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女侠》

作者：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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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黄土路上杳无人烟，李家屯子里唯一的那间客店，仅散坐着两桌客人，连店小二都懒洋洋地摊坐在店头，一双泡眼半睁半闭地打着盹儿。

远远一个人影蹒跚地朝这走近，听那拖拉着的步伐，想来是走乏了的旅人。

“小二哥。”那声音粗哑而老迈。

“唉。”店小二匆忙地从椅上跳起，还未看清眼前的是谁，那待客的热络笑脸就已挂起。“客倌里面坐呀！请问要打尖还是过夜呢？”

“呃……”老人的脸上有几分尴尬。“不用了，倒是想问问贵店有没有些冷茶剩饭——”

“啥！”定眼一瞧，才发现面前的老者形容憔悴，一件破烂布袍，行缠夹脚，脚底着双破芒鞋，看来便是副穷酸相。

店小二一脸嫌恶道：“大中午的没客人上门也就算了，居然还来个臭要饭的。”

“小二哥，我不是乞丐，只是昨夜里打前头那座山过，忽然听到虎啸，吓的我慌不择路地冲下山，匆忙中把行囊给掉了，所以才——”老人低声下气地解释。

“我可不管你是被什么给吓着了，总之，”店小二蒜头鼻翘的老高。“有钱的是客人，没钱的就是乞丐，客人便往店里走，乞丐嘛……”他下巴往外一努。“就请滚远些，别堵在店前触人霉——”

话还没说完，店小二突然身子一缩，嘴里哀叫出声：“谁打我？！”

快速地抬起头往四下张望，偏除了眼前的老者外，四周并无他人，狐疑地望望店里仅有的两桌客人，他一面揉着头一面转向老者。“耶？你怎么还不走？”他抬手欲推向老人。

“唉哟！”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又是一阵疼，店小二捂着头回过身，偏身后的两桌客人依旧自顾自地喝酒吃饭，没人朝他望上一眼。

这下店小二也不敢再驱赶老人，他摸摸鼻子走回店头的老位子，屈身坐在那，表面上装得不在意，一双眼却偷偷打量着情势。

老人独自站在那，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他望望小二哥，偏他一对上他的眼便转开头去，这时，那饿了一日有余的肚皮又不识时务地鸣起饥鼓，叫原就有些局促的老者脸上更添羞惭。

“伯伯，你肚子饿了吗？”不知哪儿传来略带天真的女声。

老人循声望去，对上的是双无邪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黑缎子似的长发用鹅黄色的丝带绑着，小脸蛋上是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挺翘的鼻，还有小花儿似的唇瓣。

“小姑娘，你一个人吗？”老人问。

女孩点了点头，那模样带点儿娇憨。

暂时忘了肚皮问题，老人在女孩身前落坐。“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是裘娃儿，”女孩眨着圆圆的眼。“伯伯叫我娃儿就好。”说着粉唇化成了弯弧。

“娃儿姑娘，”老人唤道。“你怎会一个人在这呢？是不是跟家人走失了？”

孤身女子本就引人注目，裘娃儿又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莫怪老人将她当作迷了路的孩子。

“不是。”裘娃儿摇了摇头，发上的丝带也跟着飘了飘。“我正要上湘城探望姐姐，阿叔原本要跟我一起去，可临时有事缠身。”她眼神一黯，随后又强打起精神，扬起笑脸。“不过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从这儿到湘城还有好长一段路，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哎，”老人摇摇头。“现在世道不好，拦路打劫的人很多呢！”

“我不怕。”小姑娘略带稚气地说。“奶奶说了，凭我的功夫行走江湖不成问题，只是，”她吐了吐舌。“历练不够，容易出事。”

“原来娃儿姑娘还学过功夫，不过强盗土匪不比教拳的师父，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可不懂手下留情，娃儿姑娘还是小心为上。”老人好心地劝道。

“谢伯伯关心，我晓得的。”她灿烂一笑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伯伯不是肚子饿了吗？不如让人送点酒菜来，我们边吃边谈可好？”

“不，我——”老人有些羞愧，昨夜将行囊给搞丢了，现在他身上连块铜板都没有，这酒菜——怎么吃得起？

裘娃儿侧头对老人安抚地笑笑，手指从盘中捻起颗花生米，轻轻一弹，也没见她怎么使力，花生米就像弹丸似的朝店小二的后脑勺飞去，那速度凭快，眼才一眨，原本斜倚着的店小二已经从椅上跳起，一面捂着脑袋，一面团团转地喊：“是谁打我？”

“我。”裘娃儿举起手。“小二哥，麻烦你再送些酒菜来好吗？”

“客倌，您别开我玩笑了，”自然不会相信这圆圆润润的小姑娘能够使邪法打人，店小二一面整治饭菜一面道：“倒是您得小心些，别上了乞丐欺人的勾当——”

“别胡说八道！”裘娃儿又拿起一颗花生米，抬手作势道：“你还想再挨疼吗？”

“好、好、我不说，”瞧她那微噘着嘴的俏模样，店小二不禁心头发痒，将饭菜送上，他斜睨了老者一眼，嘴里不清不楚地喃道：“真便宜了你这老家伙……”

“你还在胡说什么呀？”娃儿生气地抿起嘴。

“没有、没有，小的这就问边去，客倌慢用。”说完哈着腰退下。

“算你运气好，要是阿叔在非让他削掉你那张嘴不可。”裘娃儿斜睨着店小二道。

“娃儿姑娘，原来刚才是你——”老者一脸感激。

“呃……”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那没什么。”说着忙转移话题地指了指桌上的菜肴。“伯伯，你快趁热吃吧，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人望着裘娃儿孩子似的脸蛋，忍不住叹息出声。

想不到这小姑娘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着一副良善心肠，再加上那手弹花生米的功夫，哎，老者在心里摇了摇头，莫怪出门前老爷一再交代，江湖上奇人异事多得很，要他谨记绝不可以貌取人，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

裘娃儿见老者虽一面夹菜入口，但眉上却写着烦忧，禁不住问：“伯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烦心事呀？”

老者叹了口气。“我这次出门原是为了寻我家少爷，可踏出门才不到一周，就弄丢了行囊，此去荆城还有这么长的路，我真怕自己一身老骨头撑不到那。”

“荆城？”这与自己的目的地方向正好相反。

“哎，”老者微微颔首。“我家少爷从小就在锡魔老人手下学武，听说锡魔老人就住在荆城一带，所以老爷才要我去那儿打探消息。”

“锡魔老人……”裘娃儿咬了咬唇。

“娃儿姑娘听过这个人吗？”老者像松了口气。“我只知道这人的名号，却不知道他的模样，原还想到了荆城不知怎么打探起，要是娃儿姑娘知道锡魔老人的消息，那可真是帮了老汉一个大忙。”

