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我别啰嗦》

作者：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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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冷的墓园中，静立着两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以及一对十二岁的双胞胎小女孩。

盛北极脸色凝重地站在一座墓前，左右手各牵着一个长得一模一样、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

年仅十二岁的小女孩们双双噙着泪，伤心地望着墓碑。

对于死亡这件事，她们依然一知半解，但在身旁这个温柔的北极大叔的说明下，她们已经明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亲爱的爸爸、妈妈了。

「哥，你真的决定要接下杜家那间负债累累的食品工厂，还有这两个十二岁大的孩子？」站在盛北极身后的盛南极开口询问，话中带着微微不赞同的语气。

「杜老先生对我们有恩，是他收养我们兄弟两个，让我们两个读书、工作，才……」

「才能有今天。」盛南极翻白眼，一字不差地接完他的话。

「你记得就好。」

「问题是，报恩也该有个限度吧？对我们有恩的是杜老先生，又不是杜平峰！他在生前只会不断地欺负我们、恶整我们，杜老先生过世后，更是想尽办法逼我们离开杜家，结果呢？直到快死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了我们！他就是吃定了只有你这个烂好人，会在他死后收拾他留下的所有烂摊子，包括杜家那笔可能耗尽我们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务，还有这两个被所有亲戚当皮球踢的小可怜！」盛南极坦白地指出杜平峰的私心。

双胞胎对看一眼，双双沉默地低下头去，眸中的泪蓄积得更多了。

「别在孩子面前这样说话！」盛北极抚着两个孩子的头发，对弟弟拧眉低喝。

「她们还小，哪里听得懂我们在说什……」南极的嗤笑声在看见女孩儿的泪一颗颗地落到地上时，倏地逸去。

他扒了扒额前的头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不是不同情这两个因车祸而失去双亲的小孤女，他跟大哥就是让杜老先生从育幼院领养出来的，因此他明白举目无亲的痛苦。但杜平峰这个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大哥」，从以前就对他们不好，却在车祸重伤时临终托孤，摆明了就是要盛北极献出他未来至少二十年最精华的生命，扛起杜家所有的一切嘛！

「无论如何，我们在名分上仍然算是孩子们的叔叔，有义务负起照顾她们的责任。孩子们毕竟是无辜的，与大人之间的恩怨没有任何关系。」盛北极严肃地望着弟弟，宣告他的决心。

「随便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单身汉就拖着两个孩子，还背上一屁股根本与自己无关的债务，将来讨不到老婆的话，全都是你自找的！」盛南极嘴硬地哼了一声，实际上已经屈服于哥哥不容动摇的意志之下了。

盛北极不理会弟弟的恐吓，蹲了下来，温柔的眼眸与双胞胎女孩平视。

「翡翡、翠翠，以后换我当妳们的爸爸，好不好？」他对她们微微一笑。

多日来已经饱尝人情冷暖的小女孩们，闻言哭红了眼，让盛北极心疼地朝她们伸出双臂。

双胞胎姊姊杜艾翡立即伸长小手抱住他的颈项大哭，流露出坦率直接的真性情。

妹妹杜艾翠却站在原地，咬唇直直望进盛北极的眼里。

「翠翠已经有爸爸了，北极叔叔是北极叔叔。」翠翠童稚的言语让盛北极愣了一下。

「翠翠，妳爸爸不在了，北极叔叔当妳的新爸爸，是要照顾妳。」盛南极蹲在小翠翠身边解释，一边用眼神向北极挑了挑，彷佛在说：看吧，问题来喽！

「翠翠已经有爸爸了，北极叔叔就是北极叔叔。」翠翠精致的脸蛋明显浮出一丝困扰。

「翠翠乖，北极叔叔当了妳爸爸后会很疼妳，甚至比爸爸还疼哦！」盛北极以为翠翠排拒他的照顾，苦笑了一下，赶紧出声安抚。

「翠翠已经有爸爸了，北极叔叔不是爸爸。」翠翠的表情有些急了，看着盛北极的眼睛，固执地重复同样的话。

原本偎在盛北极怀里的翡翡，听见妹妹的话之后，也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妹妹，又看看他，似乎开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马上依附这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叔叔。

「翠翠，北极叔叔虽然不是爸爸，但是他会做得比爸爸还要像爸爸哦！」盛南极忙着挤出最慈祥的笑容，被心眼异常固执的小女孩搞得有些头大，对于哥哥未来的生活，也感到更加的灰暗。

盛北极静静回望她湿润又焦急的眼眸，忽然间懂了这个小女孩的心思。

「翠翠，妳是怕会忘了原来的爸爸吗？」他怜惜地看着这个心思敏感的小女孩。

翠翠不说话，只有泪水啪答啪答地拚命往下掉。

「我知道了，那妳们还是继续叫我北极叔叔，不要忘了原来的爸爸，好不好？」盛北极摸摸她丝滑的发心。

这一次，两个小女孩同时哇哇大哭，投入他的怀中。

拥着两副小小身躯，盛北极暗自发誓，这辈子他绝不再让两个可怜的孩子受到委屈与伤害。

尤其是感情丰沛得让他心疼，却拙于表达情感的翠翠……

可怜又可爱的小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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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光可鉴人的宽敞书房里，一名男子坐在大书桌后方讲着电话。

男人的表情严肃而紧绷，皱着眉与电话线另一头的人讨论着某件重大合约的细节部分。

一向犀利精明的双眼，此刻正微微瞇起，透过架在挺直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专注地盯着计算机屏幕，大手则在鼠标与键盘间忙碌地移动敲打。

书房的另一端，安静无声地窝着一名五官精致秀丽的长发女孩。女孩的表情闲适宁馨，丝毫没有被男人明显陷入不悦的情绪所干扰。

男人的嗓音虽然隐隐浮现怒意，但听在女孩耳里，那醇润有力、回荡在房里的男性音质，反倒形成了一种独特且令人安心的催眠曲，让女孩渐渐有了睡意。

她眨眨迷蒙的大眼，放弃与睡神抵抗，将读了一半的书轻搁在肚子上，缩起赤足，浑身放松地蜷躺在男人为了她而专门放置在书房里的贵妃椅上。

闭上眼，耳旁听着男人讲电话的声音，她唇边浮起浅笑，坠入充满安全感的浅眠中……

男人用肩膀夹着话筒，一手摘掉眼镜后，整个身子靠向椅背，思考着该如何解决问题，眉间的皱纹蹙得更深了。

他习惯性地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摆放长椅的角落，搜寻女孩的身影，想看看她正在做什么。

当目光触及长椅上静静酣睡的娇颜时，他轻顿了一下。

『……喂？喂喂？老哥，怎么没声音了？』话说到一半的盛南极，敏锐地察觉对方没了反应，立刻朝着话筒喊人。

「你先挂掉电话，我等一下再打给你。」盛北极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不让皮椅下滚动的轮子发出太多声响。

『怎么了？』

「女孩想睡了，我要送她回去。」

『翠翠？』

「还会有谁？」盛北极没好气地回答。

『拜托！老哥，翠翠住的地方就在你楼上而已，什么时候都能送她回去吧！』

「现在有点晚了，我怕她留在我这里太久，邻居会说闲话。」

『你也知道有点晚了？我们这张合约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用了！』盛南极嘴巴不留情面，出口讥刺脑袋似乎突然分不出轻重缓急的亲大哥。

「南极！」北极放冷嗓音警告。

『老哥，翠翠不是外人，是你一手带大的双胞胎女孩，就算她不是叫你一声爸，好歹也叫了快十年的「北极大叔」了，有谁会说闲话啊？』大哥未免也太杞人忧天了吧？况且眼前的合约问题十分紧急，还有几处头痛的地方没搞定，再拖下去，天亮前他们两个铁定都没得睡了。

「她虽然是我收养的孩子，但是现在她成年了，我也已经不是她的监护人，必须开始顾及她的名声。」盛北极皱紧眉头，声音不容反驳。

『你为她们买下楼上一整层的公寓，让杜家那对双胞胎女孩们独住一户，这样做已经很好了，安全与照应面面俱到，大家也全相信你是正人君子，不用再费心地避这种无聊的嫌啦！』盛南极在线路另一端不耐烦地猛翻白眼。

「啰嗦！你如果不挂，我挂。」他突然有些烦躁，不想再针对「避嫌」这个话题谈下去了。

『什么喂喂，老哥，你真——』

「喀」的一声，盛北极将话筒挂上，果断地收了线，毫不理会为了要配合他讨论合约，已经两天没睡好而哇哇大叫的亲手足。

盛北极走到长椅前，弯腰想唤醒女孩。

手伸了出去要拍她的肩，但看到她酣甜的睡脸，忍不住停在半空中，忽然舍不得打扰她的清梦。

女孩的五官精美，肤色白皙，柔软的发丝裹在脸颊两侧。见过她的人，都会形容她的模样像极了美丽却易碎的欧式瓷娃娃。

其实女孩有一个双胞胎姊姊，两人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蛋，两姊妹只要站在一起，不开口说话的话，几乎没人能分辨出谁是姊姊，谁是妹妹。

但……不知为何，他从以前就能轻易地分辨出双胞胎，也最钟爱眼前这个双胞胎妹妹，至于另一个长相神似的双胞胎姊姊对他而言，就仅止是个抚养了十年的可爱晚辈。

不久以前，他牵着双胞胎姊姊杜艾翡的手走过礼堂红毯，将她从他手里交给了另一个男人，当时的他带着祝福与喜悦的心情，微笑地看着翡翡走向别的男人身边。

然而，弟弟盛南极突然开玩笑地对他说的一句话，却将他的好心情瞬间打入冰谷里……

「老哥，接下来，何时要改牵翠翠的手走红毯，把她给嫁出去啊？」

只要想到有一天他也要将翠翠转交给另一个男人，他就觉得十分烦躁，胸口彷佛有几十万支针不停地戳刺着。

他不希望她离开他身边……

看着杜艾翠，她细致的弯眉之下，镶着一排密长的睫毛，红樱色的唇瓣微微地张着，透露出一种无邪的性感气质，彷佛在邀请人一亲芳泽似的。

他怔忡地望着她的唇，渐渐低下头去，就在几乎要触到她的唇时，他忽然清醒。

「老天！我在做什么？」他一脸震惊地迅速撤退，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对养育了十年的小女孩动心，甚至还差一点就亲吻了正在熟睡、毫不知情的她！

盛北极忽然极端厌恶起心思如此丑陋的自己。

他用力地闭住双眼，努力压下这两年来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强烈情感。

再张开眼，他眼底只剩下长辈对晚辈该有的温柔神情。

「翠翠，很晚了，妳该回家睡觉了。」大手抚上杜艾翠光洁的额头，拨开不听话的发丝。

「回家？这里不就是家里吗？」她迷糊地张开眼，迟缓地环视着十分熟悉的家具摆设。

「妳现在住的地方在楼上，忘了吗？」盛北极爱怜地轻敲她茫然的脑袋。

「喔，我忘了。」杜艾翠终于清醒过来，想起她已经在前一阵子搬到楼上去了。

她坐直身子，揉揉眼，神情有些复杂地仰头看了他一眼。

「北极叔叔。」她轻启樱唇，欲言又止。

「嗯？」他伸出大掌，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顶。

「我可不可以留下来，睡在我以前的房间？」

「不可以。」他想也不想地立刻摇头。

他毫不犹豫的拒绝，让她有些受伤。

「为什么？」她低头问，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扇子般，掩住眼眸。

「因为妳已经是个小姐了，不能继续跟我这个单身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好了，快回去。」他一脸宠溺地回答，推了推她的肩膀，要她站起来。

「可是，姊姊不在，我一个人睡在那么空旷的屋子里会害怕。」她有些耍赖地坐着不肯动。

「妳住的地方我也帮妳装了保全，安全上应该没有问题。」

「……」翠翠垂头看着地板几秒钟，表情有些空洞。她明白，今晚也是无法留在她住了十年的房里睡觉。

她好怀念搬家以前所住的房间。

「走吧，我陪妳坐电梯上去。」他拍拍她的肩催促。

「不用了，就在楼上而已，我认得路。」她细微地叹了一口气后站起来，慢慢地走向书房门口。

「我看我还是陪妳上去。」

「真的不用了。」她转身，抬手挡下他。

「那妳回家时，记得要锁好门，被子要记得盖，别着凉了。还有，睡前最好再喝——」

「再喝一杯温牛奶，而且要记得刷牙。」杜艾翠一字不差地接下他的话。

盛北极的脸上露出微微困窘的表情，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啰嗦过了头。

「咳，抱歉。」他该死的像极了一个老妈子。

杜艾翠咬了一下唇，有些后悔自己太嘴快，接了那些话，现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

要跟他说没关系，那她是违背良心说谎，因为她的确越来越介意他的唠叨，以及他过度保护的态度。

可是真要顺着他的道歉再抱怨个两句，却又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毕竟他的本意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和照顾。

她从小就知道盛北极跟盛南极是爷爷收养的养子，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十年前，车祸重伤的父母亲，临死前委托他收养她跟姊姊。

换句话说，他当了她和双胞胎姊姊将近十年的「爸爸」，从她们十二岁一直照顾到成年。他对她们的责任心很重，父亲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将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从她年满二十岁，他卸下监护人的身分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状况，就时常发生这种彷佛悬在半空中、找不到着力点的怪异气氛。

大概是她迟来的叛逆期发作了吧！

杜艾翠只能这样解释自己越来越焦躁不安的莫名情绪。

她慢慢走向大门，盛北极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没料到她会停下来，盛北极吓了一大跳，硬生生地后退一大步。

看着他极不自然的规避动作，她的胸口忽地难受的一痛，像是遭到一股重击。

「……北极叔叔。」她发觉自己的喉头好紧，差点发不出声音。

「什么事？」他看着她有些发白的小脸，想伸手摸摸她，但念及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只好用力捏住拳头，搁在腿侧。

她转回身，伸手握住门把，似乎想借着这个动作，来支撑自己刚才瞬间流失力气的身体。

「我只是想告诉你，姊姊今天打电话来，她说明天会跟姊夫下山来看我。」她低头瞪着门把，觉得眼眶有些热热的。

「好，帮我跟他们问候一声。」

「……嗯。」她背对着他点点头，接着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盛北极一直站在门边，等到她走入电梯，看着电梯灯号升了一楼，然后传来模糊的开门声后，他马上拿起门边的话筒。

「安全到家了？」

『……北极叔叔，我住的地方就在你家楼上。』微微的无奈叹气声从话筒中传来。

「呃……那……晚安。」他摸摸鼻子，再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保护孩子过度的老妈子。

『晚安。』

想起她离去时流连期盼的表情，他忽然有股想叫她回来的冲动。

「翠翠？」才一开口，他就后悔了。

人言可畏。

她的年纪已经大到必须要有自己的空间，不能再跟他这个老男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夜了。

况且，他对她的感情，正逐日失控当中，他无法保证能当多久的君子。

『嗯？』

她娇软的嗓音透着一丝紧张，似乎在隐隐期待着什么，让人想顺从她所有的愿望……

不行不行，他不能心软！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呀！盛北极在脑中警告着自己，紧急煞住不该有的冲动。

「呃，没事，快去睡吧。」他立即改口，哄她去休息。

这次翠翠没回话，沉默地挂上话筒。

盛北极也挂回话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翠翠非常失望的情绪，但是他无法确定要如何响应才适当，只好佯装不懂她对他的依赖感。

回头看看安静的客厅，忽然觉得整间屋子好安静，静得令人窒息。

这十年来，他生命中的每个角落，都有两个双胞胎女孩的身影。虽然他在各方面都力求平等对待两姊妹，但是在两个女孩身上，他不知不觉地投注了不同比例的私心。

从小，翡翡就外向活泼，独立强悍得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精神照顾。但是翠翠却敏感安静，娇柔又依赖，让人忍不住想疼她、宠她、怜她，将她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

想象她展翅远离他的画面，心口部位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安静的房子，让他觉得好寂寞……

杜艾翠抱着抱枕坐在客厅一角，看着双胞胎姊姊幸福洋溢地偎在姊夫身边，讨论着新婚蜜月的行程。

说是幸福洋溢，说是讨论，其实中间也穿插着几次大大小小的零星冲突。

两人不时因意见不合而打闹斗嘴，偶尔姜明气不过就低头一记强吻，让聒噪的杜艾翡红着脸安静住嘴，乖乖听他说话。

偶尔换杜艾翡气得抡拳捶在姜明熊似的厚厚肩头上，姜明只好抓抓肩头，嘟囔两句后做一些小小让步。

杜艾翠看着看着，突然忍不住心生羡慕。

「姊姊，你们的感情真好。」她轻声喃道。

「好？好什么？我快被这头熊给气死了！」翡翡气呼呼地瞪着脑袋顽固的新婚老公。

两人正在争执蜜月要去哪里玩，这头熊却说什么要早点回来工作，只肯去东南亚玩个三五天就要回来，因此杜艾翡气得抬脚踢他的小腿两下。

「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姜明攒起眉头。

「我是女子，不是君子！」她再踢一下。

「小土匪！」他咕哝一声，缩起脚，决定好男不跟女斗。

杜艾翠看了格格笑出声。「这就是情人间相处的样子吗？」

听到妹妹的话，注意力顿时转移，杜艾翡转过身来看着妹妹。

「怎么？北极大叔对妳不好吗？」

「……嗯，好吧。」她想了一下。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翡翡皱眉追问。

「我不知道应该算好，还是不好。」

翠翠双手撑着下巴，面有愁色地回答，惹来翡翡的白眼。

「拜托！北极大叔怎么可能对妳不好？他可是宠妳宠到骨子里了！」

「可是……」翠翠蹙起柔细的眉头，欲言又止。

「既然北极大叔对妳很好，那干么还露出这种表情？像我，根本就不必期待这头没情调的大熊会对我百依百顺！」翡翡转回头来，继续用眼神狂砍老公。

「喂，小土匪，我多少原则都为妳打破了，妳还不满意？」姜明无辜地大声抗议。

「那我要去欧洲度蜜月，而且至少要三个礼拜！」她手插腰，乘机要求，还特意比出三只手指头强调。

「『闲居』的工作正要进入旺季，我们怎么能丢下工作和员工不管呢？」

姜明利用山上的别墅开了一间民宿，供登山客过夜休息。由于位于热门登山路线的起点，因此生意好得不得了。

「『闲居』年年都有旺季，可是我的新婚蜜月只有一次啊！」翡翡委屈地噘起唇。

姜明看着老婆，终于有些心软。

「那……我们再看看有什么折衷的办法好了。」他有些笨拙地拍拍老婆的背。

低着头的翡翡，偷偷抬眼向妹妹顽皮地眨眨眼，脸上一点儿委屈的神色也没有，反而有种诡计得逞的得意之情。

翠翠微微扯了一个笑，随即懒懒地窝进沙发里，再次轻声叹息。

从没看过妹妹这么不快乐，翡翡这才发觉她跟北极大叔之间的问题似乎有些严重，才会让妹妹不停地长吁短叹。

「翠翠，妳跟北极叔叔之间怎么了？」翡翡认真地问。

「我跟他之间很好……好得像父女……」杜艾翠泄气地抱怨。

「啊？怎么会这样？」翡翡惊讶地叫了一声。

「盛北极是妳们的监护人，相处得像父女一样不好吗？难道要像情人啊？」姜明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翠翠瞬间胀红了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姊姊。

