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珊瑚礁》

作者：贾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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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1节：我们的珊瑚礁（1）

一、我的珊瑚礁这个废场一样的珊瑚堡竟然就成了这群花样年华的女孩子们生平第一个除了家以外的归宿。

她们的学校一向以严明的纪律而著称。五个性格各异的女孩，张夕、桑梓、胡盈、原佳和尧睿陆陆续续地认识，仿佛一根根彩色的绳子结成一条缤纷斑斓的色带。虽然在学校里不甚起眼，但她们自己却很满足，说只要大家在一起，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得很甜。

事实也如此。学校门前的小吃花样很少，而味道和价格上都过得去的就只有韭菜饼，五角一个，而且两个就能吃饱。韭菜和面粉的香味穿过了学校竖起的高墙，这味道引诱着所有远离家长的学生。即使学校严令禁止不许吃校外不洁的食物，也没能阻止学生们用各种方法把饼带回教室。

原佳的衣服是大号的，可以偷运比较多的粮食，因此她多次为了把大家的饼而弄脏了校服，晚上洗了又来不及干，第二天只好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上课。

这个因为有点儿胖而总被人开玩笑的女孩虽然时常叫着“我郁闷，我自杀！人生哪里有洞挖”之类的话，却还是该吃就吃、该乐就乐。就算所有的人都说着心宽体胖这样的成语，她也没有因为想要苗条就事事和自己过不去。

幸好那时候还没有流行“组合”这个词，否则以她们形影不离的程度，一定会被称为“XX五人组”，而且这个XX绝对不是什么褒义的词汇。

高中生活真的太枯燥无味了。好在学校旁边有一块废弃工地，一些碎砖头、瓦砾和房梁、电线杆之类的垃圾堆出了一片庞大的天地。据说是学校以前请施工队来建校舍时价钱没谈拢，所以施工队做了一半就走掉了，留下这个摊子没人收拾。

也不记得是谁先发现这堆垃圾山的妙处，她们可爱上在这里聊天了，因为不需要被任何人发现。某一个晚上下了晚自修后，胡盈看着月亮，推了推眼镜说：“天空可真像大海，我们就像海底的人鱼——对吗？”

“难道还渴望浮出水面去发现王子吗？”

桑梓说完，张夕接过话说：“和哪个巫婆交换条件？我们班主任吗？”

原佳笑道：“那不是很好吗，我们没有王子好救，也没有巫婆来打扰。就这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底，可以永远不去当那个变成泡沫的傻瓜。”

尧睿看着月光下轮廓模糊的砖头堆和横七竖八的电线杆，忽然说：“海底的话，这个不就是珊瑚堡了吗？”

她的话得到其他四个女孩赞同，“不错啊，以后就叫它‘珊瑚堡’吧。”

于是，这个破烂的“珊瑚堡”竟然就这样成了一群花样年华的女孩子生平第一个家以外的归宿。

作为珊瑚堡的命名者，尧睿不是没有自豪的理由。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提到珊瑚堡，“今天去堡里吗”、“不晓得有没有人也去了堡里”等等。白天经过那里，她总会习惯性地去看几眼，虽然明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废弃之地，心底却早就当它是自己的天堂。

珊瑚堡当然是只有在晚上才属于女孩子们的。白天，太阳一升起，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就不再是海洋，而是实实在在的天空、她们游不上去的世界。

尧睿从办公室走出来，捧着刚批改好的试卷朝教室走去，打算在上课前发。

她刚走进去，就看见桑梓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朝一个男生丢过去，手里还有蓄势待发的几大本。

尧睿一愣。桑梓没有发现她，继续冲那个男生叫：“把日记本还我，否则砸了你所有的笔记！”

那男孩无所谓地笑着，“你爱砸多少就砸多少，砸了捡起来就是了。”为了显示真的不在乎，他随手翻开桑梓笔记本的一页，念念有词，“十一月三日，星期三，晴。”

虽然是日记最常见的、没有任何私人内容的开头，桑梓还是发火了。她丢开其他笔记，抓着一本两手一分，干脆地撕成两半。

那男孩愣了一下。这个男孩尧睿认得，他是理科班的张孟扬。这是文科班，他怎么混到这里来了？

没等尧睿开口，张孟扬已经把日记本掷还给桑梓，满不在乎地说：“不看不看，我不感兴趣。走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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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我们的珊瑚礁（2）

那一声“姐姐”把桑梓的眉头喊开了一些，但是依然板着脸没笑。

张孟扬蹲下去，捡起地上散落的笔记，掸着上面的灰，走出了教室。

桑梓看见尧睿，眉头一皱，“看什么看。”

尧睿心知肚明地看着天花板。

桑梓哼了一声，抢过尧睿手上的卷子，找自己的那张。

尧睿喊：“那是理科班的，文科的在下面。”

桑梓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什么，低头找到一张，在那“张孟扬”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王八。

尧睿急忙说：“慢着。”然后迫不及待地拔出笔，“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她的王八画得不如桑梓，只好画了一坨粪便，看起来就好像是那王八拉的。

桑梓忍不住要笑，但还是恶狠狠地说：“你这是说我是王八他是粪？”

尧睿急忙辩解，“哪里哪里。”

桑梓一顿，若有所悟：“可恶，难不成我是那坨粪？”

尧睿百口莫辩，左思右想，“那么，我是那坨粪？不，我是那只王八。”

桑梓更不高兴了，“凭什么你俩反倒扯上干系了？”

尧睿不急着想托词了，瞪大眼睛看着桑梓。

桑梓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把卷子收拾一下塞回尧睿手里，拍了拍尧睿的头顶，“发你的卷子去吧。”

晚自修在大教室上，所以文科和理科都并在了一起。张孟扬坐在尧睿的后面，桑梓则坐在尧睿的前面。

尧睿做着函数题，忽然有人轻轻捅了她一下。

尧睿回头一看是张孟扬，他压低声声音说：“把这个给前面。”

尧睿看了看打瞌睡的老师，接过纸条依葫芦画瓢，去捅桑梓。

“干吗？我没瓜子。”桑梓抖了抖肩，没有回头。尧睿只好锲而不舍地捅，最后干脆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到桑梓的衣领里。

以为是什么虫子的桑梓“啊”地大叫一声，老师迅速抬起头来，“什么事？”

尧睿指着老师脚边说：“老师，有蟑螂！”

老师跺跺脚，没好气地说：“是黑影。哪有蟑螂？”

桑梓松口气，展开纸团瞪了张孟扬一眼。那一眼连尧睿也瞪了进去。

尧睿自讨没趣，正打算继续同那道函数题打持久战，桑梓却又将纸团抛了回来，“往后递。”

张孟扬三两下看完，表情很是高深莫测，转而奋笔疾书，又交回给尧睿。于是尧睿做了一晚上的鸡毛信使，心里对纸条上的内容好奇得要死，却碍于桑梓的淫威不敢动打开看的念头。

下了晚自修，张孟扬一跃而起，大方地说：“吃不吃消夜？”

桑梓没好气地说：“不……”

尧睿大声说：“要！”

张孟扬所谓的消夜就是油炸臭豆腐。尽管只是那种很廉价的小东西，可是看到五个女孩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等他来请，这个一贯爽快的男生还是露出了苦笑。

带着一盒子涂上酱料的臭豆腐来到“珊瑚堡”，像品尝上好的美味佳肴那样分着吃。

原佳和张夕抢夺的时候，桑梓忽然回过头，对正在舔酱料的尧睿说：“我……我明天请他吃消夜，你不要告诉她们三个好不好？”

桑梓的神情里带着羞涩的认真，尧睿看得分明。她忽然有种预感，她们五个女孩的世界要因为那个男孩而瓦解，她不希望那个人成为从天而降的王子，落入她们的领地，然后把她们的姐妹永远从这里带走。

桑梓是个很大方的人，她不请原佳她们，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比起五个人的热闹，她更喜欢单独和张孟扬待在一起。

第二天晚自修结束的时候，尧睿当着其他三人的面对桑梓说：“刚才历史老师叫你去一趟。”

桑梓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有点歉疚地说：“你们先走吧，别等我了。”

这个谎其实非常拙劣。仔细一想就会知道，历史老师如果要找桑梓，怎么会通过尧睿的嘴巴呢？她又不是历史课代表。

但是另外三个人都没有发现，收拾好东西、道了个别就慢悠悠朝寝室走去。

过了半个多钟头，寝室快熄灯的时候，桑梓飞也似的跑了回来，把几碗凉面往公用的桌子上一放。大家放下书本围了过来，桑梓却扯了一把尧睿的袖子，“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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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我们的珊瑚礁（3）

尧睿嘴里吸着面条，跟着桑梓来到走廊上，“干什么，快点说，晚了就没得吃了。”

桑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想递又犹犹豫豫的。尧睿咬着卫生筷一把抢过来，桑梓也没怎么说，静静地等尧睿看完。

那是尧睿昨天传过的纸条，她熟悉那种手感。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好像特种情报，黑笔是张孟扬，蓝笔是桑梓，其中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你中午叫我来要跟我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你。

那个朋友不是你吧？

不是啦，是明燕。

可是，我对她没什么感觉啊，顶多是好朋友吧。

为什么，她很漂亮啊？

不觉得，比她漂亮的我们学校还有很多，而且她太瘦了。

你别挑了！我看你身边只有她最配你了。

……

尧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桑梓不耐烦地一把抢过，“看好了没有？”

“可是，”尧睿嚷嚷道，“怎么是那个韦明燕呢？”

“明燕托我问他的意思。”桑梓忽然沉闷下来，背靠着墙，“我今天晚上当面问了他，他盯着那张物理卷子，忽然摇着头说‘不来电，实在不来电’……还不知道怎么跟明燕说。”

尧睿愣愣地咬着筷子尖，“等、等等，你们今晚谈的是韦明燕的事？”

“是啊，不然你以为还有啥？”桑梓一把将筷子从尧睿嘴里拔出来，尧睿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张孟扬不喜欢韦明燕……桑梓也许很快乐吧？

被自己这个念头刺了一下，尧睿困惑地看着桑梓，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一向被大家公认有着慷慨就义、大无畏精神的桑梓这次却别过了头，逃避着她的目光。

吃过名副其实的消夜，大家都洗漱完毕、爬回各自的据点。桑梓戴上walkman的耳机，关掉了床头灯。

尧睿在黑暗里睁着眼，忍不住翻个身看着另一端的桑梓。桑梓缩在被窝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尧睿爬下床，窜至对面、撩起被子的一角。

桑梓小小地回过头、拔下了耳机，无言地把被子掀起一个角度。

尧睿躺好，摸索到桑梓拔下来的那个耳机塞进耳朵里。可是桑梓已经按掉了walkman的开关。

“干什么？”桑梓小声问。

尧睿把头缩进被子里，“你打算怎么跟韦明燕说？”

“她不问我就不说。”

“不行，这样显得你很没有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那你说呢？”

“当然是赶紧把实话告诉她啦。说张孟扬对她没有感觉，别让她再抱有幻想啊。”

桑梓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其实，程愈很喜欢明燕，一直都没说。”

程愈和张孟扬一样，都是理科班的男孩，一个性格活泼，一个却偏向沉闷。

“程愈？”尧睿思索了一会儿，“就那个胖子，戴副眼镜、不爱说话的那个？”

“胡说什么啊，”桑梓低笑，“人家那叫书生气啊。”

“那要让你选，你觉得张孟扬和程愈谁比较有女孩缘？”

桑梓不说话了。

尧睿继续说：“你告诉韦明燕，程愈喜欢她。就算她知道自己和张孟扬没缘分，怎么也还有个垫底的安慰啊。”

桑梓摇摇头，“可是程愈并没有让我告诉明燕啊。”

“等到他有那个胆子，八成韦明燕都嫁人了。”

尧睿的斩钉截铁让桑梓陷入了思索，尧睿趁热打铁说：“再说啊，朋友不就该是那种背后推波助澜的吗？所有电视还有小说里都是这样发展的，要等主角亲自开口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场，谁不是有个把哥们姐们的，背地里全把机会制造好了的。”

桑梓犹豫地问：“能……行吗？”

“嗯。”

尧睿觉得自己像个导演，拉来桑梓做编剧，两个人控制着剧情的发展。

中午的时候桑梓把韦明燕叫了出去，尧睿把视线从练习簿上移开，看着走廊上两个人的背影出神。

桑梓和韦明燕一直说到上课，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神色都很平静，让尧睿无从猜测。下课后桑梓又带着韦明燕出去，好像是到隔壁的理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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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我们的珊瑚礁（4）

一直到晚上，两个班再度合并在一起上晚自修时，桑梓写了一张纸条叫尧睿传给张孟扬，那上面写着——

搞定了，你怎么谢谢我？

尧睿想，桑梓的消夜算是有着落了，她们几个却依然只能啃韭菜饼。

二、掌心与掌印“你这个人爱恨分明，三条线都异常清晰，各走各路。”桑梓看着自己的掌纹，笑说，“我呢，一团糨糊，注定是纠缠不清。”

记忆中有一个晚上，月光特别的好，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个下弦月。晚自修上到一半，尧睿回过头，看见桑梓只是沉思着在纸上信笔涂鸦，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出什么东西。尧睿敲敲她的桌子，问她一道题。桑梓看了看，摇头说不会，就继续对着稿纸发呆。

“你明明会，这题两个月前你给我讲过。”

桑梓奇怪地看尧睿一眼，“会你干吗问？”

“我是怕我会了，你反倒不会，来给你讲。”

“神经病。”桑梓挥开尧睿的本子，“高考那么多题，又不一定考这道。”

尧睿顿了顿，忽然说：“赏月去吧？”

“不了，回宿舍看书。”

“不去吃阳春面？”

“很饱。”

“你变了。”尧睿小声地说。

“又胡说。”桑梓似乎对这场谈话很不感兴趣，急着想结束。

“你心里装着那个臭小子？”尧睿哼了一声。

桑梓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尧睿。

尧睿说：“他拒绝了韦明燕，你高兴得不得了。”

桑梓急忙分辩：“我高兴是因为明燕没有受到伤害！”

“你明明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了机会！”

桑梓脸都气红了，“你再胡说，我跟你绝交！”

尧睿上下看着桑梓，眼光一动不动，仿佛要把桑梓看个透。“你跟我绝交？”尧睿淡淡地说，“要是我真的胡说，你就跟我绝交好了。”

桑梓憋了一会，说：“他是我干弟弟。”

“你的干弟弟又不止他一个，为何不见你对其他的那么热心肠？何况，”尧睿继续说，“你其实比他小几个月，根本就不是什么姐姐。”

桑梓看着草稿本上龙飞凤舞的东西，一语不发。

“韦明燕拜托你的事，你拖了一个礼拜才去问。要是只把他当弟弟那么简单，何必犹豫这么久？”

桑梓看一眼埋头批改试卷的老师，低声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求你。”

“你……”尧睿盯着她，“你真的喜欢他？”

“你小声一点！”桑梓瞪她一眼，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小声说：“那是我的事。”

“他有什么好的，只要是女生他都会去搭讪！”

“你给我闭嘴。”桑梓低狠狠地说。

“他不会喜欢你的！”尧睿咬牙说。

“那、是、我、的、事！”桑梓切齿说。

批改试卷的老师终于醒过来，推推眼镜看这边，“尧睿、桑梓，你们两个在交头接耳说什么？安静点，别影响人家。”

良久，尧睿转回去，桑梓也低下头。

晚自修下课后，桑梓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径自走了出去。

原佳看着她的背影，回过头来呆呆地问尧睿：“她怎么了？”

“别理她，头脑抽筋。”尧睿把书摔打着叠成一起，嘴里咕哝着，“这么紧张的时候，还想些旁门左道的事。”

回到宿舍却不见桑梓的影子，胡盈诧异地说了一句：“咦，桑梓不是先回来了吗？”

原佳和张夕都看着尧睿。大概是觉得推卸不了责任，尧睿把书放下后说了一句：“大概是去买消夜吧，我去找她。”

她趁管理员不注意，猫着腰闪过窗口下面。

尧睿没有去找桑梓，以她俩的个性，谁也不会在闹僵以后先向对方妥协。她一个人径自去了那片珊瑚堡，在空旷的废地上，桑梓独自坐在一根房梁上，双手抱着膝盖看天空。

尧睿看见桑梓的同时，桑梓也看见了她。她们对视了没多久，尧睿就转过身打算走。

“尧睿，”桑梓说，“你别告诉其他人，算我求你行吗？”

尧睿站住了，可是没有立刻回头。桑梓鲜少求人什么事，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但尧睿却不想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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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我们的珊瑚礁（5）

尧睿头也没回地跑远了，去生意很好的小店买凉面时却看到了张孟扬。他和很多男生一起吃着大碗的拉面，好像在比赛似的，周围的人不住地边喊加油边往面里加佐料。尧睿抿着唇看了一会，忽然拨开人群走进去，推了他的肩膀一把——

“张孟扬，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他的脸差点栽进汤碗里。“等我吃完再说吧。”因为嘴里含着面，他说话的腔调有点可笑。

“你来不来？！”尧睿大声问。

张孟扬看了看这位不善的来者，咬断了面条，懒洋洋地对桌子对面那傻小子说：“今天放你一马。”然后就站了起来。

他们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口，路灯下，尧睿说：“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张孟扬手里攥着半截卷筒餐巾纸，擦拭着嘴角，“我不知道呀。”

尧睿觉得这男生可恶透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孩喜欢你，你又都不喜欢人家。”

张孟扬愣愣地看着她，“我怎么了我？”

“整日跟女孩子打情骂俏，弄得人家都以为你对她们有意思。但一旦动真格的，你就摇头、躲老远。”

张孟扬想了半天，“你说韦明燕吗？我对她确实没意思呀，我不是都说了吗？”

尧睿斩钉截铁地问：“那你到底喜欢谁，你身边那么多女孩子中，你到底想跟谁好？”

张孟扬为难地摸摸鼻子，斜看着尧睿，“这个，是我私人的问题吧？”

私人问题？尧睿真想向他鼻梁上抡一拳，“还不懂？你认识的女孩中，你只能选一个来交女朋友。她们每个都喜欢你，你又同时让她们觉得自己很有希望，所以她们就完全无视其他男孩的好感。你要是个负责任的人，就应该在这种问题上处理干净，不要非得等人家亲口说喜欢你了，才扭扭捏捏地拒绝。”

“慢、慢着。”张孟扬举起一只手挡住尧睿滔滔不绝的攻势，“我当然得等到人家跟我告白才能有所反应吧。不然万一人家对我没意思、就只是交朋友，我不就跟有病一样吗？”

尧睿皱着眉头喊：“难道你感觉不出来谁对你有意思吗？”

那欠揍的张孟扬一挑眉、看着天空，想了许久说：“谁？”他看着尧睿，慢慢露出惊讶的神色，“你说的不会是桑梓吧？”

尧睿盯着他，目光似在反问：除了她还有谁？

“不会吧！”张孟扬惊呼，“我真的只把她当姐姐。”他举着手说，“天地明鉴。”

尧睿看着他，忽然松了口气。就像韦明燕能够接受程愈一样，没有了张孟扬，桑梓毕竟还有她们这些伙伴。

她拎着凉面，转身跑掉了。

日子还是平静地过着。早自修，午自修，晚自修，中间是学校的正课。打从那个晚上后，桑梓没再和尧睿说过话，尧睿也没有理桑梓。张孟扬不再选择靠近她们俩的位子，更别提传纸条。

晚自修中间休息的时候，原佳将一本厚厚的练习册拍在桑梓的桌子上，“你们这是怎么啦，都不说话，也不去堡里聚会了吗？”

提到堡里，尧睿心中还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暖意。除了家之外，那是唯一一个能够唤醒她心底柔情的地方。尧睿转头冲原佳笑了笑，“去！怎么不去？最近练习太多了嘛。我去买零食，下了课就去。”

张夕去问桑梓，得到的答复也是肯定的。

年轻的时候，若你爱上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温柔地对待他，不管相爱时间的长短若是你们始终如此，那奇Qīsuū.сom书所有时刻都是无瑕的美若是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道别，心存感激谢谢他给你这么一段岁月的回忆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席慕容她的青春有没有错过风景，尧睿不知道。但是静静的满月，她倒是看得很多。她牢牢地记得胡盈说过的话——深夜的天空是头顶上的海面，她们是自在游弋于珊瑚礁之间的人鱼公主。希望永远也不要出现王子和巫婆，宁愿不去经历童话世界中的波折，让故事只有开头、没有结尾，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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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我们的珊瑚礁（6）

尧睿和桑梓恢复讲话就是在那个月亮很好的晚上。趁着胡盈张夕还有原佳在说历史老师的事，尧睿问桑梓：“要是我说出去了，你会怎样？”

桑梓手里拿着截粉笔在一块石头上画着。听到这个问题，她抬头看了尧睿一眼，眼里亮晶晶的：“你说了吗？”

“还没有。”尧睿想，自己也不算撒谎，因为那是张孟扬猜出来的，她可什么都没说。

桑梓低下头去，继续画着一些凌乱的图案，然后低声说：“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就自杀。”

她的声音虽然低却很决绝。尧睿心里一颤，暗暗地说：你还真狠，竟然用这招来胁迫我。

“为什么，张孟扬有那么好吗？你觉得他可能喜欢你吗？”

“我喜欢他。”桑梓说。

月光真是很明亮，尧睿能清楚地看见桑梓鼻翼两边分布的雀斑。

“我喜欢他，这就够了。”

尧睿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句话迅速地划过，开始慢慢浮现一道浅浅的伤痕。她想，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男孩的心情。

“你不希望他喜欢你？”

“不。”桑梓淡淡地说。

“甚至他有了公开的女朋友以后？”

“嗯。”

尧睿讨厌桑梓这样的固执。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不能干脆决断一些？她是不是言情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非得学那些无聊的女主角一样，不到男方开口、决不抛出绣球？醒醒吧！现实世界里哪有那样的童话？你不出击，就只有沉下去的分。

“你不懂。”仿佛看透了尧睿的心思，桑梓淡淡地说。

“我不想懂。”尧睿把问题推还给她，“难道我说出去，你真打算一死了之？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你爹娘还白养你那么多年。”

桑梓看看短了许多的粉笔，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管。”

尧睿和桑梓同学这么多年，对她的家庭了解甚详。桑梓的爸爸牢牢掌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为人脾气暴躁，长期与她们母女划清界限，吃饭都不在同一张桌子上。桑梓母亲嫁人时已经三十多岁，一向惯于忍气吞声，跟着丈夫做生意以来，一块两块零散地攒起一笔钱，只打算不依靠丈夫，单独供女儿读大学。

尧睿说：“就算不管你爸爸，总要为你妈妈。”

“我不管。”桑梓还是说，“我只为自己活，也为自己死。”她紧紧地握住尧睿的手，说：“你不会说的，对吧？”她手里那截因为摩擦剧烈而变得短短的粉笔，在尧睿手心里发着烫。

“我不告诉其他人。”尧睿说，如果张孟扬不算其他人的话。

桑梓慢慢地松开她的手，说：“谢谢。”

在桑梓的心里，尧睿也不轻易答应人，但只要答应了，必然信守诺言。所以她很放心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尧睿。

她那截粉笔留在尧睿手心里。尧睿握着它，在石头上无意识地涂鸦，“你说我不懂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其实我懂。”

没等桑梓有所反应，她接着说：“其实打从开学起看见你，我就觉得你特别亲切。”

桑梓失笑，“说你傻你就傻，这哪能一样呢？我是你干姐姐呀。”

“不，原佳、胡盈，还有张夕，我对她们都只有好朋友的感觉。”

桑梓沉思了一下，缓慢地说：“我知道了……是因为你家庭的关系？”

尧睿托着腮，认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又继续画起来。

“别想那么多了，你父母的事又不是你的事。”桑梓劝。

尧睿把手撑开压在石头上，用粉笔围着手的轮廓画了一周，“你说得对，大人的事不关我的事。但我就是天生讨厌男孩子，特别讨厌。”

桑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没说什么过激的话，“你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男孩子罢了。”

“要是在没有遇到喜欢的男人之前，我就先喜欢上一个女孩了呢？”尧睿开玩笑地问桑梓。

桑梓看着她，笑了，“那也不会是我，我这样坏脾气。”

尧睿把手拿起来，看着石头上那个手印说：“我想起来了，男左女右！女的要画右手。我左手不好使，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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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我们的珊瑚礁（7）

桑梓接过粉笔，利落地沿着尧睿的右手画了一圈。

“八岁时候算命的看我面相，说我一生无可亲近之人呢。”

“我看看，你的生命线长至手腕；爱情线中间虽然完全断开，最后却也走到了食指与中指之间。事业线就不怎么乐观了，虽然明朗清晰，却只到掌心，就销声匿迹。”桑梓一边看一边用粉笔在那只拓下来的手上画着说。

“但是你这个人爱恨分明，三条线都异常清晰，各走各路。”桑梓看着自己的掌纹，笑说，“我呢，一团乱麻，注定是纠缠不清。”

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天是个大晴天，可是到了下午就开始下起雨来。

可怜尧睿和桑梓画的那些掌印，连在废墟上建起新屋子的时刻都没等到，就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想来命中注定了某些事，就是要如此早早夭折。

三、五月的秘密原本只是桑梓一个人的秘密，现在变成了她和尧睿两个人的秘密；可是对尧睿来说，这是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原本只是桑梓一个人的秘密，现在变成了她和尧睿两个人的秘密。可是对尧睿来说，这是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她的目光不由得紧紧盯着张孟扬，他的一举一动都分外吸引她的注意力。

曾经有一次她做梦，梦见张孟扬对所有喜欢他的女孩们夸口，说那个对男生素来没什么兴趣的好学生桑梓都对他有意思，还说要找桑梓当面对质。桑梓受到很大的刺激，直往教学楼上冲，她怎么拉都拉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好朋友从教学楼上像纸片一样坠下来。吓得醒过来后，尧睿就再也睡不着了。

桑梓对此一无所知，见到张孟扬还是会用姐姐的口气和他打招呼。只是在尧睿也在场的时候，她会稍微拘谨一点，好像防范着尧睿一样。

而张孟扬看到桑梓的表情则有了些微的变化，他嘴上答应着，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唯一知道内情的尧睿虽然知道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毕竟心理因素的不可抗拒，还是使他显得那么尴尬和疲于应付。

她知道自己错了，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让三个人都背负上了沉重的心理枷锁。她反复地想过这件事最好的发展趋势，就是张孟扬渐渐地喜欢上桑梓，对桑梓表白，然后他们很自然地在一起，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桑梓唯一可能原谅她，不去实践自己那个要自杀的誓言的可能性。但是反过来想，最坏最坏的结果呢？

好朋友不原谅她还是其次，如果桑梓真的一时想不开……

她真的不敢往下想。

下了楼梯，拐个弯，她正打算穿过理科班去图书室，没想到走廊中间站着张孟扬，他同时也看见了尧睿。午睡时间，走廊非常空旷和安静，尧睿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张孟扬看着她，视线没有挪开……

擦肩而过时，她忽然说：“你没有说出去吧？”

真是鬼使神差！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嘴巴会忽然管不住。

“嗯？啊！”张孟扬没想到尧睿和自己说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愣了愣，镇定下来后说，“没告诉任何人。”

“一定不要说。”尧睿冷冷地警告他，“桑梓的个性很容易激动。我问过她，她说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她就去死。”

张孟扬一怔，抬头看着尧睿，从对方的眼里他看到的决不是开玩笑的眼神，“你说真的吗？”

“她亲口告诉我，她说不管。”

双方静默了几秒，张孟扬忽然趴在走廊栏杆上，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该死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尧睿愣住了，她不假思索地说：“你总不能像没事的人一样啊。你是男人啊！”

愣住的人换成了张孟扬，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怔忡。

“你应该管得住自己的嘴巴吧！这种事没什么好炫耀的。”

张孟扬看着她，尧睿觉得他的眼神充满了埋怨。她后退一步，转身匆匆离去。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她在心里反复地喊，你以为我就轻松吗？我还不是一样！

高中生活是没什么闲暇时间想多余的事的，可是对尧睿来说，她所要想的事比学习来得重要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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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我们的珊瑚礁（8）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来，她靠在座位上，看也不看那张发下来的试卷，眼睛只盯着窗外，默默地想，要是能和隔壁的张孟扬一起上课就好了，这样就可以随时盯着他。

“尧睿，把卷子借我一下，有题我没听清楚。”

原佳来要卷子去订正，发现尧睿的卷子上除了考试时填的答案和老师的勾勾叉叉之外就是空白一片，忍不住一愣，“咦，你没记？”她跑回自己的座位，拿着卷子返回来，“给你抄，我去问桑梓要。”

听到桑梓这个名字，尧睿条件反射地抬头，“桑梓怎么啦？”

“嗯？什么怎么了？”原佳莫名其妙地问。

尧睿却只是靠回椅背，继续盯着窗外。

胡盈在尧睿身边坐下来，敲敲她的桌子，“最近都没什么精神嘛，是睡得不好吗？”

“有点吧。”

胡盈是她们之中最细心的，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朋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微笑了一下，“学习不懂的话可以问桑梓。还是你有心事？”

后半句像火钳一样烫了尧睿一下，“没什么事。”

胡盈看了看尧睿的神色，疑惑道：“莫非是喜欢什么人了？”

尧睿避开了她的眼神。

胡盈叹了口气，“这样，做朋友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这句话点燃了尧睿心里微不足道的火种，让她又产生了一线希望。胡盈表情不多，总是淡淡微笑，不爱说话，大家都喧哗的时候她就特别安静，只在所有人都安静的时候才开口。这样的她一定不会到处去乱说，也可以教教自己该如何处理。

晚上尧睿和胡盈去老地方时，珊瑚礁的上空刮起了风。

自从告诉了胡盈以后，尧睿觉得心里轻松多了。这大概就是交到一个好朋友的好处，有人帮她分担，即使她做错了，依然为她着想。

“至少坚持到毕业吧，毕业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大概就好很多。”

胡盈安慰尧睿：“你别想那么多，桑梓想不开只是最坏的可能。其中有无数的变化，比如桑梓喜欢上另外的男孩，比如她已经想通了，比如张孟扬绝对不会说出去等等。任何一种情况都不至于那么糟糕的。”

“盈盈，我是不是……”尧睿掂量了一下措辞，“我是不是做了一件这辈子都不可饶恕的事？”

胡盈看着她几秒，笑着说：“怎么会呢，我们都太年轻了，当然会做错事情啊。何况，这不是错事，你也是好心的。”

这就是错事啊，尧睿想，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为了自己。我很自私，为了拴住桑梓，把她留在海底，我大概……已经变成巫婆了吧。

而张孟扬的变化则最明显。他以前总是很喜欢和女孩儿说话，开玩笑，但现在不了。尧睿一直密切注意着他，没有一次看到他主动跟女孩说话。就连他那些形影不离的哥们，也不见他积极地找过。他本来是一个很活泼的人，现在却变得有些沉闷。别人喊他，他甚至不会马上反应过来。总是愣一下，然后说：“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对于他的变化，尧睿有些起了疑心。他这样心不在焉，莫非他和自己一样，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其他人？不然，只要他守住不说，不就好了？这样也可以照样过他的生活啊。

她决定私下再找他一次，确定一下。

而地点，除了珊瑚堡之外，她想不到其他更可靠的地方。

下课时候，尧睿走到理科班，拉开窗户，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靠窗的张孟扬，“放学后到堡……操场旁边的空地上去一下。”

没等他拒绝，尧睿就离开了窗口。

她到的时候，张孟扬已经等在那里。他的右脚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心里显然在想着其他的事，也没发觉她走近了。

尧睿从背后接近他，他一直没发现。无奈，她只好伸手，迅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张孟扬马上转过身来，习惯性地看一眼她的身后。

尧睿开门见山地问：“你没有说，真的没有说？”

张孟扬摇摇头。

尧睿想了想，“那你周围也没人发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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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我们的珊瑚礁（9）

他还是摇头。

尧睿松了口气，“那你成天惊弓之鸟似的干什么？”

张孟扬摸摸后脑勺，有些讶然，“你知道？”

“废话，除了上课时间我没法盯着你之外。”

“什么！”张孟扬惊叫起来，但是马上把声音压低下去，四处看看，“你、你没事盯着我干吗？”

“当然要盯，你这个人太不牢靠了。”尧睿脱口而出，想了想补充一句，“怎么看都是会在女孩面前吹嘘自己有多少仰慕者的那种人。”

张孟扬吃惊地指着自己，“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尧睿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加重了力道，再重重点点头。

张孟扬像一下子泄气似的盯着她，又看着别处，再盯回她，一副欲哭无泪状。

尧睿踢踢石子，“我回去了，还要准备晚自修。”

“我送你。”尧睿转身的时候，张孟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要！”她干脆地回绝说，“让桑梓看见就糟了！”说完迅速跑远，好像背后有什么病毒一样。

已经踏出一步打算和她并肩同行的张孟扬见状，只好苦笑着收回迈出的那只脚。

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了，那天晚上，张孟扬又坐到桑梓和尧睿前面的位子上。本来那里放着一个女生的课本，表示她已经占据了这里。可是张孟扬看都不看就把那课本抛到了另一张桌子上，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桑梓和尧睿诧异地看着他。

“嗨，两位美女。”他大方地打招呼。

桑梓扁扁嘴，啐道：“贫嘴。”

尧睿的脸上露出有点不可思议又无所适从的那种表情。张孟扬看在眼里，一阵好笑。

那张桌子的原主人回来了，四处寻找自己的课本，同时大吼：“张孟扬！你滚回自己的位子坐！”

“让我坐一回嘛，美女。我以前就是坐这里，换了位子很不习惯。”张孟扬死死抱着桌子，脸贴在上面，两条腿也勾着桌腿，朝人家直抛媚眼、频送秋波。

尧睿瞪大眼看着这一幕，脸上很自然地露出嫌恶的表情。这人真厚脸皮，这里是高中又不是夜总会，这种轻佻的话他都说得出口！

可是那女孩和桑梓好像都习以为常，一个哼了一声就去另找座位，一个淡淡一笑埋头看书。

现在女生都吃这套？尧睿满腹疑惑地坐下来。不过这样最好，他离自己越近，盯起来越轻松。

晚自修开始没半个小时，当尧睿正在同解析几何奋斗时，张孟扬忽然抛过来一个纸团，动作轻得几乎没动静，却把尧睿吓了个半死。

故伎重施？她警惕地打开。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干，可是现在不像以前了！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这周我小康，请你吃麦当劳？

尧睿拧起眉头，这是传给桑梓的吗？这小子，他不是对桑梓没有那意思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他慢慢喜欢上桑梓的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于是，尧睿稍加犹豫后，便将纸条抛到了桑梓的桌子上。

桑梓正在默记单词，吓了一跳，以为是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蛾子。她定睛一看，习惯性地抬头往前望去，对上尧睿的眼，尧睿指指自己前面。

桑梓低下头，嘴角含着一丝笑意，迅速写了几个字，丢给尧睿。

纸条上写：怎么想起来请我？

张孟扬回：你是我姐姐嘛，而且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秘密！偷看的尧睿大吃一惊，他疯了！

桑梓写：哦？什么秘密？

张孟扬写：呵呵，这样吧，你把她们四个也叫上，人多热闹呀。

果然疯了！尧睿几乎叫出来，他到底安的什么心？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左思右想，怎么也理不透个中原委。后面一个多小时的自修时间，尧睿完全浪费在冥思苦想的猜测中，习题没做、课本没复习，什么都没想出来。

“今天到这里。”老师旋上钢笔。尧睿还呆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而桑梓已经收拾好东西、叫着她的名字。

“尧睿，一起去吃东西吧？”

“啊？什么？”尧睿如惊弓之鸟弹起，“不了，我回宿舍，我好多作业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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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10节：我们的珊瑚礁（10）

“又不是明天就交的。”桑梓心情似乎格外好，微笑着拎起手中文件夹，低声道，“我借你抄。”

“有东西吃？”原佳、张夕和胡盈坐得都很近，这等诱惑之音，自然是听得分外入耳。

学校百步内就有一家麦当劳，专门给在校学生打牙祭。虽然六个人中有五个都是女孩，但却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食量万万小觑不得。

桑梓有些担心地看着面前的餐盘，问张孟扬：“喂，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还要什么都可以。”

“大方……”张夕叹道，“我们已经点了快两百的东西了。”

尧睿把头埋在薯条堆里。

“你吃薯条不蘸番茄酱？”桑梓奇怪地问，“我还特意跟柜台多要了几包呢。”

尧睿点点头，拿起可乐吸。

“对了，你有什么秘密要说？”桑梓转向张孟扬。

尧睿一口含在嘴里的汽水全喷出来，咳到半死，龇牙咧嘴中不经意对上张孟扬那促狭的眼光，忽然恍然大悟——他要报复！

他一定是要报复自己给他这么多的负担。

尧睿觉得全身的血全涌上了头顶，双脚发凉眼充血，准备拼了。

张孟扬低声说：“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啊？”桑梓一怔，“可是你不是六月份的吗？”

张孟扬正色回答：“不，是五月。但我对外一致声称是六月。”

“为什么？”除了尧睿之外，大家异口同声。

张孟扬很严肃地说：“五月份的是金牛座，土得掉渣儿！”

原佳发出了原来如此的惊叹声。这里一到西瓜成熟的季节，金牛牌农用车就满大街地窜，偏偏那时候还流行星座占星学。

尧睿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咬着冰块、冰凉到麻木，几乎抽筋。

“你为什么不给我说清楚？你真该死！”尧睿在珊瑚堡上大吼，发自内心的愤怒让她不惜用了败坏形象的词汇。

“难道要我在纸上写，‘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不是关于我知道你喜欢我这件事’吗？”张孟扬好像脱胎换骨似的，忽然间就变得气定神闲起来。气得尧睿想甩过脑袋一口咬死他。

忽然，她的脑袋想起了另外的事儿，“喂，你干吗忽然对桑梓这么好，是不是想泡她？”

他耸耸肩，“不是啊，我对她还是姐姐的感情。”

“那……”

“不可以请干姐姐吃饭吗？”

“那……”

“干姐姐的好朋友当然一起算上。”

“那……”

“我知道你们不会因为我是金牛座而歧视我。”

尧睿的肺活量没有他厉害。她停下来不说了，审视着张孟扬。

“你没有一句真话，我知道的，你没一句是真话。”她的声音里竟有点儿戏剧性的凄厉。

“你没事吧。”张孟扬好笑地问，有点担心自己整她整过头了。

尧睿拔腿就冲，朝着马路对面。

“喂，丫头啊！”张孟扬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赶在绿灯变红灯前把人逮住，揪着她的领子，“虽然是晚上，车子还是有的，而且会因为行人少开得特别快。你知道不知道啊？！”

他抓着尧睿的手腕，并举起来，像握枪一样捏住。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在人行道上做起拖行运动。

尧睿只有跌跌撞撞跟着的分，眼中的背影有节奏地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四、晴雨花……腊梅树下靠着放了一个很大的花圈，和晴雨花的纸花一样，用的是皱纹纸，和晴雨花不同的是，那花圈上扎的只有白花……

每个人都有一些拿手的事，但如果你问尧睿，她会想半天，也答不出来。

她的口袋里总是有一朵红色的花。这花儿是用皱纹纸做的，摸上去粗糙不平。当把手插进口袋，碰到纸花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来，自己曾经非常擅长并狂热地研究试验一种叫做晴雨花的东西。这朵花能够预测天气，可惜大家都不相信。

这种晴雨花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就是用裁好的皱纹纸浸了按比例调和过的盐水后自然风干，再扎成花束的样子。等到了雨天，纸里的盐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花朵就会沉甸甸地下坠，晴天则反之。这是尧睿根据科学得出的结论，而且晴雨花的原料极为简单廉价，她打算在学校举行校园美化节的时候付诸实践。只是现在时值寒冬，所有的树木都已枯萎，到哪里去找一根有绿叶的树枝来绑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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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我们的珊瑚礁（11）

她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皱纹纸裁好，泡了盐水，也风干好了，扎成了花的形状，甚至为了好看，她用了红、蓝、黄、粉等各种颜色。可是却找不到树枝。

“你就随便拿根筷子绑一下嘛。”张夕经过尧睿的身边，看见她冥思苦想的样子，忍俊不禁地说。

“筷子成何体统！这是花啊。”

“哪有你这样的，费了这么多的工夫。还不如到花店里买堆塑料花回来。”

“这个能预报天气的呀，我们又看不到电视。要是实验成功，就不用因为没带伞而挨淋了。”

其余几人均嗤之以鼻。

尧睿实在没有办法了，好在学校里植物不少，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枯枝大把。没记错的话，厕所边上就有一棵紫藤花。

可惜那是长在男厕所门口的，春夏交接的时候男厕所门口一片紫云，胜似风景名胜。尧睿还曾经戏谑地说过因为男厕所肥料的养分足，花才尽开那边。

她来到树下，却发现那枝蔓紧紧缠着厕所上方的镂空处，不分彼此。她比较中意的那一枝更是依偎着标注男性小人的牌子。

踮着脚试了试，高度还差一截。

尧睿爬上花坛，好容易够到了手，忽然透过镂空看见里面有个提裤子的男生。而对方也不经意地看到了她，吃惊到手立刻停下来，一动不动地僵着。

她一吓，扑通地掉了下来。虽然膝盖火辣辣地疼，但完全顾不得了，她爬起来飞快地跑了。

没想到下午去解决人生第一急的时候，就听到了关于有人偷窥男厕的风言风语。

“这年头真是稀奇，男厕都有人偷看。”原佳百思不得其解。

张夕说，“多半是那些男生胡说八道，只有男人偷看女厕的，哪个女人那么无聊去看男厕啊？有什么好看的。”

她们越是讨论这件事，尧睿就越咬牙切齿。自己真是吃饱了才会打男厕门口的主意，摔得膝盖五颜六色不说，还被人当做史无前例去偷窥男厕的女疯子。

“我还怕看到什么长针眼呢。”尧睿不甘心地嘟囔着。以她的个性，虽然认定的事儿决不轻言放弃，但男厕采花实在是不可行，她也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没想到过了一天，桑梓从外头回来，手里竟拿着一大把腊梅。没多久，满屋子就弥漫着一阵浓郁的香气，开得这么好的花，花店里也不多见。尧睿拿过一支，问桑梓是哪里来的。

桑梓分发着腊梅，“这是张孟扬拿来叫我分给你们的。”

尧睿喜不自禁，抚着腊梅枝条，忍不住跳上寝室的床狠狠蹦了几下，然后拉开抽屉把花朵三两下都扎了上去。

桑梓埋怨说：“真是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花……”但是所有人的抱怨都被尧睿一心实践自己理论的狂热所打败，她把绑上的花插在阳台上，天天期盼它由干变湿。

果然，某天早上尧睿裹着羽绒衣跑到阳台上去看的时候，惊喜地大喊一声：“结冰了！结冰了！”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地整理着床，唯独胡盈于心不忍回了她一句：“今天零度，当然会结冰。”

“不，因为花变湿了才会结冰。没水哪来的冰啊，今天一定会下雨！”尧睿整装待发，将伞柄握于手中。

那天天气晴好，虽然刮着西北风，但直到晚自修结束，回到寝室，老天爷连滴鼻涕都没落下来，别提哭一场了。

这天，凡是跟尧睿打招呼的人都问：“干吗带伞？今天下雨吗？”然后带着疑惑走开。

如此几次，尧睿的天气预报秘宝——晴雨花被彻底打入冷宫。

然而尧睿一直很相信自己的晴雨花，不管怎样，只要纸花一湿润，她就一定带伞，这叫天有不测风云或者未雨绸缪，是明智之举。

直到某天倾盆大雨，没有带伞的她被迫站在走廊上发傻的时候，别人不经意抛过来的一句取笑终于点燃了尧睿的怒火。她立刻直挺挺地雨中，步伐坚定地朝宿舍走去。

她锳着水走了没多远，就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尧睿以为是刚才取笑她的同学，一甩胳膊，“走开！”

“你傻了吗？！这么大雨，你还不打伞就走回宿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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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我们的珊瑚礁（12）

尧睿诧异地回过头，张孟扬正急着将手中一把雨伞撑开，看样子是专门拿着伞追出来的。

张孟扬撑开伞架，塞到她手里，“拿着！”

“咦？！”尧睿刚发出一个“你敢这样命令我”的语气词，就见张孟扬已经转身跑了回去，“有病！”尧睿只得再憋出一个词。

她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雨把一切嘈杂的噪音都盖了过去，刚才那简短的交谈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唯有手心里依然残存着压抑在冰凉雨水下的温暖。尧睿换用另一只手拿伞，翻过手掌来看看，头脑里一片空白。刚才，她压根就没觉得自己有多傻，也没想过温度其实是看不见的，她只是觉得奇怪，好像那种体温似乎真的有一个形状，可以真实地看到。

手心里一块红一块白的，红是被天气冰的，白是因为过于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唯一清晰的是自己的掌纹，横贯整个手掌的、被割断的爱情线。