“不，”裘娃儿害羞地笑了笑。“我只是听阿叔提过这个人，听说他是武林耆老，结过的仇家还不少呢。”

老人一听脸色转白。“结的仇家不少？那我此去荆城——”

“伯伯，你别担心，”裘娃儿安慰道：“锡魔老人乃是武林五叟之一，他的仇家虽多，可却没多少人有那个胆子动他。”

瞧她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俨然一副老江湖样，让老人对眼前的小姑娘更不敢轻慢，连带的态度也越发恭谨。“娃儿姑娘，那么依你之见，我该怎样做才好？”

他哪知道行走江湖对裘娃儿来说还是头一遭，只不过从小听家人说多了江湖掌故，所以还能拿来唬人。

裘娃儿见老者眼中隐隐带着冀求，又见他显然不懂武功，心里已决定非得帮帮他不可，不过帮他前总得把事情打听清楚，免得以后让阿叔知道了，又要说她做事不经心。“伯伯，你是为了何事要去寻你家少爷？”

“还不是为了我家少爷的亲事。”老人叹口气道：“少爷从小和隔壁镇上的江家姑娘订了亲，自前年江姑娘及笄后，江家年年都派人来催，偏少爷却音信全无，今年江姑娘都已经十七啦，江家老爷放了话，今年要是再不来迎娶，江家和孙家可要结仇了，老爷一听忙命我出来寻找少爷，还说要是找不着少爷，我也用不着回去了。”说完眼中泛起老泪。

“伯伯，你别哭呀，”娃儿一看到眼泪心就软了。“我会想法子帮你的。”

老者眼一亮，感激地起身就拜。“谢娃儿姑娘——”

“哎、哎！”娃儿忙扶住他。“伯伯，你别这样，倒是这么久没你家少爷的消息，你可还认得他的模样？”

老人抹去眼泪。“这不打紧，出门前老爷交给我一样东西，他说要我依这东西和少爷相认。”说着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昨夜丢了行囊，我就怕连这也掉了，幸好我一直贴身带着。”

老人掏出个缎布包着的小玩意儿，只见他小心地将层层包覆着的布料解开，最后露出个绿色的小珠子。

“这是——”裘娃儿好奇地凑近一看。

老人将小珠子拿起，原来是个做得十分精致的耳坠，不到一个指节大的镂空玉珠。上头雕着朵朵梅花，里边还悬着一颗小小的红玉，那模样看来精巧可爱，让裘娃儿禁不住接过手来细看。

“那红玉上也雕着梅花呢！”裘娃儿惊喜地说。

老人呵呵地笑了。“这是江家和孙家订亲的信物，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副，我家少爷手中也有一个和这一模一样的耳坠。”

“这么说来，伯伯手上的这个该是江家姑娘的了？”裘娃儿问道。

“呃，”老者脸上微现尴尬。“这是今年年初江家姑娘派人送回来的，还叫人带了话说她这辈子绝不嫁我家少爷，所以老爷才要我早些找到少爷，让他快快回去处理这事。”

“这江姑娘脾气也挺硬的呢！”裘娃儿偏头笑道，随后将玉坠交还给老者。“伯伯，你还是快把这东西收好吧，要是丢了，你家少爷岂不是娶不到老婆了？”

“说的也是。”再次细心地将玉坠用缎布包裹，老者将布包贴肉收好。

两个人就这么毫无警觉地说话，丝毫不曾发现，当老人拿出玉坠时，店小二那瞪大了眼、张大了嘴的贪婪模样，就连另外一桌默默吃酒的客人，也像为了那个玉珠而对裘娃儿与老人多看了两眼。

过了正午阳光稍减，裘娃儿与老人会了帐朝前头的路qi書網-奇书行去，小小的店铺里仅剩一桌客人，店小二一面望望人客，一面望望前头的道路，那模样看来有些焦急，像有事待办似的。

“爷，我们不跟上去吗？”客桌上，个儿小小的那个压低声音问道。

个儿修长的那个像没听到似的，嘴里自顾自地叨念：“这丫头，明明交代她不准在路上逗留，不准管别人闲事，出门才几天，就把我的话全丢脑后去了，还说她一个人出门没问题呢！”

“爷，不跟上去怕要出事的。”小个头的那个着一身青衣，看来是个随侍的小童。

个儿修长的那个穿着不显眼的灰布袍，深色的斗笠压得低低的，一张脸全遮在阴影里，他将手上的酒杯随意一放，站起身道：“你去会帐。”

“是。”小童领了命后又回过头。“爷，那店小二的嘴呢？咱们是削还是不削？”

灰衣人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小童忙捂住嘴，偷偷地吐了吐舌后，才乖乖地付帐去。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店小二一面清理着桌子，脑袋里一面盘算，却在手碰到个扳不动的东西时，才回过神望向桌面。

“耶？这杯子怎么和桌子黏上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杯子不知怎的陷进木桌子里了，任凭店小二怎么使劲也没办法把杯子拔起，气得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狗日的，今天老子是撞邪了……”

夜阑人静，黑绒布似的天空点缀着几颗星子，看来是众人安眠的时候，偏有几个黑影子，趁着这时躲躲闪闪地摸向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

影子们摸向后门，当中的一个噘起嘴、鼓动喉咙，仿着夜枭低叫，不一会儿，原本紧闭的木板门便回应地开了。

“是李大哥吗？”门里的人压底声音问。

“刘老弟，”门外的人同样压底声音。“点子呢？”

将门推开一条缝，这刘老弟招手要他们进来。“老的住天字一号房，女的住他后头，前后左右都没别的人客，方便你们下手。”

“好兄弟，事成后少不得分你一杯羹。”那带头的人大力地拍了刘老弟肩膀一掌。

刘老弟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势，他吞了口唾沫，那满是贪婪的眼在夜里仍亮得像夜明珠似的。“李大哥，听说这点子颇丰？”

黑影子的头点了点。“消息是从我族弟那儿来的，那老头手中有一只耳环，据他说虽才远远望上一眼、但看那雕工，起码值个五百两。”

“五、五百两？”刘老弟险些被呛着。

“能弄到手的还不只这些。”李大哥微眯着眼。“总之这一票要做得成，好处是少不了你的。”

“谢李大哥，小弟一定竭尽所能。”他几乎已经可以看到眼前堆着亮闪闪的银子。

绕过了后头的小花园，刘老弟将一行人带向国后的小楼。“人就在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微弱的星光中辨好方位后，李大哥低声交代道：“劳烦老弟到后门口等着，待我们出了门，依旧把门锁上，明儿个要是有人问起，再装得啥事也不知就成了。”

