爷间苦心周旋，尽心辅佐皇上，这些哀家都知道，也感激你，谁料想竟是为了这种可耻目的。如今你做下这种事，你让哀家怎能容你活在这个世上，继续迷惑彻儿，你……你……你实在太让哀家失望了。”

这一番话，卫青鸿只听得心如刀绞，良久方沈著道：“儿臣辜负了父皇母後，还有早逝的公主，更对大范朝犯下滔天大罪，事到如今，儿臣无话可说，但凭太後处置，即便千刀万刮，亦无半句怨言。”

端仪太後又痛哭起来，起身道：“既然你如此说，你我的母子情分已然断了，你毕竟是大将军，也有功於大范朝，哀家怎能轻断你的生死，你……且听天由命，看是否有造化了。”说完掩面而去。倒让怜香颇为意外，心道太後究竟是怎麽想的。

卫青鸿也觉奇怪，奈何心乱如麻，怎也猜不透太後用意，颓然倒在床上，午饭也不曾吃。怜香只急著等龙彻回来商量，偏卫青鸿不许她离开身边半步，知她定会派人通报龙彻。如此直至天色暗了下来，龙彻却仍未回转，她心里不祥预感越发浓厚，正焦虑间，忽见太後宫中一个太监走来，口称奉太後懿旨，赐大将军补汤一碗。并命所有人退下，连怜香也不许滞留在侧。

怜香何等聪明，早已知其意，只吓得魂飞天外，忙退了出来，正要找人前去宰相府，忽见向阳走来，一脸不解道：“奇怪，怎的这样像？”看到怜香，忙笑道：“你怎麽出来了，不在里面伺候。我刚才见了一个小太监，倒十分像我的心上人，不知姐姐可否替我打听一下是哪一个，我好照著他的身材给那小家夥做两件衣服。”

38

怜香此时哪里有空管他这件事，只抓住了急忙问道：“皇上呢？人在哪里？”

向阳笑道：“皇上早已醉了，李将军陪在他身侧，只是还不忘大将军，特让我回宫里看看他有没有什麽吩咐，若没有，可能今晚要在宰相府里过夜了，我也是这就要赶回去的。”

至此事情已然明了，怜香只气的咬牙切齿，正要厉声让他快去把龙彻带回来，忽闻屋里一声呼唤道：“怜香，你进来吧，告诉向侍卫，我没什麽事情，彻儿毕竟少年心性，且让他好好玩一晚上。”

夜色中，向阳也不辨怜香的哀戚脸色，向里高声笑道：“大将军既这样说，我就可以放心回去了。”又低头陪笑向怜香道：“姐姐好歹别忘了我的事，著意替我打听打听。”说完回身就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沈沈夜色中。

怜香此时万念俱灰，拖著步子来到屋里，那太後宫的太监早已不知踪影，她见卫青鸿含笑倚在塌上，心中痛极，两滴珠泪早已滚了下来，哽咽道：“大将军，你为何……为何不让皇上回来？只要他回来了，你……”

卫青鸿淡淡笑道：“傻丫头，你素日聪明，今日怎麽却也糊涂了？你让彻儿回来做什麽？和他母後大吵一场，说是他逼我就范的吗？然後任宫中人将皇上竟逼迫臣子乱伦相奸的丑事传的人尽皆知？怜香，你知道我不会看著这种事发生的，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皇上的清名。呵呵，卫青鸿的名声又算得了什麽？只要能让彻儿名垂青史，要我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怜香心中剧震，明白他若非自知必死，绝不会如此痛快的坦诚心意。忙泪流满面跪下道：“大将军，奴婢晓得你一番苦心，可是……可是你就如此去了，你让皇上怎麽办？不若……不若让皇上回来，救了你之後再图他法。”

卫青鸿摇头道：“救了我之後，又有什麽法子可想？他是皇帝。若让他因我而生退避之心，倒不如一死，让他再无挂碍。”说完温柔看向怜香道：“再者说，你何时听说鹤顶红还有解药的？彻儿已经历过他父皇的死，我又怎忍心让他小小年纪，再面对一场生死离别？”

怜香泪流满面，嘶声道：“皇上即便现在不知，又能瞒多久？他兴冲冲回宫，却要面对这样残酷的一件事情，况连你的最後一面也不曾见，大将军，你要他情何以堪？他还只是个……只是个17岁的孩子啊。”

卫青鸿目光移向远方，借著微弱的烛光，可以看见他眼中亦是晶莹闪烁，良久方柔声道：“怜香，别哭了，皇上他……他会长大的。经历过这件事之後，他更应该成熟起来。唉，身为帝王，拥有无上的权力。往往便都以为自己可以事事如愿。因此史上不乏滥用权力而导致亡国的君主。商纣王，隋炀帝，其实本都是雄才大略之辈，只可惜让这权力害了他们。因为眼前如意，便不思日後危机，终落了个国破人亡的结局。如今彻儿於我这件事上，何尝不是和他们一样？但愿我这一去，能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善用手中权，造福天下百姓，使我大范江山千秋万代，则我在九泉之下亦感激上苍了。”

怜香到今方明白卫青鸿的一片苦心，想起以往种种，更是心如刀绞，忽见他嘴角滑下一道血丝，面上亦俱是细细密密的薄汗，便知药性发作。事到临头，纵然她玲珑剔透，也不免慌张失措，跪爬道卫青鸿身边，只说了一句：“大将军……”，便再也说不下去。

卫青鸿呼吸已渐渐浅促起来，怜爱的摸著怜香的头发，温言道：“傻丫头，别哭。听我说，这里有封信，等到我去後交给皇上，切记一定要交到他手里。不要误了。唉，人生百年，终究一死。我虽只活了27岁，却什麽都享尽了，何况还有你这样一个聪明丫头亲自给我送行，这一生也不算枉过。”

怜香见他面色渐渐转白，口中鲜血越来越多，更是泪如雨下。却见他挣扎著爬起，忙即扶住了，和他一步步来到窗边，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满月高高挂在天上，月光如银一泻千里。映著落花满地，说不出的凄美。卫青鸿笑了一笑，叹道：“今夜景致倒好，怎就和那晚一个样子。只可惜……”

怜香知他想起上月十五和龙彻在一起赏月的那一夜，越发肝肠寸断。卫青鸿气息渐微，勉强伸手拈起窗台之上一枚花瓣，倚在怜香身上，一字一句颤声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唉，犹为离人……”话未完，头已慢慢垂下，一滴泪滚出眼角，在如玉的面庞上划下一道痕迹後，恰巧滴在飘落下来的花瓣上。

怜香心胆俱裂，抱著卫青鸿痛哭不已，到最後一滴泪也流不出，整个人反而像没了感觉似的。直到那身子渐渐冷了下来，低头再看卫青鸿，见他神色安宁，宛如平常，身上衣服已在之前就换了一件新的，显是早已准备赴死。於是抽泣著将他放在临近窗前的躺椅上，慢慢去找出那件随卫青鸿南征北战，颜色早已不够鲜豔的大红披风过来，轻轻覆在他身上，以象征著他的赫赫战功。

此时天已逐渐亮了，怜香仍默默守在尸身旁，忽闻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便知是龙彻回转，更加心碎神伤，几步来到宫门前，只见龙彻满面春风，先笑问道：“姐夫还在睡吗？昨夜都吃了些什麽？”一语未完，看见怜香大异於往常的神色，不由惊疑起来，还未相询，便见怜香扑通一声跪下，嘶声道：“皇上，大将军……大将军……他……他已去了。”

39

龙彻还恍然著，喃喃道：“去了？什麽去了？姐夫他到哪儿去了？”其实他何等聪明，见到怜香这副模样，怎还会不明白，只是拒绝接受心中答案，因此还不住相问：“他……他逃走了吗？还是回府去办事了？”虽这样问著，脚步却停滞不前，更未发觉自己面色早已惨白如鬼。

怜香惨淡一笑：“大将军若能逃走，就好了。皇上，大将军已於昨晚亥时魂归碧落，他……他再也不能逃走了。还……还请皇上节哀。”

慢说龙彻，就连向阳也是大惊失色，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龙彻，厉声道：“怜香，你胡说什麽？我昨晚明明还听见大将军说话，中气十足，怎会……怎会……”话音未落，龙彻已挣脱了他的手，跌撞著一阵风般闯到宫里，只见临窗一人，身上盖著大红战衣，面色平静祥和，宛如睡著一般，不是卫青鸿还会有谁？

龙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步一步挪过身子，嘴里还自语道：“姐夫……姐夫这只是睡著了……谁……谁说他魂归碧落，他……他不过是睡著了而已。”一面说，(奇*书*网.整*理*提*供)目中早已蓄泪，一面颤抖著伸出手去探卫青鸿鼻息，哪里还有一丝半毫，他还不相信，又去探他胸口，也早已凉透了。仍不肯信，轻声唤道：“姐夫，你醒醒，彻儿回来了。你看太阳都出来了，你……你要上朝了……彻儿也回来了。”

向阳怔怔看著这一切，怜香早已哭倒在地上，只嘶声道：“皇上，大将军他醒不过来了，他再也醒不过来了……”。这边龙彻紧咬著唇，面色忽红忽白，冷汗涔涔而下，一个身子颤抖的如风中落叶一般，还握著卫青鸿的手，直说“姐夫，你是不是觉得冷，彻儿给你暖暖”之类的话。他哪里经历过这事，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手足无措的上前劝道：“皇上，大将军……他已去了……你……你要节哀……才是。”

龙彻晃了几下身子，一把抱起卫青鸿，忽然森历看向怜香，寒声道：“是谁……我知道姐夫绝不可能自己了断，到底是谁？”

怜香只哀哀哭著，想起卫青鸿的话，也不知该不该把事实告诉龙彻，若说了，大将军的一片苦心岂不付之东流。忽听龙彻大吼道：“向阳，即刻传旨，将李风，方源，太康满门押入死牢，等候处斩。”说完抱著卫青鸿道：“姐夫，我先给你报仇，我知道给你报了仇後，你就会醒过来原谅彻儿了。”

向阳见他面目狰狞，宛如厉鬼，只这一会儿功夫，双目已是满布红丝，更透露出无穷杀机，又听他一边冷冷自语道：“这宫里的事，他们怎会得知？若非母後撑腰，他们又怎敢借故拖住朕，好行这大逆之事，哼哼……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的母後，也一样没有特权。”只吓的向阳浑身冷汗，忙扯怜香道：“怜香，你还不起来？皇上都疯了，要去太後宫兴师问罪呢。”

怜香这才一惊而醒，急急跪爬到龙彻身边，流泪道：“皇上请节哀，你这一去，与太後母子反目不打紧，却辜负了大将军一片苦心，你让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心安啊。”说完不得不将整个事情经过说了，又哭著将卫青鸿临终之前的嘱咐详叙了一遍。

那卫青鸿逝去之时，就连怜香这外人已是如此悲痛，何况对他爱恋至深的龙彻。先前仅凭著一股仇恨和自欺欺人的想法支撑著，如今被怜香如此一说，登时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仰倒在地，昏死过去。双手却仍紧紧抱著已然冷硬的尸体。

当下怜香强打精神，和向阳打理卫青鸿的後事，只向外宣称说大将军向有宿疾，如今暴病而逝。端仪太後向来拿卫青鸿就如自己的儿子一般，如今不得不亲手杀了他，其实也十分的哀恸，故葬礼得以按照大将军的品级举行，极其隆重。

龙彻自那日亲见卫青鸿的尸身，一病不起，先前只不许将他姐夫下葬，只说是睡著了，必然还能醒来，像以往一般扶持宠爱自己。太後只得命太医用了几贴安神的药，因此整日里迷迷糊糊。诸事不知。谁料却在卫青鸿出殡这一天，他竟像没事人一般好了，亲自为卫青鸿盖棺，替他送行，一直到墓地。