那年的元旦节比较倒霉，和周末不靠边，只一天假期。学校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放假。可是因为头一天学生们都是在学校晚自修上到十点半的，自然都会留在宿舍。如果第二天蒙头睡到日上三竿，回家的话也只能待几个小时，还要飞快地赶回来准备第二天的课，这么辛苦，谁要回家啊？又不是笨蛋。

尧睿才发表完这样的论调，原佳却已经收拾好包袱，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就是那个笨蛋。”原佳的家离学校不过五百米，她走回去顶多5分钟。

尧睿闷声不语。

胡盈说：“那晚上来参加我们的派对吗？”

“嗯，来啊。”

原佳走后，大家正在准备晚上狂欢用的材料，忽然班主任出现，劈头盖脸地对着尧睿说：“板报弄好了吗？明天就要检查了！”

尧睿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原来是宣传委员。他们班的墙报已经如同一块荒地，久久无人耕耘。

她只好无奈地穿上大衣，“我去去就来……”

原以为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的尧睿把黑板擦干净后才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她还得先去市中心的图书馆借阅相关资料，还得买一些板报材料。

等她数着硬币打算去乘车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粗略算一下，转三趟车到市图书馆起码也得一个小时，然后去买材料得花一个小时，回来已经六点了，出板报怎么也要两个小时……这样一想，心都凉了半截。

偏偏公车也作对，死等不来。

就在尧睿踮着脚，在站牌上寻找公交总公司投诉电话的时候，一辆摩托停在她前面，“喂！去哪里啊？”

尧睿站稳，定了定神，看见来人后翻了个白眼，“关你鸟事。”

“你居然也会讲脏话，别学那些外头混的。”

张孟扬支起摩托，尧睿的目光落在那锃亮的黑色外壳上，“这车是你的？”

张孟扬扭过头看看，很自然地点头，“是啊。”

尧睿鄙夷地露出闻到狐臭的表情，“难怪像外头混的，正经学生谁开这个。”

“平时我也不骑的呀。今天正好有时间，去买个驾照。”

尧睿一愣，“还要买驾照？”

“当然要花钱买，不然你让我拿什么胆子骑它上街？”

“我是说，驾照不是用考的吗？”

张孟扬笑了笑，“我只要管高考就行了，我家里人会管我驾照。”

“真胡闹，你还是高中生……”尧睿想了想，“而且摩托这样危险的东西……”

“你放心，这车现在还是磨合期，时速不能超过40公里，开不快的。”

“关我什么事。”

尧睿刚说完这句，张孟扬就问：“你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4路车因为修路临时改道了你不知道吗？”

尧睿吓得目瞪口呆。

张孟扬骑上摩托，一歪车身，说：“上来吧。”

尧睿犹豫了一下，可一想到会因忙到晚上九点而错过半年难得一次的派对，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张孟扬从车后箱取出安全帽，“戴着这个，不然警察叔叔逮一罚二。”

尧睿正困难地拆开马尾辫来戴那钢盔，“要是罚款我可没钱，我这都是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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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我们的珊瑚礁（13）

“知道啦。”

“你那车不是什么摩擦期吗？你还开这么快？”

“磨合期。”

“谁和你说这个，开慢点儿。”

“你不是赶时间吗？”

“赶时间不是赶着投胎，开那么快你想找死啊！”尧睿重重地推了张孟扬后背一记，“还有，你干吗不走慢车道？”

“小姐这是摩托啊，走慢车道我会被罚款的。”

“胡扯，快车道这么多小汽车难道我们和它们抢路吗？它们是铁包肉，我们是肉包铁！”

没办法，张孟扬只好慢悠悠地开着摩托，跟慢车道里一堆破烂自行车磨蹭，弄得人家都斜眼看过来。

“冬天还有这么好的太阳，真难得。”

“你说什么？”

“没你事儿，开车！想找死啊！”尧睿又重重拍了一下张孟扬的后背。

“你都把我这雅马哈变小毛驴了，这样还不如自行车呢。”张孟扬自言自语着，可是唇角忍不住浮现一丝笑容。有些时候，时间慢些也未尝不是好事，不然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祈祷说“主啊，请让时间永远停驻在这一刻吧”？

到了市图，尧睿立马跳下车，“没你事了，走吧。”

张孟扬本想说“不要我送你回去吗”，却见尧睿忽然又奔回来，“不成，4路改道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去呢。你还是先去买驾照吧，记得回来接我啊。”

张孟扬苦笑了一下。这都几点了？她当那办驾照的地方是24小时便利店吗？

他锁了几道锁，跟在后面进了图书馆。

没想到才隔两分钟，她已经在里面闹出事端，“你们怎么办事的，这又没说不让借！”

管理员没好气地说：“上边不是写着吗，是你眼睛没长端正吧？”

“你什么素质，你们领导呢？”

尧睿把书往柜台上一砸，那声响让半个图书馆的人都抬起头来盯着这边。张孟扬的头皮发麻，正想溜，让尧睿看见了。

“喂！你过来，她怎么说话的，你听见没？！”

张孟扬只得慢吞吞地走过去，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欺负我们是高中生啊？！我告诉你，我有证的啊！”

“你少说两句吧。”张孟扬恳求尧睿，被她白了一眼。

管理员吵不过她，只好道歉，再把她要的部分资料影印下来，才送走了这位瘟神。

尧睿旗开得胜地走出图书馆，发现张孟扬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干吗？”

“你可真够野蛮的。”

“这叫利用知识自我保护，懂吗？”尧睿头也不抬地把书往包里塞，没留神脚下的台阶，一头撞在张孟扬背上。

“你干吗啊，走开！”尧睿好像睡觉刚睡醒一样，“你怎么在这儿？没去办驾照吗？”

“这时候去准关门了。”

尧睿犹豫一下，把书包背起来，“我是不是……耽搁你了？”没等张孟扬回答，她又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说要载我的，活该。”

回学校的路上，张孟扬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啊？”

“哪有，”尧睿这句话让张孟扬高兴了一下，谁知她又接着说，“我只是对你不感兴趣，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是、是这样吗……”张孟扬有点欲哭无泪。

“要不是桑梓，我还不知道有你这号人呢，说实在话，她怎么会看上你啊？”尧睿觉得无聊，就从背包里翻出向桑梓借的walkman，忙着把耳机线理顺。

“是啊，她怎么会看上我呢？”张孟扬无地自容地问。

“就算你长得不错，可再不错也没人家好莱坞的当家帅吧。”尧睿把磁带翻面，“想不明白。”

“难道你觉得我就一无是处吗？”

“这世界上有一无是处的人吗？只不过我特讨厌你的某一点罢了。”

“什么？”

“你特花，特爱招惹女孩子。”尧睿大声说完这句话后，就戴上耳机、按下play键，不予理睬了。

“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花。”张孟扬把着车头说，“人家来找我说话，我总不能不理吧。”

尧睿听音乐向来开得大声，听力等于与世隔绝，她半个字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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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我们的珊瑚礁（14）

而张孟扬却以为她只是在沉默，于是继续说：“好。我答应你，我以后都不随便跟女生讲话。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和女生聊天了，真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再开口，只是专心地开车。

磁带缓慢地转动着，那些歌声通过机械和电线的传输尧睿耳中，就那样奇特地转化为一份微妙的感觉。

在我们都还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时候请你牢牢记住，我是多么的爱你在地球还能不停转动、转动的时候请你牢牢记住，我是多么的爱你春天就要过去，下个冬季也会来临曾经牵着你抱着你的我的手就将失去美丽光泽是张夕最喜欢的那盘磁带啊，尧睿有点索然无味。张夕的品位非常奇怪，大家喜欢的她都不喜欢，她喜欢的又都是些市面上难以找到的玩意。而且磁带一向是买两盘一样的，一盘听一盘拿来珍藏。

以前不知道张夕怎么受得了这些慢吞吞的音乐，现在发现了。原来无论什么音乐都需要情境交融，像现在，夕阳西下、橙色的柔光铺满了他们回去的路。前方、身后，无不弥散着一片淡淡的香气，尧睿心里一动，她还是第一次坐在靠男生这么近的地方。

虽然只是背影……

却能想象到面目……

出板报的时候，尧睿把walkman别在腰上，翻来覆去地听A面的那首歌。也许是情绪被左右，也许是平日拥挤的教室太过空旷，她忽然生出一种惆怅。在她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她便希望当上小学生；在她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她就渴望快些上初中；成为初中生以后，她又将眼光投向了高中。她永远不满足现在的生活，永远觉得以后会过得更好。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要永远地过不满足的生活呢？

既然人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而生活。那么，今天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人都是要老去的，那么，年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目光落到移动的粉笔上，既然写上去的板报总会被擦掉，何必要写呢？

“我们的目标是，本科一类大学”吗？谁来告诉他们，等考上了本科一类大学以后，又将为什么而活着？

谁也不能，父母，老师，同学……

尧睿对着写了一大半的黑板发呆。天已经快黑了，教室靠近窗口的地面被斜阳分割成了若干不均匀的小块，掺杂着她的剪影。

桑梓的walkman快没电了，歌声支离破碎、飘忽不定，忽高又忽低，像浸在海水深处的人鱼所唱的歌。

尧睿跳下凳子，拿了黑板擦，三两下把那些标语统统擦掉。

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已经好些时候了，教室里只亮着一盏日光灯，光线很暗。忽然门被人“啪”的一脚踢开，张夕的声音高高响起：“我说干部，你还没出好呀？看在你是因公缺席，大家决定将就你，把派对搬到教室来举行，反正地方大……”

张夕忽然站住了，拎着两大袋零食不说话。

后面三个人挤进教室，也都愣住了，默不作声地挪到教室后排，仰着脖子看那块黑板。

“啊，你们来啦。”尧睿回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翼边的粉笔灰，“桑梓，救命啊，我怎么都不会画该死的珊瑚！”

黑板上方是大块的蓝色海洋，尧睿正在画一些海带，她画得像杂草。

桑梓微微一笑，拿起一支红色粉笔，“我来吧。”

她画珊瑚时，尧睿用白色的粉笔在右下角写道：年轻的时候，若你爱上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温柔地对待他，不管相爱时间的长短若是你们始终如此那所有时刻都是无瑕的美若是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道别，心存感激谢谢他给你这么一段岁月的回忆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席慕容“原佳同志，许个愿望吧。”

“……”

“笑什么？”

“没什么，我大概会一直是那种每分钟都会喊‘神啊，让我怎么怎么样’的人。要真让我许愿，倒是一个也说不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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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我们的珊瑚礁（15）

“胡盈你呢？”

“我觉得，现在就最好了。”

“是啊，等大学、工作、结婚、有了孩子后，一定也还记得今天的情景。”

“等上了大学以后，也能跟人家说，我的高中除了题海战术，还有更值得回忆和庆幸的事。”

忽然桑梓笑了，在关了所有灯的教室里，只有窗外一轮明月格外的亮。

尧睿摸黑看着桑梓的方向，“你又笑什么？”

“你为什么要写席慕容的这首诗？”

“没什么啊，我喜欢罢了。”

桑梓静默了一下，轻轻说：“我也很喜欢，也许这就是经历过的人才能表达的意境吧。我建议，我们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尧睿才一愣，桑梓已经淡淡地说：“我先来，其实我很喜欢我们学校的一个男孩，而且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喜欢。我以前是从来不相信这种感情的，尤其我们还这么年轻，这么不懂事。所以我觉得自己喜欢他是非常荒谬而且丢脸的事情，我一直都不想承认，每次想起这种特别不安的感觉，就觉得讨厌自己、讨厌他，恨不得双方都不存在才好。”

尧睿没出声，其他三人也没出声。

“怎么说呢，要是以前，我大概逃避下去，一直到不能逃不能躲。可是就在刚才，我觉得自己特傻。为什么席慕容年轻时爱上一个人，就可以写出那么美的诗，而我却要自惭形秽呢？我怎么能因为自己少不经事，就觉得自己没有爱别人的资格呢？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任何物质上的爱能够比我们现在的心情更纯净、更值得歌颂了。”

桑梓又沉默一下，带着笑说：“嗯，我说出来了，你们呢？”

其他四个人都傻傻的，半天没出一声。

“不可以啊，赖皮！我都说了，你们还想瞒到何时！原佳、张夕，你们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啊——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

“是啊！谁能看上咱啊，你就不要给咱戴高帽了！”

尧睿继续一动不动，忽然觉得一双手放在肩头，回头一看，是胡盈——

“我说，我们实在太小看桑梓了。”

尧睿忍不住笑了一下。万没想到的是这样的解决方式。是啊，这就是青春，这就是经历，无法抗拒又充满魔力的人生。有人觉得身在天堂，有人觉得万劫不复。

“喂，尧睿。”

尧睿连忙推开胡盈，跳下桌子，“我们什么都没说。”

桑梓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说：“我想过了，我不想留下遗憾，就算被拒绝也好，至少让他知道我的心情。”

“桑梓……”尧睿要说什么，却又没想到适合的措辞。

“我知道，我又不漂亮，又不温柔，只是会读书而已，是最不受欢迎的类型。可是，那没关系。我知道有种感情，可以只付出，不求回报。同样的，这种爱，也可以由一个人来完成。就算他对我摇头，我还是觉得很幸福。我已经和吵着要自杀的那时候不一样了，从我决定改变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完成了这次暗恋的经历，结果怎样，并不重要。”

尧睿愣愣地看着眼前完全陌生又很熟悉的桑梓。她的确是改变了，可改变的只是一部分，而且是她所熟悉的那一部分。

“明天我就跟他说，”桑梓笑道，“你就等着看他吃惊的样子吧，我都开始觉得好玩了。”

尧睿嘴巴微张着，那副痴呆的样子教桑梓又好气又好笑，“不用这样吧。”

桑梓的决定让尧睿坐立难安。趁那四个人都在刷牙洗脸，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偷偷跑去男生宿舍。幸好张孟扬住一楼，她捡石子打窗户，没两下就有人来应答。他的室友看见她，唇角扬起戏谑的笑容说：“何事，妹妹？”

“少屁话，叫张孟扬滚出来！”

“妹妹，管理员这时候不让外出。”

“那你喊他过来讲话。”

对方终于不再开玩笑，“张孟扬他回家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搞什么啊，这个猪头！尧睿半个身子埋伏在花圃里，抓着没有叶子的枯枝好似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对方笑笑说：“不过，我有他家电话号码，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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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我们的珊瑚礁（16）

尧睿拿着纸条，一边辨认上面狗爬似的字迹，咒骂着走回宿舍。路过管理室时发现没人，电话正好搁在窗口，于是斗胆拿起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上，拨号。

“到底是7还是1啊，这帮混蛋……啊，喂，请问张孟扬在家吗？”她刻意想装成男孩子的声音。

听到对方沉默了一下，尧睿试探着开口：“打错了吗？对不起。”

正要挂电话，那头说：“尧睿？”

“死人，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尧睿看见有人从门口晃过，连忙蹲下来、压低声音说：“那个，桑梓她、她明天要跟你表白。你可得给我把戏演好了，不要露馅。”

“什么？”张孟扬的声音忽然远了一下，大概是话筒掉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奶奶的，还让我倒带……尧睿捂着话筒四下扫望一圈，“我说，没事，她忽然想通了，说要找你表白，而且看起来挺精神的，没有寻死迹象。”

“她真的没事吗？会不会受了什么刺激？”

“废什么话啊，你就当她吃错药不得了。”尧睿再一想，叮嘱道，“不行，万一她这是回光返照呢。这样吧，你先答应她，说你也喜欢她。反正高中一毕业你们谁也找不到谁。先哄她高兴，免得她受打击。”

张孟扬迟疑地说：“你没搞错吧……我只当她是朋友啊。”

“继续当你的鬼朋友啊，难道你以为她要跟你过招吗？还不顶多就牵个小手，一起吃个饭什么的。你要把她怎么样，我还不答应呢！”

张孟扬那头久久地迟疑起来。

“你倒说话啊。”

“……”

“那就这样说了啊，我挂了。”

“尧睿。”

“干吗？”

“我不能说我喜欢她。”

“你小子怎么搞的，为什么？”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她。”

愣了三秒钟后，她的无名怒火冒上来，“你奶奶的早说啊，你早点跟那傻女人确定关系不完了吗？韦明燕和桑梓都是你婆婆妈妈惹出来的事！”

相对于尧睿的雷吼，张孟扬的口气倒是淡得多，“发现爱上她是最近的事。虽然我很喜欢她，可是她对我不但没有感觉，还很讨厌我。”

“还会有女人讨厌你？”尧睿兴高采烈地问，“还会有女人对你没感觉？这可太长我的志气了！姓张的，快点儿把她的大名告诉我，我要和她义结金兰。”

“那个人就是你，尧睿。所以，我不可能骗你的好朋友，晚安。”

卡的轻轻一声传来后，便是嘟嘟的忙音。

“喂？”

“喂！”

尧睿看着话筒，忽然站起来去按重拨键。

“没人接？搞什么！”

她哪里知道，对方因为没有勇气当着她的面说出口，甚至没有勇气说第二遍，挂断的同时就已经拔了电话线。

为什么要耍我，为什么要胡说八道，太恶劣了。躺在被窝里，尧睿换过walkman的电池，一遍遍地听那首《Arthur》，却怎么也回想不起黄昏时的旖旎感觉。

在我们都还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时候请你牢牢记住，我是多么的爱你请你相信……

“我信你个屁！”

听到这里，尧睿粗鲁地大骂一句，坐了起来，其他四个已经处于半睡眠状态的室友一阵骚动，“怎么了怎么了？”

原佳说：“别理她，这厮，又说梦话了！”

早上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桑梓起来了；响第二遍的时候，胡盈起来了。然后原佳起床，连最赖床的张夕也开始穿衣服，唯独尧睿死一般地躺在床上。

“尧睿，再不起来早饭连汤都没得喝咯？”原佳打趣道。

胡盈看一眼窗外，说：“尧睿，你的晴雨花儿滴水咯！”

“滴得这么厉害，了不得呀，今天大暴雨。”

尧睿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你们这群天杀的，知道我睡得晚……”

吃早饭的时候，尧睿肿着水泡眼随便那么一瞥，“桑梓呢？”

“她去理科班啦。”

早自修还没开始呢！她也太猴急了吧。尧睿一惊，立刻从朦胧状态醒过来，同时又想到了昨天电话里的那码子奇Qīsuū.сom书事，饭也不吃了，急匆匆地杀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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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我们的珊瑚礁（17）

“他若对桑梓摇头，我将他打翻在地，顺便报昨天的一话之仇。”

尧睿抢到理科班门口，看见桑梓从里面出来，对她摇头，“他昨天睡在家里，大概会晚点来。”

“呼。”尧睿想起报销的早饭，奶奶的……

吃过早饭，同学陆续到教室上早自修，个个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可是，每个人在走进后突然精神一振，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比机器人都统一。起先尧睿还有些奇怪，可是当她看到那幅黑板报后，马上就释然了。

“喔！这期板报可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啊。”一个女生从后面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去，摇着脑袋赞叹道。

另一个男生看了看四周围挂的爱因斯坦、牛顿和巴尔扎克画像，再看看黑板报，忽然说：“感觉挺像世界名画的，这谁干的，以前怎没发现还有这种能人？”

尧睿和桑梓默默对看一眼，彼此的眼睛都因为含笑而显得亮晶晶的。

第一堂课和第二堂课连堂数学测验，没有休息时间，第二节下课时桑梓去了理科班。尧睿正暗自奇怪她怎么变得那么锲而不舍，莫非这次吃错的药效力还是持续性的？桑梓回来了，对她摇摇头，“他还没来。”

这个懦夫，竟敢逃避。

尧睿直想拍案而起，可是当着桑梓的面又不好发作。本想把纸条塞到桑梓鼻子底下、让她打电话去问，又想到万一桑梓问她号码哪来的那可怎么办？

日子在尧睿惶惶不安中过去了两天，桑梓觉得不对，“尧睿，这时候多关键啊，你说他怎么可能连着两天都缺席呢？”

尧睿也觉得不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可是能怎么办？打电话去他家问？号码怎么解释？桑梓说：“不如去问问他寝室的男生吧。”

要死，那群瘟猪不用逼供就得全招了。尧睿忐忑不安地跟着桑梓到男宿舍，却发现班主任也在，那些男生正在把一个个的行李包往外搬。

班主任说：“张孟扬的东西都收拾齐了吗？”

那个和尧睿说话的男生说：“都在这儿了，要不要我们送他家去？”

班主任沉默一下，说：“也好，你们等在这，我去找辆车来。”

班主任刚走，那男生就看见了桑梓和尧睿，吃了一惊，然后明白过来了，低声说：“你们也去张孟扬那儿？”

桑梓愣一下，“怎么了？”

那男生顿了顿，说：“前天他不是没来上课吗？袁老师打电话去家里问，他家里人说他起床迟了些，但是已经出门了。袁老师就没管这事，我们也没放心上，因为他有时候也会去机房上个网什么的。可是刚才他家人来电话说，让我们把寝室的东西收拾一下，他们有空来取。”

“怎么办？尧睿？他一定是出事了。”桑梓紧张地抓着尧睿的袖子说，尧睿虽然想安慰她一句“那么大个人能出什么事”，嗓子眼里却像卡了团棉花。

“知道到底怎么了么？是病了还是什么的，和人打架？”

男生没说话，桑梓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不会吧？”

“我听老师说，是他骑的摩托车出了事。”

桑梓和尧睿跟着班主任叫来的车，一起把张孟扬落在寝室的东西送到他家去，车上没人说话。

到了张家，把东西搬下来后，尧睿发现张孟扬家后面有个很大的院子，假山边上有株腊梅，花还没完全凋谢。她试着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看见腊梅树下靠放了一个很大的花圈，和晴雨花的纸花一样，用的是皱纹纸。和晴雨花不同的是，那花圈上扎的只有白花，没有红的、黄的、蓝的，也没有粉的。

五、忘忧草人的感情不像化学反应，也不像能量守恒定律，你越是希望找到规律，它越是强词夺理。忽然间到处满溢，忽然间呢，又什么都不剩。

好像，死亡都是有预示性的，是吗？

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是吗？

是啊，巧合得可怕呀。那天叫做元旦，是新一年的第一天。那天，尧睿还记得，是张孟扬骑着摩托第一次带着她从学校去了市图书馆，又带着她从市图书馆回了学校。那天，她第一次听到黄韵玲的《Arthur》就喜欢上了，还头脑发热地临时改了板报的内容。那天桑梓忽然醍醐灌顶地想开了，懂得秘密不再是秘密，而是喜悦和享受。那天打电话给他，还被他耍了一顿，谁知道挂电话之前说的那句是真是假啊……这些都是巧合，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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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我们的珊瑚礁（18）

还是——这些都是积累已久，却未曾注意到的寻常细节呢？

或者说，要是那天他没有骑摩托车载自己一程；要是那天她没有问桑梓借walkman、问张夕借磁带，也没有听到那首歌，更没有在心底泛涌出奇特的感觉；要是那天她老老实实地按照老师交代写上“我们的目标是一类本科大学”；要是那天桑梓依然还是那么死脑筋地嚷嚷着说要自杀……还有……要是那天他不说那句“那个人就是你，尧睿”……

这家伙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而生活无法假设，更无法倒带，虽然它的确就好像一盘录像带。而那些最最伤人的片段总是在你记忆深处藏匿着，平时一晃而过或者卡住。只有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才会慢慢地浮出来，提醒你因为疏忽而放过了一些昨天还在，今天却没有，未来也永不会出现的机会。

“我为什么会难过呢？我明明就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才对。”尧睿不懂，任何人也不懂她为什么要哭。虽然在火葬场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哭了，但那是理科班的同学、是那些平时和张孟扬非常要好的女同学，而尧睿既不是理科班，又不是张孟扬的什么红颜知己，她为什么要哭？

老师到寿衣店定做了一个花圈的架子，而所有学生各做了一朵白花，去的时候别在领口，走的时候就解下来，拴到架子上。桑梓做了很多，满满的一书包，她平静地蹲在架子边扎着花，很多女生过去帮忙。

“这架子不能太空了，得扎满，一人一朵不够。”她说，“尧睿你还记得吗，2号早上你的晴雨花滴水了，真的滴水了。”

“那是楼上的衣服没晒干吧。”尧睿出神地说，“天很干燥，也没下雨，怎么可能呢。”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是我当时明白就好了。要是我不吃早饭就去他家的话，或许能赶上叫他一起坐公车来学校。”

“别傻了。”尧睿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捡起一朵纸花拴在架子上。

灵堂的布置真的很普通，没有任何显著的特点值得人记住。那只是一个三面是墙，一面大开的房子，进去的人围着棺柩鞠完躬，就从后边的暗门走出去，一个挨一个。棺口比台子面稍微矮一些，所以躺在里面的人看起来是陷进去的。挨着进去的时候，尧睿记得自己没敢看，匆匆鞠了一躬就跑出去。

后来，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因为送行的人太多，不耐烦了就来赶人，说市政府的大官死了也没见这么多送行的。老师和他们商量也行不通，好多男同学气得要命，可是这里实在不是打架的地方，只好忍，忍着拳头，还得忍着眼泪。终于还是妥协了，没进去的学生就在灵堂外面集体鞠躬，算是告别。

他的母亲由丈夫和班主任搀扶着去了里间，据说那里是火化的地方。有几个和张孟扬特别要好的哥们跟了进去，出来以后形容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炉子，擦得非常干净，连着一个按钮，只要轻轻一按，炉子里马上就会有火光，越烧越旺。

当时尧睿和桑梓就在旁边，桑梓听着，脸上是平静的神色。尧睿却想象不到他的父母是怎么按下那个按钮的。亲人死了，那痛就延伸到了自己身上，看着他在火里燃烧，是什么滋味呢？

火化要一个小时左右，老师学生们可以先回学校。尧睿问桑梓：“我们走吗？”

桑梓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尧睿明白她想一直送他到墓地为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为好朋友的自己，理应陪她到底的自己，却无法再忍受这里的气氛。

“那，我先回去了。”尧睿低低地说，转身走去。

桑梓什么也没说，她慢慢地目送尧睿走出大门。

原佳、胡盈还有张夕当然都留了下来，她们都不放心桑梓。就算别人不知道，她们却清楚她的感受，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如果不是张孟扬突如其来的死讯，他们甚至可能会像席慕容诗里所写的一样，拥有山冈满月般的回忆。

尧睿快步地走出了火葬场的范围，没有人跟上来。的确，她们也没有理由放着桑梓不管，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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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19节：我们的珊瑚礁（19）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到底为了什么这么仓皇，这么失魂落魄呢？

尧睿在石阶上走着，两边是绿色的常青树，使这个充满死亡的地方看起来终于有那么一点生气。如果不是怀里那热热的豆浆，恐怕她已经手脚冰凉了。

那豆浆是张孟扬的父母预备的，整整一面包车。火葬场也是个要排队的地方，他们提前了一个星期预约，还给了不少钱疏通，才排在今天，但却是凌晨6点。因为8点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位政府大官等着火化，工作人员没想到来凭吊的学生会那么多，导致延误了大官的入土时间，这才发了急。

清晨5点半天还没亮时，张孟扬的父母已经站在灵堂门口，给来的学生发豆浆和蛋糕，都是热的，他们担心这群孩子没吃早饭。从张孟扬的母亲手里接过那袋豆浆时，尧睿还犹豫了一下，这是真的吧？这么烫烫的温度，香香的味道，真的不是做梦，他确实是死了，在元旦节过完的第二天。而今天是他出殡的日子，元月八号。

在无人的台阶上，尧睿打开豆浆袋子喝了一口。特别奇怪，这么冷的天，而且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那袋豆浆却始终是烫的，温度一点没冷，拿在手上，就像热水袋一样，可以捂手。

她17岁，几天前还是个高高兴兴的女孩，几天后就来了一趟火葬场，送的还是她身边的人。是的，人生需要经历，但她没想过有来火葬场的经历，更没想过自己短短17年的岁月里，竟先后送别了两个身边的人，一个男人，一个男孩。共同的特点是，他们都骑过摩托载她；不同的是，一个死于电击，一个死于车祸。

胡盈她们都很奇怪为什么尧睿那天会突然走掉，但是她们也没问什么。某个晚上，桑梓忽然对尧睿说：“尧睿，你说过你喜欢我，是吗？”

尧睿不知如何回答，但她还是说：“是呀。”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吗？”

“是呀。”

“你确定吗？”

尧睿平和地说：“是的。”

桑梓说：“你过来，我们抱着睡觉吧。”

尧睿怔一下，她忽然又不明白桑梓的想法了，大概她一直都没了解过。

桑梓抱着尧睿说：“尧睿，你说，被人喜欢又是什么感觉呢？”

尧睿猛地一震。

桑梓幽幽地说：“我真想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是不是比喜欢别人好受多了？”

不好，不好，喜欢你的那人是个混账，你还不如永远被人忘记的好。

尧睿想喊，可是嗓子堵住了。好像武侠片里被人点了哑穴，说不出话，只听到桑梓飘忽的声音在耳边静静地响。

“我终于发现了，最好一辈子都别去喜欢别人，只被人喜欢就好。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人什么时候会离开，对不对？喜欢那人，就好像把自己的心给他；他一走，心就没有了。我只有一颗心，我能失去几次呢？”

没错，张孟扬带走的东西比留下的多得多。或者说，他什么也没留下，一点、一丝、一毫，和童话里说的完全一样，人鱼消失的时候就像泡沫一般飞散。

人的感情不像化学反应，也不像能量守恒定律，你越是希望找到规律，它越是强词夺理。忽然间到处满溢，忽然间呢，又什么都不剩。

“尧睿，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好吗？”桑梓说，“我不想再想起来。这个，就当是我们的约定吧。”

桑梓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力士香皂的味道，是玫瑰味的。尧睿点点头，微微吸了下鼻子，“好啊。”

答应桑梓，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让她们俩都能同时忘记一个名字，女孩们结成了最初也是最后的联盟。

黑板上席慕容的诗歌在一个礼拜后擦去，换成了指定的内容。不久又换成了青少年犯罪的题材……就在这一次次的更换中，时间缓慢地流逝着，一年过去了。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学生们却不是很紧张。大概是因为他们打从进这所学校起，就已经把所有空闲的时间用在学习上。一天毕竟只有24小时，就算师长们有心补课，也无力挪出那第25个小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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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我们的珊瑚礁（20）

最后的一个学期开学没多久，桑梓就收拾了东西，打算搬出寝室，理由是参加艺术学校强化班，已经请了两个月的假。

把行李打包后，尧睿说：“我会把卷子练习册什么的送到你家去。”

桑梓点点头，“有空也可以来找我。”

“你以后真的会做一个画家吗？”

“那你呢，你会做一个作家吗？”

尧睿微笑一下，桑梓也跟着笑了。

“真羡慕啊，我们每天都要考试，你却可以跑去玩画画，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原佳的抱怨让张夕嗤之以鼻，“得了吧，平时我们打电动的时候桑梓都还要扛着画板去美院，那时候你怎么不羡慕？”

“我也会画画啊。”

“你看那么多漫画还不会涂两笔，不跟弱智的一样了吗？”

张夕和原佳抬杠之时，向来都是其余三人闲话家常的时间。胡盈看看桑梓，又看看尧睿，微笑着说：“再见面可能就是高考前的填报志愿大会了，认识以来还没有分开过两个月这么长时间啊。”

桑梓转身走了几步。尧睿和她并肩而行，“我这个星期六就去找你。”

“可是学校补课呢？”

“请假好了。”

“班主任会来查寝室，会打电话回家问。”

“那就旷课好了，难道开除我吗？”尧睿没所谓地说。

桑梓忽然伸出手，把尧睿的刘海扰到耳后，“别为我干这种事。”

尧睿沉默了片刻，说：“不光是为你。”她想了想又说，“人要为自己活着，不为老师、家人，更不为什么短命的高考。”

出了寝室大门，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尧睿站在人行道上，桑梓站在慢车道上，尧睿忽然侧着脸，亲吻了一下桑梓的脸颊。时间是下午3点，街上路人众多，但是行色匆匆，谁也没注意到街角边发生的这一幕。

桑梓慢慢抬起头，看了尧睿一眼后拎着行李穿过慢车道的车辆，走到站台等车。

她的四个伙伴在人行道上目送她，两个站到了慢车道，自行车流绕开她们，继续流向城市的角落，桑梓上了37路车，那辆车很挤，车门一关上，就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桑梓离开寝室的那个晚上，四个女孩偷偷去超市买了啤酒回来喝。那是她们第一次喝酒，因为想知道醉是什么感觉。桑梓走了，于是她们缺失了一部分，很需要填补，不管材料是什么。

全部喝完以后胡盈纳闷地说：“脸发烫，嘴里发苦，这就是醉了吗？”

“这么难受，有什么好玩的，有病的人才喝。”

张夕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没想到我们这么能喝，难怪男人怕跟女人拼酒。”

尧睿嘴里含了一颗话梅，双手放在脑后，躺在地面，两腿跷在床上，瓶子放在脸旁。插了根吸管在瓶口，绵绵不绝地将啤酒吸进嘴巴。

“喝酒的妙处在于，”胡盈说，“不管你醉不醉，都不用再想任何事。”

尧睿“扑”的一声吐掉吸管和话梅核，爬起来往外走。

“去哪呢？”躺在门口的原佳被她跌跌撞撞地踩了一脚，问。

“堡里，吹吹风。”

没人跟出来，尧睿歪七扭八却格外敏捷地踩在垃圾桶上翻过了宿舍的墙，虽然在另一面摔了下去，但是没觉得疼，比她爬男厕所折花藤来得不知道舒服多少。从地上爬起来后，她又一颠一颠地来到珊瑚堡里，随便找块石头，开始还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躺着，直愣愣地盯着天空。

被摇醒的时候是午夜两点，那一帮朋友见她久久未归，都翻墙出来寻找。那夜她们没有回宿舍，因为谁也没力气了。于是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大排档，继续喝酒，喝到哈欠连天。

奇迹的是她们竟然没有被宿舍管理员和班主任发现夜不归宿的事儿。

星期六，尧睿带着一包零食去美院的写生练习室找到桑梓时，把这件事告诉她，她竟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真好……不过我也不差就是，上午上静物素描，下午上油彩，每天过得都很充实。”

中午休息的时候，桑梓和尧睿坐在顶楼小天台的栏杆上吃盒饭，楼下来往的人无不吃惊地抬头看。

“他们看着我们干什么？”尧睿奇怪地问。

桑梓淡淡一笑说：“他们是怕我们掉下去吧。”

“掉下去又怎样？”尧睿晃晃腿，“这里才三楼，又摔不死。”

“听说人在心里痛到极点的时候，是不会在身体上有任何感觉的。”桑梓扒了一口饭，忽然有点儿得意地伸出手来说，“果然，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尧睿偏头去看，只见她白皙的手背上有三个创可贴，但只有一条半结口的疤，可见多长。

尧睿撇撇嘴角，讽刺地说：“疯子，瞧你那点出息。”

连她都觉得奇怪，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对了。”桑梓拿出一张纸，“艺术学院不是有戏剧科吗，今年新开了一个专业，戏剧编剧。怎么样，试试吧，这是简章。”

“我也成艺术类考生了？”尧睿戏谑地接过来，“好啊，我马上就跟班主任请两个月的假，恶补文学常识去。”

“那我们就可以整天泡在一起了。”桑梓高兴地说。

尧睿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班主任，班主任正为她无故缺席礼拜六的补课要拿她问罪，见她自己送上门来少不了一顿雷霆。尧睿不慌不忙拿出简章递过去，说自己要请假直到戏剧学院的考试结束。

班主任疑惑地看了看，最终说了一句：“下次打个招呼。”就放行。

尧睿的离开不像桑梓那样在剩下的人中引起悲观情绪，她们拍着马屁来送行：“好哎，我们不但有一个画家，还有一个编剧了，加油。”

“你可算脱离苦海了，我们继续熬油。”

尧睿豪迈地拍了拍大家的肩膀，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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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我们的珊瑚礁（21）

六、覆水难收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谁都知道它不会回来，即使用现在和明天去交换，即使付出再昂贵的代价……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离开学校的宿舍，尧睿觉得如获重生，她就像音乐之声里的年轻女教师去应聘，一路上拎着行李又唱又跳，直到站在家门口，才有回到现实的感觉。

她没有钥匙。不是忘记带，而是从她离开家的那刻起，她就把属于自己的那把钥匙扔了。

坐在一堆行李上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母亲拎着一篮子菜出现在胡同口。

母亲看见她，有点奇怪，“怎么回来了？”

她说：“我要考艺术学院，回来准备。”

母亲就没再多问什么，拿出钥匙开门。她向来不会过问女儿决定的事，甚至抱着能不管就不管的态度。

尧睿把行李随便塞在床边的角落，虽然说是要等到考试结束才会回学校，但说不定她随时都会走出这个家门，到时候再慢慢收拾太麻烦了。

说是要准备考试，可她什么也没做，随便找家碟片出租店办了张卡，每天抱一堆碟回家看。这件事总是晚上进行，白天她缩在被窝里，睡上一整天。晚上万籁俱寂之后，才像昼伏夜出的野兽，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沐浴电视发出的幽幽蓝光。

这天她醒来是晚上11点，父母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她以为他们都睡觉了，于是抱着早晨借来的碟片到客厅，一边用微波炉热饭一边看片头字幕。

钥匙插进门孔转动的声音传来，看见进来的人是父亲后，尧睿没好气地去找DVD的遥控器打算换片子。没记错的话，上次她看周星驰的搞笑片，那女主角刚装模作样地一声，正在拖地的父亲就脸色铁青地喝令她立刻关掉，何况现在看的《本能》，是明标出来的三级片。

没想到父亲走了过来，口气飘忽地问：“睿睿啊，在看什么片子？”

“没什么。”

父亲的手放在她肩头的时候，尧睿稍稍闻出一股酒气。

“把你那片子给我，我和你妈一起看啊。”

“有什么好看的。”

“一起看，一起高兴呗。”

尧睿转过脸看了父亲一眼，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哼笑一声。等DVD吐出了碟片，她拿起来往父亲手中一拍，“拿去。”然后回房间取了外套就跑出家门。

大人的哲学，她想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总是说一套做一套，叫人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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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我们的珊瑚礁（22）

尧睿蹲在街边的一盏路灯下面，双手合在嘴边呵着热气。街上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有一些骑着摩托的青年呼啸而过，车上的音乐开得震天响，恨不得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似的。开出老远，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歇斯底里的“你爱不爱我”的吼声。而摩托的尾灯因为高速的关系，像一颗红色流星划过眼前，飞向道路尽头。

双脚冻得有些发麻，尧睿站起来跳了跳，她不想这么快回家，可是又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于是就沿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慢慢地走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任谁都可以，只要能把她带走就好了。

一辆摩托在身边猛地刹住了，车轮与地面发出无比刺耳的摩擦。尧睿站住，转头看去，车手没有戴安全帽，咬着半截香烟，“小姐，想去哪转转吗？”

尧睿看着他，好像在考虑什么，几秒钟后她慢慢笑了笑，说：“滚。”

那车手也没有生气，哈哈一笑扬长而去。尧睿挥手赶走缭绕的烟雾，立刻打消了自己胡乱兴起的念头，谁再来烦她，她就扯开喉咙叫救命。

摸摸口袋里的几块钱，她找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出来，边走边喝，心里渐渐变得异常痛快。啤酒冰冷，喝下去却无比火热，原来酒精就是这么奇特的东西，能让人感到温暖。

撩起袖子擦沾到鼻子上的酒沫时，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之所以感到寒冷，是因为曾经温暖过。

之所以感到悲伤，是因为曾经幸福过。

曾经被填得满满，现在却感觉空荡荡的，寂寞侵袭了她的全身。在2000年3月14日的午夜12点。

还记得她们宿舍里五个人都喜欢收听的一个广播节目也是这个时候播出的，是听音乐学英语的节目。英语的成语很有意思，其中有一句“Don’tcryovertheslippedmilk”，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翻译过来意为“覆水难收”。

可是她没办法忘记昨天，也没办法不为它难过。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谁都知道它不会回来，即使用现在和明天去交换，即使付出再昂贵的代价……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因此，有人不愿意再浪费感情和时间去悼念它们，甚至看不起依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人，管他们叫懦夫、软蛋，胆小鬼。如果当初自己一直就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想必在桑梓给她看手背上疤痕的时候，一定会跳起来将她臭骂一顿，搬出一堆你要好好活下去的道理来压得她不得翻身，甚至打电话给她的母亲，搞不好会通知精神科医生给她做一番治疗，直到把她拉回常人眼中的伦理世界才罢休……

那样的话，桑梓心里的伤痕大概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正因为能切身体会她的痛楚，才会纵容她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去淡忘。

尧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我呢？她想，我该用什么方法来淡忘他？如果说桑梓需要时间将这份悲伤转化为怀念，那她尧睿就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毕竟，桑梓并不知道张孟扬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别说桑梓，要是张孟扬出事前一天不是仓促地说了那么一句，尧睿恐怕自己就算想破了头也不会知道他的秘密。

既然如此，就把这个秘密守下去。尧睿摇摇啤酒罐，一气喝完。张孟扬，虽然一切错都在你，但我还是会帮你，我答应，永远也不会让桑梓知道这件事，就当是把你对她的伤害减到最低限度的赎罪。

尧睿已经决定要报考艺校，如果大学里不能和桑梓在同一个班，那么至少在同一所学校。桑梓很敏感，感情方面又特别纤细，她要保护她，即使不为张孟扬，也要为自己的过错。

4月到了，艺校的招生考试就在9号举行。7号是礼拜天，桑梓打来电话，询问她准备得如何的同时，也提议大家一起放松一下。

没人有异议，当晚五个女孩子聚集到市中心的一家KTV，打算大唱特唱。原以为要等到填报志愿才能见面的她们忍不住热烈拥抱，感觉分离的日子恍如隔世般漫长。

桑梓和原佳一起唱着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原佳老是跑调，惹得桑梓抗议要没收她的话筒。张夕坐在沙发上，尧睿和胡盈在她左右，三个人都是仰着脖子抬着手，正在比谁能一口气喝下去的啤酒比较多。忽然张夕呛了一下，喷了满茶几的酒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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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我们的珊瑚礁（23）

“不行了！”张夕笑着求饶。

尧睿和胡盈不约而同停下来，一个擦擦嘴角，另一个拍着张夕的头说：“这么快就落败，真不像你！”

“听我说。”张夕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烟盒放在茶几上，然后继续掏打火机。

“你行呀，连这个也抽，你是不是想当不良少女啊？”尧睿拿起那包烟来打量。

张夕好歹摸到了打火机，笑一下说：“这算什么，还有件事说出来才把你们吓一跳呢。”

她狠狠地吸一口烟，没吐出来，只是把那口烟雾含在嘴里，慢慢低着头说：“我还要去堕胎呢。”

张夕这么说的时候，白色的烟雾轻飘飘地从她嚅动的嘴角里钻出来，以优雅而漫不经心的姿势飞到半空中舞蹈，弥漫在三人狭小的空间中。半晌，尧睿像忽然醒过来，挥开烟雾，说：“你说什么？”

胡盈的目光在尧睿和张夕之间游移着，她听见了，可不敢确信。

尧睿再次一字一句地问：“死丫头，你刚才说什么？”

胡盈慢慢地把目光移向张夕，低声问：“真的吗？”

张夕慢慢点点头。

尧睿把她的肩膀扳过来一点，张夕还是看着烟灰缸，尧睿又把她的头掰过来对着自己，问：“哪个王八蛋？”

“红色海洋……”

“什么？”

“‘红色海洋’认识的，是个外资白领。”

张夕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大家的反应，把香烟卡在烟灰缸的小凹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很平静，只是始终都没有抬头看朋友的眼睛。

“他知道你是高中生吗？”尧睿问，“说呀，那王八蛋知道你还没成年吗？”

“尧睿你小声点。”胡盈责怪地瞪她，尧睿也直直地瞪着胡盈，一副“我就要问到底”的表情。

胡盈不理她，把张夕散落下来的头发撩到肩后去，说，“他是喜欢你，还是，只是那个？”

张夕说：“我没打算要他喜欢。”

尧睿忍不住说：“把那王八蛋的电话号码给我。”

“我不知道。”张夕说。

尧睿用力地暴吼一声：“给我！”

桑梓和原佳回过头来看着这个角落，脸上还带着凝固的笑容。

张夕慢慢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尧睿说：“他已经回北京去了，他公司在北京。”

尧睿顿了一秒，忽然生出一股无穷的力量扑上去按倒张夕，扯着她的头发喊道：“你这个死丫头！没满十八就敢和男人谈恋爱！你以为自己很前卫是不是，你这样子很超尘脱俗是不？！”

胡盈冲着桑梓和原佳喊：“过来帮忙呀！”

原佳和桑梓冲过来，总算把尧睿拖开到一边去，张夕也不理头发，轻轻地呜了一声，然后双肩哭了起来。胡盈把她的头抱在怀里，无声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女孩。

房间里安静地响着单调的伴奏乐，还有张夕低低的抽泣。尧睿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表情怪异地看着她们。