「不会吧？小妹真的爱上了那个龟毛无比的盛北极」姜明瞬间睁大眼，不可思议地大叫。

「我……我回房了！」翠翠立即站起来，慌乱地躲开姜明那令人困窘的视线。

「你懂什么？闭嘴啦！」翡翡马上朝迟钝的熊脚踹上一记。

「喔！小土匪！妳又踢我做什么？」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丢回山上去，以后别跟我下来了！」

「可是……可是盛北极是妳们的监护人……」

「监护人又不是真的爸爸，跟我们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翠翠为什么不能喜欢北极大叔？」

「可是……可是盛北极比妳们大了十岁耶！」姜明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盛北极和养女相恋的事，毕竟除了年龄上的差距，收养的身分也是个极易引人议论的问题。

「厚！原来你也是老古板一个，不跟你讲了啦！我去陪翠翠。」丢了一个抱枕到姜明脸上后，翡翡气呼呼地也起身离开。

姜明呆坐在沙发上，露出稀奇的表情。

一分钟后，他赶紧拿起电话拨给他那个苦命又能干的前特助，打探一下刚刚听来的大消息——

「喂，南极，我问你一件事。依你老哥那种超级龟毛又超有原则到让人想海扁一顿的绝种商业火星人个性，有没有可能会做出老牛吃嫩草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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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牛吃嫩草？！

盛北极瞪著刚刚被他摔下的电话。

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姜明最好不要被他遇到，不然他一定要对他饱以老拳，打歪他的鼻子，管他是不是翡翡的新婚老公！

论起辈分，那家伙是他「养女」的丈夫，矮了他一截，竟然敢对他没大没小的？！

他老弟更是莫名其妙，把人家的难听话又对他覆述一次的用意是什么？想害他心血管爆掉吗？

什么叫老牛吃嫩草？

翠翠是他养大的，他不能疼她、宠她吗？

「北极叔叔，你怎么了？」翠翠轻柔的语调，在他前方扬起。

老牛抬起头来，愣愣地看著不知何时进来的小嫩草，她正一脸无辜地歪头瞧他，模样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让人禁不住想往她身上嚼一口——

老牛吃嫩翠……

老牛吃嫩草……

老牛吃嫩草……

五个大字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又回荡，远处似乎还能听见一声色色的「哞～～」声响起……

「Shit！」他用力闭上眼，低骂一声。

不知为何，看著翠翠年轻的脸庞，老牛低头嚼著翠绿嫩草的画面，一个劲儿地跃入盛北极的脑海，挥也挥不开，烦躁的情绪霎时狂涌而来。

他就是怕人说话，没想到他避嫌又避嫌，还是有这种话传了出来。

「北极叔叔，你骂脏话？！」翠翠张大眼，惊奇地看著他。

为了教育她跟姊姊，盛北极一向重视言教及身教，从来不在她们面前喝酒、抽菸、挑食以及粗鲁说话的。

他除了要求自己，也不准南极叔叔做出一丝有违十大青年楷模的言行，所以逼得南极叔叔受不了，逃家到姜家的企业去，甘愿当个任人压榨使唤的小特助，直到前些日子才乖乖回来。

「抱歉。」他抹抹脸，顺便抹掉脑袋中控制不住的思绪。「你到书房来，有事吗？」

「我想看书。」翠翠扬了扬抱在怀中的书本，脸上有一丝犹|Qī-shu-ωang|豫。「如果你忙的话……我可以到书房外面去念。」

「没关系，你可以留下来。」

翠翠闻言一笑，高高兴兴地捧著书，走到她专属的角落窝下来。

他虽然开口留她下来，却开始假装忙碌，低头不再看她，强逼自己专注在工作上，免得自己又幻听，听到牛叫声。

接下来，盛北极翻看公文和报表，不知不觉变得十分投入。翠翠也安静地窝在一角的贵妃椅上看书。一如以往，两人之间虽然没有说话，沈默的气氛却静谧而舒适。

不知过了多久，翠翠动了动，起身走到窗边伸展有些僵硬的身子，这才发现窗外的气候变了。

她伸出白嫩小手推开窗，夹著细细雨丝的凉风立即吹进屋里。

仰起脸，感觉雨丝洒落在脸上的清凉感，她唇边含著淡笑，深吸一口气，享受地闭上眼。

「翠翠，把窗户关上，你会感冒。」

身後一道半命令的男性嗓音传来，悠然的表情顿了一会儿，翠翠张开眼，乖巧地拉上窗户。

走回靠墙的小几边，随手倒了一杯茶，杯缘正要碰到唇边时，男性的命令句又传来——

「翠翠，加些热水再喝，你的气管不好，太凉的水喝了会咳嗽。」

小手一顿，乖乖地起身，捧去厨房加了些热水回来。

坐在沙发上喝到一半，男人又有意见了——

「外面变天了，你去房里找一件外套来披，你的衣服太薄了。」她原来住的房间里，还留有一些衣服，没有全部拿到楼上。

女孩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一次，她决定选择性地失聪，坐在贵妃椅上一动也不动。

盛北极察觉女孩没有动静，马上抬起头来，往她的方向望去。

「翠翠，听话，去加件衣服。」他摆出威严的表情。

「我觉得我穿得够暖了，不需要再加衣裳。」她故意唱反调，讨厌他这种爸爸教训女儿的语气。

「听话，翠翠。」他嗓音低沈地又唤了一声。

她像是要与他反抗到底似的，乾脆捧著杯子，缩起双脚，把自己往贵妃椅上窝得更深一些。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他终於察觉到她异常的举动。

「我会照顾自己，你不要太担心。」她一脸平静地回答。

「翠翠——」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我看我回楼上去，别打扰你办公好了。今天你似乎一直分心，对我不停地唠叨。」翠翠站起来，慢慢走向书房门口。

「我……我唠叨？」盛北极一愣。

「对，意思就是你今天很啰嗦。」

她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等於在他胸口狠狠地踹了一记。

盛北极张大眼，一脸打击过重的表情，不但身体僵住，连心脏都麻了。

「你……你是翡翡？！」他大惊问道。

双胞胎中会这么没礼貌地对他说话的，只有翡翡那个鬼灵精，不可能是他娇羞甜蜜的小翠翠。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一向都能轻易地分辨出翡翡跟翠翠，且从来没有出过错，不可能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一直待在他书房里的女孩是翡翡，而不是他的翠翠啊！

「我是翠翠。」她一脸郑重地澄清了他的疑虑。

「翠翠，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跟我说话？」她的态度让他感到不自在。

「因为我想通了一些事。」她意味深长地望著他的眼。

她的注视，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回避。他惊讶地发现，她一向清澈的眼眸，竟也有深晦得让他无法看透的时候。

「你想通了……什么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追问，心头冒出一丝丝不太好的预感。

「上一次姊姊回来时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很赞同。」

「翡翡？」他小心翼翼地扬眉：心头更加觉得不妙。

「男人若是真心想宠一个女孩的时候，只要做就是了，不要像你一样，嘴上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妈子。」

老、妈、子？！

盛北极当场石化，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语调轻柔，可听在他耳里，根本是万箭穿心，简直要让他血肉横飞了。

盛北极愣愣地看著翠翠安静地退出书房，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震惊过後，他马上抓起话筒拨电话找人兴师问罪。

当对方电话接通时，他抓狂的劈头就吼——

「杜艾翡！你到底给你妹妹灌输了什么鬼观念？」

翠翠拿著小花伞，慢慢地走在铺著红砖的人行道上。

她感到自己的小手，还在不住地抖著。

方才顶撞盛北极的话，是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敢说出口的。所以一说完後，她就立刻逃之夭夭，不敢在他身边多待一秒钟。

姊姊说，北极叔叔是个脑袋装水泥、不知变通的老顽固，需要一把鋃头好好地敲一敲，而那把鋃头，就是她的反抗。

「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能不能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她不想与他情同父女，她希望她跟他能像姊姊跟姊夫那样，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彼此、珍惜彼此，甚至能亲吻彼此……

想到这里，她薄薄的脸皮倏地烧红。

此时，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她紧张地拿出手机看来电号码，深怕是盛北极已经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打来要她回去跟他说清楚。

她的勇气只有那么多，现在还不敢回去面对他。

一看清电话号码，她松了一口气，开心地按下按键接通。

「喂，姊姊——」

『刚刚北极大叔打电话来吼我，这是不是表示你开始行动了？』才刚被斥吼的人，不但不以为意，反而乐不可支。

「嗯。」

『他当时的反应怎么样？』杜艾翡好奇地问。

「呃……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想到盛北极当时的表情，她忍不住格格笑出声。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稳重斯文的北极叔叔露出那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呢！

『太好了，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内！哇哈哈哈～～』

翡翡笑得十分开怀，旁边隐隐还听得到姜明嘟囔著要她别玩得太过火的话。

「姊姊，接下来呢？」翠翠不确定地问。

『接下来，你跟他要求说要一个人上山来陪我。听姜明说，他现在正在处理一件大案子，—定没时间分身送你来山上。如果他不答应让你—个人出门，你就跟他一哭二闹三跺脚，烦死他！』

「这样……好吗？」她好怕她会演得极不自然，或是闹没多久就主动放弃投降，乖乖听话。

『翠翠，姊姊是谈过恋爱的过来人，听我的准没错。如果你想改变跟北极大叔之问的现状，就要下定决心，照著我的话做。』

翠翠咬咬唇，深深觉得姊姊的话有理。

「我明白。可是……我上山去要做什么？」

『我跟姜明要去度蜜月，他手底下的员工虽然个个能干、积极又勤奋，但是却没一个人会说英语，只能靠我负责接待外国客人，害我烦恼得要命。你如果能上山来帮忙一阵子的话，那就太好了。』

「这样啊……」翠翠儍愣愣地点头，但心里却隐隐觉得，姊姊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想撮合她跟盛北极，倒比较像是要她去帮忙看家，好让她跟姊夫可以去国外度蜜月。

『我跟你讲，别以为来登山的人，都是一些只长肌肉不长脑的粗汉，一堆科技新贵、青年才俊也都会来，还有不少外国帅哥呢！你要不要来看看？如果北极大叔一直不开窍的话，我看你就放弃他，找寻别的森林好了。』

「我不要森林……我只要北极大叔！」翠翠红著脸，宣告自己的心意。

『唉唷，这种肉麻话要跟北极大叔讲才有用啦！跟我讲上一百遍，他还是依然只把你当女儿看。』

翠翠听了很是泄气。「我……我怎么可能说得出来？」她的脸皮很薄，要说出这么露骨的话，她实在做不到。

『那就照我的话做，保证药到命除！』

「啊？！」翠翠一愣，忍不住眨了眨眼。

『呃，是药到病除，一切OK啦！』

「……好吧，我试试看。」

别无他法，只能姑且听一听姊姊这个狗头军师所献的计了。

盛北极头痛地坐在沙发上，望著窝在长沙发另一端的深处，正泪眼汪汪地与他对峙的女孩。

女孩满是不谅解的目光，刺得他浑身难受不已。

她已经莫名其妙地跟他闹了一天的脾气了。

在商场上，谁不怕他盛北极的强势气质与冰冷眼神？大多时候，只要三百两语外加一个眼神，他就能震得对手俯首称臣。

偏偏就家里养的这只执拗小猫，像是生来当他的克星似的，不吃他唬人的那一套，让他完全拿她没辙。

「翠翠，你听我说，等我忙完了，我一定会带你去找翡翡的，好不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盛北极继续安抚，语气像是在哄一只竖著毛的小波斯猫，一面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头说乖，一面又怕伸出去的手会被利爪给抓伤。

「我要去找姊姊。」杜艾翠拧著眉回答。

从一个钟头前到现在，她只固执地重复这句话，就像不断跳针的唱盘一样，跳得他头好痛。

「我说了，等我有空——」他叹口气。

「我为什么非得等你有空？我可以自己上山去找姊姊！」好不容易，女孩的小嘴终於吐出第二句话。

「你一个人出门很危险，我不放心。」

「我已经成年了！」她抗议道。

「就算你成年了，也不可以如此任性。」他眉一拧，不自觉地端出长者的威严态度。

她先是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接著默默地垂下头，眼中泪花闪烁。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她瞪著地板低喃道。

「什么不一样？」

「你和姊夫不一样。」

「姜明？我跟他怎么了？」盛北极有些吃力地想跟上她的思绪，努力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我……我羡慕姊姊跟姊夫的关系。」

啥？翡翡跟姜明那头大熊之间的互动十分火爆，有啥好羡慕的？

难道一向爱安静的翠翠转了性，开始向往动作片般的热闹生活？

盛北极有些儍眼，不得不承认女孩长大之後，心思九弯十八拐，让他老是摸不透，难怪当人家老爸的都会慨叹一句「女大十八变」。

「翠翠，你……是不是很寂寞？」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嗯！」她抬起精致的脸蛋，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眼中迸出光亮，以为他了解了她心中的想法。

以为自己很厉害，抓中了女孩想表示却无法说明清楚的想法，盛北极放松地吁出一口气，甚至轻笑出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一脸宠溺地望著她。

「你、你明白了？」翠翠抬起头来，满怀希望又娇羞无比地瞧著他。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好红，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明白，我当然明白。你这件事有什么问题？我明天就请南极帮你介绍几个同龄的女孩，你说好不好？」他抚著她的头顶，揉揉她乌亮柔顺的头发。

她瞬间垮下脸。他还是一点儿也不懂她的心嘛！

「我……我要去山上找姊姊！」她倏地站起来，小手握拳，胀红的小脸满是悲愤与坚决。

她莫名激动的情绪反应，让盛北极看得一头雾水。

唉，女孩长大之後，真是越来越难搞定了，脾气说风又是雨的，他完全跟不上她的步调。

「翠翠，听话好吗？」他揉揉额头，感觉到话题又绕回争吵的原点了。

「北极叔叔，我长大了。」她认真地看著他。

「我知道。乖，坐下来。」他安抚地拉著她的手，要她坐下。

他的态度，彻底伤了她的心。

「不要再用这种哄我的语气跟我说话了，我讨厌你当我的爸爸！」翠翠甩开他的手，跑开前先停顿了一下，在原地重重跺了一脚後，才生气地离开客厅，往楼上的家奔去。

踏进电梯时，翠翠拚命地喘息著，努力细数自己刚刚的表现——

一哭，有！

二闹，有！

三上吊……呃，呸呸呸，三跺脚，嗯，通通有做到！

杜艾翠在内心骄傲地给自己打了九十分。

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做出对北极叔叔耍赖的事！她高兴地飞奔到楼上的家，打算打电话给姊姊，报告这个天大的突破性消息。

接下来，她得要收拾行李，去找姊姊了。

由於太过兴奋，一时忘形得疏忽了手劲，门重重地被她关上，「砰」的一声，在大楼里回荡的声音吓了自己一大跳。

重重甩门的声响，清晰地传到楼下，狠狠敲进盛北极心里。

短短几天内，他第二度被翠翠反常的言行严重打击到。僵坐在沙发上，他久久无法动弹。

翠翠……

他疼爱的翠翠竟然嫌弃他……

当年他不怕没有女人愿意嫁给带了两个小养女的他，打坏自己单身汉的行情，基於一股义气，毅然接下两个甜蜜的包袱，当起一对年仅十二岁小姊妹花的监护人。

一路走来，虽然小姊妹口中叫他「北极叔叔」，但他在内心里却以她们的老爸自居，学校的班亲活动从不缺席、关心和她们往来的朋友、偷看她们的日记，而且每天晚上上床前，一定看过女孩们的功课。

前几年必须亲身到国外开拓公司业务，顺便吸取国外食品业经营模式时，他甚至将两个女孩儿带在身边照顾，让她们接受西洋教育。

辛苦呵护了十年，好不容易小女孩们成年了，他也可以卸下父亲角色的监护人工作时，才从他最疼的双胞胎妹妹口中听到他被讨厌的话。

「我果然不是当爸爸的料……」他伤感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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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杜艾翠趁著盛北极出门上班後，拎著小包包，偷偷溜到车站去，独自买票坐车上山找姊姊。

她生平第一次搭乘那种老旧闷热、全车厢充满难闻汽油味的老爷公车。一路上，公车车体像是喝醉酒的老爷爷般，在又弯又窄的山路上东颠西晃的，害她晕车晕得七荤八素，万般後悔听了姊姊的话，背著盛北极自己偷偷上山来。

「呜呜～～我要找北极叔叔接我回家！」杜艾翠在马桶旁边哭边呕，哭得梨花带雨，模样既可怜、又狼狈。

「哦呵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来来～～」

她的双胞胎姊姊站在浴室门口，以手掩口，笑得很有心机。

「小土匪！你是在跟你妹妹说话，不是在看戏，别这样吓唬她。」姜明伸出一只熊掌，从翡翡脑後轻轻巴下去。

「是啊……真是个地狱，我这辈子再也不坐公车了，呜呜呜～～」

「好啦，乖，不要哭了。」听到妹妹呜呜咽咽的话，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吃过晕车的苦，翡翡终於有些心软，帮忙她整理乾净，递水漱口，然後好心地将她扶出浴室。

坐到床上後，翠翠还是哭著，并伸手从包包中捞出手机。

「翠翠，你要打给谁？」杜艾翡机警地立即抓住她的手。

「打给北极叔叔，请他来接我回去。」她已经觉悟了，她不能没有北极叔叔！

北极叔叔开的车又舒适、又平稳，从来没让她晕车晕得这么难受过。

想起虽然有些唠叨但对她十分体贴的盛北极，她开始後悔对他说了那些让他伤心的话，忍不住心更酸了。

呜呜～～北极叔叔～～

「喂喂喂，你现在就打电话投降，岂不是害我前功尽弃，白忙一场？」翡翡赶忙夺走手机，阻止翠翠拨出求救电话。

翠翠一旦转头离去，就没人能帮她接待「闲居」的外国客人，那她期待许久的蜜月旅行不就泡汤了？

「害『你』前功尽弃？」翠翠止住哽咽，张大垂著两道泪痕的水眸，疑惑地眨呀眨。

她反应慢归慢，听力还是很灵敏，一下子就抓出姊姊话中的语病。

站在一旁的姜明，也挑了挑眉。他双手抱胸，不动声色地听他新婚老婆说话，想看看她在玩什么把戏。

发觉失言，翡翡飞快地捂住口，接著很快地挤出笑容解释。

「呃，我是说，你这些日子以来对北极叔叔所做的事，不都是为了想让他注意到你，对你另眼相看，破除你们之间十年来情同父女的关系吗？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才临阵退缩的话，『你』岂不是前功尽弃，白忙一场了？」

