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爱猜疑》

作者：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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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月，凤凰花如火，是值得庆贺的毕业季节，也是令人感伤的离别时节。

毕业典礼结束后，趁着所有师生、家长全聚集在体育馆前拍照话别时，男孩把女孩拉到四下无人的花棚下方。

两人身上都穿着高中制服，胸前还别了一朵挂着“毕业生”纸条的大红花。“当我女朋友吧。”男孩酷酷地开口。

“我？”抱着父母恭喜她毕业而特地送给她的花束，女孩张大眼，疑惑地指指自己的鼻尖。

男孩一言不发，定定地望着她。

“我……我一点也不漂亮耶。”女孩眨眨眼，捧着花束的双手有点抖。他鬼鬼祟祟地拉她来这里，竟然是要跟她告白？！她简直不敢相信，校园王子竟然要她当他女朋友？

“我有眼睛，我会看。”男孩面无表情地回答。

女孩瑟缩了一下。明知是实话，说出来还是挺伤人的。

“我……我很笨，很不会读书耶。”她将脸埋进花里，很善良地坦承令自己丢脸万分的缺点，深怕是男孩找错告白对象，乌龙一场。“我跟你同班好几年，这事早就知道了。”看着女孩沾上花粉的脸颊，男孩眉毛抽动一下，忍下帮她拂掉花粉的欲望。

女孩的身子晃了一下，心口被对方的诚实，无情地轰出—个大洞，正在狂喷血。

“我……我家没有什么钱耶。”她努力不懈地自暴其短，小心翼翼地瞅着男孩，看看他是否有省悟回头的迹象。

“我们比邻而居十几年，你家怎样我很清楚。”双眼微微眯起，藏住眸中微微不耐的情绪。

看他认真的样子，好像是真的在跟她告白耶！

女孩有些动摇，脸颊上后知后觉地浮起娇羞的红晕，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我……我我我……”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心头被无数只小鹿撞得瘀青，差点喘不过气。

大家都说他跟校花李曼丽是一对啊，可，怎么现下竟然找她告白？他为什么会看上她？

她要外在没外在，要内涵没内涵，像他这种风靡全校，外貌、功课、运动、人缘都顶尖得不得了的优秀学生，怎么会看上她？

怎么会？怎么会？她的头顶冒出无数问号。

“要不要当我女朋友？一句话。”男孩对她的踌躇感到不耐烦，双手抱胸，右脚鞋尖不断拍打水泥地面。

“要！”心一横，凭着狗急跳墙般豁出去的勇气，女孩胀红脸脱口而出。当然要！

就……就当作是中了头奖，飞来狗屎运好了。中奖这种事，本来就无法解释的，对不对？

何况她也暗中喜欢他好久了，放弃机会的是猪！

“确定了？”男孩不着痕迹地轻吐一口气，像是从刚刚一直紧绷到现在才放松。

“嗯！”女孩红着脸用力点头，心脏跳得异常剧烈。

男孩露出淡淡的笑容，像是很满意她的回应，女孩也跟着傻傻笑起来。看着女孩灿烂的笑颜，他顾不得是否有人会撞见，忍不住弯腰，迅速在她沾了花粉香气的唇上偷来一吻。

等到女孩回神，那一记蜻蜓点水般的浅吻早巳结束，她只好慢半怕地将酡红的脸再度埋进花束里。

“毕业后我就要出国读书了。回来之前，你不准跑掉，知道吗？”男孩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绽开轻松的笑意，已经不若方才又酷又严肃的模样。

“出国？”女孩从花里抬头，眼神有丝慌乱。之前怎么没听他说过？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她迟疑地问。

“明天。”

“啥？明天？！”女孩不敢置信地拔高声音。

今天才跟她告白，明天就要出国去，那他们之间，接下来还能有什么搞头啊？

“走吧，毕业典礼结束了。我们去约会，别浪费时间。”男孩伸手拉住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拉离花棚，向校门走去。

她只来得及当他一天的女朋友？

女孩咬唇，欲哭无泪地望着自己与男孩交握的两只手。

可怜她小小年纪，就已经尝到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悲欢离合、生离死别的苦涩……

呜呜——

她的初恋为什么这么短命，只有“一天”而已？

她不要啊啊啊啊——

※※※

温穗心张开眼睛，发觉自己做了梦，梦到很久、很久以前，跟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男孩子，在高中校园的花棚下向她告白的往事。

即使事隔已久，而且那个男孩子也在一年前成了她的未婚夫，但一想起来，她的心还是会悸动不已，跳得好快、好快，仿佛还能尝到那股又甜又涩的感觉。

“难道……发春了？”她坐起来，摸住胸口，茫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这样的梦，她已经很久没做了。

抱着被子搔搔头，表情迟钝地发了一会儿呆，才下床梳洗。

没多久，温穗心神清气爽地走下楼去，看到爸妈正坐在客厅里，两颗大头凑在一起，不时地彼此咕哝几句，聚精会神韵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你们在看什么？研究乐透明牌？”她探头看了看桌面。

农民历？现在农民历里头也备有明牌指引吗？

“穗心？起来啦！正好、正好，来来来，你也一起来看看，大家讨论、讨论。”温爸先抬头，朝她招招手。

“这事跟你密切相关，你快来跟爸妈一块儿商量。”温妈也一脸兴奋地看着她，满面喜气。

“我？我不玩乐透，也不玩六合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对看明牌没兴趣。”温穗心耸耸肩，迳自穿越客厅，打算出门去。

“谁说在看明牌？我们是在看日子。”眼见女儿就要溜掉，温爸快速起身，一个箭步把女儿拦下。

“日子？哦，今天星期二，乐透会开奖。祝你们中乐透得大奖哦。”温穗心绕过父亲，嘴里随意敷衍几句。

他们家一直都是小门小户，靠着茶叶批发维生，一辈子没赚过什么大钱，但爸妈的发财梦从来没有断过。购物绝对不忘索取发票，每张都仔仔细细地摺好，存到铁盒里，然后再耐心等待隔月一次的二十五号开奖日。可惜的是，自从数年前一口气中了十万块之后，他们温家像是把一辈子的中奖运全都用光了，此后没再对中过任何—项奖，就连最小的奖——两百块都轮不到他们。

除了统一发票，爸妈从以前就是爱国奖券的忠实顾客，之后的公益彩券、刮刮乐，甚至是现在发烧成全民运动的乐透彩，温家二老从没缺席过。也许温家真的没有横财运，数年如一日，仍然是芸芸老百姓里头的两个，从来没大富大贵过。

温穗心虽然对父母坚定不移的发财梦不甚赞成，但好在他们生性勤俭，没有赌胆。六合彩、大家乐扛龟两回就不敢再玩下去，一个月固定捏出几百块买彩券，已经是忍痛的极限。

发财梦人人都有，只要不沉迷过头，扛龟的金钱就当作贡献给国家建设、慈善机构，也算是好事一桩、普渡众生啦。

“等一下、等一下，别急着出门。”温爸伸手拉住她。“你的婚事已经拖太久了，连亲家都来明示暗示地催了好几次。我跟你妈妈想了想，干脆今年把你的婚事办一办，我们也好了一桩心愿。”

“婚事？”温穗心僵硬地顿住脚步。

“是啊，订婚都已经快一年了，再不结婚的话，亲戚、邻居都要以为我们是放出假消息白捞礼金啦！来、来、来，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商量，挑个好日子，赶快把婚事定了。”温母将农民历翻得“涮涮”作响。

“结婚？”温穗心脸色大变。“我……我还不想结婚，再等一阵子吧。”她心慌地转过身去，仿佛这么做就可以把这件事逃避掉。

“说什么傻话。哪有人订婚订了快一年还不结婚的？你跟你未婚夫从小就一块儿长大，高中交往到现在都快十年了。又不是相亲结婚，还要多一点时间了解对方才敢嫁。你不急，人家可急了，亲家公、亲家母昨天又打电话来催了。”温母笑叹，还以为女儿害羞。

“我……我现在还不想嫁啦！”温穗心重重跺脚一喊。温父温母的笑容终于被她跺掉，这才明了女儿真的是在强力抗拒结婚这件事，并不是在忸怩作态。

“穗心，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任性？婚事让你这么拖着，都快变成老小姐了。你说不想那么快结婚，对方也顺了你好几次，你竟还不懂得退让？难道真想拖到人家不要你了，你才甘心？你丢得起这个脸，我们可丢不起！”温父脾气一来，重重地坐到沙发上，鼻子不断喷气，一副气极了的模样，看也不看女儿一眼。

“订婚时根本就是你们自作主张，赶鸭子上架。这一次，我说还不想嫁，就是还不想嫁！”温穗心委屈地红着眼眶，气父亲竟然一味坚持，从不过问自己女儿的心情是如何。

“好了、好了，你们父女怎么老是像两头牛似的互相杠上？这是喜事啊，大家好好谈，火气有必要这么大吗？”温母见情况开始失控，赶快为父女两人打圆场。

“看看你的宝贝女儿，等她什么时候懂事明理了，我火气就会消了。”温父余怒未消地回话。

“老头子你少说两句。”温母拧起眉头。

“我说不想嫁，就是不想嫁！等你们什么时候重视我的感受，我自然就会懂事明理了！”温穗心哭了出来，转身朝楼上跑去。

“穗心、穗心！”温母担心地想跟过去。

“不要跟上去，让她回房间好好想一想！”厂温父气呼呼地把老伴叫住。

温母心疼地看看楼上，明白是该让女儿一个人静一静，只好叹了一声气，然后坐回沙发。

“真是的，你还不知道女儿的拗脾气？好好跟她说嘛！搞不好，穗心是犯了人家说的什么……婚前恐惧症，旁人急也没用啊。”温母埋怨，掀掀被遗弃在桌上的农民历，脸上有一丝失望。

“条件那么好的金龟婿还往外推，她有没有搞错？她知不知道，能跟人家结亲家，已经是高攀了。”温父紧紧皱眉，额头挤出两道深沟，又多念了两句。

“算啦，以前老一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句话就决定；现在可不一样了，儿女婚事由不了你作主。你没看见穗心哭的那模样，你忍心逼她？等她平静一点，再好好跟她谈一谈。”

“唉。”终究是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宝贝女儿，温父的心也软了下来。

“好吧，晚饭时再叫她好了。到时，我再跟她沟通、沟通。”温父挥挥手，表示让步。

温母微笑地拍拍他的手。

晚餐的时候，温母到穗心房间敲了半天的门，却没人回应，她自动推门进去，才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他们的宝贝女儿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言明她离家出走，逃婚去了！

“逃婚？这个不孝女！”温家传出温父的狮子吼，震得没有月亮的长长星空，整夜不得安宁。

※※※

温穗心拖着行李走在路上，耳边忽地听见一阵隐约的雷鸣声，让她心底一惊。

“喝！难道老爸又开吼了？”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老爸别怪我啊，是你逼我的。”

她，温穗心，今年二十八岁，是已经订婚一年的半已婚妇女。即将结缘的对象，是与她从小一块儿长大，认识了二十八个年头的青梅竹马。

高中毕业那天，青梅竹马跟她告白，之后去国留学七年，三年前才拿到学位回来。

她守着当初的承诺，乖乖等了他七年，交往两年后，去年，两人终于在长辈们半推半就之下订了婚。

他对她很好，她也很喜欢他。但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一提起结婚的事，她就感到说不上来的烦闷。

她的脑袋一直打转着，拖着行李毫无目的地乱走，走了好久，她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惨了！光忙着离家出走，却忘了打算离家之后的事。”

怎么办？可以投靠谁呀？她无助地站在街头发楞……

※※※

三更半夜被执着不歇的门铃声吵醒，即使再有风度的人，都会有想要扁人的暴力冲动。

向至龙也不例外。

他满脸圈叉地从床上起身，随意捞起一件衣服，披住裸露结实的上半身，趁门铃被门外扰人清梦的白目家伙按到烧坏前，忍着火气打开门。

不料门一开，迎面撞进了一个小泪人儿。

“呜呜—一阿龙——”泪人儿扑进向至龙的怀里，像只刚出水的八爪章鱼，紧紧缠附在他身上。

“穗心？”向至龙清醒了，惊讶地俯头，望着那颗在他胸口钻呀钻的小脑袋。

她怎么跑到他独居的公寓来了？

“呜呜呜——”她哭得可怜兮兮，正努力寻求温暖的安慰，只能用哭声回应他。

向至龙叹息一声，无奈地拥住她，一边将她带进门内，一边腾出手关上门。

“别哭了，怎么三更半夜跑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他微微蹙眉。

“呜……我……呜呜呜——”她那张嘴还是忙着呜咽，没空回答。

此时电话铃声突然大作，向至龙的双眼先是疑惑地看向壁上指着三点的时钟，然后瞪向电话，最后又将视线移回她身上。

怪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已经三更半夜了，还这么热闹？怎么大家全都选在这个时候不睡觉？

“穗心，你先坐到沙发那边，我去接个电话。”他拉下她黏在他身上的手脚，推了推她的后背，看着她乖乖坐到沙发上，还自动自发地从桌底下捞出面纸盒抱在怀里，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擦泪，他才走到一旁，接起那通响得坚忍不拔、意志惊人、一声催过一声的电话。

“喂……”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向至龙马上被对方迅速淹来的泪水、口水和焦急的大嗓门给逼得将话筒拿离耳旁一寸，掏掏耳朵，好一会儿才再度将话筒搁回耳边。

他听着话筒，眉毛越扬越高，讶然地回头看看坐在沙发上的泪娃娃好几眼。

“……没事，她在我这儿，请放心……我明天再跟你们联络，你们一定累了，好好休息……”向至龙小心地观察温穗心的动静，见她仍然背对他，兀自陷在自怜、伤心之中，他压低音量应对了几句，匆匆安抚交代后，不等话筒另一端感激的泪水和口水收干净，便挂掉电话。

向至龙若无其事地走到温穗心旁边坐下，拉了拉几分钟前才匆忙穿上的睡衣。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只有温穗心的呜咽声，有一下没一下豹，回荡在四十多坪的公寓里。

“呜……我……我离家出走了……”她吸吸鼻子，主动向他招认。

他点点头，谈淡地嗯哼一声。“离家出走？穗心，你的叛逆期已经过期很久了。”他有些凉凉地讽她。

她不悦地嘟起嘴。“就是因为叛逆期从没离家出走过，所以现在才想试试看。”她赌气说道，不知不觉忘了流泪。

他抬起一只大掌，揉乱她的头发后，掌心往她额头施力一推。没有心理准备的她，颈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下，嘴里下意识地轻“啊”一声。

“乱来。”他没有笑容地轻斥。“你知道这样会让多少人为你担心吗？”

她委屈地摸摸额头，垂下脑袋，接着又马上抬起头。

“阿龙——”她挨到他身边，喊得好黏腻、好亲热。

“干嘛？”他的定力极够，眼观鼻、鼻观心，冷冷地低头瞟她一眼。

她忽略他的冷淡反应，更热和地蹭进他怀里。

“阿龙，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这么多年交情的分上，你能不能收留我，让我暂时借住一阵子？”

她把双手交握在下巴处，红红的双眼含着水雾，眼底漾满了乞求，模样说有多惹人怜，就有多惹人怜。

“你要住我这里？”他扬起眉，嗓音依然冷淡平静，一点也没受到她的哀求攻势影响。

“嗯、嗯！”她大力点头，双眼热切地望着他。

向至龙没有开口回应她，垂下眼睫，状似思考。

“如果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我再去找别的地方……”眼见哀兵策略失效，温穗心满脸失望，嘟着嘴就要起身。

“慢着。”他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回座位上坐好。

她以为他就要心软答应，唇畔勾起欢欣的笑意。

“你先告诉我，你离家出走的原因。”

她的脸一红，好一会儿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因为……因为我爸妈逼我赶快结婚，所以、所以……”

他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离家出走，打算……逃婚？”

他看着她，神色变得有点奇怪。

“对！逃婚！”’这一次，她倒是回答得精神饱满、铿锵有力，只不过……却换来另一段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神色变得更加奇怪。

他盯得她开始浮起莫名的心虚，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说了什么蠢话，于是咬住唇不敢再搭腔。两人陷入更浓重迫人的无声对望之中。

许久之后，向至龙动了一动，抬起手抹抹脸，仿佛肩负了无限的无奈。

“穗心——”他双眼专注地看着她，温柔呼唤她的名。刻意拉长的语气，令她浑身的寒毛忍不住立正站好，只差没齐声喊“有”！“呃……啊？”温穗心微微惊跳了一下，接着立刻挺直背脊，向他绽开僵硬无措的傻笑。

“你不想被父母逼迫结婚，所以离家出走，这我可以理解……”他点点头，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道。

他的温柔语气，让她陷入极端的不安，双眼四处瞟着，就是不敢看他，唯恐他接下来就要把她数落得满头包。

“问题是……”他顿了顿，犀利的双眸扫向她。

温穗心屏住气，吞了吞口水，低下头不敢看他。

“什……什么？”她咬唇小小声地嗫嚅。

向至龙冷眼看着她低垂的脑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很想把什么东西强行灌入她的脑子里，又像是渴望着剖开她的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最后，他忍不住开始揉额角，无言地宣上告——他已经被她彻底地打败了！

深深叹息后，他强打起精神，吸了一口气。

“问题是，”他的态度像是极有耐心的社工辅导员，非常、非常、非——常——轻柔地对这名逃家又逃婚的女孩说话，仿佛正努力要导引她回归正途……

“如果要逃婚的话，会有人逃到未婚夫这里的吗？”

“……”她完全无言以对。

两人相对无语，气氛冷到最高点。

最后，向至龙从唇缝轻轻吐出一句话——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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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逃婚逃到情人身边，或许还能解释为，新娘被逼下嫁他人，对旧情人余情未了，搞不好还能博取旁人几滴同情的眼泪。

但是，逃婚逃到未婚夫怀里，所有人都只会说这个新娘子是“庄孝维”，然后对她齐丢鸡蛋、喝倒采。

向至龙啼笑皆非地望着窘到全身泛出红热、几乎要龟缩到桌底去的温穗心——也就是他的未婚妻。

“罪魁祸首是你，始作俑者也是你，不找你找谁？”她脸红脖子粗的，抬起下巴辩驳。

“哦？”他双手环胸，凉凉淡淡地应了一声，等着看她怎么自圆其说。

“如果当初你不自作主张，私下跟我爸妈说什么要订婚，就没现在这些麻烦事啦！”

“这么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了？”他挑眉问了一声。

“本来就是！”

“逃婚竟然逃到我这里来，不怕我亲自把你押回去拜堂成亲？”

“少来了，你应该也没那么急着想结婚吧？”温穗心早就忘了哭，甚至拍拍他的胸膛大笑道。

结婚这档子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向至龙很明白这层道理，所以他选择不再讨论这件事。

新娘要逃婚，先不管她逃到哪里，光是新娘的亲口宣告，加上身体力行，对于任何一个准新郎官来说，心里绝对都很不是滋味。

“算了，来都来了，那就住下吧。明天我帮你跟你爸妈联络，等你爸的火气消了再回去。”

温穗心瑟缩了一下。

“感觉到怕啦？下次冲动行事之前，先想好后果。”他眯眼，没漏掉她的细微反应。

“我知道了啦。”她自知理亏，只敢嘟嘴，不敢再反驳。

“明天早上我还要上班，其他的事等明天再说。走吧，上床睡觉去，再不休息，就要天亮了。”他对她伸出手。

“我……我要睡哪里？”她矜持地看着他的手。

“我的房间有床，客房里也有一张床，随你挑。”他状似不在意地耸耸肩，眼底却明明白白地对她发出邀请的讯息。

“哦，最近天气好像满凉的耶。”她假意愿左右而言他，还搓了搓手臂。

“我房里备有‘天然暖炉’，要不要来试用看看？”他顺着她的话回答，邀请变得更加露骨。

“……嗯，好啊。”

她红着脸、咬着唇，最后还是将手交到他掌心里，让他拉进卧室去，试用他说的“天然暖炉”。

※※※

温穗心幸福地在充满熟悉味道的大床上翻了个身，慵懒地张开眼，发现向至龙早已起床上班去，留下空荡荡的半张床面。

她慢慢蠕呀蠕地，蠕到他睡过的位置上，抱住他的枕头深嗅一口气，然后蜷起身子，闭上眼睛继续赖床。

闻着他的味道，抱着他的东西，总能给她莫名的安全感，以及浓浓的幸福感。

她和向至龙是一对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所有长辈、邻居全都非常看好他们两个，认为他们最后一定会结婚。