高中生堕胎！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身边也会出现这样的例子。张夕和其他女孩比起来，丝毫也不看重名节。认识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在和高三的一个男生谈朋友。不过，在那男生的班主任私下警告过后，张夕就没再跟校内的男生？嗦，把目标转移到了附近的几所学校。

尧睿很喜欢她的洒脱，那一双大大亮亮的黑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肆无忌惮，像野生动物般敏锐天真，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尧睿一直以为张夕只是因为嫌高中生活枯燥无聊才会如此，但其实并不像外表那样无所顾忌，也没担心过张夕身上有此类事情发生，甚至都没设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就尧睿所见，那些曾经和张夕在一起的男生往往更惨，总是被张夕的逻辑搞得要么神经性胃痛，要么失眠，不出两个月便达到见她就躲的地步。

因为张夕会反复地问：“你喜欢我哪点？”、“你一定是讨厌我了吧”、“你说话啊，不要老让我说”、“我知道我无聊，但是你不比我更无聊吗？否则怎么会和我？嗦呢”等等，连脾气最好的胡盈都说：“幸好我不是你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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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我们的珊瑚礁（24）

每每张夕诉说完自己又将N号替补吓跑的辉煌战绩后，就会若有所思地说：“哎，看来同龄的男人是不适合我了，真希望快点毕业。”

尧睿的回忆中断时，胡盈她们已经把张夕劝住了。张夕用纸巾擦擦脸，把头发捋到耳后，拿起已经燃到尾巴处的烟屁股准备继续抽，尧睿大步走过去，张夕微微吓了一跳，手一下子停住。尧睿一把夺过来，掷到地上说：“还抽，抽死你！”

火星在地上弹了一下便被尧睿踩熄，她回头狠狠地盯着张夕问：“打算怎么办？”

原佳抽张纸巾说：“不能去大医院，那里要监护人陪同。也不能去那种街边的小诊所，不安全。”

“当然去大医院，不然还怎么办。”

桑梓打断尧睿，“你没听到啊？去大医院要监护人，她怎么敢告诉她爸妈？”

胡盈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市妇幼保健院。少女未婚怀孕，离家出走都可以去那里求助，就是钱的问题，大家看看能凑多少？”

听说有这么个机构，其他人都松口气，桑梓说：“钱倒不是大问题，我可以跟妈妈借，要多少？”

胡盈沉思了一下，说：“至少准备一千。”

原佳咋舌：“不是吧，那么多？”

“好，我们四人每个出三百吧。”桑梓迟疑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向家里人开口，总不能说好朋友要堕胎，就算家长不介意，张夕总会有心理阴影。

啪，一叠对折的钱币贴在玻璃茶几上，桑梓看过去，尧睿把手插回口袋，“先算上这五百块钱吧。”

“你哪来这么多钱？”桑梓拿起来，打开数了数，“我记得你没存钱的习惯。”她又想了想，恍然大悟，“这是你后天考试的报名费，是不？这钱没了你怎么考试呀？”

尧睿翻个白眼说：“那还不简单，就说掉了呗。”

“你家里人能信吗？”

“爱信不信，他们不给钱，大不了我就不考呗。”

张夕从桑梓手里拿起那叠钱，正想塞回尧睿的裤子口袋里，却被尧睿狠狠一瞪。

“死丫头，以后要还的！”

尧睿举起手来，想照她的头敲过去，不经意地又一次对上张夕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尧睿放下手，心里忽然生出淡淡一丝庆幸。幸好张夕告诉了她们，才不至于让她再失去一个身边的人。

回去的时候，尧睿反复地想，原来这就是生活。失去，获得，再失去，再获得。很多人恍恍惚惚就过完了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

七、叛逆那一刻尧睿似乎明白，不管自己再怎样高声叫喊也无法对这个生育她的女人产生任何影响……

母亲怀疑地看着她，尧睿也就无所谓地在他们审视的目光下交换着两只脚的站立姿势，以承受身体的重心。

“你最近花钱很厉害啊，都用到哪里去了？”

“哪里很厉害，我只不过一下子掉了500，其他的还不都是拿来吃零食借影碟而已。”

大人就是这样，但凡有点儿警觉就会把以前一些不相干的事串起来回忆，得出风马牛不相及的结论，最后逼着孩子承认，等于屈打成招。

“怎么会掉那么多钱？”

“我揣兜里，回来发现不见了嘛。”

“这是考试的报名费，那么容易就丢了？”

尧睿不耐烦地说：“反正就是丢了呗，不然我还能拿去干吗？”

母亲低下头去看报纸，再也没有说话，好像眼前站着的女儿根本是团空气。

又是这样！尧睿咬着牙根，从小就是这样，一旦有什么冲突，母亲就会彻底忽略她的存在，自己做自己的事，在尧睿受不了那种僵冷的气氛来认错之前，她都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爱信不信，大不了我不考。”

尧睿转身要走，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地响起：“那是你的事。”

她愤然回头，只见母亲依然埋首报纸中，头都不曾抬一下。

进了房间，她把窗户大开，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十几年来，她找不到任何方式反抗母亲的这种惩罚。在她们冷战的漫长时间里，尧睿曾经哭闹，摔东西，绝食，爬上窗台对着母亲房间的窗口大骂特骂，甚至离家出走。可是无论如何，母亲都把她当做透明，不闻不问，一个人吃饭、看报纸、收拾家里、睡觉、上班，生活得井井有条。她们之间的战争永远只能以尧睿认错来告一段落，而且只要尧睿一道歉，母亲立刻就将一切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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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我们的珊瑚礁（25）

这就是尧睿从小面对的教育方式，认错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她肯认错，母亲就给她机会。如果她冥顽不灵，坚持自己的立场，那就一无所有。

这次一定也是这样。母亲的目的无非是要她老实说出到底把钱用在了什么地方，如果她不说，母亲百分之一百不会给她考试的费用，哪怕这次考试关系着她将来的命运也好。反之，只要她说了，母亲绝对不会是那种会追究的人，她甚至可以帮张夕想办法。

但是，说实话吗？不能。张夕绝对不会接受除了她们四个人以外任何人的帮助，大家已经约好了，要把这件事作为秘密隐瞒下去。依桑梓、胡盈和原佳的个性，她们也一定不会漏半点口风给各自的家长。

所以，她也不能。这并不是理智不理智的问题，她们不能再让世俗人眼中的道德观去伤害自己的朋友，如果连这点也做不到，她尧睿有什么资格谈保护朋友的豪言壮语？

但是，就这样放弃艺校的考试吗？如果连专业加试都通不过，高考的文化成绩再出色也是枉然。不能和桑梓进同一所学院，就等于鞭长莫及、爱莫能助，到底要怎样才好？要编什么理由才能自圆其说，让精明过人的母亲相信？

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凌晨四点才睡着。

没过多久，她被电话吵醒，看看钟，居然中午了。

电话是桑梓打来的，她担忧地问：“怎么样，阿姨有没怀疑？”

因为担心有人在家，尧睿先叫桑梓别出声，然后到每个房间确定完毕，才拿起话筒，“没事，你放心吧。”

“真的没事？”桑梓问，“那你刚才跑去干吗？”

“我尿急不行啊。”

“好吧，明天好好考，再见。”

挂了电话，尧睿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今天是最后期限，一定要编个让母亲相信的理由。

做饭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尧睿把火关小，擦干净手走进母亲的房间。打开衣柜，她想起来母亲为了预防小偷，有把一些不急用的现金放在棉衣夹层口袋的习惯，抱着这线希望，她摸遍了衣柜里的棉衣口袋，总算在一件呢大衣的胸口暗袋里发现了12张崭新的百元钞。

这么容易就解决，她高兴地连打好几个响指，拿来应急是没问题了。

第二天的考试，桑梓、胡盈、原佳和张夕分别从补习班和学校跷课跑来，桑梓不厌其烦地检查着尧睿的准考证、工具等，胡盈问：“报名费缴了吗？”

“缴过了。”

桑梓把书包还给她，“好好考吧，以你的实力要是还落榜，我可不原谅你。”

“你才是吧。”尧睿反唇相讥，“你可是比我多一个礼拜的准备时间，要是考得还不如我，看你拿什么脸来见我。”

桑梓微笑着说：“那么，大学见。”

“大学见。”尧睿从来没觉得这么欣慰，她们之间的默契、宽容、温馨又重新归来，并且昭示着永远也不会再离开的牢固。胡盈、原佳和张夕也默默笑着。尧睿背起书包走进考场。

“我们等你考完，一起去吃汉堡包。”原佳双手卷在唇边喊，尧睿挥挥手，跑了进去。

她觉得自己考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三场笔试下来，“稳过”是她唯一的感觉。

考完专业加试，尧睿就回到了学校，继续上课，毕竟还有高考这一关卡横在面前。班主任询问起她的成绩，尧睿作出很勉强的样子，“我想，应该还可以吧，题目倒是不难……”

原佳大笑说：“你看班主任的样子，脸都要揪起来了。放你这么久假，你就考出这种档次，你不是拿刀戳她心窝吗？”

尧睿得意洋洋道：“我又没说自己考不上。再说了，我要是夸口自己稳过，没准她还不信，说我骄傲自满。老师都这德行，你说自己不行，她才会反过来安慰你，你懂吗？”

原佳乐呵呵地幻想着：“要是桑梓下个礼拜考得也像你这么顺利就好了。”

尧睿说：“她只能比我好，不能比我差，她可是学了十几年的美术，又有那么多市里省里的奖状证书，我看了招生简章，像她这样可以优先录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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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我们的珊瑚礁（26）

“那就是没问题了？”原佳思索一下说，“我和胡盈也打听过了，妇幼保健院就在学校附近，等桑梓考完试，咱们这个礼拜天就去。”

尧睿忽然发现了什么，“原佳，”她调侃地说，“才发现，你瘦了不少嘛，身材越来越好了，这么紧张的时候减肥，小心身体啊。”

原佳红着脸说：“你少管我的事，滚吧。”

本以为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还有些暗自得意的尧睿，完全没想到回校第二天就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午休时间，班长拿着一叠信走进教室四处分发，经过尧睿桌边时说了一句：“尧睿，你有一封信。”

“哦。”尧睿伸出手，可是班长走了过去，抛下一句话说，“在老班那里，她说单独给你。”

尧睿莫名其妙地收回手，为什么要单独给我？“你等等。”她把班长拽回来，“信上写的是哪里的地址？”

“我哪看那么清楚啊，老班就问有没有你的信，我说有一封，她就拿去了，说单独给你。”

班长挣脱她的爪子，继续发信。

想了一下午，她也想不出班主任有什么要单独把信交给她的理由。放学前，班主任也间或来过班里几次，却丝毫没有提信的事。尧睿不由得心生疑惑，再次把班长揪过来说：“你确定有我的信？”

“真有你的信，我骗你干吗？”班长再次挣脱她的爪子。

尧睿于是去了办公室。她推开门，班主任正在看卷子。

“袁老师，班长说有我的信，在您这儿？”

班主任拿下眼镜，示意她坐下，“尧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人啊？”

尧睿刚一愣，班主任继续说：“这么紧张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应该为高考放一放，你明白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和你家里人都很支持你考艺校，否则我也不会放你这么长假。有好几个学生也想请假回家，我都没同意，他们不是搞艺术的料，这我能看出来。”

越扯越摸不着头脑了，尧睿干脆说：“袁老师，那我的信呢？”

班主任说：“是这样的，你妈妈来学校找过我，谈了一下你最近的表现，你没有事情瞒着家里人当然好，要是有什么……”

尧睿眯起眼睛，一下子明白了七八分。

“要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您就扣我私人信件？”

班主任淡淡地说：“这是你妈妈的要求，你不在学校的这段时间，所有信我都交给她了。”

尧睿缓缓站起来，伸出手说：“今天这封信，请您还给我。”

班主任说：“不行。”

“这是我的信，你们没有权利拿走。”

“我们有责任弄清楚你和这些写信人的交往是不是正当的。”

班主任看着她的眼神也毫不退让，那是一个中年人，并且是一个老师所有的压迫感，尧睿感到此刻眼前的老师和她母亲有一种完全一致的波长，要不然她不会产生那种熟悉的抵触感，“什么交往叫正当交往？我又没有通过写信杀人放火、贩毒走私！我还能干什么不正当的事？”

“我们的意思是……”

“你们觉得妨碍学习的就都是不正当的交往？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达到你们好学生、好孩子的标准？”

班主任不再说话，大概是觉得这个女学生无理取闹，她戴上眼镜说：“你先回班里去。”

“我不，你要是不把信还给我，我就不走。”

尧睿杵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先回去吧，别耽误了上课。”

“有什么事情放学再慢慢解决。”

“袁老师这是为你好。”

“……”

她不懂，她真不懂，为什么大人的世界总和自己的有这么多抵触？为什么自己的原则，在她们那里就是完全的忤逆？为什么自己的真理，在她们面前总是不堪一击，渺小可笑？好像在她成人以前，什么都不能做，或者做什么都是错的，只能一味道歉。

尧睿的目光在桌子上搜索了一圈，发现一堆本子下面露出了信的一角。她扑到桌子上，推倒那叠本子，把信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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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我们的珊瑚礁（27）

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落款地址她也认得，是市里一家报社。尧睿把信折叠起来放进口袋，弯腰将散落到地上的本子捡起，垛垛整齐，“啪”一声砸在班主任桌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满屋子老师，没有一个阻止她，也没人发表意见。她的眼角余光瞥到班主任的表情好比即将喷发的火山，忽红忽紫；又好像快要下雷暴雨的天空，忽晴忽暗。

走出办公室的尧睿才发现办公室门口也聚集了不少学生，他们自动开出一条道来，眼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神色，有的不可思议，有的兔死狐悲……尧睿没回班里，直接下楼扬长而去。照理说，不到放学时间是不开校门的，可是对于尧睿来说，翻墙就解决了。

坐公车回到家里，母亲刚一打开门，尧睿就长驱直入，开始在母亲房间里造反，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寻找自己的信。她很快就在母亲枕头底下发现了自己的日记本，以及以前上晚自修时写的小说。在寻找的过程中，每发现一样属于自己隐私的东西，尧睿就觉得自己的衣服好像被扒掉了一件。她颓然坐在一间凌乱度可比拟垃圾箱的房间里，以前总以为母亲对她的事不闻不问，使得她通过写日记、写小说的渠道来发泄，并以为这样做，自己的秘密是最安全的，哪知道其实是一直透明地生活到现在。

但最生气的并不是母亲对她隐私的侵犯，而是即使知道了这么多事情，母亲居然还保持着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难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就从来没让她满意过？！

母亲起先还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尧睿乱翻，后来干脆就走到客厅看报纸，尧睿杀气腾腾地走出来，大喊一声：“我的信呢？”

母亲头也不抬。

尧睿上前一步，扯过报纸顺手撕成两半，“扣别人信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

母亲还是没说话，走进卧室开始整理房间。

那一刻尧睿似乎明白，不管自己再怎样高声叫喊也无法对这个生育她的女人产生任何影响，只要对方决定沉默，她就别想用道歉以外的方式来引起对方注意。长这么大以来，尧睿所体会过的最恐怖最无助的感觉，不是打骂责罚，而是被忽视，被当成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谈不上的一件摆设，只是摆设而已，和这屋子里的冰箱电视并无任何分别！要想不做摆设，唯有两种途径。要么低头认错，要么持续冷战。

尧睿掉头走出客厅，正在收拾的母亲无意中抬头望了一眼门口。

她终于露出吃惊的神色，因为她看到尧睿从厨房里抽了把水果刀，此刻站在和她隔了一张床的位置，冷冷地说，“把信给我。”

母亲手里拿着一件夏天的衣服，看着对面的女儿。尧睿没哭没闹，脸上风平浪静，重复地说：“把信给我，不然我杀了你。”

尧睿的眼睛里没有人应该有的理智，有的只是野兽的凶狠，一种被侵犯时本能的残忍。

母亲丢下手中的衣服，从皮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柜子里的抽屉，取出一叠信，扔在她们之间的床上。

尧睿走出家门的时候，她听见母亲低声地说：“这就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女儿。”

走到大街上，被风一吹，她才勉强把思绪理清。尧睿低头看看，自己左手拿着信，右手还攥着刀柄。自己竟然想也没想就抽了把刀，搞不好母亲要是拒绝交出信，她真的会扑过去也不一定。她为自己这种荒唐的勇气苦笑了一下，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不过也奇怪得很，母亲竟然第一次对没有认错的女儿妥协了，难道她认为自己真会杀了她？

回到学校，晚自修刚刚开始，尧睿脱下外套把信和刀包起来，正要走到座位上去，却听见讲台上的班主任说：“尧睿，到外面来一下。”

看来这边也不是省油的灯呢，她苦笑一下，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出去。

结果就和设想的一样，也许比设想的还要严重点。班主任让她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建议在她得出一个大家都觉得合理的结论前，暂时离开学校。

今天是第四天，离开课堂和寝室的第四天。明天桑梓就要参加美院的专业加试了，后天则是和大家约好了陪张夕去妇幼保健院。自己闹出这样的事情，原佳她们一定都干着急却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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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28节：我们的珊瑚礁（28）

尧睿从床上爬起来，把百叶窗撩起来看看外面，太阳很好，看来今天只穿一件衬衫也没问题。

她知道班主任和母亲一样，都在等着她认错道歉，她们大概不相信有人会拿自己的前途来开玩笑，而且尧睿在她们心目中又一直是那么一个优秀乖巧的典型好学生。这样一个女孩，怎么可能在高考来临之际和学校闹僵？

可惜对我来说高考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尧睿想，甚至，连重要的事都算不上。

电话铃声打断她的思索，尧睿把话筒拎起来，“喂。”

“是我，”桑梓的声音传来，有点大街上嘈杂的杂音，“我问原佳，她说你还没回学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桑梓的口气有一点急、一点生气，尧睿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说：“我什么都没想，只想拿回我的信。”

“你这只猪，大人总会做点这种事情，你当没发生不就好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值得为一些破信闹成这样？现在好了，全校都知道了，袁老师很下不了台，她私下找原佳她们谈话，问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我该怎么办，桑梓？”尧睿开玩笑地说，“你告诉我。”

“你该死的当然是想办法回学校，两个月以后就要高考了，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在大学见吗？”

桑梓压低声音说：“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难道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做朋友吗，为什么非要闹出这么多事来？”

尧睿的目光落到自己粉红色的书包上，那带子拴了一个黄色的猪，桑梓送的，原因是觉得很像她，于是就买下来了。尧睿一直觉得那个猪丑得很，当初她拒绝挂在书包上时，桑梓狠狠地用素描本砸着她的头说：“少废话，死丫头，不想挂就扔到阴沟里，不想扔就给我乖乖地挂上。”丑死了的布偶，竟然一挂就是三年，连洗书包的时候都没取下来过，习惯真是股可怕的势力。

尧睿的注意力回到电话那头，说：“行了，你放心，我们会继续做同学的，这点小事我今天晚上就给它搞定，你安心考试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母亲回家的时候少许吃了一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还放着刚做好的饭菜。她把提包扔在沙发上，不露声色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尧睿正在那里擦着阳台上的玻璃。

看到母亲，尧睿跃下窗台，把她拉到饭桌边，取了两只玻璃杯，一只倒红酒，一只倒上果汁，恭恭敬敬地举起来说：“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母亲静静地顿了几秒，尧睿在心里数到四的时候，她接过杯子放在桌上。尧睿马上跑进房间，抱着一堆东西出来放在她面前说：“我写的东西全都在这，日记、小说，还有偷偷拿去投稿的东西。”

母亲低垂着眼帘淡淡地问：“那钱呢？”

“我考试前两天和桑梓她们约了到KTV去放松一下，因为以前一般是她们花钱的时候多，所以这次我说我请客。”

反正也是撒谎，尧睿索性把自己从衣柜里拿钱的事也一并交代了，态度好得她自己都不相信。母亲沉思良久，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本子、报纸、杂志推还给她，“收起来吧，这些只是了解你的途径，你要是愿意主动谈，这些东西我就没必要看。”

过了母亲这关，接下来就是班主任。学校上晚自修的时候，尧睿站在教室外面，敲了敲开着的门，班主任抬头发现了她，犹豫一下便轻轻走下讲台，来到走廊上。

“想得怎么样？”

尧睿低着头说：“我知道错了，当时我太冲动。”

“你知道这样影响多不好吗？”

她点点头，然后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班主任一怔，急忙拉她，尧睿僵持着不肯站起来，说自己非常后悔，不应该那样顶撞老师，只是气昏了头，请老师无论如何原谅她，给她一次机会参加高考。

班主任叹了口气：“机会当然是要给你的，就算你不肯认错我也打算叫你回来上课。我早就说了，你是棵好苗子，为这点事情在学籍上留个污点，值得吗？”

尧睿点点头，掏出准备好的一次性纸巾边擦眼睛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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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我们的珊瑚礁（29）

班主任侃侃而谈：“你们现在年轻，叛逆心很重，我们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我清楚。再说比你顽劣的学生多的是，我见得不少，不过都是男生，像你这种个性的女孩子，要是不改，以后会吃亏的，知道不？”

尧睿直点头，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长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后，班主任说：“回去自习吧。”

尧睿快步走进教室，原佳、胡盈和张夕都朝她比着中指，尧睿不动声色地竖起大拇指，然后朝下，四个人都无声地笑了。

回到寝室，尧睿从书包里拿出携带私藏的啤酒说：“庆祝本姑娘恶魔重返人间，来干一杯。”

“你这死鬼，一点也没学好。”原佳笑嘻嘻地接过尧睿递来的一罐说，“还以为你从良了，刚才在窗户看见你又是哭又是跪的，把老袁吓得不行，原来只是演戏，真是狗改不了吃——”最后那个字她自动咽了回去，因为啤酒泡沫喷了她一脸，“可恶，竟然给我摇过的……”

尧睿恶质地将另一罐抛给胡盈，张夕伸出手，接到的却是盒巧克力味道的牛奶，“你丫——搞歧视！”

“歧视的就是你。”尧睿拉开拉环问胡盈，“这混蛋最近有没抽烟？”

胡盈笑着摇摇头。

“想个法子通知桑梓吧，那家伙一定要确定你没事了才能安心考试。”原佳擦擦嘴角说。

“那是自然，”尧睿挥挥手，“都睡觉，明天去考场堵截她，要是没考到前十名就扁死她。”

原佳定住了，半晌讷讷地问：“我说，你知道全省有多少人报考美院吗？”

“不知道，怎么了？”

“几万人哪，强人数不胜数！”

尧睿喝下最后一口酒，捏扁罐子，大惊小怪地看了原佳一眼，“那又怎样？”

八、爱的艺术尽管如此，依然要感谢爱情，感谢那些流离失所的爱，让她们付出代价，也学会了忍受成长带来的无法避免的尖锐。

星期天的清晨，女孩们准备停当，背着包走出宿舍大楼去拦出租车。星期天的出租车并不好叫，何况司机一看到乘客是五个女孩这样庞大的团体。最后尧睿站在马路上才拦到一辆，司机载上一行五人，穿过了街区的主街道，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

如果这个时候有音乐，如果这个时候念一首诗，或许应该是《告别霓虹灯》——“昨夜璀璨迷倒众生的霓虹在早晨温暖的阳光下变得黯然失色，有点苍白的冷感”。

这条著名的绿化街道是他们从学校回家，又从家回学校的必经之路。然而却有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她们不曾观赏和记忆这条大街的任何颜色。奔驰在路上，从窗口看着本该熟悉，此刻却全然陌生的风景，恍如隔世的感觉漫上心头，与始终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汽车尾气，构成了这三年生活中印象最深刻的画面之一。

“姑娘，你们去哪？”司机拧开了广播问。

“市妇幼保健院，麻烦您。”

司机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瞄了这群女孩一眼。坐在司机旁边的尧睿，并没有放过这一微小的细节。

如果可能的话，她很想穷其毕生辩论的口才，说出洋洋洒洒一大篇的道理，来教对方心服口服。然而，她不能。因为，言辞的力量远远敌不过人的一个眼神，语言仿若枪弹，可以瞬间摧毁人的身心，目光却能叫人身在咫尺，心在天涯。那种不能回击、无力回击的瑟缩，正是尧睿这十七年来感同身受的恐惧。

果然不是很远，只是起步价便到了。尧睿把早已准备好的零钱递过去，司机却挥了挥手，“算了，你们还是学生吧，这趟我开张，不收你们钱。”

尧睿略一迟疑，便将钱放在挡风玻璃后狭长的台子上，开门下了车。

桑梓去领了一张表，“你们谁有笔？”

“我有。”尧睿摸出原子笔递过去，张夕慢慢地填写着，其他四人围在长凳边。在求助原因那一栏里，张夕犹豫一下，慢慢地写上了一个孕字。

原佳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姓名什么的要不要填假的？”

“他们会看身份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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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我们的珊瑚礁（30）

张夕便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填好的表格一起交过去。

尧睿劈手夺下还给她说：“傻啊你，人家又没问你要，问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不迟。”

护工看了看表格，转身进了一间房，没多久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手里拿着那张表说：“那个，你们的担保人呢？”

站在最前面的尧睿目光慢慢移到身后的桑梓身上，桑梓又看着胡盈，胡盈和原佳互相看……

这时张夕从椅子上站起来，递过去自己的身份证说：“我成年了，可以自己当自己的担保人吗？”

她的拇指压在出生的日子上，把出生年月露在外面朝着医生。尧睿知道她的生日是4月21号，而今天才14号，还差足足一个礼拜。

也许是这类事情见得多了，医生并没有接她的身份证，也没有看一眼，他略略思索了片刻便对护工说：“给安排一下。”

护工向她们招招手，“过来吧。”

用凑的900多块钱缴过费，护士把她们带到一间手术室外面说：“在这里等着，待会让进去就进去。”

手术室的位置正好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阳光一览无遗地洒进来，晒着长凳。桑梓说：“待会就不让陪着进去了，我们在外面等你。”

胡盈说：“没事的，这也是一种经历。”

先前那医生和护工一起走过来，护工喊着他说：“院长，我找不着付医生。”

“她在厕所呢，去叫吧。”

院长朝她们挥了挥手，“进去吧，可以进去等了。”

张夕于是站起来，把背上的书包慢慢卸下来递给胡盈，手里的身份证给了尧睿。尧睿接过来，那身份证的塑料外壳上凝了一层汗水和热气形成的雾，在她手上变成了一颗颗的小水珠。

剩下的四个女孩并排坐在长椅上，原佳忽然说：“要是她突然冲出来，咱们怎么办？”

尧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片刻后，原佳低下头。

尧睿拿过张夕的书包打开，在里面找到了桑梓的walkman，她独个站在窗台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play键。

walkman的突然运转使得磁带与磁头之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之后才归于平静，两句突兀的歌词窜入鼓膜，“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尧睿靠在窗台上，在4月14号这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她突然想起过去的一些琐事。虽然说，爱回忆是一种心境苍老的表现，但她还是没办法轻易遗忘和释怀，尤其在想起她们五个曾经一起发誓决不背弃彼此的那段岁月。

那个时候，发誓是一件多么容易和温柔的事，大到终身嫁娶，小到分一块巧克力，什么样的誓言都能信手拈来，因为她们有大把的青春和梦想可以消耗。那段岁月里的爱情、她们所爱上的男子，就像一座玻璃搭建的房子，虽然美，却透明，因此永远不可能成为她们的归宿。

但尽管如此，依然要感谢爱情，感谢那些流离失所的爱，让她们付出代价，也学会了忍受成长带来的无法避免的尖锐。

艺校的加试结果出来后，尧睿炫耀似的拿着通知书说：“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我可是前十名，瞧你那德行，前五十！你丢不丢人？”

桑梓白她一眼，“你那专业多少人考？我的多少人考？”

“那不管。”

原佳反复研究着通知书，“你们怎么知道自己是第几名，上面又没写。”

“傻了吧，”尧睿指着页角上的号码说，“通知书的先后顺序就是按照名次发的呗。”

“哦。”原佳恍然大悟，“这么说你们俩等于进了保险箱了。”

“是啊，只要我们进高考的考场坐在那里，就算每门只考个及格的分数也没问题。”尧睿做出女王的样子，“我已经自由了！”

“瞧她那禽兽样。”原佳不屑道，“滚出我的视线！”

尧睿兀自得意：“胡盈，你呢，打算考什么学校？”

桑梓把通知书收起来，“以你的成绩，发挥稳定就可以上一类本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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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我们的珊瑚礁（31）

胡盈微笑地摇摇头，“我不打算考大学。”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兀自忙碌自己事情的人动作一致地停下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叉腰。

胡盈像是早有了心理准备，但笑不语。

“你说什么，妮子，你不打算考大学？”尧睿把毛巾扔一边去，挽起袖子，“你再说一次，你是不是疯了，或者说梦话？你确定？”

本来盯着胡盈的几人再看向她，“你先闭嘴。”

“为什么不考大学？”桑梓转过头来问，“虽然是件无聊的事情，但是你不觉得不考大学更无聊吗？”

胡盈笑着说：“我刚才没说清楚，我说，我不打算考国内的大学，因为没有我想要上的专业。”

原佳摸摸下巴，“这么说，你打算出国？”

胡盈点点头。

“目标物？”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打印机打的招生简章，递过去。原佳刚接住，便被尧睿“刷”地抽过去，念：“有一百七十年历史的乌克兰国立基辅大学，位于比邻市中心荷里夏大街的弗拉基米尔街道，环境优美，师资雄厚……”她把头抬起，困惑道：“丫头，你要去乌克兰？那里不是刚发生过核泄露吗？”

桑梓揪着尧睿的头发，把她扔到一边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可是据说那里的老鼠和野猪一样大。”尧睿委屈地揉着后脑勺。

桑梓没理她，继续看着，然后问胡盈：“你打算学什么专业？”

胡盈指着用红笔勾出来的一行字，“人文学院的社会心理学系。”

心理学？其余几人再度面面相觑一阵。

“我觉得人与人的沟通很有意思，刚上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对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感兴趣了。”

虽然胡盈的个性一直就是这样深藏不露，尧睿还是着实佩服了一把，“你这丫头从来就不要人操心，自己都料理得井井有条。”

胡盈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愁色，“不过，我家里人可能不会同意。尤其是我妈，她是在那种比较传统的家庭里长大的，不喜欢西方的教育方式，怕我到国外会变另外一个样子。”

“那就麻烦了，去国外读书要一大笔钱呢，你父母不同意的话，本人决心再怎么坚定也没用吧。”

张夕的话理所当然就是重点症结所在，尧睿啃着手指头，原佳看来看去，桑梓盯着简章在研究，胡盈一笑说：“当然，但是只要试试看，总还有希望。”

下午放学后，年级组长到文科班里随便找了两个人，命令把刚开完会的多功能厅收拾一下。

胡盈拿扫帚扫着地，尧睿爬上讲台，把彩条扯下来，扯着扯着忽然说：“可不可以跟银行贷款？”

胡盈抬起头，一条彩带正好掉在她头上，“你说什么？”

“我说可不可以跟银行贷款，如果你父母不同意出钱的话。”

胡盈想了想，“不太可能，银行提供大学生贷款顶多只能限制在国内大学吧。”

尧睿又想了一会，“那你爸爸的生意伙伴呢，跟他们借钱看看？”

胡盈笑着说：“不是几百几千，是十几万耶。”

尧睿在讲台上蹲下来，苦恼地说：“哎，你的梦想可真昂贵。”

“是啊。。”

“那该怎么办呢？十几万，卖了我们也凑不出来。”

“那我只有等，等到我的家人同意让我去。”

尧睿跳下桌子说：“所以你不打算参加高考吗？”

胡盈慢慢点点头。

“即使你有希望考上最好的大学也一样？”

胡盈还是慢慢点一下头，这份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令尧睿心底有什么被深深震动，“胡盈，你不会后悔吗？如果你父母一直不答应，你难道要永远和一流大学失之交臂？现在这种社会，文凭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也是屁话，你真甘心只做一个高中生？”

胡盈拿着扫帚靠墙壁坐下来，思索着说：“怎么讲呢，我也想了很久。我甚至想，要不然先考一所大学，然后再慢慢等出国的机会，这样比较有保障。”

尧睿点点头表示赞同，她也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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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我们的珊瑚礁（32）

“但是，我家里人一定会认为我这是妥协，他们会说我要出国是因为一时心血来潮的任性决定。那样的话，在他们眼里我就永远都是小孩，永远不能有自己的主张。”

尧睿看着胡盈若有所思的神情，可真是没想到，这个不声不响的女孩儿，不爱说话又有些内向的朋友，竟然能做出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定。

一个人一生能作几次这种毫无退路的决定？

全市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后，学校召开临考高三学生家长会，学校里弥漫着学术讨论般严肃的气氛，每个班主任严阵以待，走廊上静悄悄的。

尧睿临时被派去在黑板上写欢迎家长四个大字，撤退得比较迟。她离开教室时，家长们都已经到齐了，其中有胡盈的爸爸，一身西装，气质也相当出众，到底是见惯大场面的人物，即使坐在不起眼的位子，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家长会后还有晚自修，回宿舍又太早，尧睿打算去图书馆晃过这段时间。刚下楼就看见胡盈，她打个招呼：“喂，这次来的是你爸爸呢。”

“嗯，我和他说了会话。”胡盈等尧睿一口气跳下三级台阶，和她并肩走，“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了。”

“哦，他怎么说？”

“他说，没门。”

胡盈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学她爸爸的口气说了这句话，然后耸耸肩，“我早有心理准备。”

“没关系，大不了八年抗战呗，你说了他要不答应你就不高考的想法没？”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二十万块钱，就算你不考试我也能把你送进任何一所国内大学。”

“啊！”

“还有呢，”胡盈接着说，“他说我就算不想上大学也没问题，大不了他养我一辈子呗。”

尧睿心里咯噔一下，到底是大人，想什么都比她们周全，把各方面堵得死死的，挂上此路不通的牌子，等着她们心灰意懒，打道回府。

“那你怎么办？”

“去求我爷爷、奶奶，还有其他亲戚，我爸妈的朋友，寻找统一战线。”

“嗯。”尧睿一点头，“啊对了，老班的意见应该很权威，你把她说动，让她给你父母做思想工作。”

两个人走进图书馆找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尧睿借了杂志《演讲与口才》，胡盈则是自己带了书和笔记本。尧睿看一眼胡盈那本书的封面，《爱的艺术》，弗洛姆著。

她把胡盈的笔记本拽过来。胡盈笑了一下，也没有抢回去，两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尧睿。

尧睿翻着那本22开200页的硬面抄，已经写满了一大半。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这么几段话——

“弗洛姆说，现代的人不知道，爱能创造一切的可能性。”

“爱使人类孤独寂寞的灵魂结合在一起，只是太多的人并不具有真正的爱的能力。人们对爱，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是否能被人爱，这一起点开始就错了。”

“爱之所以伟大，在于它是一种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情绪。爱首先应是先给予而不是得。有创造性的‘给’，不是牺牲也不是放弃，而是力量的最高表现，恰恰通过‘给’，人才能体验人的‘力量’、人的‘富裕’、人的‘活力’。体验到生命力的升华是多么令人快乐。这不正是意味着，通过‘给’表现了人自我的生命力吗？”

“没有生命力，就是没有创造爱情的能力。马克思极其优美地表达了上述思想。他说：‘如果你以人以及人同世界的关系是一种充满人性的关系为先决条件，那么你只能用爱去换爱，用信任去换取信任。如果你想欣赏艺术，你必须是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如果你想对他人施加影响，你必须是一个能促进和鼓舞他人的人。’‘你同人及自然的每一种关系必须是你真正个人生活的一种特定的、符合你意志对象的表现。如果你在爱别人，但却没有唤起他人的爱，也就是你的爱作为一种爱情不能使对方产生爱情，如果作为一个正在爱的人，你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人爱的人，那么你的爱情是软弱无力的，是一种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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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我们的珊瑚礁（33）

“的确，如果人没有一种占主导地位的产生性倾向，并不能找到对自己的人性力量的信赖以及没有达到目的的勇气，人们就会害怕献出自己，也就是——害怕去爱。”

……

尧睿读到这里，抬起眼睛朝胡盈看去，她笑盈盈地歪着头，迎视着尧睿的目光。

尧睿把本子推还过去，胡盈接过来，问：“我写得怎么样？”

尧睿想了想，“我觉得，你的思维已经超越了我们这个年龄所想的事，或许，也超越了很多成人。”

胡盈说：“这就是心理学，自从接触它，我就感受到一种能澄清内心世界的力量。我们周围的社会太浮躁，太需要这种力量了，人人都想要爱，却很少有人懂得爱的艺术和方法，结果横冲直撞，头破血流后，就开始怨天尤人、自暴自弃。”

尧睿思索着问：“你怎么会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呢，平时也没见你读这方面的书啊？”

胡盈旋上钢笔盖，“其实高一的时候，我家里发生过两件事，一是我爸爸因为年轻有为而被人嫉妒陷害，撤消了他在公司行政上的最高决策权，还差点惹上牢狱之灾；另一件事是我发现我爸爸在外面有一个情人，而且我妈妈也知道，每次我回家，他们就在我面前演戏，我不在的时候，就吵得翻天覆地。从那时候起，我觉得大人的世界真是太脏了，周末也不愿意回家，不是待在宿舍，就在外面闲晃。”

尧睿大为吃惊，这两件事，任是其中之一发生在一个15岁的女孩身上，就已经够她自怨自艾。而现在听胡盈说起来，云淡风轻，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感。

“我们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胡盈把钢笔竖在唇边，“就在那段时间，我喜欢上一个三中的男生，经常溜去看他打篮球。他的皮肤很白，眼睛细长细长的，睫毛很浓密，左边有一个酒窝。我每次都装作看书的样子，坐在看台上偷偷瞄他。”

尧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这妮子，这些事情我们一点迹象都没察觉——后来呢？”

“后来，关注他就成了我的一种习惯。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从来也没想过要去认识他，比起那些浮躁奇Qīsuū.сom书的欲求不满的爱，我宁可选择这样安静平淡的感情。这股力量支撑我度过了高一那年的叛逆期，也使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爱情可以一个人完成，而且比起两个人的爱，更纯粹、更完美、更值得珍惜。”

不经意间，尧睿又想起自己最爱的那首席慕容的诗。

年轻的时候，若你爱上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温柔地对待他，不管相爱时间的长短。

若是你们始终如此，那所有时刻都是无瑕的美；若是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道别，心存感激，谢谢他给你这么一段岁月的回忆。

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爱是给予、关心、责任心和了解；爱是包容、是尊重，而不是改造。”胡盈慢慢地说，“独占和强迫只能说明那个人是多么的不成熟，任何含有爱的感情都是如此。”

只有给予，才是最初的爱。也只有给予，才能体现一个“人”的强大和富有。不管他已经弱小到何种程度、已经濒临怎样的绝境，只要他还在给予，他就不是一无所有。相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尽管有权力俯视着芸芸众生，却只懂得一味地索取——他们比弱者更弱。

通过胡盈，尧睿记住了弗洛姆的那段话，也终于知道她们为什么幸福。自始至终，她们都在争取给予对方，而不是为了索取。她们虽然一直经历着痛苦，却始终强大而无法打败。因为，她们通过最初的爱而使别人富裕，这一切，她们之外的人是无法明白的。

九、光冶与舒南说到成绩，她并不是最优秀的；至于知名度，舒南更是比她高得多，虽然舒南的知名度都是拜她那个叫光冶的男友所赐。

艺术设计大楼果然设计得颇具现代艺术感，一楼分为展览大厅和传达室，一块绿色的黑板架在墙上，写着“今晚的课推迟”之类的通知。几个戴着鸭舌帽穿着钉靴的人在展览大厅里吵架，这里的学生穿得都像老师，老师则穿得都像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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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我们的珊瑚礁（34）

尧睿径直上了四楼。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正奇怪，一个满头红毛的脑袋抬起来，手捧一盒方便面，“尧睿啊，找桑梓？她在公开教室上课，你晚了。”

“多谢。”尧睿关门之前，抛过去一袋妙脆角，“拿去加菜。”

下了四楼往外走时，尧睿的目光情不自禁被停在公告栏前的一辆摩托车吸引过去。就算她这种对摩托毫无研究的人也知道这辆车造价不菲，因为好的东西和人类一样，拥有令人目不转睛的气质。她看着那炫目的红色跑车，不知不觉就来到面前，伸手摸了一下。流线的造型，冰凉的外壳，也许这辆车真有灵魂也说不定。

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摩托突然发出一阵防盗警笛，吓了她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有人从传达室走出，步伐不疾不徐。尧睿转头看去，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前额。因为逆光，尧睿看不清他的模样。对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似乎在打量她，然后，慢慢地走了下来。

走近的那一刻，阳光尽数收敛在他的背后，尧睿所站的位置是个斜坡，直直看过去，车的主人有两道挺拔好看的锁骨，颈上戴着的铜牌似乎象征着什么意义，因为时间久远已经锈迹斑斑。虽然只是初秋，毕竟黄昏还是有些凉意，尧睿把目光和思绪同时从他上半身宽松的黑色背心上收回来，自觉地退后一步。

但是对方却没有立即取车走人，盯着她足足看了十秒，淡淡笑了，朝她勾勾手指。

要我赔偿什么吗？还是臭骂一顿？她向前走了点，男生伸出手，拿起她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按了几个键，松开。

“这辆是阿普利亚。你无聊的话，打我号码。”

他跨上摩托，一边将车掉头一边侧着脸凝视她。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已经冲下斜坡，很快消失。

尧睿目送他离开校门，拿起手机来看了看。还没有回到屏幕保护程序的画面停在电话簿上，有一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光冶。

放学后，尧睿询问桑梓关于摩托的常识，这家伙暑假里狂热迷恋各种跑车摩托，还差点跑去看F1赛事。

“阿普利亚？”桑梓没什么意外，“你也看到了？”

“是啊，那车真酷。”

“那当然，排气量250CC，时速180公里。我只在一个玩车的朋友店里看到过一辆从黑市买来的二手货，放在橱窗当样品，没人骑。”

“那人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车我喜欢，人就不知道了。”桑梓面无表情地说。

尧睿笑她，“真是个机械狂。”

桑梓忽然说：“知道吗，只要我这学期拿到奖学金，我家里人就答应给我买辆车。”

“车？”尧睿直觉地低头看了看她们推着的自行车。

桑梓说：“当然不是自行车呀，傻瓜！雅马哈R1，”她顿了顿，淡淡地说，“就是张孟扬骑的那一款。”

尧睿默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桑梓也侧过头来，微微一笑，“怎么了，我骑车很注意安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尧睿无言以对，只得仰起头来。

长大以后仰望天空，很可能一无所获。童年记忆里的那条银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地藏起来了，但是失去了银河，我们还有自己的人生，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我们还有什么呢？

已经过去一年。如今的自己，早已不再希冀身后那突如其来的摩托引擎声会为她带来谁。无数次看着公车站牌的时候，下雨天里握着伞柄的时候，心里明明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岁月带走，就永不可能漂流回身边。这种感觉好像生锈的齿轮上栖息的蝴蝶，美丽之中透出隐隐约约的绝望。

第二次看见那个叫作光冶的男生，是在一个星期后。尧睿站在海报栏前看着学生会贴出来的《美国丽人》新片预告，隐约闻到一股机油的味道。回过头，那辆红色的阿普利亚映入眼帘，旁边站着一个拿了摩托车安全帽的女孩子。对方看到她，有点惊讶地笑着打招呼说：“嗨，尧睿。”

尧睿打量着她，同时在脑海里搜索着自己认识的同学的名字，可惜没什么结果。她对自己的同学不甚了解，倒是对桑梓的同学耳熟能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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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我们的珊瑚礁（35）

“我叫舒南。我们一个班的。”女孩抱着安全帽说，整齐洁白的牙齿和小小一个酒窝使她看起来挺讨人喜欢，尧睿依然没想起来她到底是谁，只好微微笑了一下，算作对她的回礼。

舒南说：“这片子据说挺不错的，你看了吗？”

“没呢。”尧睿说，“有空的话。”

“要是有条件，还是到电影院欣赏的好，学校里的放映厅一点气氛也没有。”舒南热情地聊着。

尧睿的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到一个高个子的男孩拿着安全帽走过来。

“走了。”

舒南回过头，连忙介绍道：“这是我班上的尧睿。尧睿，这是光冶，我朋友。”

尧睿点了一下头，微笑道：“嗨。”

他的目光落在尧睿脸上，注视着她的眼神虽然肆无忌惮，却给人非常温柔的感觉，“嗨。”他点点头，伸出手来。

尧睿便握了一下，有力而干燥的手心，让她有些片刻的失神。

光冶松开手，跨上阿普利亚，发动了他红色的坐骑。舒南戴上安全帽，依然是那笑盈盈的可爱脸庞，“尧睿，拜拜。”

“拜拜。”尧睿温柔地向她挥挥手，那笑容让她在失神时想到了胡盈——这个幸福的小妮子不知道最近在基辅过得怎么样，距离上一次收到她从乌克兰寄来的信，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亲爱的尧睿，你好吗，最近忙不忙？