翡翡说得口沬横飞，最後还重复说错的那句话，更正时并特意强调了「你」字，努力弥补一时无意脱口而出的失误。

翠翠「喔」了一声，对姊姊稍嫌不自然的态度没有一丝怀疑，只是十分不安地猜想盛北极知道她一个人上山来後，会有什么反应？

「万一北极叔叔不来找我，我还不是一样白忙一场？不但如此，我还得要再坐那个可怕的公车下山，再一次吐到掏心掏胃……」翠翠满眼都是担忧的神色。

想起剧烈晃动的车厢、令人作呕的汽油味、九弯十八拐的颠簸山路，她就浑身虚软，好不容易稍稍平息的胃部，又再度翻搅了起来……

晕车加上担心，翠翠呻吟地捧著不舒服的胃弯下腰去。

「放心、放心，他一定会来的！」翡翡看出她几乎要反悔的神情，马上拍拍她的背，胸有成竹地安慰她。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翠翠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卜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会这么笃定，你是不是在我背後干了什么勾当？」姜明的眉毛挑得更高。

看到他表情严肃地望著她，冷冷的嗓音还添入一丝丝警告的成分，翡翡的背脊瞬间窜上一阵冷意。

「哪有什么勾当？我做的事光明正大！」翡翡努力挺起不怎么丰满的胸脯，掩住心虚的表情，咬著舌尖，打死不敢说出「只是手段不怎么磊落」这一句话。

姜明的视线向下移到她的胸前，眼神瞬间一暗。

「喂喂！你那什么眼神？在我妹面前，你最好给我保持一点理智！」翡翡看出他眼中不正经的火热，立即红著脸护住胸口，对他低声娇斥。

姜明没说话，只用眼神告诉她：没关系，我可以等，私下相处时再跟你好好地「谈一谈」！

「姊姊，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在这里等吗？」翠翠闭上眼，瘫在床沿，懒得理顾著打情骂俏的他们，她连羡慕的心情都没有，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想念盛北极的唠叨跟体贴了。

「是呀，你只要在这里等就好，我会帮你把北极叔叔叫上山来的。乖，先睡一觉，休息一下。」翡翡热情地帮她把包包放好，将她扶到床上躺平，再体贴地为她盖上薄被。

不久之後，有妹妹跟北极叔叔来「闲居」坐镇，还怕姜明不放心，不跟她去欧洲玩一个月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大声地哇哈哈两声。

「我要等多久？」翠翠疲累地问道，眼皮越来越沈，头也越来越重。

「很快、很快。」杜艾翡用力点头。

「如果北极叔叔不来怎么办？」她勉强撑开眼皮，不放心地问。

「他一定会来的。」翡翡对她强力保证。

「是吗……」她低声呢喃，思绪渐渐模糊凝滞，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来自好远、好远的地方……

「好了，翡翡，我们出去，让你妹妹睡一觉。坐了好几个钟头的车，她累了。」姜明拉住翡翡的手，催她离开。

「翠翠，你好好睡哦，等一下再叫你起来吃饭。说不定啊，你一醒来，北极叔叔就坐在你身边喽！」翡翡笑著倾身摸了摸翠翠的额头。

翠翠无力应答，很快地沈入无梦的深眠中。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到北极叔叔气急败坏的低吼，似乎在低声严厉地责备著什么人。

接著，有个男人与他争执著，似乎在护卫著谁，一边还有女子间间断断的细微抽噎声。她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姊夫姜明跟姊姊的声音。

他们怎么了？在跟北极叔叔吵架吗？

她想睁开眼睛，但浑身却使不出一丝力气，脑中焦急地闪过无数杂乱的思绪。

北极叔叔来了？

他是不是很想骂她？

他是不是觉得她变得很任性、很不听话，让他很失望？

对不起、对不起……北极叔叔，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不是故意要惹你心烦，惹你伤心的……

她真的不想跟他永远都只是「父女」那般的亲人关系。

那种缚死人的关系，让她跟他的距离变得好远、好远，远得让她心口空虚得无法呼吸。

她努力地想清醒过来跟他解释，但是身体依然处於半睡眠状态，沈重得无法接受大脑的支配。

至少，他真的上山来找她了。他应该会等到她醒过来，好好地责备她一顿後再离去吧？

任凭门外吵吵闹闹，她全都听得模模糊糊，只听得见盛北极那令人安心的低沈音调，相信他不会丢下她，於是又沈沈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度醒来。

眨了眨眼，看清天花板上的吊扇，脑子也倏地清醒。

「北极叔叔！」她轻喊一声，飞快地翻身坐起。

「起床动作慢一点，你有贫血，小心头晕跌下床。」一只温热的大掌伸过来，稳稳地贴扶在她的背上。

一转头，就看见盛北极斯文温儒的脸，既高兴又委屈的情绪，让翠翠的心忽然激荡不已，眼底蓄积一层薄薄的水光。

「北极叔叔，你……真的来了？」她努力想把浮起来的泪花给眨回去，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像是一个刚被亲人寻获，想要得到安抚的迷路小孩。

盛北极坐在床沿看著她，不说一句话，平静无波的表情让她瞧不出他任何的情绪反应。

她记得在昏睡中，似乎听见他发了一顿脾气，现在她已经醒了，他应该也会对她骂个两句吧？

她自知理亏，只好咬住唇，低头不语，等著他开口斥责。

正在万分自责的翠翠，没有发现盛北极眼中瞬息万变的复杂思绪。

本想责斥她这次不思後果的胡闹，但看到她无辜又脆弱的表情，让他不禁把所有想责备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昨晚他下班回家後，发现一向乖巧听话的翠翠不但离家出走，而且甚至连一张纸条也没留时，顿时慌乱得不知所措，整个人几乎要儍了。

正在考虑是否要报警的时候，翡翡就打电话来，告诉他翠翠的下落，他整颗紧缩冰凉的心脏，才总算恢复回正常的平稳跳动。

想到她根本不知道在他的心里，她占有多重要的位置，他就忍不住想叹息。

「我不来行吗？你一声不响地就出门跑到山上来，我怎么放心得下|Qī-shu-ωang|？」他双手环胸，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她嗫嚅地回应。

「算了，下次千万别再不告而别，我的年纪大了，禁不起惊吓。」他摇了摇头。

「你的年纪才不大！」她倏地抬头抗议。

他愣了一会儿，失笑地提醒她。「儍女孩，我大你十岁，已经很老了。」

「你才不老呢！」她皱起眉，用力摇头。

她讨厌他常把年龄的差距挂在嘴边，好像她比他小十岁，是多么大的罪过。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自己可以提早出生个五年以上，这样就能跟他更加接近了。

「我们不必讨论这个。」盛北极又笑了一下。

「可是你真的不——」

她急切地开口，却被他半强硬的语气给打断。

「好了，我的年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以後在离家前，一定要事先告诉我。」他拉回原先的话题，并不怎么喜欢将注意力放在他的年龄上打转。

老牛吃嫩草并不是一个好听的词句。

而他与她之间，最无法改变的一个事实，就是他大了她十岁，这件事最近老是让他觉得沮丧，而且有如芒刺在背。

「……嗯。」她绞著手指点点头，吞回所有来不及说完的话。

她对自己笨拙的表达能力有些生气。

每次都是这样，她想说的，总是说不完整、说不清楚，最後只好把事情闷在心里。她真羡慕姊姊的好口才，还有灵活聪颖的脑筋，总是能清楚地表达出她的想法及意见。

她常想，如果她像姊姊那般会说话、会撒娇，她跟北极叔叔之间的情况会不会早就不一样了？

她垂下眼，落寞地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注意到他在听到她的叹息声後抬起头来，异常专注地研究她的表情。

两人相对无语，房里顿时陷入静默的气氛。

盛北极看著她，深邃的眼眸掩在镜片之後，眸中的思绪看不真切。

「你真的那么希望来山上跟翡翡住一段时间吗？」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打破沈默。

她抬头看他，想摇头，好想告诉他，她心里最想去的地方，只有他在的地方而已，其他的地方，她哪里也不想去。

但是她不敢说。

当初是她闹著脾气上山来的，现在如果摇头否认说不想留下来的话，他也许真的会生她的气，认为她反覆无常，令人厌烦。

而且现在帮她出主意的姊姊不在身边，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先前她只顾著担心盛北极会不会追来山上，竟忘了问姊姊，北极叔叔真的来了之後，她接下来该怎么做？要做些什么？

杜艾翠一时没了主张，只能继续沈默以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他得不到她的任何回答，并没有显现出烦躁的情绪，仿佛早已猜到她的反应，淡淡地继续说下去。「这样好了，你就在这里住下，当作是度个假期。等到你想下山时，再打电话告诉我，我会来接你回家去，好吗？」

不，不好！她不要就这样而已！

「哦，好……」一开口，却是跟她心中所想的完全相反。

一时之间，她陷入沮丧的情绪之中。

「那我回去了。」盛北极站了起来。

「等一等……」翠翠一时情急，伸出手抓住他西装外套的下摆。

他低头看她，忽然一阵心荡神驰。

她坐在床上，含羞带怯地仰头望著他，仿佛像是与他新婚燕尔的小妻子，期待他更多的亲密拥抱，舍不得他这么快就要离她而去似的。

他看著她的唇，情不自禁地慢慢低下头去，想要顺从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渴望，品尝她甜润小巧的樱红唇瓣。

她像是受到魔力的蛊惑，浑身虚软，无法动弹，被他瞬间炽热的眼神给看得痴了，心跳顿时加快，呼吸也几乎为之一窒。

她看过姊夫看姊姊的眼神，就像他现在的模样。

这是不是表示……他对她的感情，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之情？

她呼吸急促，轻轻闭上双眼，感觉到他暖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颊，纤长的眼睫忍不住因紧张等待而微微颤抖著。

当四片唇即将相触的那一瞬间，门板「砰」的一声被人打开，撞弹到墙上时发出好大的声音，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彼此强烈吸引的神奇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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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极叔叔！不好了、不好了——」杜艾翡满头大汗，嚷嚷著闯了进来，看到盛北极和妹妹迅速分开的身影时，她整个人倏地冻结在门口。

跟在翡翡身後的姜明，虽然被她挡在走廊上而进不来，但是门开的那一刹那，房里的一切也尽落他眼底。

坐在床上的杜艾翠惊慌地抚著胸口，快速垂下羞红的脸蛋。

盛北极的脸色则是有些难看，一双眼冷冷地瞅著翡翡。

两人的怪异表情，怎么看怎么暧昧，像足了偷情被抓到的心虚模样。

翡翡张大眼睛左转右转，在两人身上绕呀绕的，最後才尴尬地儍笑问道——

「呃……我……是不是破坏了什么好事？」

「没、没有、没有……」翠翠像鸵鸟一样，倾身将热烫的脸蛋埋进棉被里，不敢抬头见人。

很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听到翠翠忙不迭地否认，盛北极眼神复杂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忽地莫名一沈，让杜艾翡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

她没想到自己竟会撞见他们差点亲吻的场面，由於进场时间太杀风景，使得正在进行式的接吻动作硬生生地被她打断了。

「呃，不介意的话，我跟姜明可以先退场，你们重新再来一次，好不好？」杜艾翡对盛北极挤出笑容，神情绝望地提出补救建议，内心哀鸣不已。

北极叔叔对她偷拐翠翠上山来的怒气还没沽，现在她又破坏了他跟妹妹的好事，看样子，北极叔叔可能会恨上她十年了……呜呜～～

「欲求不满，活该！」姜明站在门口，冷冷地对盛北极说，并且一脸不豫地从鼻孔里喷出一个哼声。

翠翠一听，羞红的脸蛋埋得更深，多么希望现在依然是在昏睡状态中。

「姜明，你别对北极叔叔没礼貌！」翡翡大惊失色地拉住他的手臂，要他赶快闭嘴。

「谁叫他上山来，一开口就先把你给骂哭！」姜明反倒什么都不怕，直直地跟盛北极怒目相瞪。

之前他在宴会上将翠翠错认为翡翡时，被他一记猛力的勾拳打倒在地的旧怨还没报，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新仇。

老婆是他的，翡翡若有什么事做不对，需要管教的话，也该是他这个当人家老公的管，一个在两年前就功成身退的监护人，对他的老婆吼个什么劲儿？

「翡翡做事不知轻重，为了想要在後天出国去度蜜月，竟然把妹妹给骗上山来，想要她帮你们照顾这间民宿。翠翠从来没有自己出远门的经验，更没有任何与人接触的工作经验，难道她不怕翠翠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在这里被陌生人给恶意欺负吗？」盛北极也被勾动了怒火，缓缓站起来瞪著姜明。

虽然体格上比不上魁梧得像只熊的姜明，但盛北极的身高倒是比姜明略胜一筹，两人的眼神都充满怒意，看起来似乎一触即发。

「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自私地算计翠翠。但是你们两个先冷静一下好不好？」觉得被夹在一棵大树跟一只大熊中间的翡翡简直欲哭无泪。

她一面惊恐地道歉，一面努力伸出双手，想将两个像斗鸡的男人往左右两方隔开。

两个大男人一开打，身处第一火线的她，绝对会变成三明治里夹的那片薄薄培根肉。

发觉状况不妙，翠翠也立即掀被，打算下床上前去劝架。

「翠翠，穿上外衣，不要光著脚睬地板，这样会著凉。」盛北极像是背後长了双眼睛，完全清楚翠翠的—举一动。

「呃……」正要下床的翠翠，反射性地双脚一缩。

她咬著唇，不可思议地瞪著他的後背。他在这种正准备挽袖子跟人打架的状况下，竟然还能分心来唠叨她会不会著凉？

无可奈何的，她将光溜溜的脚丫子塞进鞋里，再乖乖拿起床尾的薄外套穿上，然後赶快走到翡翡身边。

但，还没有机会开口劝架，她就被盛北极伸来的大掌给推到他身後去。「翠翠，後退一点儿，不要站那么前面，要是被撞到就不好了。」

「姊夫不会伤到我的。」翠翠摇摇头。

「人在激动的时候，难免手重，你站那么前面，小心被拳头挥到。翡翡，你也站後面一点儿。」盛北极坚持不让她靠近火线中心。

姜明看见盛北极把小姨子拉开，也快快地把老婆拉到自己身後。

「翡翡，到我後面来。小心你的北极叔叔失控打到你，这就不好了。」姜明睨了盛北极一眼，十分刻意地对翡翡说道。

「唉呀，你们在干么呀？」翡翡对著姜明的後背翻白眼。

「北极叔叔，你担心过度了，姊夫不会伤到我的。」翠翠也赶紧帮姜明说话。

「翠翠，听我的话，不要靠这么近。」盛北极的大手把她推得更远。

「北极叔叔——」她上前一步，想要说话。

「後退一点，乖。」不让翠翠说完，盛北极又将她推回去。

「可是我——」她不死心地再次前进，继续试著开口。

「到角落去……不，到外面去好了。等一下事情解决了，我再出去找你。」他想了一下，乾脆将她直接推出门外，远离他认为可能会伤了她的暴风圈。

发言权一直被剥夺，杜艾翠终於恼了。

「你……你不要这么啰嗦啦！」她转过身来，反手推开他压在她肩上的手掌，用力跺脚对他大发娇瞠。

不只盛北极一愣，一向熟知妹妹温顺性情的翡翡，也因头一次见到她粗鲁反抗盛北极的唠叨而张大眼睛。

「呃……对不起，翡翡，我把你误认为翠翠了……」盛北极直觉反应认错人，想也不想地就开口道歉。

「我是翠翠！」她闻言更气，脸蛋胀红地怒瞪著他。

盛北极似乎还不太相信，转头在翠翠跟翡翡之间来回看了几次，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翡翡嘴角微微一抽，额际浮出三道黑线。

「北极叔叔，我才是翡翡，你身边那个人是翠翠。不相信的话，要不要我亲姜明一口证明给你看？」翡翡神情十分乾涩地站在姜明身後开口澄清。

她开始强烈怀疑，从小到大盛北极区分她跟双胞胎妹妹的方法，是看她们说话的语气有没有礼貌。

「北极叔叔，我知道你疼我、你宠我，但是能不能请你先安静一下，听一听我的意见跟想法？」翠翠拉住盛北极的手臂，一脸难过地望著他。

「是啊，翠翠跟翡翡一样大，都已经是成年人了，翡翡懂得照顾自己，翠翠应该也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是你杞人忧天，保护过度了。」姜明双手环胸，在一旁凉凉地开口，煽风点火的意图非常明显。

「如何照顾翠翠是我的事，不劳你多心。」盛北极板起面孔，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

「哼，你一天到晚像只老母鸡般在她身边不停地咕咕咕，不但舍不得放开她，还将她管得牢牢的，是因为你怕她有一天会远远地离开你身边吧？」抓出了盛北极的弱点，姜明说话可是不客气了。

「当然不是！看到孩子们成长，当长辈的当然会为她高兴。」盛北极冷著脸回答。

翠翠怔怔地抬头看他，眼底的水雾微微浮现。

孩子？

长辈？

直到现在，他真的都只当她是个孩子吗？她用水花乱转的受伤眼神默默地询问他。

盛北极没有注意到她可怜兮兮的表情，全副的心神都放在对面的男人身上，仿佛等待著开打的时机。

姜明说的话，一再地激起他身体内莫名的焦躁感，仿佛某条危险的火信被点燃了，压抑许久的情绪面临爆破边缘。

姜明看见了翠翠受伤的眼神，为他的小姨子感到十分同情，同情她什么人不爱，竟然爱上了一个太过有原则的男人，而这个男人，还是抚养她十年的叔叔。

盛北极这个人，做人行事处处要求完美，从不让绯闻及流言缠身，形象好得不得了。在外人眼中，盛北极与杜家姊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之间的叔侄身分，是铁一样的事实。

他就不相信盛北极能轻易摆脱掉世人的眼光，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一手养大的侄女。

「翠翠，不要太相信他的话。你们的北极叔叔现在面临子女长大离家的『中年空巢期』，所以会情绪不稳、神经兮兮兼啰啰嗦嗦，等他心情调适过来就会恢复正常了。」

「姜明！」盛北极气得握起拳头。

「北极叔叔，你千万不要打他啦！」翠翠反射性地伸手抱住他的腰，就怕他真的跟姜明打起来，这教夹在中间的翡翡情何以堪？姊姊一定会难过死了。

「虽然我的下巴以前被你的勾拳袭击过一次，但不代表我会被你袭上第二次。」姜明扬起期待的笑容，抡起拳头，双眼冒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好了啦！姜明，你干么一直挑衅北极叔叔？手痒是不是？我去叫『闲居』的员工全都来跟你打车轮战好不好？」翡翡气得先往姜明厚实的肩膀上重拍一掌。

一见老婆生气了，姜明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拳头，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地收敛起所有情绪。

「抱歉，我太冲动了。」看在老婆的分上，姜明很有男子气概地先放下身段。

盛北极本来就不是好斗的性子，一见对方道歉，自己的情绪也立刻软化。

「算了，冲动的是我，应该由我道歉。」盛北极呼出一口气，慢慢放松全身紧绷的肌肉。

「没事了吧？」翠翠小心翼翼地问道，不安地看著所有人，抱住盛北极腰间的双手依然不敢放开。

「没事。吓到你了？」盛北极转过身看她，满心内疚地摸摸她的头。

「那么，姊姊刚刚冲进来大叫不好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翠翠心里还惦著事件发生的原点，一见事件平息，马上提出从刚才就一直想弄明白的事情。