怜香和向阳对龙彻的异常表现也感到不安，偷看著他脸色，只见沈静似水，觑不出一点端倪。直到卫青鸿的棺材落进墓地，李重光亲自扬土，方见他身子晃了几晃，似乎想冲上前去，却终於忍住了。唇边流下一丝鲜血，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抹去，就在此时，怜香方看到他目中有极哀痛的神色一闪，瞬间又转换成一抹杀机，眨眼的功夫，便又恢复如常。她心下惴惴，不知道皇上究竟是怎麽想的，他下一步又要做什麽事？只知这场风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40

一切事情似乎就在平静中度过了，除了怜香和向阳，谁也不知这平静表面的下面其实是波涛汹涌。这一日，端仪太後忽然驾临书房，替李风等说情。言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龙彻虽已猜了个大概，个中详情却不知，如今方明白，原来太後早已得知自己和卫青鸿之事。本来想著他们胡闹一回也就完了，谁料想几个月过去，龙彻却丝毫没有厌弃表现，太後方慌了，又气卫青鸿不知自爱，勾引的龙彻食髓知味，连後妃都不想立。因此便找李风商量。想那李风也是个顽固之人，如何能接受这个事实，先前还不信，只是後来卫青鸿夜宿宫中，从不上朝，再再表明其与龙彻有不轨关系，方不得不接受。他虽对卫青鸿如亲子一般，然犹是如此方更生气，便将龙彻诓了出来，由太後去探明事实如何。谁料卫青鸿供认不讳，并说死亦无憾。这才让他们下定了决心除去卫青鸿。那日太後并没当场赐死爱婿，便是回去征询李风的意见。李风又回府找了方源太康商量。其实太康哪肯同意这种事，无奈太後丞相和方源已决定了，自己反对也没用。只得由他们去了。不过太後自然不知，只说是大家都没意见，所以这事就此定了。这也就是为何太後直至晚上才赐鹤顶红毒死卫青鸿的道理。

至此真相大白，龙彻面无表情的听著，太後极力诉说自己等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盼的是把他引上正途等语。他一一答应。待太後走後，方冷冷一笑，叫过向阳道：“吩咐人去传旨，後日午时，将李风，方源，太康三人诛灭九族。任何为其求情者，同罪论处。”

向阳只闻他语气从未如此森寒过，再望向他目中，亦满是决裂之色，毫无同情之心，自己吓得冷汗涔涔，只得答应。想了想又小心道：“皇上，就算要杀他们，也要定个罪名，况是诛灭九族这样的大罪。”

龙彻哼了一声道：“他们通敌卖国，更与众王爷相互勾结，企图谋朝篡位，这罪还不够大吗？”

事已至此，向阳只得把心一横，跪下道：“皇上，论罪也要有证据，谁不知这三位大人素与大将军厚密，谁通敌也不可能是他们通敌啊，否则大将军别说得胜还朝，只怕早前几年就战死沙场了。如今皇上若不拿出让人心服口服的证据，天下人如何能心服？至於和众王爷勾结之事，李将军是最明白内幕的人，先前不还赞几位大人确是风骨铮铮，不被王爷们引诱吗？如今……”他话未说完，已被龙彻厉声打断，冷冷道：“向阳，你想替他们求情吗？”

向阳想起他先前说的‘求情者同罪论处’的话，心中一颤，忙道：“臣不敢，只是让他们死也没什麽，但如此冤死，实在让人心生不忍，皇上不念别的，也念在他们辅佐你一场，又是大将军亲密之人。难道皇上就真的忍心看他们如此蒙冤受屈而死吗？”

“心？”龙彻喃喃念了一声，忽然哈哈轻笑起来，渐渐的笑声转历。至最後竟变成哽咽之声，只听他自言自语道：“心？朕还有心吗？”他忽然转向向阳，一字一句逼问道：“向阳，你说朕还有心吗？”

向阳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皇……皇上自然……是有心的，而且皇上……宅心仁厚……”话音未落，便见龙彻弯身对著自己的脸，笑著摇头道：“不对不对，朕没心了，朕的心早就丢了，不，不能说丢，因为朕知道它在哪里，那天姐夫的棺木‘砰’的一声落在了墓地里，朕的心也‘砰’的一声跟著飞了出去，如今它就在姐夫的身边，伴著姐夫长眠呢。”

向阳见他眼神迷离，话语如泣如诉，大有疯癫之态，正大骇间，忽然看龙彻直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原先的冷洌道：“向阳，不用多说了，下去传旨。”说完一拂衣袖，哈哈大笑而去。

直到龙彻的身影消失，向阳这才觉出自己的腿早已软了，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他哪敢耽误，爬起来飞一般来到怜香的房里。原来怜香帮著办完卫青鸿的丧事後，身心俱损，也只在房里将养著呢。此时听向阳说了一遍事情经过，不由也是大惊，她以为太後能劝皇上回心转意，谁料却更害了李风等人。凭心而论，自己也恨他们顽固不化，害了卫青鸿，只是如此一来，大范朝去了这许多忠臣，皇上又势必更加乖僻孤傲，朝中若无敢言之人，卫青鸿的一番苦心岂不尽化流水。因此挣扎著爬起，却听向阳催道：“姑奶奶，你赶紧著点儿，皇上若见没人传旨，再派了别人，到时候可就晚了。”

怜香也急道：“你只催我有甚麽用，除了大将军，谁能阻得了皇上？”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忙急急从枕下拿出一封信来，自己道：“我真是糊涂，怎将这样大事给忘了。大将军心思周密，或是早预料到今日之祸，说不准这封信才是唯一能救他们的良药。”说完拿著信，和向阳奔著龙彻寝宫而来。

41

果不出两人所料，龙彻正在寝宫之中歪著凝神冥思。怜香见此情景，心中也不免哀痛，她知这寝宫乃是记载著龙彻和卫青鸿所有悲欢离合的地方，或许龙彻只有身在这里，方才能有一点点活著的感觉吧。这些日子她虽没形影不离的服侍，却也知晓失去了卫青鸿的龙彻，简直就和行尸走肉没甚两样。

龙彻正在回想自己和姐夫过往的种种喜怒哀乐，忽闻脚步声响，抬头见是他们，嗤笑一声道：“向阳，怎麽？又请了一个人来帮著你说情麽？”

向阳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倒是怜香忙道：“皇上误会了，奴婢只因忽然想起大将军临终前，托付奴婢交给皇上一封信，这才过来，正巧遇到了向侍卫。”

龙彻一惊而起，颤声道：“姐夫……姐夫他给朕留了信吗？你……你怎不早给朕？”说完一把夺过。只是因手颤的实在厉害，怎也撕不下那封口。

怜香歉然道：“这些日子因为事多而乱，况奴婢心里也著实压抑，竟就忘了，还请皇上恕罪。”说完拿过信，只一下子便撕开了，将里面的一张素雅花笺递给龙彻。

龙彻目中含泪，连唇上都变了颜色，赶紧抹了一把，先通篇看了一眼，花笺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果然是卫青鸿的亲笔，这才细细看去，只见上面写道：

皇上在上：

展阅此信之际，当是永诀之时，情天即为恨海，古今皆然。有情人尚难成眷属，况你我君臣乱伦相亲，怎敢奢望善终。臣临去之时，亦是心甘情愿，不敢怨天尤人。你若真心待臣，亦当如臣所愿，不许迁怒於人，不然九泉之下，臣亦难以瞑目。

臣蒙赐天恩，与皇上共处十载时光，亲历几度秋凉，虽不敢说了如指掌，却自认略知一二。皇上雄才大略，心藏过人之计，胸有百万之兵，临危不乱，遇宠不骄，实乃自古君王中之不世奇才，少年尚且如此，将来成就更不可限量。相信无尽光辉定可永载史册，传颂千秋万代，如此天之骄子，怎能毁於臣手，因此赘叙数言，望皇上切要谨记在心。

其一：臣去後，不许意志消沈，借酒浇愁，心中眼中只以臣一个为念。拿得起放得下乃是大丈夫所为，况乎君王。清明坟前一杯薄酒，已足慰臣心，再不许多生牵挂，若能相忘，则臣在天之灵，亦感激不尽。

其二：如今大范朝虽是四海升平，内忧尽去，然外患尚存，望皇上勿忘前事，不生骄躁之心，励精图治，保大范万里江山，亲贤臣，远小人，创下万世基业。

临别之际，不免心痛如绞，匆匆数言，亦难表臣之寸心，唯望皇上以天下为念，保重龙体。以上两点，若有违一丝半毫，臣以死後魂灵起誓，终你一生，不得相梦。若为臣之死迁怒一人半畜，则百年之後，九泉之下，绝不相见；世世生生，永不相逢。

臣卫青鸿绝笔

花笺无言的自颤抖的手中飘落，龙彻早已是泪流满面，怜香正想凑上前去看信里写些什麽，却见他忽以头碰桌，嘶声大叫道：“姐夫，，你好狠心，你好狠心，你既不屑这段君臣乱伦之情，不许我想你念你，又为何要利用我的一片痴心爱意相要挟。姐夫，你说啊，你说给我听啊。”说完又狠命撞了几下桌子，额头上早已是血流如注，配上他满面泪痕，说不出的凄厉。

怜香亦在旁垂泪，知他心痛之极，必要发泄一番方可，便未阻止，此时见撞的狠了，忙和向阳上来抱住，哭道：“皇上不要太伤心了，大将军对你亦非无情，你可不能辜负了他才是。”

龙彻哑声道：“他对我有情？哈哈，你看他信中都写些什麽？你我君臣乱伦相亲，怎敢奢望善终……若能相忘，则臣在天之灵，亦感激不尽……哈哈哈，到最後他仍是以臣子自居，他竟然还要我忘了他，哈哈哈，他仍是……”

怜香见他指甲都掐到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淋漓而下，他却恍然未觉，忙急急打断了道：“不是这样的，皇上。大将军临终前，最後两句遗言还是‘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你看他既将你和他称作离人，若非对你心存情意，怎会将这样两句诗留给你。

42

龙彻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中泪就像山泉般绵绵不绝，良久才悔恨交加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我明白了，细想想姐夫那一晚说的话，竟无一不被他说中。其实他早就在提醒我，乐极便会生悲，凡事都不可能尽如人愿，即便我是皇帝也不例外。是我太得意了，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真正害死他的人是我，凶手其实就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啊。”说完双手抱头，痛哭不已。

怜香凄然道：“没错，大将军教导你从小到大，如今他用自己的性命给你上了最後一课，教给你身为君王最易懂却最难做到的一个道理，皇上，你……你千万不要让他的一腔热血化作东流之水，则大将军九泉之下，方能含笑去见先皇与公主。”

龙彻失神的将那张花笺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叹了一口气，对向阳挥了挥手道：“去把李风等人放了吧。”说完又抚摸著那张花笺，抬头对两人凄惨一笑：“你们也都下去吧，让朕静一静，不待传召，不许进来打扰。”

向阳与怜香对视一眼，见他陡然间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只道他哀痛之极，生了厌世之心，哪敢离去，却见龙彻又一笑道：“你们不必胡思乱想，朕纵有心随姐夫而去，被他知道了，也必不肯原谅朕，唉，九泉之下，绝不相见。世世生生，永不相逢，朕……还等著百年之後和他相聚，哪里……敢就这样去见他。”

怜香听得心碎，却也放下心来，与向阳离去。只留龙彻在这个充满了诸多美好回忆的屋子里静坐。

这一坐就是三天，其间连饭水也不曾用。怜香固然担心不已，就连端仪太後也没了主张，要闯进去，却被向阳阻止。言说皇上有令，任何人，尤其是太後等人更不许进寝宫一步。她私自赐死卫青鸿，对龙彻难免抱愧，哪敢硬来。大家正焦急间，忽见寝宫的门开了，龙彻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面颊虽整整瘦了一圈，所幸精神倒还好。端仪太後先就松了口气，却听龙彻道：“母後来了，正好，孩儿也想找你。”又问向阳道：“老宰相和方源，太康可已请来了吗？”