我快死了，单词和作业那么多，比国内的高三还难过，现在想起来，那黑色七月根本就是小儿科嘛。

飞机途中停在了新西伯利亚机场，从西伯利亚永冻大地吹来的寒流洁净而冷酷，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冰晶一样的雪花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心头的压抑和寂寞与天地间这片苍茫叠加在一起，让我没来由地想念你们。为了安慰自己，我还到机场的免税商店买了一块12美元的昂贵蛋糕。

乌克兰的天空在傍晚时是玫瑰色的，艳丽而炽热地燃烧的那种颜色，美得异常妖娆又不刺眼。教学楼后破败的树林则是紫色，雪地上是一片媚人的粉红，这时，我便会打开窗，迎着风雪站在窗台上追逐那天地间的一线明媚。

现在，教室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漂亮的粉红色，包括这张信纸。我真想把它印下来，寄给你，希望你也可以看到这样的颜色和天空。

明天学校170周年庆，放假两天，准备去爬山。这里天气已经冷到我穿毛衣还要加一件呢子外套了，但空气依旧清新干燥，有西伯利亚的冰雪香气。前天下很大的雷雨，从阳台看见遥远的地平线，一道闪电狠狠砸在地上，天地间拉出一道漂亮的线，非常壮观。我抱着温暖的摩卡，无来由地有想流泪的感动。

上个周末去修道院，站在门前，像当地人那样买了一根金色的头纱，轻轻缠绕在发上，那么轻微的一个动作，却感受到一种虔诚庄严的味道。那是个很宁静的地方，悄然地隐秘在城市的角落，被苍翠茂盛的树木小心翼翼地拥抱着，空气里溢满蜂蜡独特的甜香。

我很喜欢那座洞窟修道院，喜欢那里黄绿相间的彩色玻璃上雕刻的耶稣圣母像，阳光透过照射进来，打开一条无法触摸的道路，悠然地从天堂的高度抵达灵魂的深处。室内光线朦胧，到处漂浮着漫漫尘埃，天使微垂的眼角和空灵的微笑，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脊背，带来一种甜美的战栗感，也给我一种置身幻象的感觉。

我在背负十字架的耶稣受难像前点燃了一支红蜡烛，它热烫的泪水滴在我的手上。我不知道自己抱着何种期望、怀着何种乞求，我也不知道，对着这根蜡烛我应该如何祈祷。身边那个肥胖的老人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虔诚地划着十字，她沧桑的容颜被时光刻满了印痕，衬着黑色的头纱在烛光前形成浓重的阴影。

我终究没有沿着轨迹划出那个十字，因为我，终究还是不相信上帝。

我们不是教徒，因此无法去参观圣徒们的墓室和遗骨。走出这片树林时，重新面对汽车和行人的喧嚣，恍如隔世。

昨天，同房的女孩在街上捡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有黑色的温润眼睛和怯怯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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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我们的珊瑚礁（36）

可惜房东说：“亲爱的姑娘们，养一只宠物是要有照顾它一辈子、做一辈子伙伴的决心和心理准备的，这是一种有背负责任的觉悟，它们可不是人类心血来潮的玩具。可是如今眼下你们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好，如何给它一个稳定、幸福的生活呢？”我们苦笑，只好把它送给了有条件饲养的朋友。

晚上，我梦见小时候家里为了不让我感到寂寞而养的那只瘦瘦小小的博美犬，那只小狗，是爸爸带我去宠物市场里让我挑选的。当时，隔着干净的玻璃，它舔我的手指，那一刻，一种宠溺的温柔溢满心间。

但是大多数时间我都只顾着自己玩，除了喂过它两次东西，连澡都没给它洗过一次。后来我上了初中，爸爸说它乱咬东西，随地大小便，教训过几次后，没跟我商量就把它送走了。

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但是不知怎么的，又梦到了。

醒来时听见自己一直在说“对不起”，眼泪止不住，流到天明。

对不起，是我领你回家，却没尽一点照顾你的责任。

对不起，在你吊着铃铛要我陪你玩的时候，我无情地将你推出房间。

对不起，你走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博美是一种很神经质、很怕孤独的小狗。记得妈妈说你最喜欢她抱着你跳，记得妈妈说每次放你出去玩都会跑得很疯，记得姐姐说你最喜欢和她转桌子，记得爸爸说你最喜欢坐在他的汽车上趴在玻璃窗往外看，你不是不听话，你只是想有人陪你玩。

真的对不起，在你挨打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护着你，任你躲在厕所里瑟瑟发抖。教导你明明是我的责任，我却卑鄙地推给别人。你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妄图引起大人的注意，你只是寂寞，可是没人理解你的感受。

真的对不起，我是一个这样自私的人，我只顾自己的快乐，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则去。我从没对你付出什么，你却一直用那么温柔包容的眼光看我。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再多的忏悔也无济于事，但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后悔，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后悔，后悔抱着这么随意不负责的心态买你回家、后悔没有给你一个稳定、幸福的生活，可是，你已经听不见了。

最后的一面，我都没有见到，不知道你走的时候可有那么一点点的眷恋，不知你现在过得可好，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

茫茫世界里，我们相遇，这是一种缘分，可惜是我错过了。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温润的眼睛望着我，隔着玻璃舔我的指尖，时间在那一刻凝固成最美好的画面，我会永远、永远地记得。

已经无法当面对它忏悔，只能将这份心情传达给你……

今早太阳斜照在窗台，澄色的光柱中有空气里的浮尘漫漫漂动，想起来基辅时在飞机上所看的夕阳。飞机追逐着太阳，暗淡的天空只在天际云间有那么一道金色的亮线，和融化的琉璃一样清透温暖。

睿，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拥有强大的梦想。我为了能来这里读心理学，不惜牺牲掉一些世人眼中可贵的机会。而你，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比我更加勇敢和果断，在你认为值得的事情面前，即使是牺牲自己拥有的一切也在所不惜。还记得那天在图书馆里我们讨论的弗洛姆吗？在我心目中你有足够的力量影响身边的人，所以，如果遇到值得爱的人，就去爱，我相信你会比任何女孩都懂得如何珍惜对方。

PS：那张照片是乌克兰民族博物馆（相当于民族村）的远景，我爬上一座小山照的。

吻安。盈。

两个月来，尧睿把这封信放在钱包中，时刻带在身边，信的字句间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不但能让人沸腾，也能让人平静。

人只有走出很远，才能看清曾经身边的风景。

有时会有短暂的错觉，胡盈已经不再是和她生活在一个空间里的人。仿佛异世界般遥远，好像近在咫尺，又相隔几个扭曲的异度空间，有虽然相识却不能见面的遗憾。透过这张薄薄的纸，虚无的想象，文字间弥漫着阴阳交错的悲伤。6个小时的时差，几万公里的距离，那里是黑夜这里却已日出，这边仍是晨昏那边却快要暮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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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我们的珊瑚礁（37）

她们五个人到底还是分开了。

胡盈去了乌克兰的基辅国立大学。原佳的大学在郊外设置了针对一、二年级的分部，这就是说，她两年内都不会回来。张夕没有考上志愿的大学，被家里人送到郊县的高四强化班复读一年继续高考。只有桑梓和她在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但尧睿能察觉到桑梓发生了变化，尽管只是很细微的变化，好像不知不觉中有一堵无形的墙在她们之间竖起，并日渐高耸，不知道何时会把她们完全分隔开。

自从舒南主动和尧睿打招呼后，尧睿就开始注意到了这个娇小的女孩。一开始是因为觉得她的笑容和胡盈有点相像，后来则是因为舒南的热情。老实说，为什么舒南会对她这么感兴趣，尧睿也觉得很奇怪。说到成绩，她并不是最优秀的；至于知名度，舒南更是比她高得多。

虽然舒南的知名度都是拜她那个叫光冶的男友所赐。

在学校的女生堆里，随处可听见类似这样的对话：“现在男人的眼光可真成问题，我们学校随便找个女的出来都比舒南强，真不明白她怎么会交到那么好的男朋友？”、“但凡帅哥都不喜欢自己女朋友太招摇，你不了解他们的心态吗？”、“怎么会？男人不是食肉动物吗？”、“你也说了，他们是食肉动物，又不管那肉是猪肉还是牛肉的来着。”

舒南总是一有空就主动找尧睿聊天，常常打乱她去找桑梓的计划。聊的话题无非也就是光冶和舒南的约会，或是煲电话粥的内容，言辞间自然流露出对他的爱慕，以及配不上他的自卑。不知道是不是舒南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应该对光冶那类型的男生感兴趣，所以她提议下次他们约会的时候让尧睿一起去。

每每舒南这么说的时候，尧睿就半开玩笑道：“你们的摩托车怕是只能坐两个人吧？打算把我装车前头当灯泡吗？”

“那，”舒南认真地想了想说，“可以先约好地方嘛，我们分头去就行了啊。”

尧睿笑笑，舒南到底还是小女儿心态，要求朋友同赴约会，无非是出于可爱的虚荣心。只不过舒南从来都是口头说说而已，没有哪次真的叫上她。

当舒南觉得她们之间已经到了无话不谈的程度后，她便不等天亮上课就在半夜打电话给尧睿，要么兴奋地诉说光冶带她去飙车的过程，要么沮丧地问她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惹他态度冷淡。搞得尧睿觉得自己快要成为舒南专属的爱情顾问。她本来就不是半夜被吵醒后还能泰然处之的人，所以当舒南又一次在午夜2点打来电话问光冶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尧睿不客气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第三天舒南都没来上课，把尧睿搅得心神不宁，有种自己也是罪魁祸首的感觉。舒南并没有请假，也没有同学知道她的安排，尧睿打听时，顶多有人戏谑地说一句：“舒南啊，和那帅哥在一起厮混得开心吧，你担心她干吗？”看来这女孩的人缘真是很糟糕。

尧睿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光冶曾经给过她一个电话号码，连忙翻出手机寻找。说来讽刺，她没有舒南的号码，却有她男朋友的。

“喂？喂！”那头杂音很大，尧睿一边调整音量一边往人少的地方走，那边漫不经心说了一声“喂”，便久久没有反应。

“是我，你还记得我吗？”尧睿酝酿着合适的措辞。

那边压低声音，轻轻地说：“对不起，我现在没空，晚上打给你。”就挂断了。

“哎！你等等——”尧睿还没喊完，耳边已连杂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无奈地看一眼通话时间，收起手机、头一抬，看见舒南往学校东边走去。尧睿急忙翻过栏杆，飞速追过去，“舒南！舒南！”

舒南站住，看见尧睿，脸上出现一丝惊喜。

尧睿跑到她面前，忍不住愣了，掰着她的脸仔细看看，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怎么弄青了？眼睛周围还是肿的，出什么事了？”

“尧睿……”舒南呜咽着说，“我这样能见人吗？有没有破相？”

她的话让尧睿又好气又好笑，“只是淤青哪会破相啊，别傻了。怎么弄的？上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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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38节：我们的珊瑚礁（38）

问校医要了药膏后，尧睿一边料理舒南那令人哭笑不得的脸伤一边组织着措辞，“对不起，我前天夜里睡糊涂了。”

“没事，我不该那么晚打扰你。只不过实在是没地方去，我家里人要看见我这样还不得吓死。”舒南吃着尧睿买的面包。

“你没回家？”尧睿旋上盖子，“那你这两天在哪过的？”

“一个高中同学那。”

“对了，你还没说你这脸怎么回事呢。”尧睿看舒南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迟疑着什么的样子，疑窦顿上心头，“该不会又和他有关吧？”

舒南讷讷地说：“光冶很喜欢打架。”

“啊？”

“他经常和人打架。有几次我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忽然遇到好多小流氓，而且都认识他，对方什么也不说，围上来就是一顿打。”

“那些流氓不会连你也打吧？”

舒南默不作声，看尧睿一眼。

“你傻啊，你不会跑啊。”尧睿没好气地绞了把毛巾，“爱跟人打架是他的事。下次遇到这种状况，你拔腿就跑，那些流氓没工夫追你的。”

“那怎么行。”舒南拒绝。

“怎么不行，你以为自己是女侠吗？”尧睿好笑地说，“你香港片看多了，该不会把什么古惑仔那套当真吧，也不看看自己多少斤两。我告诉你，该逃跑时就逃跑，你留下也是给他添麻烦。”

舒南不服气地接过毛巾，“那些流氓打我，我无所谓。可是……”

尧睿马上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这些伤都是为他挨的，可他没你想象的那么感动对不对？”

舒南不说话，低着头一个劲擦脸。

“舒南，你放弃他吧，他不是……”尧睿本想说，他不是真心喜欢你的，但看到舒南那小猫般楚楚可怜的眼神后，还是改口，“不适合你的。”

“感情哪有适合不适合的呀。”舒南低下头，“我自己也知道，这学校里大家说的都是实话。光冶人又帅，个子又高，而且家里有钱，他女朋友的位子，排几公里队也轮不到我来坐。”她抓着尧睿的手说，“我还知道，没多久他就会跟我分手，我俩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只不过，你就当我做梦好了。做做梦，总不害人吧？”

尧睿盯着舒南的脸看了一会，“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自己决定。我上课去了。”她拎起包，“再跟你说一次，下回遇到小流氓，要赶紧逃跑，知道吗？”

舒南如同听闻圣旨般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尧睿没奈何地离开。

晚上的课上一半，忘记关到振动档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大教室里300来号人齐刷刷往尧睿这个方向看来，包括声音戛然而止的老师。

尧睿看一眼来电显示，无奈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下拎着包出了教室。

“喂。”

“是我。”他说道，“中午打电话给我，有什么急事吗？”

“现在没事了。我挂了。”

尧睿说完打算掐断，那头却说：“等等，你在哪里？”

尧睿忍不住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避而不答，只是说，“你在哪里，我过去。”

尧睿略一思索，说：“我在学校上课。”

“十分钟后在校门口等我。”然后也不给她回旋的余地，就掐了线。

尧睿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嘴里忍不住叽咕：“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看样子不能再回去听课了，尧睿走到校门口，看一眼时间，刚好十分钟。晚上的大学校园颇为寂静，门口两棵法国梧桐上，枯萎的叶子轻飘飘落下来，只在触地的那一瞬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十五分钟都过去了，也不见那辆阿普利亚的影子。尧睿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只是两面之缘，间隔数月，他记得才怪。大概还以为是他最近给号码的那位女孩，骑了车飙到不知哪个学校校门口去傻等了。

这样一想，尧睿又觉得挺好玩的，她走出学校，过天桥，往最近的公车车站走去。

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看一眼号码，果然是他打来的，八成没等着人。尧睿带着整人得逞的心情接通，“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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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我们的珊瑚礁（39）

“你在哪？”

尧睿笑吟吟地说：“当然是校门口咯，你怎么还不来呢？”

“我遇到点麻烦耽搁了一下，现在到了。”

尧睿不好再玩下去，只得说：“你确定你等的地方对吗？”

“艺术学院门口啊，你不是耍我吧？”

他还真的记得？尧睿离开车站，跑上天桥往学校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红色阿普利亚的影子。她跑下天桥，远远地看见几个人影似乎起了争执的样子。她还没确定光冶是不是在其中，那伙人就拳脚相向地打了起来。

“光冶！”尧睿一边高喊一边跑过去，“光冶！”

有只手臂拉了她一把，又扔出老远，“一边等着去，别过来。”

尧睿被推出歼灭圈，她无意帮忙，只想明哲保身，于是选择站在一边等，顺便观赏现实生活中的群架实况。这伙人打得还真起劲，而且十分嚣张，这可是大学门口。不过话说回来，传达室的值班老师死了吗，也不出来阻止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还站着的就剩一个。

“混账王八蛋，打我下巴。”光冶揉着下颌走过来，一边活动颈肩关节。

尧睿借着传达室的光看一眼，果然他的嘴唇上有些许紫色的小血块。

尧睿抬手制止了光冶走向她，“等一下。”她把包随手扔到地上，到花坛后面摸出一把校工打扫树叶用的扫帚，拿在手里，走向那堆人中试图努力爬起来的一个，很有分量地在空中那么一挥，那人发出一声闷哼，仰面倒在花坛里。

尧睿丢开扫帚，捡起包拍拍上面的土，“走吧。”

光冶不做声地看她做完这一切，摸摸下巴跟上来，口吻中带着一丝笑意，“做什么？”

“不是那个胖子打你下巴的吗？”尧睿打开包找出纸巾，“这么说，我打错了人？”

他快走一步，挡在尧睿面前，迫使她停下来，“你为什么不在校门口等，那样就不会有这事发生。”

尧睿理所当然地一耸肩，“你为什么要迟到？否则那我也不会走。”

她继续往前走着，终于从包里找出了纸巾，一抬头却发现光冶还留在原地，“走啊。”

“去哪儿？”

尧睿提醒道：“是你把我叫出来的，你问我？”

他笑起来，“你等我的十分钟里就没想想要去哪儿吗？”

“你打算把我叫出来之前的几个小时不也没想过？”尧睿边笑边反问，“不管怎样先离开再说，你想等老师出来记我大过，还是等他们休息好了再往你那个英俊的下巴打几拳？”

光冶顿了几秒，走过来，和她并肩。

“你今天没有骑阿普利亚嘛，坏了吗？”

“晚上容易被偷，就算是零件也很难配。”

尧睿想了想，试探着问：“你……经常打架吗？”

“不，”他说，“我经常被打。”语气很是淡然。

“你不打人家，谁会天生爱找你麻烦？”

他似乎默认，不再争辩。尧睿转移话题说：“你经常这样随便给别人手机号码吗？”

光冶用她递来的纸巾随便在嘴角周围擦了几下就扔在地上，抬眼看过去，“为什么这么说？”

尧睿指指自己的手机，“你把号码输进我手机，然后说——”

“要是无聊，就找我。”他接过话说。

尧睿怔一下，点着头说：“我以为你忘了。”

“看样子你过得挺充实，快一个月都没找过我，我倒是以为你忘了。”

他还记得这码子事已经让尧睿很吃惊，没想到他竟然还在等自己和他联系，这更让她无所适从，“你真的在等我电话？”

光冶瞥她一眼，淡淡地笑了，“不然你以为我无聊吗？”

尧睿再怔一下，反应过来微微一笑，“对不起。”她解释说，“因为我们话都没说一句你就把手机号码留给我，所以我以为你是随便给人联系方式的那种人。”

光冶深深看她一眼，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竖起来，“是不是这么写？”

尧睿探头一瞧，笑着说：“两个字都错了，不是女兆姚，是尧舜禹的尧，也不是花蕊的蕊，是睿智的睿。”

他皱皱眉头，叹气说：“这根本就是个男孩名字。”

尧睿等他修改好后说：“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家了。”

“你，”光冶掀起眼皮盯着她，半晌笑一下，说，“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你想送我回家吗？”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让我送你回家？”

他这么一说尧睿顿时想起来舒南的问题：“下午找你是想问舒南在哪里，不过现在她已经回来，所以没事了。你……”

她本来想说，下次打架不要牵连到舒南，但是再一想，这原本就不关她什么事，于是换了口气说：“还是你们自己处理吧，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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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我们的珊瑚礁（40）

十、已惘然阳光下细细一看，那七个字端正刻于印章底部，分别是：此情？追忆？已惘然。

第二天中午，舒南忽然拉着尧睿，说要去学校外面吃午饭。凭着自己的直觉，尧睿知道舒南又要开始说与光冶有关的事。

舒南说中午这顿饭由她请客。菜没送上来之前，她用热茶洗尧睿的杯碗，给她烫筷子；菜送上来后，她就一个劲地伺候着尧睿。

尧睿懒得动筷子，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说吧。”

舒南托着腮，笑嘻嘻地说：“尧睿，我大学同学里，你对我最好了。”

她撒娇的样子，既不像胡盈，也不像原佳，更不像张夕和桑梓，但是尧睿还是从心底泛起一股久违的柔情，也许是那些昔日会对她撒娇的人已经逐渐远去的缘故。总之，舒南那毫无遮掩的依赖获得了她的怜惜，“又和光冶有关，没差吧？”

舒南点点头，笑着说：“我问光冶，那么多美女为什么他都看不上眼，你知道他怎么说？”

尧睿问：“怎么说？”

“他说美女自恃甚高，看着欠揍。”舒南好像觉得这是非常好笑的事，呵呵乐个没完，然后捂着嘴说，“尧睿，你不要生气啊，我不是在说你欠揍，你是那种又漂亮又有气质的美女。”

尧睿嚼着满嘴甜酱，用手指刮了一下嘴角说：“你看我像吗？我长这么大，说我像什么的都有，就是没说我漂亮的。”

舒南把椅子挪挪地方，蹭着尧睿说：“下个礼拜他就过生日了，我看中一瓶DAVIDOFF的男士香水，你借我点钱行吗？”

尧睿啃着骨头，“扑”地笑了出来：“香水？你没搞错吧，你也不看看，你那位像是会用香水的人吗？”

舒南瞪她一眼说：“你只不过见过他一次呀，正好就那次他穿得比较随便而已，平时他都挺正式的。”

是吗……尧睿嘴里含着排骨，同时在脑子里面回忆。总共三次，第一次他穿了件黑色背心，一半扎到牛仔裤里；第二次和舒南在一起的时候穿着白色的T恤，蓝色牛仔裤；第三次，也就是昨天，穿着烟灰色粗线毛衣，黑色卡其布长裤，哪次正式了？

尧睿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舒南开始抱着她摇起来，“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借我点钱啦！”

“好好好好，”尧睿伸手扯开她，吐出残渣，所谓吃人嘴软，即使马上要被人坑也一样，“借多少。”

舒南伸出三个手指。

尧睿张大嘴，“有没有弄错？”

“小意思啦，都是这个价，还打过折了呢。”

尧睿把筷子拍在桌上，“小姐，别说现在你还在读书，没有收入，就算你已经工作，你不觉得这个数还是很奢侈吗？”

“一年就一次嘛。”舒南扭着她的胳膊说，“你要知道300块钱对他来说就是吃顿饭而已。”

“行了行了别说了，”尧睿翻出钱包，“给你100，算我出一份，不用还。”没等舒南开口她又竖根手指头威胁说，“300多的香水，门儿都没有。”

舒南苦着脸说：“什么呀，我自己存了两个月，才400，离买那香水还差300呢。”

尧睿真想扇她一耳光。

尧睿以为自己的明确拒绝能让舒南不会再傻乎乎地去买那瓶价格能让人心绞痛的香水。不过很显然，她还不够了解这个女孩，一个星期后，当舒南得意洋洋地拿着一个红色包装的小礼品袋把尧睿叫到走廊里的时候，她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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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我们的珊瑚礁（41）

“看，总算被我赶上了，coolwater。漂亮吗？”

尧睿盯着那个水晶似的蓝色瓶子看了三秒，捂住额头，“你哪来的钱？”

“你就别管了，这是最后一瓶，差点没货呢。”舒南小心翼翼地把瓶子装回盒内，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宝。

“你确定这里面装的不是放了香精的白开水吗？”尧睿没好气地问。

舒南瞪了尧睿一眼，但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她马上撒娇似的说：“尧睿，你说我在生日卡上写什么好呢？”没等尧睿反应过来，她把手伸进包里，抽出一张卡片在眼前晃晃，“我选了好半天呢，屈臣氏的，14块钱一张。”

“你已经疯得不可救药了。”尧睿只有如此评语，“自己涂几笔都比这强。我问你，你过生日，他送你什么了吗？”

“我的生日不是还没到吗？”舒南把手伸进尧睿的胳膊内，勾着她，“生日派对，你陪我去好吗？”

尧睿以为她又是随口说笑，“不过二人世界？”

舒南尴尬一笑，“二人世界随时都可以，但是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当然要和长辈朋友一起过的——你就陪我去吧。”

尧睿妥协地看她一眼，说：“我可不会准备礼物。”

终于以答应来结束舒南的死缠烂打后，尧睿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事情。

离上课的时间还早，她慢慢在学校每个角落闲逛，这是一所被爬山虎、法国梧桐和许多野花装饰的学院，中午的时候往往最为宁静。

尧睿走上高高的长满青苔的石阶，眼前便是美院破败的，被常春藤缠绕的大门。还在上高中时，桑梓曾经逃了一节音乐课，带她来这里参观。

“这是我以后要考的学校。”桑梓说，“我会每天背着画板到这个房间来写生，画什么都行，也许什么都不画，就为了坐上一小会儿。”

尧睿对写生毫无概念，只是单纯地被那些柔软的枝蔓吸引住。桑梓说：“这个美院在整间艺术学院里，历史最为古老，你看那些藤就知道了。”

于是尧睿抬起头，那幢高高在上的建筑，有常年翠绿的墙，灰色的尖顶，俯瞰着整个学院的莘莘学子。

尧睿来了兴致，说：“我们进去看看。”桑梓犹豫一下，看看她们所穿的高中校服。尧睿脱下外套，将两只袖子在腰上打了个结，桑梓便笑了，她短短的T恤下摆处露出一截腰部的蜂蜜色肌肤，那是健康的，属于阳光的颜色。

两个女孩手牵手跑进那大门，像是去经历童话中值得探险的城堡。那银铃般的笑声依然在耳边回荡着，时间却已如流水逝去三年。

尧睿走进美院，先是扑鼻而来一股油漆的味道，接着便是刺骨的森冷。一楼只有一扇窗，几乎不见天日，那些挂在墙上展出的作品，一半隐于昏暗中，使人心生敬畏之感。她朝二楼走去，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有几个人，正专心致志地对着支起的画板。从窗口倾泻进来的阳光光柱里，一些灰尘正在跳着寂寞的舞蹈。

尧睿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在没有人发现她之前关上门，悄悄地离去。

下楼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掉的事情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桑梓的生日竟然只比光冶的提前一天。

逃掉下午的课，尧睿在玉石市场里逛了三个小时，在鱼脑冻和白芙蓉之间选了半天，终究还是挑选了后者。虽然自己非常喜欢梅清在《寿山石歌》中所描写“冰坚鱼脑同晶莹”的鱼脑冻，但对于桑梓这种只是把玩的外行来说，白芙蓉既石质温润、名字又动听，比较适合送礼。于是马上决定，把钱一起交给老板。

“刻什么字？”

老板递过纸笔，“本来一个字五块钱，不过你识货，会买。这可是上好的白芙蓉，刻字的钱不收了。”

尧睿笑着说：“一个字五块，这么贵啊，那我多刻几个字都可以吗？”

“小姑娘，我又不是搞微雕的，不能超过七个哦。”

“好，那就刻……”尧睿想了想，接过纸和笔说，“就刻七个字吧。”

“刻篆体，还是普通？”

“普通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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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我们的珊瑚礁（42）

老板拿了玉和纸，写个收条给尧睿，“过半个小时来取，你先逛逛吧。”

于是她四处乱晃，看到有人在减价卖玉镯子，过去凑热闹看。

举着喇叭嚷嚷的老板见她看起来挺有兴趣又年纪轻轻，忍不住说：“买几个吧，小姐，正宗缅甸玉。”

尧睿拿起几个，对着光看了看，而后笑，摇摇头。

什么缅甸玉啊，人造玉再注点色素罢了。老板当她不识货，哪里知道这个买主打小就跟着母亲在玉石市场里做买卖，摸摸看看便知道个大概。

但是确实有点心动，就算是人造的好了，粗略一看也是美丽异常。就像小时候收集的玻璃弹子，如果换成钻石，小孩子未必还能玩得那样起劲。

尧睿选了五个，让老板拿绣着花的锦囊分别装起来。

没想到她一下子买了那么多的老板捧出一个盒子说：“挑一个吧，不要钱，送的。”

尧睿定睛一看，盒子里装着一些不大且很薄的玉牌，显然都是些边角料。她笑着想，老板真有意思，卖着假货，却送她真玉。

她选了一个绿斑的，那些绿色让她想到九寨沟，那里湖水蓝得通透澄静，湖底却生长着绿得妖异的植物。

取了刻好字的印章放进书包，老板不忘反复叮嘱她要记得上油，否则会裂。看来老板也是一个爱石之人，尧睿能明白他们的心情。印石是有灵性的矿物，和玉石一样，同主人心存灵犀，戴久了的玉，会变得温润光泽，即使离身也有暖温。李商隐不就在《锦瑟》里说过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首诗里最末两句曾经是桑梓一度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每当她一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尧睿便迅速接“我知道啊，只是当时已惘然嘛。”旁边三人便取笑说：“这两只又对上了。”

离高中毕业才不过4个月，一切就已成了追忆。这也难怪，连昨天都只能用来回味，何况三年以前的时光。

尧睿忽然想起，自己从老板手里接过白芙蓉后都没想起来看看他刻的效果，于是打开书包取出来，翻看底座。老板的手艺很好，一丝裂纹也找不出，完全没有破坏石质。阳光下细细一看，那七个字端正刻于印章底部，分别是：此情？追忆？已惘然。

尧睿把印章攥在手心里，不知不觉感到眼眶周围变得滚烫，人的眼泪竟然可以比岩浆还要温暖，她轻轻地念：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有谁能想到这样两句诗一旦刻上去，不合适也变成了合适的？

桑梓的生日到了。

尧睿提前两天就开始联系她，但是一直没有等到回复。发过去的短信如同石沉大海，打她手机不是关掉就是在通话中。难道她不想和老朋友一起过生日，还是因为自己好几个礼拜都没有去看她吗？

尧睿迟疑了很久，终于决断地按下一组号码，打去桑梓家里。桑梓家里的电话她只告诉尧睿这几个好朋友，因为她讨厌被打扰。

不出所料，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她爸爸现在这个时间不可能在家里，“阿姨，桑梓在家吗？我是尧睿。”

“她去学校上课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桑梓的妈妈叮嘱尧睿提醒桑梓注意交通安全，“我本来反对给她买车，女孩子家的多不文雅。说起来也怪了，她爸爸送的东西她从来不要，除了这辆摩托车。”

尧睿径直冲去美院，步伐匆匆。也不管有老师正在上课，用力推开门，习惯性地往那个位子看去，空的。

满屋子人诧异地看着她，有人认出她，站起来说：“桑梓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她——”

对方没说完，尧睿就甩上门跑了出去，走廊上传来她嗵嗵嗵的脚步声，突兀刺耳。

她一路跑出校门，忽然站住了。桑梓会去哪里呢？她完全不知道。

自从上了大学，桑梓已经有很多的事情没有让她知道，包括自己常去的地方、常听的歌、常做的事。每次见面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般机械。是自己迟钝还是愚蠢呢，竟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她的有心疏远。

只是，这是为什么呢？

尧睿在校门口傻傻地站着，手机在响也完全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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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我们的珊瑚礁（43）

电话是舒南打来的，尧睿看着来电显示却不想接听，舒南锲而不舍地拨打着她的号码，终于在第六遍后放弃了，发了条短信过来：尧睿，明天光冶生日，你要穿漂亮一点，最好我们今天一起去逛街买衣服，你在哪里？

尧睿冷着脸翻到最后一行，然后按下删除键。确定删除吗？手机问，她选择确定。有趣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小纸团被扔进了垃圾筒，尧睿愣愣地看着手机，忽然响起一阵西班牙斗牛士的音乐，又有人打电话进来，她的眼睛还盯着手机没来得及挪开，来电显示既不是她懒于应付的舒南，也不是她急着寻找的桑梓，而是光冶，在她记忆中快要沉下去的名字。

拇指鬼使神差地按了接听键，“喂？”

“在校门口等我，十分钟。”

和上次一样的是，他依然要求等十分钟。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回他很准时。红色的阿普利亚照例吸引了很多目光，校门口进进出出的男生女生全都不自觉地往这里看。

尧睿蹲在地上，就是上回被她一扫帚揍倒的那个胖子躺着的地方，背后是花坛。光冶一只脚撑在花坛的水泥台子上，翻出一个安全帽抛给她说：“上来。”

尧睿没有伸手接住，任那黑色的帽子砸进了花坛里。

“怎么了？”他问，拍拍车龙头说，“这次我骑来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所浮现出的淡淡笑容，有点不经世事的稚气。尧睿一跃而起，捡起安全帽套在头上，从花坛的水泥台上直接跳到光冶的背后，砸得整辆阿普利亚明显一沉。

他们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兜着，直到汽油用光。在加油站加油的时候，尧睿蹲在地上，看光冶拿着长长的油管，掀起摩托车坐垫，把喷口对准加油口，好奇地问：“这儿就是油箱？”

“嗯。”

“如果翻车，会爆炸吗？”

“嗯。”光冶抽出喷口，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碰撞也会。”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骑？”

他盖上盖子，放下坐垫，反问一句：“为什么不骑？”

“因为会死。”尧睿说。

光冶抬眉，细细凝视她片刻，笑了，“我该说，人都会死吗？”

尧睿也觉得自己很无聊，光冶已经骑在车上，等着她。

“我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兜下去，你最好快点想个地方。”

尧睿取下了安全帽，行进中的风马上把她的头发吹得如同海底飘摇的海藻，她把头仰起九十度，看着有些阴霾的天。养成这个习惯是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心情，只要抬起头，天空总能给她回答。有时候是一只飞鸟划过，不留半点伤痕，有时候是一朵云缓缓地飘行，随性又自由。她总觉得还能抬头仰望天空的人是幸福的，所以只要觉得疲惫无所依靠，她就会把头抬起来。

沉浸在莫名感触中的尧睿耳边不知什么时候传来警笛声，回头才发现两米开外有个骑着摩托的交警，大概是她没有戴安全帽所致。正要道歉，只看前面的光冶也摘下安全帽，指指警察，又指指自己，大声说：“你追我，追上了的话，给你两百块。”然后不给尧睿反应的机会，说一声：“抱紧。”

尧睿大喊：“你要干什么？”

当时他们前面还有一辆出租车。右侧是并行的摩托，左边则是逼近的交警。尧睿想，他莫不是疯了？思绪还没有全然收起来，人就飞了出去。他的衣领打在尧睿脸颊上，全然没有了毛织品的柔软，变得刀子似的厉害。

“喂，快停下！”尧睿大喊大叫着，却被风压得动弹不得。

“放心，他们追不上。”光冶稍稍伏低了腰部，尧睿本来拿在手上的安全帽不知何时滚落出去，她闭着眼睛紧贴那片脊背的领域，这时候，她忽然有一种奇特的幻想，她正从图书馆出来，带着将要出板报的资料和工具，搭某个人刻意安排的顺风车回学校，一切都很顺利。她不会心血来潮把席慕容的诗写在黑板上，更不会记得那首叫做《Arthur》的歌，桑梓的秘密依旧是秘密，她也不会趴在已谢的花坛里打那通电话。虽然这样，那个人还是会如宿命安排无可避免地死去，但结果已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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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我们的珊瑚礁（44）

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停下，片刻后他拿着一听可乐和一听啤酒出来，想也不想，将可乐抛掷给尧睿。后者拽住他的袖子，将两个易拉罐不动声色地换过来。

“你还要骑车。”

光冶无奈地摇摇手中可乐，“喂，不是吧，啤酒也算酒吗？”

尧睿微笑地看着他，目光暗含警告。于是他没奈何地猛摇几下罐子，“啪”地打开，将气全数放干净。见尧睿不做声地盯着他这一举动，“噗”地笑出来，解释道：“我不喜欢有气的碳酸饮料。”

尧睿点点头，忽然说：“你飙车挺在行的嘛。”

光冶不置可否地一笑，“这可是阿普利亚，你来骑的话也可以，要不要试试看？”

尧睿摆摆手，喝口啤酒，又喝一口，不几秒就灌个精光。他不露声色地看完全部过程，说：“你也挺能喝的嘛。”

她头发一甩，眼睛半眯道：“啤酒也算酒吗？”说完，自己也笑了，把空罐子放在一旁，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坐下来，“明天你过生日？先恭祝你又老一岁。”

光冶也在台阶上坐下来，搓着易拉罐说：“明天那个生日，不过也罢，反正是给别人看的。”

“是吗？”尧睿耸耸肩，“早知道你这么不在乎，打死我也要劝住舒南。”

“什么？”

“她买了一瓶贵得和XO有得拼的香水给你——糟了！她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的，我真大嘴巴。”尧睿自扇一记耳光。

光冶淡淡一笑，看了眼人来人往的立交桥，忽然说：“不如提前到今天过。”

尧睿看他一眼，低下头边笑边温和地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一个朋友今天过生日。”她说，“可是我找不到她。很明显，她躲起来了，不想见我。”

“那就别打扰她。”他一只脚踩着易拉罐说，“我也经常躲着人，特别是过生日的时候。”

“为什么？”

啪，踩扁，“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如果可以，甚至离开这个地方，走得很远。”

尧睿转回头去盯着立交桥，忽然拿起包来，在里面翻找。

光冶皱着眉头看着她的动作。

“那，这个给你。”

他犹豫着从她手里接过玉牌，端详一阵。

“别看了，是真的，虽然只是赠品。”尧睿把其他东西放回包里，“本想自己留着戴，不过总觉得你过生日，还是讨个彩头比较好。”

光冶拿着那块玉牌反复端详，然后看着她，微微一皱眉，自嘲地笑，“红色的线配绿色的玉会不会太奇怪了？”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自己动手戴了起来。红线很短，刚好绕着他的颈子一圈，打个结，长度便所剩无几，“很合适呀，像给你量身定做的。”

“你确定这不是那种有特殊意义的红线？”光冶说道，手指拨弄了一下小小的玉牌，然后收进衣服里。

尧睿正在思索什么特殊意义的红线，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月老红绳，顿时淡笑了，“臭美吧，那舒南该杀了我了。”

十米开外有一个垃圾筒，他瞄准了下，投出那个已经踩扁的罐子，紧接着投出第二个，砰砰两声，全都没进去，尧睿好笑地托着下巴。

“可惜我三分球还是很准的。”光冶兀自惋惜了一番，完全不把那点距离放在眼里似的拍拍手说：“怎么样，要不要上去看看？”

尧睿抬头，“你说那上面？”

他们俩上方是如织网般的高架桥。

尧睿收回目光，“可以上去吗？”

“怕什么，有人管就跳上车开路。”

尧睿盯了他三秒，“呼”地跳起来，“走！”

华灯初上，这个城市的路灯花色各样，有的是一棵树，若干灯泡便是盛开的繁花；有的是一尾鱼，口中含有明珠。白天在上面俯瞰，这里是学校，那里是工厂，一目了然，此刻却只能分辨出花和游鱼的形状。

“真高，我好像有恐高症。”尧睿一边说一边死死地抓着栏杆探头去望，“感觉真的会掉下去呢，你不怕吗？”

她说着，半仰起脸来，看着已经跃上去坐得安安稳稳的光冶。夜风中，他回过头，微笑地说：“这有什么可怕，世界上比这可怕的事多几百倍也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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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我们的珊瑚礁（45）

“比如呢？”

“比如，”他想了一下，晃着腿说，“没有活的理由，也没有死的理由，结果只好维持现状走下去，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完全不知道。”

十一、野兽之瞳你就像我在没有懂事以前希望能遇到的那种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和鞋，乌黑的头发，以及野兽一样的瞳孔……

屋檐上蓄接的雨水如断线珍珠般敲击地面，急促地发出焦躁不安的旋律，没有太阳升起，虽然已是清晨天空却依然昏暗。

尧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收起雨伞，用力甩掉上面的水珠，然后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舒南一个人，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本《汉语言文学选编》。

“早。”尧睿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然后顺手把伞勾在门后的把手上。

舒南低着头，在尧睿经过身边的时候低声说：“有人看到你和他出去。”

尧睿停下来，转过身，“嗯？”

“昨天下午学校里有很多人都看到你和他出去。”舒南顿了顿，站起来直视着尧睿说，“我打了一天的电话给你，还有他，没有一个理我——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什么时候？”

尧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舒南跟在她身后。她把书本放到桌子上后，回头说：“连同昨天在内，是第四次。”

“都四次了？”舒南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我认识你之前。”尧睿一想，“他只是把手机号码给了我，让我无聊的时候找他。”

舒南点点头，“然后你就找他了？而且在知道我是他女朋友之后！”

“喂，你失踪了整整两天，我当然要问他你去了哪里。”

“那昨天是怎么回事？”

舒南大喊一声，把尧睿本来清晰的思绪喊乱了。是很奇怪，昨天她并没有打电话找光冶，是自己他送上门来的。尧睿皱着眉头，目光微移，盯着舒南身后的窗外仔细思索起来。

“你说话啊！”舒南急急地喊道，“为什么你们俩都不接我电话？”

尧睿甩过来一句话：“舒南，你先让我想想清楚。”说完，又将头扭向窗外盯着雨势。

很长一段时间里耳边安静得只有哗哗的雨声，忽然舒南用力地说：“不要脸。”

尧睿转过脸，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脸，你不要脸。”

尧睿淡然一笑，“你搞清楚点，我和他又没怎么样，是不是规定他只能和你在一起？”

舒南说：“他和任何女孩在一起我都不反对，除了你！”

“除了我？”尧睿忍不住好笑，“这又是什么道理？”

“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尧睿沉默了一两秒，舒南已经气得脸通红。她看着这个女孩，忽然微笑一下，“你把我当做最好的朋友，然后呢？”

舒南怔住。

“我是不是活该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尧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其他人都可以对不起你，就是朋友不能。这是什么逻辑？”

舒南气得说不出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是那种擅长吵架的女孩，面对麻烦的第一反应就是哭。

尧睿摇摇头，说：“你礼物给他没有？今天不是他生日吗？”

舒南哭道：“你别管我！”

尧睿耸耸肩，“好吧，随便你。”顺手拿书出来看。

舒南慢慢地蹲在地上哭，哭了十几分钟还不停，陆续有人进来做上课前的准备，虽然都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却没敢过来打听。

尧睿耳根不净，逐渐被她哭烦了心情，“好啦，上课啦。”

舒南还是呜呜地哭着，尧睿吐口气，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老师进来的时候，舒南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老师看她两眼，询问尧睿：“她怎么了？”言下之意，她蹲在你的座位旁，你必须管，否则大家没法上课。

全教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过来，尧睿闭上眼，安静地等了两秒，有人听见她叹口气，“啪”的一声合上书，麻利地收拾好自己和舒南的东西，把书包甩在肩上，两手伸到舒南腋下，把她架了起来，连拖带拉地弄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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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我们的珊瑚礁（46）

老师看两个女孩出了教室，关上门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啊？”

底下马上有人说：“舒南大概又是和她那个男朋友闹翻了。”

“是被甩了吧！”幸灾乐祸的声音。

砰！门撞在墙上，大笑的学生们受惊，不由得齐刷刷地愣住，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尧睿。

尧睿拿起勾在门后的雨伞，扫了所有人一眼，关上门走了。

舒南也没有挣扎，就这样任尧睿一路拖着出了学校，上了天桥，一直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

尧睿拿出手机，打给光冶，“出来，学校门口的天桥，不管多久都等你。”

这次换成她没给他推脱的机会，迅速挂断。

看一眼舒南，尧睿说：“我是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想必你也不是很清楚我跟他的状况。等他来了，大家一起说个清楚吧。”说完，就抱臂靠在栏杆上，不再搭理舒南。

过了一会，舒南抬起脸，眼眶犹带着清晰的泪痕说：“尧睿，我求求你，别插进来好吗？”

尧睿迅速扫一眼蹲在地上的舒南，“我没有要插进你们中间的意思。”

舒南用力抹一下脸颊，“你这么漂亮，追你的男人不会少的，你从他们中间选就是了，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男生说要跟我交往，你就让我试试恋爱的感觉不行吗？”

尧睿盯着舒南说：“舒南，我真想打你一顿。”她把伞扔开，拎起蹲着的舒南，“你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要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就别跟他在一块。既然想跟他好，就认真平等地去恋爱，别可怜兮兮指望谁同情你。”

“还有！”尧睿回想了一下，大声说，“如果你的爱情不能使对方产生爱情，如果作为一个正在爱的人，你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人爱的人，那么你的爱情是软弱无力的，是一种不幸！你知道吗？”

大雨很快把她们两个都打湿了，舒南用力眨着眼。

尧睿呼出一口气，淡然补充道：“马克思说的。”然后松开了舒南。

她真有点儿恨自己。

进这所大学的目的几乎全是为了桑梓，可现在，桑梓去了哪里导致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学校，她都不知道，却卷进另外一桩稀里糊涂，连三角恋都算不上的纠纷里，被学校里爱搬弄是非的人目睹和朋友的男友一起出去，被朋友质问，被老师记旷课，说不定还会因为这原因在学期末得一个很差的印象分，直接影响她顺利升二年级。

尧睿捡起地上的雨伞，塞到舒南手里，可是她并不领情，手一挥，打飞了出去。也好，尧睿想，反正她们两个都已经被淋得差不多了。

那把雨伞滚到一边，被人弯腰捡起来，撑在她头上。尧睿转过身，看见光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每次他出现的时候脸上总会带着笑，即使是淡淡的也好。今天却没有，大概是雨太大了，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吧。尧睿接过伞柄，光冶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走到舒南的面前去。