他们两人同年，从小就是邻居，也是同班同学。长大后自然成为恋人，然后又订了婚．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现在，就等着为他们小俩口举办结婚典礼，正式将她嫁入向家。

她甚至猜测过，说不定他们两个早就已经偷尝过禁果的事，也都是在双方家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况下，默默认同的。

反正她迟早都会成为向家的媳妇咩。

但是，他们之间就是太过顺理成章了，才让她不由得感到焦虑，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实。

向至龙浑身上下，只能用“优秀”两个字来概括。

他的遗传基因优秀，综合了父母最好看的五官特色，配上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站在人群中，要不注意到他实在很困难。

他的家世优秀，父母都是学术界名人，双双在知名大学里任教。

他的头脑优秀，从小就会读书，在外国留学时，也是领奖学金领到毕业。

他的运动神经优秀，打球、跳舞一级棒。

他的工作能力优秀，短短几年内，由于表现优越突出，受到上司的重用拔擢，职位连续三级跳。

拥有这么出色的未婚夫，她绝对是与有荣焉啦。

但是，就因为他太过优秀，所以反而成为她烦恼的根源。

相较之下，她就显得太平凡了。

外貌平凡、家世平凡、脑筋平凡、运动也差强人意，至于工作能力……

她半年前就被公司裁员，赶回家去当米虫了！事后听其他同事讲起，她那时还是名列优先考虑裁撤的名单之内……

所以，当年他舍弃对他有好感的高中校花，反而对她告白的原因．一直是个谜。

突然间，她的情绪低落到赖床赖不下去，于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本来想帮忙整理屋子，但她忘了，他一向是个生活习惯良好的乖宝宝，即使一个人独居，整间房子仍然被他这个大男人收拾得干净明亮、一丝不苟，让她完全无用武之地。

唉，又是一项令她感到汗颜的优点。

“都给你整理得这么干净了，我还要做什么？”

搔搔头，在四十多坪的公寓里，像游魂似地晃了大半天，最后，她终于决定出门去溜哒一下。

※※※

开完了会，向至龙躲到楼梯间，偷偷地打了一个忍了许久的呵欠。

“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累。”任恕德从后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两人同属经理阶级，年纪相仿，才能也旗鼓相当，彼此都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睡眠不足。昨晚——不，是今天凌晨被人吵醒，直到四点才睡觉。”向至龙捏捏鼻梁，又甩了甩头，深呼吸几下，才渐渐让脑子清醒了些。

“四点才睡？你这家伙！昨天找你去喝酒你不答应，是做什么去啦？”

“我未婚妻今天凌晨跑来找我。”

任恕德长长地“哦”了一声。“花月良宵不孤单啊！”他满脸暧昧地推一推向至龙。

“胡说什么？今天一大早要开会，未婚妻凌晨三点多才到我那里，我哪还有体力过什么花月良宵？”向至龙蹙起眉。

“那，我什么都没说喔！我只是想说你有床伴可以取暖而已，又没说你们……”任恕德努力辩解，但是双眉还是调侃地不住扬动。

“够了！你越描越黑。”向至龙不客气地用肘子向任恕德的腹部一拐，却被他敏捷地闪过。

“喂，我们是好兄弟，别自相残杀啊！”

“谁跟你是好兄弟？”向至龙很不客气地堵了他一句后即走开。

“真是无情……”任恕德不太认真地喃喃说道，也打算回他的位置上。

岂料，不到一秒钟，向至龙倏地脚跟向后一转，迅速又奔回他面前。

任恕德愣得直眨眼，

向至龙不顾任恕．德的惊吓，满脸仓皇地搭上他的肩，逼他跟他一起转身，然后压低音量对他说：“我们是不是兄弟？”

任恕德一脸怀疑地歪头看他。

刚刚是谁说跟他不是好兄弟来着的？

“是不是兄弟？快说！”向至龙的手臂在他的颈间急速勒紧。

任恕德含泪咳了一下，为了小命，不作他想，很用力地狂点头。

“太好了，你真够朋友！大小姐交给你挡着，小的我逃命去了。”向至龙露齿一笑，放开手臂，豪迈地拍拍他的背。

“大小姐？”总经理的千金？他慌乱地摇头。“喂，别拉我垫背，人家看上的是你，我怎么能……哇——”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无情的大掌给推出楼梯间，成了曝光的食饵。

幸好他的反应也很快，假装没有看见对方，立即调头，背过身子若无其事地整整衣裳，悠闲地吹着口哨，期望能安然度过危机，正要踏出迈向平安的第一步时——

“任恕德？等一下！”娇脆的嗓音叫住他。

唉呀，慢了零点零三七秒。任恕德在内心苦哀一声，认命地缩回脚，随即拉高嘴唇的肌肉，回头面对一张精心妆扮过的脸蛋。

“大小姐，有事吗？”他堆上满脸的灿烂笑容。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至龙？”精致的容貌闪过一丝气闷。

“至龙啊？他呀……嗯……大小姐找他有事？”他嬉皮笑脸地施行拖延战术。

“少废话，你有没有看见他？”大小姐不耐烦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胸前的领带。

“咳……咳……没，我没看见他往楼梯间下去……”他双眼含泪地咳了两声，无辜地拼命挥动双手。

“不等他说完，大小姐立即放开他，卷起一股浓浓花香味闪过他身边，踩着高跟鞋“登、登、登、登”地追下楼梯去了。

任恕德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一面想像浑身香喷喷的胭脂恐龙，在楼梯间追逐猎物的画面，一面心口不一地低头祷告。“阿门。别说我们不是兄弟啊，是你没交代别泄漏你的行踪的。”

其实胭脂恐龙……呃，不，是总经理的千金，她长得一点也不像恐龙，事实上，还是个大美人。虽然顶着千金小姐的头衔坐上经理职位，工作态度却相当干练、专业，浑身上下充满时代新女性的自信美。由于她尊贵的身份，再加上精致娇贵的外貌，因此公司上下全都自然而然地称她一声“大小姐”。

大小姐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对男人自视甚高，对于意图接近她的男人从来都不假辞色。不过，不知是吃硬不吃软的个性作祟还是怎的，她唯独只买向至龙的帐。

“这爱情还真难搞。你爱我，我爱他，嘿，还真像食物链。”唔，昨晚睡前看的“Discovery探索频道”，还真有启发性。

一丝罪恶感也没有的任恕德，将双手插入裤袋，轻松地吹着口哨，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

温穗心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在市区一路闲晃，不知不觉竟走到她未婚夫向至龙工作的大楼前面。

她满眼景仰地抬头，仰望这一栋高耸的大厦，进出的男男女女，皆衣着亮丽笔挺，虽然形色匆忙，脸上却充满自信与活力，仿佛每个人正在明确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和目标，努力前进。

只有她，像朵温室小花，人生目标空空洞洞，在家人的呵护下，一步一步循着父母给她安排的人生轨道，安全无虞地行进着，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唯一最有主见的行为，就是这次的逃婚事件——虽然逃得像是一场笑话。

叹了一口气，正要离开时，眼尾突然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咦？阿龙？”

她睁大眼睛惊呼一声，惊喜地认出那身影是她的亲亲未婚夫向至龙，正要冲上前去，没想到他身后还跟了一名外表端庄亮眼的美女。美女从大楼的玻璃门里奔出来，不顾形象地大叫向至龙的名字，一脸气呼呼的样子。

温穗心愣住了。他们两个……

路上经过的行人纷纷转头，好奇地注视这一对非常登对的都会男女。只要有眼睛的人，应该都会自动将他们两人之间的火爆状况，解读为情人间的口角。

向至龙没有理会身后的美女，锐利的双眼反而有如雷达—般巡绕四周围，像在搜寻什么事物。

基于反射动作，温穗心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突发状况时，身体已经自动躲到大柱子后面。

然后，她看到美女一把拉住向至龙的手臂，像是要他好好地面对她，专心听她说话。

距离太远，她无法听见他们的对谈，只能从两人的表情上判断，美女似乎正在气头上，而向至龙从头至尾很有耐心地对她保持斯文温和的笑容。

从来都不知道，他也可以对女人这么温柔。眼前俊男美女的画面，落入她的眼底，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讨厌，他怎么对人家美眉笑成那样？”

温穗心十指成爪，用指甲刮着石柱柱面，很不是滋味地瞪着向至龙脸上的笑意。

没多久，向至龙终于开口对美女说了几句话，只见美女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高兴地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大楼电梯。

温穗心满脸落寞，正要跨出石柱后时，没想到向至龙又突然回过身子，一双鹰似的眼，朝她这个方向扫过来，吓得她立即缩回脚去。

“他应该没看见我吧？”她不安地拍着怦怦跳的胸口。

※※※

“你怎么了？从刚才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难道被大小姐吓到了？要不要带你去收收惊？”任恕德在向至龙的眼前挥手。

“不说这个我没有气，你竟然把我的逃生路线泄漏出去？”向至龙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大小姐勒着我的领带，逼我说的，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任恕德抚着胸口，尽力演出最无辜的受害者角色。

“够了，你的脸现在看起来很欠扁。”向至龙的双拳蠢蠢欲动，很想将他压到沙发里毒打一顿。

“不说了、不说了。你刚刚到底是为了什么闪神？真的跟大小姐有关？”任恕德好奇地倾身靠近他。

“跟大小姐完全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好像看到我未婚妻了。”向至龙微微蹙眉，心头一片疑惑。

他看到的真的是穗心吗？如果是穗心，怎么不进来找他？她在搞什么鬼？

“你的未婚妻？在哪里？”任恕德感兴趣地挑眉。

“楼下，就在公司大门口。”

“你未婚妻来探班？那你跟大小姐的好事不就被撞破啦？”任恕德张大眼。他的表情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更像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跟大小姐什么事也没有。”向至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也许是错觉，将路人误认了。”

“女人的心眼很小，小到容不下一粒沙，不会猜疑的女人就不叫女人了。如果刚刚是你看错人，算你好运气，有烧香。如果真是你未婚妻的话，那就要小心一点，回去之后可就热闹了。”任恕德的语气像是经验多多的过来人。

“热闹什么？”

“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向至龙挑挑眉，接着走过去拍拍任恕德的肩膀——

“恕德，你的笑话很冷。不陪你了，我要去穿件外套御寒。”

“啐！不领情的家伙，我是在为你担心耶！”任恕德对着走远的向至龙挥拳。

※※※

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是女人歇斯底里时的标准反应？

温穗心歪头研究电视里正在上演的连续剧。有个女人撞见了她丈夫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于是掀起一场风波，剧里的主角们此刻正吵得不可开交。

电视里高分贝的声响惹得她脑门一阵阵胀痛，她受不了地抓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唔……等向至龙回来时，她该怎么反应呢？

质问那个美女是谁？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当她咬着抱枕发呆时，大门发出开锁的转动声音。

“穗心？”向至龙一开门就见到温穗心坐在客厅里，脸上有一抹奇怪的神色。

“你回来啦？”温穗心暂时将烦恼一抛，快快乐乐地迎向他，还像个贤慧的小媳妇般，热心地帮他备好拖鞋，提过他的公事包让他换鞋。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去？”今天看到的人影，到底是不是她？他的脑袋里还是残留一团好奇的问号，没有问清楚，搁在心里怪难受的。

“出……出去买了一下东西就回来了。怎么了？”他在心虚吗？她偷偷觑瞧他的脸色。

“没事，问一下。我以为你今天会出门去逛街。”耸耸肩，大概是他真的眼花了吧。

温穗心没有回答，嘴巴忙着咬牙。

他在心虚、虚、虚、虚……

她心底的怀疑化成巨大回音，在耳际不断扩大。

温穗心的脑袋开始胡想乱转，小脸也慢慢皱得像颗小笼包。

思考复杂事件的线索，一向都能轻易超出她脑容量所能负荷的范围。因此，今日撞见未婚夫和其他女人有暖昧这件事，便搞得她的头有点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也许他和那个美女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她胡思乱想……

但，要是真有什么事呢？遇上这种事，被背叛的人通常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那，是要问？还是不问？

两道互异的气流在身体内烦躁乱窜，温穗心觉得自己快要得内伤了，忍不住苦着脸揉胸口。

向至龙没注意到她苦恼的表情。经过她时，从她手上提过公事包放到书房去。接着又回房，很快地换下西装，穿上一套休闲服后走出房门。

“走吧，我带你出去吃晚饭，今天附近有夜市。”

向至龙完全不知道，他的提议无意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拯救她就要爆炸的胸口。

“好啊、好啊！咦？这件……”好眼熟啊。

她顿住忙不迭点头的动作，讶异地指着他身上的衣服。

“我们前年一起买的，你也有—套，就放在我这里，你忘了？”他对她挑挑眉，拉了拉衣服。那时候，他还对她这种孩子气的坚持感到不耐烦，最后拗不过她的一再央求，还是答应了她，陪她上街买了两套同样款式的衣服，作为他们两人的情侣装。

“那等一下！我也要换这一套衣服。”她兴冲冲地冲进他房里翻衣柜。

这晚，她和向至龙一同穿着情侣装，手牵手逛遍整个夜市。帅哥作陪，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至于白天的美女事件，目前暂时被喂得饱胀的胃，给撑到天外天去了。

一切都很美满、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船过水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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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切都很好？

才怪！

情人之间的猜疑，就像病毒，总是先潜伏—段时期，时间长短不定。

起初，表面看似没有任何症状，事实上，它的毒性就像肿瘤一样，暗地里迅速感染、扩大。

心里有了揣测，即使是一根头发、一通电话、一句应答，甚至一个无心的动作，落在有心人的眼底，都会被解读成无限大的意思。

温穗心咬着唇，举高手，怀疑的双眸盯着从向至龙西装袖扣上拈下来的一根偏红色泽的中长卷发。

“不是我的。”她另一手摸摸自己及肩的黑色直发。

她直觉地想到那天和向至龙在一起的都会美女。

那名美女刚好拥有一头会在阳光下闪耀红棕光泽的摩登卷发。

一个男人的袖扣上，出现一根女人的头发，这代表什么？

温穗心皱着眉，脑海里自动浮现一幕美女躺在俊男臂弯里的浪漫画面，身后还有雾蒙蒙的柔美灯光。

此时，向至龙从浴室中走出来，正好看到她拿着他的衣服发呆。

“我的衣服怎么了吗？是不是沾到什么东西？”

“没有。”她放下他的衣服，一手伸到背后，偷偷扔掉那根头发。

“你身后藏了什么？”他坐在床沿擦头发，对她挑了挑眉。她的小动作实在很拙劣，让人—眼就看穿。

“什么都没有，我在抓痒。”她还强调似的在背部抓了抓。

“抓痒？过来，我帮你。”他笑着伸手拉过她，说是要帮她，却把她压在大腿上，抓起她背后那只手，看看到底有没有藏东西。

“喂！你这小人，不相信我啊？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嘛！”她胀红脸在他腿上挣扎。

“咦？真的没有？”他有些微愕然地握着她空无一物的软嫩手心，头一次猜错她的表情和动作。

那么细的头发，你找得到我头给你！温穗心偷偷翻白眼。

“放我起来啦，换我去洗澡了。”她挣动了一下。

“要不要先做个运动再去洗澡？你这里好像越来越丰满了。”他故意在她的俏臀上捏了两把。

“向至龙！把你的臭手拿开！”她有点气了，急着要翻身。找死！竟敢嘲笑女孩子最在意的地方。

“啊……还有这里，长出一圈可爱的小肥肉了。”戏谑的大掌移到她的腰际，轻轻捏了一下。

“可恶！你快让我起来。”她开始尖叫。

“唔，还有这里、这里……穗心，你越来越圆了。”他的大手沿着她的背脊四处游走，眼神却是越来越火热。

她恼羞成怒，被他激得哭起来。

“呜……讨厌啦！你每次都这样欺负人家，讨厌、讨厌、讨厌……”她一边啜泣，一边捶打他的大腿。

“喂，真的哭了？”他低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她抓起他的睡裤抹鼻水。

叹息一声，他将她拉起来，向后一躺，让她趴在他身上与他面对面。

“你不是说我胖？让我这样压着你不嫌重？”她哭着握拳，改捶他的胸口。

“好啦，别哭了，我是逗你的。”他拍拍她，安慰道。

“不好笑！你可恶啦！”她揪起他的衣领，抹掉泪水和鼻水。

“这衣服……是我刚刚洗好澡才换上的。”他挑挑眉，无奈地看着她报复性的帮助。

“那又怎样？反正你现在的衣服还不都是我洗的！”她抹得更用力。

“是、是……洗衣的人最大，你要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吧……”他不再反抗，四肢呈大字形，软软一瘫。

“我又不是要蹂躏你，少摆出这种悲壮的模样。”她破涕为笑，轻捶他的肩头。

“没关系，我允许你蹂躏我一次。”他大方地表示。

“真的？”她吸吸鼻子，眼中燃起火苗。唔，他很少这么大方耶！

“你……你要温柔一点喔！”他眨眨眼，唇畔忍不住扬起。

“没问题！你只要乖乖的，本小姐一定会好好待你的。”她坐了起来，分开修长双腿跨坐在他腰际，手掌撑在他的胸上，极性感地俯视他。

“小妖精，来吧。”他笑得一点也不像即将要面临迫害的样子。

胸口缓缓生起一把烈火。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

自从她住进他家后，也一并将“房事”接了过来。许多家务事都由她经手，她俨然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向至龙当然乐观其成。他不动声色地将房子主权慢慢交出去，他想，让她渐渐习惯两人的生活也好，看看是否能医好她的婚前恐惧症。不然，让她再搞一次逃婚，他们两个都要变成一对老先生、老小姐了。

虽然他生性爱干净，即使独居时，也将屋子保持得清爽整洁，但毕竟男女有别，对家事方面，女孩子还是多了一点点的心思。

窗台旁多了一个小盆栽，客厅茶几上多了一块花边桌布，衣柜里摆了几个防潮、防虫的芳香袋，冰箱开始装满食物，甚至枕头、棉被也被她拿出去晒过，两人舒服地盖了好几天有阳光味道的棉被。

这一天，趁着美好的星期假日，闲着没事，温穗心打算进攻他的书房，扩张地盘。

“阿龙，我要整理你的书房哦。”她拿着垃圾筒和扫把，对着客厅里看财经报纸的向至龙喊了一声。

“请便。”向至龙戴着眼镜，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伸手又翻过另一份报纸。

温穗心卷起衣袖，走进一尘不染的书房后，原本的兴致勃勃霎时被泼了些许冷水。

“没有我可以整理的嘛。”她双眼环视四周，喃喃抱怨。

她摇摇头，走到很少靠近的书桌，随意地打开抽屉，里头的文具、纸张，还是整齐得让她摇头。

开到最底层的大抽屉时，她突然像是挖到宝般，眼睛为之一亮。

“好乱的抽屉，哈哈，终于让我找到可以整理的地方啦！”她高兴地蹲下身，掀开上层一叠随意堆放的废纸，瞄了一下，才发现向至龙似乎是把这个又大又深的抽屉当成字纸篓了，凡是废弃不用的纸类，他都往这里塞。

看样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整个抽屉抱去纸类回收处丢掉即可。

想找到向至龙一丝一毫生活上的缺点，似乎很难呀。他甚至连洗碗都不排斥，让她不由得敬佩起向妈妈。不知道向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竟能教出这么优秀完美的男孩子！

她懒洋洋地伸手拨了拨，上层的纸片移了位，露出底下一叠由美国寄给向至龙的航空信。

她好奇地抽出来，有的信拆了封，但信纸又随便地塞了回去，大部分甚至连拆都没拆。

她转头瞧了一眼客厅，确定向至龙看不到她的位置后，她偷偷地把拆开过的信抽出来看。

连续看了几封之后，她发现这些信都是女孩子寄来的，满纸思念和爱意，除了文情并茂，甚至有的女孩还努力写了一些歪扭可怕的中国字在上头，似乎是为了取悦向至龙而学的。

总之，这些信，是越洋而来的情书。未拆的信，大概也是一样的内容。

她拿着这叠信发呆。

从小，她就常常在他书包里偷瞄到不少可爱粉嫩的信封。

曾经有一次，她好奇地想把手伸入他的书包，把信抽来看看，却被他猛地一掌拍掉——

他怒斥一声。“做什么？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吓着了，握着有些疼辣的手背，不知所措地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