向阳躬身道：“奉皇上旨意，李大人等已在外面候半日了。”

龙彻点点头，笑道：“很好，就让他们也进来吧，朕有话对他们说。”又望向怜香道：“你和重光，向阳在这里守著，不许一个人进来。”说完复又进去，端仪太後面露不安之色，也只得随进去了，接著李风等人到来。寝宫的门“啪“的一声复又关上。

怜香与向阳遣退了众人，来到一棵大树下的石登上坐著，眼睛都望著寝宫方向，不知道皇上究竟打什麽主意。李重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来去去，忽然沈声道：“阿姐，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你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怜香被他吓了一跳，道：“你说什麽？什麽真相？”

李重光虎目含泪，哑声道：“你当初怎麽向我保证的？说大将军在宫里，必然无事。可现在呢？向有宿疾，暴病而逝？你这话拿去哄孩子吧，大将军的身体，我是最清楚的。怎麽就忽然暴病死了？事到如今，你也该给我个解释了吧？”

怜香看著弟弟沈痛之极的面庞，不由叹了口气，轻声道：“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重光，你只要继承大将军的遗愿，好好辅佐皇上就是了。其他的别问那麽多。”

她这一说，李重光更是疑惑，沈声问道：“莫非是皇上？真的是皇上畏惧大将军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所以暗自下了毒手吗？”

怜香忙捂住他的嘴，急急斥道：“你找死呢。乱说什麽？”

李重光一把推开他，固执道：“我不管生死，只想要个道理，阿姐，你就不怕大将军的下场就是我的将来吗？”

未等怜香答话，向阳已急道：“李将军，你莫要冤枉皇上，他对大将军一往情深，怎会下毒手，若非太後……”话未说完，已被怜香厉声制止，看著李重光震惊的眼神，便知弟弟已知道大半了，只得无奈道：“总之，这件事受伤害最深的便是皇上与大将军。你不许再这样胡乱猜测，徒然伤了亡灵及皇上的心。”说完拉著他一同坐下，目光仍望向寝宫，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方见那两扇紧闭著的大门“吱呀”一声，慢慢的打开了。

43

三人不由都站起，面露紧张之色，忽见太後当先奔了出来，素日高雅风仪荡然无存，刚出门，竟掩面奔跑起来，弄得一众丫头太监手足无措，急急跟了上去。他三人正诧异间，又见李风方源扶持著走了过来。一个个步履蹒跚，失魂落魄的样子，陡然间竟似老了二十岁。独太康跟在後面，虽面上也有泪痕，却并不像他们那样失态。

怜香忙上去陪笑问候，三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不答而去，背影更有说不尽的凄凉，她越发诧异，命亲弟随後护送而去，自己和向阳来到寝宫，却见龙彻怔怔望著窗外远去的三人，双目通红，面庞上赫然有五道指痕，蜿蜒著两行清泪，嘴角却露出一抹残酷笑容。

怜香正待相询，却听龙彻轻轻道：“你想知道他们怎麽了是吗？其实也没什麽，朕只不过把他们叫了进来，把真相都告诉了他们，然後把姐夫的这封信给他们看了而已。哈哈哈，他们当时的表情，真的是让朕痛快极了，哈哈哈。”

怜香心中一震，至此已然明白，想那太後李风等，皆是与卫青鸿极其亲密之人，不过是因为生了误会，卫青鸿又为了保护龙彻名声不肯澄清，因此才忍痛赐死了他，如今知道真相，怎能不似剜了心般的疼痛。那五道指痕也必然是太後留下的。难怪临出去时，他们的模样那般凄惨，连太後都不顾风仪的奔跑而去。想到这里，心下不由凄然，叹道：“皇上这又何必，大将军是为了你……”话未说完，就被龙彻打断，大声道：“什麽叫这又何必？姐夫蒙冤而去，朕怎能让他死後还背著这个黑锅。哼哼，朕这里痛断肝肠，也绝不会让害死他的凶手好过。朕不能杀他们，但他们却必须为自己的愚蠢和自以为是负责。朕要他们在愧疚与良心的谴责中过这一辈子。要他们和朕一样，永远也得不到解脱，一直到死。”

怜香见他又激动起来，本想说这种惩罚未必是大将军愿意看到的，却终於没说出来，沈吟半晌，龙彻忽然轻声道：“怜香，去准备几个姐夫最爱吃的菜，拿一壶他最爱喝的女儿红来，朕今夜陪他最後一晚。”

怜香依言而去，却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半晌东西齐备，龙彻命她退了下去，在对面的位子上空摆了一杯酒，一双筷子，先举起杯子，落寞道：“姐夫，你虽无情，抛下彻儿独自而去，彻儿却不敢任性跟随，为谋百年之後，也只能遵你遗愿。今夜是你我相聚最後一夜。姐夫就暂且容忍彻儿放肆想念一把，从今往後，相忘於世，相念於心。姐夫你在地下看著，看著彻儿对你的遗训可有违背之处，若彻儿没有违背，姐夫可不要忘了百年之约。否则上天入地，彻儿化为厉鬼，也绝不放过你。”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至第二日，怜香方命小丫头们前去收拾，只见满桌碗盘俱碎。龙彻身穿龙袍，面色沈静，看了一眼地上狼藉，沈声道：“从此後，宫里再不许做这几样菜，朕也再不喝女儿红。怜香，随朕上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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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後

热热闹闹过了一个除夕，转眼间又是鸿雁归来，花开似锦。卫青鸿的逝去在这风云变幻的皇宫里，早已成为过眼烟云，别说那些宫女太监，就连龙彻，自那一晚後也再没提起他爱恋至深的姐夫。

怜香倚在一棵桃树下，默默看著走在前面的一对璧人，心下怅然，暗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果然这世间最多情的，其实也不过就那一弯冷月。皇上先前对大将军何等爱慕，甚至不惜一切，只为了得到他，如今又是如何，竟连提都不再提起，逢清明十五，也不过是打发人去祭奠水酒食物而已，倒亏得他还记著大将军最爱喝女儿红，唉，难道时光真是如此无情，再如何倾心的爱恋也抵挡不了它的侵蚀吗？

她正冥想，忽见一个丫头到她跟前，笑道：“姐姐在想什麽？皇後娘娘叫你呢。还只管在这里发呆。”

怜香惊醒，忙上前去笑道：“娘娘有什麽吩咐？”却见李皇後满面春风道：“也没什麽，不过看你在那里发呆，竟不知看这美景，提醒你一声罢了。”

龙彻在一旁笑道：“她向来如此，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只在春花秋月上用心吗？”说完转向怜香道：“风有些大了，你回去给皇後拿件衣服来。”

怜香答应去了，这里不过剩些使唤宫女，都识趣的不肯上前去打扰皇上皇後，只缀在後面远远跟著。

原来这皇後便是李风的孙女，龙彻去年立她为後後，两人倒恩爱无比，每日里下棋观花，和乐融融，那李皇後也是一个贤德之人，温柔安静，因此两人处的极为融洽。他们如此，也让端仪太後渐渐放下心来，只是李皇後总没有好消息传出，未免让人有些心急。

44

一阵微风吹过，几瓣桃花悠悠荡荡飘落，龙彻轻轻叹息了一声，俯身拾起放在手中。李皇後笑道：“皇上似乎格外偏爱桃花，这幸亏正当开时，若到花落时节，落红成阵，只怕你还怜惜不过来呢。”

龙彻用指尖抚摸那掌中花瓣良久，方微笑道：“皇後说的是，朕也不过是一时感慨而已。”说完缓缓抬头，正想再说什麽，却不由得一震，手中花瓣尽数落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姐夫……姐夫……”一边大呼一边向前奔去。李皇後还来不及说话，他已去的远了。

李皇後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见龙彻身形募地停了下来，方领著几个宫女上前，温言道：“皇上怎麽了？吓了臣妾一跳呢。”

龙彻半晌方勉力直起身来，回头强笑道：“没什麽，想是刚才风迷了眼睛，看错人了。”话音未落，一行泪早滑落下来。想起刚才，恍惚间就是卫青鸿立在桃树边，含笑看著自己。谁知大喜过望的奔了过来，才知不过是个幻影，这份心痛，即便自己再如何掩饰，又如何能掩饰得了。

思念就是这麽个东西，一旦开了头，便再难遏制。龙彻虽拼命想做出常态，奈何心中绞痛越发无休无止，只得淡淡命道：“皇後，朕有些儿累了，想在这桃树下歇一会儿，你们都先去别的地方玩赏吧。”

李皇後幽幽看了他一眼，柔声道：“是，臣妾遵旨。”说完带著几个宫女向来路而去，一边不住回头，只是桃花如霞，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这里龙彻料得众人都去得远了，再也忍不住，一个身子滑倒在桃树之下，痛哭道：“姐夫，你可怜可怜彻儿，让我早日解脱了吧，你可知这两年彻儿是怎麽过的吗？彻儿不敢想你，甚至不敢想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每每想到，便再也止不住。可是你让彻儿怎麽能够忘掉，姐夫，你是彻儿心中唯一的一个，不想你，却让我想什麽？我虽在人前强颜欢笑，可谁能知道我心里的苦，我盼著晚上，因为总有你在梦里，可我也怕晚上，那月亮太亮，就如你去的那一夜，我不敢看，唯恐控制不住自己，随你而去。姐夫，彻儿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姐夫，你会怨我吗？你不懂彻儿的心，也不想了解彻儿的感受，你只想著大范江山，天下黎民，你不会原谅我的对吗？九泉之下，绝不相见，世世生生，永不相逢……”他哭著再把这两句话重复了几遍，一股恐惧自心中油然而生。忙又站起来，擦干满面泪痕，双手在桃树粗糙的干上蹭了良久，险些破皮出血，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整理衣冠。

且说怜香，拿了衣服回来，不见皇上皇後，只得向前走。正见龙彻痛倒桃树之下哭诉。她听了，方觉如梦初醒，这才明白龙彻何以无情至此，原来只因卫青鸿那两句话。她想著这两人的命运，以及龙彻这两年所受的刻骨煎熬，也不由得悲从中来，为之魂断神伤，不忍戳穿龙彻勉强戴上的面具，眼见他站了起来，这里自己忙一回身，向来路去了。

走了一射之地，忽见皇後等人都在转角的一个亭子里，忙擦干净眼泪，陪笑过去道：“娘娘来这里了，倒叫奴婢好找。”说完将披风抖开，替李皇後披上。却见她遥望著桃园，半晌忽然转向自己，微笑道：“怜香，你服侍皇上从小到大，自然了解他，你说他是一个无情的人吗？”

怜香不料她有此一问，若在从前，她自然觉得龙彻无情，可如今知道个中曲折，哪里还会说这话，沈思了一会儿，方笑答道：“别的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皇上对娘娘体贴入微，可著实多情的很，而且很专情呢。”

李皇後笑道：“没错，这个答案很好。”又悠悠的自言自语道：“人要学会自欺，否则这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的。我是如此，皇上又何尝不是？哎，我是来赎罪的人，只可怜皇上，真不知他还能撑到什麽时候。”

这番话的声音极小，连怜香尚未听真，只是看著她哀戚面色，心下不由惊疑起来，暗道：莫非娘娘也知道什麽吗？可我见皇上对她照顾的很，应该不露痕迹才是。

她这里想著，龙彻早已过来了，怜香凝目瞧去，发觉他目中哪里还有一点悲伤之色，满面欢欣的步上亭子。即便刚才一幕乃亲眼所见，到如今也不禁要疑心不过是南柯一梦了。

45

转眼又是匆匆一年过去，龙彻已二十岁了，自卫青鸿逝去的三年间，他更加成熟了不知多少，慢说寻常臣子，就连那些老臣，也无不敬畏。好在他虽心计越发深沈难测，却始终遵照姐夫的遗训，仁厚爱民。故臣子百姓，没有不爱戴的。其声望甚至远超乃父。大范朝有了这麽一位明主，不用提更加繁荣强大，边疆一些小国，又是敬服羡慕又是畏惧，生怕被攻打，都纷纷称臣进贡，独独蒙古不肯降服，却也再不敢犯境。龙彻想著姐夫的遗愿，也不肯轻易动干戈。再说便有万朝来贺，心中之人已去，他也不觉的有甚乐趣。