“我明白。”说完随即离去。

李大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随即有人递上了竹制的细烟管，悄悄将纸糊的窗子戳了个洞，李大哥缓缓将烟管推入。

嘴在烟管上一吹，过了好一会儿才凑上细瞧，见床上的人影动也不动，他才出声道：“老的倒了，女的呢？”

身后的人呼出三短一长的暗号，不久即传来约定好的啸声，李大哥点了点头。“成了，兄弟们动手吧。”

一伙人训练有素地分批跃进两间房内，接着安静地各扛出一个大布袋，然后极有秩序地朝后门行去。

一路上躲躲闪闪的，好不容易将人抬进了废弃的城隍庙，小心地把肩上的布袋放到地上，李大哥上前解开袋口绳索，轻轻一扯，便露出一老一少两张脸。

老的那个呼吸极浅，不仔细瞧还看不出他有在喘息，小的那个却相反，小嘴微张，呼吸忽大忽小、忽长忽短，间或还打个两声呼噜。

李大哥瞧那小姑娘的模样，眉都拧紧了。“这像中了咱的‘鸡鸣五鼓断魂香’的样吗？”

“老大，”小喽啰忙回道。“模样虽不像，不过我们这一路颠簸，她却哼也没哼一声——倒是呼声不断，方才小的还顺手拧了她一把，也不见她有啥反应，若非中了迷香，怎会如此？”

李大哥沉吟了会儿，最后出声道：“人都抓来了，谅她也变不出什么花样——”话说到此，他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是谁？”

“大哥，是我。”破烂的长帘子一动，一个鬼祟的影由后头钻出。

李大哥松了口气。“原来是你，怎么？不放心大哥办事的手段？”

那人抬起头来，一双混浊泡眼搭上扁扁的蒜头鼻，赫然便是李家屯小客店里那嫌贫爱富的店小二。

“不是，”店小二揉了探鼻子，有些赧颜。“小弟想来问问大哥要怎么处理这两个人。”

“这还需要问吗？老三，”李大哥直呼其名。“照咱们从前办事的规矩，自然是榨干后再一刀一个。”他举起手在脖子前一划。“了结了算。”

“大哥，”李老三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想……”

“想什么你说呀，凭咱们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李大哥大方道。

“我想跟你讨那个女子。”李老三大着胆子说。

“这可不行，”李大哥搓着下巴。“留个活口便多一分风险，顶多一会儿让你先上便是。”

李老三还想求情，不过看了看大哥的眼神后，还是识时务地把话吞回肚子。

早知道中午在店里就先迷倒了这两个，省得现在还得与人分一杯羹，再说，这么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留在身边不好吗？干嘛非得杀了不可？大哥也太怕事了吧！

心里虽这么想，脸上可不敢露出半点痕迹，只是免不了怨怪起晌午时店里的另外一桌客人，要是他们没碍在那，他早自个儿下手了，说到那桌客人，点了壶酒喝大半天不说，还使戏法害人，硬把杯子嵌进桌里，害他挨了老板一阵好骂，真是——

“下次要让我遇见，我非好好整整他们不可！”他捏着拳头道。

“你在说什么呀？”李大哥不耐地看了他一眼。“还不拿凉水来，先灌醒了他们好问话。”

旁边早有人备好了东西，李老三一把抢过，猴急地凑到裘娃儿身旁，伸手便要揽向她的肩——

“哎唷！”接下来便听他哀叫一声，捂着手跳起。

“怎么了？”李大哥皱着眉瞧他。

李老三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让自己打翻了的茶杯。“我也搞不太懂，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说着又试探地朝躺在地上的裘娃儿跨了一步。

脚才刚落了地，他整个人马上像只受惊的猴儿似的胡乱扭跳。“我的妈呀，痛死我了，别打啦！”跳到后来，干脆两手抱着头四处乱窜，嘴里的喊声还役办法停下。

“三哥，你——”小喽啰看得都傻眼了。

还是李大哥见多识广，只见他双手合拳朗声道：“是哪位前辈在此？不知我们是哪里得罪了前辈，前辈要这么乱我们的买卖？”

四周一片安静，连李老三都躲到大哥身后，探头探脑地观望着。

良久，平静的空间里响起一声冷哼，那声音是如此清楚地钻进耳，却不知怎的让人无法分辨来处，只尝到那哼声里浓浓的讥讽。

“前辈——”李大哥忍气吞声道。

“喂，底下的！”轻脆的童声响起。“我们爷不想跟你们说话，所以只好由我开口了，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识时务的就趁早滚，别等到我们爷生气，那时才跑可就来不及啦！”

听出声音是由上头传来，李大哥忙抬头朝上望，只见上头的横梁上坐了个穿青衣的小娃子，小娃子旁站了个人，那人斜靠着墙，脸隐在阴影里，教人看不出是何模样。

“尊驾是哪山哪派？莫非真连一点道上的规矩都不懂？”李大哥难掩气愤。

“我说底下的，”小童右脚跨在左膝上，单手撑着下颚。“咱不想跟你多扯，谁教你谁人不动，却偏偏动上咱爷的人，识趣地快滚，否则……嘿嘿。”他以冷笑结尾。

瞧这两人的架子，再加上方才那一手估不出名堂的功夫，李大哥再不济也不至于瞧不出这两人来头不小，然而若真这么听话地放弃这笔生意，他李大今后要怎么在兄弟面前混？再说，他实在也舍不得那白花花的银子。

念头一起，胆气顿生，李大仰高头道：“既然如此，估量我李大今天得做个不识趣的人了。”

“唷，”小童怪叫道。“爷，看不出这人还有点胆子呢！”

那隐在暗里的人冷哼了声。

“要做不识趣的人那还不简单。”小童对着下头说完，随即转过头，换个口气狗腿道：“爷，劳你动手了。”

那人在暗里看了他半晌，接着冷冷地从嘴里射出两颗冰珠子。“你去。”

“我去？”小童张口结舌。

那人二话不说揪住他后领朝底下一掷，这一手里暗含巧劲，把个小童安安稳稳地送到了地。

“爷啊，你别害我——”小童惊魂未甫。

李大可不会放过这机会，由身后掏出兵刃使力便往前头刺去——

就在刀刃即将刺到小童的一瞬，李大不知怎的右肩一斜，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大步。

这叫小铁的小男孩别的不行；就一颗脑袋精灵古怪得很，瞧这情势就明白了自家爷的用心，当下什么都不管，两只拳头握得死紧朝前猛打。

小孩儿的拳头能有多少劲，偏李大却被打得一路往后退，旁人不知，他自己却明白得很，上头那人不知使什么暗器，一下一下地顺着小童的拳路而来，虽可隐约听到破空声，偏看也看不到，躲也躲不过，害得他只能把暗亏往肚里吞。