“对不起，你别生气，我不看就是了。”她的语音有点发颤，如果他再对她吼一下，她肯定会在下一秒马上放声大哭。

他很少对她凶过，却为了那些来路不明的信对她吼。她的心有一瞬被刺伤。

他的脸胀成深红色，哼了一声，当着她的面，将书包翻倒过来，那些信全数进入废纸回收桶。

之后她才知道，那些信是女生塞给他的告白情书。

奇怪的是，他自己对那些信看都不看一眼，干嘛连她也不许看？好像让她知道他收到别人的情书，是一件多要不得的事似的。

如今不小心翻到人家写给他的情书，还偷看了好几封，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生气？

没了整理的兴致，她关上抽屉，退出书房，意兴阑珊地走到客厅。

拥有一个优秀完美的男人，并不是件好事。至少，她就得常常为此吃味和牵挂，深怕有一天向至龙会被一个比她更好、更漂亮的女生追跑。

“这么快就出来了？”向至龙疑惑地看看她空着进去、又空着出来的垃圾筒。

“如果我真的嫁给你，一定会是全天下最轻松、最惬意的家庭主妇。”

她有气无力的反应，让他有些啼笑皆非。“那还不赶快点头，找个时间嫁过来吧！”

温穗心的眉头微微锁着。“从小到大，有很多女孩子倒追你，为什么你最后选的是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这还要理由？”向至龙看她的表情，像是她的问题很多余。

不够、不够！他的话无法说服她。

她欲言又止，看他专注于财经消息上，最后选择了沉默，兀自发呆，想着他抽屉里的那叠信。

铃、铃、铃、铃……

“吓！”突来的电话铃声，吓得坐在电话旁的温穗心惊跳一下，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接电话。“喂——”

“你这个不肖女！终于给我接电话啦！你别以为躲在阿龙那里就安全了，我告诉你，赶快给我滚回来！还没嫁人的闺女住到男人家里头，成什么体统？滚回来把婚事办一办，结完婚后，你爱在阿龙那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听到了没有？快滚回来！”中气十足的嗓门，完全不用扩音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从话筒里吼出，就差没跟着喷出火来，把她烧到全身焦黑。就连坐在一边的向至龙，也是听得心惊胆跳。

温穗心“哇”的一声，左右慌乱地换手，几乎拿不住话筒，像是抓到一块很烫的地瓜般，满脸惊恐地抛了几下后，最后扔到向至龙怀里，自己闪得老远。

向至龙瞪着腿上的话筒半晌，瞥了“没路用”的未婚妻一眼后，才认命地拿起话筒，替她挨轰。“喂，伯父，我是阿龙。”

“你这死小子！赶快把我女儿送回来！”果然，准岳父大人一视同仁，照样轰他满身炮灰。

向至龙敏捷地移开话筒，跟耳朵保持安全距离。

温穗心听到老爸的狮吼，忍不住瑟缩一下，在一旁对向至龙又是摇头又是挥手，双眼充满哀求。

“伯父，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嗯，过几天我会送她回去。”

向至龙挺了挺胸膛，一副很有男子气概般的拍拍她的背。

话筒里的炮火持续猛烈攻击。

“丫头送回来的时候，如果给我来个买大送小，肚子里多出一个浑小子，我头一个剥了你的皮！”

两人无语地瞪住话筒，同时相视一眼后，双双转开脸去，快速分开坐正，各自心虚地烧红脸颊。

※※※

口上不提，并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

温穗心的心里，还是有许多的疑问。但是，他没能给她更多的答案，她也无可奈何。

临睡前，温穗心侧着身子，伸臂搂住向至龙结实的腰身，想要用他的体温，抚平她莫名焦躁的情绪。

“你好暖哦！”她用脸颊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

“你也好软哦。”他调皮的大掌在她姣美的曲线上游移。

“色狼，看招！”原先揽在他腰际上的小手突然转向攻击，用打蟑螂的劲道用力拍下去，让偷吃豆腐的毛毛掌动弹不得。

“恶女，看爪厂他伸出另一只毛毛掌，化成五爪攻她腋下，惹得她尖叫连连、狂笑不止，全身缩成一团，扭动身体躲避魔爪。

他知道她怕痒，一被搔痒后，马上像被点中死穴般，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听着她清脆如铃的笑声，他也忍不住咧开了嘴大笑，像个大孩子似的，和她在床上滚成一团。

“不、不公平啦！啊——哈哈哈哈……不要了啦！哇——”她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无力地拍打他连环攻来搔她痒的魔魔手，最后终于受不了的频频求饶。

对手既已投降，向至龙也很有君子风度地停了手，不料却突地被眼前秀色可餐的景象给迷住了。

温穗心四肢瘫软地仰躺在他身边，脸颊因为剧烈的大笑和挣动，泛起了漂亮的粉红色，柔软的胸脯正随着喘息而诱人地上下起伏，两截式的睡衣下摆动在滚动之后向上卷掀，露出一片白嫩的小肚肚。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炽人，烫得她唤起全身知觉。

“别拖了，我们赶快结婚吧。”他的嗓音又低又沉，性感得要命。

如果他说的是别的话，她绝对会为他的话而虚软。

但，偏偏就是这一句——我们赶快结婚吧。

温稳心满脸不自在地坐起来。“呃……怎么突然讲到这个？”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不只你爸妈，我爸妈也在催了。”他也跟着坐起来。

“可是……可是我觉得不用这么快呀。反正我们都已经订婚了，我又不会跑掉。”她下意识地揉着开始闷胀的胸口，一股烦躁的情绪也油然而生。

她不太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每次谈到结婚的事情，她就会有种很奇怪的空虚感，让她害怕得想逃。

“我想确确实实地拥有你，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甚至在法律上，我都想要确定我的拥有权。”他伸手从后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方搂住她，轻吻她的耳后，打算用温情攻势拐她点头。

“阿龙，再等一等，好不好？我总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她推开他，不安地退离他太过炽热的怀抱。

当她退开的一刹那，向至龙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凝一下。

“我们几乎认识了一辈子，还没能让你准备好？”他啼笑皆非地摇头。

“我知道我们认识了一辈子，可是，我和你真正交往的时间只有最近三年，在这之前，我们并不算真正交往啊。我对你，也许并不如我想像中的了解。”她的头垂得好低。

“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他缓缓放下空虚的双臂，脸上看不出表情。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再多一点时间，让我……”她急急地抓头澄清，突然间结舌不语。

“让你怎么样？”他的嗓昔好低、好低，眼瞳底下看不出一丝波澜。

让她……让她……让她做什么呢？

她发现自己掉入茫然泥淖里，完全不明白自己心底深处那股迫人的不安感源自哪里。

“让我好好想想。”想一想她的脑袋是哪里出了错。一切都很美好，不是吗？

向至龙一言不发，深深凝睇她露出迷惘表情的脸蛋。

“你在害怕什么？”

“没有啊！”她摇头否认，眼睛却不敢看他。

“你连手都在抖了，还说没有？”他冷冷地看着她紧揪的双手。

她无语，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还是，在我留学这七年之间，你早已有一个交往的男生，却不敢对我说？”

“我没有！”她迅速否认。“要有也是你，否则你抽屉里那些信是哪儿来的？”说完，她马上捂住口，惊恐得闪避他可怕的眼神。

两人沉默良久。

“算了。”他叹了口气，拍松身后的枕头。

“啊？”温穗心抬头看他，愕然地眨眨眼。

“结婚的事，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好了，反正你不急，我也就不急。我怎么忘了，你会跑来我这里的理由，就是为了想逃婚？”他摇摇头，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健忘。

明明应该是一句体贴的话语，却让人完全听不出一丝暖意。

“阿龙……”她咬咬唇，不安地拉拉他的袖子。

“我明天一早还要开会，不早点睡不行。”他没再看她一眼，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后，倒头就睡。

她盘腿坐在床沿，瞪着被子下隆起的人形，顿时觉得好孤单。

他就这样答应了她，不求任何理由和解释？

失落感和寂寞感，同时浓浓地袭上心头，让她差点掉下眼泪。

深吸一口气，她也悄悄躺下，钻到被子望。却不敢再像刚才一样，伸出手亲密地揽住他的腰，汲取他的温暖。

平躺了一会儿，她还是翻过身子背对他，难受地侧身蜷起。

她是暂时还不想结婚，但是，他为什么问都不问，这么轻易地就答应她的要求？

如果哪天她提分手的话，他是不是也会这么冷静地告诉她——“好吧，我们分手。”

他的心，对她到底有几分在意？

她的心，最在意的又是什么？

当她想得倦极，闭上眼终于睡去时，身后的人才悄悄翻身，轻轻将她搂住，让她的背脊贴入他温热的胸怀里，也将自己拧锁眉头的脸，埋入她香香的发间。

同床异梦，彼此瞧不透的满怀心思，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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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个人，为什么愿意花七年的时间，去想念另一个人？

正在实践这件事的温穗心，自己也不明白。

她跟他的情分，来得莫名其妙，也持续得很没道理。但是，两人却认认真真地遵守十八岁那年在花棚下的约定。

也许是他的强烈坚持，也许是自己习于被动。总之，在他出国七年后，她依然守着承诺，真的一年等过一年，几乎等成丁社区的新版“望夫崖”故事，左邻右舍差点没在她家门口挂上“坚贞不移”的匾额。

更夸张的是，有人竟然闻风前来，想要介绍儿子给她，说什么像她这种不会见异思迁的好女孩不多了。

于是，温家又好气又好笑的，每两个月就得婉拒一次上门提亲的拜访。

“穗心、穗心，阿龙要回来了哦！”温母从外头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女儿这件大消息。

她知道她家女儿和隔壁的男孩已经通了七年的信，还知道女儿在七年前，高中毕业那天，就被那个小伙子给订走了。

“阿龙？”温穗心的胸口不期然地怦然一跳，呼吸频律也微微急促了一些。

七年不见，他终于要回来了？！他是不是更高了？有没有变壮？声音是否又低了点？

“向太太刚刚跟我说的。到时候，你要不要跟向家一起去接机？”“我去做什么？人家一家团圆，我去凑什么热闹？而且，我还要上班啊！”她胀红脸，摇摇头。

“难道你不想阿龙？”温母疑惑了，这两个孩子应该是感情不错的啊。

“为什么一定要想他？我要上去了。”她干脆转身往楼上跑去。

嘴上说不想，可她却在心底默默倒数着他回来的日子。

※※※

他回来的那天，她在公司里一直心不在焉地做错事，做到主任翻白眼，差点没叫她直接滚蛋！

他到了吧？他一路平安吧？他是不是到家了？一整天，她感觉度日如年、如坐针毡，不断地转头盯着时钟看。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她立刻抓了皮包就跑。就在快到家时，她远远瞧见家门口站了一个高挺的男孩。

她起先没认出他，直到走近到可以看清他脸的距离时，她才猛然煞住脚步，脸红地惊呼一声。

“是你？”她指着他。她曾看过他寄给她的生活照，但是，活生生的人和平面死板的影像，还是差了一段距离。

“我等你好久了。”男孩……不，该说是男人，他的嗓音出乎她意料的低沉，每个音节都重重敲上她的心鼓，打乱原有的频律。看着他俊秀成熟的脸，一时之间，她有些难以将七年前青涩小男生的形象，和眼前稳重高大的男人连在一起。

照片和越洋电话都无法确切地拼凑出他真正的形象。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觉得，她这七年乖乖等待的对象，的的确确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变得好帅。她的心跳得好快，不敢看他的脸。

“等……等我好久？”这句话应该是她说的吧？她等了他七年呢。“你没有去机场接我。”他有些不悦地蹙眉。

“我要上班呐，不方便请假。”她不太敢看他的脸，心虚地低头，忍住在他面前摸头发、拉衣服的渴望。

真糟糕，她今天没有化妆，也没有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她以为他至少会休息一天，把时差调过来之后再来找她。早知道他会堵在家门前等她回来，她一定会好好打扮一番，让他在第一眼就看到她最漂亮的一面。

她兀自咬唇懊恼着。

向至龙没有察觉女孩儿的微妙心思，只觉得被泼了一些冷水。

他从拿到毕业证书后，便天天数日子，满心期待在回国后的第一时间，就能看见她。结果，他的愿望落空，竟然是自己得在家门口迎接她下班回来。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兴奋热和，她根本就无动于衷？

“晚上有没有事？”他叹了一口气。算了，两人这么久没见面，也难怪她对他生疏。

“没，有什么事吗？”她的小脸因惑地望着他，脸颊又不自禁地发热。

“晚上的时间给我，陪我去逛逛。”他的大掌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就走。

“要去哪里？你今天才下飞机，不休息吗？”她极力忽略他的手带给她的颤热感，努力将注意力摆在两人的谈话上。

但，他的手变得又大又暖，握着她的感觉好舒服……

温穗心一面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一面红着脸偷觑着两人相握的手。

“不急，我在飞机上睡得够久了。现在，我比较想跟你去约会。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七年分离的时间全数补回来。”

“为什么这么急？”往后他们还有好长的时间嘛。

“不是急，而是我已经等太久了。”他突然转身，对她露齿一笑。

他脸上那抹说是熟悉、却又已经陌生的笑容，让她的心脏怦怦乱跳个不停，止也止不住。

很久很久以前，他在校园花棚下向她告白时的心悸感觉，又回来了。

※※※

“外头有一个帅哥，在公司门口站岗耶！”女职员甲说。

“真的吗？是不是高高的、理平头的那一个？”女职员乙问道。

“你也看到了？”女职员甲睁大眼问。

“怎么可能没看到！”女职员乙翻白眼。

办公室里，众人纷纷谈论那位不知正在痴情守候哪位佳人的帅哥，但温穗心一点儿也没兴趣，兀自专心低头打着上头交代下来的文件，打算在下班前把工作做完，然后跟向至龙一块儿去吃大餐。

工作还没找着之前，一有空，向至龙就黏在她身边，亲自送她上下班，带着她四处逛，看似她的护花使者，事实上，他无时无刻地在向所有人宣告——

温穗心是他的！

今天是他们正式交往的纪念日。也亏得他竟然还记得他们高中毕业的日期，她几乎都忘了。为了这难得的日子，她说什么都要努力赶完工作。

下班时间已超过一个钟头，大部分员工都打卡离开了，只剩温穗心还含着泪，坐在座位上奋力跟文件缠斗。

要死了！她怎么没发现下面一整叠都是英文资料？她懊恼地翻翻还没打完的原稿。

“完了啦！铁定要加班了，怎么办？”她着急地看看时钟，又看看面前的资料，急得差点落泪，而越急越是容易出错，她手忙脚乱地不停修正打错的字。

向至龙在楼下等得烦了，干脆问了警卫，自己上来找她。

“穗心，你在蘑菇什么？我们订餐的时间都已经过了。”他看了眼手表，不耐烦地扒了一下前两天才刚剪的清爽平头。

“阿龙……”一看到他，她的眼泪啪的一声，立即坠到桌面上。

“别哭、别哭，跟我说怎么了？”他紧张地问着。

“对不起，我想要快一点的，可是偏偏一直打错字，怎么也做不完……”她坐在椅子上，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在打什么？”向至龙走到她身后，安慰地揽住她，眼睛看向电脑荧幕。

“这些……”她难过地举起桌边的英文稿件。

向至龙看了一眼，马上拉她起来，取代她的位置。修长的十指“啪啦啪啦”的在键盘上迅速移动，让她看得叹为观止。

“你好厉害哦！不像我，笨手笨脚的。”她欣羡地望着那叠逐渐减少的稿件。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会找到你的长处。”他的双眼盯着稿件，头抬也不抬地说。

“是吗？那你觉得我的长处是什么？”她高兴地问。

“要不要试试当我们向家的媳妇？”他思考了一下，然后意有所指地对她笑笑。

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岑寂，只剩下他飞快的打字声。

她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只能红着脸，呆呆地站在一旁。

他这句话是求婚吧？

当她还在迟疑地转着念头时，他又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穗心，你打错的字，还真不是普通的多。”他摇摇头。

“忙中有错嘛。”她双颊火热地辩驳。

“如果你被炒鱿鱼了，记得通知我。”

“做什么？”

“把你接回我家当媳妇。”

“轰”的一声，她的脸颊蓦地烧出一片绯红。

※※※

两个月后，向至龙找到了工作，但上班的地点在另一个城市，所以，他必须离家到城市里找窝身之处。

从此以后，他们两人从早黏到晚、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日子，也将正式宣告结束。

温穗心坐在他房间中，慢慢帮他折衣服、收行李，想到以后将不容易见到他，心头一阵低落，脸蛋便垮了下来。

“你这什么表情？我又不是像当初出国留学一样，久久难得回来一次。只要一到周末假日，我就会回来了。”向至龙舍不得她快哭的表情，粗声地开口。他自己也没料到竟然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是这项工作在前途和远景方面，都是最好的，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想再找就很难了。

“我知道……”她的心情，就好像要送情郎进京赴考似的，一方面期望他这一去，会飞黄腾达；一方面又担心他会被城市里甜美、娇俏的女孩子给拐跑，然后把她给忘了。

她尽力不去胡思乱想，手上的衣服却越折越乱，完全泄漏出她的心境。

“穗心。”他蹲到她身前，捧起她的脸，要她看着他。

她抬起眼，静静地瞅着他。

“相信我，好吗？”

她水灵灵的眼看着他，流转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摁。”

视线交会，此刻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低下头吻住她，她则主动伸出手攀着他，寻求确定感。

宽心吧！

反正七年都等过了，忍受一个礼拜五天的分离，应该很容易的。向至龙和温穗心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阿龙！你快点下来！”突然间，向妈妈略带惊慌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隐约可以听到模糊的英文交谈，然后是“咚咚咚”跑上楼的脚步声。

两人听到声响，才刚急急忙忙地分开，房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一个高头大马、身材火辣的西方美女冲了进来，用力推开温穗心，兴奋地扑进向至龙怀里又亲又叫。

“茱丽，你怎么跑来了？”他愣愣地问着他在美国留学时的女同学。

不料，一问完他的唇就沦陷在西方美女的热情亲吻里。

温穗心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人，将向至龙忘了反抗的呆滞表现，自动解读为他欣然接受并乐在其中。

她怒瞪了他一眼，像阵风般忿忿地刮了出去，丝毫不理会他在背后的叫喊。

宽心？

她能宽心，那才有鬼！

※※※

自从向至龙去上班后，他们就像牛郎织女一样，每个月四次、固定在周末假日才相会。

也许是小别胜新婚，两人的感情，在这段时间里急速加温。

有时候，她坐车北上去找他，有时候换他开车回来，两人一见面，便紧紧地黏抱在一块儿，并且同进同出的，像是舍不得浪费一丁点的光阴似的。

直到星期日，在时光无情地催逼下，才再度依依不舍地分离。

两只劳碌的爱情鸟，就这样往返飞奔了两年，再度得到了社区中左邻右舍的关注和欣羡，看在眼底的几个热心邻居，还特地跑到两家去询问小俩口的婚期是不是近了？

这下提醒了两家父母，是该催一催年轻人的婚事了。

原本应该是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的事，偏偏，好事多磨，在订婚的前一刻，温穗心反悔了。

向至龙在美国的女同学，像是说好了似的，继两年前莫名其妙跑来台湾，又被向至龙赶回去的茱丽后，竟一个接一个、千里迢迢地跑来找他。

想当然耳，两人的周末约会也连续地泡汤好几次。

看着他那些活泼又漂亮、健美的女同学们，不远千里地跑来找他，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温穗心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

突然间，她开始对向至龙的感情不确定了起来。

他身边出现的女孩，随便一个都比她漂亮、热情，面对条件这么好的女孩，他不会有一丁点儿心动吗？

”穗心，隔壁向妈妈和向伯伯来过家里。”温母的表情是试探的。

“什么事？”她有气无力地回应。

“他们是想询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办婚事？”

“婚事？阿龙又没求婚。”她撇过头，赌气地说。

“唉呀，你们感情都那么好了，还拘泥这个？而且人家爸妈都亲自登门拜访，已经算是提亲啦。”温母笑着脸打圆场。

“他没求婚。”温穗心嘟起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都交往这么久了，还不赶快结婚。再不快点，你就要变成老小姐了。”温母不了解女儿的心，只能摇摇头。

“我跟阿龙虽然从小认识到大，但是真正交往的时间只有两年。这两年之中，又只有周末和假日才可以见面，所以，我总是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他，可不可以把婚期延后？”温穗心的要求，透露出许多的迷惘及惶惑。