这一日适逢天气和暖，又是花落时节。怜香清晨起来，便对著满地落红伤感叹息。原来今日正是卫青鸿的忌辰。转念一想龙彻心里还不知怎样悲伤呢。遂强打精神梳洗了，前去伺候。

来到寝宫，天也刚刚放亮，只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几声鸟鸣。几个丫头太监见了她，都笑著悄悄摇手，她便知还未起来，如今自己已升为女官，身份比先又尊贵了许多，夜间服侍等事自是用不著她了。但白日里，龙彻总还习惯她在身边陪伴，故每日里都要过来。众宫女也知她身份，不敢相拦。怜香悄悄进去觑了一觑，只见龙床之上，帘幕低垂，静谧无声，便知还在睡著。又问了外间宫女，也说昨晚就传过旨了，今日免朝。因闷闷坐了一会子，又觉无趣，索性往後院来。

那後院里也是一个小小林子，种著各样花卉，端的是鸟语花香，更兼清幽雅致，十分怡人。

怜香慢慢在林子里一路走，一路惊奇，盖因那地面上竟干干净净，一瓣落花也无。抬头看那树上，只见虽有花开，也早已不复繁华模样。自己思道：“是哪一个这般用心勤快，竟打扫的这样干净。”

越走就越好奇，不一刻功夫，便见到前面有个人影，正蹲著身子捡拾落花。她不由得一笑，暗道这太监也忒呆了，用扫帚岂不更加便宜省事。刚要出声提醒，那人已听见了她脚步声，起身回头道：“你怎麽这麽早就来了？”

怜香先前因天色尚暗，并未看真，此时一听这声音，险些惊叫出声，忙一把捂住嘴，轻声唤道：“我的天，皇上，你怎麽在这里？”又看他手中提著个袋子，奇道：“你这是做什麽呢？”

龙彻也呆呆的望著自己手中的大半袋落花，良久方苦笑道：“怜香，你知今天是什麽日子吗？”

怜香自然知道，只是不敢说出，她想著龙彻已在尽力遗忘，自己怎忍心再让他想起。正不知如何说，又听龙彻轻轻道：“朕知道你忘不了这一天，朕也是。昨天夜里朕忽发奇想，觉著这人的生命就有如繁花一般，既有盛放之时，就有凋谢之日，朕想著若是能让满地落花都重上枝头，姐夫他……他是否就会回来……哪怕只回来让我看一眼。”一面说，语音里已有哽咽之意。

怜香愣在当场，龙彻这个举动委实可笑，这种想法更是无稽。她却半丝都笑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中打转。看这情形，龙彻必是从昨日夜里便开始捡拾落花，所以才宣今日免朝，地面上也方能如此干净。他轻功极高，因此宫女们也都茫然不知皇上其实不在宫里。细看那双眼睛，早已通红浮肿起来，显是夜间视物极其费力所致。更有泪光一闪，却被生生逼了回去。

龙彻见她只在那里愣著，自己看著手中呆了半晌，忽然凄惨一笑道：“朕又著了魔了。即便将这满地落花拾起，又怎能让它们重回枝头。就算勉强粘了上去，天下之大，难道还能将所有落花都捡拾起来吗？哈哈哈，朕真的是愚不可及。这幸亏是被你瞧见，若被别人看到，只怕不知落下多大的笑柄呢。”说完忽然将手中袋子尽力一抛。

袋子在半空中散落开来，大半袋落花纷纷如雨般撒下，顿时令人眼花缭乱。怜香忙抢上前去，哭道：“皇上这又何必，留著这些，就算有个想头也好。”

龙彻摇晃了几下身子，冷笑道：“还有什麽想头？我每每自欺，最终却发现不过都是美梦一场。梦碎了一次又一次，心也死了一次又一次。还有什麽念头可想。”说完扶住怜香道：“今日不知怎麽，从昨晚起就心神不宁，控制不住自己。只怕须要热闹一番，方能静下心来，依然如平常欢笑。怜香，你让向阳去传旨，今日朕要在这御花园里大宴群臣，昼夜尽欢。凡四品以上官员，都须到齐。还有母後，她每日里也凄苦，也该让她来散散心。”

怜香口中答应，扶著他便欲绕过那重重叠锦。她知这些落花在龙彻心里，不仅代表卫青鸿早逝的生命，更是他心底深处的一个梦想。龙彻却看了她两眼，忽而用力踏上那些粉色花瓣，顷刻间碾的粉碎，一边自语道：“痴想愚念，何必怜惜。”说完大步走过。

怜香仿佛听到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又被重重肢解的声音，望向龙彻昂首向前的挺拔身影，心中更增忧虑，暗道：皇上如此强行抑制思念心意，只怕也没甚好处，难不成……真要应了那高僧的话麽？一念及此，身上不由打了个寒噤，由心底深处陡然生出一股恐惧来。

46

群臣相继而来，都是一头雾水摸不著头脑，暗道今日非年非节的，皇上这是什麽意思？到得大殿，早有几个太监等候在那里，看看人数将齐，便要都领进去。忽见门外又来了两人，步履沈重，相互扶持著，不是李风和方源还会有谁。

这里有人见他们面露悲痛之色，便立时想起今日乃是卫青鸿的忌辰，忙都上来搀扶住，一边想著岔开两人悲伤，说道：“老大人，太康大人今日没回京城麽？论理他也该同来的，虽说辞了官职，但毕竟曾是辅政大臣，皇上想必也想念的紧。”

方源强笑道：“没有，他已久未来信了。房子也只是让几个仆人看著，从未回来过。”说完心下更加凄然。自从卫青鸿死後，太康气他们不听自己劝告，太过无情，一怒之下辞官隐居，更不和他们来往。前两年卫青鸿的忌辰，他还回来一起扫墓，完事後方离去，今年更是连回来也不回来。想必年月日久，怨恨愈深，是再难解开的了。旁人不知这话更触动他们，还以为可以宽慰，却不知徒增伤心罢了。

正叹息间，太监们已领著众臣子来到御花园，只见太後端坐主位，面色亦有惨淡之意。龙彻陪在身侧，却是兴高采烈，和皇後说著话，时不时还大笑上两声，浑忘了今夕何夕。

李风方源看到此等景象，忆起无辜被赐死的卫青鸿，更觉心如刀绞。无奈却正是他们下的手，原因也是所谓的将龙彻引向正途。如今看他对卫青鸿真无丝毫牵挂，心中却又伤感悲苦，只是如何有脸说出来。龙彻那一道手段委实狠毒的紧，将三个老人折磨的茶饭无心，夜不安寝，更兼心力交瘁，身子也一日日垮了下去。太後日日在佛前忏悔，李风方源也是顶著官职，实际上对一干朝政亦无能为力了。

众臣见皇上如此高兴，哪敢扫兴，更不曾有人提起卫青鸿忌辰半字。怜香默默在旁陪侍，见龙彻借著酒兴，挥手舞脚，说不尽的得意之态，更觉惊心。不觉已至天黑，一轮满月悄悄爬上枝头。忽见李皇後盈盈起立，向她使了个眼色，怜香会意，忙跟在後面，来到一处僻静地方，方听李皇後急急道：“怜香，皇上今日之态，大异於以往，今日乃大将军忌辰，他口中不说，哀家也知他心中必不会忘记。况昨夜一夜不见他人影，你跟随他日久，可知他这样作态，会不会出什麽岔子？”

怜香心中一惊，李皇後的话让她更是忧心，也忙道：“奴婢不敢欺瞒娘娘，皇上以往从未这样过。奴婢亦十分担心，娘娘还是劝他早些离席，或许歇一夜，明日就回转过来也未可知。”

李皇後道：“哀家也正是此意，恐人单力孤，皇上待你与别个不同，就随我一起去劝说吧。此乃天大之事，顾不得那些尊卑礼仪，你也不要推辞。”说完引了怜香，匆匆回席，温言劝道：“皇上，尽了这半日的兴，想也累了，不如臣妾服侍您回宫安歇。”

龙彻正狂饮了数杯美酒，闻听此言，不由慢慢放下了酒杯，并不言语，怜香也忙劝道：“是啊，皇上，各位大人中不乏年事已高之人，不如就此散了吧。”

龙彻将头转向怜香，募得放声大笑道：“散了，说得好。怜香，都散了，其实早都散了不是吗？”他忽然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目光逼著惶恐不安的心腹侍女，一字一句道：“怜香，今天是什麽日子？你忘了吗？今天就是个许散不许聚的日子啊。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上尽皆变色，太後忙站起道：“彻儿，你醉了。如此美景良辰，怎想起伤心事来……”

龙彻眼中清明一片，哪见半点醉意，却有说不尽的哀痛，转向太後道：“原来母後也记得，没错，您当然记得，三年前的此时，便是你赐了姐夫一碗毒汤，让我们从此後天人永隔，有散无聚。”说到这里，身子踉跄晃了一下，忙扶住桌子，才不致摔倒。

在座众臣除少数几个，都只道卫青鸿乃暴病而亡，万不知这里竟大有文章，一时都呆住了。却见龙彻灼灼的目光转向李风方源，一字一句道：“你们……姐夫最信任依赖，视如父兄般的两位爱卿，你们也不该忘了三年前的那一幕吧。朕在你们府里对酒高歌，姐夫却已在宫中含冤而死，让朕连见他最後一面也不能……”话未说完，怜香已跪下哭道：“皇上真的醉了，此时怎说起这样话来。”

龙彻一把拽起她道：“起来，朕乃天子，朕想怎麽样就怎麽样，为什麽不让朕说，朕憋了三年了，憋的快要死掉。为什麽还不让朕说……”

此时席间早已炸开锅般的议论纷纷，端仪太後情知再也隐瞒不住，泪下如雨道：“你说吧，全都说出来。你这三年难过，你以为我们好过？我们这三人，哪个不是将青鸿视作自己的孩子。只因生了误会，狠心赐死了他。你……你当我们就不悔恨吗？两位大人和我心中的煎熬，青鸿在天有灵，也必知晓。”她话未完，底下李风和方源早已痛倒座上，连站立都不能。

47

龙彻整个人颓然倒了下去，怜香和李皇後吓得忙要扶他起来，却见他脸上泛起一丝豔丽红晕，仰视著天上满月道：“姐夫啊，非是彻儿不遵你遗训，实在是这三年太漫长，已耗尽彻儿所有的心神，如今我是再撑不下去了，姐夫你在天有灵，也当知彻儿一片真心。九泉之下，莫要责怪避我，否则彻儿死不瞑目，定要化为厉鬼，在这三世间寻你踪迹，一日不见，永不回头。”说完唇边露出一丝凄苦笑容，头一歪，竟是昏死过去。

当下宫里便如天塌地陷一般，人人面色惊惶。众臣子都守在外间，太医们进进出出，都是面露忧色。如此过了半日，有人实忍不住了，拽住了一个问道：“皇上如今究竟怎样，可有无大碍？”

那被拽住的太医叹了口气道：“大人们不要为难下官了，下官也委实不知。”说完摇头而去。这里众人便都心凉了半截，若非关乎性命，那太医怎不敢倨实已告。当下个个悲痛心焦起来。

且说寝宫之内，医术最精的李太医已为龙彻把了好几回脉，光方子便递出了四五张去。太後皇後还有怜香三人都紧张望著他，良久方见他抬起手，摇摇头道：“太後，恕老臣无能。皇上的性命，只盼著有造化，得上天垂怜罢了。臣实在无能为力。”