「啊！对啦！被你们两个人一搞，我都忘了讲正事！」翡翡重重一拍额头。幸亏对事物的执著心比较强的翠翠还记得这事。一想到刚刚急著要说的话，她脸色不由得微微沈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盛北极问道。

「北极叔叔，山下发生了严重车祸，整条路似乎都被堵住了。」翡翡神色凝重地跟盛北极解释。

翠翠捂住嘴，惊愕地倒抽一口气。

「车祸有多严重？」盛北极关心地皱起眉。

「听说有好几辆车追撞成一团，其中还有一辆游览车摔到山谷底下去。」翡翡沈重地摇摇头。「据说道路的状况很糟，一时半刻无法清通。现在已经有一点晚了，北极叔叔，你要不要在这里过夜，明天再下山去？」

「是吗？」盛北极沈吟著，思考该如何决定。

「我现在要赶过去加入救援，可能要花上几天的时间，能不能请翠翠暂时留下来帮翡翡的忙？『闲居』这两天很可能会被当成临时急救站，需要一些人手。」姜明开口要求。

「几天？姊姊，你不是说後天就要出国吗？那你们的蜜月怎么办？」翠翠张大眼问道。

「唉呀，蜜月可以等以後再去，现在是等待帮助的人比较要紧。」翡翡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我马上联络南极，请他调度一些资源上来，帮忙处理这次的车祸。我会在这里待几天，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我，我来想办法。」盛北极突然开口，让翡翡跟翠翠惊喜地双眼一亮。

「北极叔叔，你要留下来？」翠翠的脸上充满掩不住的喜悦。

「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我怎么能视而不见？」盛北极严肃地说。

姜明一听，忍不住露齿一笑，豪爽地抛开芥蒂，用力握住他的手。「谢啦！」

盛北极点点头，也回握了他一下。「你快点下去吧，有事尽管联络我。」

姜明转过身去，脚步一顿，又转回来走到盛北极面前。

「怎么了？」盛北极疑惑地挑了挑眉。

「盛北极，看在同是男人的分上，我就好心地提醒你一下——是男人的话，就不要逃避。」姜明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

「我逃避什么？」盛北极皱眉。

「我现在非常忙，没空跟你解释，你自己先想一想，等我回来再说。」姜明挥一挥手，转身走出房间。

「这混蛋……」盛北极非常讨厌被吊胃口，忍不住咬牙低骂。

翠翠也是一头雾水地看著姜明离去的背影。

翡翡接收到姜明临去前对她偷偷眨眼的动作，明白老公故意整人，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翡翡，你那长得跟熊一样的老公，到底是在说什么鬼？」盛北极气闷地质问翡翡。

「我不知道！」翡翡立刻装出无辜的表情，并且用力地摇头，打死也不敢说老公在要什么心眼，免得日後不得安宁。

最为严重的车祸伤患在第一时刻被运送下山，其他的伤患则陆续送到「闲居」暂时安置救护，原本清静的「闲居」顿时陷入一片忙乱，四处充斥著大人及小孩的呻吟声与哭叫声，场面有些骇人。

整个村里能帮上忙的人手，全都自动聚集过来。「闲居」里刚好住了一团来自某间医院的登山队，队员放弃预定明天入山的计划，全都挽起袖子，就地成立紧急医疗队。

另外再加上盛北极积极联络、动用关系，调来不少直升机投送医药物资及载运伤患，因此救援过程非常有效率。

天才刚亮，伤势较严重的伤患已经全都被送下山去医治，剩下一些惊吓过度或体力耗尽的老弱妇孺，经过简单的包扎後，都在「闲居」特意空出来的房间里休息，等天亮後再下山。

忙了一整夜，参与救援工作的众人，全都虚脱地在客厅里就地休息。

「姊姊，现在状况还好吗？」翠翠跟在翡翡身边忙了一夜，照顾病人、安抚受惊吓的小孩，现在也累得倚倒在盛北极身侧。

盛北极一脸心疼地伸出手臂圈住她，温柔地将她护在怀里。

「大部分的人都没事了。」翡翡也是一脸的疲累。

「姊夫呢？」

「听说还有一辆翻到山谷底下的游览车没有找到。姜明跟村子里的人已经组成救难队去搜山谷了，等找到车子後，又会有许多事要忙了。」翡翡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露出担忧的表情。

「姊夫不会有事的。」翠翠安慰她。

「他的搜救经验丰富，我相信他。」翡翡露出坚强的笑容。

「翡翡，先前我责备你不懂事，是我误会你了。你现在的想法十分的成熟，长大了不少。」

「没……没有啦……」意外得到盛北极的称赞，翡翡难为情地红了脸。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马上又抬起头来。

「对了，今晚……呃……可能要暂时委屈你们两个……」

「怎么了？」翠翠好奇地看向她。

盛北极也同时望向翡翡。

翡翡看看妹妹，又看看盛北极，一副艰难万分的表情，迟疑地开口。「这个……现在『闲居』的房间通通都客满了，不只员工房间，连我的房间都让出去了。所以，现在只剩唯一一间房……可以给你们两个休息了。」

「什么？」大惊。

「什么？」大喜。

两道问话同时扬起，语气却完全回异。

盛北极讶异地低下头，眯眼看向缩在怀中的翠翠。「你……似乎很高兴？」

「没……没有呀！」翠翠迅速低下头去，黑长的发丝垂落两颊，不让他看到她羞怯又期待的酡红脸蛋。

「我知道这个安排真的不适当，但实在是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北极叔叔，真是对不起，等明天伤患全都离开，房间一空出来後，我会马上请人整理出一间乾净的房间给你的……」翡翡露出苦恼又抱歉的表情。

盛北极皱眉听著她的解释，神色复杂地望向翠翠。

一想到要跟翠翠独处一室，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目前的实际景况，让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你的房间也让了出去，那你自己怎么办？」盛北极关心地询问她。

「我不睡，等一下要跟那些村民一起送些物资去给姜明和搜救队。」她指了指门口正在等著她的几个人，他们的脚边已经放置了几大袋的物品。

「姊姊，你不休息一下吗？你也累了一整晚了。」翠翠关心地拉拉她的手。

「我睡不著。姜明现在正在山里头搜救，我想过去找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翡翡笑了笑，双眼虽然掩不住疲惫，但坚强的眼神中，却满是对姜明的浓浓关心和爱意。

「那就这样吧。现在乱成这样，有地方能休息就不错了。」盛北极点点头，不再表示任何意见。

翡翡一听，马上松了一口气。

「那么，北极叔叔，你先跟翠翠去休息吧，我看翠翠快撑不住了。」翡翡指了指翠翠眼眶下深暗的痕迹。

盛北极眯眼审视翠翠脸上疲累过度的气色，下一秒，二话不说地就将她拦腰抱起。

「北极叔叔？」翠翠吓了一跳，伸手拥住他的颈项。

「你需要休息，等休息够了，想帮忙的话，再过来帮忙。」他不容她反抗，举步往她先前休息的房间移动。

「我不累，我还可以——」原本想要抗议，却看到翡翡偷偷在盛北极背後对她用力地眨眼睛，翠翠疑惑地顿了一下。

接著，她忽然红了脸，也没了声音，瞬间明白了姊姊的用意。

翡翡是故意安排北极叔叔跟她同房的。

她将烫红的脸蛋埋入盛北极的颈间，不好意思直视翡翡眼神中的戏谑及加油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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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房门在翡翡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声中关上後，室内随即陷入一片静默，翠翠跟盛北极也陷在凝滞沈重的尴尬气氛中。

两人对看了一眼，马上又不自在地转开头。

本来，盛北极以为跟翠翠同挤一间房无所谓，他可以多要一床棉被打地铺。

但是，他绝望地发现，山上的夜晚非常冷，光是脱下鞋，就感到冷意一阵阵地从脚底透上来，而且，由於大量伤患的涌入，已经没有多余的被子或毛毯可以给他使用了。

难道，今晚他们不但得同房，还得……同床？！

盛北极突然觉得头好痛，不敢想像今夜要怎么度过。

翠翠不安地绞扭双手，瞪著房里唯一的一张床，只觉得喉头发乾，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刚知道她跟北极叔叔必须住在同一问房间时，心里还暗自窃喜著，以为这是个将她与他拉近的大好机会。

但是一看到床，她才突然感受到事情的真实性，不由得惊慌起来。

同处一室是一回事，若要她跟盛北极同睡一张床，这……这样的进展也未免太快了吧？她跟他都还没接吻过呀！

她压著激烈跳动的心口，不确定要感谢姊姊藉机帮他们制造机会，还是要羞恼眼前的安排，她现在已经紧张得快昏倒了。

「翠翠。」他突然开口唤她。

「啊引」她整个人几乎惊跳起来。

盛北极微微吸一口气，对她露出安抚的温和笑容。「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今天发生很多事，忙了一整天，你该休息了。」

「喔，好。」她如获大赦地点点头，马上走到角落打开行李，掏出睡衣後，低著头迅速走进浴室里，飞快地关上门。

盛北极知道她很紧张，但他也陷入同样的紧绷情绪，深怕自己会一时失控，对她做出什么有违长辈身分的事。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翠翠睡在同一张床上。」他转头，开始四处找寻任何可以让他打地铺的东西。

浴室里开始扬起哗啦哗啦的冲水声，他忽然停住动作，脑子里的想像画面竟然有如脱柙的野兽，开始无法控制地狂驰起来。

一闭上限，他几乎就能想像出现在浴室里的翠翠，正一丝不挂地站在莲蓬头下，任温热的水柱淋洒在她白腻似雪的肌肤上……

「我在想什么呀？」他低下头呻吟一声，抬起一只手掌捂住双眼，厌恶自己竟然对翠翠产生了不该有的邪念。

这两年来，他似乎越来越绑不住自己的心了，想要翠翠的念头也一天比一天强。

「看来，还是跟翠翠分开一段时间好了。」抬起头，他望著浴室，下定决心——等山下的道路恢复通车後，他马上就离开！

一进到浴室里，翠翠不敢耽搁太久，快速地脱衣淋浴。

光溜溜地在浴室里洗澡，而盛北极就在浴室外面的感觉很奇怪，让她莫名地有一种强烈的羞怯感。

从小，他就一直让她跟姊姊拥有独立的生活空间，到了中学以後，他几乎不踏进她们的卧房，十分尊重女孩的隐私，因此就算穿著内衣在卧房里跑来跑去，也从来都不担心会被他撞见。

到了二十岁以後，他甚至为她们买下一层的公寓给她们居住。她知道他是因为他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所以一直有意无意地隔出一道墙。虽然他以长辈的身分与她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长达十年，但在生活上，他从不轻易逾越男女的分际。

这是他的体贴，也是令人头痛的拘谨。

有时候，她觉得他的想法好古董，她的感情之所以迟迟无法有所进展，就是败在他一板一眼得太过龟毛的严肃个性上。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意地冲掉身上的泡泡。擦乾身子後，打算穿上睡衣时她才惊觉忘了拿贴身的内衣裤。

「惨了、惨了……」她绝望地看向已经全被她浸在水桶里的衣物。总不能把湿透了的内衣再拿起来穿吧？

她拿高睡衣，在灯光下照一照，还好这件棉质睡衣的布料不太透光，如果里面什么都不穿，只穿著睡衣，应该不会让她穿帮才是。

犹豫了一下，她硬著头皮穿上睡衣，布料直接摩擦在敏感的肌肤上，让她冒出了鸡皮疙瘩。

明明知道盛北极应该看不出她的睡衣底下什么都没穿，但她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充满浓浓的羞怯感，心脏跳得飞快。

全身上下检查又检查，确定所有扣子都扣上了後，她才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打开浴室门。

浴室的门「喀啦」一声，慢慢地被推开来，晕黄色的灯光及白雾蒸气，随著翠翠走出来时，从她身後泄溢出来。

盛北极手里正拿著外套，随意地抬头看了一下，竟然一时出了神。

沐浴过後的翠翠，带著一身的水气与香味，从脸颊到手脚的肌肤，全都微微泛著粉红色，仿佛一朵出水芙蓉，充满某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惑感，既清纯又娇媚，让他几乎移不开视线。

察觉到他变得热切的视线，她又害羞、又紧张，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只好不自在地以双手护著胸口，红著脸蛋快快奔到床边，窝进被子里。

她的睡衣底下一丝不挂，让她别扭极了。她必须等他进浴室洗澡时，才能从行李中翻出内衣裤穿上。

盛北极回过神来，不让自己继续盯著她看，赶快把外套铺在地上。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的头发之前沾到了一些脏东西，所以忍不住洗了头发。」

「没关系。」他弯下腰，伸手将地上的外套铺得更平。

「你把外套铺在地板上做什么？这样衣服会脏掉的。」翠翠疑惑地看著他的举动。

她知道他一向很讲究身上所穿的西装，每一件都价格不低，但他现在却毫不吝惜地往地上摊摆，实在不符他注重清洁与外表的行事风格。

「我用外套铺一铺，等会儿将就睡一下就好。」

「你要睡地上？地板又冷又硬的，怎么能睡？」翠翠皱起眉。

「只有一晚，没有问题的。」

「可是，天气这么冷——哈啾！」翠翠话还没说完，像是要证明天气有多冷似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盛北极皱起眉，发现她的头发依然是湿的，马上转进浴室里，抽来一条乾毛巾，覆盖到她的头上。

「把头发擦乾，不可以湿著头发睡觉，否则会生病的。」他一边叨念，一边坐到床边，伸手用毛巾搓揉她的头顶。

「我自己擦就好，你快去洗澡吧！」翠翠紧张地抓过毛巾，挡在胸口。

「我去洗了。」

「嗯……」

她张大眼，倾听著浴室里的动静，确定他开始洗澡了，胡乱地擦了擦头发，赶紧掀被下床。

她走到墙角，打开行李袋，掏出贴身小内衣，回头看了看浴室，接著红著脸蛋紧张地脱掉睡衣。

由於越慌张，穿衣速度反而越慢，小裤裤第一次穿上时还穿反了，她赶紧脱掉，重新穿好。接著，她反手伸到背後，想扣上内衣的鈎扣，但扣了好几次，都没能把细小的扣子给整齐扣上。

好不容易，满头大汗地扣好背後的内衣鈎子，心情才慢慢镇定下来。

没想到，刚拿起睡衣，才套上一只手臂，浴室的门就在此时打开——

快速洗完澡的盛北极，一跨出浴室，整个人就儍在原地，完全没料到会看见翠翠衣衫半褪的半裸模样。

两人张大眼，屏息哑口互瞪了三秒钟……

「啊啊——」她慢半拍地惊叫出声，抓起睡衣掩住身子，缩到角落去，脸蛋胀成火红色，简直无地自容，丢脸丢到北极去……

对！真的是丢到北极叔叔的面前去了！

在她的尖叫声中，盛北极猛然一回神，飞快地转过身去，一不小心，转身的力道过猛，额头还狠狠地撞到尚未阖上的浴室门角。

「唉呀！」他痛苦地抚著额蹲下身去，满天小鸟乱乱转，後面还有星光闪闪在点缀。

「北、北极叔叔，你还好吧？」她缩著身子，手忙脚乱地穿上睡衣，一面出声询问他的状况。

刚才他撞上门时，发出的声音好大，让人听了都觉得好痛。

「没、没事……」他忍著痛回答，克制著自己不要因为太痛而做出捶地板或是踹门板这种有损形象的行为。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脱衣服的，我是、我是……」穿好衣服後，她站在他身後几步的距离，小手紧紧揪著胸口的衣料，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我明白，你不用紧张。」他一手压著额头，空出另一只手向後方摇了摇，但是眼前仍然一片黑眩，一时半刻还没办法起身。

「你不明白，我也不是紧张，我是要……我、我是……」她急得想咬掉碍事的大舌头。

「真的没事。」

「可是、可是……」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没……没看到？」她忽地停下来，惊愕地张著嘴，满脸怀疑地看著他。

蹩脚的谎话脱口而出後，他险些拿头再去撞一次门。

方才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至少跟她对看了三秒钟以上，要说他什么都没看|Qī-shu-ωang|到，简直是在讲鬼话。

可是，为了阻止眼前这离谱脱序的事态更加恶化，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选择继续睁眼说瞎话，想办法避开这个话题了。

盛北极缓缓站起来，转身面对翠翠那张迷惑的脸。

「对，我没看到。」一咬牙，他厚著脸皮否认到底。

「……噢，是吗？」翠翠呐呐地说道，不确定该不该选择相信他的说辞。揪在衣领上的小手迟疑地慢慢放下。

这个突来的对话转折，反倒让翠翠有些不知所措。

继续辩解的话，只会让两人下不了台，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未免又太鸵鸟心态了。

「你……你的额头肿起来了。」

「是吗？」他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伤处，似乎没有外伤，但指尖已经摸到了开始肿胀起来的小肿包。

「我去拿湿毛巾给你敷一下。」她转身走进浴室去，躲开两人之间僵凝又不自然的怪异气氛。

没多久，她拿下浸过冷水的湿毛巾出来，细心摺好後默默递给他。

他向她轻声道谢，将毛巾压在额上。

「好了，我们已经拖了太久的时间，上床睡觉吧。」话一说完，他发现自己又犯了第二次的错误。

他说的话让他看起来像是猴急著想拉年轻妹妹上床的色伯伯。

这一次他不只想撞墙，简直想咬舌自尽。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么口拙的时候，每说一句，就出一次错，场面被他越弄越僵。

翠翠明白他是无心之语，却还是一阵心慌意乱，耳中嗡嗡作响。抬头望他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绯红的脸蛋变得更加红烫。

「呃，我说的是，你上床去睡，我睡地上。」他亡羊补牢地赶忙解释，挤出来的笑容全是满满的不自在。

老天！他这个单身大男人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年轻女孩在同一间房里独处了。

「噢……」她不再多说话，立即小跑步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双眼紧紧闭上，像个听话的乖小孩。

乌龙的脱衣事件，就在诡异又混乱的平静中仓皇落幕。

熄灯之後，盛北极和衣睡在地上摊平的外套上。

天气实在太冷，地板的寒气一阵一阵地窜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知躺了多久，他冷得实在睡不著，不只全身肌肉隐隐泛起不适的酸痛感，连头部也开始一阵一阵的疼痛。

翠翠躺在床上，听见盛北极似乎很不舒服地在地板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推被坐了起来，看向墙边地板上背对她蜷卧的身影。