“我不准！”正好来找穗心的向至龙听见了她的话，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不是很好看。

“什么叫你不准？我有愿不愿意嫁给你的自由吧？”温穗心白了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

现在她越看他越讨厌，她常见到他对他那些女同学们又温柔又体贴，对她却又粗鲁又不温柔。为什么差这么多？

向至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感性地看着她。“我早就买好戒指了，而且是你的尺寸，你不戴的话，谁能戴？”

女人果然是很容易感动的动物，白金戒指亮晃晃的迷惑，再加上他动人的话，让她在仍怀着一丝不安的状况下，点头答应了。

温穗心从梦里醒过来。

她想起三年前两人恋爱的点点滴滴。从他回国后，只要一有空，他几乎天天跟她腻在一起，宛如连体婴。

他用行动明明白白地昭告所有人，她是属于他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渐渐疏远，不再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在床上躺了一阵子，一个念头忽然钻进她的脑海里。

“对了，就这么做！”她兴奋地跳起来，迅速梳洗打扮后，像股旋风似的，匆匆刮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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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午休时刻，任恕德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走进向至龙的办公室，惊奇地发现，上班以来一向很有朝气的向至龙，竟然一脸郁卒地坐在小会客室里的沙发上发傻。

“怎么了？脸色这么臭，跟未婚妻吵架了？”

向至龙沉默地瞟他一眼，又径自转头望着天花板。

“男子汉要能屈能伸、提得起放得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看我，无牵无挂，多么愉快自在。”任恕德坐到向至龙身边，一脸很有兄弟爱地拍拍他的肩，顺便开导开导他。

“谨记在心，等你遇上了，我会全数奉还。”向至龙敷衍地轻哼一声。

“你跟你那口子，应该早就过了冲动热恋期，差不多已经迈入老夫老妻的冷感期了，对吧？”

“我们十八岁就在一起，交往已经十年，从小就看着彼此长大的。”

“哇唔——”任恕德不可思议地吹了一声口哨。“怎么可能？咱们公司的单身帅哥竟然是个痴情种子？！老实说，你总该偷吃过吧？”他突然揽住向至龙的肩膀，刻意压低音量，神秘兮兮地探询。“没有。”向至龙皱眉推开他的手。

“怎么可能？”他会相信才有鬼！哪个男人不偷吃？

“这没有什么可不可能。我只喜欢她一个人，当然就没有四处沾染的必要。倒是你，该收敛一点了，免得遇上真正想要的女人时，会因为你那辉煌傲人的纪录而吓跑人家。”看看时钟，午休时间即将结束，向至龙站起来伸伸懒腰，打算继续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工作。

“至龙，你有没有发觉，大小姐最近脸色不太好？气色挺差的。”任恕德看了门外一眼，视线定在某一点。

“没有，我没注意到。”向至龙虚应一声，没有抬头。

“是喔……咦？大小姐身边带了个小妹妹，是新来的工读生吗？怎么是她在亲自带领新人呢？”带新人适应公司环境这种事，应该会有人专门负责，用不着劳动经理级的主管吧？

任恕德皱眉搔下巴，心想大小姐气色不好是有原因的，竟然连这种琐事都要她事必躬亲，待会儿他得好好削那些偷懒的属下一顿才行。

“你如果很关心她的话，就去慰问一下，顺便发挥一下你无远弗届的魅力……”向至龙翻着一份文件，随意朝外头一瞥，然后又低下头，几秒后突然快速抬起头来，愕然瞪着由大小姐领路而来的、任恕德所谓的“小妹”。

“阿龙——”伴随着亲昵的娇唤声，一个小人儿猛地撞入向至龙的怀里。

“穗心？”他惊讶地扶住她的双肩。

“我经过柜台时，刚好听到这位小姐想要找你，说是你的未婚妻，所以我就直接把她带过来了。”大小姐精心勾绘的魅人双眸，细细地在她身上打量一圈。

“我来探班看你啊。你想不想我？”温穗心像演连续剧一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发出嗲嗲的撒娇声，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吃错药了？”她从来就不会这么三八的。

向至龙奇怪地低头瞧她，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看看温度有没有异常。

“你不喜欢我来看你？讨厌，那我以后不来了。”她不悦地拉下他的手，猛一跺脚，嘟起嘴作势要离开。

“原来是未婚妻啊，来来来，来这边坐。”任恕德笑嘻嘻地挤过去要拉住温穗心的手。

向至龙的动作更快，长手一抄，迅速搂住穗心的肩，带往沙发，巧妙地避开任恕德的“魔掌”。

“说得好像是你的未婚妻一样。”大小姐双手环胸，丢了记白眼给任恕德。“你们聊，我去忙了，等下‘豪盛’那边会派人过来开会，要先准备。至龙，等一下记得到会议室，还有任恕德，你也是，不准迟到。”她像女王似的下达指令。

“知道、知道。”任恕德摆摆手。

大小姐临走前深深看了温穗心一眼，然后踩着高跟鞋，登登登登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看着冰山美人的背影，温穗心的视线久久移不开，又是赞叹、又是羡慕。

“她好漂亮，又好有气质喔！”经过之处，周遭都会飘散着优雅的香水味，而且她全身上下透露着自信又高贵的气质。

“她是李曼丽经理，本公司的大小姐。”任恕德一个箭步坐到穗心身旁，热心地向她介绍。

“大小姐？老板的女儿？”温穗心好奇地张大眼。

在她的印象中，娇滴滴的千金小姐都是养尊处优，天天花枝招展地美容、逛街、喝下午茶。原来也有看起来这么精明能干的大小姐。

不过，她怎么觉得李曼丽这个名字好熟？

温穗心对人名的记忆力，一向就不太好，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结果，于是索性放弃。

“差不多了，她老爸是总经理，也是我们台湾分公司的大头头。大小姐是能力一流的女强人哦，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得到总公司肯定，现在任职财务部经理，只可惜有点小花痴，很迷你家阿龙……唉哟！”

长舌八卦男立即遭到现世报，脑门狠狠吃上一记拳头。

“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他含泪捂住脑袋。

温穗心神情古怪地看着向至龙，心底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她记得曾在一篇报导上看过，男人最希望的十件事之一，就是娶到老板的女儿，那可以让人足足少奋斗三十年。

向至龙很出色，的确有资格吸引住条件好的女人。

那天看到他们两人站在大楼中庭里，真的非常登对。

向至龙每天上班面对这么漂亮、能干、身世又佳的女人，他不曾心动吗？

“胡说什么！走开！”向至龙脸色很难看，不客气地把任恕德从沙发上挤开，换他坐到自己未婚妻身旁。

“未婚妻，你看！你家阿龙就是这么暴力，以后你要好好管教他，别让他跑出来欺负弱小。”任恕德备极哀怨地罚站在一旁。

“未婚妻是我的，别乱叫。穗心，他叫任恕德，嘴巴却一点也不厚道，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标准祸害。”向至龙皱眉反击。

“你好，我是温穗心。”两个大男人幼稚的对话，让她格格发笑。“滚回你的办公室去，‘豪盛’的案子是你接的，你最好赶紧去准备简报，等一下要是谈砸了，公司里所有的女性同胞都会以你为耻。”

“切！由我出马会有什么问题？我回去准备了。未婚妻，你好好陪阿龙，改天我们一起吃个饭。”

“嗯。”温穗心点点头。

“‘未婚妻’不是给你叫的！”向至龙射出杀人的目光，把老是故意在言语上吃他未婚妻豆腐的痞子男赶出去。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我出去了，不要忘记开会时间。”任恕德不再捉弄他们，指了指手表后，终于甘心地退场。

他一离开，场面立刻变得好安静。

昨晚不对劲的气氛，依然延续在两人之间。

“咳！”她清清嗓子。“我回家拿了这个来。喏，戴着。”她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掌心上，躺着一枚他的订婚戒指。而她伸到他面前的那只小手上，也戴上了同一式的戒指。

早上的时候，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念头——她要用她的方法，向别的女人昭告说，向至龙是她的！

向至龙讶异地看着那枚戒指。“你不是说不想戴吗？怎么又拿出来了？”

“早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一对戒指被孤零零地扔在抽屉里很可怜，所以心血来潮地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回家一趟，把戒指拿出来戴。搞不好就是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戴过订婚戒指，所以才会一直无法进入状况。”

无法进入状况的，—直就只有她温穗心一个人而已。向至龙无奈地看她，眼神把内心话表达得清清楚楚。

温穗心假装没看到，径自抓起他的大手，把戒指套进他的指间。

“你不是怕回家，怎么不怕撞见你老爸？”

“今天是我爸去批茶叶的日子，他不在家。”她嘻嘻笑着，还可爱地举手比出“V”字胜利手势。

“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昭告的动作？”向至龙低头看着她替他戴上的戒指，语气有些失笑。

“唉呀，这戒指不便宜，不戴白不戴啦！”她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你最近好像很不安？”向至龙一针见血，戳中她的心口。

“没有啦，你想太多子，我说过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嘛！”她匆忙站起来，低头拍拍裤子。“没事了，我要回去了，再见。”

“穗心。”他抓住她细瘦的手臂。

“嗯？”她不自在地回头。

“心里如果有什么话，记得要开口问我，别自己闷着胡思乱想。”他定定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故装讶异地张大眼，笑得僵僵的。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我还会不了解？”交往这么久，她个性上的毛病，他全都明白。

从小，她就本性天真，是个心思单纯、没有野心的女孩。只是，耍闷的心眼多了一点点。

说他不担心任恕德刚才没分没寸的玩笑话，是骗人的。那些话让她听入耳里，不知道会不会造成什么后遗症？

“喔。我回去了，你等一下还要开会呢。”她不想在这里跟他讨论。被人直接指出缺点，实在是有点闷。

“晚上等我，一起出去吃饭？”他也顺势转开话题。

“真的？那我们去吃回转寿司！”那家用一台小火车装着各式日本料理的店好久没去了，只要看到一盘盘的料理，她总会忍不住食指大动。

“没问题。”看着她晶晶亮的大眼，他忍不住好心情地揉乱她一头发丝。

“那我走了哦！”趁四下无人，她上前在他脸颊上亲一口。

她原打算只来个清纯安全的吻，不料他却非常不配合，主动转过头，结结实实地吻住她的唇瓣，双手也不客气的搂紧她，抚上她的背脊大胆游走。

没有紧闭的门缝外，倏然飘进一波波心碎的抽气声。

“那是什么声音？”她警觉地别开脸。

“空调马达坏了，别理他们。”他再度吻住她，不让她分心。

果然，他让她闭上眼，专心到没注意他用了“他们”这个字眼。这帖猛药，应该可以让门外那群老爱拼命对他放电、示好的女同胞们死心了吧？

※※※

下班时分，人声、车声像即将沸腾的水，咕噜噜地滚动，整个都市的空气都浮动着一股躁意。有人急迫地想快快回家，或是赶忙接送家人、情人；有人相约去唱歌、吃饭，或是努力盘算着应酬和生意之间的附加价值。

也有人忙到日落西山，华灯点亮好一段时间后，才能放松。

“累死了，‘豪盛’那些家伙真难搞，竟然提出那么苛的条件。”马拉松的会议终于结束，送走了客户后，任恕德拉开领带，疲倦地揉揉颈子。

最近总经理回美国总公司去，公司全权交给他们几个经理负责，所以压力非常大。幸好，最后的谈判结果还算成功。

向至龙和他并肩走出会议室，皱着眉看一眼手表。

“怎么，有急事？”任恕德瞧了瞧他的脸色。

“我约了穗心出去吃晚餐。”他掏出手机，看到上面显示好几通穗心拨来的讯息，他一面将手机从无声震动改为有声，一面开始拨打家里电话，到电梯旁便停住不走，打算和穗心联络过后，再搭电梯下楼。

“啊，未婚妻现在大概饿坏了，等你回到家再出门，餐厅可能就要打烊了。”任恕德看看自己的手表，一脸的遗憾。

拨到家里，没想到无人接听，于是向至龙又改拨温穗心的手机。

“看样子，不能找你一块儿吃饭了。我看看有谁可以和我一块儿去吃。”任恕德回头想要找寻饭友。

所有人都为了今天这一场漂亮的谈判而兴奋谈笑，没人注意到李曼丽落在众人后头，缓慢地走出会议室，一手压在胃部，脸色苍白得吓人。

“大小姐，你还好吧？”任恕德陪向至龙站在电梯旁打电话，一面和经过的同事寒喧道别，一面关切地看着她举步维艰的模样。

李曼丽走得很慢，所有同事全都搭电梯走光了，才走到他们两人身边。

她深吸了几口气，颤巍巍地朝任恕德扯出一朵惨澹的笑容。

“还好，我……”来不及说完，整个人倏地往地板重重瘫软下去。“喂喂……大小姐！”任恕德鬼叫一声，反射性地扑身过去接住她。身边突发的剧烈骚动，掩掉向至龙手机里另一端接通到语音信箱的机械化人声。一听到任恕德不寻常的惊喊，他马上转过头，接着脸色一变，飞快地把手机丢到口袋里，帮忙探视倒地的李曼丽。“你怎么了？”任恕德将她抱进怀里，紧张地询问。

“我的胃……好痛……”她不断冒冷汗，难受地呻吟出声。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送你去看医生，不会有事的。”任恕德不断地安抚她。

“恕德，我去打电话叫同事回来帮忙，顺便找人开车到门口送她去医院，你看好她。”向至龙迅速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然后冲回办公室拨电话叫警卫拦人。

“好痛……呜……”痛到极点，她虚弱地哭了出来。

“我知道，阿龙去找人了，马上就可以送你去看医生，你再忍一忍。”他拍哄着她，像对待一名无助的小女孩。

看到从不露出认输的神情，比有泪不轻弹的男儿还要顽固坚强的女人，竟然在他面前柔弱低泣，任恕德突觉心疼，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地被触动。

“我会不会死？”被人护在怀里呵疼，让她更加脆弱易感，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任恕德的眼神变得温柔，拍哄她的力道也更加轻柔。

“不会，你坚强得像只蟑螂，死不了的。”

哭声倏地止住，整个走廊阒静得极端怪异。

咦？没哭声了？

任恕德不解地低下头，不料，竟接到两道赤红的杀气。

“我像蟑螂？”她咬牙低喃，像是气得快冒烟。“你……你给我记着！”用目光厮杀他一阵之后，她闭上眼继续呻吟，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讨厌的脸，也迅速否认她刚才有一刻曾为他的体贴温柔而心动。

任恕德此时才惊觉说错话。

“呃，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来不及亡羊补牢，向至龙已奔向这边来。

“有人在下面开车等了，我们快下去。”向至龙催促着。

任恕德动作很迅速，两臂一使力，轻松地将李曼丽从地上拦腰抱起，跨进电梯里。

裹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口袋中，发出微弱的亮灯，手机的语音信箱，此时才无声无息地断了讯。

※※※

温穗心从中午就一直期待着和向至龙共进晚餐的时刻，阳光越消逝，她就越兴奋，一直坐在客厅里，痴痴等他下班回来。

结果，等到下班时间已过，等到日头落尽，月亮东升，向至龙还是没回来。

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她明白向至龙的为人，他一向不轻易失约的。刚开始的时候，她急了，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在半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于是拿起电话，焦急地拨打他的手机，一通又一通，却一直无人接听。

然后她又改拨他的公司，才接到他还在开会的消息。

虽然对他的失约感到有些失望，但至少已经可以定下心神，不再胡思乱想，因为他的迟到是工作所致，而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挂掉电话后，她开始收集脏衣服，打算丢到洗衣机里洗涤，借以打发时间。

阴错阳差的，她错过了他打回来的电话。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亮升得越高，她的心就忍不住更沉几分。

会有开这么久的会议吗？都快八点了呢。

她终于忍不住又拨电话给向至龙，没想到这一次手机却呈关机状态。

“阿龙是怎么了？”他失约了，而且没有任何通知，这个状况真的很怪。

一直到十一点多，电话响起，她惊跳地接起电话。

“喂，阿龙——”她急切地想听他的声音。

“穗心，对不起，晚上临时有事情，我走不开，我现在正在……你等一下。”

背后闹烘烘的，更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才又回头继续跟她说：“穗心，我有急事，不说了，晚上早点睡，不用等门。”

他似乎很忙，只对她道歉说他失约了，就匆匆挂了电话。

挂上电话后，她走进主卧室，站在主卧室外的阳台上，一动也不动地靠着栏杆，望着楼下的路灯、车河。身后整个房间陷入凝窒的黑暗，她却完全没有开灯的欲望。

她需要黑暗，好让她藏住孤单和委屈的情绪。

以前，他不会这样把她一个人丢下，今天，他却让她等了一整晚……

※※※

不知道过了多久，“喀啦”一声，客厅里传来蹑手蹑脚的轻微声响。

卧室门轻轻打开，向至龙疲倦的身影踱了进来。

“你回来了？”温穗心在阳台上迅速转身，黯淡的小脸顿时发亮，从阳台跨进卧室，喜孜孜地跑到他身边。

“穗心？我以为你睡了。”他有些惊讶，打开房间里的灯光。

“你没回来，我睡不着嘛……”她从他臂弯中接过外套，正打算用衣架挂起来时，笑容突然顿住。

他的外套有一股属于女性的香水味，窜人她的鼻尖。

这个味道，她中午时才闻过。

和那位被叫做大小姐的李曼丽身上所喷的香水味，一模一样。

“抱歉，穗心，本来跟你约好要去吃回转寿司，但是和客户开会开得太晚，然后又因为公司的李经理她……”

“没关系，不用说下去了。”她急急打断他的话。

她完全不想知道接下来他和“大小姐”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事。

沾着女人香味的外套，怎么也无法让她释怀。

上次是一根头发，这次则是女人的香水味，再下一次，还会有什么？

她闭了闭眼，猜疑带来的强烈妒意，重重袭向她。

“穗心，你在生气吗？”向至龙仔细地注意到她僵硬的背影和不舒坦的情绪。“我可以解释，今晚是因为……”

“我知道你忙，没关系的。你休息一下，我去帮你放个热水。”她匆匆转身，走到浴室去，避开努力想要解释的他。

他晚上一直未进食，在医院不断奔走，包办大小姐急诊住院的所有手续，已经疲倦到了极点，现在又看到她逃避、别扭的态度，耐性终于宣告磨尽，也突然气了起来。

他解开领带、衬衫，重重地甩到椅子上。

不想听他解释？那就算了！他也懒得费神！

看看水声哗哗作响的浴室，他气闷地扒了一下头发。

真不知道女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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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为什么想娶我？

温穗心最想问向至龙这句话，但是她总是找不到好机会开口。

他为什么会想娶她呢？她一直反复思索，却越想越迷惘。

为什么是她？她的哪一点吸引了他？

他在工作成就上不断发光，而她还留在原地，好像永远也追不上他似的。

她好怕他们最后会因彼此的差距，走上渐行渐远的局面，直到最后，因为他认为她实在太不起眼，职场上有其他的女性更适合他，然后就决定不要她了。

她越来越感到不安。

坐在浴缸旁发呆，满池的热气熏上她的眼、视线变得模模糊糊。

“笨蛋阿龙！”她低哑地骂他一句。

向至龙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怒气消了一点，察觉浴室里好久都没动静，只有水声哗哗作响，而穗心却一直没出来。

他主动走进去，就看到她坐在浴缸旁边，表情像是要哭了，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穗心。”他叹息一声，走过去从后头抱住她。

他的拥抱令她备觉委屈，鼻头酸意一涌而上，沼水“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很讨人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闹情绪的。”她抬手抹泪，眼泪却越掉越多，哭得抽抽噎噎。

“我也很抱歉，与你失约了。你今天晚上一定等得很难过、很不安。”他低下头将她搂得更紧，鼻尖深深埋进她因沾染浴室热气而潮湿的颈际，一下又一下地啄吻。

奇异的，他的搂抱与接触，抚平了她的情绪。

她闭上眼，享受他的拥抱，再睁开眼时，却突然惊呼一声。

“啊！糟了！水放太满了啦！”

她推开他站起来，赶忙去关掉水龙头，想也不想地就伸手探入浴缸里试水温，结果又发出一声大叫。“唉呀！好烫哦！”

向至龙完全来不及阻止她，也来不及警告她水温太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涮”成一只“红蹄膀”回来，在空中甩呀甩，甩得两人衣服全湿了。