未等太後答话，李皇後已急道：“李大人，请务必尽力，皇上不过今朝才发病，这三年来，他日日欢笑，身体康健，怎能一朝之间，就断定已无药可医了呢？”

李太医别有深意的看了皇後两眼，方沈著道：“皇後娘娘，皇上这几年是否真的日日遂心，相信您再清楚不过了。唉，皇上他乃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若真能将喜怒哀乐形於色，或还可拖上几年。唯这逆心行事，强抑情思。平日里虽与常人无异，然一旦支持不住，情思泉涌，心髓尽悲，精气尽去。实乃非人力可医也。”说完又摇头叹息。

端仪太後此时眼睛已哭肿了，悲痛道：“李大人，你是看著彻儿长大的，唯望救他一救。你也知道，彻儿并无子嗣，一旦归去，这大范江山岂不断送了。我只求你替天下百姓们想一想吧。”

李太医忙跪下，老眼垂泪道：“太後所说，老臣岂不明白。实在是相思入骨，别无他法，若有别的法子，老臣宁可不要自己性命，也要护皇上周全。太後如此说，可折杀老臣了。”说完只磕头不已。

太後一听此话，面色惨白，又听李太医道：“太後也万勿伤怀，天下间高人隐士甚多，或有医术精湛远胜老臣者。太後不妨广贴告示，寻觅妙手，皇上深得民心，或有转机也未可知。”说完再三拜了几拜，抹了抹面上泪痕，方告退出去。

这里众大臣早已乱如无头苍蝇般没个主意，见了他自然又要相询一番，李太医看了呆呆坐著的李风方源一眼，叹息了一声，并不答言，摇头而去。

这里便有人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皇上并无子嗣，这皇位要传给何人？”

另一人道：“虑的极是，好在那几位王爷，原先定了要斩的，後来却不知为何并未行刑，算来也是皇族後裔，真的没法处时，也只能请他们出来主持大局了。”

一语未了，募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愤怒道：“那等衣冠禽兽，即便是皇族，又怎配做这九五之尊，只怕没两天功夫，这一个太平盛世就被败光了。”众人转身一看，只见李风颤巍巍站起，须发皆张，显是气愤已极。

当下便没人敢作声，却见李风又长叹一声，悲愤道：“老天啊，我害青鸿冤死，是自作孽不可活，你若睁眼，就收了这条老命，放过皇上吧，他是天子，是大范朝最英明的天子啊。”说完老泪纵横，看的别人也心生凄凉。

怜香出来，见了众臣这般形态，心内也不由凄然，略犹豫了一下，便快步离去，追上李太医跪下道：“李大人，皇上可当真没救了吗？若你知道有哪位高人，还盼明示，无论多难办，怜香和弟弟定顷力以赴，不惜伤身殒命。”

李太医摇头道：“姑娘莫要说傻话，那世外高人之语，无非是宽慰太後。你趁早儿将皇上的後事预备下吧。恕我说句伤心的话，若要皇上好转，除非卫将军复生，舍此外别无他法。唉，造化弄人，可叹啊可叹。”说完蹒跚去了。留下怜香怔在当地，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不停流淌。因此没有觉察到向阳已来至她身後，正望著李太医远去的方向沈思。

48

怜香这里垂了半日泪，方无精打采的要往回走，冷不丁撞上身後的向阳，气道：“你杵在这里干什麽？皇上都这样了，也不知在里面伺候，还能有几天呢……”说完又哭了起来。

向阳也不辩解，只是歪著头，忽然道：“姑娘，刚才李太医说如果想要皇上好转，除非大将军复生是不是？”

怜香更加哀痛，点头道：“说是这麽说，大将军已过世三年了，那棺材里想必只剩下一堆枯骨，又有什麽指望，这话就等於没说一样。”说完又大哭起来。

向阳急得手足无措，摇头道：“姑娘平日何等聪明沈稳，怎麽这紧要关头却不济事，还有多少事等你处理呢。再说，我心里倒有个想法，只敢和姑娘说，你这麽著，叫我怎麽开口呢？真是我多想了，害你白欢喜一场，岂非更是罪无可恕了。”

怜香擦了泪，勉强道：“你说的是。有什麽想法就直说了吧，已经这个时候了，哪有什麽欢喜？”

向阳这才沈吟起来，良久道：“姑娘，依我琢磨著，大将军未必真的死了。”他一语既出，无异於晴天里响了个焦雷一般，把怜香震呆当场，半晌方缓过神儿来，怒道：“这话也能乱说？大将军的死是我亲眼所见，你不也看到了吗？及至盖棺入土，这从头到尾哪有别人经手，怎麽这时候却又说出这种话来，安慰人也不是这个法子。”

向阳急道：“姑娘，我也是猜度著，这不是没办法可想了嘛。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可记得大将军死的那一晚，我跟你说过遇到一个像我心上人的小太监这回事吗？”

怜香见他说的郑重，不像胡乱安慰的样子，不由仔细回忆了一下，道：“那一晚我心神大乱，哪里记得那许多，不过恍惚著倒好像确有这样一件事。”

向阳道：“这就是了。过後发生了那天大的事，你自然是无心替我寻找的，但我自己暗暗寻访，问遍了人，都说宫中并无这样的太监。姑娘你不知道，我那心上人长的极为美貌清秀，若有这样人才，必会惹人注意。就算是个极普通的，我那样细心找了三年，也没个找不到的理儿。何况这三年来宫里并没放人出去。因此上我便存了一层疑虑。”

怜香道：“那又怎麽样？和大将军那件事有什麽关系？”

向阳笑道：“姑娘你忘了，我当初说过，我那心上人正是太康大人手下的一个书童。”话音刚落，怜香已“啊”的一声惊叫起来，颤声道：“你……你是说……你是说……”

向阳点头道：“没错，姑娘想想，那太康大人和大将军的交情何等深厚。老丞相定大将军生死的时候，他不也在场吗？会否他不忍大将军含冤而死，因此想了个法子让他的书童混进宫来图营救之策呢？”

怜香连身子也站不住了，坐倒在一块大山石上，一边激动道：“确有这个可能。太康大人可不是一般精明的人，连大将军怕也要让三分，况且我总觉得皇上和大将军的事，他一早就已知道，甚至还帮著推波助澜，他又提前得知太後要赐死大将军，或许真会想个法子……只是……只是……大将军的死乃我亲见，他能想什麽法子呢？”

她正沈思，向阳已又笑道：“姑娘只知他精明，恐还不晓得他於医药上也是大行家吧？倒也不怪姑娘，只怕普天下也没几个人晓得这件事。我也是从圆圆那里听说的。姑娘长在深宫，不知道天外有天，尤其是江湖上，各种怪异之药可是数不胜数。焉知就没什麽药能救大将军或者让他假死来掩人耳目呢？”

怜香只觉自己的心剧烈震跳了起来，忽然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和你去找你那个圆圆，问问清楚，若……若果真上天开眼……”余下的话她没敢再说，也怕自己到头来是空欢喜一场。

向阳道：“姑娘会骑马吗？”见怜香点头，他喜道：“如此甚好，我这就去牵马，你再去望望皇上。圆圆向来唯他主人命是从，未必肯说，我们只求他告诉我们地址，还是自己去找太康大人方是上策。”

怜香点头道：“好，就依你说的办。”说完匆匆赶回寝宫，见桌上药汤一口未动，太後已哭得晕了过去，李皇後在那里忙著张贴皇榜，广寻名医之事。

49

李皇後见她来了，急道：“怜香，你去哪里，真真急死人了，皇上他汤水不动，你快劝劝他，想来或许会听你的话。”

怜香答应了，拿起汤碗到龙彻身边，细声劝道：“皇上把药喝了吧，这样身子怎能担的起天子重任，如何治理天下？”却见龙彻唇边露出一抹微笑，摇头轻声道：“怜香，别费心了，这身子其实早就不中用了，不过是朕硬撑著才到今天。如今五内俱焚，哪还进得下东西，想来它是要解脱了。这也好，放了朕的魂魄去找姐夫。怜香，难道你还不知道，朕最想要的是什麽吗？”

怜香听他这话，分明是一心求死，正如李太医说的“相思入骨”，哪里还有别的活路。叹了口气，放下碗，来到皇後身边道：“娘娘，我听向阳说认识位名医，只是行踪不定，性情古怪，不肯轻易救人，若女子求医，他或可网开一面，奴婢想和向阳亲走一趟，五日之後，无论是否找得到，奴婢一定回来。”

李皇後犹豫了一下道：“就不能派别人吗？这里还指望著你呢。”

怜香道：“恐别人去了，说话不当，倒坏事，娘娘放心，奴婢必不耽搁，皇上素来身体健朗，即便得了这病，怎也还能支撑几天。”说完拜别皇後出得门来，听有几个大臣在那里议论道：“唉，论理皇上爱上个男子也没什麽，就算对方是大将军，只要两人愿意，别人也实不必干涉。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可怎麽收拾呢？说起来都是老丞相太过固执，如今两个栋梁都去了，後悔又有什麽用呢？”

另一人道：“话虽这麽说，可千万别说到老大人跟前，怎忍再让他伤心，唉，我看老大人这一日间又增了不少老态，恐也非吉兆，唉。”

怜香看了蜷缩在一角的李风和方源，心中也不忍，暗道：唉，两位大人受的折磨也够了，但不知向阳的猜测准不准，若果然上天庇佑，大将军果真未死，必然皆大欢喜。经过这几年，太後和两位大人也必定想开了。

因出得门来，向阳早牵了两匹马等候。两人上了马，一路向太康在京城的旧宅而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只见街道繁华，百姓和乐。怜香叹道：“若你猜得不准，皇上随大将军而去，这太平盛世还不知变成个什麽样子呢。”

向阳道：“我是从平民里出来的，最知道百姓心思。乱世人不如太平犬，老百姓只求个吃饱穿暖，一生平安，哪里去管皇上的皇後妃子是男是女。李大人和太後他们就是太固执，自以为是，否则何至於闹到今日地步。依我说，有大将军在，皇上更是如虎添翼，如今就这样得人心了，到那时怕人人都得替他们两人立长生牌位呢。”

怜香闻得那句“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叹道：“这话大有道理，可见百姓们真心所愿。唉，我现在倒害怕了，万一不如你所猜测，这让我……让我如何接受。”

说话间已来到太康旧府，进了来，只见几个仆人在那里晒著太阳闲聊，当中一个漂亮男孩一看见他们，皱起两道细眉道：“向阳，告诉你别老过来，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怜香便知这定是向阳的心上人圆圆了，赶忙陪笑道：“是我逼著向侍卫来的，有件天大的事要请教弟弟。万望不要推托才是。”

圆圆打量了她两眼，转身道：“有什麽话进来再说吧。若这位是怜香姑娘，你们有什麽事我大概也知道。”

怜香大喜，一边笑问道：“弟弟怎的知道我？”

圆圆进了屋，懒懒道：“我们大人早说过你，我再不知，怎麽配跟在大人身边呢。你们定是为三年前之事来的吧？”说完看了向阳一眼道：“我就知道你必定思想过来。但竟拖到这个时候，也真是个猪脑袋。”

怜香一听这话，分明承认了他就是那个小太监，不由得大喜过望，颤声道：“大将军……他……他果真还在人世吗？”

圆圆笑道：“这个我不知道，但我们大人说了，若怜香姑娘跟著前来，便让到他那里去，若是别人，一律不用理睬，胡搅蛮缠者就打出去。”说完递给他们一张纸条道：“这就是我们大人现在的住处了，快马两昼夜应可赶到。”说完看著怜香的激动脸色，抿嘴一笑道：“大人总说姑娘不简单，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忒的沈不住气。”

怜香先掉了两滴泪，方道：“弟弟哪里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太康大人……太康大人他应不会让我空跑一趟了。”说完竟呜呜哭了起来，勉强抑制住，慎重收好字条道：“多谢弟弟了。”说完与向阳快步上马，一刻不肯耽搁，向著东南方向而去。