“起来。”他说。

舒南抬头看着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没有动。

“起来！”他大喊一声，尧睿愣一下，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光冶转过身，看着她说：“瞧你们俩那副样子，跟我回家换一下。”

“不用了，”尧睿说，“我可以回家换，舒南？”

舒南看向她，尧睿说：“舒南，我没有要插进你们中间的意思，你相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事实。”说完，她打算走，不想被拉住，尧睿无奈地回头，“不用管我，我会回家换衣服的。”

光冶把伞塞进舒南手里，拉着两个女孩下了天桥，扔进等在那里的车，甩上车门。

“我们去哪里？”尧睿问。

“去我家，你们两个都得换衣服。”光冶说，声音里有丝怒气，“放心，不会卖了你。”

尧睿于是不再？嗦，看看舒南，也只是兀自盯着车窗外，一副神色迷离的样子。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地上铺满了树叶，厚厚一层，雨水混合着清新的植物的味道。这条街两边都是一幢幢独门独院两层楼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常春藤，就像学校里的美院，德式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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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47节：我们的珊瑚礁（47）

车停在220号，光冶对司机说：“回头我会跟爸说的，你去忙吧，麻烦了。”

甩上车门后，他回头说：“过来。”

大门因为时间久远，还生了红色的铁锈，颜色像极了秋天里的枫叶，感觉很美。没进正门，光冶带着她们从侧边的楼梯直接上了二层。一进房间二话不说，先开衣橱，翻出毛衣，衬衫，牛仔裤，棉袜，抛过去说：“卫生间在那边，别磨蹭，快点。”

舒南乖乖地进去了，却很不合作地把跟在后面的尧睿挡在门外。

尧睿耸耸肩，回头对上光冶的目光，后者皱一皱眉头，一声不吭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尧睿解开衣服，一件件抛在地板上，拿起他的衣服来闻了闻，并无任何香水的味道。这倒是挺好，她对香水味儿奇过敏。

散开头发的时候光冶在门外敲了两下说：“可以没？”

尧睿拉开门。

他端着两杯咖啡，头一抬便愣了一下。

尧睿赤着脚，一只手拎着牛仔裤的裤腰，衬衫扣子扣到一半，头发散开，半湿半干地贴在额际和脸颊上，眼神明亮清澈，“你有皮带吗？”她问。

光冶用手肘顶上门，“下面左边抽屉里。”他说。

尧睿在抽屉里翻的时候，他坐在床沿，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抽过来一条毛巾。

“在哪里啊？”尧睿翻找着说，笑了起来，“你习惯把皮带和袜子放一起吗？”光冶在她身后半蹲，把毛巾盖在她头上，轻轻地擦拭着发梢部分。

尧睿慢慢地回过头，看着光冶。

光冶也看着她，忽然淡淡地笑一下。

“我喜欢你。”他说，“第一次看见你穿着白色裙子和黑皮鞋站在红色的阿普利亚旁边，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就觉得怦然心动。”

尧睿定定地看着他，“你呢？”光冶问道，“喜欢我吗？”

他两只手撑在抽屉的边沿，把尧睿牢牢圈在其中。空间狭小，小到除了他怀里之外，尧睿无处可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光冶，弯起腿，抱着膝盖。

这时舒南走了出来，看见这一幕，僵在那里。

光冶也没有理她的意思，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尧睿的答复。等待尧睿答复的可能还有舒南，如果她也听见了光冶那个问题的话。

房间里一反常理地安静，丝毫没有山雨欲来的预兆。

“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告诉我，”光冶说，“那就等吃完饭后再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几个空的衣架子，把她们的湿衣服晾起来。

尧睿用手撑着地板爬起来，她看见舒南靠着卫生间的门，头垂得很低，一副非常可怜的样子。她心里对这个胆小鬼的怒气全都变成了不忍，“舒南？”尧睿试着喊了一声。

“干吗？”舒南低低地说。

尧睿点点头，再把他喊住：“光冶。”

他也答应了一声：“嗯？”

尧睿把鞋带抽出来，打个结系在腰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的女朋友是舒南吧。”

“是。”他说，“但我喜欢的是你。”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惹我？”舒南又哭了，看起来已经很绝望，“要是你一点都不喜欢我的话！”

“不喜欢，”光冶平静地说，“但也不讨厌。”

尧睿想到他曾经说过，最可怕的是没有活着的理由，却也没有去死的理由，所以只好维持现状，走下去。在远离地面的高架桥，他跳到栏杆上说这样的话，总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尽管语气是那么的平静。

“好，”舒南哭着说，“太好了，祝贺你们。”然后她拿起自己的书包和墙边靠着的伞，“放心，我不会想不开，我早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到的。”

舒南下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尧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向光冶，“你还真是个残忍的人。”

“我从来都不是好人。”他说，“而且我从来不装成好人。”

“不过她早就有心理准备，相信也不会太受打击。”尧睿想到什么，苦笑一下，“又是这样。”

光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又是这样？”

尧睿淡淡地说：“我奶奶说我天生狐媚相，看来确实有道理，不然为什么总是把朋友最喜欢的人给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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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我们的珊瑚礁（48）

“狐媚？”光冶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一番说，“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眼睛部分？”

尧睿慢慢勾起嘴角，好笑地说：“我编的而已，哪有奶奶会这么说自己孙女的——你真相信吗？”

光冶带着尧睿走到餐厅门外的时候，忽然故意放慢一步，不露痕迹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尧睿抬头看去，只见他轻挑了一下眉。

两个人走进餐厅，那里面放了一张面积惊人的大圆桌子，围坐着不少人，可是人虽然多，空气却是冷冷清清的，全然没有过生日的那种气氛。

光冶带着她在仅空的两张椅子上坐下来后，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说：“人到齐了就上菜吧。”

光冶略一偏头，对尧睿说：“那是我爸爸。”

尧睿点点头，越发觉得这不是过生日，是开会，而且所有人都不苟言笑，一声不吭，还不是一般会议的气势。

保姆端着饮料经过时，光冶问尧睿：“你喝什么？”

尧睿看看托盘里的品种，发现居然没有啤酒，只好说：“椰汁。”

光冶取两罐椰汁，拉开拉环后，把拉环放进托盘里，保姆这才走开，端给下一位客人选。

等所有人都选好饮料，菜也上齐，老人抬抬手说：“吃吧。”

尧睿瞥一眼席间宾客，清一色都是中年人，男男女女神色刻板，极度无趣。光冶在她耳边问：“你喜欢吃什么？”

尧睿正想回答，不经意发现那老人不动声色朝这边望来，似乎是在打量着她。尧睿笑笑，说：“我自己来。”

在别人家里吃饭，她向来都是自己招呼自己，绝对不会饿着，虽然这样的生日筵席她还是生平第一次吃。

看到尧睿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拘谨，反倒挺放得开，光冶也安心很多。

一顿生日饭，吃了不到半个小时便收尾，所有人坐到客厅里，等保姆端上水果和茶，才开始陆续找话题聊天。

他们两个人都对这种茶会不感兴趣，光冶问尧睿一声：“走吗？”她马上答应。

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从餐厅走出来，喊住光冶和尧睿：“有没有吃饱？”

尧睿愣了一下，光冶说：“这是我妈。”

这么年轻？尧睿略微怔了怔，女子说：“光冶，等会带人家出去再吃点什么。”说着温和地转向尧睿，“招待不周，年轻人大概都不习惯这么吃饭吧？”

尧睿笑着说：“的确是生平第一次。”

女子愣了一下，尴尬地笑起来。

光冶拉着尧睿的手离开客厅，回到房间关上门，回过头说：“你是不是奇怪我妈为什么会那么年轻？”

尧睿拿起一本杂志来看，闻言看看他，“不是你亲生母亲吧？”

他笑笑，斜靠在门上，动作漫不经心，却非常好看，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朝门外努努嘴，“她是我八岁的时候嫁进来的。”

尧睿说：“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是啊。”光冶淡淡一笑，“我爸爸这么强硬的丈夫，必须有个毫无性格的妻子。否则就家无宁日了。”

尧睿盯着他的侧面说：“你不喜欢这个后母。”

光冶走过来，盘腿坐在地板上，安静地说：“我不喜欢这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他接着笑了笑，“大概我长这么大，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他的话触动了尧睿心底深处某根脆弱的神经，她伸出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可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我吗？”

看着她挑衅的眼神，光冶微微一笑，“是啊，你就像我在没有懂事以前希望能遇到的那种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和鞋，乌黑的头发，以及野兽一样的瞳孔。”

十二、告别飞鸟鸟也好，鱼也好，都拥有自己的领域。从此以后，她和桑梓将在各自的世界里面，不断地和陌生人擦肩，然后走向共同的遗忘。

舒南被光冶甩了，这倒不是什么新闻，对于艺校众多学生来说，她被甩是迟早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大家感兴趣的是她被甩的原因——那个平日看起来与她挺要好也挺斯文的尧睿，竟然会跑去当什么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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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我们的珊瑚礁（49）

谁叫舒南非要找一个各方面都比她出众的男友，完了还不算，还找一个各方面都比她出众的女|Qī-shu-ωang|友，这两个人不搅到一起才怪。

也许是出于同情，那些平时与舒南说话次数加起来十根手指都能算出的同学们，开始陆续热情地照顾她了。

想当然耳，被隔绝孤立的就变成了尧睿。

不过，她不在乎。尧睿觉得自己除了桑梓她们，也许很难再去在乎什么人。就像光冶说的，她本性如野兽，喜欢独来独往，偶尔停足，不是为了风景就是为了食物。舒南则不一样，她需要大多数人的肯定和关怀，她是为别人活着的那种人。与光冶交往已经消耗了她很多勇气，使她变得孤僻胆小，她的确应该回到人群中去，做一个普通的女孩，比较适合她。

十一月了，天气越来越冷。自从下了那场大雨，空气中已经浸透了寒意。现在这场阳光大概是秋天里最后一片金黄，尧睿坐在教室门口的大台阶上，刚刚好晒到的位置。手里既没拿书，也没拿饭盒，很明显，她只单纯是为了晒太阳而已。

来往的人都在看她，虽然他们不同她交谈，但目光无不时刻关注着她。大家的眼神中有一些冷漠和鄙夷，大概这就是集体道德的力量，尧睿托着下巴想，不知道舒南以前是怎么捱过这样冷冷地注视的，以她的个性来说还真算是勇气可嘉。

一个人越过她身边，从台阶上跑下去，边跑边回头叫道：“舒南，快点。”

“来了来了，我拿钱包！”舒南叫着冲出来。两个人拉着手跑远了，舒南始终没有看尧睿一眼。

大家都在过着自己所喜欢的生活，桑梓，你呢？

尧睿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拨打桑梓的号码，这差不多已经成了她每天必修的功课，只是次次都是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内”……

光冶叫她不要打搅别人的生活，如果那个人真的有意躲避。但是时间越长，尧睿就越想知道是什么让桑梓这样决意抛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她已经十多天没有来美院上课，没有出现在学校里，她所有的同学一个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在干吗。

骑车去桑梓家的时候，尧睿努力说服自己，只是要一个原因，只要桑梓告诉她这一切是为什么，她就可以不管她，甚至从此再不打扰她。

桑梓的家在城门外面。这个城市东南西北都有城门，出了城门和护城河，就是出了城。城外是大片稻田，绵延到很远的地方，那里是包围着这个城市的山峦，它们则绵延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沿着稻田一直往前，桑梓的家就在那条路的尽头。她母亲身体不好，受不了城市里的喧嚣，于是选择到僻静的郊区买房安家，好在桑梓住校，交通对她来说不存在什么问题。记忆中，桑梓很不喜欢这个家，尧睿听她说过，总有一天要远远地离开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这一天不会来得这样快吧！

尧睿跳下自行车，也不锁，往路边一扔，就跑去敲门。

来开门的依旧是桑梓的母亲，她本来就是一个苍老的女人，这些年来对丈夫和女儿的期待与忍耐使她的头发全都变白了。

她只开了里面那扇门，然后隔着防盗门对尧睿说：“尧睿，要是你见着了桑梓，告诉她，如果心里还有这个家，就不时回来看看。其他的，我也不指望她什么了。”

尧睿想说些什么，只听里面传来粗暴的吼声：“我女儿早死了！我从来就没生过女儿！”

尧睿一愣，目光有些游移。桑梓的母亲轻轻关上了门，“啪”的一声钝重的叩响，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扶起自行车，尧睿回头看了一眼这幢房子。

她错了，这里从来就不是桑梓的家，桑梓的家在哪里，桑梓自己都不知道，更何况尧睿？

尧睿用力蹬了一下自行车，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稻田。

从桑梓家回来，尧睿不想去上课，于是打电话给光冶，“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怎么了，你想我吗？”

尧睿把手机紧紧贴在脸颊上说：“我去学校上面的天桥，一直等到你有空，我不会走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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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我们的珊瑚礁（50）

她挂断电话后，去买了面包还有可乐，然后上了天桥，坐在上面，一副打算安营扎寨的样子。

她买的是长棍面包，又硬又干，但是便宜。还有可乐。曾经她口袋里只剩下五块钱的时候，她买了一条长棍面包和一听可乐，和桑梓一起在这座天桥上分着吃，远远望着艺术学院里来往的人群。桑梓说：“我会考这所学校，学习画画，我已经学了十年画，就是为了进这所学校。”

尧睿说：“我倒没有想进的大学，可能我不会上大学。”

桑梓说：“不上大学，那找工作怎么办？”

尧睿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说：“你养我呀。”

桑梓也笑了，说：“大不了天天吃这样难吃的东西。”

她嘴里鼓鼓地撑满了面包屑难以下咽的时候，看见光冶走上来。他一只手拉着栏杆，一只手插在裤兜，漫不经心地踩上一级级台阶，看到尧睿的吃相，忽然笑开了。

“到了月底，没钱吃饭是不是？”

光冶蹲下来，从面包另一端揪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嚼，皱起眉头，“这哪能吃啊。”不由分说夺下来扔在一边，牵着尧睿的手把她拉起来，“跟我来。”尧睿站着没动，他又一拉，“来呀。”

光冶带她去一家烧烤店，叫了一大盘子各种各样的肉，还有啤酒，统统堆在面前，看着尧睿说：“喜欢吃烧烤吗？”

尧睿说：“我什么都喜欢吃，尤其喜欢吃烧烤。”

“那你有福气了，我烤的肉很好吃。”

光冶微笑着说，然后开始把羊肉牛肉串在铁架子上一字儿排开。

尧睿看看面前的作料碟，里面有胡椒粉、孜然、五香粉，还有少许辣椒末，她稍微闻了一下就推到一边去。

“你不吃辣椒吗，那就换一个不辣的作料。”

他正要叫老板，尧睿说：“不是，我吃烧烤不加任何作料。”

“盐也不放？”

“不放。”尧睿说，拿起一串牛肉看了看，“而且最好是半生的。”

光冶定定地看着她，唇边慢慢拧起一个笑纹，“你果然是兽性十足，听说天狼星转世的女孩就是你这样。”

尧睿已经一口气把那根串上的牛肉尽数撕咬个干净，嘴唇边都是油，脸上也是。

“好吃吗？”光冶问。

尧睿点点头，“好吃。”

他头朝大盘子一偏，“这些全都是你的。”

尧睿满不在乎地瞥一眼，说：“那你可不要抢，要吃另外叫。”

她果然把所有肉都吃完了，一点也没给他留下。

“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吃我烤的东西的人，以前我总是一个人烤，一个人吃。”

“知道吗，”尧睿说，“以前，总是有人烤东西给我吃，但是以后，她可能再也不会跟我见面了。”

不会再见面了。

那些长棍面包的日子；一副耳机两个人听的日子；眺望山峦的日子、在稻田上奔跑的日子；互相换袜子、文具和书包的日子；在秘密与秘密中纠缠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不会再见面了……”尧睿说，又重复了一遍，用喃喃自语的低低的声音，眼泪像撞开地面破土而出的嫩芽，悄然无声地爆发出来。

“尧睿！”光冶喊了她一声，尧睿跑得飞快，光冶只追了几步便停下来，他自己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想躲避，就不要去打扰她。所以他停了下来，看着眼里那女孩像踩到兽夹的狼一样逃走，长长的黑色头发，白色的毛衣和呢子裙，那背影黑白分明，令人难忘。

那天晚上尧睿在美院那幢古老的建筑里过了一夜，坐在已经脱漆的冰凉地板上。不规则放置的桌子椅子，随着黑暗来临，轮廓渐渐模糊，直到看不见。只有窗外一棵树的黑色枝桠，被深蓝色的天空衬托，分外清晰。

她几乎是追随着桑梓的脚步来到这里，却发现是个形同虚设的空壳。walkman里放着她们在一起听过的最后一首歌，《飞鸟与鱼》。如果她是一只飞鸟，她的梦想就是天空，永不可能是海底的珊瑚礁。也许她是桑梓的另一面，反之桑梓也是，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像照镜子，但谁也不可能逾越了那一层玻璃去成为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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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我们的珊瑚礁（51）

尧睿动了一下冰冷的手脚，摸出手机来想看一下时间，却看到一条短信，来自光冶。下午时候发来的，时间是3点52分，正是他们吃完烧烤出来后不久。

冰冷的光照得整个角落一片银白，那条信息只有四个字，需要我吗？

仿佛没有生命的机械也有温暖，尧睿紧紧地握住了手机。

然后她回复：天桥，十分钟。

信息被装进信封发出，时间是凌晨4点02分，相隔12个小时的回复。尧睿站起来，去天桥。

这学院所在的街道非常美，至少在夜里。道路两边蓊郁的花坛，和十米一隔的夜明珠般的路灯，蜿蜒向远处的高架桥。尧睿两手撑着栏杆，站在天桥的中央，没有来往的车辆，这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人。

阿普利亚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仿佛是从远处的地平线而来。她淡淡地笑起来，阿普利亚在天桥下戛然而止，光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天桥，迎着尧睿的目光走过来。

“迟到五分钟。”他严肃地说，然后忽然展颜，“幸亏你没走开。”

尧睿上前一步，悄声无息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光冶也抱住了她，非常紧的。

那一瞬间，她不觉得幸福，甚至更加更加孤独。但是，很温暖。冬天就要来了，她需要抵御寒冷的力量。在桑梓离她而去的这个深秋，如果没有人来填补她留下的空缺，她或许会度过一个枯萎的冬季。就是这样一个简单且自私的原因，使她选择留在这个有着温暖怀抱的男孩身边。

光冶松开尧睿，沉声说：“该说太晚了还是太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尧睿坐在阿普利亚后面，启动的时候，突如其来强烈的风让她噎了一下，也感受到了快意。

就好像抓住了一只藏在风里翱翔的鸟儿的翅膀，它平铺的羽翼渐渐舒展，托着身躯忽起忽落，绵延伸展。不管是张孟扬还是桑梓，爱上的也许就是这只鸟儿。追随着它，在高速公路上，在田埂稻田上，在樱花落满的吉祥道，在黑暗与白昼交替之际……

鸟也好，鱼也好，都拥有自己的领域。从此以后，她和桑梓将在各自的世界里面，不断地和陌生人擦肩，然后走向共同的遗忘。也许真有那样一天，她们都走到了遗忘彼此的一步。

人们总说着：“我不会忘了你。”然后在某一天说：“我忘了曾经说过不会忘记你。”

誓言本身，就是为了忘却而结的符。

何况她根本没有说过，我不会忘了你。

那么忘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尧睿把脸埋入光冶的背。

再见，桑梓。

十三、疼痛的珍珠有的时候，回忆过去，以及面对未来，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要知道一颗珍珠的诞生，是每一片珠贝在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疼，和坚韧磨难而换来的。

在那个紧随而来的圣诞节，下了今年冬季里第一场雪。下午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零星地飘起结晶，尧睿一边裹围巾一边给光冶发信息。他们早就约好要一起过圣诞节，但是直到25号下午放学光冶都没有告诉她过的方式，他说是惊喜。

我放学了。

门口等着，十分钟。

有时候不由得奇怪他究竟身在何方，为什么总能在十分钟内赶来？

尧睿忍不住微笑起来，把手放在嘴边呵气。

十分钟过去了，他没有来。

尧睿看看表，又等了十分钟。

一个又一个十分钟就这样慢慢过去，天黑了下来。她在学校门口站得腿发麻，雪也下得越来越大，落在头发和围巾上，融化后便钻进衣领，冻得她不时打冷战，全身发抖。

看看表，晚上七点，已经等了三个小时。尧睿不停地拨打那个号码，却始终传来对方不在服务区的回答，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心里一紧，她忽然想起张孟扬……

尧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朵红色的晴雨花，拿在手中，不消片刻，白色的雪片就轻轻覆盖了它。她怔了一会儿，把花握在手心，走到路边拦出租车。

圣诞节的车特别难叫，大约过了半个钟头，终于有一对情侣在天桥下面下了车。尧睿没等他们站稳就钻进车里，“赶时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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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我们的珊瑚礁（52）

出租车在不满的骂声中拐上川流不息的快车道，“小姐，去哪里？”

尧睿记得他的家应该离这里不算太远，在立交桥下往左拐后，直着开大约十分钟，就会有一条安静的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街道。

司机在220号门口把她放下，打趣地说：“这里住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小姐，下次要车记得联系我啊？”

铁门上没有装门铃，看来主人不喜欢任何访客。尧睿用力地拍门，好一会才有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把门拉开一条缝，警惕地看着她说：“找谁？”

尧睿收回手，“光冶在家吗？”

中年妇女依然充满警惕性，上下打量她一番说：“你找他什么事？”

尧睿已经没什么耐性，冷冷地问：“我是他朋友，他不在吗？”

中年妇女说：“等一会儿。”就迅速关上门。

“喂！”尧睿一脚踢在门上，哪有这样对待客人的！

二十分钟后，还是那中年妇女来开门，神色依然是冷冷的，“他不在，你走吧。”

尧睿完全忍无可忍了，在对方合门前把一只脚伸进去，手一用力将门推开。

中年妇女吃了一惊，“你干什么你，有没有教养啊！”

“教养？”尧睿斜她一眼，“他在不在家需要二十分钟来确认吗？你们家这么招呼客人就叫教养了？”不由分说往二楼房间走，尧睿转了转把手，门似乎锁上了。她退后一步，抬腿猛地一踢，门震一下，但没踢开，她的怒火已经涨到临界点，第二脚完全没有留力，随着木质品撕裂的声音，门撞到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尧睿用手一挡，长驱直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凌乱的床边，那剧烈的声音使他转过脸，看到尧睿，他吃惊地站起来。

尧睿上前几步，不等他开口说话，抬手一记耳光，“我等了你三个多小时，这就是你所谓的十分钟？！我以为你死在路上了，畜生！”

她一边骂一边踢出去一脚，正中光冶小腿。他吃痛，抱着脚蹲下来，尧睿四下张望一番，走到床边按了台灯开关，转过身，眼前一幕让她有些静默。蹲在地上的光冶裸着上半身，背上稀稀落落地有一些鞭子抽过的痕迹。

看到她吃惊的表情，他笑笑说：“我记得告诉过你，我经常被打，从小如此。”

尧睿要骂的话全部哽在喉口，半天才说：“你爸爸吗？”

光冶站起来，淡淡笑着，“我和他没有话说，这是唯一的沟通方式。”

“他为什么打你？”

“没什么理由，他只是看我不顺眼而已。”

尧睿慢慢皱起眉头，目光落到光冶脸上，朝他伸出手，“我看看你的背。”

光冶抓住她的手按下，另一只手关掉了台灯，“不要看。”

尧睿抱住他，手指摸索到背后，轻轻地碰着纵横裂开的皮肉，“真不敢相信，现在的文明社会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安静地说：“没关系，他已经老了，很快就打不动了。”

尧睿猛地抬头说：“这是家庭暴力，你可以告他！”

光冶低头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脸，淡笑道：“我不会告他。”他声音很淡地说，“只是几棍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时候我做错事情，他要我认错，可是我不肯。他就叫我跪院子，跪了一天，我还是不肯认。他知道这方法没有用，从那以后我们只要一有冲突，都不约而同用棍子来解决，反正打完了，就相安无事，我认不认错都无所谓。”

尧睿呵呵笑一声，说：“居然还有这样的教育方式？”

光冶捡起床头的衬衫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于我于他，都是一种解决办法。”他抖开衬衫披在肩上，慢慢扣上扣子。

尧睿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他说得没错，与其冷战，她宁愿母亲狠狠抽她一顿，可是母亲从不。她不把尧睿当成女儿的时候，也不把她当成敌人。

光冶穿好衬衫和毛衣，捡起地上散成几片的手机试图拼起来，但是没成功，他随手扔进纸篓，遗憾地说：“报废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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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我们的珊瑚礁（53）

这时门轻轻响了三下，光冶那年轻的后母站在门口，小声说：“可以进来吗？”

光冶背对着她淡漠地回答：“请进。”

他摁开了台灯，他的后母走进来，脸上覆盖着一层忧郁的神色，“光冶，刚才你爸爸……”

“我知道，”他截断她的话，抬眼看去，脸上无比平静，“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我还没管你叫妈妈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的了。”说到这句的时候，甚至带了点笑容。

女人低下头，抿着唇，然后慢慢将一样东西放在床边的茶几上，“这个，拿着吧，今天不是过节吗，好好玩。”

尧睿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叠对折起来的钞票。

“谢谢，手机刚好坏了。”光冶对她很礼貌地笑笑。女人仿佛是逃避似的走出去，咚咚咚地下了楼。

光冶穿上大衣，对尧睿说：“出去走走吧。”

他们在那条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路上走着，看着一幢幢外型几乎没什么分别的建筑物，尧睿忽然说：“我想我以后都不会来你家了。”

他没有吃惊，很平静地说：“很压抑是吧。没人会喜欢我家，一年四季它都是冷冷清清的。”

尧睿抬起眼，看见前方一棵树下有一对情侣在亲吻。白色的雪，满地的落叶，常春藤围绕的勾栏。背景非常之美，而且在圣诞夜这样熙来攘往的日子里，这条街依然是这样安静。

光冶也看到了那对情侣，他淡笑一下说：“这两个人都不住在这，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约会。”尧睿情不自禁地看他一眼，光冶有一双幽深的黑眸，似乎只有常年在黑暗中度过的人才有这样亮的眼睛——她忽然从脊背冒起一阵寒意。

他们走出街道，那里就有一个车站。光冶带她上了一辆空调车，车上几乎没什么人。

“我们去哪？”尧睿问。

他摇摇头，“抱歉，没看清楚是几路车。”

“那你就上来？”

“车上比较暖和，不是吗？”

尧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看着窗外。光冶在她耳边说：“你的手挺冷的，对不起，让你等我三个小时。”她惊然回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他合在掌中，本能地抽了回来。

对于她的无礼，光冶只是淡淡一笑。

她顿时觉得有点尴尬，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忽然光冶说：“啊，手机坏了——把你的借一下好吗？”

尧睿点点头，摸出来递过去。

光冶接着，按了几个键，说：“喂，是我，我到平仓街了，有胆子就出来等，我知道你在老地方。”说完，把手机拿离耳边，按了切断键。尧睿刚想问他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他笑着掰开尧睿的手，把手机塞进去，拍了拍她的手背，“下一站我下去有点事，你不要下来，到再下一站等我，很快的，十分钟，这次我保证。”

车停了下来，车门“啪”地打开，“你到底要干什么？”尧睿喊道，坐在外面的他已经豹子似的跳下了公车，尧睿赶紧把被呼吸的热气弄模糊的车窗抹出一块来，光冶站在站台上，对她招招手。她在混乱中想起应该下车，可是车门已经关上了。

尧睿把脸贴在车窗上，他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地模糊。

到了下一站，她跳下车便往回飞奔，从一对醉醺醺的情侣中间插过去。

惹来一阵叫骂。她回头道个歉，脚下半点没停，人行横道的红灯就要亮起，五十米的距离愣是被她在八秒之内穿越了。

平仓街的下一站是红月桥。尧睿跑上桥头，桥的那边很多人已经打成一团。

这不是学校门口，没有扫帚可以拿，她顾不了那么多，边跑边将书包带子在手上绕了几圈，狠狠抡在最外围那人的头上。

本来尧睿十足痛恨书包里那本大字典的重量，现在它终于起了作用。

围观的人群迅速跑开，一哄而散。打架的几个已经被光冶揍得歪歪斜斜，加上尧睿的几书包，已经趴在地上。

有人扯住她脖子上的围巾，尧睿把力气集中在右脚脚跟跺下去，身后人发出大叫，她立刻回身，扎实地将书包劈头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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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我们的珊瑚礁（54）

那人仰面摔在地上，她还不罢休，上去补几脚，直踹得对方哀叫不止。

一只手勾住尧睿的肩，她条件反射地举起书包要砸过去，“是我啊，是我啊！”光冶急忙挡住脸，尧睿喘着气，两手依然维持高高举过头顶的姿势。

“我不是让你在下一站等我吗？”他大声说，脸颊上因为激烈的打斗泛起淡淡红潮。

尧睿举起的书包轰然坠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瞪着他，几秒钟后，再试图举起沉重的书包，却发现已经筋疲力尽了。

“你为什么把我丢下？！”尧睿把剩下的所有力气都集中在声带上，朝光冶用力地喊道。

他怔了怔，然后笑，一把抱住她，“因为我不想让你看我打架的样子。”

尧睿瞪着他，余光瞥到背后一个家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面！”

光冶表情不变，头也不回，一只手依然搂着她，另一只手则向后挥出一拳，没站稳的可怜家伙应声倒地。

“挺帅的……”尧睿不由得喃喃道。

“当然了，我经常跟他们过招。”

光冶替尧睿捡起书包，去拉她的手时，尧睿摇摇头，“我走不动了。”

她是一路跑来的。

光冶微笑着抓住她的手腕，往肩上一拉，麻利地背起来。

等到喘气儿不再那么艰难，尧睿任自己的脑袋挂在他脖子边，有气无力地问：“喂，你每次挨打之后都找那群沙包出气？”

“是啊，有人打自然要有人被打，很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她觉得挺好笑，“那群人可没惹你。”

“那你可就错了，他们从高中起就想找我麻烦，迄今已经四年历史，我挑战，他们就应战，只不过带的帮手一次比一次多。”

“那要是有一天你打不过他们了呢？”

“到那天再说。”他想了一下，“我可能会挨着，直到他们打累为止。”

尧睿静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你不会跑吗？”

“人不能总是逃吧。”光冶平淡地说，“何况四年都是他们挨打，说不定哪一天，我让他们打回来，也很公平。”

尧睿沉默了几分钟，捏捏他的肩膀说：“好了，你放我下来吧。”

光冶站住，偏着头问：“真的？”

“真的。”

他于是把她放下来。

尧睿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说：“赶紧回去，反正出来就是为了打这一架，现在心情好了吧。”不等光冶开口，她又说：“我也要回家了，雪下这么大，车很难叫。”

光冶便不再说什么，微笑地看着她。

尧睿看不远处开过来一辆空着的出租车，便伸手拦下。光冶站在车旁，尧睿隔着车门，踮起脚，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擦过，到嘴角时，停住了。

“晚安。”

光冶微微愣住。尧睿已经钻进车里，隔着玻璃转过脸，在上面呵出一片热气笼罩，迅速画了一个潦草的鸡心符号。

他还是愣着，直到车子发动。尧睿一阵好笑。她扭头往后面看，雪下得漫天漫街，那身影很快就无法分辨，只能感觉到他人还在原地……尧睿额角抵着车窗上的那个鸡心，竖起手指，描了一遍又一遍……

亲爱的盈：你好吗？

圣诞节过得如何？虽然这封信抵达的时候，可能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你曾经说过，在你心目中我有足够的力量影响身边的人，可是现在我却陷入了迷惑。

你笔记本上的那段话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使我牢牢记得弗洛姆和马克思对于爱独到的见解和诠释。也一直相信，清醒的头脑和认知能让我不至于在感情世界里走太多弯路。我想我们的观点是一致的，那就是去爱，且不计较得失，但是，真的有人能够这样无私和坦诚吗？

最近教授在课堂上说了一则事例，一个美国人，高中时参加足球队，在赛场上勇猛异常，毕业后到越南战场服役，更是无所畏惧，所有人都称他为勇者，他却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直到父亲去世，一直深爱着父亲的他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悲伤。最后，他因持续的头痛而住院，医师发现他脑下垂体长了一个瘤，肿瘤不断刺激肾上腺分泌荷尔蒙，使得体内的荷尔蒙失去了平衡，就像大海没有了波涛的起伏，他再也感觉不到情绪有任何波动，不再感到焦虑、悲伤，也没有快乐和畏惧，成为了一个无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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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我们的珊瑚礁（55）

教授说，人的感情不应该是喜怒哀乐，而应该是喜怒哀惧，缺乏任何一种，他都不能被称之为人。一个总是理智的人，和一个总是发疯的神经病一样，都是病态。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深深害怕自己会变成没有感觉，行尸走肉的爱无能。虽然我不想在感情里受伤害，但我更不想因此失去爱的能力。就像一个瘫痪的人，宁可感受刀割的痛楚，也不愿意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吧。

桑梓一个多月前离开了学校，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去她家里问，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想来自己这个举动就很蠢，桑梓那个性的人，如果想要与世隔绝，根本不会留给别人线索。

就这样和他们都断了联系。张孟扬也好，桑梓也好，谁也没有给我弥补过错的机会。

我想我现在可能在做一件错事，就像当初对桑梓还有张孟扬的那样。

因为生活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无所寄托，无所希冀。对学业提不起兴趣，对朋友也提不起兴趣，所以我才会注意到光冶的存在。

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但却是种令人无法喜欢和亲近的英俊。今天第二次去他家里，踹坏了他房间的门，因为他让我在雪地里等了三个小时。闯进去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刚刚发生完一场战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背上的伤痕，大概你我都无法相信，愚昧落后的暴力行为偏偏发生在门第显赫的家庭中，真是件讽刺的事……

我们跑出去后，他立刻找人打了一架作为发泄的途径。那些人被揍得很惨，但是我没法阻止他，更没法用我们所受的教育和学过的理论劝导他，所以我干脆也加入了混战，这在以前真的无法想象。

我总觉得是在利用他。忘记自己的罪过也好，填补现状的空虚也好，潜意识里一直抗拒靠近他，拼命忽视他的存在。我知道我不勇敢，却不想已经软弱到如此程度。

不仅软弱，还很自私，我竟然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要是永远高三，永远十八岁该多好。不知道我会不会一直怀念和沉湎过去的时光……原佳和张夕都已很久没联络，大概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如果是这样，真的不愿意打扰她们。

现在就剩下你这样一个心灵支柱，而已。

吻安，睿。

把信纸装进信封，照着胡盈那封信上乌克兰文字的地址仔细描了一遍，信封上盖着Paravion的字样，大概是那里邮局的邮戳。检查再三，没有问题。她拿着信去柜台付邮资，虽然E－Mail也可以使用，并且更方便，但是信纸这样的东西可以随身携带，在异国他乡，应该是一种有特别意义的吉祥物件吧。

为了以防万一，尧睿晚上去网吧里上网，给胡盈的信箱发了一封E－Mail，提醒她注意近期来信。发完后顺手打开QQ，群里有人在谈什么事，讨论得热火朝天，尧睿随意看了一条信息，注意力马上被吸住，那信息大意是说中国留学生被当地光头党殴打，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发生暴力冲突，尤其在俄罗斯和乌克兰最为猖獗，大使馆已经禁止部分留学生外出。

“有没有搞错！怎么哪里都不太平啊！”

尧睿打开MSN，胡盈显示为脱机状态。基辅那里QQ不稳定，MSN又没有留言功能，她只好再给胡盈发一封E－Mail，盼她快点回复。本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国外就很可怜，如果再遇到什么混乱的变故，以她一个19岁女孩的能力实在穷于应对。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她就搜索一些关于乌克兰的资料来看，不看真的不知道，原来那里总统公投期间社会这么混乱，学生罢课去游行不说，极右分子和年轻流氓还会殴打黄种人。

“胡盈啊胡盈，你怎么会跑到种族歧视这么严重的地方去读书？”

尧睿哭笑不得，虽然知道胡盈是那种温和聪明也很机灵的女孩子，她还是没来由地为她捏了好几把冷汗。

光冶配好手机以后就打来电话，约她出去走走。尧睿虽然答应，但是明显心不在焉。

散步接近尾声的时候，光冶叹气，“你一个晚上都在想别的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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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56节：我们的珊瑚礁（56）

尧睿抬起眼，“是吗，很明显？”

“别人怎样我不管，但是你的情绪，可能我一直都很在意吧。”

光冶来牵她的手，她就很顺从地让他握着。

“老实说，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在基辅念书，最近总统公投，社会很动荡。”

“你是说留学生被打的事情？”光冶说，“你那个朋友，是女孩吧？”

尧睿点点头。

“那你放心，被打的都是男的，没有女孩。”

“不是这个问题，那里这么乱，她又才19岁……真想叫她回来算了。”

尧睿皱着眉头喋喋不休，光冶站住了。

“其实，你有时候真的挺爱操心的。”他说，“你也知道，她毕竟19岁了，既然选择到国外读书，一定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你知道吗，如果是你在国外，我一点都不会为你担心。”

尧睿半疑惑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朋友一定没事。”

尧睿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是说如果我到国外读书，你真的不担心？”

光冶想了想，笑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白的。”

“你这家伙，就算是一般朋友置身动乱也多少会记挂他一下吧。”尧睿佯装恼怒地说。

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他们再度并肩走着。光冶握着她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有节奏地轻轻晃动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你的感觉，”他把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很清楚地说，“8岁以前，我非常淘气，经常惹得爸爸勃然大怒要抽我。每当他把棍子抓在手里的那时候，我妈妈就会去抢那根棍子，于是我和爸爸之间的矛盾，就演变成他们夫妻俩的战争。事后，我妈妈会带着我在那条长满法国梧桐的路上散步，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如果我回答了，她就会给我一块巧克力。”

他看了尧睿一眼，看着前方的她察觉到，慢慢转过脸来，微笑一下。

“后来我妈妈生病死了，爸爸很快再婚。新娘是小他将近一半岁数的女子，个性温和，从来不反抗他。那时候我对死亡的概念还非常模糊，总以为我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就算时间再久，她总会回来的。直到我又犯了错，爸爸拿着棍子要我跪下，我四下张望，没人来跟他抢棍子，那位漂亮的新妈妈在外面的院子浇花，并且头也不回，我才恍然觉得，我妈妈真的不会回来了。”

尧睿沉默地听着。

“挨完打以后她会给我买东西吃，也会买玩具，长大一点就变成直接给钱。而每次爸爸一拿鞭子棍子，她就会迅速躲出去，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他说，“你当着我的面捡了扫帚，还揍了一个人的下巴，你打架的样子，真的非常勇猛。”

尧睿笑一下，说：“其实，我很怕，怕得要死。”

“我知道，那种架势的斗殴，大概没有人不害怕。但是你没有跑，你还是冲了上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说，“你不是一个逃避问题的人。你爱恨分明，为了已确定的信仰不顾一切，固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同样的话，桑梓也说过。在珊瑚礁里，桑梓握着她的手看掌纹，然后说：“你这个人爱恨分明，三条线都异常清晰，各走各路。”然后她又看着自己的，说，“而我呢，一团糨糊，注定是纠缠不清。”

尧睿抬起眼，问：“我不是个逃避问题的人？”

她笑一下，再笑一下，“你说得对，我痛恨逃避，那是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是现在，我迷惑得很，所以成了自己痛恨的那种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教教我啊。”

有点吃惊尧睿会说这样的话，光冶迟疑了一下，“该怎么做……”

尧睿静静地等他的回答。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只知道我该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爱护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

“对不起，”她说，“我想，我没有你爱我那样爱你，起码目前做不到。”

这么说多少让光冶有一点受创，但他只是淡笑着摇摇头，“没有关系，喜欢你也是一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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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我们的珊瑚礁（57）

她没有回应，黑暗中桑梓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尧睿，你说，被人喜欢又是什么感觉呢？

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人什么时候会离开，对不对？喜欢那人，就好像把自己的心给他，他一走，心就没有了，我只有一颗心，我能失去几次呢？

原来如此，因为害怕。害怕失去。

一向将付出视为荣耀和幸福的她，早已深知无法回报光冶的感情，才会觉得自己分外的压抑和卑劣。

尧睿放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怎能这样对待他。他这样孤独，渴望得到救赎，而此刻的她无法成为深海中的浮木，甚至连稻草都不是。

所以，她救不了他。

尧睿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光冶，“光冶，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转过脸来，“什么？”

“请你给我一段时间，我要改变自己。”她说，“在那之前，如果你相信我，就不要来找我，也不要给我打电话。在我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你的感情之后，我会回来。”

他盯着她，很久不说话。接受一个人的感情，也需要准备吗？“多久？”他问。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年。”

他没有那个心理准备，只是本能地回味她的话语：“你会回来？”

“如果你相信我，我会的。”尧睿说，语气很果断，“在我们不见面的这段时间里，如果你有更好的感情归宿，我会非常虔诚地祝福你和她；如果你依然爱我，那我会回来。”

“回来，”他目光游移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看向她，“你要做什么？”

尧睿想了一下，说：“先救自己，然后救你。”

“救我？”他更加疑惑，不确定地打量着尧睿。

“一个无法自救的人，救不了别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更无法爱别人。所以我要先救自己，爱自己。”

光冶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真是个满脑子怪念头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打算做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她摇摇头。

光冶从她面前走开，慢慢来到一个台阶前坐下。

“可我没那个自信等你。”他低着头说，“对我来说，情愿把现在的每一分钟，想象成一生一世。未来怎样，并不想知道。”

他的话让尧睿有一股冲动，哪怕只是抚摸一下他也好。

“对不起，光冶。我任性又自私，在你很需要这份感情的时候抽身离去，而且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但我觉得，这是对你和对我最负责的决定。对我来说，爱不是只有冲动和，很多时候，它更需要理智的头脑。”尧睿站在台阶前，拿出手机，迟疑一下，把他的号码删除。

他抬起眼来，怔怔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尧睿俯下身，在光冶额头上轻轻一吻。

没有人可以保证，爱永远不会变质或者离开。所以有的时候，回忆过去，以及面对未来，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要知道一颗珍珠的诞生，是每一片珠贝在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疼，和坚韧磨难而换来的。人生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没有人来照顾我们，我们的亲朋好友也不可能一直陪伴我们，我们拥有的赞许和疼爱也许都会失去。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人可以帮助你，除了你自己。

十四、夏娃的记忆男人是不是都有这样一种沉睡在身体里的直觉，不遇到当初在伊甸园里遭到放逐时一并流离的那个人，就决不会苏醒过来？可是，谁来唤醒夏娃的记忆呢。

光冶真的再也没有来打扰她。她当着他的面与他一刀两断，这种举动真的伤了他的心——他原本就不是个在感情方面坚强的人。

尧睿一直过着非常平静的生活，她也正需要这样的状态来迎接学期末的考试。

考试结束后导师宣布了寒假里的任务，今年的一年级就要交社会实践作业，虽然离毕业还有三年多，但是早点准备总没有错，这也算是毕业论文的一部分。

最后一门考完了，明天就开始放假，成绩单会直接寄往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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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我们的珊瑚礁（58）

尧睿收拾好东西，刚要走的时候，被同班的肖岳鸣喊住了，“尧睿，你加入哪个组没有？”

尧睿将书包背起来，疑惑不解地问：“组？”

“社会实践作业啊！”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不知道？最少四人一组，完成作业。”

“啊，我想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谢谢。”她答道，转身要走。

“这是规定呢！”

“规定？不会吧。”

“大家都是这样自发组合的，你也不要太特异独行的好吧？”

特异独行啊……尧睿想一下，依自己目前的人缘关系，大概没什么人会和她组在一起。

大概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肖岳鸣赧然地说：“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三个人，要不要加入？”

虽然没什么兴趣和别人掺和在一起，她还是礼貌地说：“什么主题？”

“这个可以再讨论，晚上7点在这个地址的酒吧，来吗？”

尧睿稍稍犹豫了一下，接过纸片，“7点是吗，我知道了。”

肖岳鸣在身后喊了一句：“不要迟到啊！”

尧睿刚一离开，另两个男生凑过来，“她答应了？”

“当然，除了我们还有人愿意和她套近乎吗？”与刚才落落大方的样子判若两人似的，肖岳鸣不无得意地回答。

“这叫乘虚而入。亏你们还是学编剧的，女人的心理还不懂琢磨吗？刚被甩的这段时间最需要安慰，自然就最容易上手。”

“有你的呀。”

“干得不赖嘛。”

其中一人想了一下，颇有些羡慕地说：“就算是被甩了的货色也好，你算捡便宜了。这样漂亮的小妞带到哪里都风光呀。”

“你也知道是二手的，玩玩而已嘛，岂能当真。”

“我怕是你把持不住啊！”