“用本能生活会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我该说你动作太快，还是反应太慢？”他拉着她的手到洗手台，用冷水冲淋。语气虽然颇有教训意味，眼神却不舍地看着她发红的小手。

她没有回嘴，乖乖地站在他旁边。

“你的手还好吗？会不会很痛？”他细心检视她的手，看看是否有烫伤。

“还好啦！不过这些热水怎么办？满满一池耶！”她有些罪恶感地看着冒热烟的池水，想起电视上“请节约用水”、“有水当思无水之苦”的宣传口号。

前几天才在电视新闻里听到，今年可能会有水荒。

“当然是等水凉一点再洗。难道你要我学你下水去，烫成一只‘白斩猪’上来，给你当消夜？”确定她的手没什么问题后，他带着她离开浴室。

“消夜？”咕噜一声，她的肚皮跟着问话一起应和。

“你晚上没吃饭？”他看着不好意思地摸着胃的她。

“我等你等到忘了。”

“下次记得要照顾好自己。来吧，我们去弄个消夜，我也有点饿了。”他二话不说，拉着她进厨房，径自东翻西找。

“你会下厨？”天啊，原来他还有这一项优点，而她却一直不知道！

“你放心，我煮出来的东西，绝对会熟。”

她站在门边崇拜地看着他，当他拿出白酒、奶油时，她讶异了一下。

“用这些东西？”她吞吞口水，几乎可以想像出食物的味道。

“留学那几年，有位美国同学的妈妈，曾教过我—些西菜的作法。我煮的东西还算差强人意，你等一下试试。”他说得谦虚，实际上却笑得好不得意。

然而，她却想到一些事。

“美国同学？是那位曾经跑来你家作客两次，有双绿眼的高大美女？”

“就是她。你记性真好！”

她当然记得清楚，当年他回国后，从美国一路追到他家的女孩，除了这一位，其他大多是华裔。

“是她让人印象深刻。”那女孩见着她的时候，总是用身高排挤矮不隆咚的她，故意站在她和向至龙之间。她不得不承认，绿眼美女跟向至龙站在一块儿，的确十分登对。还好，那女孩来了两趟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不再出现了。事后她才从向妈妈那儿得知，是向至龙将她赶走的。

向至龙没有闻出她话里的酸味，只忙碌地检视着冰箱里的材料。

“虾仁、蛤蜊……太好了！你把这些东西都清洗过了？”

“因为在家没事啊，所以就剥剥虾壳打发时间喽！”

“穗心，来帮我洗这些东西。有这些现成的材料，马上就可以煮好了。”向至龙笑了笑，一面朝她招招手，一面拿锅开火。

他的大方态度，让她不得不压下心头冒泡泡的酸气，走到流理台前帮忙。

在两人极有默契的合作下，不一会儿，一大盘的白酒海鲜面即热腾腾的上桌。

“哇，好香哦！”温穗心兴奋地猛嗅面上的白热香气。

“快来吃吃看。”向至龙拿来两支叉子，分了一支给她。感染到她的情绪，他也觉得饥肠辘辘了。

接过叉子，她马上坐下来卷了一大团面，张大口就把面团往嘴里送。

“啊——好盎、好盎——”她口齿不清地嚷嚷，张大了嘴呼气，一手拼命地扇着嘴巴。

“面才刚上桌，当然好烫。你也等我拿盘子来，再一起慢慢吃嘛。”向至龙皱眉。她今晚已经被烫了两次了。

“不用了啦，好好吃哦！”好不容易吞下第一口面，她对着他手上的盘子随便挥挥手，表示不用，拿着叉子继续朝大盘子进攻，整张脸差点埋进面里去。

“喂，你不能全吃光，我也要吃啊！”眼见苗头不对，为防“江山”失守，向至龙也放弃将面盛至小盘子的念头，迅速拉过椅子挤到她旁边，伸出叉子开始抢攻面条。

两个人就着一个盘，共同分享美食，彼此嬉闹、互相喂食。

两人靠得紧紧的，她舔掉他手指上的汤汁，他吻掉她唇边的面条，有如幼儿般的游戏，却又黏蜜得教人脸红。

这一刻，幸福溢满整张餐桌，阴影也暂时退散。

※※※

李曼丽是公司身居要职的经理，如今生病住院，她的工作自然得由其他经理分别代劳。

“总经理明天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的担子应该就会减少一些。这几天真的不是人过的，操劳得不得了。”趁着休息时间，任恕德瘫在向至龙办公室里的小沙发上闭目养神。

“大小姐的身体还好吧？”向至龙端来两杯咖啡。

“医生说她是压力过大引起的神经性胃炎，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再两天就可以出院了。”闻到香味，任恕德张开眼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之后，感觉精神稍微提振了一些。

“你最近一下班就不见人影，跑去哪里了？整个公司的美眉都在传，你最近好像交了女朋友，都不太跟她们出去玩乐了，她们挺失望的。”向至龙也坐到沙发上，慢慢品尝咖啡。

“没有啊，下班后我只是绕个路去看看大小姐，乖乖的哪里也没去。我想她一个人住在医院里，可能很寂寞，所以去看看她，顺便帮她带点东西。”

向至龙没有说话，只是一径地瞧着他。

“这么看我做什么？对我有意思吗？很抱歉，我们不来电。”任恕德被瞧出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搓起手臂。

“你想太多了，我对你也没兴趣。”向至龙白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一向只对鲜嫩的新人下手，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任恕德抓抓头，尴尬地笑笑。“我也不知道，一下班，就会不自觉地想往医院跑。她大概也觉得我很烦，每次见到我都没好脸色。”她躺在床上的虚弱模样，完完全全勾起他的软心肠，令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担心她。

“你自找的。跟其他美眉甜言蜜语、打情骂俏的时候，嘴巴明明厉害得紧，哄得小姐们没一个不心花怒放，但在大小姐面前，讲出来的却净是不中听的话。要是我，我也不理你。”他想起任恕德说他上回一时失言，说大小姐坚强得像只蟑螂，让人家一直记恨到现在的话。

“我一看到她就会紧张，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心急之下就胡言乱语，我自己也无法控制。”任恕德一脸的苦恼。

“恭喜你，这是危险讯号。”向至龙一脸严肃地拍拍好友的肩膀。

“你这是过来人的经验谈？当年你跟你未婚妻相处时，也会这样？”任恕德像是找到了知己，双眼发亮地看着他。

“我没像你那么愚蠢。”他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咖啡。

任恕德像被打到，唇边的笑容倏地僵住，唇角微微一抽，随后又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我看起来真的很蠢？我已经尽可能保持正常了。真奇怪，我跟她又不是才刚认识，之前对她这个人完全没感觉的啊。”

“人跟人之间的频率很奇怪，你完全不知道何时会跟某人的频率对上。有时候是第一次见面就一见钟情；有时候则是认识了很久，某天醒来后才发觉一切都不一样。反正，对一个女孩子有感觉的时候，就要好好把握，跟一个人对上频率的时机，不是说有就有的。”

“哗，没想到你这么感性。你就是这么找到你另一半的？”任恕德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双眼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他。

“我很幸运，很早就遇到我想要的女孩，更幸运的是，我算是近水楼台，老天从小就把她送来我身边当邻居。”提到穗心，就想到昨晚他和穗心两人像孩子似的共享一份面食，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好笑。

“从小一起长大、认识一辈子的邻居，几乎就像兄弟姐妹一样，熟都熟透了，谈起恋爱还能有火花吗？”任恕德对青梅竹马式的恋情，颇感不可思议。

“虽然认识很久，谈恋爱毕竟还是不一样，你等于重新去认识对方这个人，甚至是对方的灵魂。”

“是这样……”任恕德受教地点点头。嗯，他得回去好好想一想向至龙提的这套“频率说”。

“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向至龙喝完咖啡，打算站起身去洗杯子。

“你当初是怎么感应到你和你未婚妻的频率的？”

“因为某一天，我突然觉得她很笨、很碍眼、很需要人照顾，那时我就知道自己大概陷进去了。”向至龙耸耸肩。

“啊？”任恕德傻眼。

这种频率……不是应该要属于“不对盘”的那一类吗？这样还能让他领悟？

他不由得更加佩服眼前这位“频率说”专家。

※※※

温穗心一时无聊，走进向至龙的书房搜寻书柜，想挑几本书来看，无意中，在书柜上层找到几本厚厚的相簿。

她踮起脚尖，吃力地拿下来，一翻开相簿，一眼就看到了年幼的他与自己排排坐在家门口。照片中的她，低头捏着衣角玩，他则是恼怒地看她，像是很不认同她不配合的态度。

“哈，原来他以前也会嘟嘴。”她吃吃地笑起来。

看着照片中的小男孩渐渐长大、成熟，同样也在成长改变的她，则偶尔出现在他的岁月记忆里跑龙套。

只有他留学美国的那一段岁月中没有她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的，是一群完全陌生的面孔。不过倒是有好几张她自己寄给他的生活照，混在其中。

直到最近三年，她又开始出现，而且次数频繁到几乎成为与他不相上下的主角之一。

小时候的事，她其实已忘得差不多，只记得曾跟他一起手牵手上下学，直到上了二年级，同学们开始取笑他们两个羞羞脸后，便没再牵过手，然后记忆就淡了。

一直到中学，她与他之间的记忆才又开始鲜明。

不过，好像都是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有了一个老是看她不顺眼的严厉管家公，而她总是觉得自己是个没药救的小蠢蛋。

不管是读书、运动、吃饭、睡觉，处处被他念、时时被他“电”，连他吃错药对她告白的那天，也不忘用刻薄话电得她全身伤，就这么一路电到他出国读书才停上。

一页一页翻过相本，她突然发现，随着岁月的推进，他落在她身上的眼光，似乎越来越专注，越来越深邃。

然而，镜头里的她却总是偏着头兀自想着自己的事，不然就是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即使转头看着他，也只是不经意的对望而已。

突然之间，她的心浮起异样的感觉，似乎被照片里的他“电’’了一下，全身开始莫名发烫。

往日的点点滴滴，再度从记忆里翻出，经过时空的沉淀，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你怎么这么笨？电线杆就那么粗的杵在你面前了，你还用额头跟它打招呼？”一个男孩粗鲁的抓起蹲在地上捂头痛哭的女孩，将她推到她哭笑不得的爸妈怀里。

“这一题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你还写错？为了你的破数学，已经浪费了我整个晚上了你知不知道？你敢给我逃跑试试看！”男孩面红耳赤，吼得女孩害怕得缩起脖子，几乎要拔腿跑开。

“笨瓜，人家打球，你跑过去凑什么热闹？活该被球K昏！”男孩对着床上刚醒来的女孩大骂。为了抱她到健保室，他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打球都没这么累过。

“我又不是不回来，哭什么？丢脸死了！”男孩转开红红的双眼，头也不回地通过海关，准备登机，完全不理会身后哭得好丑的女孩。

“我快回去了，不准偷交男朋友。如果有的话，在我回去前赶快给我办理断交……”女孩的脸色青红交错，一字一字地读着手中那封男孩寄给她的航空信。

“穿新鞋磨破了脚，怎么不说一声？如果我没发现你走路姿势有问题，你是不是要跟我逛一整晚的夜市？”在昏暗的骑楼下，他蹲着检视她被他脱去鞋子的脚，然后将鞋子塞在她怀里，拦腰一把抱起她，回头走向停车处。

“不会喝酒就不要喝，还敢跟我拼酒？先告诉你，我也喝多了，没办法送你回家，今晚你如果失身的话，不要怪我。”她闭着眼，茫茫然地感觉到他吃力地把她扔上床后，也醉倒在她旁边。结果，半夜时，她在半醉半醒之间主动吃了他。

想着想着，温穗心还是不禁蹙起眉头。

“好悲惨的岁月啊——”

那股莫名的悸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一段又一段被电得乌青的岁月中，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

“真可恶，阿龙那小子还不把我的女儿还回来！”温爸在客厅里坏脾气地吼着。

“是你的女儿自己跑掉的，人家又没有诱拐她。”温母慢条斯理地剥柳丁皮。

“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你不想她吗？”温爸皱眉。

“自己的女儿，自己不想，还有谁会想？我只是要你分清楚青红皂白而已，人家阿龙又没做错事。”

“唉！女儿一直没回来，怪想她的。果然是女大不中留，我都还没把水泼出去，她就留不住了。”温爸满脸落寞地托着腮。

“老头，要不要叫穗心回来呀？他们两个孩子虽然都大了，而且也订了婚，但我总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万一人家亲家觉得穗心这样太随便，对她有了坏印象怎么办？我怕她将来嫁入向家后会受委屈。”温母想到往后的日子，多少有点担心。

“我的女儿最乖巧、最自爱，谁敢嫌她？”温爸大嗓门地夸耀看自家的瓜说瓜甜。

“话不是这么说。穗心一直不肯结婚，她想当老小姐的话，我们可以养到她高兴，可是也不好将人家孩子的终身大事一块儿拖住啊。阿龙是向家的独子，事业有成，又到了适婚年龄，人家向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发急吧？我们要将心比心，不能太自私。”

“嗯……这倒是。”

“我想，我们还是快快把穗心叫回来，好好跟她谈一谈。如果是那两个孩子之间有问题的话，也该叫他们好好解决。这样拖着不是办法，逼孩子结婚也不行。如果穗心真的不想嫁给阿龙，我看这件婚事就这么算了啦。”温母毕竟还是向着自己的女儿。

当初要不是因为结婚的事情闹得不愉快，穗心也不会跷家跑掉。

“可是，穗心要是放弃了阿龙这么优秀的孩子，将来她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吗？过了这个村，就不一定找得到下个店耶。”

“你要你的女儿嫁给村还是嫁给店啊？穗心的幸福最重要。”

“是啦、是啦，你……你别生气。”温母难得火大，温父马上陪起笑脸。

“不然这样，我们好好劝穗心回来。如果她不回来的话，我们就亲自去领她回家，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谈一谈。到时，她愿不愿意嫁给阿龙，我们都随她的意，不逼她，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温母这才缓和了表情，浮起稍感满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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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光似乎静止了下来，两人天地，惬意又美满。

每天，向至龙上班，温穗心就整理房间、洗衣、买菜。当他下班回来后，她早已做好几道热腾腾的菜肴等着他。要不，两人会一块儿到外面的小吃店祭祭五脏庙，就像一对平凡美满的小夫妻。奇怪的是，越是平静没有争吵的日子，她就越是坐立难安，感觉心里的底层似乎有什么政治酝酿积压着。

两人之间，像是紧紧地绷着一股看不见的张力，一道暗流横跨在中间，彼此很有默契地视而不见，谁也不想先跨越，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到对方。

“阿龙。”她对着坐在书桌前看书的他唤了一声。

“什么事？”他没有抬头，双眼认真地浏览最新一期的经济杂志。“嗯……没事啦……”她看看他，又无精打彩地低头玩手指。

察觉她的异状，向至龙抬起头看她。“你怎么了？”

“我在想，我再出去找工作，你觉得怎么样？”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他。“很好啊，如果你很想的话。不过，怎么突然又兴起这个念头？”他还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家居生活。

“我只是突然很想像你们公司的那位大小姐一样，做一个具有时代感的女人。大小姐美丽又自信，应该很受男性的青睐。”

也只有像李曼丽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意气风发又条件优秀的他吧？他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像大小姐那样？”他的眼神太过犀利，像能看穿她话语的表层底下所隐藏的不安和羡慕，看得她有些狼狈。“是啊，自从失业后，我就一直待在家里当米虫。反正半年的失业救济金也快领完了，应该要快点找工作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你？学大小姐？唔——”他开玩笑地用评估的眼神巡视过她全身一遍后，很不看好地对她摇摇头。

“你不适合。”

她不适合？

他认为她的能力永远也不可能像那位大小姐一样，成为优秀的人？她忍不住瘪起嘴，觉得心里受到了伤害。

“你……”她嘟起嘴巴瞪他。

向至龙像是还要接着说什么，但客厅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啊，有电话！我出去接。”她飞快转身，避开这个令她感到讨厌的话题，跑到客厅去接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音调保持平稳。“喂。”“唔……咳！女儿啊，我是老爸啦！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啊？”话筒里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似乎刻意压抑着，想力求温和，却反倒令人感到有点矫情，鸡皮疙瘩倏地冒了出来。

老爸？温穗心眨眨眼，呆了一下。

她的老爸嗓门一向大得像雷鸣，劈头就是一阵不耐烦的狮吼，哪会这么恶心的说话？

“抱歉，你打错了。”说完，她就要挂掉电话。

“臭丫头！你敢挂老爸电话试试看！”惊人而且耳熟的音量“轰”地从话筒里炸出。

“嗄？”她愣了一下，吓得马上抓回差点挂上的话筒。“喂？老爸？喂、喂！”对方吼完之后，似乎突然陷入一阵骚乱，没空回应她。“唉哟！老伴你别捏我，痛、痛、痛……”

她模糊地听到老爸正在电话那头求饶。

“叫你不要用吼的，你还吼那么大声？万一你吓得女儿不敢回来的话，怎么办？”啊！是老妈。温穗心窝心地吃吃窃笑起来。

“好好好……我小声一点、小声一点，老伴你的手也先拿开啊。”温爸威风尽失地哀哀求饶。

“算了，我来讲，免得你又把事情给搞砸。”温母一把接过电话。“喂，女儿，我是妈。”“妈——我好想你喔！”她撒娇地喊了一声，鼻头突地酸酸的，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想我就回来啊，妈妈也想你。今天妈妈上菜市场买了几只鸡腿回来，等你回来要炖给你吃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还有，你放心，你老爸不会再逼你嫁人了啦！你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一家人好好地谈一谈，没什么事是开不了口、解决不了的。早点回来，好不好？”

“妈……我知道……”酸意闯进心窝，眼泪“啪”的一声掉了下来。“穗心，你是不是在哭？阿龙欺负你吗？你快回来，我跟你老爸给你靠！”

“什么？阿龙欺负丫头？我现在就过去给他好看！”温父听见温母的话，马上又在电话后头气得跳脚喷火。

“妈，没事啦！”温穗心看到向至龙从书房走出来，不好意思地转过脸，迅速抹掉眼泪。“你叫老爸不要那么冲动，我过两天就回去了。”向至龙走到她身边将她搂住，温柔地拭掉她挂在眼睫上的泪水。“怎么了？被爸爸骂了？要不要换我来跟你爸讲话？”

“我现在是在跟妈妈说话。”他的窝心义举，让她笑开了。他明明跟她一样怕她老爸，却因为她掉眼泪，愿意为她挺身挨骂。

“穗心，是不是阿龙啊？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温母在电话里问道。“嗯，他在旁边。”温穗心看了向至龙一眼。

“那好，妈妈想跟他说些话。”“阿龙？”温穗心疑惑地看看他。

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向至龙，不明所以地与她对望。

“妈，你等一下。”她将话筒递给向至龙。

他看看话筒，又看看她，无言地挑挑眉。

她则回以一个“莫宰羊”的耸肩。

“喂，温妈，我是阿龙。”他接过电话出声打招呼。

“还叫温妈？该改口啦！我觉得我家丫头寄放在你那里很久了耶，她老爸很想她哦！”

向至龙听出了温母的暗示。“妈，明天是星期日，我明天就送她回去。”温穗心抬起头看他，他则无言地跟她打手势，表示母命难违；穗心无奈地点点头，表示了解。

“唉呀，这一趟路有点远，让穗心自己坐车回来就好了，你第二天还要上班，这样来回奔波，太累了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贴心还是让温母笑开了脸。

“没关系的，我也正好要回家看看我爸妈。”

温母和向至龙敲定了回家的时间后，电话再度回到温穗心手上。温穗心跟母亲讲了几句话后，就挂上电话。

向至龙坐到沙发上，温穗心也到他旁边坐下来。

“我去整理行李吧，明天回家，老爸的气应该也消了。”她不敢告诉他，母亲的召唤刚好给了她一个解脱的借口。

她可以暂时离开他，让自己好好想清一些事。

“我开车送你回去，晚上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就上路。”“嗯。”她胡乱地应了一声。

突然电话铃声又大响，两人对望了一眼。

“不会是老妈忘了交代什么事吧？”温穗心过去接起电话。“喂，妈，还有什么事没……”

“抱歉，我想找向至龙。”一道沉稳清脆的女性嗓音，柔柔扬起。“啊？对不起……”温穗心愣了一下，接着忙不迭地道歉。“请你等一下。”

她把话筒递向他。“阿龙，找你的。”