「北极叔叔，你……你还是上来床上睡好了。」

「不用了，你快睡。」

「可是你这样会生病的。」

「我很好。」

翠翠看著顽固地不肯转过身来的他，想了一会儿後，她拖著被子下床去。

听见背後有动静，盛北极翻过身来，看到她正吃力地卷著棉被。

「你做什么？山上气温低，你这样会感冒的。」他倏地坐起来，皱眉瞪著她。

「既然你不肯到床上睡，那我拿被子给你盖好了，我睡床，比较不会冷。」她喘吁吁地抱著被子，考虑著是不是要直接拖下地板拉过去给他。

「翠翠。」他警告地低唤她一声。

「如果你真的这么不喜欢靠近我，那么没关系，床给你睡，我睡地板。」

「地板又冷又硬的，非常不好睡，你怎么可以睡地上？」

「是呀，地板又冷又硬，你怎么可以睡地上呢？」她把他的话又奉还给他。

被自己的话堵死，他看向她执拗的双眼，知道一旦她想要做的事，几乎没人能改变她的主意。

想了一会儿，最後他叹气地妥协了。

与其和她在这种令人手脚发冷的寒温里争执，不如乾脆一点地顺应她的心意，让两人早早休息比较好。

窗外都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到山头间的鱼肚白了，再过不久天就要完全亮了。等天亮以後，他还得开车下山去，实在没那么多体力跟精力和她耗。

反正床那么大，只要小心一点儿躺，两人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翠翠，回床上去，把被子盖好，我过去睡就是了。」

他缓缓从墙角站起来，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扶著墙面，他等著不适的感觉退去。

「北极叔叔，你怎么了？」把被子拖回床上去後，看到他脸色发白地倚著墙，她吓了好大一跳。

「没有事，大概年纪大了，在地板上躺太久，骨头已经僵了。」他勉力笑一笑，活动了一下筋骨後，才缓缓走到床边。

两人对看一眼後，各自紧张兮兮地在床铺两边背对背躺下，盖好被子。床中间隔了一道足足有一人宽的楚河汉界，没人敢伸展四肢越过界。

在一室的沈寂中，彼此都能清晰地听见身後那个人的呼吸声，而且敏感地察觉对方也跟自己一样，没有入睡。

翠翠双眼张得大大的，看著窗外深蓝中掺杂了一片金橘色的天色，感到自己胸口内的心脏正怦怦、怦怦地大声跳动著。

「北极叔叔……」

「嗯？」他没有装睡，也是张著眼瞪著墙。

「一般男人……如果不小心撞见了刚才那样的场面，不都会把握机会吗？」她好奇地问道。

「不要胡思乱想。」

「是不是你不喜欢我，所以才不会动念？」

「我很喜欢你，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他的话让她想掉泪。

「可是……我并不想当你的女儿……」她低哑地说道。

盛北极沈默了好久，最後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你们一直不愿称呼我一声爸爸。」

「不是这样的……」她翻过身来，焦灼地望著他的肩背。

他打断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想要让你跟翡翡得到最好的照顾，但是十年下来，还是证明了一件事——血缘亲情果然是不能代替的，我永远也当不成你们的父亲。」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急地否认。

「或许，当年我应该早一点结婚，让你们有一个妈妈可以依赖。」

她的呼吸蓦地一窒。

她竟然没想到，他或许早已另有心仪的女子了。

更或许，那名令他心仪的女子，也已经等了他好几年，就等她跟姊姊的认同。

「你……你心里有……结婚的对象了？」她艰涩地开口问道。

「现在没有。不过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些後悔放弃了结婚的念头。」他笑了笑，摇摇头回答。

如果当年他能找到一个愿意跟他一起收养一对十二岁女孩的女人来结婚，提供翠翠她们更完整的家庭，也许她们会更认同他的父亲身分。

而且……如果他结婚，现在他身边就会有一个女伴或妻子，跟翠翠独处时，也许就不会这么的尴尬，不会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地维护彼此的关系。

翠翠不明了他内心的想法，误会了他承认心里「曾」有别的女人存在，眼眶酸了起来，心口也疼痛得有如万针戳刺。

她怎么从来没想过，从头到尾都只有她在一厢情愿呢？

北极叔叔这么温柔地疼她、宠她，原来全是出於强烈的责任感，对她完全没有一丝丝动、心的可能……

她失望地翻过身去，重新背对他。

她无法再继续看著他的背影，仿佛她跟他之间有著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辈子，她也许永远也触不到他、追不上他……

「那……我跟姊姊都搬了出去，你是不是就能开始打算结婚的念头了？」她死死地抓著枕巾，咬唇等著他的回答。

盛北极轻轻笑出声，没发觉翠翠千回百转的愁思。「如果我真的要结婚了，你会怎么想？」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能思考、不能呼吸。

「我会……祝福你。」

她困难地从疼痛紧缩的喉头中，硬挤出这句话。

「是吗？那我先谢谢你了。」

她没有回答。

事实上，她已经泪流满面，心痛得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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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大亮的时候，盛北极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开车下山，反而昏昏沈沈地发起高烧来，吓得杜艾翠差点哭出来。

她发觉他的体温过热，但姊姊跟姊夫却还没回来，「闲居」里的人也一个都不认识，不知该找谁帮忙，因此她只好慌张地打电话向盛南极求救。

两个小时後，盛南极终於搭著直升机来到「闲居」门口，将盛北极跟翠翠一起载回山下，送到医院去。

在盛南极的安排下，经过紧急诊疗後的盛北极，被送进单人病房中。

盛南极双手插著裤袋，站在病床前，看著还陷入昏睡中没有醒来的盛北极，俊脸上充满戏谑的神情。

「我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铁人，怎么都打不倒，怎么这会儿居然变得这么不中用了？原先要我派来救助别人的直升机，没想到最後也给他自己派上用场了。」

说完还哈哈一笑，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他不但没有焦急的神情，反而像在看戏似的，没啥同情心，让人怀疑他跟躺在床上的盛北极是不是真的亲兄弟。

「南极叔叔，他为什么还没醒来？」翠翠坐在病床旁，噙著水汪汪的泪眼，担忧不已地看著盛北极。

「放心，他死不了啦！」盛南极摆摆手。

「南极叔叔！」

看到小侄女生气了，他才稍稍收敛表情。

「医生都说了，他只是感冒加上睡眠不足，所以才会一直昏睡，待会儿就会醒过来了，你别慌。」

「他说病倒就病倒，吓死我了……」翠翠轻轻咬著指尖，神情像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咪。

「真奇怪，他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生病呢？难道他到山上去裸奔了？」盛南极开玩笑地猜测。

「我……我不知道。」翠翠红著脸，十分心虚地低下头去。

好吓人的南极叔叔，开玩笑乱猜还给他蒙对了一半的事实。只不过，差点裸奔的是她，不是病倒的北极叔叔……

「我记得当他告诉我说要上山去找你时，人还好好的，一点儿异状也没有呀！」盛南极摸摸下巴，回想他当时的气色。

「也许是他昨夜受冻了。早知道我一开始就该坚持他跟我一起睡在床上……」她有些自责地绞扭手指。

「什么、什么？我有没有听错？你们两个昨夜睡在一起？」盛南极掏掏耳朵，两道眉毛挑得老高。

「不是、不是……呃，是、也算是啦……可是我们真的不是……」翠翠先是猛摇头，接著又猛烈地摇动双手，满脸通红地结巴起来。

盛南极被她短短一句话里满天飞的「不是」、「是」、「不是」给搞得头晕脑胀。

「慢著，翠翠，你慢慢讲，我才能听得懂。」他揉揉额头，想办法弄清翠翠到底想说什么。

「昨晚北极叔叔本来没有睡在床上，後来我强迫他，他才到床上来睡的。」

「啊？」盛南极一愣，下巴当场掉下来。

这……这就更乱了……

他这个害羞内向的小翠翠，何时学会了「恶羊扑狼三逼一记猛招的？

「你……的意思是……老哥昨晚让你吃了？」他小心翼翼地确认。

「啊？我没吃。其实我们大家都没吃，昨天伤患好多，忙得都忘了肚子饿。」翠翠张大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转移话题，但还是认真地回答。

盛南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她单纯到有些无厘头的回答，盛南极有些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翠翠应该还没被什么不纯正的思想给污染，也没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行为。

「翠翠，我老了，不太能受刺激。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他乾脆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一脸慎重地看著翠翠。

「嗯。」翠翠不知道为什么南极叔叔的脸色七换八变的，还要她从头说明，但南极叔叔要求了，她也只能乖顺地点头。

「你把昨天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同睡一张床的事情，从头讲清楚。」

「昨天『闲居』的房间全满了，我跟北极叔叔只好挤一间。刚开始的时候，他坚持睡地板，後来我看他好像不太舒服，就坚持要他到床上来睡。」

「这肯定是翡翡的主意。」他知道翡翡那个鬼灵精一直想撮合她的叔叔跟妹妹，遇上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要推波助澜一下。

「是呀，南极叔叔你好聪明喔！」翠翠崇拜地看著他。

「这叫当局者迷。」而且是谁都会这样安排吧？

盛南极无奈地摇摇头。

明明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却硬是梗在无聊的「叔侄」身分上，不断地暧昧来、暧昧去，旁人看了都有些受不了了，不如帮忙他们提刀斩乱麻，再顺手放火烧一把，看看能不能在他们之间烧出什么意外的发展。

翡翡这次的安排，连他都想拍手叫好。

「然後呢？继续说。」他好奇地催促她。

「凌晨的时候，我们有谈了一阵子的话，那时他还好好的，後来我就睡著了。接下来当我醒来时，就发现他全身发著高热，怎么叫也叫不醒。然後，我就打电话给你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盛南极一脸无趣，懒懒地向後靠到椅背上。

他还以为闷骚到了极点的两个人，忽然转了性呢！

没想到同睡一张床，两个人竟然真的只有「盖棉被、纯聊天」。看来，他老哥当定一辈子坐怀不乱的王老五了。

翠翠转头看著依然沈睡的盛北极，圆汪汪的眼睛里，布满化不开的愁。

「南极叔叔，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北极叔叔身边……有没有一直在等著他的人？」

「等他的人？你是说女人吗？」

「嗯。」

「当然有啊！」不就是你吗，翠翠？

盛南极朝她眨眨眼，故意按住下一句谁都知道的话不说明。

翠翠并不明了他的暗示，整个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几乎无法呼吸。

「是这样吗？」她低著头，没有看到他戏谑的眼神，细微的颤抖感无法遏止地蔓延全身。

她的存在，原来真的一直是他幸福的阻碍……

「是呀，所以你要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成熟一些，这样才能让老哥下定决心，早一点追求到他心中那名天命真女。」

他暧昧不明的话，让她的心进一步痛到麻痹，强忍的泪水终於掉下来。

「变得成熟？」她哑声低语。

「对，别让他继续觉得自己还有当奶爸的责任，否则的话，他的感情想要开花结果，根本就遥遥无期。」

盛南极完全不知道，自以为可以点醒她的这一席话，竟然变成了她有生以来最令人心悸的恶梦。

她头一次强烈的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存在於盛北极的世界里。

在他的生命里，她是个包袱、是个累赘，这个事实让她极为不堪。

她之前跟姊姊商量後处心积虑所做出来的那些事、说出来的那些话，全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甚至，她忍不住地想，如果她不是杜艾翠的话，那该有多好？

她可以当任何人，就是不要当杜艾翠……

「翠翠？怎么这么安静？你明白我的话吗？」盛南极从後方戳戳她的肩。

「我知道……我、从今天起，我……我会努力让自己成熟、独立……」然後……离开他……

她闭上眼，用力呼吸，热烫的泪水滴落在绞成死白的双手手背上，觉得心脏已经被人一片片、血淋淋地撕开来，再也补填不回去了。

「南极……你这个小子……」

病床上忽然传来一声虽然虚弱却怒气腾腾的叫唤声。

翠翠挂著两行泪，愣愣地抬头，见到盛北极不知何时醒来，正死命地瞪著她身後的盛南极。

「呦，老哥，你不声不响地倒下去，连醒来也这么吓人啊？」盛南极笑笑地跟他挥挥手，完全没被他骇人的眼神吓退。

「你说了什么，让翠翠掉泪？」他杀气腾腾地竖起两道眉。

「咦？翠翠哭了？」盛南极惊讶地挑起眉，探身到翠翠前方一看，才後知後觉地发现翠翠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身成泪娃娃了。

「翠翠，你在哭什么啊？」难道是他刚才开导她、暗示她的话太感人了？

「没有……我出去装一下热水……」

胡乱抹掉眼泪，不再看盛北极一眼，顺手抄起小桌上的热水瓶，用著她唯一想得到的藉口，转头匆匆逃离房间。

「这丫头在搞什么？房里就有热水了耶！」盛南极一头雾水地指了指墙角那台冷热水饮水机。

盛北极眯眼，无声控诉著他。

「喂，老哥，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欺负她，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盛南极无辜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

「没有最好！」盛北极不舒坦地冷哼一声。

一醒来就见到翠翠哭得唏哩哗啦的，让人情绪实在好不起来。

「我知道她是你的心头肉，我哪舍得弄哭她啊！」

「不要胡说！」盛北极不自在地低斥。

「是是是，真抱歉。」病人最大，他有风度地退让一步，平息风波。

听见他的道歉，他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这次要谢谢你。」心情好一些後，盛北极跟他道谢。

「不用谢我，你还是找个机会安抚一下翠翠比较实际。你这次在她身边烧昏头，她受了不小的惊吓。刚刚翠翠会莫名其妙哭起来，搞不好是因为担心过度。」盛南极指了指门外。

「我知道。」盛北极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他抬手看了看表，打算离开。

「等一下，你先帮我办出院。」盛北极开口叫住他。

盛南极走到床边，低头笑看他。

「噢，这个呀？医生提醒我，你这几年忙得一直抽不出时间来医院做健康检查，既然这次病倒了，我就作主帮你决定，乾脆多留个几天，好好地做个详细的全身健康检查再走。」

「南极，你搞什么？我没那么多时间，公司还有很多事。」盛北极皱著眉要坐起来，不耐烦地拉扯吊在床头的点滴管线。

「喂喂！别乱动，小心手背上的针头跑掉！公司有我坐镇，你难道不放心吗？」仗著自己的力气比病人大，他一只手掌就把盛北极压回病床上。

「南极！」身体还很虚弱的盛北极，警告地瞪著弟弟。

「老哥，为了让翠翠安心，你还是在这里休息两天，顺便乖乖检查，让翠翠相信你的确身强体壮，而这次会病得这么鸟，只是一时的意外。否则依她那爱钻牛角尖的个性，你大概会有一段日子很难过喽！」盛南极刻意抬出翠翠要他屈服，还装出一脸和他站在同一边、手足情深的表情。

盛北极想了想，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算了，那就做健检吧。不过检查一结束，我马上要办出院。」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

「没问题。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给我，我会随传随到。」他非常体贴地拍了拍盛北极的肩。

「谢谢。」盛北极有些感激地点点头。

一转过身，盛南极忍不住嘿嘿一笑。

他没有告诉老哥，这回他很「好心」地帮他多加了好几个项目，这几天够他忙著「详细检查」了。

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後，一向不易动怒的盛北极，因为太过繁复的检查项目，难得地发了几次小脾气。

「搞什么？南极那家伙是不是在整我？健康检查的项目为什么会包括照胃镜？」他一脸不痛快地发著牢骚。

想到等一下要进行的检查，他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以前曾经因为胃部不适做过胃镜检查，将管镜吞进胃里的过程不怎么舒适，不悦的经验让他一直对这项检查十分的排拒，所以之前做检查时，他都会刻意避开这一项。

他烦躁不已地直皱眉，还没进入检查室，胃部已经因为紧张而开始隐隐闷痛。

「南极叔叔说你因为压力太大，胃部又曾有溃疡症状，所以最好也检查一下。」翠翠扶著他，对他的情绪没有太大的反应。

「等做完这个检查，其他的就不做了，明天我就要出院！」盛北极揉著胃部，浓眉已经快拢成一片。

「可是南极叔叔说他帮你安排的健康检查十分昂贵，如果你不做的话——」

「我付钱，叫他别来跟我啰嗦！」

「但是……」

「我的身体很好，而且公司很忙，没那么多时间让我耗在这里。」他态度十分强硬，不容转园。

翠翠看了他一眼後，也不再说话，沈默地坐在他身边。

盛北极看到她无辜的表情，情绪慢慢软化下来。

「抱歉，我的语气很差。」

「没关系，我了解。没有多少人会想在医院里待这么久。」翠翠对他笑了一下，轻轻地摇头表示不介意。

他看著她的脸，发觉她眼下的黑影有些严重。

还有，她的笑容似乎也少了很多。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呀。」她摇头否认。

「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跟我商量。」

看著他温柔的脸，她突然一阵心酸。

他再温柔，终究是因为他自认对她有份照顾的责任。

如果她不是他的责任，他还会不会这样温柔地对她笑？

她低下头，眨掉眼中不该让他看到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笑著抬起头来看他。

「北极叔叔……」

「什么事？」

「我……我想去学开车。」她轻声说道。

「没问题。」他先是讶异了一下，接著很快地点点头，但是看著她的眼神有一些好奇。

「谢谢你。」她笑了起来。

「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开车接送你，或是请司机载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学开车呢？」

「因为……我想学著独立。」

「独立？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语气有些乾涩。

她已经开始计划著要离开他身边了？

不知为何，浓浓的失落感蓦地冒上心头。

「有人跟我说，女孩子想要学习独立的第一步，可以先去学开车。」

「这是谁告诉你的？」他皱起眉头。

「杨维明。」

「谁？」陌生男人的名字，让他的心中忽然泛出一种怪异的敌意。

「他是位医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就在几天前而已。在『闲居』时，有一支由医院社团所组成的登山队，帮忙大家紧急医疗qi書網-奇书车祸的伤患，杨维明医生是那支登山队中的一位队员，他那时教了我好多急救的常识。」

「也顺便教你，女孩子该怎么样学习独立？」他有些嘲讽地问。

「不是，他是昨天跟我聊到的。」翠翠没有察觉到他暗潮汹涌的情绪，一五一十地回答。

「昨天？！你们还有继续联络？」他忍不住追问，心里不痛快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就在这家医院工作，昨晚我去买晚餐时跟他巧遇，我们在餐厅那边坐著聊了一阵子。」

这么巧？他在心中冷哼。

难怪她昨晚去买东西的时间，比平常要久。

但是，她回来後并没有告诉他。这让他十分的介意，浑然不觉自己的占有欲已经强得有些过了头。

「噢。」盛北极点头，表情有些冷淡。

听著翠翠口中谈论著另一个男人，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

「盛先生？盛北极先生？」

不远处的检诊间门口站著一位护士，正在叫唤著他。

「在这里。」盛北极臭著脸回应。

「轮到你检查了，请进来。」护士一见是个斯文英俊的男人，眼底瞬间开了好几朵欣赏又心动的小花。

翠翠看到了护士的眼神。

她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眼神黯然地看著他挺拔修长的背影。

她从来没有正视过，盛北极其实是个十分有魅力的男人。

「……所以，有人等你、倾心於你，是必然的吧？」她喃喃地问道。

他忽然回头看她，她的心口猛然一悸，以为他听见了她的问话。

她幻想著他是正要对她开口否认，说他的心中没有别人，只有她翠翠一个人

「翠翠，你坐在那里做什么？进来陪我。」盛北极向她挥挥手。

虽然不是她想听到的话，至少此时他表现出似乎很需要她陪伴的感觉，仍然让她喜悦了一下。

「我来了。」

她笑著回答，像只小蝶儿，翩翩起身，朝著有他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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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开始从喉头插送胃视镜管时，盛北极紧张得浑身僵硬，表情十分痛苦，甚至还频频作呕。