另一人揶揄道，肖岳鸣一副情圣状，“若是红尘有劫，我在劫难逃。”三人一阵大笑。

晚上七点尧睿准时找到地址上的那家酒吧，肖岳鸣等人已经候在那里，热情地叫来服务生替她要了一杯草莓味的郎姆酒后，肖岳鸣问：“要不要跳舞？虽然早了点，没什么人。”

尧睿瞥一眼空荡荡的舞池，“不是来讨论主题的吗？等会闹起来说话都听不见。”

“有整整一个寒假呢，急什么。”

“你们对这里很熟吗？”她笑着问。

尧睿看起来对这酒吧很感兴趣。

肖岳鸣笑道：“那是，离学校近嘛，经常来坐坐。”

“哦。”尧睿拖长声音，“我还没有来过酒吧呢。”

“这家不算什么，档次太低。”肖岳鸣说，“要说HIGH，还得论国贸六楼的那家Tear吧。”

“看不出来你挺会玩的。”

“小意思吧。”

尧睿慢慢地吸着杯子里鲜红的酒汁，浓密睫毛下清澈的目光暗含某种在男生看来很撩动人心的因素，漫不经心地在肖岳鸣脸上扫来扫去。

她在想什么吗？肖岳鸣试图紧紧地盯着那双眼睛，可是，只是试图。他觉得自己凝视她的时间无法超过两秒以上，哪怕她并不在注视着他。

他走马观花地欣赏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皮肤白皙，下巴尖细，五官并不柔和却有说不出的莫名美感。她应该不是任何男人在想象中钟情的女子，但像野生的花朵，让漫不经心的视线一瞬间找到震撼的归宿。

一口唾液轻轻滑下肖岳鸣的食道，喉结上下微微移动一下。尧睿恰好看见了这个细节，她马上微笑起来，“在这种地方讨论作业会比较有灵感吗？”

“啊……嗯。”反应过来的肖岳鸣匆促地回答道。

“为什么会希望我加入你们组呢？”

“因为……恰好你还是一个人。”

尧睿把喝空的杯子往前一推，看着舞池说：“虽然我没有来过，但是在酒吧这种地方讨论作业，正常人都会觉得太浪费，也不切合实际吧。”

她说得完全有道理，肖岳鸣只好说：“气氛轻松一点有助于打开思路啊，再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故事线索一定很多。”

“是吗，我原以为你是因为刚考完试，所以想来放松一下的。”尧睿微微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你大可以不必这么拐弯抹角。我打电话问过负责导师，她说一个人没问题，作业并不作人数上的限制，而且我已经想好选题了，谢谢你的酒，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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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我们的珊瑚礁（59）

她走出酒吧，肖岳鸣并没有追上来。她知道这段时间光冶的突然消失在学校里造成的各种流言，但她置若罔闻。

心底越来越怀念高中的时光。似乎真应了那句话——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同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这首诗依然牢牢地记在心底，只是再念起来，却有一种格外酸涩的味道。

在酒吧里说自己已经想好选题的话其实是信口雌黄。只是不要说三个本来就动机不纯的男生，就算只是为了实践作业，要独来独往已成习惯的尧睿和他们待在一起过一个寒假也是苛求。放假对她来说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可以离开学校喘口气，也好去看望一下郊县的朋友。

桑梓走后，关于她的一切变得无法弥补。剩下的朋友是唯一的慰藉。尧睿开始觉得曾经牢不可破的友情随着时光一起，睁眼闭眼间，甚至从指缝中都可以溜走。

她羡慕有信仰的人，起码他们比猜测什么值得相信的她要幸福。

坐火车的话大约要两个小时。虽然事先曾打过招呼，但是在剪票口见到张夕的时候，尧睿还是吃了一惊。

她趴在外围的栏杆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剪得很短，像男孩子，皮肤有些微微的黑。

张夕对着尧睿举起手来，“这里，亲爱的！”尧睿拎着不多的行李，把票递给剪票员用钳子夹了一下，张夕急忙跑过来，索要那张票，“给我，我报销。”

尧睿笑着收起来，“少贫了。”

“谁跟你贫，我说真的。”张夕硬是从她兜里翻出车票来，看了一下数额后，掏出钱包。

“你真的假的？”尧睿按住她的手，“放心，我便宜不了你，这几天铁定吃你的住你的，别急着给我送钱了。”

“要住几天？太好了！”

张夕接过尧睿的包，尧睿没有拒绝地交给了她。张夕不忘打量了尧睿一番，脸上露出揶揄的神色，“变漂亮了，臭丫头。”

“你晒黑了，不过看起来精神很好啊。”

“那倒是，乡下太阳很舒服，忍不住天天跑到田埂里去晒呢。”张夕颇有些得意地说。她就是这样的个性，随意而洒脱，都市女孩忙着擦护肤品和防晒霜的时候，她却因为觉得太阳温暖，就跑出去肆无忌惮地晒。

她们很快离开了车站，步行回住处。拐过几条街后，真的有大片的田野，虽然已是严冬，稻麦割尽，举目仍然有说不出的清爽，尧睿深深吸了口气。

“啊！”

“我很喜欢这里。”张夕说，用胳膊肘捣捣尧睿，“功课忙吗？”

“这话该我问你吧？我记得今年你要高考呢。”

张夕笑着摇摇头，“你知道我对读书早就没兴趣了。”

“啊？那？”

“我留在这里，是以我自己的方式。”

“自己的方式？”尧睿皱起眉头，她知道张夕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什么方式？”

“等下你就知道啦！”张夕说，努着嘴看前方，“就是那片房子，猜得出哪间是我家吗？”

尧睿笑着说：“每间看起来都差不多啊，我怎么可能知道。”

走近了才发现，虽然都是灰水泥房，有一间的大门上却挂着一串白瓷片做成的风铃。尧睿看一眼张夕，张夕笑了。

“是租来的房子，不可以做大改动，不然以我的个性，肯定不会这样布置房子的！”张夕一边说一边掏出钥匙打开门。

话虽这样说，尧睿还是被里面吓了一跳。

一个大大的书柜靠墙放，占据了很大一片位置不说，上面放着的全是漫画、茨威格、海明威、马克西亚……以及成打的CD。紧靠书柜的是一个木架子，放了一台JVC袖珍音响。

墙上则贴满了海报，漫画的、视觉系的，她从初中就很迷恋彩虹的主唱HYDE，“书和CD，我的两大命根。”张夕笑着解释说，把尧睿的包放进简易衣柜。

“你真的是准备迎接高考的备考生？”尧睿开玩笑道，“不是来度假的吗？”

张夕倒了一杯速溶咖啡递过来说：“说正经的，我不打算参加高考了。”

尧睿喝一口，发现是她高中时买得最多的麦斯威尔香草口味，正欣慰于张夕的细心呢，闻言却一怔，“不是吧，你也要学胡盈那小妮子，去哪个国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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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我们的珊瑚礁（60）

“和小盈无关，”张夕说，“她的梦想比我们的更加明朗，她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比我们同龄人所做的更加值得敬佩。而我，只想做简单的自己而已。”

她的话让尧睿还是一头雾水。

这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仿佛轰炸机一样冲过来：“张夕！张夕！”

尧睿再一愣，张夕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跑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一个男孩子就一头扎了进来，“我去车站，一打听，那趟车已经开走了，呼，我就赶过来了！”

尧睿细细打量着这个男孩，虽然个子很高，年纪却不大的样子。微黑的肤色、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唇，非常俊美可爱的容貌，不亚于任何杂志上用巨幅海报打造势头的明星。大冬天的，男孩在衬衫外只套了一件毛衣，衬衫领口处的扣子还是敞着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满头大汗。

“不是说了不要你去接吗，你上午有考试耶。”张夕从门后抽了条毛巾递过去说，“就算我是外地人，对这里也很熟悉了，难道你还怕把我丢了。”

“可是，我想你们总需要一个提行李的啊。”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四下穿梭，寻找着想象中堆积如山的行李。张夕笑着比划一下，“就这么多而已，我说过尧睿不会带很多东西的，她要用的我这里都有。”

提到尧睿，男孩子很自然地朝她看来。

尧睿赶紧把杯子放在一边，站起来。

“你就是尧睿吗？”他感兴趣地看着她，“经常从张夕那里听说你们的事，你果然比我想的还要漂亮多了。”说着，笑笑地露出虎牙，甚至左侧一个淡淡的酒窝槽，说不出的可爱。

“这是陆离，”张夕顿一下，接着说，“陆离弟弟。”

张夕的语气激怒了男孩子，“我已经十八了啊！”

“可是还是比我小一岁啊。”

“九个月而已吧！”

“九天也是小啊！”

尧睿禁不住笑起来，真是，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简单而激烈的斗嘴了。她慢慢地喝完一杯从热变冷的咖啡，然后从容地举手说：“对不起，可以先吃饭吗？”

张夕把煮饭用的小电饭锅收拾了一下，拿出来放在地上说：“冬天吃火锅最合适了。”

“又是火锅吗？”陆离一副很哀怨的样子。

张夕不满地往里放入酱料包和开水，一边搅拌着煮一边说：“这种条件下最豪华又省事的不就只剩火锅了？”

她拿出一大篮子的菜说：“早上才去买的，很新鲜呢。”

陆离和尧睿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难不成……你还没有洗好切好？”

张夕把带着泥土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放在盆里说：“废话，不然还有DIY的乐趣吗？”

陆离对一个陌生的名词皱眉：“D……IY？”

“毛主席提倡的啊。”张夕理直气壮地说。

陆离对城市里小资的玩意自然不甚了解，看她不过的尧睿解释说：“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呗。”

反应过来的陆离嚷嚷说：“她明明就是懒嘛！”说着哀怨地把一筐菜搬到外面的水龙头下去洗。回来的时候两手通红，那菜就洗得干干净净，白中带青的白菜、绿绿的青菜、艳红的胡萝卜、嫩黄的玉米、紫黑的荸荠，堆在一起煞是好看。

张夕找出砧板，陆离一看砧板落满了灰，不由分说接过又出去洗。洗完了回来，说是不让女孩子们拿刀那么粗鲁的玩意，自己在一边切上了。

张夕和尧睿围着电饭锅烤手，尧睿瞥一眼陆离那冻得通红的手，有些于心不忍，说：“要不要过来烤会儿？换我切。”

张夕笑着说：“不用心疼他，真的。他是火象星座，冬暖夏凉呢。”

陆离也说：“是啊，我很热的，没关系。”说着端了切好的菜过来倒进锅里，说是起味。

尧睿斜了张夕一眼，“他比你在行多了，看来要是没有他，今天这顿中饭我是得晚上才吃着了。”

张夕浅浅一笑说：“刚来的时候我经常去他家开的超市，一箱箱地买方便面，他帮我送回来之后，实在忍不住，还说这玩意太没营养，晚上就给我送了他妈妈炖的老母鸡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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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我们的珊瑚礁（61）

尧睿听得心里也泛起阵阵暖意。

“他真的是个很可爱的人。”张夕低声说。

尧睿看着张夕，想问她，留在这里是为了他吗？但是没问，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张夕是这种个性的人，她也是。曾经舍弃拥有的全部，只为了换取一个简单的存在感。

“可以吃了。”水开过第一交，陆离取来碗筷，分给两个女孩。张夕这里条件简陋，碗和筷子都找不出一套一样的，他们手中的器皿有大有小，张夕说，这是丐帮聚餐。

吃了两个小时。席间陆离要尧睿说说艺术学院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尧睿想不出来，“没什么好玩的啊，我倒觉得不如来这里种地。”张夕在一边笑，啃着玉米。

“你开玩笑吧！这里的人哪个喜欢种地的？”俊美的男孩吃惊地说，“我全家都叫我考城里的大学，离开这小地方。”

尧睿看一眼张夕，问他：“你想考什么大学？”

“没想过，不过我的成绩大概没什么问题吧。”陆离若有所思地说。

尧睿问了他模拟考试的分数，陆离报出来的数字让她大吃一惊，“真的假的？”

“太差了吗？可我是第一名。”他不好意思地说。

“发挥正常的话全市最好的大学不成问题呢。”尧睿摇摇头，“这里的学生太可怕了！”

“学校也有不少城里来复读的学生，可是完全没法和他们比。”张夕说，“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好像白痴一样，念书也不行，家务更糟。”

“可是我们更羡慕你们啊！”仅有的两张凳子给了尧睿和张夕，陆离完全席地而坐，盘着两条结实修长的腿，大着嗓门说，“会读书有什么用，家务也只是小意思，多做就会习惯的。可是你们的谈吐举止，和这里人完全不一样，真的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尧睿身子往后仰，把视线放长了打量着陆离。然后她说：“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比城里的男生强一万倍。”

陆离意外地指着自己说：“我吗？”

尧睿点点头。

陆离喜不自禁地说：“张夕这么讲，你也这么讲，看来是真的。”他接着说，“我家里人都希望我考上大学以后留在城里工作，然后找一个城里的女朋友结婚。”他说得自然而然，尧睿看了张夕一眼，她淡淡地笑着，很温柔的表情。

尧睿问：“陆离，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他的脸上泛出迷茫的神色，“我没想过，不过我想自己应该会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来她是我要找的人吧。”

尧睿沉默一下。他的第一眼不是给了张夕，因为他依然保存着那个一见钟情的梦想。

然后似乎是不可抗拒地，她紧接着想起光冶说过，第一次看见你穿着白色裙子和黑皮鞋站在红色的阿普利亚旁边，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就觉得怦然心动。

男人是不是都有这样一种沉睡在身体里的直觉，不遇到当初在伊甸园里遭到放逐时一并流离的那个人，就决不会苏醒过来？

可是，谁来唤醒夏娃的记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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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我们的珊瑚礁（62）

十五、扑火的爱张夕的袖子没有烧着，烧着的是她的感情。她总是把自己变成飞蛾，投身到每一场能令她粉身碎骨的恋爱中去。

晚上，他们去屋子前面的空地生篝火。

张夕说这里没有空调，无法像在家里那样取暖。可是空气格外的好，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自己十八年的生活和温室中的花草别无二样。而张夕有一个强烈的爱好就是在空旷的野地生一堆气势磅礴的篝火，围着它跳舞，呼吸它的热浪，哪怕独自一个人。

陆离把中午吃剩下的菜带来穿在叉子上面烤，熊熊的火温暖了女孩们的脸颊和双手，尧睿说：“你知道他会离开这里，去城市生活吧？”

“是啊，毫无疑问。”

尧睿转过头来问：“那你呢？”

“我跟着他。”

张夕淡淡地说道。

尧睿拨了一下柴垛，燃烧中的枯枝噼啪作响，“城里大千世界，他或许会变的。”

张夕回过头来微笑了一下，“这世上哪会有永远不变的人呢，对吧？”

不等尧睿开口，她继续说：“不要说是人这样复杂的生物，就是一棵树，一朵花，也会盛开，凋零。今天的风景，都不一定能维持到明天；曾经的信仰也就更不可能代表永远了。”

尧睿静静地听着。

“所以只有现在是最真实的，不是吗？”张夕平静地反问。“我爱过很多人，爱的时候都全身心地投入，无一保留。对也好错也好，这是我爱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因为觉得承受不了而离开、有人因为觉得捞够本了而离开、有人引以为荣，也有人引以为耻，那是他们的事，我不在乎。我想我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要有人需要，我就愿意给，无止境地给下去。”

尧睿想起一则在漫画里看到的童话，一个旅人进到一所森林中，遇到饥饿的妖怪，请他将自己的眼珠给它吃，旅人答应了。而后又有很多的妖怪，因为见那第一只得逞而纷纷要求那旅人身体的其他部分，旅人全都答应了。到最后，他被吃得干干净净，真的一无所有，却是笑着，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幸福着。

没有人觉得他聪明，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大傻瓜，即使是最心软，最乐于助人的善人也不例外。

张夕看到那个故事的时候，也笑着说：“他真是一个超级大傻瓜。”然后，她安静地又说：“但是我大概也是那样一个大傻瓜。”

在遇到张夕以前，尧睿是不相信有这种人存在的。

在遇到张夕以后，她依然不相信。她一直希望这个女孩子改变一下她的处世态度，不要那么极端、那么疯狂，可是张夕没有那个意愿。她希望自己虽然残缺，却永远保持着原始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个特殊的四月十四号以后，尧睿一看到张夕，就会想到那个童话、那个残酷的童话。现在看到了陆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更加真实，“你不但是个傻瓜，还是一个疯子。”尧睿说，“我们中国讲求中庸之道，只有平淡才能在这样的社会生活得最好，尤其是女人——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因为我不想生活到最好，尧睿。”张夕说，“我想生活得最真实。”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说，“我希望自己生命中诞生的第一个信仰，能够让我坚信不疑，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我不指望影响别人，我只想做自己的卫道士。”

尧睿也躺了下来，一起看着田野上的天空。

“那么，你的第一个信仰是什么呢？”

张夕翻过身来，侧着问：“你想知道？”

尧睿点点头，“想！”

“不告诉你，哈哈！”张夕坐起来，朝篝火的方向跑过去。

尧睿没有动，她躺着看张夕的身影。她平躺的视界里，张夕在黑暗中模糊，在篝火的映照下却显得清晰但扭曲。张夕一直都有非常美好惹人幻想的身材，即使包裹它的只是没有线条感的校服也好。

真正的美，无论怎样都不会被扼杀……岁月的流逝，现实的摧残。

尧睿把视线慢慢地转回天空——很美的夜色，无边无际。她唯一的习惯，大概就是这样没有思绪地抬头仰望着上方，耳边聆听着陆离和张夕在远处传来的笑声，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

光冶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思念总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像一张网那么博大，笼罩心脏；又像一根刺那么尖锐，刺入大脑。她想自己终究是个凡人，确切地说，是个正常人，就算她拥有光冶所说的野兽之眸，她依然在大部分时间里宁愿平庸淡漠，深深收敛她的锋芒。人是动物，刚出生的婴儿都有兽性，只是随着社会的磨合和人类的中庸，终将变成机器一样千篇一律的存在物品，从力争上游变成一切将就，从锐不可挡变成默默无闻……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自己的心已经开始老了吗？

尧睿抬起一只麻木的手臂，摸了摸脸上光洁的肌肤，又缓缓将那只手移到胸前。

我的心上是不是已经布满了皱纹？我是不是已经像成熟过头开始腐烂的苹果屈服于地心引力一样，奴颜婢膝于人类社会的所有惰性？

当这样的念头和圣诞夜那晚光冶受伤的眼神同时浮现脑海中，她的心就开始不可开交地被扭绞，温柔地在胸腔某个深邃的地方隐隐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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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我们的珊瑚礁（63）

从一开始跪在院子里等着妈妈来救他的光冶，到逆来顺受挨完棍子转身就跑出去找人发泄的他，心里究竟经过了怎样的变化？她记得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上说，人在格外痛的时候就会害怕孤独，不管生理心理上都是。那么，他带着一身伤痕和满心失望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慢慢等待那些伤口结疤和平复？

八岁……他失去母亲的年纪。

八岁……她失去父亲的年纪。

虽然八岁以前过的生活并不见得和八岁以后有什么天壤之别，但是尧睿清楚地记得，八岁前的她有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想。

她想飞，就像鸟儿一样，长出翅膀，在天上飞。

受过高等教育的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在厨房里做饭，菜刀切得砧板笃笃响，“鸟能飞是因为有龙突骨。人若想长出翅膀，胸前必须按比例长出一个一米多高的龙突骨。”

母亲的话让尧睿觉得非常恐惧，一米多高？那真是丑得没法看了！

父亲的篮子刚编到一半，他的工作就是制作一些漂亮的手工篮子，然后拿到作坊里去卖，每天两只，上午一只，下午一只。听到尧睿的话，他跑过来摸她的头，“睿睿为什么想要飞到天上去？”

尧睿说，因为想亲手摸一下那蓝蓝的天空，那么漂亮的颜色，除了天空之外什么东西都长不出来。

父亲放下篮子，做了一只风筝。傍晚的时候，他带着尧睿到一块空地上去，叫尧睿把自己这个心愿写在风筝上面。

“你牵着这条线，就像古代御医悬丝诊脉一样。风筝摸到了天，你就摸到了。”

风筝没有飞上天，它缠到了电线上面。哭哭啼啼的尧睿缠着父亲，一定要把它拿下来。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只白色的风筝打着旋儿飘到了地上，她很高兴地跑过去，把它捡起来，虽然有一点破，但是她写着心愿的地方完好无损。

闻讯赶来的母亲紧紧捂住了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不让她抬头看一眼。

有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经常问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说：他去世了，不会回来。

尧睿问：去世是什么？

母亲说：就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是头顶上的天空吗？年幼的她时常抬起头来看着天空，那漂亮的蔚蓝色，有一点深邃和忧郁。她记得父亲的确是一直爬啊爬啊，顺着家附近空地的电线杆子爬上去的。那么，他一定是去了天上了。

她又去向母亲求证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母亲没有回答她。以后她再提及，她便沉默以对，很久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家里关于父亲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人，不爱喝酒、不爱抽烟，也不照相。尧睿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怀念他，便努力地努力地想他，他的胡碴、他的白发，还有他飘着洗衣粉味道的工作服。

也经常到那根电线杆下面去，仰头看天，希望他爬回来。

她和光冶一样，都在等待不会出现的人。事情发生时，他们很小很小，等待落空时，心里也变得很空很空。

……

这么多年前的事了，再想起已不会流泪了。

时间可以悄悄带走很多很多东西，比如尖锐的疼痛，比如温柔的泪水，就像飞鸟划过天空，却不留伤痕。

而命运却和时间作对，周而复始，千篇一律。

就在她渐渐麻木的时候，她的周期出现波动。就在她想要变得平庸的时候，有人打乱她的节奏，把她拉入紊乱的漩涡。就在她想要遗忘的时候，他唤醒她的本性。

那个人是她的同类，野性、敏锐、疲惫。

如此相像，尧睿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觉，究竟是爱，还是怜。

爱他还没有消失褪尽的野兽气息，还是怜他无法摆脱周围的桎梏……他很像动物园里被拴住脚的鹰，羽翼已丰，正待展翅之际，被捕获来，身陷囹圄。围观的小孩子朝它扔香蕉皮和梅子核，它愤怒地嘶叫着张开翅膀，天空霸者的气势惊人，而结果是被脚上的铁链子倒吊在半空无助地打晃。她见过这种鸟类，当时就站在栏杆外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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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我们的珊瑚礁（64）

人类是最残忍的生物，他们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有人性，没有兽性。

“尧睿，快过来呀，这里好暖和！”张夕的声音远远传来，有清冷的夜风，还夹带了食物的香气，“藕和花菜也可以吃了！”

“嗯，来了。”尧睿低低地说，像是回应自己，接着才是响亮的第二声：“我来了！”

张夕笑着撕下肉片递给尧睿，那肉烤得半生，“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烤透的。”她说。

“你记得我的每一个生活细节，亲爱的。”尧睿打趣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张夕略略歪头，乌黑的眸子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亮丽，“家庭主妇？肉可是陆离烤的。”

尧睿笑着说：“是飞蛾。你不觉得有股焦味吗？你快烧着了哦！”

张夕急忙将横在火堆上方的手缩回来，发现袖子并未烧着，“你又唬我！”说着再不理她，和陆离抢食物去了。

尧睿笑了笑。张夕的袖子没有烧着，烧着的是她的感情。张夕总是把自己变成飞蛾，投身到每一场能令她粉身碎骨的恋爱中去。

张夕的毫无保留，让尧睿有种隐隐的担心。如果可以的话，尧睿会竭尽全力让自己重要的朋友幸福。但是，如果想保护的那个人亲口告诉她，自己宁愿舍弃幸福，去追随痛苦——那么，她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步入深渊。这是一种最大的悲剧，她只能乞求命运，不要这样。

情不自禁地，尧睿思绪再度转向光冶。

张夕拒绝她的救援，因为张夕觉得自己这样很好。可光冶呢？那么渴望她留下来，留在身边的男子，她却逃走了。逃避成为他的恋人，甚至无法把他当成朋友一样来对待。现在想来，自己从一开始，的确就没把他当成朋友。她为朋友用两肋插刀来形容也不过分，可那天晚上却抱臂冷眼旁观光冶以一敌七。

隔着火堆传来的张夕的歌声，仿佛和火焰周围的空气一样变了形，“我痛得想哭，却傻傻地笑，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谁喜欢天天把折磨当享受……可是为情奉献，让我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伟大的……爱到飞蛾扑火，是很伤痛，我只是相信人总会被感动。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像我那么深地爱你，为什么？为什么……”

张夕一边歌唱一边围着火堆跳舞，就像张夕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她不停地重复着最后那句简单的歌词，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像我那么深地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尧睿做了一个梦，她听到有人不停地对她说，你是一个没有爱的人。对方的脸她看不清楚，声音也很模糊，但是有一种力量，使她穷于反驳。

桑梓爱过，她爱张孟扬。

张孟扬爱过，他爱你。

胡盈爱过，她爱一个从不知道姓名的男孩儿。

张夕爱过，她爱着每一个她在意的人。

可是你呢？

你在爱着谁？

你为了他们，付出了多少？

她醒过来，天色已放亮。张夕不在身边，她一向起得很早。

尧睿爬起来，自己找到牙刷毛巾和梳子，打理停当后，开始翻东西祭五脏庙。除了泡面还是泡面，只是泡面的种类非常齐全。尧睿还用电饭锅煮了一锅泡面，打了两个鸡蛋，满屋子香气的时候，张夕回来了。

“起得很早嘛。”

“大清早的死哪去了？”尧睿头也不抬地问，张夕自己找来碗筷。

“晨跑，这么好的空气别浪费。”

尧睿瞥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呀。我记得高中时最会赖床的就是我和你。”

“人是会变的嘛。”张夕死死守住锅里最后一个鸡蛋。

尧睿费力咽下去才开口说话，省得噎死不划算，“昨天你说不考大学了，具体怎么打算？”

满嘴鸡蛋面条的换成了张夕，“饿西鸡修卡细……”

“麻烦您翻译成中国话行不行？”

张夕咽下去，呼啊呼啊让嘴里凉快点，“我说，我想自学考试，反正不就是文凭嘛。我读书本来就不在行，起码在学校里读书不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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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65节：我们的珊瑚礁（65）

尧睿点点头，这么说也有道理，“自学考试适合你这样的懒骨头——你别说，早知道有这招，我也不高考了！”

“你想得美！”张夕白她说，“多少人跟你竞争那个门槛，你知道不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艺术学院的学生哎！未来的艺术家哎！很多人稀罕的！”

尧睿想也不想地说：“桑梓就不稀罕！”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吸面条的速度也慢下来。

张夕用筷子戳着鸡蛋，“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这死丫头，真的销声匿迹了！搞不懂她脑子里怎么想的，千辛万苦考进去，一朝卷铺盖走路——不对，是连铺盖卷都不要了。”

尧睿想自己也许有点明白桑梓——她是想丢掉些什么东西，至少是告别。学习美术只是她曾经的梦想，可是现在不是了，也许从张孟扬那件事后，就已经不是了。她之所以会继续学画，只是因为没有找到新的梦想而已。她的骤然离开，也只是明白了自己的路该如何走下去而已。

可是她走得那样潇洒，倒是身后的人追不上，甚至措手不及。

尧睿苦笑一下，“她有她的想法。”

张夕看了尧睿一眼，微笑起来，“是啊，她有她的想法！胡盈也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即使是朋友也不要去干涉的好，除非她们亲口说需要我们帮忙，你说呢？”

尧睿点点头，但还是无法释怀。

“不要想太多，这和你没关系的。”张夕说。

尧睿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可是当她想要顺藤摸瓜去搜索时，张夕却又迅速将那仅有的一点神秘感抹得一干二净。

“对了，胡盈怎么样？我这里没有电脑，她大概只跟你联系了吧？”

张夕的确很了解尧睿，她知道谈论胡盈是用来分散她注意力最好的话题。果然尧睿眉头一皱，“对啊！乌克兰那边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来之前又上线看了一下，她没有给我回复，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安心吧，她只是个留学生啊，能有什么事？”

“就是因为她只是个留学生啊！在当地无权无势的，她要有保镖跟着我倒不急了。你不知道报纸上传恐怖分子进驻的消息传得跟真的似的。”

“好啦，好啦，吃完饭咱们去网吧看一下好了，说不定回了呢。你也知道乌克兰那边没有宽带这个玩意儿，有时候国内服务器的网站爬不上去，耽误几天回信也是正常的。”

但愿如此！尧睿只能这样宽慰自己，高中毕业后不知道为何，朋友各奔前程，天各一方，真让她偶尔会产生心力交瘁万念俱灰的感觉，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她总觉得只有自己还在怀念过去，而她的朋友们，早已卸下包袱，迫不及待地各走各路。

尧睿也知道，她们并不需要她盲目的担心，她们都按自己的方式活得很好。可是爱和被爱不一样，被爱是一种渴望，爱则是一种本能。人不被爱的时候会很平静地活着，不去爱的时候却如同一具行尸。

光冶他也是这样吗……

这个名字就像一只手，在她思绪深处潜藏，随时随地拨动心弦。

张夕找来了陆离，这个漂亮的男孩一听说两个女孩要去镇上唯一的网吧就翻脸了，“不行，那里面很乱，你们不能去！”

“我们有事，真的，不然才不要你陪。”张夕说，陆离看一眼尧睿，后者也默默点了点头。

“拜托你，陆离。”

陆离叹了口气，把她们带到网吧里登记。那是一间黑黢黢的小屋子，昏暗而且充满烟雾，呛得张夕和尧睿直咳嗽，可陆离似乎习以为常。他径直走到一个一边拼命揿键盘打游戏一边嘴里骂脏话的男孩身边，阴沉沉地命令：“滚起来！”

“我X你——”男孩回头一看，最后那个字马上咽了下去，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出位子来。

陆离转向女孩们，说：“只能半个小时哦。”

尧睿看看那个一副小混混样的男孩，又看看态度与昨天截然不同的陆离，道了谢，坐下来，登陆邮箱。

陆离搬了椅子给张夕坐，自己则一语不发地站在边上，好像监视一样地紧盯着显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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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我们的珊瑚礁（66）

很快尧睿就下来了，摇摇头，“她没回。”

张夕也有些失望，只有陆离精神一振，“好了吗？”

尧睿站起来，说：“麻烦你了。”

“没什么。”陆离爽快地说，瞪那小混混一眼，“要是被我看到你上那种网站——小心你那身排骨！”

尧睿悄悄问张夕：“他在你面前有这样子过吗？”

张夕摇摇头，小声说：“从来没有过，好可怕，他怎么会有这么一面的？”

其实稍微留心一下就会发现，镇上几乎所有同龄的孩子都对陆离有所敬畏，见了面，打个招呼就跑得远远的，而陆离似乎也不以为意的样子。

尧睿忍不住问了一句：“陆离，那些不是你朋友吗？怎么看起来好像挺怕你的？”

“朋友？”男孩扬起眉角，笑了，“有没有搞错，那些货色怎么配做我朋友。”

他眼中的霸气像一只鹰，不，一头豹，绝对不是第一天认识时的那个陆离。他不屑一顾地说：“不过是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而已。”

尧睿忍不住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做你的朋友呢？”

陆离毫不犹豫地说：“张夕，还有你。”

“为什么？”

“你们是大城市来的，和这里人相比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尧睿略怔了一下。张夕不在，她跑到外面的空地跳绳去了。于是尧睿低声说：“那你照顾张夕，也是因为她是都市长大的女孩吗？”

“我想是吧。”陆离很坦率地说，“我们这里比她漂亮的女孩子多的是，但是我就是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不一样的味道。”他看尧睿一眼说，“你也是。”

他的直率让尧睿哭笑不得。

“这里是你的故乡啊，为什么会讨厌这里的人呢？”

“谁规定一定要喜欢故乡的？”他看她一眼，笑了，“你不是说过，我无论怎么看都比城里的男人强吗？在我看来只是出生的时候投错胎而已，如果我和都市里的男人站在一样的起跑线上，我比他们任何人都强。”

他说得没错。他这样聪明、这样俊美，光是这两样就已经令大部分都市男孩相形见绌，自愧不如。

陆离继续说：“我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我动手打架就没人敢拼命，我在这里已经没有竞争对手，哪方面都没有。我会考城里最好的大学，然后做最优秀的人。”他说到这里，顿一下，双目炯炯地看着尧睿，说：“虽然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踏出过这个地方，但是我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

尧睿看着他和他眼里的自负。

陆离忽然笑了，“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话，甚至张夕也没有。因为我觉得他们一定不会明白。张夕就算明白，也不会支持——她很喜欢这里人的生活方式。可是你不一样，我觉得你会懂，而且理解。”

是，她理解这种心情。因为她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兽性，他们体内流淌着不安分于世俗和现状的血，何其相似。

这未必是件好事，至少对张夕来说。她已经很疲惫了，可这个孩子像初生的野豹，会把她甩得远远的。

远远的。

在张夕那里住了几天后，尧睿估算着原佳的期末考已经结束，赶回去正好见到她，便告辞回城里。本来她想让张夕和她一起回去，可是张夕拒绝了。

“我不想回城里去，我宁可待在这儿，哪怕就一个人。如果他们想和我一起过春节，应该会找到这里来。”

张夕说的他们，无非是指刚刚离异的父母。他们现在都有了新结识的恋人，正打算重新组建各自的家庭，很多事都乏术。

“那就去我家不好吗？”

尧睿确实想把她和陆离分开一段时间，她希望张夕冷静一点，现在的她面对一个俊美又温柔的男孩，可能已经盲目了。

张夕温和地笑着摇头，“你知道的，尧睿。”她低声说，瞥了一眼陆离的方向。他跑去买票，动作轻盈矫健，像一头雄赳赳的公鹿，真的非常非常好看。

尧睿不能反驳，只好轻声问：“你喜欢他吗？真的喜欢吗？”

“你知道我会说，是的。”张夕理理尧睿的头发，握着她的手，“我确定我不是喜欢他，是爱他。对他的爱让我活过来，如果我是一株花，那么这里才是我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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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我们的珊瑚礁（67）

“即使他不爱你？”

那一刻尧睿多么希望张夕能迟疑一下，哪怕动摇一秒钟。可是张夕没有，她坚定得可怕。

“是的，即使他不爱我。你知道我的个性，我从来不在乎我爱的人爱不爱我。”

这时陆离高举着手站在入口处喊道：“票买好了，还有十分钟就开车噢！”

尧睿深深看了张夕一眼，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刚迈出一步，又忍不住转过身来，“我随时都在，张夕，只要你需要我！”

“我知道了，知道了。”比起尧睿，张夕反倒像个成熟的年长者，温和地安慰朋友，“如果我想哭，一定拨通你家电话，哪怕深更半夜，OK？你就是爱操心，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个性。”

她温柔地笑着，收紧了尧睿的手，然后慢慢地放开，“代我向原佳问好。”

张夕的手清爽无汗，干燥柔和。尧睿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几个锦囊，“瞧我这记性，竟然才拿出来。买了五个玉镯子，假的，不值钱，但是挺漂亮，你运气好，第一个挑。”

时间来不及了，张夕怕耽误尧睿上车，也不打开，匆匆抽了一个说：“我信运气，就这个吧。我回去再打开——抽到哪个算哪个，说明我和它有缘。”

尧睿点点头，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只得慢慢朝剪票口走去。从陆离手里接过票，她回头再望张夕一眼，张夕举起手来道别。她已经迅速戴上了那只随兴抽的镯子，尧睿怔一下——她竟抽中了那只不祥的血红色，挂在她细瘦的手腕滑上滑下，在阳光中刺目又妖异……

十六、需要我吗？

你应该很熟悉吧？光冶。那四个字是——需要我吗？

如果说见张夕那一面，尧睿的第一眼是吃|Qī-shu-ωang|惊，那么看到半年不见的原佳时，尧睿就是震惊了。

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抡酒瓶子去找原佳的校长拼命，“混账，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你竟然瘦成这样！”

原佳倒是非常开心，“哈哈，你也觉得我瘦了吗？不容易耶！我告诉你，我的秘密减肥法，一下子瘦了二十六斤呢。”

尧睿吓坏了，“二十六斤——你不是得癌症了吧？”

“我健康得很，除了火气有点儿大。”

原佳把嘴长开，“瞧，三个大泡了。”

尧睿怪不自在，“还是觉得你高中时候比较好……”

原佳瞪眼，“你是不是见不得人比你美呀？”

尧睿讪笑道：“哪里哪里。”

不过话说回来，原佳原本就不丑，瘦了二十来斤后，眼睛大了，眉弓高了，下巴尖了，有点像混血了。

“老娘现在屁股后头一大票人追，哈哈，甩都不甩他们！”原佳亲昵地抱住尧睿的肩，“还是死党好！那些男生张口闭口不是国家大事就是上哪吃喝，没劲！”

五个女孩中，原佳最质朴，没有深沉的心思，没有过多的烦恼；她坦诚，有些轻微的自私和小女人情结，可那却使她因为真实而愈加可爱。

五个女孩中，尧睿相信，原佳也是最容易获得幸福快乐的人。

所以尧睿很少为原佳操心，倒是时不时向她倒倒苦水。原佳也都照单全收，要么和尧睿一起大骂，尽管她搞不清楚所骂的对象；要么陪尧睿一起苦闷，尽管她不知道事情经过究竟如何。原佳就像是一个闸门，能把尧睿蓄积的洪水似的情绪全部释放，只要她一起哄，尧睿天大的烦恼也没了嚼头。

“走，咱们好好喝两杯！”原佳兴致高昂地拉着尧睿杀向最近的一家饭店。

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啤酒后，原佳举起杯子来和尧睿碰了一下，“最近怎么样？”

“大学真是件无聊的事，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进去。”尧睿说实话。

原佳表示同意，“这话我爱听——你说凭什么呀？习惯势力真可怕，就因为人人都上大学，我们就得上大学；人人都结婚，我们就得结婚！”

尧睿笑了一下，喝口啤酒。

原佳骨碌碌转着眼珠子说：“我都已经烦男人了。睿，听说你们艺术学院帅哥特多，你该不会还是孑然一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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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我们的珊瑚礁（68）

“艺术学院帅哥多，你听谁说的？”

“全市大学生联盟公认的啊。”

“瞎掰。”光冶就不是艺院的学生，想必陆离以后也不会考艺院——她承认的帅哥就这两人，偏偏都不在艺院。

“你眼界太高了。”原佳不屑一顾地说。

“审美观不同。”尧睿也不屑一顾地说。

“尧睿，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

原佳拿出一份简章来，“我想去应聘……”

尧睿带着怀疑的目光一把夺过，“动漫杂志——做文编？”她“刷”地合拢报纸，盯着原佳说，“丫头，你才大一啊！哪有时间去工作？”

原佳说：“你也知道我学的是经济学，可是我很讨厌经济，那是我妈给我填的志愿。”

尧睿点点头，原佳父母对她的管制极严厉，打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高中她的活动范围就没超出过一平方公里。

原佳又说：“我喜欢动漫。这家杂志社招聘兼职文编，我想去。”

尧睿点头说：“我明白了，可是你不怕家里人反对？”

“我瞒着，他们不知道。”

“你可是在郊区上学啊！”

“我对过课表了，能错开。”

尧睿还是忍不住，“你想清楚啊，为什么不等大三再去试？现在为时尚早吧。”

原佳摇头，“我向来不喜欢等，想到便做。何况这是机会，我相信我应付得来。”

尧睿再无话说，“那要我怎么帮你？”她弃械投降。

原佳的眼中重新放出希望之光，她指着简章说：“应聘除了要带简历之外，还需要小说、评论各一篇，能在相关刊物上发表过的最好。我倒不指望在一个月内发表什么作品，不过你能不能指导我写篇像样的小说或评论？”

尧睿想到自己所学专业的确就是这个，点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只自己写过，不知道如何指导那种感觉。”

“安心，姐妹信得过你！你那么多奖不是白得的吧。”

原佳搬来和尧睿同住，在她的指导下专心写作。

“都在这里了！”尧睿抱着一箱落满灰尘的东西从阁楼噔噔噔地下来，重重放在席地而坐的原佳身边。

“哇，什么呀，古书？”原佳拼命挥赶扬起的尘土。

尧睿拍了拍，然后掸掸手上的灰，“我的练习簿。”

“练习簿？”原佳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作文练习簿。”尧睿说，“十岁开始的。每天一篇，我妈拿着量衣服的大尺子在一边监督。”

“太可怕了……”原佳一本本地打开，分辨着那些稚嫩的字体，“睿，我觉得自己真没用。”她抬起头可怜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尧睿，“桑梓学了十三年油画，张夕学了六年游泳、两年体操、一年手风琴，胡盈又那么厉害，自己争取出国的机会，你居然从十岁就写随笔——好像只有我什么特长都没有。”

尧睿坐下来，吹开本子上的灰。那些硬面抄、软面抄，或者草纸订起来的本子，因为岁月而泛黄，纸质变硬，翻的时候有一种好听的沙沙声。那个时候的尧睿痛恨写作，到处翻名家名句或者作文范例糊差事，但都逃不过母亲的铁眼金睛，被识破后就是一顿尺子。

“真有点怀念呢。”她看着红笔划出来的句子，念道，“雪落在池子里的时候，轻盈得像一只扑入花丛中的蝴蝶——啊，这是我十一岁的冬天写的，土掉渣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看我是吃不出个胖子来了。”原佳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说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方面的天赋，只是朝着家里人的培养目标一步步走到现在。”

“不是喜欢着漫画吗？”

“喜欢啊，小时候还拉过小提琴，成绩一直很好，不过后来爸爸的公司出现了财政危机，一堂上百块的专业课就没让我再上下去。”

尧睿找了根筷子似的发簪把头发盘在脑后，“后来呢？”

“后来就是一连串的升学考试呗。虽然爸爸的公司转危为安后也很愧疚地想让我再去学小提琴……不过算了，哎，我已经没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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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我们的珊瑚礁（69）

原佳若有所思地托着腮，“也许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放弃吧，所以现在对于喜欢的动漫不想重蹈覆辙了。就算我没有那个天赋也好。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有念经济的天赋，还不是一样考上了最好的经济大学？应该说，努力也是天赋的一种吧！”

尧睿嗯了一声，要是以前，她或许会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不同，为梦想创造出小小奇迹的先例，胡盈已经让她看过了。

原佳写的时候，尧睿也在整理一些旧的东西。

一开始，写作对她来说，是一种和吃饭睡觉一样的本能，一种水到渠成的流露，没有什么不自然，更没有经过什么努力和磨炼。沉浸在写作中时，她与痛苦和烦扰是绝缘的，不管开始的动机如何苦闷，最后终会化为世上最柔软的感情萦绕心间。这就像是一种魔术，一种具现化的法力，那些微妙所不能言的事，随着思维的翻滚和字句跳跃式的涌现，世界好像就在那一瞬间改变了似的。

尧睿不习惯对人倾诉，只习惯写。在记述一件事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细细思考，整理每一个纷繁的心结，等到整件事叙述完毕，她已经豁然开朗，再没有任何苦楚。

诗人是沉浸世间，为所有人而痛苦的智者；作者是超脱尘世，看透一切纷争的哲人。

一直都以为自己的一生会与写作密不可分的尧睿，忽然觉得纸和笔距离她非常遥远——拿起和放下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似的。

“尧睿！”原佳忽然叫起来，硬生生把她的思路打断。

“什么？”

“你看我写的大纲有没有问题？”

原佳抛过来一叠A4大小的纸，尧睿翻看着，“大纲没什么，接下来就是风格的问题了。”

“风格？”

“行文风格。”尧睿把纸还给她，“就是文字的气质。文章给人的感觉是忧郁绵长还是华丽大气，这个差不多就是行文风格。”

“那我的大纲比较适合哪种风格呢？”原佳仔细看了一遍，“总觉得这种叙述往事的文章，应该像春日午后被清风吹过的草地，淡淡地透着温馨才是。”

尧睿摸着下巴思索：“你说的这种感觉倒是很像夏目漱石的《哥儿》啊。”

“夏目漱石？写《我是猫》那个？”原佳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着个中内容。

“反正你先把这个故事白描出来好了，我估计你现在文笔也就和小学生差不多。”

原佳备受打击，“真的假的？”

“不要小看小学生的文笔。”尧睿本来就是开玩笑，可是原佳一副很沮丧的样子，她只好拐着弯地安慰，“基本上我最崇拜的那种小说就是用最简单的话写最深奥的事。”

原佳眼睛一亮，“尧睿，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应聘呢？”

“开什么玩笑，我忙学习已经忙不过来了！”尧睿摆摆手，“我可没为了梦想赴汤蹈火的坚定意志。”

原佳认真地看着她，“虽然你也去的话……我大概就没什么机会了，但是还是觉得好可惜。”

“我对动漫纯粹是喜欢，可不像你了解得那么专业。”

尧睿依然推辞着，她知道原佳自学日语就是为了更加精于此道。

“不过如果我做了编辑，一定会想法子找你多写稿的，我相信没有比我更称职的魔鬼催稿人了，哈哈！”