向至龙疑惑地接过电话，低沉地“喂”了一声。

刚开始他有些惊讶，接着神情凝重地和对方严肃地讨论起来。其间，他还眼神怪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穗心假装忙着看桌上的杂志，一面努力竖起耳朵。

没多久，他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表情有些为难。

“刚刚那人是谁呀？”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公司的同事，就是上回你见过的李曼丽经理，我们叫她大小姐的那位。”

“怎么了吗？”看他的表情，好像又烦恼、又难以启齿。

“公司……临时有些事，明天我恐怕没办法送你回去了。”他一脸的抱歉。

“这也是没办法的嘛。公司的事很严重吗？”她尽量不表现出失望的表情。

她明白他的工作很重要，所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

“还好。”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眉头却打起一个大结，兀自陷入沉思，一点也不像“还好”的样子。

“哦，那……我明天自己回去，没关系。”她压下心底的不快，勉强地对他笑。

他的简言，让她的心情很沉，心凉之余，也不想再问。

刚才明明见他和那位大小姐谈了很多，对她却只有一句“还好，便不肯多讲。

算了，不说就不说。他去跟大小姐忙好了！明天她自己回家，眼不见为净！

※※※

“为什么‘豪盛’会突然变卦？上回不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公司的大头头总经理终于回来，几个经理都被紧急召回公司开会，就连他刚刚出院回家休养的女儿，也抱病出席。

“听说‘神利’也正积极地向他们接触，而且不惜压低成本，想跟我们竞争订单。”

“‘神利’的生产线规模虽然不如我们，但是他们可以做出的规格种类，的确比我们多一些。我们的优势在于能量化生产，帮他们降低成本。”

“根据消息，‘神利’即将有扩厂的计划，所以‘豪盛’才会开始动摇。”“我们必须保住和‘豪盛’的合作，否则他们一抽单，我们的损失会非常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集思广益、绞尽脑汁地想要克服公司突然面临的商场竞争。

向至龙也尽力参与讨论，但是不管再怎么勉强自己集中精神，一部分的心思还是会飘到单独搭车回家的温穗心身上。

早上开会前，他送她到车站时，她的表情像是快哭了。

他知道她一向爱哭，可是这一次，他却觉得她快哭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复杂，像是藏着千言万语似的，揪扯着他的心。

他知道她最近有心事，老是怪怪的。一下跑回家拿出被他们冷落许久的订婚戒指，要他戴上；—下又躲在浴室里头偷哭。恼人的是，她不说，他也不知从何问起。

女人心，实在是海底针。

她有困扰，为什么不开口跟他讨论呢？

※※※

温穗心掩住失落的情绪，自己坐车回家，投入妈妈的怀抱。

“妈，我好想你喔！”她将脸埋在妈妈的胸前蹭啊蹭。

“你终于回来了！”温母高兴地将她拉进屋里去。

温穗心一进客厅，就看到她老爸像尊关公神像似的，双手环胸杵在客厅中央，吓得她就要收回脚。

“爸，我回来了。”她硬着头皮开口，等待吓人的狮吼降临在耳朵旁边。

“你还知……唔……咳！回来就好。”本来习惯性地打算要开骂的温父，一看到温母在穗心身后又是请求、又是警告的眼神，马上硬生生地转口，改走慈父温柔路线。—

“老爸，你的脸抽筋吗？”

可惜女儿不太会看场合、看脸色，没领到他的情。

“你……你……我去买彩券！”温父怒火发不得，干脆出门去消气。温穗心担心地看着爸爸走出去，一脸愧色地转向母亲。“我是不是又惹爸爸生气了？”

“不用理他，你的老爸你还不了解？他就是别扭，说不出好听话。咦？阿龙呢？”温母拉着她进房间去放行李。

“他今天有事，公司临时召他去开会，所以就没回来了。”她勉强笑笑。“唉呀，那他有没有告诉他爸妈一声啊？我昨天有跟亲家他们提到你们今天要回来的事。”

“我等一下过去跟他们说一声。”

温母看看她不太有精神的脸色，犹豫地开口。“穗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没有啊！”她摇摇头。

“你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开口跟爸妈商量，不要一个人闷着。不管如何，爸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爸他性子急归急，心中还是最疼你，老是怕你受委屈。”温母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她觉得仿佛有一堵硬块卡在她的喉咙，令她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下去把你最爱的鸡腿卤一卤，顺便把你老爸私藏的茶叶偷出来煮茶叶蛋。”温母压低声音，附到她耳旁偷偷说道。

“哗，那罐冠军茶？”温穗心噗哧一笑，双眼期待地发亮。

母女俩露出共谋的表情。

同时间，远在路口外的温父，忽觉背脊一凉。

※※※

婚事拖久了，她竟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向至龙的父母，按门铃的时候，手心不自觉地冒汗，并微微发抖。

“谁呀？”一阵优雅的女性嗓音扬起。

“向妈，我是穗心。”

门应声而开，一位娇小有气质的妇人站在门后。

“穗心？来来来，进来坐。”向母一见到她，立即热络地拉着她进客厅坐下。“向妈，我……”

“唉呀，怎么还叫我向妈呀？该改口了。”

温穗心脸一红，乖巧地换掉称呼。

“妈，我是来告诉你，阿龙他公司有要紧事，临时加班开会，所以今天没办法回来。他说下礼拜一定会回家。”

“哦，阿龙他早上已经打过电话告诉我们了。那孩子还好吧？他二个人住外面，真怕他只顾着工作，忘了吃饭、添衣，搞坏了身体。”天下父母心，向母一提起孩子，就是怕他冻着、饿着。

“你放心，阿龙很会照顾自己，他的气色还不错呢！”温穗心真诚地笑道。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是谁来了？”连音调都稳重极了。

“向爸，是我。”温穗心站起来，看着向至龙的爸爸从楼上走下来。向家父母也许是在学术界待久了，夫妻的气质同样又高尚、又斯文。就连向至龙也因为家教的薰陶，从小就像个小绅士般沉稳出众，迷死了一堆小女生。

“穗心？你来了？坐坐坐，不要这么见外，都已经是我们家的半个媳妇了。”向父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要她一块儿坐下来说话。温穗心乖乖坐下后，才猛然惊觉状况有点怪。

向爸、向妈仿佛怕她会跑了似的，竟然一人一边地拉着她的手。看似热络，事实上，却像个夹心饼干般，坐在他们中间动弹不得。她左右转头，对向家父母笑着，却不由得暗自吞吞口水，被这个怪异的阵仗给惊出一身冷汗。

“说到这个呀，穗心，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为我们真正的媳妇？”向母露出慈祥的微笑，提起正事。

“你跟阿龙年纪已经不小，订婚也快一年了，应该赶快把婚事办一办。你跟阿龙两个人年纪一样大，今年二十八岁，如果再不结婚的话，就要等到三十岁才能结婚。”

“想当年，我认识你向爸三个月后就结婚，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阿龙都已经快上小学了。”

“是啊，你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交往也将近十年，早该定下来了。缘分不该拖这么久，老一辈的人都说，缘分会越拖越薄呀。”

向家夫妇的默契好得惊人，像是事先套好了招似的，一人接着一句，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在他们的左右夹攻之下，温穗心毫无招架能力，只能不断地点头、傻笑应和，几乎要举手投降了。

“这几天，你跟阿龙有没有商量出什么时候结婚？如果决定了，早点告诉我们，我们做长辈的才好及早准备，帮你们打点。”

“阿龙是独生子，我们向家把阿龙当宝；将心比心，你是温家的掌上明珠，我们对你也不会亏待。”

眼见攻势一波又一波，毫无停止的迹象，温穗心不由得脸色发白，在心底拼命哀嚎。

早知道，她就不走这一遭，白白送自己这头笨羊入虎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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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向至龙眉头深锁地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总经理竟会跟他提出这件事。

原本焦急地在楼梯间来回走动的任恕德看到了他，立即快步迎向他。“怎么样？总经理也跟你提了吗？”

“嗯。”他默点头，和任恕德走到楼梯间去。楼梯间人少才方便聊。

“对于总经理提的事，你的看法怎么样？”

“条件优渥，非常吸引人。任何有野心的人，都不会想错过这个好机运。”向至龙诚实地回答。

“所以呢？”任恕德看着他。

“我还要想想，毕竟这一变动，牵扯的会是一辈子的生涯规划。”

“是啊，这个得要好好地想一想。”任恕德长叹了一口气。

总经理丢给他们的这一枚炸弹，威力还真不是普通的小啊。饶是他们两兄弟再沉稳，也经不起这一突如其来、措手不及的大轰炸。

“你的看法呢？”向至龙也看向他。

“跟你一样，我也有我答应和不答应的考量。这件事，对我们以后的影响太大了。”

两个男人手插着西裤口袋，郁郁地各自望着墙上一个定点发呆。

忽然，一阵高跟鞋发出的急促脚步声，“登、登、登、登”地朝着楼梯间走来。

“就知道你们两个躲在这里。”李曼丽脸色凝重地走向他们两人。

异常的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

“咳，我爸的提议，你们觉得……怎么样？”她清了清喉咙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地瞧。

“你希望我们由谁来争取？”任恕德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似乎期待她的某种回应。

“我不知道。如果私心来说，我会希望至龙争取。但是，你也非常优秀，剥夺你的机会，对你很不公平，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李曼丽对着任恕德摇摇头，忍不住哽咽，便闭口不再说下去。

任恕德叹了口气，别开眼。他想看的，不是她的眼泪。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阿龙，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未婚妻吗？”

“不。我怕她知道了之后，只会徒增烦恼。”向至龙严肃地摇摇头。

“算了，先别想太多，这段时间，我们再慢慢商量好了。一定可以想出两全其美、谁也不会难过的办法。”任恕德拍拍他的肩。

“走吧，先去吃饭。”向至龙摇摇头，带头先离开。

李曼丽看看向至龙的背影，又看看任恕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她也摇摇头，落寞地跟在向至龙身后走出去。

三人慢慢走远，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对话，全落入楼梯间另一处角落的两个职员耳中。

“……”

阴影里，两人面面相觑，无语了好一阵子。

“喂，你觉得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啊？”她拐了拐另一人的手肘，不是在做梦吧？

“不知道。好像是总经理要招驸马，叫大小姐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一个。”虽然是捕风捉影，倒也诠释得合情合理。

“招驸马？天啊，我们听到了大八卦耶！”说话的人，兴奋得有点颤抖。

“没想到我们还是第一手的目击证人！”另一个人也感动得不禁捧住胸口。

“你看大小姐一副左右为难、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有两位经理为情所困的表情，分明就是一出纠葛难解、扑朔迷离，活生生、血淋淋的郡会爱情文艺大戏呀！”

“快、快、快，赶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啊！”女职员忍不住拉着同伴走离楼梯间，准备去告知众人这则最“烧烫烫”的大八卦。

果然，这段三角关系的爱恨情仇，立刻成为公司里的耸动话题，人人争相传颂。

所谓最精髓的八卦传播大法，就是要能传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唯独当事人毫不知情。

所以，八卦中的三个主角，自始至终，都是处于状况外，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已经并列公司年度八卦风云人物的榜首。

※※※

连着几天，温穗心躲在家里，足不出户，就怕向家父母又为了阿龙和她的婚事，再次找她约谈培养感情。

坐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忙里忙外，她怀着浓浓的心事喊了一声。

“妈……”

“什么事？”温母抱着晾好的衣服走过来，放到沙发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折叠。

“妈，你当年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点头嫁给老爸？”

“啊就时机到了啊。”温母脸红了—下，低头装作忙碌的模样。

“喔。”时机啊？好深奥喔！

“那……”她再问道。“你跟老爸结婚三十年来，从来不曾害怕过老爸对你变心吗？”

温母讶异地望向她，停住折衣的动作，想了一下。

“没有一个女人不会害怕失去另一半，除非她自己没有感情。夫妻之间的相处方式很微妙，最主要的，就是‘信任’两个字。”

温穗心无言地思考母亲的话。

“妈，是不是我对阿龙不够信任，所以我才会害怕嫁给他？”她无意识地拉过一件衣服，帮忙的起来。

“所谓的信任有很多种方式。这些都要靠你自己和阿龙去沟通、协调。你有没有把你的烦恼告诉过阿龙？”温母继续摺着手中的衣物，温和的音调让人听起来有一种安心感。

“我没有对他说过。”她诚实地摇头，试着想把老爸裤子的口袋拉平。

“女儿，你为什么不把你的烦恼告诉他呢？”

“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啊。有时候，明明是一些小事，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对他感到生气，怀疑他身边的女人，甚至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心胸狭窄、易怒又多疑，很怕开口问他，会让他觉得我很幼稚。”她一面嘟着嘴，一面压了压口袋。

“那是占有的表现。你一定很喜欢阿龙，才会这样患得患失。”温母微笑着，这才明白女儿长那么大，但在感情方面却还是不太开窍，难怪对婚姻这条路感到迷惑。

“是这样吗？”她垂眼沉思着，无意识地将手伸人口袋里。

“你好好地想一想，与其痛苦地放掉这么久的感情，不明不白地让两人分开，为什么不试着去解开自己的心结呢？”温母慈祥地拍拍她的头。

啊，母亲真伟大，果然是她人生中指引方向的灯塔啊！温穗心泫然欲泣，感谢自己拥有一个这么有智慧的好母亲。

“妈，我知道了。我会再好好想一想的。”她用力点头，眨眨感动到有点濡湿的双眼。

突然，她低下头，发觉手指在老爸拉不平整的口袋里，捏出来的是一张快破成纸浆的名片。“妈，你把老爸口袋里的名片洗坏了。”

“唉呀，你爸真是的，怎么忘了把口袋掏干净。我看看，搞不好是新客户的名片。”温母紧张地接过纸团，小心翼翼地剥开摊平。

“陈……秋……子？这是谁呀？不是客户啊！”温母疑惑地念出几个有些糊掉的字。

“陈秋子？好像是女人的名字。啊，旁边有头衔耶！雅……雅秋……什么艺？雅秋花艺公司？”温穗心张大眼凑近纸片，辨识出糊成一片的字体，无心地问了一句。“老爸认识花店女老板啊？”

“花店女老板？啊好，这个死老头，给我抓到证据了厚！上次明明看到他跟那个花店老板娘有说有笑的，他还不给我承认，我看他现在怎么狡辩？”温母咬牙切齿，气冲冲地站起来，像个火车头似的，抓起纸片就往楼上冲。

“妈、妈……”温穗心愣住了，来不及挡住。

“死老头！你骗我！这个叫陈秋子的女人是谁？”温母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在客厅回荡不已。

听起来，似乎是失去理智了。

温穗心嘴角抽搐，有种上当的感觉。

刚刚是谁还在殷殷告诫她，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的？

※※※

虽然父母在她面前，当场示范了一段对于信任有点负面的教学，但她还是想通了一些事。

与其暗自猜疑，不如直接去问他本人。

迫不及待地，她想立即奔到他身边、，

她要告诉他，她现在生出了无比的勇气，足(奇*书*网.整*理*提*供)够面对他们两人的未来。

因此，趁着父母为了一张洗糊的名片搞冷战的时候，温穗心喜滋滋地拎起小包包，再度离家投靠未婚夫去了。

不过，她没先到向至龙的公寓去，反而兴冲冲地直接跑到他的公司，一方面想给他意外惊喜，一方面也想早点见到他。

“你好，我想找向至龙，我有东西要拿给他。”她甜甜地对着柜台小姐笑着。

“啊，你好，我记得你，你是向经理的未婚妻。向经理在上面，请你直接坐电梯上去找他就可以了。”柜台小姐眼神奇异地多看了她两眼，才露出热心且和善的微笑。

向经理的未婚妻。哇，感觉好有归属感哦！

温穗心在心底窃笑到不行，脸上却一片平静地回以笑容。

她晕陶陶地走进电梯，一面回味柜台小姐的话，一面迫不及待地看着楼层指示灯．希望快点到达他办公的楼层。

电梯一开，正要踏出去时，正巧两名职员从电梯前走过。

她让那两名职员先走，慢慢地跟在后方，想先稍稍抚平雀跃的情绪。没想到，却在无意中听到晴天霹雳的消息。

前方那两名女职员语带欣羡的对话，让她当场愣住——

“听说向经理和任经理，这两天都曾被总经理叫进办公室密谈一、两个钟头耶！”

“有人指证历历的说，总经理叫他们去秘密谈话，其实是要选女婿耶！不知道大小姐的驸马人选会是谁哦？”

“真羡慕大小姐，长得漂亮、能干、背景又好，连全公司最优秀的两个黄金单身汉，都要排排站，等着她挑选。”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人主驸马人选？”

“我觉得是向经理吧。向经理稳重、成熟又有魅力，而且从他一进公司，大小姐就对他另眼相看，有段时间还倒追他耶！”

“可是，最近也听说任经理跟大小姐走得很近啊！好像是上次大小姐生病，任经理一路抱着她上医院挂急诊，然后就有点天雷勾动地火了。”

“任经理？他是花花公子耶！大小姐会看上他吗？”

“难说哦！任经理虽然花，但工作能力也很强，他的魅力跟向经理比起来可是不相上下啊！”

“唉呀，反正不管大小姐选了谁，那人肯定是个幸运儿！想想看，娶了大小姐，不但抱得美人归，还可以少奋斗三十年，这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啊！”

“可是，向经理不是有未婚妻了吗？”

“那算什么？死会都可以活标了。而且他那位未婚妻的身份，比得上大小姐吗？只要是聪明人，都懂得该怎么选择。”

“唉，说得也是。”

两人渐渐走远，只剩温穗心全身凉透地站在原地。

向至龙的办公室明明就在前面，但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颤抖得怎么也无法再向前迈进一步。

刚才听到的消息，简直就像是噩梦活生生地实现。

她的恐惧果然成真了！

“这……这怎么会是真的？”她捂着胸，含泪摇头，不敢相信地自问着。

这种荒谬的场景，就好像“芭乐”的八点档，或是言情小说里最常出现的经典桥段——总在关键时刻，让主角听到最重要的话。

“真‘芭乐’啊！为什么要让我听到这些事？”她喃喃自语着，无力地靠在墙上。

呜呜……为什么要给她这么戏剧化的打击？她才刚鼓足勇气，要和阿龙携手步红毯，可现在，她原先的猜疑和不安，又被全数挑起，在心头汹涌翻滚了。

向至龙从办公室走出来，一眼就见到温穗心神情很不对劲地倚着墙。

“穗心！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走，快到我的办公室休息。”他紧张地搀扶她进他办公室去。

在场的职员全敏感地张大了眼，想瞧清这厢发生了什么事，不料他们两人却走进经理办公室。关上门后，他们一致吐出惋惜声。下一秒，所有人皆兴奋地开始交头接耳，预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阿龙……”她倚在他身上，茫然地看着他。她该怎么做？

“你还好吧？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他担忧地摸摸她的额头。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的。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她直直地瞅着他的眼，企图看穿他深邃的眼眸。

“我没有啊！倒是你，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又跑来了？”他回答得坦荡荡，只有眉头因她现在别扭的样子而微微拧起。

“你们总经理是不是曾经找你谈过一件重要的事？”

“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裂痕。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我只想知道你的决定。”她目不转睛，努力地判读他的细微表情。是心虚？是愕然？还是紧张？

“我……我还在考虑。”他垂下眼。

“为什么需要考虑？”她的心彻底凉透，慢慢推开他。

“因为你毕竟是我的未婚妻，我当然要顾虑到你……”

“如果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是不是一切问题都没了？”温穗心感觉到心碎了。

“穗心，你听我说——”他耐着性子，脸色难看地深吸一口气。

“你不用说，也不用考虑了，我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阻碍你的前途。我成全你，我们的婚约一笔勾销！”她用力拔下订婚戒指丢向他，转身冲出办公室。