就这么被打出庙，李大恨恨地看着那狗仗人势的小娃子，咬牙切齿道：“风水轮流转，你就别落在我手上！”

“我才不会那么倒霉呢！”小铁得了便宜还卖乖。

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李大抬手对兄弟们做了个手势，众人虽然不甘，但技不如人，只得听命散去。

骄傲地抬高头，做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后，小铁才转身回庙，一跨进庙里，便见到主人已经下了地，正蹲在裘娃儿身旁察看着。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娃儿老毛病又犯了。”一改方才冷淡的态度，应铁衣恼道。

“二小姐又怎么啦？”小铁蹲到主人身边问。

“告诉过她出外不比在家里，要她记得提高警觉，结果呢？还不是一睡就人事不知。”他大力戳了下她的额。

裘娃儿睡得正熟，只当有蚊虫扰眠，抬起手挥了挥，翻个身更沉入梦乡。

“你瞧瞧她，这模样教人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出门？”应铁衣摇摇头，那望着她的眼里有着轻责，却有着更多的不舍。

“爷对二小姐真是疼得紧呢。”小铁语气古怪地说。

这句话虽轻，响在耳际却宛如警钟，应铁衣敛住心神站起身。“天看来快亮了，先把他们送回去再说。”

小铁点点头，伸手就要抱向裘娃儿。

“你做什么？”应铁衣揪住他衣领往后一拉。

“抱二小姐回客栈啊。”小铁理所当然地回。

他个儿小，当然是负责搬同样个儿小的裘娃儿，至于那老头，自然是由身强体壮的主人搬喽。

“不需要。”应铁衣右手将裘娃儿抱进怀里，左手则勾住老人的衣服后领。

“这法子倒好，”小铁拍拍手。“不过我可以帮忙抱二小姐的嘛，爷自个儿搬两个人不累吗？”

应铁衣眉一挑，左手一动仿佛要将老人抛向他，吓的小铁抱头躲到一旁。“不成、不成，这老头我搬不动呀。”

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应铁衣继续勾着老人的后领道：“你不是要帮忙吗？”

小铁吐吐舌，看看老人在主人指间晃来晃去的样，忍不住替他觉得头晕目眩。“幸好他中了那什么鸡鸣五鼓断魂香，否则这么晃来荡去，非让他吐死不可。”

“别啰嗦了，快走吧。”应铁衣看看天色后说。

“走——”这时才想到主子只有两只手，小铁苦着脸道：“爷，我要自己走回去呀？”

应铁衣腾出一只手指头。“你要让我勾着晃回去也成。”

“算了、算了。”小铁认命道。“爷先请，我用我那三脚猫的轻功慢慢踅回去便是。”

应铁衣的速度凭快，才一眨眼便连背影也见不着，小铁慢慢地朝外踱去，嘴里还小声念道：“谁要让人这么勾着后领带回去，那老头昏了当然没关系，我可是清醒得很，哪能让自己像条鱼似的挂在人家——咦？这是什么？”

地上一个小布包引起他的注意，小铁上前拾起，还没打开他便认出了这是什么，用指尖稍微捏捏，里头果然包着个小小硬硬的玩意儿。“啃，看来庙口那算命的李老头说的没错，我小铁果真有偏财运。”

他嘿嘿笑着将布包收进怀里，走了两步心里又有些不安。“我可没犯戒，”他嘀咕道：“这东西是我捡的，不是偷的，再说这玩意儿不在，二小姐也不用转道到荆城，她要能乖乖地往湘城走，主子自然心情好。哎，说来说去，我可都是为了我家主子呢！”

说服了自己的良心，他满意地点点头，跨步往城里走去。

烛影摇晃，映在窗上的人影儿也跟着忽大忽小，只见那影儿慢慢走到床边，手扶着床柱，头儿微倾，像是整副心思都在床上的人儿身上。

低头细看她酣甜的睡颜，满心的纷扰思绪，禁不住都化作了一声叹。“娃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八年了，这八年来他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这个问题，而其中的含意，也从最初的单纯转为他不愿去深思的复杂。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娃儿时，她还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娃娃，又黑又亮的大眼好奇地看着他，粉红色的小嘴含着自己的拇指，仿佛那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再次见到她，她八岁，刚满十岁的姐姐牵着她的手，两张小脸上混着同样的泥灰与泪水，那被泪浸得宛如夜湖的眼里，有着浓浓的惊惧与害怕……

那天，是师兄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他的日子，也是在那天，他对师兄许下承诺，会将两个孩子照顾好，待她们有如己出。

如今凝儿的婚事在即，娃儿也到了该找婆家的年纪，只要娃儿也找到个好归宿，他就算完成了师兄的请托。

这是该高兴的事，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却有些烦乱。

他伸出手将娃儿微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比起凝儿，这娃子分外地教人放心不下，做起事来总是绝少细想，偏又爱玩，住在谷里八年，毁在她手里的屋房厅院不知有多少，前年为了画幅图送他，几乎把整个书房都给淹到墨水里去，想到她小脸上染着墨渍的模样，应铁衣的眼神不禁柔和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小孩子似的个性，让他一直没注意到，娃儿已经到了可以论及婚嫁的年纪，在他的感觉里，她似乎还是是那个八岁的小女娃，喜欢玩、喜欢哭、喜欢一天到晚黏着他……

直到三个月前卫君来访。

那天，他与卫君在亭里闲谈，娃儿和小铁在院里玩闹，卫君突如其然地开口替儿子求起亲来。

“别开玩笑了。”这是他第一个反应。“娃儿还小呢！”

“不小啦！”卫君含笑望着院中的娃儿。“她今年也有十五、六岁了吧？是到了该找婆家的时候了。”

应铁衣愣了下，顺着卫君的视线望去。

当时小铁正爬在树上淘气，满树的桃花全给他摇散了，花瓣如桃红色的雪般洒落，层层叠叠的，全落在了树下女子的身上。

女子头微扬，手略抬，宽大的衣袖滑落在肘间，露出一截白嫩如玉的手腕，那衣服的绣边是红的，散落的花瓣也是红的，飞红掩映下，那树下的女子美得仿佛会在下一瞬就消逝。

女子转向他，笑靥如花，突然一阵风吹来，翻飞的花瓣被吹乱，女子抬起手，半垂的袖子略遮住了颜面，粉色的抱子被吹得紧贴住身于，花雨中，那桃花似的脸蛋及略带青涩的窈窕身段，美得让人转不开眼。

应铁衣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肯定是十分吓人的，卫君小心翼翼地收回请求，娃儿和小铁也急忙跑到他身边，两张小脸上写着明显的担心。