原佳说着便展开稿纸埋头开写，尧睿整理着自己那叠练习簿，心里充斥着说不出来的淡淡酸涩。

的确，她现在的生活太空虚了，找不到一点积极的意义。虽然在光冶面前夸下海口，一定会拯救自己，再去拯救他，可是快一个月了，自己的状况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说起来，光冶大概已经对她失去信心了吧……也许，已经有了新的女伴了吧……

这也难怪他，自己当时那些话，现在想来都觉得奇怪。什么先救自己，再救他，简直就不合逻辑常理，任谁也不会相信。

尧睿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啪”的一声，好响亮，惊得原佳抬头看过来。

“你发什么神经……”

“只是想起一些麻烦而已。”尧睿无精打采地说道，“喂？要是有个男的对你说，叫你等他，你等是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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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我们的珊瑚礁（70）

原佳奇怪地看着她，“那也得看对方……是什么人吧？我爱他吗？”

尧睿皱起眉头，“假设……你爱他呢？”

“那我当然不会等他！”原佳铁定地说。

“为什么？”

“首先他为什么要叫我等他？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要彼此等待，虚度光阴？如果要等待，必然还存在分歧和缝隙，不如及早分开。”

良久，尧睿叹口气，“果然……”

“果然？”原佳从中找到了兴奋点，“什么果然？老实交代！哪个男人叫你等他？他帅不帅？家境呢？”

尧睿看了原佳一眼，又看她一眼。她一直都觉得原佳的性格不够沉稳，虽然关心别人，却并不是个交心的对象，起码比起胡盈和桑梓是这样。

但是现在，她的身边似乎只剩下原佳了。

所以，她决定告诉原佳，虽然没有指望她有什么好反应。

尧睿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地说：“先说好，你不许打我。”

“我打你干什么，再说我也打不过你呀，高中时五个人里你最野蛮。”原佳催促道，“快说，他是什么样的男人？身高？体重？性格？血型？星座？”

“你人事档案局派来的吗？证件我看！”

尧睿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原佳打回去，“是你们学校的吗？”

尧睿摇摇头，忽然想起来她还不知道光冶是哪所学校的，看他年纪也差不多，应该还在读书才是。

“你不会不知道吧？还是他已经工作了？”

原佳总觉得有打太极的感觉，问题推过来推过去的，“你就直说吧，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尧睿便从艺术学院楼下开始说起，一直说到红色的阿普利亚时，原佳的眉头忽然皱得很紧，急刹车般打断她。

“慢着！你说的，该不会是外交学院的那个光冶吧？”

尧睿也很吃惊地看着她，良久慢慢地说：“不会吧，他的名气有那么大吗？”

“何止是名气大——”原佳的表情好像尧睿吞了什么毒药下去一样，“你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傻？”

“可能我消息是闭塞了一点，但是我像是装疯卖傻那种人吗？”

“如果是他叫你等他，尧睿，”原佳很认真也很严肃地说，“你还是死心吧，永远不要去找他了。”

尧睿愣住了。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原佳说道，“我见过他一次，的确他很英俊、很有个性，能骑阿普利亚，家境一定也不错，但是和你谈恋爱的不是英俊，也不是个性，更不是阿普利亚——是一个人的安全感，你明白不明白？女人只会嫁有安全感的男人，除非她是疯女人。换言之，一个男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只要有安全感就可以，可是你那个光冶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安全感！”

尧睿傻傻地看着原佳，眼中充满了崇拜。她迷惑了那么久的问题，原佳居然这么简单就概括了。

原佳发表完高论后严肃地看向尧睿，“说吧，他叫你等他，你怎么回答的？我看能不能用一刀两断的分手法。”

尧睿笑呵呵地看着原佳说：“那，我是不是让人有安全感呢？”

“你？怎么说呢，”原佳思索着，压根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是啊，你的个性很像男孩子，关心人，又诙谐，果敢大胆，女孩都会很喜欢这样的朋友。你为什么这么问？难道——”

尧睿点点头，“啊，猜对了。其实要求等的那一方，是我。”

原佳的脸色可比猪肝，但是很快恢复正常。

“你的决定是对的，睿！果然不愧是我朋友，只有你能剥开表面看本质，我们学校其他女生早就被他迷得死去活来了，还说我不喜欢他是因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原佳很激动地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去臭骂那些小丫头片子：你们懂个屁！我死党就甩过他！睿，你真给我长脸，哈哈哈！”

尧睿微笑着等她笑完，“可是我是认真的，我那么说的时候，真的打算日后回去找他。”

原佳立马呛到了。

尧睿继续说：“你说得对，两个相爱的人是不需要虚度光阴等待彼此的。我之所以让他等我，是因为还没有足够的资格来接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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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我们的珊瑚礁（71）

“什么？！”原佳激动地打断她，“你没有资格？没有资格的是那小子！他配不上你，凭什么把我这么完美的死党送给这么一衰人，我反对！”

尧睿摆摆手，笑着说：“你对他有偏见。”

“没错！”原佳立刻高声叫道，“凭什么问别人是‘工学院在哪？’，问我就是‘胖子，工学院在哪？’不可原谅！”

尧睿大笑起来，床上打滚，“原来你说的秘密减肥法就是这句‘胖子，工学院在哪’啊？”

原佳努力冷下脸来说：“他算个屁！他这样算什么男人？跟我们学生会主席叶枫比起来，简直渺小到极点！人家叶枫，功课好脸蛋好，个性还温和，不管什么样的女生他都很绅士，这才叫男人，懂吗？”

尧睿满脸坏笑地爬起来，“原来你所谓的安全感，不是空穴来风信口雌黄啊。”

“我不理你了，好坏你看着办。”原佳重新在桌子前坐下来，“不过我可提醒你，你那光冶最近闹的事不少，而且一件比一件离谱。”

“嗯？”尧睿拧起眉头，“怎么了？”

“你不知道？”原佳不屑一顾地说，“他啊，把外交学院的房顶都要掀翻了——那个被打的学生到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人家家长正准备告他和学校呢。”

“他打人？”尧睿问，“因为什么事？”

光冶会打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可那仅限于找他麻烦的小混混，跟学校里的学生不会随便动手吧？

“谁知道。他那个人喜怒无常，大概是因为什么寻常的口角吧。”

“这事谁告诉你的？”

原佳用眼角瞥她一眼，“这么大的事还用打听吗？”

尧睿将目光移到手中正拿着的《永别了，武器》上，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原佳才写几个字，忽然感到尧睿腾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后，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攥在手里。

拿到手机的尧睿这才想起来，那组号码已经当着他的面删除了。

她愣住，就那么拿着手机站在门后面。

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的原佳，摇着头叹口气，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东西。

门外响起脚步声，尧睿的母亲“啪”地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放了点心和饮料的托盘。原佳想提醒她尧睿在门后，已经来不及了，那扇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尧睿的脸上。

“啊！”原佳惊叫道。

“怎么了？”尧睿的母亲很是奇怪，虽然推门的时候的确感到有一股阻力……

尧睿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尧睿……尧睿？你没事吧？”原佳试探着走过来，用笔帽捅了她一下。

“138……”尧睿艰难地说。

“什么？”原佳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13851782018！”尧睿忽然爆发似的大喊一声，捏着手机大口喘气。

原佳和母亲吃惊地看着她。

尧睿慢慢站起来，打开手机短信编辑功能，键入四个字，然后输入那组号码，发送。

你应该很熟悉吧？光冶。

那四个字是：需要我吗？

就像我曾经需要你一样，现在我回来了。

来救你——我准备好了。

十七、冰冷的向日葵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冬天里难得的一缕阳光在庭院里跳跃，然后回复她说：告诉我地址，我过去。

就在那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嘀嘀两声——他讨厌设定花里胡哨的铃响。

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真的是她？

怎么会是她？

拇指再一按，屏幕上的信封打开，四个字跃入眼帘。

需要我吗？

“需、要、我、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熟悉的感觉漫过心头，终于相信这不是梦境。

虽然很想置之不理，但是手指不听使唤。

就算一开始无情的人是她也好，自己始终狠不下心做这个了断。

所以还一直保存着她的号码，迟迟不舍得删除，虽然心里早已不存在收到任何信息的希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算什么？安慰……还是根本就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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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我们的珊瑚礁（72）

光冶无意识地把唇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慢慢地思索着。

可是尧睿不是那种人。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可以感觉到，她的感情太过鲜明，太过纯粹，非爱即恨，不会有此外的牵绊。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冬天里难得的一缕阳光在庭院里跳跃，然后回复她说：告诉我地址，我过去。

尧睿很快把家里的地址发过来，光冶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外面走。

他的后母房慧从庭院里进来，手里拿着水壶，看见他朝外走，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光冶……”

他转过脸去看着她，房慧迟疑地说：“你爸爸让你在家里等他回来……”

“他不是要出去一天吗？”他笑了一下反问，“没道理让我在这里枯坐一天吧。等他回来你打电话给我好了，我要出去办点事。”

“可是……”房慧眼中隐隐浮现出害怕和担忧，她看着这个倔强的儿子迅速地走了出去，始终没能说出劝阻的话。

父子俩都太好强了。她忍不住摇摇头，谁也不肯退步——这件事几乎就是因为他们这样的个性才会演变得如此复杂！

可是谁能阻止呢？谁有能力改变呢？全世界最顽固最让人敬而远之的两个人碰到了一起，而且偏偏还是父子关系！房慧慢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水壶随手放在地上，深深叹了口气。

光冶虽然孤僻，却不至于残忍。他会出手打人，而且是同学，一定事出有因。但问题是他不做任何分辩，甚至只字不提，就那么满不在乎地叫他们看着办。

他的父亲则更加剧了事态的恶化，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家法。然后勒令他闭门思过，在得出令人满意的结论以前，每天一顿鞭子。不多不少，十下而已。不轻不重，那鞭子经过特殊处理，浸透了油，打在背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已经一个礼拜了，事情没有得到任何解决。既没有赔偿，也没有去医院看望伤者，难怪对方扬言要状告他们和学校。

再这样下去，即使是身为将军的父亲大概也无法免除光冶被退学的处分吧。

退学还是轻的，若是闹上法庭，做出他们不仅负有民事责任，同时光冶还要负上刑事责任的判处，也无可厚非。

这个严重后果谁都明白，可是却好像没有人在意似的，房慧简直无可奈何。

求求老天让奇迹出现吧！她只能这样祈求。

尧睿在楼下等着他，光冶出现时，她笑了起来，跑过去，“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光冶很快背对着她，“我还没打算理你。”

“可是你来找我了。”尧睿马上绕到他面前去，“这说明你需要我！”

她的神情自信坦然，黑白分明的眼睛更是让光冶的想念无所遁形。

“为什么还要联络我？”

尧睿眨了一下眼睛，“你不是忘了吧？”她说，“我只是向你贷了一段时间而已，现在是我连本带息偿还的时候了。”

“偿还？”光冶很明显不喜欢这个词，“这么说你只是来还债的。”

尧睿听懂他话中含义，笑了一下，“可以这么说。”她很自然地把手穿过他的臂弯，“进去说吧。对了，你第一次来我家，大概还不知道我家的规矩，是我妈定的，进门时必须笑脸迎人，哪怕家里没人也要笑，免得把霉运带进家里。”

“真的假的……”光冶皱着眉头。

“当然是真的，来，笑吧，不笑不能进的。”

光冶定定地注视着她。

尧睿眼珠子转着，迎视。

良久，他慢慢笑起来，“我怎么觉得这规矩只有你定得出，而且还是刚才定的呢。”

“啊呀，被你识破啦。”尧睿也笑起来，两个人笑着进了房间。原佳坐在桌子边，回过头来，含着怨恨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刷地扭回头去。

光冶早就不记得原佳，诧异地看着尧睿。

尧睿止住笑，介绍道：“这是经济学院的原佳，我高中死党——她漂亮吗？”

后面这半句，尧睿明显提高了声音，眼睛还看着原佳的背。

他不知道尧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只是迟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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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我们的珊瑚礁（73）

“说呀。”尧睿盯着他。

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光冶眉头慢慢舒展开，用中等的音量回答：“漂亮。”

“很漂亮吗？和你们外交学院校花比呢？”

“比校花漂亮。”

尧睿已经走到原佳面前，看见她满脸乐在其中白眼直翻的表情，“喂，心理平衡啦？”

“这还差不多。”原佳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死胖子！”

光冶又愣一下，看着原佳心满意足地说：“一人一次，这才不吃亏。”

尧睿已经忍不住，在床上打滚。

等光冶了解个中原委后，哭笑不得地撑着下巴看她们狂笑了个够。

好不容易三个人都坐在桌子边了，尧睿说：“这都要谢谢原佳，是她告诉我你的事情。”

原佳点点头说：“本来我是不想管的，可是冲着我死党的面子，谁说你不是就是和我作对，以我学生会宣传部长的权力，我要整死他。”

尧睿笑着说：“原佳，行呀，高中时可真没看出来你有这样的魄力呢！”

原佳得意地说：“小意思，你不知道副主席正追求我吗？叶枫又是我好哥们。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是漂亮可真不是件坏事……”

尧睿急忙竖起手，“打住打住，咱们先谈正事，你的光辉史留到以后再说行吗？我专抽一个礼拜时间天天端板凳坐你屁股边聆听。”

原佳捅了她脑门一记，终于安分地正襟危坐。

“光冶，”尧睿很认真地说，“你没什么朋友，所以不会有人听你倾诉这件事情的真相，就算听了，估计也没人相信。但是你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当真，我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完全根据你提供的事发经过来制定。”

她拍拍光冶的手背，然后握紧，说：“从现在起我发誓会保护你，就像我答应你我会变坚强，会回来一样，说到做到。”

除了不可思议，光冶真的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这女孩。

原佳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

尧睿眼角当然没放过她的一举一动，一个靠枕拍过去，“装什么孙子呀，快点拿纸笔！”

“纸笔？”光冶目光一低。

原佳叽里咕噜地念道：“从现在开始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呈堂证供……”

尧睿笑骂：“别搞得像法官似的。”

原佳大叫：“我学过法律！虽然是经济法！”

尧睿笑着跟光冶解释说：“你别看她吊儿郎当的，可是鬼主意真的不少。我们高中五个死党里，谁也没她脑筋灵活。”

光冶微笑一下，淡淡地说：“真好。”他顿了顿，慢慢地说，“有朋友的感觉。”

尧睿低头勉强地笑笑，想到五个好友中，此刻能一起商量事情的只剩下原佳而已，就有点伤感。

不过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她正襟危坐，“说回你吧，到底那天是怎么回事。”

光冶收敛了笑意，缓缓地说：“对不起，不能说。”

尧睿和原佳一起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原佳先叫起来，“尧睿，他说什么？我们刚才那么多口水都白喷了！”

尧睿比较冷静，她想了一下说：“光冶，你是不是必须为什么人守住秘密，才不能说？”

他一语不发，但看过来的眼神含了几许温和的赞许。

“我懂了。”尧睿点点头，“那么看来只能我自己去搞清楚这件事。”她说，“你不会无故打人，尤其是把人打进医院这种事，如果不是对方做得太绝，你不会下如此重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你不想说，就不要说，我会弄清楚的。”

“SHIT！”原佳骂道。

光冶安静地微笑一下，慢慢伸过手来握住尧睿双手。

“你能相信我不做这种事，已经是我莫大的安慰。但是个中缘由，就由它去吧。要退学还是上法庭，我悉随尊便，早已做好准备。反正认识我的所有人眼中，我早就是邪恶的代名词。”

尧睿“刷”地抽出手来说：“你这样就太不可爱了，如果不是自己的错，就不要去抢这个责任。这样反而让该负责任的王八蛋洋洋自得。就算没上过思想教育课你也应该看看电视，所有连续剧不都是这么教导我们的？尤其是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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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74节：我们的珊瑚礁（74）

原佳插嘴说：“韩国片子也这样，没劲死了！”

光冶笑，“我知道了，那好吧，你去做，我不阻拦。”

原佳又插嘴道：“奶奶的，你就不能坦白从宽吗？省得我们自己调查了。”

尧睿看着光冶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去解他的衣服，“出了这事，你爸爸一定打你了吧？上药没有？”

“少儿不宜呀！”原佳大叫一声，抱着脑袋卧倒在床，一副炸药包要炸了的危急关头。

光冶抓住她的手，“没什么。”

尧睿停下来，沉默了一下，轻声问：“你还是不反抗他，是吗？”

“他毕竟是我爸爸，而且他已经老了。”

尧睿看着他说：“好。”光冶还在想她这个好是什么意思，尧睿又说：“你真的有很多的问题，没关系，我帮你一一解决，我有心理准备了。”

言下之意，他爸爸那关，她迟早去闯。就跟打游戏一样，先K小鬼，再杀大魔。

光冶忽然发现他对这个女孩充满了无比的好奇和期待。

所以，他不管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的原佳，紧紧地抱住了尧睿，“不管什么原因，现在我真的很爱你。”

尧睿淡淡微笑着，本想拍拍他的背，忽然想到那里可能有伤，于是绕开，抚摩了一下他的上臂，然后说：“什么是爱，我证明给你看。”

爱是一种力量，更是一种朝气。如果你的爱情只能带来毁灭，如果你的爱情只能让对方痛苦，那么你所谓的爱，不是爱，只是不幸。

光冶不肯告诉尧睿事情的真相，她便找另外一个知情的人。

把这个想法告诉原佳时，原佳以为她疯了，“你要去医院看那个学生？你确定？”

“这很正常吧？”

“可你以什么身份去呢？你是他敌人的女朋友耶！”

“那不是更好。”尧睿穿上外套，“他要骂要发泄，总算有个对象了不是吗？说不定骂着骂着骂出真话呢。”

“要是他骂很难听的话呢？”

“那我就揍他。”尧睿左手握拳击在右手掌上，表情很笃定，“让光冶打成那样的家伙，一定不是什么好鸟。”

“你果然疯了。”原佳呆呆地看着好友。

她们来到第一综合医院门口，尧睿买了一篮水果。

“不说不是好鸟吗，还带水果？”

“麻痹敌人视线，大不了再拎回来。”

“此计甚妙。”

稍加打听便上到7楼，门开着，尧睿伸出手，在门上叩了几下，把病床上那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拧着眉头疑惑地看着尧睿和原佳，从她们俩手里提的水果篮可以判断她们是来探病的，虽然脸很陌生。

“你是谢廖吧？”

谢廖点点头，目光还是充满了疑惑。

尧睿指着原佳说：“她是尧睿，我是原佳。”

原佳马上“噌”地甩过头来瞪着尧睿，却发现好友面不改色。

“有你的。”原佳低声说。

“你就是尧睿啊。”谢廖冷笑一下，“替光冶那小子来的吧。”

他的敌意显而易见，傻瓜才感觉不出来。原佳马上备战状态，“你个混——”

谢廖哼一声说：“不过就是脸蛋漂亮点，看来他也是个吃荤的嘛！”

原佳马上偃旗息鼓，“算你有点眼光。”

谢廖冷冷地说：“可惜我很讨厌你这种女人，你出去，东西也别忘了拿走。”

原佳瞪着眼睛，指着他，“小子，别以为你躺着我就不敢再断你两根骨头！告诉你，我动手可比那姓光名冶的狠万倍！”

尧睿把她往外推，说：“好了，病人为大，你去候诊大厅等着我。”

“喂——”原佳被她搡出去，不甘愿地说，“有事打我手机，我马上上来揍他一顿！”

“知道了！”尧睿虚掩上门，转过身。

谢廖又说：“你为什么不出去？”

尧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说：“我和那个光冶又没关系，只不过单纯来看看而已。”

谢廖哼道：“你会那么好心？”

“我是经济学院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嘛，我们校刊这期讨论大学暴力事件，本来我就打算来的，只不过尧睿正好是我朋友，就陪着一道来了。再说她和那个光冶已经分手了，顶多算是前女友，你要是还看不惯，我不是让她出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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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我们的珊瑚礁（75）

谢廖半信半疑，没再说什么。

尧睿看见果盘里有水果刀，拿起来说：“我削个梨给你好不好？”

谢廖翻个白眼说：“谁要吃梨。”

尧睿把梨放回去说：“那苹果吧。”

这回谢廖没说什么。

尧睿慢慢地削着苹果说：“你不赶我走，就是接受我的采访了？”

谢廖看着窗外说：“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之间的什么矛盾导致他动手打你，而且出手这么重？”

“没有矛盾！”

“不太可能吧，同学，你学过哲学吗？”

尧睿停下削苹果的动作，谢廖慢慢地回过头看着她，“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而且擅长打架惹事，没人愿意理他——我也不例外。”

“那他为什么别人不打，非打你呢？”尧睿继续削苹果，“难道，他精神有问题吗？”

谢廖挑挑眉毛，淡淡地说：“谁知道，我看是有点。”

虽然尧睿脸上云淡风轻，手可真有点一刀捅过去的冲动。

“听说你和你家里人打算告他？”

“我不但要告他，还要告他全家，告学校。他家里就教出这种素质的儿子，学校就是这样保障我们人身安全的吗？”

尧睿手一动，苹果皮断了，她若无其事地捡起来放在桌上，继续削，“当时有人看见你们打架吗？”

“没有。”

“那就是没人看见，想怎么说都行了。”

谢廖脸一拧，“你这么说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瞎编的？”

“不是，但是据说你都没还手，任他狂扁——这不太可能吧？反抗是人的本能呢，你为什么不揍他？”

“我打不过他，他是条疯狗！”

尧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谢廖的反应，她觉得眼前这个男生才有疯狗的气质。

“而且我只挨了一拳就迷糊了，他打在我后脑勺上！”

“可你不是说过你们是吵着吵着才动手的吗，第一拳打后脑勺上岂不是他一开始就从背后攻击你？”尧睿思索着说，“你背对着他吵架？”

谢廖头扭向窗外，“不记得了！医生说我有轻微脑震荡。”

尧睿小声唧咕道：“我看你没挨打前就有。”

谢廖眼皮一抬，“什么？”

“我说怎么有这样的人，太可恶了。”尧睿面不改色，“看来这次学校一定会开除他了。”

“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这样的学生，就是十恶不赦！”谢廖说，“录取他就是个错误。听说他还是凭关系进来的，要不然我们这么一流的学校不会有这样的败类。”

尧睿想，他恐怕还不屑于进你们学校，谁知道摊上这么个自以为是的老子。

苹果削好，她又切成一块一块的，找个一次性纸杯放进去，然后拿牙签插在上面，递过去，“你的手还行吧，要不要我喂你？”

“不用了。”谢廖往上坐了坐，把纸杯搁在腿上，拿起牙签。吃了几口后，他忽然说：“他真的很混。”

尧睿正在擦手，闻言抬起头，谢廖自言自语地说：“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活该，报应。”

为什么这么说？他很恨光冶吗？

尧睿慢慢地擦着手，照理说大多数人对光冶所抱的态度应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走各的独木桥。可显然这个男生不是，他的恨意凌驾任何感情之上，因此他一定有着某种目的。

她犹豫一下，小心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我是说，除了他打你。”

谢廖嚼苹果的速度马上慢下来，他很警惕地看着尧睿，“你想知道什么？”

“不会写到校刊里去的，只是我个人想知道。”

谢廖又开始缓慢地嚼嘴里的苹果，就在尧睿觉得他差不多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有人走了进来。她回过头去，看见来人，两个人都愣住了。

“尧睿？”

舒南吃惊地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尧睿也很吃惊，来的居然是舒南！她怎么会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

更吃惊的是躺在床上的谢廖，他嘴里的苹果几乎喷了出来，“尧睿？这么说楼下的是——”

三个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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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我们的珊瑚礁（76）

片刻后尧睿跑出病房，身后飞出各种水果，然后是一个篮子。

“真晦气，一无所获不说，还触了这么大霉头。”回去的路上，原佳抱怨。

“不是一无所获啊。”尧睿笑道，“起码找到了关键人物。”

原佳转过脸来看她，“你糊涂啦？关键人物在哪？”

“虽然具体怎样并不清楚，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光冶不肯告诉我事实的原因，还有谢廖想方设法要学校开除光冶的原因，”她顿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大概就是舒南吧。”

原佳了解到其中内幕后，拍了一下冻僵的脸蛋说：“原来如此，想不到你还当过第三者呀！”

尧睿瞪她一眼，“光冶揍谢廖揍那么狠一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舒南。动机嘛，大概是觉得亏欠她。”

原佳跟着分析说：“这么说来谢廖那小子就很可疑，要是他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光冶干吗要替舒南揍他一顿？八成是他对不起人家，不对，不是八成，铁板钉钉是他欠K！”

尧睿笑笑，原佳这么快就开始帮光冶说话了，昨天还冷脸对他呢，“而舒南又不肯站出来澄清，即使让光冶背这么大的黑锅，她还是躲在后面。虽然她的个性的确是很怯懦，但也不至于到了黑白不分的地步吧。”

原佳不屑地说：“那是你不了解女人护短和怕事的心态。她跑去看谢廖，为什么？如果在她和谢廖没有密切关系的前提下，谢廖对她做了过分的事，她脑子有问题才会去探病吧？”

尧睿摸着下巴，她开始有头绪了，“这么说谢廖和舒南是恋人。”

“起码名义上。”

“因为光冶抛弃过舒南，为人又太过耀眼张扬，谢廖恨他？”

原佳点点头，又加了一条：“也许还因为舒南对光冶旧情未了——男人吃醋也是很可怕的。”

尧睿忽然头重重地低下去，无力地来了一句：“又是争风吃醋。”

“堕落呀堕落。”原佳摇着头，慨叹人心不古令人寒齿，“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当然是找舒南问个明白啊。”

原佳托着腮，“舒南这女孩也够可怜的，只是想找个能照顾她的男朋友而已。她的心情我了解，以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争风吃醋、挥霍红尘，那都是美女们的事，我没那个条件。只要有男生愿意跟我说，做我女朋友吧，我管他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我先答应再说。”

听原佳这么一说，尧睿忽然有了罪恶感，总觉得对于舒南，自己多少要负些责任。

不过就算补偿，也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桑梓说过，光冶也说过，她的个性爱憎分明，是好，也是不好。正是因为大家对这件事都采取姑息态度，所以更必须有人站出来。

十八、开始改变我想总会好的，总要有人来改变这个局面。每天改变一点点，一年就可以改变很多事。

找到舒南并不是件难事，但是要同她沟通却好比六月飘雪——痴心妄想。

“我们谈谈好吗？”

舒南摇摇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这么说的时候，头低得很低，眼睛也不敢抬起来。

“舒南，我对你有愧。”尧睿说，“但你要明白，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一直都是。还记得在天桥上对你说过，作为一个正在爱的人，你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人爱的人，那么你的爱情就是一种不幸。没人会想要不幸，如果你不明白如何付出爱，你永远都不会幸福。”

舒南淡淡地说：“那只是种理论，是理论就有过时的可能。”

尧睿毫不客气地说：“那么你时髦的理论使你幸福了吗？”

舒南不语。

尧睿继续说：“光冶一定是为了你，才对我只字不提。否则我岂会改名换姓，冒着被赶出来的危险跑到医院去帮他？”

舒南犹犹豫豫地抬了眼起来，看着她，“光冶什么都没说？”

“有。他说要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恶棍。”

舒南咬着嘴唇低下头。

“他是不是恶棍你最清楚了，舒南。”尧睿扳过她的肩，诚恳地说，“你告诉我，他在你心目中是恶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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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我们的珊瑚礁（77）

舒南闭上眼。

“你那时喜欢他，是因为他英俊，有个性，还有全市独一无二的阿普利亚，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你甚至还向我抱怨他不懂得在打架时保护你，让你受伤。而他对你这个女朋友，本来就无欲无求，可有可无。你们两人都没有清醒而认真地去恋爱，一个太疯狂，一个太冷淡。”

尧睿松开她，“我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谁叫光冶他不肯说。但他揍谢廖一定是因为你，没错吧？”

舒南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尧睿认真地说：“舒南，光冶他真的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他曾经是你男友，却从不曾以男友的身份对你负责。所以现在，他因为你被开除、甚至被起诉，那都是他的事，只要你们彼此心甘情愿，我是不会干涉的。”她说，“本来我打算一查到底，不过这事既然牵涉到你，那又另当别论。我现在只能再去把那个欺负你的谢廖狠狠揍一顿，最好留下后遗症，一方面给你报仇，另一方面又能和光冶共患难。”

舒南吃惊地说：“真的假的？”

“嗯？当然是真的。”尧睿煞有介事地抽出一根双截棍，说，“放心，我不会打死他，了不起残废。”

说罢要走，舒南死死地拉住她，“尧睿！你别激动！”别人她不知道，可是尧睿的个性真有这个可能。

“谢廖他都是为了我，真的……”

尧睿停下来，回过头。

“光冶也是为了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舒南慢慢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低声哭着说：“我跟光冶分了手之后，大家都猜我——我被他占了便宜，玩腻了才甩掉的。那些同学表面上似乎很关心我，其实还是看不起我。我比以前更孤僻，后来认识了和光冶同班的谢廖，他说我第一次去外交学院找光冶时他就注意到我了……谢廖真的是个好人，就是有些极端。”

尧睿也在台阶上坐下来，拿张纸巾递过去，“挺好的，终于有人懂得珍惜你了。”

舒南点点头说：“谢廖他在没人的地方堵住光冶和他吵了一架，骂他不是男人，玩完女孩就甩，还说我……”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是他穿得最久的一双鞋……”

“这家伙真欠揍啊，”尧睿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说话这么口不择言，撕了他那张嘴都便宜他。比喻成衣服也比鞋好嘛，‘穿得最久的一件衣服’多少好听点啊。”

舒南接着说：“他就是一时冲动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已，他也没想到光冶会那么生气。我去的时候光冶已经打完了，我只听到谢廖喊着说要告他。光冶一边说着‘随你便’一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当时想，他一定以为那些流言是我故意散播出去的，急得头脑一片空白……现在想起来，那一眼的神情，好像挺内疚似的。”

尧睿笑笑，“他当然内疚！否则不会叫我别管这件事，还说他做好心理准备了。”

舒南擦干眼泪，脸上又露出了焦急的神色，“那他真的会被开除啊！怎么办？”

“你也知道他不在乎。”尧睿耸耸肩，“没关系，这样他会比较舒服，我支持。”

舒南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看着尧睿说：“大家都传言你们分手了——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我们？”尧睿一挑眉，大大方方地说，“确切说是才开始交往。之前只是他一厢情愿，所以我叫他滚回家去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所以就没联络。”

“你把他甩了？”舒南吃惊得要命，“你、你——”她想说，你还真有胆子，但卡住了。

尧睿做个手势说：“其实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你叫他滚，他就真的滚了。只是你们大多数人没那个胆子说而已。”

舒南僵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尧睿……”

“什么？”

“我信了。”

“信什么？”

“万物相生相克的真理。”

“哈哈哈哈——”尧睿笑得直不起腰，舒南也是。

笑完了，舒南认真地说：“尧睿，要是我说，我能阻止谢廖，但有一个条件，你答应吗？”

尧睿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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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我们的珊瑚礁（78）

舒南说：“我知道我和光冶不可能再开始，但我也不希望你们有好结果，毕竟你是我的好朋友，却背叛了我。所以我可以说服谢廖放弃，但你必须离开光冶，你答应吗？”

尧睿止住笑，看着她说：“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舒南正色说。

尧睿白她一眼，“你想得美。”

舒南一怔，“怎么？你宁愿他被开除吗？”

尧睿嗤笑说：“你电视剧看多啦？港片烂就不要看，多看点法国电影，学学人生哲理。你看过现实生活里哪个傻帽真的会为这种搞笑的理由离开男友的？”

舒南坚持说：“那如果我说真的呢？”

尧睿说：“那我就连你一起扁。光冶扁谢廖，我就扁你，说明我和他很登对。”

舒南苦着脸说：“我就活该给你们欺负吗？”

她笑了起来，“不过，我还真的羡慕你这个性，为什么我不是你这种个性呢？就算我没你那么漂亮，至少有你的个性也好啊，我也不会这么多烦恼了。”

尧睿笑着捣乱她头发，“好啊，你大喊一声，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

舒南摇摇头，笑着说：“我没那个胆子，这也太离谱了吧？”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大喊：“看什么看？臭流氓！没看过美女啊！”

舒南诧异地看过去，尧睿叹口气，朝那方向喊道：“原佳，你淑女一点行不行？”

原佳叼着棒棒糖走过来说：“他们看得我不舒服，你们谈完没有，我都饿死了。”

尧睿看看表，“这才几点啊，你个猪，当心又变胖。舒南，一起吃饭？”

舒南微笑着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还要去趟医院。”

尧睿站起来，舒南说：“告诉光冶，放心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尧睿听见了。

她看向舒南，舒南低着头，像是刻意躲避开尧睿的目光，然后站起来，匆匆走了。

走在市中心人行横道的时候，尧睿问光冶，是不是对衣着一点都不在意？

光冶看她一眼，淡淡地说：“还好，总觉得穿什么都一样。”

尧睿点头，说：“那倒是，你的身材本来就好，若是找到适合自己风格的衣服，怕不要被星探挖去做模特。”

光冶笑一下，“真的？模特也未尝不好。”

尧睿跳开一步，盯着他，似笑非笑地说：“真的假的？”

他点头，“真的，我一向没有什么理想，只是刚才你说起模特，我忽然觉得有点心动。”

尧睿站住，指着橱窗里一套展示在塑料模特身上的男装笑道：“这套衣服你穿起来更好看，你信吗？”

光冶说：“要我试吗？”

尧睿毫不迟疑地点头。他们走进店堂里，片刻后，他从试衣间走出，满大堂男男女女掩不住眼里的惊艳神色。

能把休闲装穿得如此出色的男人委实不多。

“怎样？”他问。

“太完美了。”营业员赞不绝口。

尧睿偏偏在那里挑刺，“不好，虽然很衬身材，但是不合气质。你本来是野兽，穿上这身衣服就像一个完美的家庭主男，你知道吗？”

营业员脸上带着无所适从的表情，怪异地看着尧睿。光冶忍着笑意去换了回来，尧睿站在店门口等他，外面阳光很好。

“你果然还是适合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黑背心。”看着光冶利落地跳下台阶，尧睿转过脸说。

“现在是冬天。”光冶提醒她。

“在空调房里可以穿嘛。”她笑得无比挑逗，“黑色的背心和红色的阿普利亚，想来就觉得性感到让人喷鼻血的地步。”

光冶别扭地拧拧眉头，“你的思想还真开放。”

“是你保守吧！”尧睿说。

光冶不和她争辩，“逛街以后呢，干什么？”

“去你家开庆祝会。”

光冶怀疑地看着她，“理由？”

“你这次平安大吉，就算不谢谢老天，也要谢谢舒南，我请她一起来了。”

“为什么要挑在我家？”

“人多热闹。”尧睿很自然地说，指着街对面，“啊，到了。”

大型仓储式超市，正推出火锅月大酬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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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我们的珊瑚礁（79）

尧睿弄来两个推车，一个交给光冶，一个自己推着。她站在冷冻柜台，面前是冒着寒气的长长一条冰柜，“光冶，火锅里你喜欢吃什么菜？”

搞不清楚她要做什么，光冶配合地说了几样。

“就这么多吗？”尧睿扬起脸来看着他，有一种阴谋的神色在脸上浮现，“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他摇摇头，有一点愧色。他只知道她喜欢在烧烤时吃半生的肉，而且讨厌佐料，至于火锅方面则一无所知。作为男友，这很失职。

尧睿恶作剧地说：“那你记好了哦，下次再不记得，说明你没放在心上。我喜欢吃贡丸、甜不辣、土豆、红肠、豆芽、藕片、豆腐、鸭血、花菜、茼蒿、蘑菇、马兰头、白菜、火腿肠、里脊肉、金针菇、油面筋、荸荠、胡萝卜、鹌鹑蛋和玉米。”然后她接着说，“现在我们分头行动，看谁先收集到对方爱吃的菜，后到柜台的人付钱，买漏了一样就罚付那样东西的钱。”说着，就推了手推车跑开了。

光冶忍俊不禁，一边摇头一边笑着在偌大的超市里搜寻起来。别说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就是熟练的人也难免不在买蔬菜时为长长的排队所苦，所以当他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出现在收银台时，尧睿已经等得打呵欠了。

“你还真慢。”她指着自己同样满满一推车的东西说，“我连你爸妈和舒南的份都买好了。”

光冶虽然不甘心，但是对自己的前景也充满了希望，“下次会越来越熟练的，这回要不是买鹌鹑蛋的时候打坏了几个，我估计迟不了多少。”

收银小姐将东西一样样在扫描仪器前掠过，光冶细细地看着，忽然大叫一声：“荸荠！”就要奔回卖场里去。

尧睿一把拖住他，“好啦好啦，去菜场顺带买就是了。”

“菜场里的可能没这里那么新鲜，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你等一下。”

收银小姐放慢了速度，眼皮微抬，“无所谓，反正还有这么多。”

背后的通道已经排了一长溜的人，光冶手在栏杆上一撑，矫健地越过，轻盈无声地落在空无一人的等候通道，飞快朝里面跑去。

尧睿看着这样的身影，心里有很幸福的感觉。像浓浓的咖啡，虽然泛着苦香，却沁人心脾。

吃火锅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尧睿拉着舒南在光冶家的厨房里忙碌，房慧因为怎么都看不下去主人坐着而客人操劳的事，所以也钻了进来。

“你们看，我这样摆，漂亮不漂亮？”尧睿把胡萝卜、茼蒿、白菜和玉米洗干净，放在一起，问。

舒南点点头说：“漂亮。”

房慧脸上也不由得漾起微笑，“光看着就舒服。”

“以后常吃火锅吧，又方便又暖和又营养，最适合冬天了。”

房慧略有些尴尬，“早知道今儿吃火锅，我就准备些排骨汤也好……”

尧睿摇摇头，“不要排骨汤，清水最好。”

舒南说：“清水做锅底？没味道呀。”

尧睿盛了一锅水，打开电源开关说：“生活本来就是一锅清水，是因为加了各种各样的材料进去，才会变得有滋有味。如果全都是蘑菇，就是一锅蘑菇汤；如果全是土豆，那就是一锅土豆汤了。”

三个人和保姆一起把洗干净的菜摆在大桌子上，尧睿往清水里加了盐、酱油、葱姜、茴香、花椒和蒜叶，等着水开。

这时房慧让保姆去把客厅里的人都叫进来，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光冶面色冷峻的父亲，光澈昀将军。房慧在他左边坐下，殷勤地询问他要放什么菜下去。

尧睿系着围裙，抱着个大碗围着桌子转，“我秘制的酱料，谁要来点尝尝？”边走边不由分说勺起酱料，在每个人面前的碟子里扣上一坨。

“嗯，好香。”舒南小声地说。

尧睿笑道：“我十二岁开始家里但凡吃火锅都是我的任务，尝尝吧。”她又对光冶说：“喏，你喜欢吃的羊肉、牛肉卷、海带、豆皮，每样都放了一些进去。”话锋一转说，“我的呢？”

光冶忍不住淡笑，“你的要放进去，怕是这个锅都装不下。”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捡了藕片土豆什么的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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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我们的珊瑚礁（80）

尧睿又说：“那，你知道舒南喜欢吃什么吗？”

光冶看看她笑眯眯的眼睛，又看看舒南，后者羞红了脸，低下头，说：“我什么都可以吃……”他看回尧睿，她示意性地挑挑眉角。

光冶无奈地站起来，夹了一筷子藕，放到舒南的碗里。

“谢谢……”舒南小声地说。

尧睿捣捣光冶，说：“她不好意思，你可要招呼好她哦。”

尧睿把目光转向两位长辈。意料之中地，房慧正一样样地从锅里捞出烫好的菜，放在一个干净的碗中冷却，然后蘸上酱料，放到丈夫面前的碟子中。

“房慧阿姨，您喜欢吃什么菜？”

尧睿冷不丁地问，让房慧愣了一下，“哦，我喜欢……”

“你先别说，”她微笑地把炮口对准了光澈昀，“伯伯，您知道么？”

房慧尴尬地看了丈夫一眼，光澈昀慢慢别过眼来。

“你们都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她淡淡地说道，“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菜不是应该的吗？”

光冶和舒南也静静地望着这边，空气中只有火锅沸腾的声音突突地响着，热气飘上半空。

“啊，藕好了，一定要半生半熟地吃，才有香味。”提出突兀话题的她自顾自地以突兀的行动打破僵局，不亦乐乎地捞着锅中藕片，“光冶，你的豆皮要化了！舒南，怎么不动筷子啊？”

舒南的筷子正准备伸向土豆，尧睿懒洋洋地说一声：“慢着，还没熟呢。”

“哦。”舒南听话地放下筷子等待，尧睿捞起一片土豆，大快朵颐。

“不是还没熟吗？”

“熟了就轮不到我来捞了。”尧睿理所当然地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舒南正在小口小口地吃藕，闻言几乎喷出，“怎么突然学起土匪说话——”

“吃火锅当然要抢才有意思。”尧睿没忘了招呼一下两位长辈，“阿姨，伯伯，筷子伸勤快点啊，不然真的饿死。”说着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叉向牛肉卷，那是光冶夹在筷子上伸到锅里去的，刚刚烫至七八分熟。

“那里还有啊。”他实在不明白尧睿干吗跟他抢。

“你这块多可爱，我就要它！而且你没听我刚才说吗，就是要抢才好玩。”尧睿不费吹灰之力攻城掠地，将锅内牛肉扫荡一空，然后，筷子一转，都放进光澈昀面前用来晾食的小碗里，笑道，“伯伯，很新鲜的牛肉哟，尝尝——慧阿姨也吃啊。”

尧睿很自然地做完这动作后回头继续进攻火锅，却见光冶和舒南都愣愣地往这边看，不由得伸手一挥，“都傻啦！”

光冶看她一眼，眼中有不可思议的神色。

尧睿夹个牛肉卷，丢到锅里涮涮，然后给他说：“还你一个，放心吧，这是熟的。”见光冶没有马上动筷，忍不住笑道，“怎么，嫌我筷子上的口水啊？没听古人说相濡以沫吗，不是至亲至情的有缘人，可没这福分。你看慧阿姨和光伯伯始终共用一双筷，就知道他们其实是非常恩爱的夫妻。”

说到这里，光澈昀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朝书房走去。房慧惊异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

“尧睿！”舒南小声地说。

“我知道。”尧睿淡淡应了一声，似乎一切尽在意料中。她站起来，把电插头拔掉，“各位，等一会儿，我回来前不许偷吃。”说着离开座位。

尧睿一走，房慧立刻忍不住担忧地开口：“光冶，你这位朋友……”

“她有她的想法吧。”光冶虽然这么说，但今天之事实在出乎意料，他也穷于应对。

房慧便沉默下来，三个人静静地坐在饭桌边等着。

站在书房外时，尧睿确实没有多少把握。门的那端是一位将军，也是一位父亲。而他的教育方式尧睿更是闻所未闻。她曾经激烈反抗母亲的无视，也曾经在班主任面前把戏做足，但不管哪一面，都不是冷静真实的她。

尧睿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她一拧门把手，门开了。

似乎知道她会跟来，光澈昀坐在沙发上，点一支烟，指了指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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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我们的珊瑚礁（81）

尧睿坐下来，眼光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很简单的布置，没有古玩也没有盆景，只有书和报纸。书架第二层有一个小小的空位，摆着一个镜框。除此之外，墙上有一个铁钉，上面挂着一根二指宽、一米多长的油亮藤条。

她在四下张望的时候，光澈昀同样静静地打量着她。

尧睿说：“您不喜欢吃火锅吧？”

光澈昀弹弹烟灰，其中一点飘到了他的裤腿上，他很小心地把它捻起来，指尖在烟灰缸边沿摩擦了一下。

顿了一顿，他徐徐开口说：“我老家四川，很喜欢吃火锅。”

尧睿笑着说：“那一定是因为没有辣椒，吃得不痛快，是不是？”

光澈昀定定看着她说：“你吃辣吗？”

“不吃，”尧睿马上摇头，“因为一吃就眼泪鼻涕直流，很过瘾。如果吃多了，就会免疫，所以只留到想发泄的时候才会吃。”

老人慢慢点点头，说：“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吃辣，时间久了，我也就不吃了。”

老人的话让尧睿心有所动，他并非自己想的那么专横，至少他为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克制过自己的食欲。

“听说能吃辣的人火气大，是真的吗？”

“不知道。”

“我妈妈也喜欢吃辣的东西，但是她整个人总是冷冰冰的。”尧睿往后倒在沙发上，晃着腿说，“常常不搭理我，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像没听见一样。我一直都很恨她，不过后来渐渐明白过来，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常常被误解和讨厌。”

老人安静地吸着烟，一支完了就再点一支。

尧睿继续说：“现在不管我妈妈理不理我，我都会跟她说话。走的时候说再见，回来的时候说你好。大概是因为我以前个性太忤逆、太喜欢冲撞她了，导致我们还不是很习惯跟对方亲近。不过我想总会好的，总要有人来改变这个局面。每天改变一点点，一年就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就这样一直说下去，老人也没有打断，始终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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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我们的珊瑚礁（82）