50

一路上湖光山色，绿杨垂柳，说不尽的好景致，怜香与向阳却哪里有心思欣赏，离太康所居之处越近，便发现景色越发清幽。怜香道：“果然像是太康大人选的地方。”一语未了，只见前方林中露出一角飞檐，两人大喜，赶忙到了近前，便见一座府第横在面前。

待人通报了，太康满面笑容的迎了出来，一边笑道：“贵客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怜香见他满脸喜色，暗忖前两日本是卫青鸿忌辰，太康因何却如此欢喜，便知心中所猜准了八分，心下激动，却又不敢造次，生怕太康不肯如实相告。勉强稳了心神，强笑道：“大人倒会偷闲，选了这一处好所在，不问政事，倒真悠闲的很。”

太康笑道：“哪里，让姑娘见笑了。这样清幽地方，本应弄几所茅屋，绕几道篱笆方才像样，奈何我天性过不得清苦日子，比不得我那朋友。到底弄了这样一座宅邸，真是惭愧惭愧。”

怜香心中一动，忙问：“原来大人这里竟有知音，但不知可否引见，也让奴婢聆听高论。”

太康微微一笑道：“我那朋友生性恬淡，从不见外人的。”说完话锋一转：“姑娘向在宫里当差，不知为何来了这里呢？”

此刻怜香早已猜到他那朋友定是卫青鸿无疑。当下再也顾不得别的，进了屋子还未坐定，便跪下道：“太康大人，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您那朋友想必就是大将军吧。怜香无意探究他死而复生之迷，只求大人开恩，让奴婢见他一见。”说完便要磕头。

太康忙扶起来，笑道：“自那日圆圆跟我说遇到了向侍卫，我便知这事必定有揭开的一天。既然是姑娘来此，想必皇上已得知了。因我让下人们看到姑娘，便打发往我这里来。本意也不想欺瞒。姑娘又何须行此大礼。”

怜香大喜道：“如此怜香多谢大人，这天大恩情，只能日後再报，赶紧请大人带奴婢去见大将军吧，再晚了……再晚了……”说完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忙强行忍住。

太康道：“姑娘不必心急，想必皇上逼你逼的紧。放心，见面是尽有的，但有一样，姑娘知道我是愿意玉成皇上与青鸿的好事的。奈何这老友实在太过顽固，我救了他後，也劝他寻个适当时机回去，向太後他们说明事情原委，辅佐皇上治理朝政。可他却说什麽皇上陷溺太深，正好趁他死去丢开手，从今後娶妻生子，君臣融洽。等时间一长，自然就会相忘。因此上说什麽也不回去，险些还向我动武。更警告我若敢告密，定不轻饶。姑娘你说，他是皇上珍爱的人，日後枕头风一吹，我能有什麽好果子吃。所以才瞒到如今。”

怜香急忙点头道：“奴婢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大人只须引路，由奴婢来劝说大将军，大人不知，皇上……”话未说完，便被太康打断道：“姑娘明白就好。青鸿的性子我是最清楚的，你此去说什麽都没用，唯有编谎，就说皇上因思念过甚病重，说的越重越好，哪怕说只剩一口气呢，如此这般或能回心转意。待到回去後，即便知道了我们撒谎，那时有皇上罩著你，万事也不怕了。”

怜香一闻此言，放声大哭道：“大人啊，哪里还用奴婢编谎，皇上本就重病，如今又过了一天，想是真的只剩一口气了。除非大将军，否则别人再救不了他。”

太康也没想到自己信口胡说竟说中了，面上变色道：“这如何了得，皇上还未留下子嗣呢。”说完也不及更衣，忙忙带了她出去，一边安慰道：“青鸿所居距这里不远，只是隐蔽的紧。不一刻就可到达，你先说说皇上这病是怎麽回事？”

如此一路走一路说。太康方明白了，叹道：“原来如此，我算著皇上就算再痴心，也能拖上几年，谁料想竟这麽快，都是青鸿的错，怎能叫一个痴心人强抑刻骨相思呢。好在他这味药也必定灵验。唉，古今帝王多薄情者，难得皇上多情至此。我太康真是佩服。”说完指著前面一道篱笆道：“那里就是青鸿的居所了，嗨，他倒还有心情摆弄花草，看等一下谁著急呢。”怜香和向阳凝目一看，果见齐整的小小院子里，一个人正背对著他们给花盆里的兰花浇水。虽已隔了三年，怜香却早已认出这背影就是卫青鸿。

51

一时之间，两人都无比激动起来，“大将军”三个字只在口中盘旋，却无法出声，好容易怜香镇定了心神，刚喊出一句“将军”，早已是泪下如雨，这里太康推开篱笆，领他二人走了进去。

卫青鸿听到有人呼唤，忙回过头来，一见怜香向阳，不由的怔在了那里，眼中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须臾间又怒气冲冲转向太康道：“我怎麽跟你说的，如今你到底不听，你……你……你……”

太康委屈的道：“怎麽是我说的，你先问明缘由再问罪，真是的，就跟李风方源那两个老古板一样。”他话音刚落，怜香已几步抢上前去，跪在卫青鸿身边泣道：“大将军，一别三年，奴婢只当已经仙去，如今再见，恍如隔世，幸喜将军身体康健，实为大范百姓之福。只惜皇上他……皇上他……”

卫青鸿面上虽平静，听了这几句话，其实也十分感慨，及至听到最後，心中不由得一沈，急问道：“皇上他怎麽了？怜香，你倒是说话，只是哭干什麽呢？莫非……莫非……”说完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身子晃了几晃，幸亏太康扶住，方不致摔倒。

怜香呜咽点头道：“大将军猜得也准了九分，皇上忽然重病，奴婢出来时已是汤水不进，到如今也不知还剩几口气呢。万望大将军慈悲，看在皇上一片痴心的份上，救他一救。大将军受的委屈，奴婢是尽知道的，就不为皇上，也盼将军为这天下苍生著想。”

卫青鸿一听龙彻病重，哪里还顾的上别的，一把拽起怜香颤声问道：“皇……皇上他……身子一向硬朗，怎会……怎会说病就……病的这样重？”

未等怜香说话，太康已在旁道：“还不都是为的你。怜香和我来路上说，你那绝命书上写著若皇上违背了你的遗训，便九泉之下，绝不相见，世世生生，永不相逢。皇上痴情，你既已死，便把一腔痴心尽托付在百年之後，因此哪里敢违背。所以日日强抑相思，欢笑度日。终一朝发病。你不知道，这逆心行事，初时确实如常，唯一旦控制不住心神，情思溃堤，便如那绝堤之洪一般不可收拾。如今到底弄到那步田地去了。”

他话未完，卫青鸿已急得面色都变了，一迭声的催著快去京城，竟连一些简便东西都顾不上收拾。太康看他那模样，心中暗喜，默默道：唉，自古以来，这纲常伦理四字，也不知断了多少有情人的幸福，但愿这一次，他两人经过这重重磨难，可以拨云见日，共偕白头，则大范国运也必更上一层搂。

当下四人直奔太康府上，挑选了两匹快马，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太康便说一路上恐无人家，欲待歇息一晚再走，卫青鸿哪里等得。就连向阳怜香两人也不愿耽搁，因此上只得随他们去了。

不觉间四人疾驰，已是过了一天一夜，眼看东方又是曙光乍现，太康先就累得道：“我们这一路，慢说睡觉，就连滴水也未曾进，我是撑不住了，前方便是一座镇子，不管如何先用些酒饭再走吧。”

卫青鸿不语，又奔了一阵方道：“也好，你是个文人，怎经得住这般颠簸，不如你和怜香两人留在这里先用些茶点，我和向侍卫继续赶路。”说完苦笑一下道：“你当知我，彻儿已病成那样，我怎还有心思吃东西，只盼上天垂怜。若是……若是……若是……”说了三个“若是”，却终究不敢说出下文，尽数化作一声长叹。

太康道：“你也不用这般著急。若说这相思病，却是天下最难医亦最好医的一个病症了。皇上虽相思入骨，也不过是情思缠绵，不思饮食，他素昔身子倒好，这几天哪里就饿死了。到时只要你往他身边一坐，包管百病尽消，何至於在乎这麽会子功夫。”

卫青鸿也知太康说的有理，却如何肯听，一颗心只在龙彻身上，坚持要继续赶路。太康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好继续相随。如此又马不停蹄的行了一昼夜，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之时，城门终於遥遥在望。他便先念了一声佛道：“阿弥陀佛，这条老命总算还保全下来了。”说完抚著马儿的鬃毛又道：“难为你们忠心，竟也随我们不吃不喝跑了这两昼夜，老爷我必定好好犒赏你们。”说完叫过怜香，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番，又道：“此番进城，我可得先回府用些东西了，反正也没我什麽事情，尽可稍迟些见驾。麻烦姑娘若在宫中见到李方两位大人，就让他们来我府上议事。”说完下马进城，自顾自的捶著肩背而去。

且说宫中，过了这四天，龙彻气息越发微弱，整个人都昏迷了，连遗言也不曾留下一句，喃喃呓语中尽是“姐夫等我”之类的话。太後已哭死过去了几次，身上也染了病症。独余李皇後强忍悲痛料理所有事情，外间又有众大臣议论纷纷。正忙的不可开交处，忽有人报怜香已带著神医进宫。李皇後又惊又喜，忙命人带进来。彼时怜香见著李风方源，已替太康传完话，众大臣都望著她身边面罩黑纱的“神医”欣喜不已，不断说些“千万垂慈，救皇上於水火”之类的话。听到宣召，怜香微微一笑，领著“神医”来到里间，对太後皇後道：“娘娘，神医个性孤僻，非无人不肯施展妙手，我们还是到外厅稍後片刻吧。”

太後与李皇後少不得也说了乞求勉励之语，方随著怜香出至外面，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卫青鸿与昏迷中的龙彻。

52

卫青鸿早已等的急了，一见众人离去，便几步抢上前，掀开纱帐一看，只见龙彻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脸颊上瘦的没了一点肉，只高高突出两块颧骨。显是命不久矣。登时只觉一颗心似被生生剜了去一般，喉头一甜，他忙用绢子接了，果是一口鲜血。忙镇定心神，将一双颤著的手抚上龙彻的面庞，一边低低唤道：“彻儿，彻儿，你醒醒，看看姐夫，是姐夫来看你了啊。”

这声音虽低，却足以传入龙彻耳中。只见他於昏迷中展开一抹笑容，喃喃道：“姐夫，姐夫，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姐夫没有避开彻儿，想来也一定明白彻儿不是有意违背你的遗训。实在是撑不住这刻骨思念。姐夫，你出来让彻儿看看你吧。”说完只胡乱挥舞著双手在空中乱抓。

卫青鸿当初并未想到自己可以获救，一心怕龙彻因自己之死哀痛思念过度，荒废朝政不说，更把身子弄垮了。遂立下那样遗嘱，谁料竟险些致龙彻於死地。一时间又是悔恨愧疚又是感动难过，心中五味杂陈，又见龙彻不肯醒来，只嘴里急著喊叫，不由得又急又怕，忙用力摇了几下他的身子，哽咽道：“彻儿，姐夫在这里，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姐夫……我并没有死啊。”

龙彻神志昏迷之时，听到卫青鸿声音，只道是身之将死，即将与亲爱的姐夫在黄泉见面，因此上一心找寻，更急著自断生机，好早些让魂魄离体，与卫青鸿见面。如今又听那声音说“姐夫并没有死”。当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虽对这话疑虑，却自忖此事必须弄清楚了再说。说来可笑，他神志虽已昏昏沈沈，然只因和卫青鸿的相聚实乃心头第一等大事，因此上思虑清楚，知道若对方身在阳间，自己却一命归阴的话，就不可能再活转过来。若对方身在阴间，自己即使还阳，还可再死，这其中利害，在昏迷中竟分析的头头是道。因此上死命挣扎了几下，终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只因闭目时间过久，一时间看不清楚，只知身前恍惚坐著个人影。