他仔细地看着娃儿，这才发现自己有好久没有这么看她了，也才发现那原本还不到他腰间的小身影，如今已经长到了他胸口位置，那从前总是沾着泥灰、沾着鼻涕眼泪的小脸，如今已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美丽花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震惊。

他对凝儿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凝儿从小就显得懂事乖巧吗？谈凝儿的亲事时，他心里只有属于父执辈的责任与骄傲，而光只是想到该替娃儿找婆家，他心里就有一种难解的情绪，仿佛不愿将手中的珍宝让人似的。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和娃儿较亲，何况娃儿这么爱黏着他，想到身边将少了这么一个爱黏人的家伙，难免会有些不习惯。

或许因为意识到娃儿不是个孩子了，所以他开始不自觉地在两人间拉开距离，不准娃儿太接近他，这样的改变让娃儿感到困惑，但却得到母亲的赞同。“虽然娃儿叫你一声阿叔，终究是没有血缘，你们两个这么亲近，是会惹旁人说闲话的，你是男的不打紧，但娃儿还要嫁人呢，你多少也该避一避。”

于是原本答应娃儿要和她一起上湘城，也让他找了个借口失约，说要让几个家仆陪她去，她却坚持要自个儿出门，母亲又站在她那边，不得已只好叮嘱她好些事后，才让她离谷。

自娃儿离开后，母亲毫不担心，他却好几夜不能成眠，想她总是毫无戒心的模样，不知道会不会在外头吃了亏……这么折磨了自己几日后，他终究还是带了小铁随后跟上。

果然那下三流的鸡鸣五鼓断魂香虽伤不了她，她却险险害在自己的贪睡上，就是知道她只要一睡就仿佛死了般，才特地提醒她要提高警觉，但她仍把他的交代当成耳边风。

愈想愈气，应铁衣又朝她额头弹了一下。

裘娃儿嘴里咕哝了几声，翻个身又睡了。

应铁衣又好气又笑地看着她，虽然如此，双手仍习惯性地帮她将被子塞得密实，最后替她把睡乱的发拨好，才放轻脚步出了房门。

门外小铁正等在那，一见他出来忙上前道：“爷，我已经灌了那老头两大杯凉水，看他的情况应该无妨，顶多明早醒来有些头晕罢了。”

应铁衣点点头，一语不发地往后头的厢房走去。

“爷……”小铁跟在他身后，挣扎了许久后终于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我们为什么不跟二小姐会合，非得这么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后？

应铁衣头也不回的说：“也该让她学着独立了，否则一直像个孩子似的，将来怎么嫁人？”

“呃，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偷偷跟着？”主子扫向他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自个儿出谷，没人跟着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说完后，应铁qi書網-奇书衣便推门进了房。

独留小铁皱着眉疑惑地摸着自己下巴。想了许久。他喃喃道：“怪了，爷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矛盾吗？”

翌朝。

裘娃儿伸了个懒腰在晨光中醒来，她揉揉眼，打了个呵欠。摸索着下了床榻。

略略梳洗后便推开房门下楼，店小二一见到她脸色便显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她微侧着头问。

“不，没什么。”店小二掩饰地低头用布巾拍了拍桌椅。“客倌请坐，请问要用些什么？”

裘娃儿张口欲言，却在看到孙老伯神色仓皇地跑下楼时，站了起来。

“小、小二哥，”孙老头喘吁吁地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大约这么大的布包？”他以手指比划着。

店小二摇了摇头。“没见到。”

“你再想想，”孙老头急得拉住他农袖。“或者店里其他人拾到了说不定。”

“确实没有。”店小二再次回道，随后摆出一副无奈的脸孔。“顶多我帮您进去里头问问。”

“谢小二哥，麻烦你了。”孙老头感激地说。

“”老伯，您先坐下吧。“裘娃儿扶着老者就坐。”发生什么事了？“

“娃儿姑娘，”孙老头心焦不已。“我那包着信物的小步包不见啦！”

“怎么会呢？”裘娃儿惊讶道。

“昨晚睡前还在，怎么知道一睡醒就找不到了，我明明贴身收着的。”孙老头急得频频冒汗。

“房里都找过了吗？”裘娃儿一双秀眉蹙得死紧。

“只差没把地给翻过来。”孙老头坐不住。“我看我再沿路找找，说不定是一时没注意在哪掉了。”

裘娃儿略略一想，便猜大约是遭了贼，而且恐怕还不是寻常贼子，否则怎会连贴身收着的东西给人摸去了都不知。

这么一想，心里便不禁怨怪起自己，阿叔明明提醒过她，要她出门在外要多加警戒，她却毫不在意，沿途只顾赏玩风景，夜里又睡得像只猪似的，如今……唉——

“老伯，我陪你一起去吧。”这会儿只好祈祷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或许能逮到贼人，进而找回玉坠。

“这是怎么回事？”坐在二楼的应铁衣沉声道。

“谁知道呢？”低头倒茶的小铁手略顿了一下。“昨晚那老头被人搬来搬去好几回，身上掉了什么东西也是很正常的事。”

“是吗？

“当然。”倒完了茶便慇勤替主子布菜，小铁头也不抬地说：“东西掉了也好，老头去不了湘城，二小姐也不用陪着走一遭，爷也不需为着这事生小姐的气，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是吗？”应铁衣仍旧只回这两字。

“难道爷觉得这样不好吗？”明显感觉到主子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小铁虽觉如芒刺在背，仍继续佯作无事道：“我们可以按原计划与二小姐在荆城会合，大小姐见到我们一定很开心吧，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应铁衣突然叹了口气。“一大早就见血，实在不大好。”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吓得小铁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爷啊，我可没犯戒，那布包是我捡到的，不是我偷的，我没说谎啊，爷——”

“起来吧。”应铁衣啜口酒，语气淡然地说。

小铁抖隙地站起身，他曾在爷前发誓绝对不会再走回老路子，如果违反誓言，就是血贱当场亦无怨言。

偷觑主子面无表情的脸，小铁深信那玉坠要真是他偷的，主子绝不会手下留情，想到主子赖以成名的剑法，再想到自己被绞成肉末的样，小铁不禁脸色惨白。

“去把东西还给人家。”应铁衣垂睫道。

小铁领命而去，走了两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低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脸上抹，看清了孙老头站的位置，再把小布包兜在袖里，头一低、身子一缩，匆匆地下了楼。

这边裘娃儿正在安慰孙老头，突然有个着土黄衫裤的男孩硬是从孙老头与裘娃儿中间挤过。“对不起。”他低着头模糊地说。

孙老头胡乱地点个头，心神不属地看着通往客栈内室的帘子。

“怎么小二哥还不回来？”他喃喃道。

裘娃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小男孩的背影，突如其然地开口道：“老伯，你身上有没有少了什么？”