翠翠在一旁握著他的手，忍不住哭出声来。

「有没有更细、更软的管子？他很难受啊……」她心疼地低嚷著。

难怪他的情绪从知道要做胃镜检查後，就一直很不稳定。

他的身体感觉比常人较为敏锐，因此视镜管一直不容易通过喉部跟食道，每做一次，对他就是一次折磨。

「小姐，现在的视镜管都已经很细、很软了，是盛先生太紧张了，身体放松一点儿的话，管子会比较好通过。」护士在一旁解释。

翠翠还是哭，让诊察师一度停下来，苦恼地看著她。她的哭声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正在施行满清十大酷刑的刽子手，害他几乎做不下去。

护士连忙过来拍拍她的背，轻声地劝告她。「小姐，你这样哭，会让你先生更紧张的。」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著，不停地道歉。

「你要不要先出去一下，等你先生诊察完了後，你再进来把他扶回去？」护士小姐一脸无奈地问。

她的哭泣蓦地停住。

她……她先生？

她红著脸，咬住唇，下意识地看了盛北极一眼後又转开头，尴尬得不知道是否要开口解释这个误会。

忽然间，她感觉到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他，他的眼神急切地透露出希望她留下的目光。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吸吸鼻子，强打起精神。

「我、我想留下来陪他，我会控制情绪的。」她抹抹眼泪，向护士表示。

诊察师跟护士对看一眼後耸耸肩，继续跟盛北极紧绷的食道对抗。

这一次，她努力忍著不哭泣，他也尽力地放松身体肌肉，好不容易终於完成了检查。

折腾了好一阵子，做完胃镜诊察後，盛北极虚弱又狼狈地回到病房去休息。

翠翠一直泪眼汪汪地陪伴在他身边，想到他刚才吃的苦头，再看到他现在死白著脸，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的模样，她就觉得好难过。

过了好久，盛北极终於有力气开口，第一句就是火大的开飙。

「可恶！我要杀了南极那臭小子！明明知道我最讨厌照胃镜，还故意给我安排这一项！」

盛北极虚弱地怒骂，很想幼稚地抓起热水瓶往墙上砸。

「护士小姐说照X光的话，有时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如果要诊察胃部是否有病变，胃镜是比较准确的方式。」

翠翠把护士对她说明的内容，转述给他听。

「我知道，我只是很不喜欢胃镜这个东西。」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胃部。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过度，直到现在，他的胃部依然隐隐灼痛著。

门板上响起几声敲门声，翠翠走过去打开门，惊喜地看见翡翡跟姜明站在门外。

「姊姊、姊夫！」

「嗨，翠翠，我们是来看北极叔叔的。」翡翡将手上的花递给翠翠，笑著跟姜明手牵手走进来。

翠翠捧著花，忙著寻找可以用来装花的花器。

「翡翡？你们怎么来了？」盛北极露出一抹笑容。

「我跟姜明本来要早一点下来看你的，可是搜救的善後工作一直到昨天才全部结束。北极叔叔，你还好吧？我一听到翠翠打电话给我，说你也被直升机送下山时，吓了好大一跳呢！」

「没什么，只是年纪大，所以抵抗力差了一些。」盛北极自嘲地说。

「北极叔叔，你才不老，没事不要常把『老』字挂在嘴边。」翡翡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山上的事怎么样了？」盛北极笑了一下，接著询问。

「多亏有你跟南极大方提供物资，搜救工作都处理完了，摔到山谷下的那辆车子找到时，死伤人数比想像中的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姜明十分感谢地伸出手跟他相握。

「这没什么。」盛北极摇摇头。

「我们昨天有在报纸和新闻上看到报导，你们两个成了英雄耶！『闲居』也跟著报导的大量曝光而声名大噪呢！」翠翠拉著翡翡的手笑著说。

翡翡一听，不但没有浮现兴奋的表情，反而还重重地唉了一声。

「唉唷，别说了，『闲居』才刚清理完毕，大夥儿都还没休息够，就突然涌来一堆采访记者跟专程来看热闹的游客，害我们几乎没时间休息，所以今天乾脆公休，让整个『闲居』的员工都好好地喘一口气。」

「昨天是我们原本预订要出国去度蜜月的日子，翡翡她哭得唏哩哗啦的，伤心得不得了。今天早上要出门时，眼睛都是肿的，她还匆匆忙忙地做了两个冰茶袋，一路上都在敷眼睛呢！」姜明嘲弄地弹了弹翡翡的鼻于。

「我不是叫你不要说出来吗？」她抓住他的手，半开玩笑地在他的手臂上咬一口。

「嘶——」姜明突然痛叫一声，反射性地缩回手臂。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这里有伤。」翡翡大惊失色，马上卷起他的袖子，露出一截包著长长纱布的手臂。

「还好你这只小母老虎口下留情，不然我整块肉都要被你咬下来了。」虽然脸色发白，他还能开玩笑。

「姊夫，你受伤了？」翠翠惊呼一声。

看纱布缠了整条手臂，应该伤得不轻。

「小伤而已。」姜明很有英雄气概地回答。

「谁说是小伤？那道伤口有够长的，我看了都快要昏过去了。既然来到医院了，你就给我再好好地给医生看一次。」翡翡用力地吐他的槽。

「这伤口真的不碍事。」

「可是很碍我的眼！走啦，去看医生，确定伤口不会发炎烂掉，我才会放心。」她拉住他的手臂。

「喂，你这女人……」姜明不耐烦地皱眉。

「受伤就是受伤了，还要什么酷啊？」她不由分说地拖著姜明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臂出去，打算直奔柜台挂号。

「姊姊……」翠翠啼笑皆非地看著熊似的大男人被娇小的姊姊拖著跑，一脸的无奈及宠溺，仿佛甘愿被吃得死死的。

看著看著，她的内心百感交集，又开始想流泪了。

关上门，她背对著盛北极，偷偷把泪眨回去，拚命暗斥自己不要哭，觉得最近实在是太多愁善感了。

盛北极轻轻地笑叹一声，似乎十分欣慰。

「怎么了？」翠翠好奇地转头看他。

「翡翡找到了一个好男人，虽然脾气像只熊，为人倒是热血又正直。」

「嗯。」她从门边走回床畔，心里也觉得好羡慕。

她的感情归属，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一天？

想著想著，她沮丧地偷偷叹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另一半是要什么样子的人？」盛北极看著她，突然问她问题。

她望向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

「……跟北极叔叔一样的人。」说完，她的双颊微微泛红。

「我？」盛北极的心跳忽然加快，没预料到会听见她这样的回答。

她坦然地望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会说话似的，倾诉她所有难言的心事。

他忽然无法直视她的眼，觉得整个灵魂都在震荡著。

她的眼神，让他有种即将被灼伤的威胁感。

「我又闷又无趣，南极老是说我太过一板一眼，你会喜欢我这种无趣的男人？」他转开眼，轻轻地笑道。

翠翠眼神复杂地看著他。

「你不是说认识一个名叫杨维明的男孩子吗？」他对这个男人还是很感冒，男人的名字像根刺，时时梗在他的胸口。

他曾经试图回想当时那支登山队的队员里，有哪几个年轻人。

不过当时的场面太过混乱，他根本无心去记住那些放弃登山计划，临时成立义务医疗队的成员们长得什么样子。

「他是医生，不是什么男孩子。」翠翠蹙眉回答。

「我知道。女孩大了，总有交朋友的自由。我不反对你交男朋友，不过，交往之前能不能先带给我看一下？」

「为什么？」翠翠问道。

「我在商场上见过不少人，多少能帮你判断对方的人品。」他像个开明的父亲，正试图跟女儿交心换条件。

「我没有交什么男朋友。」

「男女交往不是坏事，不必隐瞒我。像那位杨维明，就可以带过来给我认识、认识。」

「杨维明是医生。」

「很好啊，医生是个好职业，只是如果嫁给了医生，可能会比较寂寞一些，因为常要独自待在家里。」

翠翠听了老大不高兴，觉得他好像急著要把她给推销出去似的，小嘴不由得嘟了起来。

「你真啰嗦……」她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翠翠，我是为你好。」

盛北极皱起眉，不太喜欢她的反应。

「你是因为我是爸爸留给你的包袱，你的责任心让你不得不为我好。」

翠翠说话的音调很轻、很轻，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胡说什么？」盛北极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翠翠吓了一跳，微微地後退，却依然嘴硬地回答。

「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是发自内心地疼爱你们，尽心尽力照顾你和翡翡两姊妹，并不是基於什么责任心还是什么包袱。就算你爸爸没有在临死前将你们交托给我，我也一样会心甘情愿地照顾你们！」她的话让他微微动怒。

她怀疑他的动机，将他呵护了她十年的感情全都归结到所谓的「责任感」上，让他觉得自己投注在她身上的心力，廉价到一毛不值的地步。

「那么你打算要照顾我跟姊姊到什么时候？」翠翠直直地望著他的眼，仿佛想从他的眼中确认他的真实感情。

「当然是到你们足够独立，不需要我操心为止。」他没好气地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状况之下，才叫做独立？」

已经在发怒边缘的盛北极，看见翠翠执著的眼神，知道她不得到心中想要的解答，是不会罢休的，只好勉强地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答她。

「就像是翡翡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後，我就能将她的负担卸下。」

「……也就是说，等到我也嫁人了，你的责任就可以终了了？」

「我说过了，不是责任感的问题。」他揉著额头，直想叹气，不明白翠翠的想法怎么会变得这么偏执？

「到底是不是？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嫁人？」翠翠再一次追问，不理会他的努力澄清。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盛北极迟疑了一下，最後艰涩地点点头。

想到翠翠嫁人的念头，再一次刺得他胸口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姜明曾经嘲讽他的话，说他面临了子女纷纷离家独立的「中年空巢期」。

难道他对翠翠所有的不舍及占有欲，都是因为他舍不得放女儿离开身边的心态在作祟？

但是他三番两次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吻她甜润嘴唇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在山上面对翠翠衣衫半掩时，体内深处那异常炽热的骚动感，又是怎么回事？

他面对她的时候，到底是将她当作一个女儿似的晚辈在看待，还是在他眼中，翠翠的存在早已变了质？

自己满口的正派道德、满口的父女亲情，其实竟潜藏著猥琐得令人作呕的邪恶意念吗？

他茫然地转过头去，瞪著一片惨白的墙，脑子里根本已经混乱得无法思考任何事了。

而翠翠在听到他的回答後，几乎崩溃地低头掩住脸，无法再承受他更多伤透她的回答。

有一天她嫁了人，他对她的责任就可以结束……

她在他心里，为什么不能够占有更大的地位？为什么不能重要到让他一辈子舍不得放开她，也绝不会放开她？

他仿佛随时都能将她交给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甚至还会在她离去时为她高兴地拍手庆贺……

什么时候……他才能看到她那颗十年来已经满载著对他的所有感情，根本无法再爱上别人的心呢？

得不到他的回应，她的心会不会死去？

「北极叔叔，如果我不再叫你叔叔的话，我们之间会变得怎么样？」翠翠拾起泪眸，殷切地望著他。

「你在说什么？」盛北极愕然回头看她。

「我们之间会不会改变？」她不放弃地继续追问。

「儍丫头，我是你叔叔，这个关系是永远不会变的。」盛北极笑得有些紧绷。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还是你的监护人。」

「我满二十岁那年，就已经不需要监护人了。」她辩解著。

「我还是你爷爷正式收养的儿子，是你父亲的兄弟，是你的长辈。这些都是事实，你并不能忽视或否认。」

说到最後，他不知道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胸口忽然蓄积著一股暴怒得想要破坏一切的情绪。

耳里听著自己说出的话，几乎要将他的喉头勒断，胸腔也痛得快要裂开来。

「那又怎样？」翠翠轻声问道，语调有些不稳。

「翠翠，人言可畏。如果我们太过亲密，别人会认为我们……」他徒然地想阻止两人之间那道似乎开始崩毁的墙。

他们的关系若是改变，接下来，他们会朝向哪个方向飞奔，便无法在他的掌握中。

对於这种无法预测的未知变化，他感到十分的惶恐及害怕。

他承认，他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他怕两人一旦失去了控制後，很可能会永远地失去她。

这种结果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认为我们怎么样？」她张著水眸，楚楚可怜地瞅著他。

盛北极闭上眼，吐了一口气後，沈痛地回答她。

「十分不堪。」

他的回答，等於将她所有的试探及暗示，全都狠狠地砸回她的脸上。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啊……」她绝望地抱著自己的身子，整个人不由得微微颤抖著。

「但是我在乎。」他沈重地回答。

翠翠一窒。

他的话也就是说，这辈子她对他的感情，永远只能是奢想？

「有时候，我真恨你平时为什么可以这么地疼我、宠我，但在重要关头的时候，却又啰啰嗦嗦地拿出千百个理由让我死心……」

「翠翠……」看著她伤心的脸，他的心比谁都绞痛。他伸手想要触摸她，最後却迟疑地在半空中停住。

她茫然地看著他伸出来却不触碰她的手。

明明是这么接近的距离，为什么却觉得这么遥远？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独立了、成熟了，你是否就能去寻找你的幸福？」至少，她不愿当个罪人，让他为了她而放弃一切。

「也许吧。」盛北极缓缓地躺回床上，瞪著天花板。

「或许，我该找那位杨维明医生，问问他……我有没有机会嫁给医生，当一个医生娘？」她轻轻笑著，眼中却噙著心碎的眼泪。

盛北极的心脏忽然一痛，只能无言以对。

门板突然砰砰砰地被敲了好几声，还伴随著一阵吵杂的交谈声。

「翠翠、翠翠！有个认识你的人把我误认为你了，可是他不相信我耶！」翡翡的声音在外面高扬著。

翠翠马上站起来，抽来几张面纸胡乱擦掉挂在眼角的泪水，用力吸了几口气，希望自己的气色能恢复正常一些。

「唉呀、唉呀！你的力道别这么大，我的手会疼呀！」门外也响起一位老先生的哀叫声。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太心急了嘛！」翡翡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我就说我已经相信了呀！你是『闲居』的老板娘，我住『闲居』的时候有见过你啦！」老先生又唉了一声。

「咦？你曾经来『闲居』住过呀？」翡翡—边说，—边从外面推门而入，後面还拉了一位穿著白袍的秃头老先生。

翠翠惊讶地看著老先生。

「我跟姜明坐在候诊间的时候，这个老先生突然走到我面前，说我怎么不跟他打招呼。我直觉地想到他应该是你的朋友，所以就直接把人给带过来啦！」翡翡解释著来龙去脉。

「杜小姐，你姊姊还真活泼。」老先生抽出手帕擦擦满头的汗。

「你看吧？我跟翠翠是双胞胎。」翡翡骄傲地拉著翠翠站到她身边，炫耀地挽著她的手。

「我相信、我相信了。」老先生无奈地苦笑道。

「翠翠，这位老先生是你的朋友？」盛北极下床，好奇地走到翠翠身边。

翠翠面无表情地转身跟盛北极介绍。「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杨维明医生。」

盛北极愣愣地看著医生。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杨维明」？

原来他一直误会了翠翠。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翠翠，她却转开头不看他。

「你是盛先生吧？你好你好！」老先生热情地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呃，你好。」他挤出笑容来，心中不知怎的，觉得好像挪开了一块压了好久，让他一直很不舒坦的大石块。

「在『闲居』的时候，多亏你托人紧急调运物资上山，救了好多人哩！杜小姐也好热心，一直在我身边当助手。」

「哪里。」盛北极客气地笑道。

「呃，听说你是杜小姐的叔叔，既然见到你了，那我想当面跟你请问一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

「请说。」盛北极点点头。

「我有个儿子，今年二十六岁，下个月就要完成学业，从美国回来。我很喜欢杜小姐，越看越中意，想让杜小姐跟我儿子交交朋友。不知道盛先生可不可以安排个时间，让我儿子跟杜小姐见见面呢？」红光满面的老先生猛摇著盛北极的手，积极地想帮儿子相亲牵红线。

翠翠跟翡翡同时张口结舌。

盛北极的脸色则是黑了一半，僵硬地瞪著老先生发光的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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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盛北极没有等健康检查的结果出来，很快的就办理出院。

翠翠在私下拒绝了几次老医生的相亲安排後，也陪著他一起回去。

虽然生活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翠翠离家出走及盛北极病倒住院时，两人之间发生过的风浪都不曾存在过。

但是，翠翠又变回了往日安静沈默的乖巧女孩，而且她不再时常下楼来窝进他的书房看书，也不再时常找寻他，像只黏人的猫咪般跟前跟後的，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楼上的房子里。

由於翠翠依照计划，开始每天下午去学开车，并且总是吃过晚饭才回来，所以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突然少得可怜。

莫名的失落感，让他做什么事都不顺手，连胃部都一直闷闷热热的，几天下来几乎没有什么食欲，迅速消瘦了下去。

「你最近怎么回事？瘦得这么厉害，还开始偷拿我的菸盒抽菸，这样子反常很吓人的。」盛南极从他身後走过来，一脸的稀奇。

盛北极吐了一口烟，冷冷地瞟他一眼後，把菸头轻轻捺熄。

抽完菸後，他感到胃部那沈沈的不适感微微加剧了。

他不以为意地揉了揉腹部，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老哥，你要下班了？」

「对。」他动作俐落地将文件收进公事包里。

盛南极很潇洒地倚坐在老哥的桌沿，从桌上拾起属於自己的菸盒，抽出一根菸，含在唇边，点上火。

「你的检查报告今天就可以去拿了，要不要到医院看看？」盛南极叼著菸问他。

「这个健康检查是你安排的，检查结果就让你去帮我拿回来吧。」他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件事。

正确一点儿地形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想扁人。要不是南极搅局，他不会在医院白白挨罪受，也不会让翠翠跟那个杨医生认识，更不会让翠翠被人热情地拉著要去相亲，让他身心都紧绷得不得了，情绪坏到最高点。

「好吧、好吧，我去帮你拿。真是的，我是好心好意，还自掏腰包地给你买了一套贵宾级的全套健康检查耶，你竟然不领情。」他一边吐烟，一边碎碎念。

「你真啰嗦！」盛北极斥了他一句。

「是，我啰嗦，但再怎么啰嗦，也比不上你对翠翠的唠叨。」

「我跟翠翠……最近很少说上话，想对她唠叨也没什么机会。」想到了翠翠，他的眼神一黯。

对於她刻意与他日渐疏远的状况，他有些无能为力，就算想改善，也力不从心，不知要如何下手。

「怎么会这样？翠翠在忙什么？」南极挑挑眉毛。

「忙著独立。」他闷声回答。

「独立？这很好啊！」南极点点头。

翠翠一定是听了他的话，要开始发愤图强，让盛北极更加的爱她，所以才会开始学习独立的。

「她现在正在学开车，等拿到驾照，她说要开始出去找工作，甚至还说可能会搬出去住。总之，就是不想依赖我当一辈子的米虫。」

「啊？怎么是这样？」盛南极搔搔头。翠翠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反而是离盛北极越远啊！