“穗心！”向至龙也跟着冲出去，就在快追上她时，她一个闪身，迅速挤进即将关上的电梯。

“穗心！”他徒劳无功地用力按下电梯按钮，町还是慢了一步，电梯门关得死紧，上方的指示灯显示着渐渐递减的楼层数。

他气黑了脸，挫败地握住双拳，重重抡上电梯门——

“砰”的一声，惊心动魄地回荡在整间办公室。

大家全都傻了，吓得噤声不语。

他们头一次看到—向稳重的向至龙，居然会如此火爆，且失去理智。就连跟他感情极好的任恕德，闻声走出办公室，看到他的表情后，也不敢送死，马上缩回头关上门。

※※※

出了办公大楼后，温穗心沿着马路，边走边哭。

“烂人、混蛋、臭男人！你去当你的驸马爷好了，我不稀罕你这个未婚夫！”她一面抹泪，一面喃喃骂道。

为了发泄情绪，她拼命地走，也不管是否迷了路——

走了好久好久，到最后，终于走得累了，天也变得昏暗，地才在人行道旁的矮栏杆上坐下来，呆呆地望着前方发呆：

“为什么我跟阿龙会变成这样子？是谁变了？到底是谁变了？”她不懂，两人的感情为什么会变了质、走了调？

感情经过时间的淬炼，不是应该更稳固吗？为什么反而这么脆弱、这么不堪—击？

算了、算了，她罢手了，不甘愿也不行啊！

像向至龙这么优秀的男人，平凡的自己怎么留得住？

她早就该要有觉悟了。年少时的爱情，通常都通不过时间的考验，剩下的，也许只有他想要对她负责的承诺。

每个人在增长了眼界和见识之后，一定会看得更远，也更了解自己要的是什么。既然她追不上他，何苦拖着两人的脚步？

上次回家时，她就深刻感受到，他爸妈很急着要向至龙成家立业。她把婚事拖了这么久，他们再有修养、有风度，应该也急了吧？

“也好，解除婚约，什么烦恼都没了。我不用猜他的心是不是还在我身上；他也不用怕会辜负我，而不敢选择。”

她抚着失去戒指的指节，无视于身边陌生路人投来的好奇眼光，难过地忍不住在街头痛哭洒泪。

她就要失去他了吗？

她还没问过他爱不爱她？有多爱？会爱她多久？

好遗憾，她还没问过他呢……

※※※

办公室里的职员全走光了。

只有向至龙的办公室，灯光还大亮着。

任恕德和李曼丽担心地站在向至龙的办公室门口，不敢踏进一步。

“还没找到吗？我可以帮你找。”任恕德拧着眉。

“不必。”向至龙早已脱掉了西装外套，卷起袖子，不顾衣裤会弄脏，整个人趴在地上，钜细靡遗地搜寻地上每一个角落。

“你从下班后就一直趴在地上，已经整整找了两个钟头。明天清洁公司的欧巴桑会来打扫，我们请欧巴桑多注意，也许会有收获。你先喝个水、吃个饭再说嘛，东西又不会长脚跑掉。”李曼丽也开口劝他休息。

“不行，我的办公室明天绝对不准欧巴桑进来扫地，万一她们不小心扫掉了怎么办？”

“老兄啊，也不过是枚戒指，怎么紧张成这副德行？今天所有人都被你吓到了，而且还不准我们踏入一步帮你一起找。”

“穗心把那枚戒指丢了。如果我也放手不管的话，戒指就会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向至龙的话，让任恕德和李曼丽双双听得不忍。

“你还是休息一下吧。莫非定律说，你越是想找的东西，它越是找不到；当你不找的时候，它自然就会出现在你眼前啦。所以，你何不停下来，跟我们出去吃个饭？吃饱了，回来再继续找，说不定就会很顺利地找到戒指啦！”任恕德叹了一口气，继续努力跟他好说歹说，想哄他休息一阵子。

“你们先去吃……咦？”他瞧着茶几底下，语气突然有丝兴奋。

“找到了？”李曼丽也跟着紧张起来，和任恕德对望一眼。

“不是，看错了。”向至龙的语气又颓丧下去。

任恕德和李曼丽也难掩失望地抿抿嘴。

“这家伙怎么这么顽固？走吧，我们不要理他了，吃饭去，就让他自己慢慢磨去。”任恕德完全被打败，不再陪着死脑筋的好友，拖着李曼丽离开。

李曼丽犹豫了一下，最后也抱着放弃他的想法，摇了摇头，毫不抗拒地随着任恕德离开。

向至龙一个人被留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依然趴在地上，顽固而执着地寻寻觅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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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深夜，向至龙拖着疲倦的脚步回到家，看到温穗心抱着膝，坐在他公寓门边的台阶上，像只不得家门而人的可怜小弃猫。

温穗心缓缓抬起头。

“我的包包被扒了，连钥匙也一起不见，所以我没有办法进去，也没有钱可以回家。”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淌下泪。

她离开他多久了？

五个小时？八个小时？还是十个小时？

今天所过的每分每秒，都分外难受。

只要想到她的未来，将不会再跟他连在一起，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向至龙没有说话，一脸阴郁地站在地面前。

“我知道我的个性软弱又被动，很不讨喜。更讨厌的是，只要一有麻烦，第一个就来找你，你一定觉得我好烦……”

看她哭得伤心，他叹了一口气，再也硬不起心肠，于是蹲到她面前，与她平视，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了，别哭了。我已经回来了。”

“对不起，我竟然拿我们的订婚戒指丢你。我丢完后就后悔了。”他的温柔，让她的泪水无法控制。

他看了她好半晌，然后低下头在口袋搜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拿手帕还是面纸什么的给她擦泪，本打算要伸手接过来，一抬头却怔住了。

他将她丢到他身上的那枚白金戒指，静静地递到她面前。

“阿龙……”看着对指，她抖着手，从他手上接过来。

他淡淡地笑着，双眼深深地凝睇着她。

她握着戒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忍不住掩面，哭得更厉害。

他重视他们之间的承诺，她却毫不犹豫地在盛怒之下，把象征承诺的戒指，随意地糟蹋抛弃。

她果然还是他们两人之间，比较幼稚的那一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泣不成声，不住地对他道歉。

他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揽进怀里。

“下次别乱丢了。”

他低低地开口，语带怜惜。

“嗯。”

她抱住他，用力点头。

“白金戒指很贵的。”

她点头点到一半，猛地冻住。

“……”

他心疼的是戒指？

她怀疑地抬起头。

“海誓山盟的证据怎么可以乱丢？”他严肃地看着她。

她终于破涕为笑。

※※※

两人和好如初，舒适地肩并肩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被子底下的手互相紧紧牵着，脚丫子也忙着互相勾缠嬉戏。

温穗心满足地笑着。

回到他身边的感觉好好，仿佛破裂的灵魂，因为他的存在而完整地嵌合在一起。

“我想再读书，好吗？”

“嗯？你本来不是说想出去工作？”

“我想了想，读书也许更能充实我。你能不能再给我两年？”她转头面对他。

“两年？那时我们都三十岁了。”

他有些失笑地回答。

“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任性。但是，我停在原地很久了，现在好想让自己再成长。”

也许，这样她就可以追上他的脚步。

“我不会离开你太远，你不用害怕会失去我。”

“那是我让自己安心待在你身边的方法。好不好嘛？再给我两年的时间，两年后，我一定回来嫁给你！”她撒娇地摇摇他的手。

他沉吟一会儿，才点头答应。

“好吧。之前是你等我，现在换我等你，很公平，一人一次。”

“如果……”

她咬咬唇。

“嗯？”

他挑眉等她开口。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急急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两年之中，你身边出现一位更好的对象，就去追求吧，到时候，我绝不会阻挡你的。”

“你这是变相地要求分手，还是消极地想打变心预防针？我都说不会离开你了，你还不放心吗？”他的脸色—沉。

“我不是打预防针，我只是想得实际，远距离的恋爱本来就不容易维持嘛。”她皱眉，有预感他们又快吵架了。

“我们不就一直从我出国留学之后走到现在？”他不认同她均观点。

“时间和空间都不一样了。那时我们都年轻，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但现在我们都处于适婚年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她坐起来看着他的脸，急急地向他解释。

“你还是不信任我的感情？”他也坐起来，重重地扒了一下刘海。

“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为你着想，不想拖累你呀。你是独生子，向爸和向妈一定很盼望你快快成家的。”她抓起枕头无助地揪着。

“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你，感谢你的无私和体贴？”他似乎真的气了，说起话来字字带刺。

“你……我都这么委曲求全了，你怎么还……”她不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

“委屈？这是你的感觉？我给你的一切，你只能用委曲求全来回馈我？”

“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没有这么冷情！”她也气了，高高地跪坐起来。

“你的态度就是！”比高吗？他还会输她？他也不甘示弱地改成高跪姿势，跟她眉对眉、眼对眼。

“如果不满意我，当初为什么要我跟你在一起？”她看他的眼神，像只暴戾的斗鸡。

“因为你单‘蠢’好骗！”他气得口不择言。

“你……你混蛋、恶劣！”她终于抓狂，抄起枕头朝他身上砸过去。

“你才是大笨瓜！”他健臂一挥，轻松撂开她想谋杀亲夫的凶器。

“你是专门欺负人的大坏蛋！”她忿忿地抓过另一只枕头，打算二度攻击。

“现在你才知道？这是我的！”他的手臂比她长，赶在她展开攻击前，先她一步抄走枕头。

“呜呜——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她扑了个空，抢不过他，干脆像个孩子一样，揉眼耍赖哭了起来。

“吵死了！”他火大地翻身，将她压入被枕之间，用唇堵住她刺耳的话。

“讨厌，你走开啦！走开、走……唔——”不能说话，她只好用力拉扯他的衣服发泄怒气。

争吵变了质，枕头战结束，另一场更炽烈的肉搏战，正要开始。

他不顾自己被她扯乱的衣服，大手伸入她的衣摆内，抚上她的腰；她也不甘示弱地扯掉他的睡衣，指尖不小心在他的肩头上留下几道红痕。

“唉呀，你抓我？！”他蹙眉看着自己的肩膀。

“抓你又怎么样？哼！”她红着脸，转过头不看他。

“你又抓我？”他佯装恼怒地叫了一声，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剥光她。

“我又不是故意的……啊……”

火热喘息，迅速代替一切……

※※※

说到底，八卦就是八卦，口耳相传之下，难免越烧越旺，最后一定是纸包不住火，传到不应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公司里的年度大八卦，还是传到了总经理那边去了。

说来，总经理也算是这则八卦的间接当事人之一，只不过，一件消息在一传十、十传百之下，早已经变成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了。

总经理冷凝着脸，坐在大办公桌后头，让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像被罚站的孩子，排排站在他前面，等着他训话。

“听说，你们几个人的感情关系很复杂？”总经理缓缓开口，双眼犀利地扫向他们。

向至龙、任恕德和李曼丽三人同时一怔。

复杂？不会啊，他们统统一个锅配一个盖，很单纯啊！

“曼丽，你说，你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我们是好朋友啊！”只不过，她瞟了任恕德一眼后，突然胀红的脸蛋却泄了底。

总经理研究她的表情一会儿后，才将视线移开、一个一个的点名，要求解释。

“那么，向经理，你呢？”

“我们一向是好朋友。”向至龙的眼神坦荡荡。

“任经理，你又怎么说？”

“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单纯。”任恕德直直地回望总经理。“我跟向经理是好兄弟，跟李经理……也很合得来。事实上，我正在追求你的女儿。”

任恕德勇敢的坦白，让向至龙对他投以赞赏的一眼，李曼丽则是惊呼一声，整个脸“轰”的一声炸成深红色。

总经理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看着，终于了解事情真相。

“原来如此。”总经理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爸？”李曼丽如坠五里雾中，她爸爸的反应太奇怪了。

她看看左右两个男人，发觉他们的反应也跟她差不多。

“至龙、恕德，你们两个既聪明又优秀，所以我始终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努力地提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交往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是老古板，只要认真对待我的女儿，我不会插手阻挡你们的感情问题。不过，最近外面已经把你们三个传得很难听了，你们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我们三个？”李曼丽不解地皱起柳眉。

“管理一间公司，除了要能够处理公事，还要能够了解公司内部职员的互动状况。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三个早已经是八卦大头条，有一个版本说你们大玩三角游戏，另一个版本还说是四角游戏。别家公司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我的女儿李曼丽正在找丈夫，而本公司两名大将也为此互别苗头。”

“我们三个？是谁造的谣？”

“谁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平息这场风波，让员工专心上班。每天谈是非、聊八卦，会大大影响工作效率。以后，在员工面前，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

“是。”三人点点头。

“对了，上次，我跟至龙和恕德提过，有关调任到总公司受训的事，你们两个考虑得怎么样了？”他们四人全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谈的，正是这次四角恋文艺大八卦的起源。

“爸，一定要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一人出来吗？调到总公司的话，要好几年才回得来呀。”李曼丽忧愁地说道。

“所以我才请至龙和恕德回家好好想一想。调派到总公司就等于升迁，对于前途有很大的影响。但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涯规划，所以我尊重你们的意愿，但是最后，一定要有一个人选。”

李曼丽不舍地看向任恕德，没有主张，任恕德则是又期待、又挣扎。

“总经理，我能否自我推荐，给我这个机会？”向至龙突然开口，眼神坚定地看着总经理。

任恕德惊讶地看他。“至龙，你未婚妻答应了？”

“我未婚妻正打算要出国进修，我不想离她太远。”

“那……恕德就可以留下来了？”李曼丽高兴地拉住任恕德的手臂。

总经理沉吟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嗯，那就这么决定了，我马上就发布命令。”

※※※

一纸人事命令，马上破除了不实传言。

所有员工皆忘了自己曾努力宣扬过八卦，他们团团围住向至龙，跟他恭贺，也顺便将大小姐和任恕德围在里面，一同调侃恭贺。

“恭喜、恭喜，向经理即将高升，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大家本来以为他是会升为驸马爷而已。

“是啊，是啊！那，大小姐什么时候要请喝喜酒呢？”这个就很准了，只不过当初以为她要二选一，没想到她早就“惦惦呷三碗公，跟任经理郎有情、妹有意了。

“任经理，你还真不简单哪，愿意退让，把机会让出，真是了不起。”

“没办法啊，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大小姐哭，只好把机会让出啦！不然的话，大小姐不恨死我了？”任恕德痞痞地笑道。

正巧温穗心跑了一趟世贸留学博览会，拿了好多资料后，又跑去书局买了不少留学指南，兴冲冲地跑去公司找向至龙，没想到却撞见这一幕。一声声的恭贺和祝福，传到温穗心的耳里，阴错阳差地变成了无法挽回的误会。

“咦？请问你是？”一位女职员正好回头看到她，随即轻喊一声。“啊，你是向经理的未婚妻。”

所有人都回过头，发现了她的存在。

她浑身发冷地瞪着自己的未婚夫和李曼丽，两人有如金童玉女，双双站在一块儿接受大家的恭贺。

他们的笑容落在她的眼底，变成了恐怖的景象，似乎正宣告着她的世界将要崩毁的讯息。

他答应了？他答应要娶总经理的女儿，成为驸马爷？

向至龙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开心地想要从人墙中脱身，想要告诉她，他即将升调到国外的总公司去，她也可以跟着他到国外读书，他们两个人往后几年，不必分隔两地了。

没想到温穗心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温穗心眼底突然冒出泪花，忿忿地拔下戒指，再度丢向他。

“如你所愿，我们玩完了！”她大喊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但向至龙的动作却很快，在她向他扔戒指的那一瞬间，他就向她冲了过去。

整个办公室变得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噤声不语，一头雾水。

明明是件值得恭喜的好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向经理跟他未婚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说话的女职员，

完全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天无意间在温穗心前面嚼舌的始作俑者。

“向经理刚刚的表情好恐怖哦。他会不会打她啊？”有人开始为温穗心的安危担心。

此话一出，众人同时倒抽一口气，开始神色互异地交头接耳。

不用怀疑，最新一则大八卦刚刚又出炉了。

任恕德和李曼丽站在一旁直摇着头。

看来公司内部风气，真的该好好整顿’了。

“我们要不要帮至龙找戒指？不然他回来，不知道又会找多久。这里很大耶，那么小的东西，要怎么找？”李曼丽拉了拉任恕德的衣袖。

任恕德也想起了那次向至龙又执着又狼狈的模样。

“各位，刚刚有谁看到那枚戒指被弹到哪儿啦？拜托帮忙向经理找一找。”任恕德低下头，双眼开始搜寻地面。

“咦？好像是那边？”

“还是这边？我有看到一道闪光往这边掉过来。”

“是吗？那推开椅子看看。”

“我觉得是那边啦！戒指是圆的，掉到地上后会滚吧？”

办公室里，大夥儿全热心地趴到地板上，找寻戒指。

※※※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成功地跑掉。

在她打算故技重施，闪进电梯里时，他大步一跨，抓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地将她拖出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又气又伤心地捶打他坚硬如铁的手臂。

向至龙的脸色非常难看，粗鲁地拉着她到楼梯口往上走去，一直爬到最顶端时，他用力推开铁门，把她拉到空无一人的顶楼去私下解决。

”你怎么这么无理取闹，又丢戒指？”他气得抓着她大吼。他完全忘了自己有轻微的惧高症，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于是想也不想地就直接把她押来顶楼。

“我无理取闹？你欢欢喜喜地搂着李曼丽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抱她了？”他几乎气到头顶冒烟。

这是她第二次丢戒指了，难道她这么轻忽他们之间的承诺？

“你现在没搂，说不定晚些时候就搂了啊！反正你都要娶她了，何必怕我有没有看见？”

他觉得他现在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你为什么一直怀疑我？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让你对我这么的不信任？”

她努力吞下喉中梗得疼痛的酸楚，把所有积压的情绪全都掏出。

“你太优秀、太完美了，在你身边，我很没有安全感。”

向至龙僵住。他从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这个问题。

“你身边总是不乏容貌、身世、才智比我好上十倍、百倍的女性围绕着。从幼稚园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倒追你的女孩数不胜数。当你学成归国那一年，甚至有好几位女孩不惜远渡重洋，跟在你身后痴痴追来。那些女孩我都见过，每一个都比我活泼、开朗、漂亮。所以，我一直患得患失的。如果只是猜测，那也就算了，现在我都亲见目睹了，我还能怎么想？”

“我跟李曼丽只是一般的朋友。”

“朋友会这么热络？”

“我从高中就跟她认识，到现在都十多年了，关心老朋友很正常啊。”

“你们认识十多年了？我一点也不知道！”她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

“她是我们读高中时的那位校花，你忘了？”他蹙眉解释。

“校花？那么优秀的女孩子，难怪你们可以维持十多年的友情。当初为什么不找她告白，反而找我当女朋友？你不觉得你白白绕了一大圈？”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后，她的心头更加酸涩，冲动之下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我是进公司工作之后，才与她巧遇的。”

“你们很有缘嘛，兜兜转转好几年，还能相遇。算了，反正我也抢不过她，我退出就是，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向至龙心冷了。

她不信任爱情，也不信任他，宁可相信自己眼睛所见，却听不进他的辩白和解释。

“我以为，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保证。原来我的努力还不够，还是无法让你安心。我尽力不让你知道我收了多少情书，尽力不让你知道有哪些女孩子想接近我，就是怕你会想太多、钻牛角尖。没想到，我的体贴，竟然变成我们之间信任破裂的最大导火线。是我对自己的处理方式太过自信，还是太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够了解你？”向至龙疲倦地扒了扒头发，话语里有领悟、有失望。

他的话，让她倏地冷静下来。

天啊，她的话好可怕，不但伤了他，自己也被刺得伤痕累累。“我……对不起……我……”

“我没变，穗心，我的心一直没变。你为什么看不清我的心？”向至龙郁郁地掉开眼，神情是浓浓的倦怠。

“阿龙，对不起。你对我非常的好、非常的体贴，但是，就是因为你为我想得太多、做得太多，我反而觉得好像被你排斥在一段距离之外。我很痛苦，很想靠近你，却苦无门路。很想多知道你的事，又怕知道了太多，会让我承受不了。好几次，我一直挣扎着想打开你的抽屉，看看是谁写了一封又一封的情书给你；也好想偷偷跑到你的公司去，看看你是真的加班晚归，还是跟其他的女同事出去了；还有……”她再也说不下去。

这些不安的想像，几乎要摧折她的灵魂和对他的爱意。

他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你真的无法信任我吗？”

“我不知道……”她痛苦地摇摇头。

“我爱你，穗心。我真的爱你。”他再试一次，企图用这最后的手段，来唤醒她执迷、猜疑又不安的心。

“你不用因为我把青春都给了你，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想要对我负起责任。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能力承担挫折。你如果不是真的爱我，就不要在这一刻告诉我。李曼丽跟你很相配，真的。”她低下头不看他，昧着自己的心，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向至龙闭上绝望的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张开眼，语调平板地开口。

“穗心，既然这样……”

她抬起头，静静地等他说话，心里有了可怕的预感。

“我们分手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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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爱不爱她？