她总觉得小男孩的举止有些奇怪，这客栈那么大，他为什么非得往他们中间挤呢？

孙老头本能地伸手往怀中探去，这一摸，脸上便显出了奇怪的神色。

“怎么了？”裘娃儿急问。

右手慢慢地从怀中抽出，孙老头看着手中的小布包，眉眼禁不住疑惑地揪在一块。“这、这！”

小心地将布包打开，望着躺在缎子上的翠绿玉珠，他再也忍不住地叫道：“这最怎么回事？昨儿个明明在我怀里的东西，睡了一觉起来就不见，刚刚明明不在我怀里的东西，一眨眼却又出现，敢情这珠子是什么妖仙的化身吗！”

被他双眼大张，有些儿崇敬、又有些儿害怕的模样给逗笑了，裘娃儿笑吟吟地说：“老伯，你别怕，那珠子不是什么仙物，是你遇上贼了。”

“这是什么样的贼啊？”孙老头惊讶不已。“他做啥偷了我的东西又还我？”

见他不是十分相信的样，裘娃儿挽了挽衣袖，兴致颇高地说：“我去把这贼抓回来让你瞧瞧吧。”

“不、不用——”孙老头双手急摆。

“别客气。”说完人已经窜出门去。

“我没客气呀，”孙老头苦着脸道：“我只是不想惹事……”

他还不知，与裘娃儿同行焉有不惹事的道理？

将小包布放回那老头怀里，小铁出了客栈大门，打算找路由后门绕回去与主子会合，却在行到巷子时，听到他极不想听到的声音。

“前头的人停停，我有话问你。”

那声音很是娇俏好听，但听在小铁耳里却宛如催命咒，连头也不敢回，他加快脚步往人群里钻去。

“唉，前头的人，你别跑呀，”裘娃儿一面追一面嚷道：“我没恶意，只是有事要问问你嘛。”

没时间理她说些什么，小铁见前头有条巷子，头一转就打算朝那弯去，却在刚转进巷子口时，让人一把抓住了后领。

“嘿，我的轻功不坏嘛！”裘娃儿笑了。“在谷里只跑赢笨小铁，没想到出了谷随随便便就抓到个小笨贼，看我以后说给小铁听，非把他给气死不可。”

小铁有苦无处说，愁眉苦脸地转过身，他刻意模糊嗓音道：“这位姐姐，你抓着我干嘛？我赶着去给我娘买东西呢！”

“小弟弟，你刚在客栈里是不是撞了一位老伯伯？”

小铁点点头，一脸惶恐道：“是不是老伯伯受伤了？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跟我娘说。”

裘娃儿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小男孩，她总觉得小男孩的脸有些奇怪，好像哪儿有些不自然似的。

“大姐姐，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怯怯道。

裘娃儿的速度凭快，一眨眼的时间，她的手已探向小铁的脸，小铁虽然警觉地往后跃，却仍然没能躲过。

只这一触裘娃儿就知道，眼前看来一脸天真无邪的男孩绝不是普通人物，他的脸上涂了易容用的胶水，可以在短暂的时间内拉紧皮肤，借此改变五官的模样，阿叔说过江湖上懂得这门手法的人并不多，而一个市井小贼为何会——

“你到底是谁？”她满怀戒备地问。

这下可好了，小铁抓抓自己的头，完全不知该怎么脱离窘境。

跑是绝对跑不了，要说实话嘛，二小姐这边没问题了，主子那却绝对过不了关，哎，这可怎么办才好？

愈是想不出法子，小铁就愈是搔头抓腮，那模样看来简直像只小猴儿，裘娃儿看着他，弯弯的眉愈皱愈紧。

这人的形态怎么这么像——

“小铁？”她狐疑地唤。

小铁略僵了僵，接着咬咬下唇。“我可不是什么大铁小铁的，这位姐姐，你别为难我，快放我回去吧，我娘见我这么晚还不回去，她会担心的。”

只得先装傻再说了。

愈是这样，裘娃儿愈是怀疑，她侧头看着小铁，接着突然看向小铁身后，小脸上绽出一抹极美的笑。“阿叔，我就知道是你。”随后话语转为娇嗔。“小铁还想骗我，哼，阿叔要帮我罚他！”

小铁急忙转过身。“爷，我——”等到他看到空荡荡的后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回过头看到裘娃儿胜利的笑，小铁无力地闭上眼，喉里冒出一声呻吟：“完了、完了、我完了。”

“完了什么呀？”裘娃儿上前给了他一个爆栗。“看到我有这么惨吗？”接着双眼掩不住喜悦地问：“小铁，阿叔真的来了吗？他是不是事情办完了，所以就赶上来了？”

“我惨了，”小铁一脸的愁云惨雾。“二小姐，明年的今天你记的到我坟上上柱香吧，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哎，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问你阿叔他——”话说了一半，脑中像突然划过了什么，裘娃儿兴奋道：“你刚从客栈出来吧？阿叔是不是也在那？”

等不及小铁回答，裘娃儿已经转头朝客栈方向冲了去，这时，她早已忘了孙老头，忘了玉坠，忘了自己是为了抓贼才出来的，她心里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她天天念着，天天期待能见到的人。

望着她的背影，小铁认命地拖着脚步往客栈走去，一路上嘴里叽哩咕噜地念个没完。“爷，我不是故意——”又换个强硬点的语气。“爷，是二小姐她——”想了想再加点讨饶的意味。“爷，不是我——”

就不知道什么样的说法才能让主子原谅他……

裘娃儿像阵风似的刮进客栈，无视迎上前的小二哥与孙老伯，她双眼急切地寻找那熟悉的身影，眼滑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双手因期待与害怕而微微发颤，然而再怎么不死心地搜寻，仍是寻不到那人。

“阿叔……”她喃喃，接着放大声音：“阿叔！”

“姑娘——”店小二试图阻止她，裘娃儿却闪过他，小小的手掌放在嘴边，努力从喉里挤出最大的音量。“阿叔，你在哪？我是娃儿啊，阿叔，你快点出来吧，阿叔——”

店小二终于抓住她左腕，经这一扯，裘娃儿原本放在嘴边的手被拉直，所有的力量也仿佛因着这一扯而全都消失了，她呆呆地站着那，双手无力地垂着，她的声音细细、轻轻的，宛如被丢弃的小猫。“阿叔，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咬着唇、果愣愣地望着前方，眼泪就像水珠儿似的从她眼中滚出，她也不知道要擦，就这么毫无所觉地站着，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让客栈里所有的人心都拧疼了。