他开始认真地思索，翠翠是否误会了「独立」的意思了？

「所以，她现在一天到晚忙得不见人影，几乎没来找我。」盛北极苦笑一声。

「就算她忙，没来找你，你也可以去找她啊！是男人的话，就要敢做敢当，别逃避。」盛南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姜明也说过同样的话。你们都认为我在逃避？」盛北极皱起眉。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盛南极一脸理所当然地瞥了他一眼。

「我自问我该负起的责任与义务，从来没有逃避过。」

「你不逃避责任，但是你逃避翠翠。」盛南极哼笑一声，向空中慢慢吐出烟圈。

「你在说什么？我如果逃避她的话，会花尽心思照顾她十多年？」盛北极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难道不知道翠翠喜欢你？她的心意，全天下的人都看出来了。但是你自己扪心自问，你是如何回应她的？」

「我……」

「责任、辈分，还有世俗眼光，对不对？你告诫她，也告诫自己，你们应该谨守分际，不能越雷池一步。但是你的感情呢？以一个男人的立场，对於翠翠的感情，你会如何回应？」

盛北极被问得哑口无言。

「当你看到有别的男人靠近翠翠时，你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嫉护？会不会难受得想把对方抓来狠狠痛咬？甚至只要想到要亲手把她交给别的男人，就会痛苦得想挖出自己的心脏？」

「……痛咬是不至於，我比较想动手开扁。」他默认了。

老弟连珠炮的问话，虽然狗血，他却无法不承认，那些症状他通通有。

当那位杨医生想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翠翠时，他气得几乎想把杨医生的头给扭下来。他想大声地警告他，翠翠是他的，别对翠翠有妄想！

此刻他震惊地发现，原来他早已陷入得这么严重而不自知……

「老哥，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是老古董时代了，谁会鸟你是不是翠翠的监护人啊？你养了翠翠十年又怎样？不是亲父女就不是亲父女，喜欢翠翠又不是乱伦。人要为自己而活，否则不但自己痛苦，连你心爱的人都得跟著受罪。」盛南极语重心长地告诉他。

盛北极心烦意乱地叹了一口气。「让我好好想一想。」

提起公事包，他慢慢走出办公室。

「你慢慢想吧。你的健检报告我会帮你拿，顺便帮你看看有没有因为感情憋过头而生了什么隐疾。」盛南极在背後跟他挥手。

他不理会弟弟嘲讽式的玩笑，走进电梯坐到地下室停车场去开车。

驶上道路後，跟著车潮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行进。

一路上，他茫茫然地开著车，心头却像是被敲开了某个部分，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啊，我在逃避什么呢？」他抚额笑叹，自己的愚蠢与迂腐，竟然蒙蔽住他的眼睛。

他明白翠翠近来所有的不寻常言行，是在努力地对他表达她的感情，qi書網-奇书而他却像只乌龟似的，缩在又丑又重的保护壳里，不肯面对她。

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的脑中开始在思考著，从今天开始，要换他来回应翠翠的感情。第一步，就是想办法解开目前他们两人之间这种有些冰封的互动状态。

不知不觉，居住的公寓大楼已出现在眼前。

本来要将车驶进停车场的，但忽然心血来潮，他将方向盘一转，驶离公寓的停车场入口，往翠翠学开车的教练场方向开去。

到了教练场，询问了一下教练场的办公室後，在几个热心年轻人的指引下，他找到了翠翠正开著车练习S弯道的身影。

当他慢慢走过去时，发现她的练习车周边站了好几个年轻人，不时地帮她加油，吆喝著方向盘要左转几圈、右转几圈，喊得不亦乐乎。

「啊！快压线了、快压线了！」

「修正、修正！」

「向右打、向右打半圈再倒退——」

「铃——」刺耳的警告铃声跟大红色的闪烁灯很不卖面子地发出震天价响，回荡在整个教练场上，仿佛在宣告著要场上所有人都照过来，好好地用爱的眼神痛鞭轮胎压线的肇事笨拙初学者。

众人一阵扼腕，纷纷掩面低吟。

一堆教练级的师父联手，还是无法保住弟子无事过关。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笨，听了好几次，还是没学会。」翠翠赶紧下车，腼覥地跟他们弯腰致歉。

红通通的甜美小脸，霎时迷住了一群年轻又热血的小伙子。

「没啦，常常练习就会了啦！」年轻人个个摸头儍笑。

盛北极默默地在一旁观看著这一幕，心里百味杂陈。

她无意中一转头，发现了他的存在，蓦地惊讶地张大眼。

「你、你怎么来了？」她跑到他面前，粉扑扑的小脸上有一丝掩不住的喜悦。

他低头看著她，突然发现最近也不再听她喊他一声「北极叔叔」了。

难道，她说不想继续喊他「叔叔」，是真心的？

「你的上课时间不是结束了？」

「是啊。但是学了一个月还学不太好，快考试了，所以上完课後会留下来继续练一下，然後跟那些很热心的教练朋友去吃个饭。」她指了指身後那些眼巴巴地望著他们的年轻人。

「难怪你最近很少回家吃晚饭。今天晚上可以跟我吃一顿饭吗？我请客。」他微微一笑。

「我……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她咬唇想了一下，红著脸点点头，马上回头跑向那群人。

远远地，盛北极看到那群年轻人有些失望的脸，而且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化成一支支利箭，嫉妒万分地朝他猛烈射来。

他有些想笑，也有些骄傲，自豪著翠翠将他摆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他在她心中的重要性，谁也比不上。

接著他浑然一愣，惊觉自己强烈的嫉护心及占有欲又在作祟。

他怎么没发现，他的心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很诚实地告诉他，他有多么的在乎翠翠？

看著翠翠一一向场中的人打招呼後，拎著随身小包包跑了过来。

「好了，可以走了。」她笑著跟他说，率先向教练场门外走去。

盛北极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轻快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跟她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了。

他一个大步，来到她的身侧。

「怎么了？」翠翠有些迷惑地抬头看他。

「没事。」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扶著她的手肘，护著她越过马路，刻意忽略她脸上露出的惊讶表情。

她迷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及触碰是怎么回事？她努力想寻找蛛丝马迹，但他的脸上除了温温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其他的思绪。

「上车吧。」

走到车旁，盛北极帮她打开车门，她乖乖地坐进车里。

他从另一边上了车後，翠翠好奇地看著驾驶座上的排档配备和仪表板。

他看到她的表情，不急著开车，反而开始解说每个指针、每个记号的意义与功能。

「你想不想试著开一段？」他看著她兴致勃勃的脸蛋，脱口问她。

「可是我还没有驾照耶！」翠翠愕然地张大了眼。

盛北极笑了起来。

翠翠没有笑，静静地看著他。

「你在开我玩笑对不对？」她似乎不太相信，他会陪著她做这么大胆又危险的事。

「车子撞伤了，我会负责修理。」

翠翠研究地看了他好久。

「你是说说而已吧？你怎么可能会鼓励我做冒险脱轨的事呢？」翠翠摆明了不相信他，失望地嘟唇，转过头去不想看他。

他啼笑皆非，这才知道他在她的心目中，是多么古板的人。

本想开口说话，手机却突然响起，他接起电话。

「喂。」

『哥……』电话里响起盛南极嗄哑的嗓音，情绪有些不稳。

「发生什么事了？公司出了什么状况吗？」一听他语调不对，盛北极马上严肃地询问。

『不是公司出状况，是你。』

「我？我怎么了？」盛北极听得一头雾水。

『你今天有没有感到什么地方不舒服？尤其是……有没有……有没有问题？』

「我一切都很好。你说话干么吞吞吐吐的？」

盛南极在电话另一端，明显地做了好几次的深呼吸後，才勉强把话说完。

『……总之你赶快回来。还有，记得把翠翠送回楼上，别让她跟著你一起过来。』

「为什么？」他疑惑地拧起眉。

南极这么神秘兮兮的，到底要做什么？

『有件事……我想先让你一个人知道会比较好。』

盛南极沈重的语调，让他心头浮起了十分不好的恶感。

「好，我马上就回去。」盛北极拧著眉头，收了线。

「怎么了？」翠翠关心地问道。

「南极要我赶快回去，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心神不宁地想著南极不寻常的语气。

「很要紧吗？」看他凝重的表情，让她也跟著担心起来。

「不清楚，南极也讲得模模糊糊的。」他摇摇头。

「那我们赶快回去吧，南极叔叔一定正焦急地等著你。」她催促他。

「真抱歉，本来说好要吃晚餐的。」盛北极望著她，感到强烈的失望。

「没关系，家里还有菜，热一热就可以了。」翠翠笑著说，也掩住失望的情绪。

「回去之後，我可能要单独跟南极谈事情，你……」

「我明天要考驾照笔试，我想先回去背一背交通规则。听说笔试成绩在考完後会公布，我怕分数会太丢脸，需要恶补一下。」她善解人意，马上说道。

盛北极望著她，觉得眼前的女孩很成熟、很体贴。

他怎么会一直认为她仍然没有长大呢？

「那么我们回家吧。今晚的约会改到明天晚上，好吗？」

「约会」两个字，让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嗯。」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脸颊两旁浮出酡红的色泽。

他的言行虽然让她迷惑，但是，她不计较了。只要他能多对她好一些，她就知足了。

「SURPRISE！」

当电梯门一打开，盛北极跟翠翠就被埋伏在电梯门口的人给吓了个结实。

「哇——」翠翠吓得花容失色，转身抱住身後的人。

盛北极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护住往他怀里躲的翠翠。

「翡翡？你在闹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像是吃了兴奋剂的翡翡。

「我带酒来了，想找你们庆祝一下。」她扬高手中的香槟。

「全是她的主意，不是我。」站在她身後的姜明忙著撇清关系，但是脸上也有著掩不住的喜悦。

「庆祝什么？」盛北极挑挑眉。

「老哥，你们要不要进来再说？」盛南极站在门边，一脸无奈及沈重。他在这里等著男主角，有急事要赶紧跟他说清楚，没想到男主角还没到，倒先来了两个闹场的小配角，让他始料未及。

「走走走，我们先进去。」翡翡拉著翠翠走进屋里。

「姊姊，什么事这么开心？」翠翠等不及地频频追问。

「我们要庆祝姜明的奶奶终於认同我们的民宿，还打算帮我们的『闲居』成立分店！」翡翡笑得合不拢嘴。

「哇！姊姊，你们的事业越做越大了耶！」

「对啊！我好高兴哦！这样姜明就不用回姜家的公司去，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我们想做的事了。」她只要一想到那个顽固的姜家老奶奶肯点头放姜明回山上，就忍不住高兴地抱住翠翠直尖叫。

翠翠为翡翡感到高兴，情绪也被感染了不少兴奋。

「我们今天要不醉不归！」翡翡举高香槟，豪迈地放话。

只有翠翠在一旁高兴地猛点头，其余三个男人则看著那瓶酒精浓度非常低的酒，全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想要暍醉，恐怕要再多叫个两打来喝还差不多。

「我看我明天再来好了。」一直站在一旁不出声的盛南极，冷著脸拿起外套还有一叠资料，慢慢走出大门。

「等一下，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盛南极看看屋里兴奋的人群，不知该不该在此时透露那一桩要命的事。

「算了，等明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再跟你说，反正不急著在今天讲。一他的语气沈重得十分不寻常。

盛北极看看他的表情，望了一下身後闹烘烘的几个人，趁他们不注意时，一把捉住他的手，迅速将他带到门外去。

当门关上时，翠翠正好不经意地转过头，看见他们两人鬼鬼祟祟地离开。

关上门後，他带著盛南极到楼梯间。「有什么事，你现在说吧。」

盛南极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後挫折地用力猛搔头发。

「到底什么事？」

盛南极猛吸一口气後，再以最平静的表情看著他。

「老哥，今天下午我去拿了你的体检报告。」

盛北极觉得头顶忽然一凉，颤意疾速地窜过整个背脊。

「……是检查出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说，胃视镜检查时，发现到你的胃溃疡一直没痊愈，而且……恶化为胃癌。」

「……胃癌？」有如晴天霹雳一般，盛北极足足被震儍了好几秒，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

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胃部，觉得一阵反胃欲呕，手脚瞬间冰冷，胸腔中的心脏也冰冻得感觉不出任何跳动的感觉。

「医生说发现得早，也许有治愈的可能。但是从今天开始，你最好开始注意饮食习惯，等一下就别喝酒了。」

盛北极闭上眼，肩膀猛力地向墙面一撞，然後将额头重重抵在墙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就在我打算要好好地开始爱翠翠的时候……」他痛苦得不停喘息。

盛南极忍住哽咽，走到他身边，重重地抱住他。

「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翠翠……」他反手抱住南极，在他耳边不断地低哺著。

盛南极闭上眼，用力地吸著气。

「我知道。」他点点头。

兄弟两人太过专注於压抑情绪，因此没有发现到身後的大门曾经悄悄地敞开，又再度无声无息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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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双胞胎姊妹明显地属於一杯倒的酒量，但因为香槟酒精度不高，所以才能又多暍几杯，现在两姊妹已经满脸通红、满眼醉意地憨憨儍笑。

至於姜明，他是千杯不醉，喝起香槟简直像是在喝无味的汽水。盛北极则是一口也没喝，顶多只在大家乾杯时沾沾唇而已。

「你怎么不喝？」姜明好奇地看著盛北极满满的一整杯酒。

「我不喜欢喝。」

「你怕酒後乱性吗？」姜明挑眉，好奇地问他。

「我怕喝酒穿肠会早死。」他垂眼回答。

姜明闻言大笑。「搞什么？喝酒时说这种话很扫兴耶！要不是看你是翡翡的叔叔，我肯定要狂灌你三杯烈酒！」

盛北极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接著眼神十分复杂地望向双胞胎。

「姜明。」

「怎么样？是不是要跟我单挑高梁？小米酒也行啦！」

他没有理会姜明的玩笑，依然深深地注视著将头靠在一起喁喁私语的双胞胎。

「将来……如果我真的没办法照顾她们姊妹时，她们就拜托你了。」

「欵，这可不成。翡翡是我的，翠翠是你的，我们一人照顾一个，刚刚好。」姜明摇摇头拒绝。

虽然翡翡跟翠翠长得一模一样，但他还是比较爱翡翡。

「是吗？」盛北极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啊，我想到一个游戏。姜明，我跟翠翠如果穿上同样的衣服，你能不能认出我们两个？北极叔叔很厉害，不管我们怎么互相假扮，他都可以轻易地认出我们两个哦！」翡翡突然靠过来，笑咪咪地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清楚。我通常都是先认出翠翠，才会认出翡翡。」

「唔，如果你们什么都不穿的话，我应该很有把握认出翡翡的裸体。」姜明沈吟了一会儿，一脸认真地回答。

「你这只大色熊！」翡翡胀红脸大叫，一掌向他巴过去，重重地打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你敢叫翠翠什么都不穿，我马上用勾拳打爆你的头！」盛北极冷冷地瞪著他，握住双手开始扳手指。

「开玩笑而已嘛！你们这一家子真奇怪，怎么喝了酒之後，还是这么拘谨？」姜明无奈地举手投降。

「这叫有其叔必有其侄嘛！北极叔叔，对不对？」翡翡憨笑著，想要伸手揽住盛北极的颈项，结果姜明迅速地提著她的领子，把她捞回自己怀里。

「老婆，你的酒品真差。你以後就算喝醉了，也只能抱我，即使是叔叔也不能乱抱。」姜明叹息地对她警告。

翡翡反身乖巧地抱住他。

「老公我最爱你！」她像只猫咪，将头靠在他胸膛上亲密地撒娇磨赠。

「我也爱你，儍丫头。」姜明的表情软化，露出怜爱的笑容，两人坠入粉红色的世界中。

盛北极看著他们两人，胸口窜过一丝痛苦。

他下意识地转头寻找翠翠的身影，发现她也正看著他们，眼中流露出既羡慕、又伤心的神色。

他看著她线条优雅的侧脸，心口痛得无以复加。

从刚才盛南极离去前丢下一枚震得他魂飞魄散的炸弹後，他就用尽心力压抑住所有的绝望情绪，就怕被翠翠知道後，她会脆弱得承受不住打击。

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一片朦胧，看不清她的模样。

此刻，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倒流，早一些承认自己已经爱了她好久，早一些像翡翡跟姜明一样，大大方方地向众人昭告他的爱情。

可是，他却执著地浪费了许多时间，在无意义的挣扎与周旋上。

他现在好想、好想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地呵护她，温柔地亲吻她的唇，问她现在为了什么事在伤心，然後用他所有的爱意，努力地抹去她脸上那抹让人看了心碎的忧伤表情。

这一切，几乎要成了无法奢求的空想……

「喂，我要带翡翡回楼上去休息，她已经醉到搞不清东南西北了。」姜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翡翡现在像只黏人的小猴儿，整个人长手长脚地圈抱在姜明的身上，闹著不肯下来，搞得姜明苦恼不已。

「翠翠要不要一起回去？」姜明反手抱起翡翡，回头顺便问问小姨子。

「我还不想上去。」翠翠摇摇头。

「我等一下再送翠翠回楼上，你们先走好了。」盛北极起身帮他们开门。

「老公，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哦！」翡翡在姜明的颈间低语撒娇。

「好，不分开，但是你先抱好，摔下去的话不要怪我。」姜明不太解风情地回答。

「那我抱好，可不可以一个礼拜不用早起晨跑？」她双手将他的颈子搂得紧紧的，乘机讨价还价。

「懒猪，你想得美！」姜明酷酷地拒绝。

「呜呜～～你是坏老公！」

两人一路打情骂俏地走进电梯里。

盛北极看在眼底，唇边想笑，却痛彻心肺。以前翠翠曾说，她羡慕翡翡跟姜明之间的关系，坦白、直接，而且令人心动。

她一直都在怨他，怨他明明对她有情，却始终不肯表现出来。

当他低叹一声，回过神时，发觉翠翠不知何时也转过头来，正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她的眼眸中，噙著一抹坚定得令他心惊的奇异光芒，让他不由得心神为之一震。

「翠翠，怎么了？」他强迫自己挤出轻松自若的微笑，回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你的胃……不舒服吗？」她轻声地问道，垂著眼睫看向他的腹部。

他的脸色忽然一白，惊愕地瞪著她，背脊间泛出一道冷汗。

她浓长的睫毛，掩住了她的目光，让他看不清她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你说什么？」他乾涩地笑问。

「你从刚才就一直抚著胃，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她指了指他的手。

他顺著她手指的方向低下头，才惊觉自己的手竟然搁在胃部上方，无意识地揉著。

「哦，我没事。」他迅速放下手，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他多心了，她此时绝对不可能会知道他的病情的。