卫青鸿见他醒来，心下大喜，一把抓起他枯瘦的手，颤声道：“彻儿，你看清楚了吗？我是姐夫，我……我真的没有死啊。如果……如果你死了，到阴间是找不到我的，只能做个千百年来最冤的冤魂而已。”说完泪水簌簌而下。却见龙彻眼睛越睁越大，心知他已看清了自己，又觉喜悦，面上绽出一抹喜色，配上眼泪，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龙彻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分明看的清楚，眼前之人就是朝思暮想的卫青鸿无疑。他还疑心是别人带著面具假扮，勉力伸手去他面上探摸，并无接缝之类东西。卫青鸿见他竟知辨认自己真假，神志分明已经清醒过来，不由得大喜，忽听龙彻迟疑道：“姐夫，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否则你怎麽会这般真实的坐在这里？”

卫青鸿急忙摇头道：“不是的，彻儿，当初我为太康所救，唉，这其中曲折，一言难尽，容後再和你细说。你赶紧医病要紧。”话未说完，龙彻已豁然坐起，喃喃道：“冤死我也。”又大声叫道：“怜香，快给朕拿饭菜。”一边说一边不忘紧紧拽著卫青鸿，生恐他逃走。

彼时太後等都在外间候消息，见半日不出来，心中正焦虑间，忽然听到龙彻声音，虽不是中气十足，却清清楚楚。更喜他竟知道进食。当下只乐得先念了几声佛，便要进去看视，被怜香阻住道：“神医尚未出来，太後且再等片刻，容奴婢拿了饭去，看皇上怎麽样。”说完自去厨房端了几样细粥并精致小菜，嫋嫋进了房门。

入眼便见龙彻高瘦的身子还紧抱著卫青鸿，一双通红眼睛只盯在熟悉的清臒面容上，怎麽也看不够似的。当下便放了心。目中含泪，将托盘放於床前桌上，轻声唤道：“皇上请用膳，未及细细准备，且先垫著点，稍後自有更丰盛的来。”

龙彻哪里还顾得那许多。此时确定了眼前之人真是卫青鸿，立时便觉得饥肠辘辘，生怕一个不小心竟饿死了，那就真的和姐夫阴阳永隔，造成千古奇冤。只苦於身上无力。怜香忙喂了他几口粥，立刻大口吃了。方觉有了些精神，一把捧过粥碗，也不吃菜，先猛灌了两碗粥下去。

53

卫青鸿只怕他噎到，忙赶紧替他拍著背，怜香此时已全放下心来，暗道太康大人说的不错，这相思病确是天下最难医也最好医的病症，先前皇上病成什麽样子？连李太医都说没指望了，如今卫青鸿不过坐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话，竟比什麽灵丹妙药都好用。想到这里，心中忧虑尽除，不由得打趣道：“皇上这会子怎吃的这样香甜？先前不是说‘五内俱焚，进不得东西’吗？”

龙彻生怕卫青鸿以为自己一心求死而生责怪，忙狠狠瞪了怜香一眼，这边心虚看著他姐夫道：“姐夫……别听这丫头胡扯，先前不知怎麽，确是难受无比，不思饮食来著。哪里像现在这样胃口大开。”说完又紧扒了几口粥。觉得这回不至於饿死了，方长长舒了口气。

怜香又笑道：“这胃口开的也忒快了点儿，多大会儿功夫，就把粥都喝光了。倒不如说是大将军这贴妙药实在灵验。”

卫青鸿只微笑看著龙彻吃粥，闻听怜香之语，叹道：“唉，什麽妙药？彻儿弄到如今这步田地，都是因我之过。早知如此，便不写那样绝情之语了。”

龙彻一听，这话里分明有无限愧疚之意。他何等聪明，立时就想到可以好好利用姐夫对自己的愧疚来谋长远之计。卫青鸿没看到他眼睛骨碌直转，若知他心中打的主意，只怕要气昏过去。

怜香见卫青鸿面有忧色，笑道：“大将军不必忧虑，太康大人已找了李方二位大人前去，想必便是商议这事了。太康大人的意思，让大将军先委屈两天，探明了太後和两位大人的意图，再见机行事。所以他才让我替大将军编个神医身份进宫，唉，太康大人深谋远虑，确是聪明无比。”

龙彻忽然哼了一声道：“还商议什麽？三年前朕被他们所骗，三年後岂会再上一次当？”说完一把拽住卫青鸿道：“姐夫，朕不会让你逃的，绝不给你逃走的机会。”

怜香强忍著笑道：“皇上太心急了，太康大人可是为您考虑，别忘了，若太後和两位大人仍反对，大将军的感受又将如何？你不能只顾著自己快活啊。”

龙彻坚定道：“我不管他们怎样想，只要姐夫不讨厌和我在一起，这就足够了。”说完转向卫青鸿道：“姐夫，你因何逃过一劫，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怜香急道：“皇上，不急於这一时，太後已在外厅等候多时了，少不得你先忍耐一阵，瞒过了她们再与大将军叙旧。”

龙彻冷笑道：“就让她们再候上一阵又如何？母後不是说她这三年也煎熬的难过吗？如今姐夫回来，她正该欢喜才是。”话音刚落，便看见卫青鸿冷洌目光直望著自己，不由得心中叫糟。须知卫青鸿极重孝道，否则先皇太後也不会如此疼爱於他。自己不论什麽原因，竟如此言论母亲，在他看来都属最痛恨的不孝行为。何况他虽被太後赐死，却毫无怨言，对太後的感情也极深，心念电转间，龙彻已知卫青鸿动了怒，生怕他就此拂袖而去。忙死死拉住他胳膊，口中叫道：“肚子好难过，想是饿了几天，一时吃的多了，哎哟，好疼。”说完软软倒了下去。

卫青鸿信以为真，哪里还顾的上责怪他，忙俯身细看，一边对怜香道：“快请御医过来，看看可有大碍？”怜香却了解自家主子性情，笑道：“不妨事，一时半刻就好了。只是如今怎麽办呢？皇上执意不让您离去，不如奴婢便将太後请来，言明真相吧，反正迟早都要知道。”

卫青鸿面色一变，摇头道：“不可，我……我苟活人世，已是欺君，如今又来见彻儿，误他前程，怎麽有脸见母後。”

龙彻有心辨白几句，无奈刚才已装病，这时说话岂不露馅，只听怜香急道：“哎呀我的大将军，你怎麽到如今还是如此古板，难怪太康大人都生气。”一语未了，忽听外间一个慈祥中略带激动的声音道：“是青鸿在里面吗？”

54

卫青鸿一呆间，立刻便要起身躲避，忽听门帘响动，端仪太後已在李皇後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一双眼睛泪花闪闪，只在卫青鸿脸上打量，忽舒出一口气道：“上天庇佑，果然是青鸿，哀家……哀家……”说著呜咽成声，竟不能言语。

龙彻立时警觉的坐起身子，目光谨慎的看著他母後，卫青鸿却叹了一口气，上前几步，跪下道：“罪臣诈死苟活，实无颜见太後，本拟老死山林，奈何皇上重病，命在垂危，实出於无奈……”他话未说完，端仪太後已一把拉起他搂在怀中，痛哭道：“我的儿，难为你这些年……你……你当初怎麽不讲明缘由，一味替这逆子欺瞒。难道……难道母後是那种只为了儿子便不认别个的无理之人吗？也难怪你这麽想，古往今来，帝皇之家多是如此，哪里像平头百姓，虽无富贵，却也和乐融融。”说完又痛哭道：“你去了不打紧，你知母後这三年，每每思及你冤死我手，便如挖心剜肝一般。适才李大人派人送信於我，踌躇再三方来相见，母後……母後实是无颜见你啊，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只凭你一面之词便将你定罪，实在是……”

怜香一听太後唠叨起来没完，自家主子一双眼睛便如恶狼一般在旁盯著，显是三年前的事实在阴影难消，故太後再痛苦，他也实难尽信，忙笑道：“太後，今日皇上恶疾已愈，大将军又起死回生，正是双喜临门，怎地却哭起来。”

太後这才收了眼泪，拉著卫青鸿的手坐到床前，看著自己儿子面上带笑，口称让母後担忧，一双眼睛却满含警告意味。她此时哪还顾得这些，只要儿子活过来，即便要她死上千回万回，也是毫无怨言了。忽见李皇後走上前来，向卫青鸿盈盈一拜，口称青鸿哥哥。龙彻这一惊非同小可，万没想到李皇後竟与卫青鸿是旧识。眼看著卫青鸿站起来，对李皇後笑道：“一转眼，慧纤已这麽大了，出落的也越发标致，更已是一国之母，唉，三年时光，沧海都化作桑田了。”

龙彻静心听他那话，虽不无感慨，却是满含疼爱，额头上冷汗便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怜香在旁看见，奇道：“皇上怎麽了？”卫青鸿忙回过头来，也诧异道：“可是身子太虚？看这汗落的。怜香，快传李太医来。”

龙彻有苦难言，目前手中可利用的工具也只有这病了，因此上越发作态，只痴缠著卫青鸿不让离去。稍顷饭至，四个人都是多日未进饮食，如今忧虑尽消，不由得围坐一起，尽情用了酒饭。

撤过残席，门外便报道：“李大人方大人求见皇上与大将军。”太後忙命进来，见卫青鸿又不自在，忙安慰他道：“不用怕，有哀家呢。你在这里这样，想那两位大人更是愧疚，唉，这段苦难也该结束了。”

怜香一拉李皇後，两人回避出去，来到後院，怜香方笑道：“娘娘，你道皇上先前怎麽了？”李皇後忙问端的，她方笑回道：“刚刚皇上对我说，他多有对不起你之处，万望你替他遮掩隐瞒，不然被大将军知道了，慢说他这样疼爱你，就是素不相识，也饶不了皇上。故此皇上才那样紧张害怕。”

李皇後一笑道：“原来如此，他竟也有今天，早知他这样怕青鸿哥哥，我当先告一状才是。”

怜香道：“皇上还说，只要娘娘替他遮瞒，日後必有图报，让娘娘离了这火坑。这话奴婢却不明白，皇上对娘娘向来体贴……”她话未说完，李皇後已苦笑道：“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与他夫妻近三年，其实是有名无实。每日夜里，看他辗转反侧，睡梦中只呼喊著一个名字，身为他的妻子，我的这份苦痛谁人知晓。”说完叹了口气道：“怜香，你难道不明白，那许多佳丽，皇上为何偏偏选中了我，他是为了报复爷爷对青鸿哥哥犯下的罪啊。这些我和爷爷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怜香至此方才恍然大悟，更替李皇後叹息可怜，却听她道：“爷爷当日只凭青鸿哥哥一面之词，愤怒之下也不问清楚，便和太後合谋赐死了他，导致日後之祸。这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也无怨言。如今终於有情人终成眷属……”话未完，泪已滴落下来。

怜香忙安慰道：“娘娘不必伤怀，如今皇上虽然是不可能放大将军离去，却也必定为您铺好後路，否则大将军也断然不依。”说完又道：“三年来横在各人心里的结，想必有这半天功夫，也已尽消了，我们进去吧。”说完偕李皇後进来，正逢太康正向皇上细细讲述当日救卫青鸿的经过。

55

原来当日李风等合力将龙彻灌醉後，他便匆匆进宫见太後，得知卫青鸿对自己引诱皇上一事供认不讳。不由气得须发皆张，他想著此乃悠关性命名声之事，卫青鸿怎敢撒谎，却不知卫青鸿实也对龙彻有情，为保他名誉，竟不惜自己的性命名声。因此上怒气冲冲回来找到太康方源等商议。其实主意已定。太康眼见劝说他们不了，何况自思宫中尚有太後，即便今日不动手，他日也必除卫青鸿。因而到最後只假装不同意拂袖而去。暗里找了自己的心服书童圆圆，命他乔装进宫。将那太监手中的毒汤暗地里偷换了自己调制的一碗汤。却是一种假死之药。