“娃儿姑娘，你别哭呀，”孙老头急着安慰。“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我……”他结巴了半天。“我陪你一起报官去！”

“姑娘，您还是先坐下吧，我去替您沏壶茶，您定定神、平静平静后再说。”店小二可慇勤了，瞧他的模样像是全然忘了自己昨晚还帮着李大算计他们呢。

人声嘈杂，然而在那嘈杂中却有一声叹息，那声音明明极轻，钻进耳里又是那么清楚。

裘娃儿一颤，抬起沾满了泪水的脸望向发声处，只见穿着灰袍、戴着黑纱斗笠的男人站在楼梯口，遥遥地与她相望。

裘娃儿朝他走了两步，不知怎的觉得他看来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才忆起昨天在李家屯小客店里，那另一桌客人似乎就是如此打扮。

依稀记得这人身旁还跟着个随侍的小童，她虽没有细看，但会不会——

心里窜起一丝希望，裘娃儿张大一双令人心疼的带泪眸子，幽幽地看着他，过了许久，那男人才像认输似的道：“你这娃子就是让人放心不下。”

“阿叔！”光这一句就能确定是他了，裘娃儿像个孩子似的扑向他怀里，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

“哎，”应铁衣抚着她的头。“别哭啦，阿叔本来想让你一个人学着独立，等到了湘城再给你一个惊喜，怎么知道你——唉。”话尾还是化成了叹。

“我还以为阿叔连认我都不愿。”她带着浓浓鼻音道：“小铁又什么都不说，我想阿叔一定在的，如果我叫了不应，那就是在躲我了。”说着说着又哭了。

“胡思乱想些什么！”应铁衣敲敲她的头。“好啦，把眼泪擦干，我还有帐要跟你算呢！”

“呃……”这时才想到自己胡乱揽事上身，阿叔大概全知道了，她揉揉眼，语调里带着刻意的天真。“要算什么帐呀？人家刚刚被吓着了，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呢。”

“放心，我有办法让你回神。”那声音带着欺瞒性的和善。

“可是……”她嗫嚅。“我并不想……”

“这就由不得你了。”

客栈二楼雅座坐了四个人。

难得窗外阳光斑斓，和风徐徐，那角落里却偏偏阴阴暗暗，店小二畏畏缩缩地送上一壶茶，四个果子碟儿，连头也不敢抬，就怕对上了主位那人的眼。

孙老头悄悄觑着那人，腊黄的一张脸皮上毫无表情，一双凤眼敛着冷光，瞧他的模样实在很难相信，方才那些带点儿疼又带点儿轻责的话语居然会是出自他的口中，总觉得那样的话对他这样顶着张棺材脸的人来说，似乎是有些儿嫌温度过高。

小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儿，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脸上易容用的胶水早过了该除下的时间，现在正扰得他脸皮发痒，他却不敢伸手去抓，只能偷偷地歪嘴扭眉，希望可以好过些。

裘娃儿呢？就低着头轻轻地用筷子顶着碟上的蜜果玩，一会儿将它推向前，一会儿又把它拨向自己，她玩的这么专注，好像世上再没有别的事可以吸引她的注意一样。

应铁衣由喉里发出声咕哝。

只这么一声，就让三个人正襟危坐、低眉肃目，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老先生——”

应铁衣道。

“不敢、不敢。”孙老头当了一生的奴仆，何曾被人这么称呼过？吓得他惶恐的两手直挥，头也拚命地摇。

应铁衣抬眼朝他望去，冷淡的眼神让孙老头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嘴，缩起身子再也不敢多言。

“老先生，关于寻找你家少爷的事——”

“阿叔，”裘娃儿偷偷从桌下扯他衣袖。“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应铁衣的眼在投向她时仿佛回暖了些，轻轻对她摇摇头后，他继续对孙老头道：“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件事上。”

“我了解。”

孙老头的眼神转黯。

“阿叔——”

裘娃儿又偷扯他。

眉微皱，应铁衣瞥她一眼道：“听我把话说完。”

“荆城这趟由我们前去即可，老先生同行只会拖延时间，不如先行回家等候。”应铁衣简单地说。

裘娃儿一听眉眼都笑弯了，这事她既已揽上手，就绝不会放下不管，原本还以为得跟阿叔好好磨上一磨呢，还好。

“这——”

孙老头呆了呆后说：“这怎么成？”若是没他跟在身边，那玉坠子——

他本能地抬手摸了下怀中的布包，若是托他们前去寻找少爷，少不得要把信物交给他们，而万一他们拿了东西就走人，那他要怎么对老爷交代？

像是看透他的想法，应铁衣的眼神带了点嘲讽。“那东西我们用不着，老丈尽可把东西带回。”

孙老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个……”

“阿叔，没有那玉坠子，我们要怎么找到孙家少爷？”裘娃儿好奇地问。“要是运气好真找到了，他却不信我们，不肯回家怎么办？”

孙老头忙在一旁点头。“若是老汉在，要说服少爷也容易些。”

应铁衣撇撇嘴。

“我和锡魔老人还有些渊源，要找他的徒儿应该不会是件太难的事，至于他回不回乡——”

瞧他的脸色便猜得出他接下来那句话大概不会太好听，裘娃儿忙扯扯他。“我们总会想办法劝他回去的，对吧？”

看着她那带着讨好的眼，应铁衣嘴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孙老头睁大眼看着应铁衣和裘娃儿，半晌，突然跳起身朝应铁衣一拜，头才一俯，眼角便见到衣袂飘飘，礼还未行，应铁衣人已经闪到一旁。

“不必行此大礼，”应铁衣的语气依旧冷冷淡淡。“我做这事并非为了你。”

若不是娃儿已经答应帮忙，他才不会插手管这事。

裘娃儿自然知道应铁衣的性子，偷偷从睫下瞧他，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孙老头尴尬地站在那。“不管如何还是谢谢两位，否则老汉恐怕——”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小铁突然清了清喉咙。

“呃，”孙老头转向小铁。

“自然也要谢谢这位小侠。”

一句小侠就让小铁乐得像在空中飞似的，他轻咬了咳，假作谦虚地说：“不，这没什么。”

看他那模样，让裘娃儿好想一拳打掉那讨人厌的表情，脑中灵光一闪，她微蹙的眉头一松，唇角也添了笑意。“小铁，你就别客气了，老伯是该好好谢你。”

这话谁人说都不奇怪，就裘娃儿说来特别让人生疑，小铁看着她，满怀戒备地说：“二小姐何出此言？”

“因为你还得一路跟着孙老伯回家，所以啦，他多说几声谢谢也是应该的呀。”

裘娃儿一面倒茶，一面轻描淡写地说。

“我要跟他一起回去？”