十九、幸福重归当你觉得孤独的时候，不妨舍弃一些无用的东西，两手空空地向前走，而不是想着去获得什么，那只会被生活折磨得更疲劳。

大年初二的清晨，母亲从邮箱里取出报纸和一封信，走进尧睿的房间，将信放在她的书桌上。

尧睿迷糊地拿起来瞥一眼，顿时刷地坐直了身子。

刚走出房间的母亲就听见尧睿激动地大喊一声：“乌克兰来的！胡盈这死人，终于回我信了！她还活着！谢天谢地！”

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熟悉的字体就跃入眼帘。

亲爱的睿：见信安好？

最近基辅确实不太平，但我过得还不错。说来庆幸，留学生暴力事件就发生于距离我所在的网吧一百米远的大街，那晚以后整条街戒严，我便一直没有机会上网和回信。加上各科论文让我头疼，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出门都带着防狼喷雾和雨伞，但是幸好一次也没派上用场，呵呵。

学校又在罢课，据说每次大选都是如此。也好，反正天气暖了很多，雪化了，满地都是淤泥，踩上去松松的，感觉很不错。

先不说我，实在没想到你那里也如此混乱。

桑梓还是没有消息吗？其实以她的个性，这个选择是迟早的事，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排——虽然学心理学的人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桑梓虽然外表沉默，循规蹈矩，但我可以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冲破一切束缚的。也许她一直想离开，尽管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想来我们五个性格各异的人能成为朋友，大概就因为在这点上是共通的。

我虽然觉得，念书、考试到长大以后被工作埋没、结婚成家、养小孩这样平凡的日子，而且和家人相守，能珍惜微笑的幸福，对一个女人来说，已经是足够得不能再奢求了。但是我无法欺骗自己，无法说服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不甘于这样的生活的，绝对不！

我希望自己是一个清醒的人，我们的生活还没到除了爱情之外就没事可做的空虚程度。

你信里提到的你和那个男孩的事，我倒并不是很担心。你本身是个坚强乐观的人，就算遇到不幸的事，根值于你潜意识中的这一点本性也不会改变。退缩和惶惑只是暂时的，我相信越是艰涩困苦的环境，越能使你勇于面对——想必在收到我信的时候，你已经走出写信时的困境了吧。

寒假的时间太短，所以我不能回去了。打算到周边的国家游历一下，从这边参加旅行社的话土耳其200美金，意大利400美金，我正在两者之间做取舍。

因为太寂寞了，所以想一个人旅行，找点事做。当然，孤独是难免的——而很多人都把孤独误以为是自由，但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孤独是高傲而昂贵的产物，而自由则是廉价的。很多生活得廉价的人，往往最自由，街头那些pocketladies便是明证。所以睿，当你觉得孤独的时候，不妨舍弃一些无用的东西，两手空空地向前走，而不是想着去获得什么，那只会被生活折磨得更疲劳。

很荣幸你把我看作你的精神支柱——如果你问我什么，这就是我的答案吧。

最后附赠一段寄语，这是我替你向一个称得上是占星学专家的男生求得的纸牌。

你是追永恒爱情的专一者，将男女关系看得既神圣又纯洁，绝非是由爱转恨的者，也非一个受感官刺激所俘虏的享乐者。

对于爱情，你是天生的冷静派。由于慧眼独具，能透视潜伏在爱情之中的利己主义及独占欲，所以你绝不轻言爱情。

你对人类一视同仁的态度，反映在爱情上也是如此。你的恋爱过程，通常是由友情逐渐发展成爱情，很少有被对方所掳掠或迷惑的情况发生。对于不纯净的感情，你不屑于接受。

即使是在谈恋爱，你所谈论的话题，也不超出人生、宗教、学问之类的单纯内容，很少牵涉到儿女私情，或做出过火的举动。

你的爱，是冷静理智的爱，被你爱的人，是幸福而自由的。

吻安，盈。

不得不承认，胡盈的信又勾起了她对桑梓的思念。

平日里不觉得，可现在是大年初二。每逢佳节倍思亲，中国人骨子里的情结，不是那么轻易根除。桑梓一定还是在哪个无人的角落默默地任性着吧。只可惜现在的自己，连一份简单的祝福，都无法送到她的身边。

桑梓我现在很幸福，你幸福吗？

我们就好像是一个人，没有了你的那份幸福是残缺的。

刷牙的时候，尧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这个念头无声地重复了很多遍。

她知道胡盈信里的意思，但是要她试着舍弃和桑梓共有过的依恋，那太残忍了，简直如同血肉分离。

她用一厘米牙膏制造的时间作出决定。当口腔里满是佳洁士茶叶和茉莉花的清新——她下了决心。

既然不能回到从前，桑梓。

就让我们创造未来。

37度2，巴黎野玫瑰的结尾。

亲手杀死深爱着的Betty后，Zorg坐在窗前，戴着宽边眼镜。桌上放着一叠稿纸，一支笔，身后是一只垂下尾巴的猫。一切都那么平和自然，就好像她从没有离开。

“你在干什么？”Betty的声音响起，幽幽的，像沉在水底的玫瑰，“是在写作吗？”

Zorg安静地答：“不，亲爱的，我只是在思考。”

猫咪回过头，整个画面变成一种纯纯的蓝色，就那样暗了下来。

真正的写作只是一种思考，所以，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

尧睿打电话给原佳，小女子兴高采烈地说：“我初七上班，太好了！”

“那真是恭喜你，”尧睿笑着说，“我有一篇稿子要投，把你们杂志社的地址告诉我吧。”

“奇了！本以为要你写稿得三催四请呢，你居然这么自觉！那还要什么地址啊，下午我就去取，等着啊！”

第二天原佳打来电话，说她看了那篇文章。

尧睿拿着电话听筒，安静地等原佳的结论。

那边沉默了很久，时间之长，让尧睿感叹原佳原来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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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83节：我们的珊瑚礁（83）

“尧睿……你是想，”原佳慢慢地说，“想找桑梓吗？”

原佳继续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躲着我们是因为不想见我们？如果她想我们，一定会主动联系我们的。”

“半年来我都这么认为，所以忍到现在。”尧睿拿着话筒说，“任性也该有个限度，我不但要找她，而且要找到她，我用我的方式找，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原佳哦一声，挂了电话。

结束了这段对话后，尧睿一个人乘车去了她们高中的学校。没有进去，只是在校门外徘徊。那片被她们称做珊瑚堡的废墟已经被收拾干净，看来学校终于和施工队谈妥了价格。

一座建筑的诞生，却是她梦想家园的崩解。

永不停摆的钟，将抽象的时间物质化，铭刻着她们不能回头的岁月。可惜的是，时间是无法抓住的天使，即使将指针回拨，现在依然是现在。

而现在的这个社会、这个年代，无情又苍白。人人固执得可怕，|Qī-shu-ωang|轻浮得渺小，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劝诫，好像他人的思想是无形的毒，会侵蚀了自己独特的个性。当爱与同情都遭到嘲笑和质疑甚至否定的时候，我们还有什么，还能拿什么样的感情来面对这个世界？

耳边传来孩童吃吃的笑声，偶尔抚过脸颊的风，是温暖的。来自学校高墙另一面浅浅淡淡的梨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和三年以前的味道没有任何不同。

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管多么惊天动地的当时，到现在都变成了深沉而温柔的过往。

即使是张孟扬。

这个曾经在漫不经心中走入她内心的男孩子，那段感情犹如一片片柔软温暖的羽毛，不停覆盖下来，平静得使人窒息。不过现在，她终于到了释怀的时刻。她对他的感情，已经全部沉淀，变成了纯粹的怀念。

尧睿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朵红色的晴雨花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快两年了，它的色彩依然那么鲜艳，而且也永远不会褪色，仿佛是把当时的情景定格住一样。她没有把这段往事与任何人分享，也幸好没有。她弯下腰，把这朵纸花抛入深深的地基下……红色的一抹影子，轻盈安静地躺在杂色的泥土上，像一个即将沉睡的梦，而且永不再醒来。

这份情感就像当时心血来潮画在废墟某块砖头上的掌印，就像一朵尚未盛开就已凋零的花。在这个苍白的年代里，格外醒目，格外珍贵。

春节过去不久，很快就开学。尧睿迈着轻松的步子走进教室的时候，脑海里还想着光冶临走时那极不甘愿的样子。

“真的真的不想去！”

他指的是澳洲那边。作为外交学院的交换生，他们这一学期的时间得在那里度过，同样的，那边也会派相应人数的学生过来。

尧睿忍不住奚落他：“谁叫你打架了呢！”

“这和我打架没关系吧？”光冶露出了一点小孩子的任性，“不对，应该说，被派去的都是资优学生，怎么也不应该轮到打架滋事的我啊！”

尧睿笑道：“估计是你爸爸对你乱打架的惩罚。但是一想到居然是这么舒服的流放，我看外交学院的学生要打架成风了。”

“那不就半年不能和你见面？”他皱着眉头。

“只是半年而已啊。”尧睿说，“那里现在应该是秋天吧，等你回来又可以接着过夏天了。”

结果就是这样，光冶在尧睿开学前两天便被打包送走了，目的地——澳洲墨尔本。

距离丝毫不能磨损他们之间的恋爱进程。半年的时间里，他们几乎天天通过MSN聊天，加上光冶雷打不变每周一通的越洋电话，时光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

天气逐渐转热，直到尧睿打开电视，从上面得知高考就在一个月后时，这才如梦初醒——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分别就要告一段落了。

睿[天啊，居然快要放暑假了，头疼的考试]说：有几天没看你上线嘛——你是不是就快回来了？

光冶说：是啊，我在PaddingtonMarkers给你买了礼物。

睿[天啊，居然快要放暑假了，头疼的考试]说：第84节：我们的珊瑚礁（84）

你一定过得有如神仙吧？可怜我每天忙着考试……

光冶说：嗯，昨天刚从LavendulaLavenderFarm回来，很美的农庄。

睿[天啊，居然快要放暑假了，头疼的考试]说：什么样的地方？拍照片了吗？

光冶说：薰衣草农庄啊。1850年来淘金的瑞士人建造的，在山里住了几天。有一条溪经过我住的农舍门口，很多整齐的银杏树和薰衣草花田，虽然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

睿[天啊，居然快要放暑假了，头疼的考试]说：你……你不要气我了好不好？

光冶说：是你叫我形容的呀！[调皮的笑脸]睿[天啊，居然快要放暑假了，头疼的考试]说：这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鲜明写照……

光冶说：凡是我去过的地方都给你买了当地的礼物，装了满满一箱子。

睿[天啊，居然快要放暑假了，头疼的考试]说：虽然很想说，你对我真好……但是还是想揍你——凭什么我在这里背书你却活得那么滋润！

光冶说：哈！哈！哈！

睿[天啊，居然快要放暑假了，头疼的考试]说：不理你了，复习去了。

尧睿气咻咻地关掉电脑，爬上床捧起砖头厚的《古文观止》大纲，几乎想死。

“人比人气死人啊。”她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叹息道，随手抓过床边书架上的杂志来翻。那是原佳寄来的三月份刊物，上面登了她那篇文章，在小说制造栏目。

从那之后尧睿也陆续给过原佳一些稿件，那丫头做了实习编辑以后变得比谁都忙。最近所有的大学生都在忙考试，她应该也不例外。

杂志社寄来的稿费，尧睿全部用它印成名片大小的卡。正面写着一句话：桑梓，我想念你。反面则是自己的手机号码，但没有留姓名，她想桑梓一定知道这是尧睿做的。卡片透着淡淡的天空蓝，那是桑梓喜欢的颜色，代表忧郁和思念。右下角的一朵小小铃兰，花语是“幸福重归”。

印成后尧睿随身携带这个小盒子，把它们发给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发完又印，印完又发，她也不记得自己已经发出去多少盒。

很多初识的人接过来看一眼后说：“你叫桑梓？”她就笑了，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就好像她自己的名字一样熟悉。

尧睿总是固定去一家店印名片，对方也认识了她。一开始他们觉得很奇怪，因为没有印过这样的名片，后来也就习惯了，她连小样都不用带去，只要说一句，隔天就能取到。

她想自己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发下去，三十岁以前能让桑梓看到其中的一张吗？不，也许更久一些，谁叫这个城市的人口那么多，而且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已经漂泊到外地。虽然对原佳说过一定要找到她，可是尧睿并没有那样执著的念头，她的动机就如卡片上所写的一样单纯，只是因为想念，而已。

杂志里就夹着一张想念桑梓的卡片，权当书签。每每看到，她都会动容很久。这半年里尧睿过着非常纯粹的生活，白天去学校读书，晚上回来后趴在灯下写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似是形成了一种习惯，表面单一，实则丰富。如同月光下的大海，平静之中隐藏着波澜的力量，一旦爆发，谁也止不住。

半年里，她写了40万字。

故事从一群孤独的孩子开始，还没有写到结局。

人生没有结局，只有片段。

写到这里她才发现她写的不是小说，小说都有结局。她写的只是生活。

真正的生活。

光冶从墨尔本回来的那天，尧睿考第一场期末考试，天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所有电扇高速运转，除了她头顶上那一架。

“正好坏掉了。”老师抬头看看，没什么表情地说，看样子没当一回事。她只好继续忍受着汗流浃背的湿腻感觉，低头看考卷。

结果是考到一半，她中暑了。

以为她睡着了的老师走过来敲敲桌子，明白过来后试着问：“交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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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我们的珊瑚礁（85）

“不交。”她没好气地说，继续趴在桌子上，她死背了十来天，不能栽在补考上。

“那你趴会儿，好点再写。”老师稍微露出点关切的神色，“你们谁有风油精？”

考场趁机掀起一小阵喧哗，有人趁机看准备的小抄。

“好了，安静，写你们的。”老师无奈道，“我去办公室看看。”

尧睿抬起头，拿起纸包一看，里面已经空了。她顺手扔到地上，暗骂了一句粗话，然后强打精神继续写没完没了的辩述题。

老师没找到风油精，带了一杯凉茶来。咕嘟咕嘟灌下去后，不几分钟便觉得神清气爽。正好前面有人写完交卷，她便向老师提出坐到空位上去，老师犹豫一下，答应了。接触到习习凉风的尧睿这才重返人间。

考试结束，老师收走试卷，考生纷纷收拾东西离座，只有还依恋着得来不易的凉风的尧睿趴在座位上，迟迟不肯起来。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尧睿回头，是肖岳鸣。

“要我送你回去吗？”他和善地问。

尧睿偏着头，“不用了，我没事。”

“无所谓，反正我们顺路。”肖岳鸣不由分说把她扶起来，或许那力道不应该叫扶，而是架。

本来就汗流浃背的尧睿讨厌这种身体接触，于是客气地从他怀里把手臂抽出，“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

“不要勉强了，中暑的后果是很严重的。”肖岳鸣严肃地说。

“我没有勉强。”尧睿试图使他明白，勉强的人是他。

“你看你，站都站不稳。”

卡在你和桌子中间，当然站不稳。尧睿这样想，扶着桌子站直，“看吧，没事了。”

“你的脸色还是很勉强。”肖岳鸣拿起她的书包。尧睿试着拽了拽，很紧，比打劫的还紧。

她点点头，“那好，走吧。”说着，步伐矫健地走出教室。

“等、等等！”肖岳鸣措手不及的样子看起来像个跟班，“不要走那么快，会头晕的。”他赶上来，想扶尧睿一把。

尧睿跳开了，“要不要比赛跑步，看谁先出走廊？”

肖岳鸣奇怪地看着她，目光中有些不明不白的成分，“其实，你不用这样逞强。”

尧睿盯着肖岳鸣，慢慢地揉着额头和太阳穴，心里想着中暑的人一定不止她一个。

“接受别人的帮助有那么困难吗？”他很认真很大声地问，整条走廊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他。

尧睿四下环顾了一番，人还真不少，包括从楼上下来的，全部驻足观望，看好戏。心里权衡了一下，她朝后跷起一条小腿、撑着墙壁，两手插在裙子口袋里，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肖岳鸣，“哦，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肖岳鸣知道大家都注意到了他们，而且这种注意充满了好奇和幸灾乐祸的成分。这一点早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他观察她很久了，可以断定像尧睿这种沉默的女孩，对于人多又混乱的局面就会手忙脚乱穷于应对，可他却正好是这方面的高手——他就不信尧睿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他。

接下来，肖岳鸣流畅地说出整间学校里人所共知的事实，“都半年了，你还忘不了外交学院那个光冶吗？就算人再好也有个限度，更何况他本来对女生就是抱着玩玩而已的态度。”

尧睿习惯性地抚着下颌，漫不经心地点着头，好像附和着肖岳鸣的话似的。

看吧……这种表面心高气傲的女孩，其实是标准的绣花枕头。她们的心态，肖岳鸣自认同龄男生中没有谁能比他摸得更透彻。

楼梯上，走廊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环手抱胸、有人冷眼旁观、有人乐在其中。

眼角的余光确定大部分人都将注意力锁定这边后，肖岳鸣伸出手，按在尧睿两边的墙上，甩出挂了饵的鱼钩，“以前的事别管了，忘了他吧，我会给你全新的生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那些窃窃私语的女生停止了议论，专注地等着剩下的当事人——尧睿的反应。

就在这时，尧睿书包里的手机大肆作响。

书包攥在肖岳鸣手中，她指了指，示意他把书包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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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我们的珊瑚礁（86）

肖岳鸣虽然觉得有些煞风景，但也无可奈何，递了过去。

看了一眼号码后，尧睿脸上开始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幸灾乐祸，“喂，你在哪啊？”

“已经到你们学院门口了。”光冶的声音顿了一下，疑惑地说，“我说，你笑什么？”

“啊，你在学院门口啊，那就进来看好戏吧。”尧睿大声地说道，“我中暑了，走不动了！”

“什么好戏——什么！你中暑了？”光冶的声音立刻提高八度，“怎么搞的？！我就进来。”

尧睿慢条斯理地收了线，微笑着看一眼肖岳鸣，“谢谢你的好心，但是我不能接受。就算我答应，我男朋友也不会答应的。”

“男朋友？”肖岳鸣定睛。

尧睿指了指手机，然后半转身，朝走廊尽头挥手，“喂，我在这里！”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比起阴凉的走廊，外面的阳光炽热到叫人心悸甚至畏惧。而当已经适应了昏暗光线的所有眼睛在看到门口那片似乎在燃烧着的空气时，瞳孔都在那一刹那不由自主地收缩了起来。

他敏捷地跃上六级台阶，穿初识时的黑色背心，黑中泛白的水洗牛仔裤，颈间戴一块红线玉牌——在这条昏暗得与艳阳隔绝的走廊里，时光仿佛一下子统统倒流回去。

尧睿的目光中带着赞许。

没错，他果然还是适合再简单不过的黑背心。黑色的背心和红色的阿普利亚，性感到让人喷鼻血的色彩组合。

相比起满脑子幻象的尧睿，肖岳鸣的手还愣愣地撑在墙壁上，来不及收回。

光冶迅速扫过这个场面，马上明白尧睿说的好戏为何物。这个喜欢兴风作浪的女孩啊……

在肖岳鸣面前站定，他再度确定地看了尧睿一眼，她眼睛半眯，叼着手机天线，心不在焉地瞄着光冶的黑背心。

“喂，”他说，朝着肖岳鸣，“你对我女朋友做什么？”声音透着隐隐的怒气。

肖岳鸣如梦初醒般，迅速地缩回双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光冶越过肖岳鸣，双手撑在墙上将尧睿圈于其中。“你不是中暑了吗？”他的语气一波三折，尾音略微上扬。

“过去式。”尧睿含着手机天线，意兴阑珊地回答。

“我也算是？”

尧睿笑起来，像猫，“谁叫你将近9个月没有出现在我们学校里呢，人家难免要怀疑了。”

笑意化作笑气要涌出，光冶在关键时刻忍住了。他转头看向肖岳鸣，脸上杀气腾腾。“能把我们交往的事调查得那么清楚，该不会不知道我有半年多的时间去了澳洲吧？”

肖岳鸣已经无法作出反应，他的脸上充满了惊异的表情。

“也不会不知道我讨厌用拳头以外的方式解决这种纠纷吧。”光冶从牛仔裤里抽出背心部分的下摆，撩起来擦了一下尖细下巴上的汗珠。

明明一个很痞气的动作，他做来充满诱惑，这大概就是所谓天生丽质……尧睿吹了声口哨，兴奋地盯着他的下一步举动。

肖岳鸣举起手，一边后退一边尴尬地说：“这是一个误会……”

很快他的背就抵到了坚实的墙，而对手也站在了面前。

但是光冶并没有揍他，“不管是谁给你我们分手了的错觉，我先警告你，这永远都只是一个错觉。即使有人明确告诉你，光冶和尧睿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是有胆子相信，尽管给我试试。”

肖岳鸣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光冶在原地转了个圈，“谁有风油精？”

雕塑般静止的学生仿佛突然活过来，纷纷从兜里往外掏绿色的小瓶子。

光冶准确地接住一瓶，扭开盖子，尧睿的眉头终于皱起来，“不擦，熏死了！”

“又不是香水，当然熏了好不好？！”

尧睿一把夺过来，不耐烦地随手一扔，大步朝外走去。

“前面中暑的，走慢点！”

光冶飞快地追了上来。

二十、我们的珊瑚礁你，大概就是我的白日梦，在现实的我们的珊瑚礁里，我做着不能实现的白日梦。

前后持续了三个礼拜的烦人期末考终于结束，最后一门考试是在上午，交了那张卷子后，尧睿兴奋地将装了泳衣的书包甩到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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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我们的珊瑚礁（87）

唯一让她喜欢夏季的原因，大概就是游泳了，而且绝对不是在那种室内泳池，那有什么意思！

她用百米的速度飞出教室，光冶等在外面，她知道。

冲到台阶边的时候，她奋力一跳，像运动员冲过终点般越过那条光明与阴暗的分割线，平稳着陆。

视野中并没有阿普利亚和光冶，倒是听见一个清脆中带着淡然的声音——“尧睿！”

她回头，张夕站在阴凉的屋檐下，对着她微笑。

“张夕！”尧睿喜不自禁，“你回来了吗？我正打算去看你呢！”

“嗯，陆离也考完了，他说发挥得很好，我想一定可以被他中意的大学录取，就搬回来了。”张夕看上去瘦了一些，但是看起来还很精神。

尧睿定了定神，想起了那个男孩子。“哦，那样啊……”她点点头，“也好，那，他报考的是什么学校？”

张夕说：“外交学院。他很自信，整张志愿表上只填了这么一所学校。”

外交学院，尧睿一扬眉，“好巧，光冶的学校耶。”

提到光冶，她才想起没有向张夕介绍过，可是张夕笑着说：“嗯，知道的时候我也很意外，真是太巧了——偶尔上线和盈聊了一次，没想到最了解你动态的居然是离你最远的她，好过分哦。”

“少来了。”尧睿扬扬手里的书包，忽然注意到张夕背着的大包。

张夕知道她在猜测，坦然地笑了笑，“我想先在你那里住一两天，卡里还有些钱，但不够租房了。我……不太想回家。”

尧睿微微一怔，马上点点头，“住我家当然没有问题，不过，你的打算呢？”

“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

张夕的样子不像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仓促，尧睿点点头，拿出钥匙，“我和人约好了去游泳，你先回家等我，冰箱里的东西也可以随便吃。”

张夕接过去，放进口袋，然后轻轻地拥抱了她一下，“玩得开心。”转身便走了。

炎热的七月里，她的背影透着淡淡的冷漠，让尧睿觉得若有所失。

沁凉的湖水舒解了纷乱的思绪，尧睿舒服地把头抬起，吐出嘴里的水，甩甩头发。一看光冶，在她前方十米开外。

“你还挺能游的。”尧睿双手圈在嘴边喊，“连男生都很少能快过我。”

“你有这么厉害？”尧睿自信十足的神色让光冶明白过来他女朋友是个怎样厉害的角色，“不简单啊。”

“只是游泳而已，我怕长跑，篮球也打不好。”她爬上岸，抽出毛巾，“不过今天我不在状态，家里有客人。”

尧睿胡乱擦两下，把毛巾抛给尾随后面的光冶，说：“开学你就四年级了吧？”

“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没什么。”尧睿想了想，“你们学校要是有一个叫陆离的新生……替我注意一下吧。”

“注意？”光冶思索了一下，“什么程度的注意？他是谁啊？”

尧睿一边穿衣服一边想，张夕说他只填了外交学院的志愿而已，但愿那小子考不上，在乡下再待一年。不过这样一来张夕势必也会再度下放自己——不是什么万全之策。

“说啊，陆离是谁？”光冶逼近着问。

尧睿迟疑一下，瞪回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别想歪。那是张夕的……朋友。”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定位陆离和张夕的关系，只好这么带过去。

“张夕？”光冶眉一皱，他对尧睿的朋友还是一无所知，因为她没提起过。

“和上次你看到的原佳一样，是我最好的朋友。”

光冶接过尧睿抛来的衣服，疑惑道：“你到底有几个最好的朋友？”

“四个！除了原佳和张夕，胡盈在基辅念书，桑梓……”尧睿顿了下，淡淡地说，“失踪了，我不知道她去哪里。”

光冶若有所思地套上背心。

他是不是觉得无法理解？尧睿想，他称得上朋友的同龄人，几乎一个都没有。

阿普利亚风驰电掣般经过田园间的小路，尧睿回过头，镜子一样的湖面已经没有一丝涟漪地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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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我们的珊瑚礁（88）

“这里拐过去就是桑梓的家，”她把脸贴在光冶微凉的背上，说，“高中三年的暑假，我们经常到这个湖来玩。”

第一年的时候桑梓还不会游泳，好强的个性又使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救生圈，于是险些把小命奉献给这个湖。就在那一年里她让尧睿教会她游泳，过程是残酷的。

桑梓喝了不少湖水，却从未放弃，连类似的念头也没有。初秋的时候她终于熟悉了换气，虽然水已有些刺骨，她还是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尽情地游了数个来回。

正是这许多的细节令尧睿觉得，桑梓是个表面沉静但潜意识绝对疯狂不要命的人，所以当她听到桑梓决然地说出自杀这样的话时，心中已经像经历了一个仪式般确信。

她在桑梓心目中，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呢？尧睿这样问自己。可惜她不是桑梓，所以永远也想不出答案。

在阿普利亚的速度下，那片广阔的田园也逐渐消失了。

张夕从冰箱里为自己取了一罐可乐，走进尧睿的房间。

她想扳开拉环，忽然停住了。

书桌上摆着她们五个人的合影，张夕把它拿起来看。原木相框已经褪色了，照片完好无损。她放下合影，目光落到可乐上，用力地摇了摇易拉罐。

算是她们共同的习惯之一吧，尧睿发明的。尧睿说这样有喝香槟的气势，而尧睿本身也是这样的人。平静的外表，汹涌的内心，只要有人扣动拉环一样的神经，就会一触即发。

他是叫光冶吧？幸运的男孩。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尧睿那样的女孩，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爱拯救。

张夕拿着冰凉的可乐默默地想着。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成为尧睿，可是我只能做自己。即使我要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我还是只能做张夕。我们曾经一起疯狂过，但是我累了，我需要安定下来。不再渴望迎着风大步狂奔，只想把手让他牵着，跟在他身后，随汹涌的人潮走过人行横道。

张夕轻轻地拉开拉环，已经没有气泡喷出。时间太长，可乐罐里冲撞的气流再度平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到书桌一叠厚厚的纸上，读了几行后，她在书桌边坐下，把可乐放到一旁，细细看起来。

尧睿站在家门口摸不到钥匙，猛按门铃半天，张夕才来开门。

“在干什么哪，我家门铃这么刺耳你都听不到？”尧睿开玩笑地脱下鞋，往鞋柜里放。

“那个，你书桌上的文章，我拿来看了。”张夕半是歉意半是欣喜地说。

“哦，可以啊。”尧睿把书包甩在床上，“觉得怎么样？”

“我还没有看完，”张夕说，“我很想看完，可以吗？”

“嗯，你看。”尧睿站在门背后换衣服，“我去做饭。先买菜，晚上吃什么呢？烤鸭？干切牛肉？还是叉烧？”

张夕没有回应，尧睿伸头一看，原来张夕又坐在桌子边了，头埋下去，背影一动不动，看起来非常专注。

尧睿耸耸肩，带上门出去了。她准备的名片已经发完，于是绕道去那家印刷店，打算再印一盒。

店门口贴着一张因业务量扩大而急需招人的告示，其中包括打字员。

尧睿留意了一下，指着告示说：“老板，现在还招吗？”

“招啊，你要做吗？”

“我同学。”

“好啊，大家都是熟人了，明天带来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当天就上班行吗？我比较急。”

谢了老板以后，尧睿到卤菜店里，没怎么犹豫就买了半只烤鸭、牛肉和叉烧各一份。她想，张夕也该补充一下营养，调理调理身体才对。

晚上吃饭的时候，尧睿向张夕提起去印刷店做打字员的事，张夕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说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

尧睿的母亲也说：“张夕就不要去外面租房子了，尧睿的爸爸到深圳工作，房子很空，就住在这里，能省则省的好。”张夕谢过她，很快吃完饭，道了个歉后又钻进尧睿的房间里继续看那小说。

“张夕，洗澡吧，水好了。”

“嗯，等一下。”

张夕虽然答应着，全没有动的意思。尧睿无奈地说一声“还是老样子”，就拿了睡衣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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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我们的珊瑚礁（89）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对张夕有什么触发，但是看起来……她似乎颇受震动。也难怪，与自己相关的往事，看起来应该别有一番滋味吧。

洗完澡，尧睿跳上床，“我先睡咯？睡衣在浴室。你也别熬太晚啊，明天还要去店里面试。”

“嗯，你睡吧，不用管我的。”张夕敷衍地答道。

尧睿很快睡着，都不知道张夕坚持到几点。

早上醒来的时候，张夕躺在旁边，尧睿看一眼钟和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稿子，不声不响地起了床，去煎鸡蛋。

平底锅里的油噗噗作响时，张夕走进了厨房，“今天你居然比我先起床啊——我来吧？”

“刷牙去吧！”尧睿笑道，“高中时我们不是一直比谁起得晚吗。”

张夕笑着走进卫生间，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十分钟后尧睿把荷包蛋、熏肠和沙拉端上桌子。去拿牛奶时，看见张夕换了一套蕾丝边的橙色连衣裙，正把长长的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显得生机勃勃，娇媚动人。尧睿手里拿着经过冷冻还在滴水的牛奶瓶子，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没见过你这样的打扮，还以为不合适呢！”张夕已经绑上发圈，转过身笑了笑，“我也以为自己不合适这样的装扮，所以穿衣服都以暗色，或者不起眼的款式为主。”

她们在桌子边坐下来，尧睿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夕。察觉到她目光的张夕大方地咽下荷包蛋，问：“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一样？”

“嗯……整个人都不一样呐。”尧睿慢慢地撕咬着荷包蛋的边沿，说，“但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除了衣服之外。”

张夕以朗诵的速度慢慢地说：“如果，你在爱别人，但却没有唤起他人的爱，也就是你的爱作为一种爱情不能使对方产生爱情；如果，作为一个正在爱的人，你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人爱的人，那么你的爱情是软弱无力的，是一种不幸。”

这段话尧睿早就熟悉得能背出来了，她盯着张夕，似乎明白了什么。

张夕说完，点点头，沉默了一会。

“尧睿，一个人脱胎换骨需要多少时间，我终于明白了。”张夕说，“可能比一生还要长，也可能比一秒钟还要短。值得庆幸的是，看到这段话以后，我觉得自己霎时活了过来。”

尧睿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忽然想要哈哈大笑，事实上她确实笑了出来，而且笑得直拍桌子，像个疯子似的。

张夕也跟着大笑出来，笑得眼泪直流，止都止不住，她断断续续地说：“我躺在床上时，对着天花板反反复复地念这段话，念着念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奇傻无比。一直要找的答案，其实就在身边！”

两个人的笑都平息下来以后，张夕微笑着说：“真的，原来爱带来的不幸，比恨带来的厉害多了。”

尧睿问：“那么你打算如何？还有陆离。”

张夕说：“学你。先救自己，我首先要成为一个有资格被人爱的人。”她顿了顿，“至于陆离，”尧睿看到她眼中柔和的神情慢慢溢出，“我不打算放弃。”

尧睿扔下牛奶，扑过桌子狠狠地抱住了张夕的头。

“死丫头！我永远支持你！”

胡盈搭七月十五号的飞机回来，她已经顺利通过基辅大学的预科考试，开学就可以开始念一年级的课程了。

她们约在一年前的那家卡拉OK里见面，房间是K303。

依然是五个人，虽然桑梓不在，但是光冶陪尧睿来了。尧睿很慎重地把他介绍给她们。

“原佳你已经见过了，”尧睿说道，原佳不失时机地举了举手，“这是张夕，这是从乌克兰回来的胡盈。”

“哇，帅哥呢！”

胡盈和张夕齐刷刷地喊道，一左一右拳击尧睿，“瞧你这狗屎运走的！”

原佳则从背后勒住尧睿的脖子，“哈哈，就连你都能找到这样的货色，我不愁身边俊男如云。”

光冶看着尧睿，很自然地坦言：“原来全世界像你这样的疯子不止一个呢。”

“才知道啊。”尧睿自豪地说，“没听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有我这样的疯子自然就会有一群这样的疯子。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将来你也会变成这样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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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我们的珊瑚礁（90）

光冶没辙地答应一声是，又说：“那么，今天缺席的就是桑梓了吧。”

尧睿静默一下，点头，“她大概过得还不错，我只是这样感觉。”

“她会的。”胡盈说，“桑梓很会照顾人，她是我们五个里面想事情最周全的。”

“周全的话……怎么也要忍耐到大学读完才出去独立吧。”尧睿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沉地说。

“任性的不是她一个啊。”原佳往尧睿背上擂了一拳，“张夕还不是没有考大学。胡盈呢，都跑到国外去了呢。而我，还不是瞒着我家里那些封建得要死的老人家。他们若是知道我旷课去漫展采访，不疯也要傻两天。”

“更何况，”张夕淡淡地说，“你也为桑梓做了很多。等她想通了，明白了，一定会主动和我们联系。”

尧睿的目光一个个从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到光冶那里。他一语不发，只是专注地看她们为了朋友议论——这对他来说大概是件新鲜的事吧。

“啊，对了。”张夕说，“尧睿，你那本40万字的小说，我因为做打字员的工作，闲暇时候就打一部分，已经快完成了。你有没有想过，把它投到哪里去发表呢？”

尧睿还没开口，原佳接着说：“上个月和美术出版社的一群人吃饭，其中一个负责市场策划的正好是同校的学长，刚刚毕业。他给我名片，叫我发现不错的稿子别忘了推荐给他。”

胡盈也说：“那最好了！不过是什么样的故事？先给我看看好不好？”

她这么一说原佳才想起来自己也没看过，净跟着瞎起哄了：“对啊，该死的尧睿，我怎么也没看过？我可是第一时间跟你约稿的人！”

等她们都闹完了，尧睿才无奈地说：“那个东西，连结尾都没有，怎么发表？”

张夕颇意外，“你还没写完？”

她点头，“总觉得，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一旦还有这样的感觉……我就写不下去。”

回去的时候，光冶淡淡地说：“是因为桑梓吧？”

“嗯？”戴了安全帽，尧睿没听清楚。她把屏风推上去，下巴搁在光冶的肩头，“你说什么？”

他放慢车速，在路边的便利店停下，去买两听可乐。尧睿接过，习惯性地摇了几下，“啪”地打开，泡沫像礼花一样绽放。

光冶继续刚才的对话，“无法结尾是因为桑梓吧……不确定她的生活是好是坏之前，你没办法安心。”

他不给尧睿回答的缝隙，又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

尧睿哑口无言。

“可是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乎付出远胜过获得。我也是因此喜欢上你，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你那种能让人安心和放松的感觉，我虽然谈不上到迷恋的程度，但缺少一天，都觉得怅然若失……“我虽然没有见过桑梓，但隐约可以猜到她离开学校的原因。”

尧睿扬起头，注意地听着。

“她离开这学校，等于离开你。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她是为了摆脱你。”

他的话让尧睿一怔，搓着易拉罐的手忍不住停下来，“为什么？”

“那是我刚认识你不久的事啊！”光冶说，“你看起来像发疯的刺猬一样戒备十足。我不是说过吗，你眼里有野兽的残忍，那是已经退无可退，准备随时跳起来反击的状态。”

“我吓跑了桑梓？”她试着问，“不会吧？她明明比我还疯狂。”

光冶抬起头，看着上方，“你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尧睿疑惑地扬着脸，头顶上一片阴凉，星罗棋布的高架桥之网。

“我生日的前一天，我们来过这里。那时我对你说，人生最恐怖的事并不是高。”

尧睿很快想了起来。

没有活的理由，也没有死的理由，结果只好维持现状走下去，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完全不知道。

她有点疑惑地看向光冶，“我想起来了，但是……你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件事？”

他笑笑，“其实我惧高。”

尧睿皱着眉头笑，“你说笑吧，你当时还跳到栏杆上面去了呢。”

“人都怕死，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自杀的人？”他说，“是因为人发现了比死更可怕的事，那就是没有希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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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我们的珊瑚礁（91）

“要是没有发现你，我想说不定真的有一天，我会兽性大发杀了我父亲，然后从高架桥上往下一跳。还好生活没有遗弃我，它给我你这样一个希望。虽然曾经一度断绝过，但是我没死心。再然后，你果然回来了。”

他淡淡的语调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但是在尧睿听来如此惊心动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时刻，不经意间拯救一个濒临疯狂的灵魂。

她忽然想起什么，吃惊地问：“光冶，你是说，桑梓她离开学校的时候，是因为……”生无可恋？她不敢说出来。

他转过脸来看她，忽然笑了，“连我都不会做傻事，何况桑梓。我想她只是为了离开这所让她窒息的学校，去外面寻找希望罢了！可她不告诉你，是因为担心你也会跟着她一起退学，是她让你考这所学院的，不是吗？比谁都了解你的她当然不愿意看你自毁前程！”

尧睿愣愣地说：“你是说，她为了让我冷静下来……可是她怎么知道我能冷静下来？”她喃喃自语着，“桑梓为什么能硬下心肠？既然她了解我，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说不定会内疚到疯吗？”

光冶挨着她席地而坐，轻轻地抚摩她的发迹说：“所以，她一定没有走很远，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关注着你。”

“真的？”尧睿忽地抬头，“她真的没有走远？”

光冶点头。

“是……”尧睿细细地回想着，低声说，“桑梓的个性的确就是这样……不要别人给她温暖，也不给别人温暖，就算最重要的人，她也只是竭尽所能，教她们学会抵御寒冷的方法。”

“就像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一样，你说要自救。我半信半疑，可也在潜意识里思索着自救的方法。这点对桑梓和你而言，一定也成立。”

尧睿慢慢地笑了，“可是现在我很幸福，她会知道吗？”

光冶笑看她，“你说呢？”他低头在尧睿额头一吻。

“她会看到吗？”尧睿问。

他还是笑，“你说呢？”

“她会喜欢你吗？”

“你说呢？”

“最后一个问题。”尧睿盯着光冶的眼睛，慢慢地问，“会这样多久？”

“我们会这样相爱……多久？”尧睿问道，她看到光冶低下头来，扳过她的下颌，对着嘴唇的方向细细吻下。

“等到我们的脸上爬满皱纹……我像这样吻你，却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一颗牙齿。”

暑假快要结束了，胡盈也于8月15号乘飞机返校。张夕说已经存够了租半年房的钱，下个月就搬出去。

到湖里痛快地游了最后一场泳后，尧睿知道今年必须跟这个湖说再见了，虽然才刚立秋不久，可是在盛夏就很凉爽的湖水已经有些冷起来，不注意就可能引发抽筋。

回来的路上她去那家印刷店里要求加印卡片，店长一边笑着说“最近发得好快啊”一边让张夕记下来，“明天下班的时候我带回去给你就好，你不用来拿了。”张夕登记以后说，“我今天发薪水，加菜用的烤鸭由我来买吧？”

尧睿笑着答应，跑了出去。

上楼以前，她没忘记去邮箱拿报纸。因为是假期，母亲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打开邮箱，除了报纸之外还有一封信。尧睿奇怪地“咿”了一声，因为记忆中在这个邮箱里出现的信只有胡盈写来的而已，可是那丫头明明前天才上飞机啊。

信的字迹有点熟悉，落款是“我们的珊瑚礁”。

尧睿的心忽然间剧烈地跳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为此还在楼梯上重重地摔了一跤。

睿：……

一直以来，我都很想你，却总不知用什么方式与你交流。

认识你的第一天，心里就有不寻常的波动。在一起的每一天，亦是如此。

那时的你，常常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一句诗，原因很简单，从小被迫背诵诗词的你，只用一眼就记得了这四句话。

你有写作的天分，我却没有画画的天赋。十三年的努力，只是为了换取那些林林总总的奖杯，除此之外，别无他用。可你单凭四句诗就能快乐，我好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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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我们的珊瑚礁（92）

因为写作，你一直都有梦。你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实现梦。你还说，自己从不做白日梦，也没有白日梦可做。看你的文章，总羡慕不已，为何你竟有那样的天分，为何你竟那样的幸运。靠近你的时候，却没有觉得你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别地方，只有风尘仆仆的气味、人类的气味、会生活的会思考的微苦的气味，就是没有我想象中文人的酸甜气味。

我也一度欺骗自己，告诉自己画画就是我的梦。但是这样强词夺理的话，总在你认真和强大的梦想前不堪一击地粉碎。你，大概就是我的白日梦，在现实的我们的珊瑚礁里，我做着不能实现的白日梦。

我知道你优游自在的背后，是因为你有强盛的爱来支撑强大的梦。我却不行。就算我有梦想，却没有你那样取之不尽的爱。

所以在遇到张孟扬之后，我慢慢说服自己把感情投入进去，让自己像所有暗恋心上人的女孩一样，去学会怎样爱，不计得失地爱。可是我做不到，相反，他的大度和风趣包容了我一切的任性，你也看到了，我撕他的本子，只因为他开玩笑地说要看我的日记。我所有无理的行为都无法激怒他，在事后愧疚的同时，我贪婪地享受他那种付出，即使我清楚那只是一种友情。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很久，我也一直很满足。

后来你知道了这件事，你说中了我最大的忌讳。因为我比谁都明白，他不可能像我喜欢他这样爱我。那时说要自杀的话，虽然有赌气的成分，但如果你说出去，我真的会那么做。

从此心里开始忐忑不安，怕自己被他讨厌，怕自己输。

有一天晚上，我私下里向他试探除了明燕之外是否有喜欢的人。他犹豫了一下，竟然点头说，有。

我勉强可以猜到，学校里这么多女孩喜欢他，他不可能毫不动心。所以，我不是太意外，真的，我还是很平静。

我开玩笑地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

他说好，但是要我保守秘密，不可以说出去。

如果说知道他有喜欢的人时我还可以勉强镇定、谈笑风生，那么在知道了他喜欢的究竟是谁后，我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晴天霹雳。

真的，古人造词实在太有道理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接下来的那些话，我竟然问他要不要我替他做红娘。他吓得脸色都变了，不比我好看多少。

你知道吗，那个人，就是你。

我恨你，我想恨你，如果我可以做到这件事，我会好受很多。

可是不行。

那天就是元旦。你在板报上写了席慕容的诗，温暖的感觉使我太幸福，我才会昏头，才会说要向他表白。可是说出来后我又反悔，我怕输，怕他毫不留情地拒绝，连最简单的友谊都留不住。

所以，我去他的宿舍找他，问了他那些话。

他怕我会告诉你，甚至连夜跑回了家。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想弥补，已经来不及。

可是一无所知的你，还是对我这个罪人这么好。每每见你用最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我的心就像落到了地狱的最深处。

离开也不敢告诉你，因为怕你再一次为我付出太多，我偿还不起。

原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地隐藏下去，昨天却在学院门口捡到一张被人丢掉的卡片。卡片很漂亮，虽然布满了被人踩过的鞋印。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眼泪忽然忍无可忍。

一年来，我始终过着寄居蟹一样的生活……开始慢慢地明白，我们并不是美人鱼，美人鱼只在童话中的海洋才存在。我们只是寄居蟹——人们卑微的时候，就像这种海洋生物一样寻求着哪怕是一个壳那么软弱的保护。有时候那个壳是我们的肉体，有时候它是另外一个人的……当我们长大，就必须抛弃旧有的壳，去寻找新的，纯洁而美丽的灵魂，必须有一个庸俗但坚韧的壳去抵挡外界的伤害。对吗？

在知道你原谅我以前，我大概还会这样过下去，去寻找属于我的壳。

但是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幸福，你悲伤，我都知道。

最后，谢谢你的想念。

桑梓尧睿风一样冲出家门，手里拿着信封和信纸。

她知道桑梓在哪里，信的落款写了。

属于她们的回忆，她们的城堡。

还有小说的结尾，她也在狂奔的时候想好了。

故事以一群孤独的孩子开始。

以一群自由的人结束。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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