龙彻听到这里奇道：“这假死之药朕也时有听说，但不知姐夫尸身敛入棺木後，你身在大牢，却又如何做的手脚，竟让他不致憋死。”

太康笑道：“这有何难，我虽在狱中，圆圆却在外面，我早告诉他怎麽办了。因此棺木抬进宫前，圆圆已混进了抬棺的人中，觑空在旁边打了几个极小的孔洞，不细心再看不出来。青鸿虽是假死，但因没有呼吸，只靠皮肤吸气，故消耗的空气也少，这几个孔也尽够他用了。待到棺木下葬後，我只怕皇上悲痛不肯离去，谁想到皇上只想著复仇，只盘桓了一会儿，说了些狠话後就回去布置了。圆圆天黑後独自到了坟地，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尸身挖了出来，不信现在派人去查看，那棺木其实不过一副空棺而已。”

龙彻赞叹道：“爱卿果然聪明，若非你思虑周详，朕与姐夫再难有今日，你想要什麽赏赐，尽管开口，哪怕这万里江山……”刚说完，便见卫青鸿又冷冷看向自己，忙一伸舌头，故作威严道：“这万里江山，朕也可分你一小部分。”说完又咳了两声。太康与怜香早忍不住笑了。

余下的事龙彻便知道了，他太了解姐夫的性情，获救後正可借此机会隐居，好让自己重新过所谓的正常人的生活。太康又百般辨白了一番，说自己实有心撮合，只因不知太後李风等是否转变观念，而卫青鸿又以武力相逼，因此才拖到今日等语，总之是将自己摘干净了。龙彻欢喜尚且不及，哪里还会怪他，仍旧官复原职，不提。

再说太後与李风等人，受了三年煎熬，又见龙彻没了卫青鸿，竟险险丧命，不由得把那些固执之心，尽皆灰了。再加上太康在旁开导，三人哪里还肯干三年前那桩傻事。索性随二人而去。他们不管，朝中大臣乐得玉成皇上好事，谁还肯多说一句话，只不过卫青鸿死而复生的解释，著实费了一番周折，对外只说命不该绝，逢奇人相救，太康深知民意，又添了许多神乎其神之说，百姓们愚昧，哪分什麽真假，街头巷尾倒津津乐道，越发将这件事传的玄而又玄。

龙彻这回心满意足，依著性子只想成日和卫青鸿厮混，何况太後等人都默许了。幸亏卫青鸿虽勉强同意遂他心愿，却不肯留在宫中，每日里照常上朝，下朝後仍回府第，不过傍晚时分寻个借口进宫与他耳鬓厮磨一番，慰他相思。一个月也不过十几回而已。龙彻虽心存不满，却不敢抱怨。那些大臣都知皇上独宠大将军，凡有了冤屈苦处，都去他面前哭诉。龙彻也每每为此挨训。恨的牙痒痒的，没想到姐夫回来，与自己相聚日少，却成了这帮臣子的护身符。只是想到两人历经苦难方在一起，又觉心满意足起来。

这一夜月色甚好，龙彻出得宫来，望著人间一片清辉，又忍不住唉声叹气。怜香在旁偷笑，卫青鸿昨夜已经来过，早说了今夜不会过来，所以龙彻方闷闷不乐。於是道：“如此良辰美景，皇上因何倒没精打采起来。”

龙彻恨恨瞪了她一眼，道：“为什麽为什麽？你明明知道朕为什麽。”一语未了，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到底是为什麽呢？花好月圆之夜，只在这里长吁短叹的。”

龙彻大喜，回身道：“姐夫。”果见卫青鸿从门外施施然走了进来，忙上前一把抱住，笑道：“你可想死我了。”

卫青鸿至今仍不习惯他这样亲密行为，尴尬咳了两声，怜香会意，将一众伺候人等都遣了下去，自己笑道：“皇上忘了，昨夜才亲热过的，怎麽今日就想死了。”

龙彻不理她，哼了一声，问卫青鸿道：“姐夫，你怎的又来了？莫非是想给我个惊喜不成？你竟有这样心肠，上天对我真是越来越好了。”

卫青鸿面上一红，叱道：“胡说什麽？我不过看今夜月色甚好，想起怜香那夜的惊惶神色，必有缘故，因此想来相询罢了。”

他这一说，龙彻和怜香便知道他也是触月动情，有些思念龙彻，因此才违约过来。龙彻之欣喜自不必说，怜香却笑道：“大将军没的却拿奴婢当幌子，这事已过去了三年多，因何今日才想起来。不过我那夜失态，也确有原因，如今说出来想也不妨了。”於是便将高僧的事说了一遍，龙彻和卫青鸿都感慨不已。

两人一边赏月说话一边漫步，不觉来到荷塘边，只见月色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荷叶，衬著千百株或粉或白，或怒放或含苞的荷花，端的美丽无比。龙彻便道：“我往常只觉桃花洒落如雨乃世间最美之景，没想到这芙蓉盛放，竟也别有一番风情。”

卫青鸿道：“你不过是几次经历，都在花落之时，故对那凄美景色印象深刻罢了。其实花开又何尝不美？锦绣繁华才是世人最爱呢。”

龙彻道：“姐夫说的是，如今落花时节俱已过去，我看那两句诗也不妨改改，须知乐极固然生悲，但否极也会泰来，姐夫意下如何？”

卫青鸿知他所说的乃是“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两句，不由笑道：“你想怎样改？”

龙彻道：“若要改，便要整个儿诗都改了，方能押韵。”一语既出，早吟成一首，念道：“鸿度天涯几兴衰，龙慕英姿暗徘徊，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情痴照花开。”说完又笑嘻嘻道：“姐夫，你就是那来往天涯，几经曲折的鸿雁，我就是那仰慕英姿，徘徊在你身边的飞龙，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说准了，谁也不许反悔。”说完紧攀著卫青鸿在曲廊上坐下。

卫青鸿面色更红，哼了一声道：“这也叫做诗吗？粗俗无比。原先的意境一点儿也无。再者说了，自古以来没听说鸿雁和龙能在一起的。我虽不懂诗，你也别太蒙我。还什麽暗徘徊，分明是暗下手才对。”

龙彻被批了一顿，却并不以为意，仍无赖笑道：“姐夫说的对，这些年我为了对你下手，只捡那有用处的学，於这诗词歌赋却荒废了。其实何必认真，所谓的诗，不过给人助兴而已，眼前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说完出其不意，一把将卫青鸿搂在怀里，深深一吻。

卫青鸿欲待挣扎，却哪里挣扎的开，稍顷自己也沈溺其中，月光下只见一对深情人儿沈醉在彼此的爱恋中不能自拔，一阵清风袭来，满塘荷花俱都点首，似也为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幕做了见证。

全文完

多情只有春庭月番外篇

我叫龙卫，今年七岁了，是大范朝唯一的一位太子，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注定我会顺顺利利的长大，然後继承皇位。外祖母常说：整个大范朝，我父皇是第一大，我就是第二大的人物，当然，她说的要婉转的多，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我不会弄错的。

但是最近，我却对我的地位产生了怀疑，因为我忽然发现我最最敬爱喜欢的姨父好像才是第一大的人，父皇什麽都听他的，而且每日里都要他陪伴才能把精力放在治国方面。这让我十分十分的不快，倒不是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变成了第三大的人物，而是姨父不过是父皇的姐夫，为什麽要整日里陪著他，我是姨父的外甥，他不是理应多陪我玩耍吗？

不用怀疑，在这一点上，我是十分十分痛恨父皇的。记得我刚懂事时，姨父把我抱在他的怀里亲我的小脸，一边笑著说我可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快乐的感觉，结果还不到弹指功夫，父皇就把我抱了过去，说什麽我是太子，从小不能太过溺爱，还不许姨父以後抱我亲我。啊啊啊啊，我真是太生气了，我是姨父的外甥，为什麽不能抱我亲我。如果不能溺爱，那皇祖母整日里都哄著我，他怎麽不说一句话，所以，我最最讨厌父皇了。

随著我越长越大，就越来越发现我父皇真是自私无比，哼哼，我这一点可是有根据的。父皇常对我说要我快点长大，这样他就可以早点把皇位传给我，因为皇位至高无上，是天下间最珍贵的东西。小小年纪的我当时还真为他如此大方狠狠的感动了一把，不过隔天，我觉得奇怪，就去问怜香阿姨，为什麽父皇有了皇位这种最珍贵的东西，还盼著我早点长大取代他呢？他不是应该很喜欢做皇帝吗？结果怜香阿姨告诉我说，皇位虽然珍贵，可父皇心中，还有比那万里江山更珍贵的东西。看吧，我就知道他没那麽好心，可是这更珍贵的东西是什麽，怜香阿姨却不肯告诉我，唉，她真是聪明，知道我一定会想法子去抢夺，不过我父皇可不好惹，哪有那麽容易就能夺到啊。但我早就打好了主意，等到我一把那东西弄到手，就去送给姨父，他一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抱著我亲我的小脸，然後夸我很能干呢。唉，父皇是一只大狐狸，我真的很怕姨父被他欺负。

什麽，你说我瞎担心，告诉你，这话我可是有真凭实据的。就在前天的午後，我偷偷溜进父皇的书房，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样最珍贵的东西，结果我看见父皇把姨父压在身下，衣服都撕破了，可怜的姨父不住扭动，还低声求饶。当时我实在是义愤填膺，跳出去就在父皇背上狠狠敲了一下，趁父皇大惊起身时，姨父才挣脱出来，恶狠狠的瞪了父皇一眼，说等一下再找他算帐，然後就跑走了。可怜的姨父一定是因为被我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所以怕被我嘲笑，可是我只会同情他，怎麽会嘲笑他呢。姨父是我最喜欢的人了，我当然不能让他就这样被父皇欺负，所以我立刻就替他和父皇算帐。

父皇听了我的质问，竟然也气的不行，我真不明白，他有什麽脸生气。哼哼，还说什麽这叫疼爱，我不懂。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疼爱姨父有那样疼爱法？他一定是因为姨父比他矮，年纪又比他大，力气身材都不如他，所以才把姨父压在身下欺负，不行，我要赶快想个法子，救姨父脱离苦海。因为我的命是姨父给我的。

说到这个问题，好像是我们皇室的一个秘密，因为我只听到过一次，还是皇祖母和怜香阿姨背地里偷偷说的。她们说父皇不喜欢娘，但大范朝又不能没有继承人，後来娘出了个主意，让姨父把父皇灌醉了，然後装扮成他的模样，父皇酒醉之下没有看真，这才有了我。然後娘就再没有一点遗憾愧疚的去寻觅自己的天地了。她们说的这些话我都不明白，无所谓，反正我只要知道这条命是姨父给我的就行了。而且姨父还经常带著娘进宫来看我，娘对我很好，但是却不住在宫里，许多人都说她死掉了，我不明白为什麽会这样。姨父说是因为娘应该有属於她的幸福，不能被囚在宫里一辈子，可是宫里不好吗？什麽吃的玩的都有。每到这时候，姨父就会温柔的笑，说等我大了就会懂得，现在我只要知道娘其实并没有死，而且过的很幸福就好。姨父说的话当然都是真的，所以我最喜欢姨父了。

唉，谁能知道我小小年纪，内心却装满了这麽多苦恼，那些教书的师傅都古板的很，只有太康师傅很得我欢心。可是我还是非常的不服，听说父皇小时候，是姨父教他功课的，为什麽如今却不让姨父来教我呢，父皇这个大坏蛋，真是太自私了。

等等，那边好像是父皇和姨父两个来了，不行，我得想个法子，说什麽今天都要让父皇一边呆著，不是说风水轮流转吗？轮也该轮到我和姨父在一起了吧。怀著七岁少年的伟大抱负理想，我再不迟疑，起身就向他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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