「你……我曾经问过你，如果不再叫你北极叔叔，我们之间，会有任何改变吗？」翠翠开口问他。

听见她的问话，他悲哀得只想抚额一笑。

事到如今，他能说些什么？不管回不回应她的感情，此刻似乎都已经是多余的烦恼了。

「随便你想怎么叫我，我不会有意见。」他微微一笑。

「那么……我想开始叫你北极哦！」她笑咪咪地拾起眼来凝视他。

他还是笑著，没有回话。

「北极、北极、北极、北极……」她像是要让自己习惯似的，不断地重复默念他的名字。

她的嗓音轻轻柔柔，唤著他的名字充满了感情，几乎让他的心承载不住。她爱了他多久，为什么他现在才完全明白？

「翠翠，你醉了。」盛北极沙哑地说道，努力吞下喉间的硬块。

他想对她扬起温柔的笑容，眼眶却灼热了起来。

她忽然站起来，向他走去，一个踉跄，她竟然向他跌了过去。

他反射性地伸手接住她倾倒过来的身子，她刚好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双手搂住他的颈项，格格地轻笑出声。

「这样好好玩，像是小时候你抱我的姿势。」

「是啊……小时候的你真可爱。」

「现在的我呢？」她的小脸忽然靠近他，一双含羞带怯的水眸，直勾勾地瞅著他。

两人的呼息交融在一起，他清晰地感受到她娇柔馨香的身子正紧贴著他，让他的意志几乎把持不住，就要开始意乱情迷……

胃部泛出一阵闷灼感，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翠翠，你该回去了。」想起自己的病，他用尽所有意志力，将她轻轻推开。

「吻我。」

「翠翠？」

「吻我……」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不肯吻我？难道你真的要等到我们彼此再也没有机会了，再流著泪跟我说对不起？」她捶著他的肩，用力泣喊。

「翠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用力抓住她的肩，惊慌地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是一个大懦夫！」她低头掩面哭泣。

「我的确是个大懦夫，所以现在遭天谴了。」他闭上眼，自嘲地低语。

「我求你吻我一次……我只求一个吻……」她揪著他的衣领流泪哀求。

「翠翠……我不想害了你……」他终於露出痛苦的神情。

如果他是个身心健康的男人，他会立即吻她，甚至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带她上床，与她立下一生忠诚的誓约。

但是她还年轻，而他却如她所说，已经失去了爱她的时间和机会，除了对她说抱歉，放她自由，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告诫自己，如果心软的话，便会害她陪他坠入苦海。

天知道他的胃癌能不能治愈，万一他的病好不了，怎么能残酷地让她陪著他伤心断肠，直到他死亡为止？

「只要一个吻，我会永远割舍所有的一切，此生此世，不会再向你多求什么……」她哭著低语，来不及说完，剩下的话语全数没入他的唇中。

他不顾一切地吻住她的唇，无法再忍受从她的口中听见任何撕扯心肺的话语。

他是个意志不坚定的懦夫，害怕自己会抱著遗憾而死，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地吻了她。

他也只求这一吻，一吻过後，他会让自己对她完全断念。

她先是惊愕得忘了哭泣，接著闭上眼，全心全意地投入他激烈中带著绝望的亲吻。

求得了一吻，她的泪依然没有止住，水珠落得更凶。

她死命地抱著他，完全不想停止这一次的亲吻，像是深怕她一放手，他就会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戏有散场时，再浓切不舍的亲吻，到最後也不得不结束。

当他放开她时，他极为狠心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请你谨守誓约，从此以後……不要再对我存留任何的爱意。」

翠翠一怔，接著仿佛全身失去了力气，倒进他的怀中。

「你真残忍……真残忍……」她哀哀低泣不已。

他用力闭上眼，仰头止住差点泛滥而下的泪水，怜惜又温柔地抱住她，让她倚进他的怀里。

他对他自己何尝不残忍？他只允许自己再抱她这么一次。以後，也许再也没机会这样抱她了……

她在他怀中放声哭泣，用流不尽的泪水控诉他的无情。

最後，她哭累了，在他怀中极不安稳地睡著。

而他就这么静静地抱著她，一动也不动，直到天明……

在盛南极的安排下，盛北极瞒著众人进医院做了一次更详细的复诊，医生再次确认了胃癌的事实。

当他得到最後的检验结果後，平静地对医生道了谢，什么话都没说，连表情都是平平淡淡的。

「医生说，胃癌一开始时，根本没有什么感觉，所以很多人因为胃部不对劲而求诊时，才发现已经是胃癌末期了。你十分的幸运，竟然在病变初期就被诊察出来了。」

回到办公室後，盛南极坐在他身边，一面翻著手上厚厚一叠有关胃癌的资料，一面复述著医生说过的话。

「嗯。」盛北极点点头，坐在办公桌後方闭眼沈思。

「他们还说，只要发现得早，再加上癌细胞没有转移现象的话，治愈的机会很大。」盛南极唰唰唰地不停地翻阅资料。

「嗯。」他仍是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盛南极放下资料看著他，发觉他并未将心神放在病情上。

「老哥，你是不是在想，接下来要怎么打算？」

他张开眼，望向心思敏锐的弟弟。

「我想让翠翠进公司，由你辅佐她、教导她，训练她的能力，让她接掌这间食品公司，你觉得如何？」

「你要把公司交给杜家人？公司原本负债累累，几乎到了破产边缘，是你用了十年的精力，把公司扶起，并且扩大到现在的规模，它等於是你花尽心力，一手养大的孩子，你舍得就这么轻易地放手吗？」

「这间公司本来就是杜家人的，我只是暂时帮忙双胞胎接管而已，没什么舍不舍得。」盛北极轻声一笑。

「我还是觉得你实在太没有野心了，就这样帮杜家做牛做马一辈子，最後什么也不求。要不是看在你的分上，我早就把公司吞为私有，冠上『盛』姓了。」盛南极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面临生死的时候，再执著、再放不下，最後也都必须全部放手。你觉得现在面临这种烦恼的我，还会在乎这间公司吗？」

「说的也是。」想想也对，如果是他，他大概也会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捐出去。

一想到哥哥的病情，他的情绪又低落下去了。

「翠翠曾说她想独立，我想就让她从进入公司工作开始做起，测试一下她的能力，如果她对商业有兴趣、有天分，那就帮助她接掌公司。如果她对经营公司实在不行，那就替她找一个能依赖的男人，帮她打理公司。」

「帮她找个丈夫？」

「如果必要的话。」

「其实我比较希望她是为了你披上嫁纱。」盛南极重重一叹。

盛北极露出苦笑。「我何尝不想。」

他蓦地看向窗外，似是忍著什么情绪。「我何尝不想……」

他比谁都希望能让翠翠为了他而穿嫁纱，然後看著她从红地毯的另一端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挽著他的手臂，一同向神起誓一生共福共患……

想著、想著，最後竟然出了神。

盛南极无言地低叹一声，上前从後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後，静静地走出办公室。

当他关上门时，还特地把门反锁住，以免其他的人贸然闯进来。

听到身後体贴的落锁声，整间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时，他终於一脸崩溃地埋进双掌中痛哭出声……

本来以为他必须费尽唇舌，花尽心思，才能说服翠翠进公司去的。

没想到，她的反应十分的平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盛北极愣愣地望著她。

「你……你真的答应？」没有哭闹，没有抗议？

「对，我答应。明天我什么时候需要到公司报到？」她张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瞧著他，清澈的眼底无风也无雨。

那一夜的心碎、泪水，还有那一个亲吻，突qi書網-奇书然变得十分不真实，好像只是他作了一场混乱至极的梦。

难道她真的谨守承诺，收回对他所有的感情了？

虽然明知他该对她的态度松一口气，放下心来，但他的心仍然像被尖刀狠狠地刺了好几遍般，既疼痛又狼狈。

「明天早上八点，你坐我的车出门，我们一起进公司去。」

「好。」她柔顺地点点头。

「你……」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仰头看他。

他忽然一阵不舍。

从她十二岁起，他就一路呵护她到成年，从来没让她吃过苦。

看著她纤细瘦弱的肩膀，他开始怀疑她是否太年轻了？让她担上那么重的责任，他的期望是否太过度？

「学习经营一间公司，可能会面临很多的压力与挫折，如果真的学不来……」他开始口拙。

「你真是啰嗦，我都还没开始，你就担心这么多。我不是瓷娃娃，一压就碎。我也想试试自己的能力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所以我愿意进公司去学习，没有任何勉强。」她轻声地嘲弄了他几句後，语气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愿。

眼前的翠翠，似乎十分明白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眼神坚毅得不可思议，勇敢得令人心折。

他觉得她全身泛著美丽的光芒，竟让他有些不敢逼视。

「那就好。明天开始，南极叔叔会以特助的身分跟在你身边，辅佐你了解公司所有的状况。」他对她点点头。

「那你呢？」她凝视著他，忽然开口。

「我？」他愣了一下。

「你不教我吗？」她追问著。

「我……我可能没有时间……」他回避她的目光，有些支吾。

「我知道了。」她垂下眼轻声说道。

「你放心，南极的辅佐经验十分丰富，他会知道该如何带领你学习，教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经营技巧。」他赶紧向她保证师资的优良，不必烦恼。

「你放心，明天开始，我会努力学习。你则尽量找时间好好休息，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太勉强了。」她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你说什么？」他心头一惊，呼吸也窒了一下。

「我在你的书桌上发现一大包的药。」她朝书房的方向指了指。

「呃，那是……」他的额头冒出一片冷汗，心脏不停地狂跳，害怕她看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记得按时吃药，这样身体才会好。」

她似乎对他桌上出现一大包药的理由没兴趣，打断他的话，迳自说完後，便转过身去，似乎准备要离开。

他先是一愣，随即出声唤住她。

「翠翠？」

「还有事吗？」她转回头挑起双眉。

「你……你要去哪里？」他被她的话吓得有些心慌，只好随口一问。

「回楼上啊。我得开始整理一些上班的服装，以免站出去时，人家嫌我打扮不合宜，被人看轻，让你丢脸。」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呃，也好，那你去忙吧。」他胡乱地点点头，惊讶她的思虑竟然比他还周到，早已想到了其他的细节问题。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她凝视著他，忽然不急著走了。

「呃，你想听什么话？」

「……没有，没什么。」她欲言又止，最後还是摇了摇头，小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失望。

盛北极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默然地静立著。

相对无语了一会儿，翠翠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回楼上了。」她对他笑了笑。

「……嗯。」他低哑地应了一声。

翠翠看了他一眼後，静静地走出门外。

走回楼上的公寓，关上大门後，她吁了一口气，背靠著门板，觉得双腿几乎虚软得站立不住。

看著他日益消瘦的脸颊，她的心就一阵阵地缩紧。

那天无意间听到南极叔叔说出他有胃癌的消息时，她几乎不敢相信，差点当场崩溃。

偷偷在他们身後关上大门，她震惊得无法思考。接下来的记忆就变得零零碎碎的，仿佛散了灵魂的躯体，行尸走肉般地凭著本能行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维持正常的表情，跟姊姊暍香槟，咧著嘴儍呵呵地聊天笑闹的？

直到最後剩下他们两人时，她才义无反顾地将心底的话全都对他掏出来，就怕那时不说，将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翠翠，坚强一点儿。你需要更坚强，他才能放心地专心治疗，不能让他继续担忧烦心。」她努力地对自己打气。

下一秒，不争气的泪水，还是违背了她的意志夺眶而出。

「呜呜～～」她缩在门边，低低切切地哭了起来。

「不行，不行哭……我得好好地想一想办法……」

哭了一阵子後，她抹抹泪，从地上站起来，走进房里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想著该如何走下一步。

「你……你知道了？」

盛南极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美丽瓷娃娃。

当他带她进去专门为她而设的办公室时，还一直苦苦思索著要说些什么当开场白，才不会让她觉得他因为心虚瞒她许多事而显得很僵硬。

没想到，她不但早已经把两人见面的开场白先准备好了，而且还把他震得晕头转向。

「你来找北极时，我偷偷听见的。」她坦白地对他承认。

「啊？那我们这些日子以来，偷偷摸摸的办事、看病，到底是在忙个什么劲儿啊？活像两个蠢毙了的猪头！」他瘫坐在椅子上，蒙著眼睛用力呻吟。

他这阵子还为了即将面对她，担心自己会不小心露出马脚、或是泄露口风而紧张失眠了好几个晚上耶！

结果，一切都是他在庸人自扰。

「这位姊姊，你怎么不早一点儿招呢？我的心脏都快麻痹了！」他又哀了一声。

阿弥陀佛，他不用再当说谎的坏孩子了。

「本来我想等他亲口告诉我的。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到了最後，还是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只好先来找你了。」翠翠的表情十分无奈。

盛南极拍桌大笑。「最了解大哥的，还是只有你啊！」

「我一直努力地表现坚强，就是希望他能信赖我、倚靠我。可是，我实在不知道他的实际病情到底怎么样，好怕我这样做只是在浪费时间，所以忍不住来找你商量。」

「据医生的诊断，他是初期胃癌。」

「初期胃癌……那治愈机会是不是很高？」她回想著这阵子所看过有关胃癌的资料。

「医生的态度是比较倾向乐观。」盛南极点点头。

「那个呆子是在顾虑什么？又不是确定无药可救，只有十天半个月可以活，为什么要这样苦苦瞒我？」她又气又伤心地重重跺脚。

「老哥那家伙一向悲观，所有事全往最坏、最背的方向打算。我是心地善良的好弟弟，哥哥有痛苦，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然要义不容辞地为他完成所有的心愿。」盛南极慢斯条理地抽出一根菸咬在嘴边，表情诚恳又无辜。

换句话说，有怨气请找原事主，不要找他算帐，谢谢。

「南极！你为什么告诉翠翠？」一声暴怒从门边传进来。

两人惊愕得双双转过身来。

盛南极原本衔在唇边的菸，还因过度惊吓而掉到地上。

「老哥，不是我、不是我！是她呀！」盛南极用力摇头否认。

「翠翠？」

盛北极浑身发冷，惊愕不已地站在门口瞪著她。

翠翠先是被他吓人的目光逼得低下头，想了想，又再度抬起头来，张大眼跟他充满惊怒的眼神对抗。

「我是在你知道消息的时候，同时知道的。」她轻声向他坦承。

「盛南极！我不是说了别告诉翠翠！」他不再看她，反而杀气腾腾地走向盛南极。

「我就说了不是我啊！」盛南极立即跳起来绕著桌子逃。

他觉得欲哭无泪，无辜到了极点，简直想击鼓狂喊三声冤枉。

「你不要迁怒南极叔叔。真的是南极叔叔来找你的那晚，我无意中听见你们的对话。」翠翠奔过来拦在盛南极的身前。

他又惊又疑地低头瞪视著她。

「你……那么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在等，你何时才会告诉我……不过你真的很被动，竟然打定主意要瞒住我。难道你没想过，有一天纸包不住火的时候，我受到的打击会有多大？」她的眼中有怨，怨他对她一直这么的狠心。

「翠翠……」她的眼神让他心悸，竟然一时哑口无言，微微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能试著重新正眼看看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我承受得起挫折，承受得起悲伤，但是我无法承受的，是你对我一再的逃避。」

他後退一步，她就向前更靠近他一步，一直逼得他退到了墙边，再也无路可退为止。

「我只是不想害你，你还那么的年轻……」靠著墙，他怜惜万分地抬起手，想抚上她又开始爬满泪的水颊。

「你如果疼我、爱我的话，就别那么啰嗦。不管最後好坏，让我陪著你，好不好？」翠翠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颊边。

她的泪沾染到他的手背，刺得他的心窝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我从来就不想让你哭，可是我一直都做得不够好……不，该说我差劲到了极点。你怎么会愿意陪著我一起吃苦？」他捧住她的脸，心痛又自责。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宠我就别啰嗦！」她带著泪笑骂他，明白他已经接受了她。

盛南极靠在窗边摇摇头，看著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拥在一起……

喂喂喂，还当著他的面舌吻？！

就算是憋了很久，也不能瞬间就乾柴烈火演起来啊！

万一被未满十八岁的小孩看到了怎么办？

唉，随便啦，这个结局还算差强人意。

要是老天仁慈的话，就保佑老哥的疾病能够痊愈吧……

尾声

脸颊清瘦，气色却十分健康的盛北极，紧张万分地站在大厅中，低头拉一拉西装，仍然不放心，转身问了问站在他身後的姜明。

「喂，你帮我看看，我的衣服有没有整齐？」

「大帅哥，在场所有的男士，没有一个服装比你还整齐了。你放心，胡渣乾净，头发没乱，扣子都有扣，拉链都有拉，还有婚戒我也捧得好好的，一丝灰尘都没有。」

「你真啰嗦，我只是问你衣服整不整齐。」盛北极不耐地对他蹙起眉头。

「谁要你问了我八百遏？我只是把你接下来要问的话，一次通通回答，省得麻烦。啰嗦的是你，才不是我！」姜明翻翻白眼。

要不是看在新郎最大的分上，他早就一掌劈昏他了，省得他在他耳边一直神经兮兮地唠叨个不停。

身後宾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喂，新郎站好，腿不要再抖了，新娘来了。」姜明低声损了他一句。

「我的腿没有抖。」盛北极心虚地抗议，僵硬地挂上紧张到极点的笑容，慢慢地转向身後。

杜艾翠一身的雪白轻纱，像个娇柔易碎的雪瓷娃娃，站在长长红毯的另一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望了他一眼後，便红著脸低下头去。

盛南极低头在她耳旁说了几句，只见她轻轻点头，脸色更加酡红，娇羞地挽著盛南极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担任伴娘的翡翡，则细心的为妹妹拉起长长的裙摆。

这几年，他们过得并不十分轻松。胃癌的治疗过程漫长而且难熬。

但一个人的苦，由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互相分担时，不论多大的折磨风雨，最终还是让他们度过了。

当初，盛南极评估出翠翠并没有经商的天分，为了避免公司在杜艾翠的手上倒闭，让她变成杜家的千古罪人，他毅然决然地把翠翠跟大哥通通赶回家去，亲自接管了公司，由翠翠负起照顾大哥的工作，盛北极则负责专心地乖乖治疗休养。

这些年来，翠翠跟盛北极之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两人的地位似乎对调，翠翠越来越强势，经常对盛北极说：「别啰嗦，听我的话！」而身为病人的盛北极，通常只能无奈一笑，闭上嘴乖乖遵命。

在细心调养跟耐心治疗观察下，前些日子医生再度为盛北极检查时，终於宣布痊愈的喜讯。

翠翠喜极而泣，盛北极则当场向她求婚，弄得翠翠更加泪涟涟，抱住他拚命地哭。

晚到的翡翡跟姜明，一看翠翠哭得梨花带雨的场面，还以为是无望的坏消息，让翡翡吓得也跟著放声大哭，整个场面搞得鸡飞狗跳，十分乌龙。

不过，过程不重要啦！

最重要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其他的痛苦与泪水，就随风而去吧！

当盛北极从盛南极的手中，接过他最心爱的女孩後，证婚人颂问婚誓的话语，开始在厅前回荡。

「你愿意爱她一生一世……」

「我愿意。」

「我愿意。」

两人互相凝望，慎重地许下誓约。

众人祝福的欢呼与掌声，霎时响彻整个大厅——

我愿意爱她一生一世，无论在什么环境，愿意终生爱惜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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