有多爱？

会爱她多久？

温穗心一直想问向至龙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主动向她要求分手。

他爱不爱她？

大概是不爱她了。

有多爱呢？

看样子，好像是浅了一点，浅到无法对抗他们之间的猜疑。

会爱她多久？

至少不会是天长地久。

累积二十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还是被她归零了。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玩着自问自答的游戏，越玩越悲哀。

向至龙提出分手的时候，她并没有掉泪，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在第二天，主动离开他的公寓，搬回家去。

她没有哭，但是灵魂空掉了，空到挤不出眼泪来。

在她的世界里，时间的流逝对她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她跟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几乎都是凭着本能行动和反应。

心里只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跟李曼丽笑着相拥？身边又有几个女孩对他表示好感？他是不是正热心地为哪个女孩解决问题？他……

去、去、去！别想了，温穗心大笨瓜！你跟他没关系啦！她双手挥向空气，把浮现在眼前的向至龙的大头影象驱散，试着提醒自己。

把烦恼源除掉，不必继续猜想谁爱不爱谁的问题，应该就没烦恼了啊！为什么现实总和想像背道而驰？

重重仰躺到床上，伸出手，看向空空如也的手指。

原先应该戴着订婚戒指的地方，不知不觉的，早已经因为太阳的关系而出现一道浅浅的圈形痕迹。

看着看着，心头又空了一大半。

“不要哭，温穗心，不要哭！是你自己把戒指丢掉的，哭什么？”她不断告诉自己，拼命压下即将涌上的泪水。

※※※

两家的父母，都各自接到了他们子女的亲自知会——向至龙和温穗心两人，决定取消婚约。

即使他们再开通、再尊重儿女的意见，对于解除婚约这种没面子的事，还是不能释怀。两家的长辈彼此见面，也因此万分尴尬。

偏偏孩子们分手分得那么平和，做父母的也无法帮自己的孩(奇*书*网.整*理*提*供)子讨公道，指责是哪家孩子负了哪家的孩子。

不知不觉的，除了两个年轻人像是形同陌路，几乎不再往来外；连他们的父母，也慢慢地疏远了关系，见了面不再寒暄，只剩最基本的点头招呼而已。

敏感的街坊邻居也察觉到了，纷纷交换着向、温两家解除婚约而失和的传言。

搞到最后，向、温两家的人都不太敢出门，以免见到邻居们好奇刺眼的探询举动。

“唉……丫头回来了，却还是见不到她的面。人明明回来了，怎么还是觉得像丢了一个女儿？”温父哀怨地望着楼上。

“女儿心情不好，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温母也无奈地摇摇头。

“两个孩子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小无猜、感情好得不得了，所有街坊邻居都看好他们两个，怎么会说分手就分手？”

说到这个，温母也惋惜万分，深深地叹息一声。她也是盼了好久；还以为女儿今生的幸福归宿早就找到了。

实在是好事多磨，磨到最后就这样没了。

“真想不到，二十几年的感情，竟然就在阵前临门一脚、就要结婚的重要时刻吹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能‘提得起、放得下’。唉呀，我们老了啦！”温父难过得没有心思去对手中这一期的彩券号码，最后心烦地把几张彩券感热纸丢到专门存放统一发票的铁盒里。

“老头，你就别再念了。唠唠叨叨的，念得我也跟着烦起来了。”温母皱紧眉头，没好气地瞪着老伴。

温父不敢造次，乖乖压下继续嘟嚷的冲动。

女儿的幸福头彩，就这样眼睁睁地飞了。他们做父母的，难免失望呀。

“我看，让她出国去散散心好了。”沉默了半晌，温母沉重地开口。

“出国？你要让女儿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看她是要去读书，还是要去玩，随便她。让她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这孩子有心眼的时候，都是闷着不发作，我怕她会把自己闷坏。不如把她送远一点去，也省得触景伤情。”

“可是……我会舍不得啊！丫头都养这么大了……”温父难过了起来，眼眶泛红。

“舍不得也没办法啊，这孩子需要复原的空间。”温母很冷静，但是，眼眶也红了。

温父、温母各自难过了好一会儿，然后温父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犹豫地看着温母。

“不过，老伴，我们哪来那么多钱送穗心出国？”

“呃……”对厚！温母苦恼地抓抓头。

那他们刚刚讨论了半天，还伤心了半天，岂不是白搭？

“唉——”两人为难地互相对看，然后同时叹气。

那……还是把地点改一下吧。

屏东或是台东，这两个地方好像也满不错的。”

“铃——”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喂。”离电话最近的温爸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突然，他表情一变，张口结舌地傻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也不动，被动地听着对方说话。

好一会儿后，温父呆呆地挂上电话，像是在梦游似的，不可置信地张着嘴。

“怎么了？”温母拉住丈夫紧张地问，不会是哪一张支票跳票了吧？

“中奖了。”温父慢慢转头看向老伴。

“中奖？我们都还没对完彩券哩。还是你去偷签大家乐了？”温母怀疑地看着他。“告诉我，中了多少？”

“两百万，或者更多……”

“啊？”

温母吓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

温穗心一直以为，她爸妈自从中了十万元之后，便已经把所有的偏财运全用光了，没想到……

两百万！整整两百万耶！

这对他们一向克勤克俭惯了，却老是积不了大财的温家而言，简直就是一笔从天上炸下来的大数目，轰得全家头昏眼花。

爸、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后，又带来另一项更令她震惊的消息。

他们竟然自作主张，极有效率地打点好她所有的留学手续。然后，不让她多问，就帮她将行李打点好，一把将她丢上飞机。晕头转向的她，甚至连离家的情绪都还没酝酿好，人就已经到达美国的上空。

温穗心低头，看似专注地研究手上的入学通知单，事实上，心已经飞走。

谢天吗？

老天让她爸妈圆了两百万的中奖梦，的确是要谢天。

但是，心底就是隐隐约约地有股怪异感，而且代价是要她远远地离开他啊……

原先会产生想继续深造的念头，是为了要让自己能够配得上优秀至极的向至龙。

如今，深造愿望实现了，却是为了要避开他。

心中充塞着太多浓涩的失落感，出国圆梦的心情是酸还是喜，她已经分不清。

温穗心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现，在后方某处的位置上，有一道灼热而深思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移开过。

※※※

到了国外，不知怎的，她竟然桃花运大开，冒出一堆追求者。

原本对她这个初来乍到的莱鸟留学生热心照顾的人，近来竟一个接一个地向她告白求爱，吓得她几乎不敢出门。

语言学校的男老师追她，同乡学生会的前会长追她，同班同学中除了一位当医生的同乡之外，还有一位据说爸爸是石油大王的中东男孩，以及日本什么会社社长的二公子也都跟着来凑热闹。

刚开始，她曾一度怀疑这是“放洋两三年，母猪赛貂蝉”的后遗症。

但是放眼东方留学生群中，年轻貌美、活泼外向的女孩比比皆是，所以假设不成立。

不能否认的，受到异性的青睐和注意，的确让她多了点虚荣、多了点自信。

可惜，她的心依旧波澜不兴。只因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向至龙。

没想到，远渡重洋，离他好远好远之后，还是躲不开“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惆怅感。

“他一定快要把我忘了吧？”她心里酸酸地猜想着。

“嗨，你怎么在这里？”跟她念同一班语文课的女同学，正巧抱着书匆匆经过，在花棚下发现了她。

“我在躲太阳。”

“是躲太阳，还是在躲石油王子？”同学开着玩笑。

“都有吧。”她苦笑地接受调侃。

“晚上要不要来我这边？我叔叔寄了几张电影的光碟片给我，晚上来看吧，是香港喜剧哦。”

“好啊。”她点点头。

“走吧，要上课了。”女同学拉着她的手臂离开。

不远处，有个东方男人刚刚替温穗心拦下了另一个追求者。

“喂，你干嘛挡我的路？”同乡学生会的前会长胀红着脸，瞪着眼前比他高牛个头、比他帅一点点的鸭霸男子。

“我只是拜托你照顾她，没让你追她！”男子浓眉倒竖，火爆地瞪回去。

“至龙，我是看在昔日的交情，所以才没有跟你撕破脸。穗心是单身，长得又甜、个性又单纯，一看就是好太太的料，我为什么不能追她？”

“她是我未婚妻。”向至龙皱着眉，用占有性的口吻宣告他的所有权。

“你们不是分了吗？”前会长斜眼睨着昔日同窗的同学。

“不，我们没有分。”他面不改色地开口。

“凭你嘴巴说的就有用吗？”前会长面露得意之色。哈哈，他没话说了吧？

向至龙面色一沉，静默几秒后，以破釜沉舟的口气开口。

“凭她肚子里的小孩是我的。这有没有用？”

他没说谎，只不过现在还没实现而已。日后，他会和穗心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

前会长不疑有他，脸色倏地一变。

“那……那又怎么样？这里是美国，风气开放得很。就算没有我，还有好几个人也会争着要……”

没多久，换成向至龙脸色一阵青白。

※※※

温穗心还不知道有人暗中“破坏”她的名誉，晚上在一名男同学的接送下，依约前往同学住处。

片子一放出来她才发现，这部喜剧电影，以前早在第四台重播不知多少遍了。

男男女女十来个年轻人，带了一堆零嘴，挤在电视机前，欣赏香港谐星扮成《西游记》人物，在镜头前搞笑、耍宝，所有人也跟着哄堂大笑。

原先，温穗心也是一路笑到肚子痛，然而，直到快结束的时候，男主角正经而深情地念了一段大家都朗朗上口的台词时，她整个人忽地怔住了。

“曾经有一段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当我失去它时，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大家依然在笑，她却死盯着荧幕。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机会重来一次的话，我会对她说，我爱她……”

以前看到这一段时，明明就觉得肉麻得要死，而且还拼命搓臂上的鸡皮疙瘩；可是，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心很痛？

“如果非要给这段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剧中的台词，像刀一样，一字一字地划在她的心窝上。

接下来，电影里演了些什么，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脑袋完全空掉，像个木头人似的。大家笑时，她也跟着大笑，然而，心里却已经开始在淌血……

她是怎么回到家的，已经不记得了，只有灵魂被割成两半的．感觉，异常清晰地伴着她到上床睡下为止。

她是不是太傻、太不懂得珍惜？直到现在失去了向至龙，才省悟他早已经成为她灵魂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从有记忆开始，他便已深植在她生命中。这么深的牵系，怎么可能说割舍，就割舍得掉？

她浑身虚软地躺到床上，用棉被将自己紧紧里起来，还是感到好冷。

曾经有一段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当我失去它时，才后悔莫及……

强烈的思念，终于破闸而出，将她淹没在孤单得快要死掉的漩涡里。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机会重来一次的话，我会对她说，我爱她……

她开始疯狂地想念他。

想念他的霸道、他的温暖、他的唇、他的眼，他的一切一切。

如果非要给这段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阿龙、阿龙、阿龙……”她不再压抑，纵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心里的那个名字，然后哀伤地将脸埋在被子里，痛哭失声。

没有机会重来了吧？

她早已经失去他了。

在她不肯学会信任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去他了……

终曲

“穗心，你还好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昨天邀她看电影的女同学，又在校园中与她相遇。

“我很好啊！”温穗心对她笑了笑。

“你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脸色很差。身体如果不舒服的话，要多休息。”

“我知道，谢谢你。”才走了一步，她看到那个日本二少爷正堵在走廊的另一端，忍不住皱起眉，马上缩回脚，打算绕道而行。

“你连日本二少爷也躲？”女同学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有没有搞错啊？他家除了有钱以外，他还长得又帅又斯文，对女孩子更是体贴得不得了，完全没有大男人主义，你竟然还看不上这么好的男孩？”

“我对他没感觉啊。”她无奈地耸耸肩。

“没感觉？”女同学拍额，一副快昏倒的模样。“天哪！你要不是天生没心、没感情，就是你的心早就已经给了某人，所以才会对身边的诱惑完全免疫。”

女同学的话，让温穗心猛然领悟了一些事。

如果怀着强烈的感情，认定了一个人，不论身边出现多优秀的人，他还是会视而不见，执着的心眼只会放在认定的那人身上。现在的她，就是这样。

那么向至龙呢？他也是因为这样的心情，才能却此执着地认定她？迟来的领悟，让温穗心想笑又想哭。

难怪他曾说她很单“蠢”。

自己的猜疑，竟然让她跟他的感情蹉跎了这么久？

“我真是大白痴。”温穗心喃喃念道。

“怎么？反悔了？知道自己差点错过什么了？”女同学试探地问。

“是啊，早就反悔了。”她心不在焉地点头，她是真的反悔跟向至龙分手了。

“没关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女同学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回走，还很热心地跟走廊底端的日本同学挥手。

“喂，你……你在做什么？”温穗心回过神，才惊恐地发现女同学竟然引来了日本二少爷。

“帮你制造机会啊。”女同学兴冲冲地拉着她，要去跟日本二少爷会合。

温穗心在心底大声哀嚎，拼命地拖着脚步，不让女同学把她往前拉去。

“不用了啦，同学……你……”

“对不起，这位同学可不可以借我一下？”突然，她们身后出现一阵极低沉的嗓音。

女同学转身，惊讶地看看温穗心身后，瞬间脸红了起来。“呃……好。”

这个男人着西装、打领带，比日本同学还要英梃、成熟，她才看一眼就被迷住了。

温穗心也是失了神，但并不是被迷住，而是处于极度的震惊中。“阿龙？”她呆呆地看着他。

向至龙抬头看了一眼从走廊底端急着挤向这边过来的日本小鬼，二话不说，伸手拉住她，转身向楼梯口走去，穿越一个又一个的回廊，经过中庭，来到校园偏僻的花棚下方。

相似的场景，几乎教她傻了眼。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拉着她，避开父母、同学和人潮，来到无人的花拥下，向她告白。

那今天……

向至龙满意地看看四周，才环起胸严肃地面对她。

“听说你的行情不错，有不少追求者？”

“是有人追我，谁告诉你的？”她眯眼看他，出国时的怀疑又浮上心头。

“你没有对他们动心吧？”他不会告诉她，当她坐飞机来读书的时候，他也跟在她身后抵达，而且透过许多关系，多方打听她的状况，深怕她只身在异乡会不习惯。

要不是发现她身边蠢动的人越来越多，他还打算等她毕业那天再出现，把她带回去。

昨天，前会长报复似的全盘托出她身旁所有的护花使者，差点没让他抓狂，所以，他决定早点现身，把她重新带回身边。

角色易位，他终于能够体会她的感受。爱情天生就会让人有占有的欲望，他想占有她整个人、整个心，她当然也会有一样的渴望、猜疑，是害怕失去、太过在乎的反应。

“我还在考虑。”她想让他知道，她的行情现在也是不错的。

“你有喜欢的人了？”他的神情泄漏出一丝紧绷。

他的急切表情，让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诚实地摇头。

“没有。”果然，她看到他偷吁了一口气。

“据我所知，那些人的条件都很优秀。”

“你千里迢迢地来找我，就是要质问我有没有新欢吗？”对于他来找她的理由，她有些不开心。

“我只是怕你的心已经另有所属。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存在，我不会纠缠你。”他虽然心急，还是有一丝理智。

他必须尊重她的心意。

“你有没有搞错？是你说要分手的。结果，我‘流放’一阵子之后，你又跑来问我有没有新欢？我都没有问你跟李曼丽的事了！”她气闷地瞪他。

“我跟李曼丽？我们能有什么事？”他皱起眉头。

“你到现在还是不肯说？你们总经理不是想在你和任恕德之间，选一个人当女婿吗？我问你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你要考虑。现在我们都解除婚约了，你为什么还不赶快争取当上乘龙快婿的大好机会，反而跑来关心我的交友状况？”她难过地开口。

可恶的男人！竟然这么贪心。想脚踏两条船吗？

“你在说什么？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对李曼丽根本没有任何遐想，何况，任恕德和李曼丽早就在一起了。总经理那天谈的是，公司要派出一名人员到总公司受训，必要时，可能就要留在总公司好几年。这是一项很难得的升迁机会，但是我担心和你分隔两地，所以我说还在考虑。任恕德也是因为怕被派出去后，就要跟李曼丽分开，所以他也很挣扎。”他气急败坏地向她解释。

“可是，我曾经在你的衣服上发现李曼丽的头发，你的外套还曾沾有她的香水味。”这些又怎么解释？

“同事之间，不可能不会接触到，我也无法告诉你，我身上的头发、香水味是怎么来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唯一想触摸的、唯一想嗅闻的，只有你的发丝和你身上的香味。”他的眼中隐隐跳跃着眷恋的火焰。他真的好久没碰她了，现在双手正隐隐蠢动，好想抱住她、抚她的长发、吻她的香颈。

他露骨而肉麻的话，让她羞红了脸。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心结作祟？她在意得要死的事，他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无法想像，他们之间，竟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没问题了吧？”他眯起眼。

“没了。”她不敢再有意见。

“那好，你愿意嫁给我了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啊？”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眨眨眼。

“嫁不嫁，一句话！”她的反应让他不满。为什么每次对她告白的时候，她都得这么迟钝？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承诺。

绕了一大圈，一切又回到原点。

不过，这一回，她不忘小心求证在她心里放了好久的疑问。

“你先告诉我，你爱不爱我？”她的眼中，有着小小的坚持。

“废话，不爱你还会追来吗？”他没好气地回答。

“真的？有多爱？”她的心开始雀跃。

“反正就是很爱。”

“那……你会爱我多久呢？”

“爱到海枯石烂为止，可以了吧？”他真的不耐烦了。

“嗯……”这样，该有一万年吧？

“还有没有问题？”

“那你……你为什么会爱我？”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问出口。

“因为你笨嘛！”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她失望地嘟起嘴。

“从小到大，就看你笨手笨脚的，一个不注意就伤痕累累，害我每天不停地为你担心。本来，纯粹是因为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是邻居的分上，才顺便照顾你的。谁知道照顾到最后，眼光就离不开你了。明明你的缺点一大堆，心眼又多、又闷，但我就是想守着你，免得你哪一天被哪个坏男人骗了。我也曾经想过，为什么别的女人不爱，偏偏就看上你？我猜，搞不好我们前辈子是冤家，所以这辈子注定要继续纠缠下去。”

他这些话，比当年他开口要她当他的女朋友时，更加令人心悸。“怎么样？到底愿不愿意点头嫁给我？不说我走了。”他作势要转身离开。

“我嫁！”

温穗心红着脸拉住他。这一次，她是心甘情愿地点头。

“不会再逃婚了？”他低头凝睇她。

“不会！”她坚定地回答。

“那好，别浪费时间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总公司报到，至少一个月内都分不开身。所以我们赶快把握时间去约会吧。”心事一了，他再度展开笑容，拉了她就走。

温穗心却晴天霹雳。

啥？他明天就要走？

他们好不容易才复合，却只有一天的时间可以约会？

呜呜……不要啊！

这样的话，她根本来不及告诉他，她有多么地想他啊！

“等一下，这是我们的订婚戒指，你先戴上去。”他突然止住脚步，从口袋掏出两枚白金戒指，先戴上自己那一只，再抓住她的手，套上另一只。“你要感谢任恕德和大小姐，是他们两个帮我们找回来的。”

她的心百味杂陈，眼眶红了起来。

她和他的感情，似乎都回到了该有的位置了。

“抱歉，这么匆促的求婚。等下回有空来找你的时候，我—定好好补偿你。”他在花棚下，温柔地拥住她。

她幸福得不知该说什么，只有投入他久违的怀里。

“没关系，只要你的心一辈子放着我就好。”她在他怀中低喃。

“你放心，你一辈子都会是我最甜蜜的负担。”

他低下头，吻上她久违的芳唇。

相属的两颗心，又重逢了。

※※※

几天后，温穗心突然想通了在她心中那股隐隐约约的怪异感究竟是什么了，于是，她拨了一通电话回家，和老爸聊了几句后，装作不经意地脱口问了一句——

“老爸，我毕业后，我们跟阿龙借的那两百万，要怎么还啊？”

“没问题啦！你安心读书就是了，是阿龙主动出钱的，他不会催的啦！”果然……

温穗心眯起眼。

果然不出她所料！

他们温家哪时那么走狗屎运？

中奖中两百万？根本没这回事！

不过，过了一会儿，接到另一通电话后，她很快地释了怀，满脸幸福地抱着电话讲情话。

因为，她真的中了奖。

而且，中的还是最优秀、完美的爱情头奖。

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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