小铁倏地站起，手指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孙老头，一脸惊讶地喊。

裘娃儿点点头，将倒好的茶移到每个人面前。“老伯一个人太危险啦，来的时候丢了行囊，回去的时候要是连那玉坠都丢了怎么办？”

孙老头一听深觉有理，忙对小铁示好地点点头。“要麻烦小侠了。”

“等、等等！”

小铁急道。“这可不成！”

应铁衣亦微皱着眉看向裘娃儿。

“为啥不成？”

裘娃儿微挑起眉。

“因为——”

他可不想陪着老头龟步似的走上好几个礼拜，更别提这一路或许还得听他唠唠叨叨，他小铁最没耐性了，这样的日子他可过不了。

“因为——”

他眼珠子转了转。“因为我得服侍爷呀！”对自己想出的理由感到十分满意，小铁露出了自得的笑。

“啊，这你不用担心。”裘娃儿笑得眉眼都弯成月。“服侍阿叔的事，我来就可以了。”

一旁的应铁衣发出像被呛着的声音。

“你？”小铁古怪地看着她。“不好吧？二小姐是被服侍惯了的，怎么做得来这种事？”

“怎么做不来？总之阿叔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这不就成了吗？”她眨眨眼，甜笑地说。

“哪这么简单——”

“好了，”应铁衣开口了。“从谷里吵到谷外，你们不累吗！”

小铁不甚情愿地闭上嘴。

裘娃儿吐了吐舌，乖乖地坐到一旁等阿叔决定。

应铁衣的眼在小铁与老者之间徘徊，他并不在意老者一路是否平安，但娃儿似乎已对老人产生情感，若是这人出了事——瞧他毫无警觉的样，要不出事也很困难，到时娃儿哪能不自责？

让小铁陪着老人回乡是个不错的主意，小铁功夫虽还不到家，但一肚子的精灵古怪，想是出不了事的，然而他心里实在不愿小铁离开。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裘娃儿一眼。

娃儿哪懂得他的心思？她正一面喝茶，一面吃着碟中的蜜果甜糕，应铁衣瞧她天真的模样，不禁在心里一叹，若是她注意力全放在吃食上，那倒还好应付，怕的是——

他摇了摇头，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害怕起这么一个孩子。

“爷？”

见主子像沉于思绪中，小铁出声低唤。

“唔，”应铁衣回过神来，看着三人期待地望着他的眼神，他略咳了咳后道：“小铁。你就陪着老丈走一遭吧。”

“爷——”

他不甚甘愿地拉长声音，但心里也知道主子作了决定的事是没有转圜余地的。

“总得有个人去，”应铁衣看着他。“你要不去，娃儿大概会自个儿上阵。”

“嗯，”娃儿点点头。“不过是几天路程，等送了伯伯回家后，我再到荆城找你们也行。”

小铁看了看孙老头和裘娃儿，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大约走不了多久又会出事，出了事还不是又得累得他四处奔走，与其如此，倒不如他认命些，把这段路忍过了算。

“我去吧。”他叹道。

应铁衣点点头，接着抬头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也该上路了。”

“等等。”裘娃儿拉住他。“阿叔，你不把面具卸下了再走吗？再说小铁脸上的胶再不洗掉，怕他要变成未老先衰的小老头了。”

应铁衣睨她。

“我觉得这模样倒挺不错，至少戴着这面具说话，你还比较懂得害怕。”

“嘿嘿。”

裘娃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眼角瞥见小铁像痒得难受的样子，他对着裘娃儿道：“你和老丈到门口稍等，我跟小铁一会儿就来。”

点点头，裘娃儿与孙老头先下楼，两人站在店旁，孙老头一会儿看看店里一会儿看看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话说出口：“娃儿姑娘，你说的面具是啥？我见那位爷脸上什么都没有啊。”

裘娃儿笑道：“那面具很薄，戴着是看不出的，阿叔有好几副那样的面具呢，听说制作很费功夫，不过只要往脸上这么一戴，马上就成了另一个人，简直就跟变戏法一样。”

“原来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孙老头道。“不过为什么不做好看些的面具，要做那样一副棺材板似的脸呢？”

“我阿叔已经生得十分好看了，干嘛还戴什么好看的面具？当然是要奇怪些的才有意思。”裘娃儿理所当然地说。“倒是这副腊黄的死人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是棺材板就是死人脸，你们就不怕爷听了发火？”

突然从身后冒出个声音，孙老头急忙回头，就见一个俏皮可爱的小男孩拎着包袱站在那，一双灵活的眼里盛满笑意。

“小铁，”裘娃儿走向前细看着他的脸。“你脸上有皱纹耶。”

“皱、皱纹又怎样？”小铁明明很在意却又嘴硬。“爷说过几天就会好了。”

“是没错，”裘娃儿微微颔首。“不过，也有可能好不了唷。”她故意吓他。

“胡说！”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又有些害怕，小铁求证似的回头道：“爷，你说二小姐是不是故意唬弄我？”

孙老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一瞧，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该不该以美字来形容一个男人，然而这却是在见到眼前人时，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的字眼。

他的瞳眸深邃而内敛，幽幽然如夜里一汪冷湖，他的唇、他的鼻、他的肤，全完美得足以教人心魂震荡。他与裘娃儿同样都可称作美人，但如果说裘娃儿如日般温暖宜人，那么这人便是湖里的月，你摸不着，甚至连上前触摸的资格与勇气都没有。

要知道在摸到月前，你得先进湖里去，而那湖，是会淹死人的。

奇怪的是，裘娃儿却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这些，她上前挽着应铁衣的手臂，爱娇地笑说：“阿叔，你说我有没有骗他？”

应铁衣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是有可能好不了，”他看小铁哭丧着脸的模样，眼里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如果你这几日又把胶涂上脸的话。”

他才没这么笨！小铁横了裘娃儿一眼。“就知道二小姐爱吓人。”

看应铁衣和两个小孩相处的模样，孙老头几乎要以为方才对他的感觉全是自己过敏，直到应铁衣转向他，孙老头才确定那感觉并非是假。

仿佛天才刚刚放晴，却又转阴转冷，应铁衣轻轻对他点个头，转身对小铁交代了几句话，便与裘娃儿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孙老头看着裘娃儿兴奋地朝他俩挥手，再看应铁衣冷冷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小铁：“你们爷是不是很讨厌我？还是我哪儿得罪了他？”

小铁摇摇头。

“我们爷就是这脾气，除了少数几个人外，他待人总是冷冰冰的。”他突然将孙老头从头打量到脚。

“怎么了？”孙老头问。

“我想我们爷是不讨厌你的。”小铁冲着他笑。“你这会儿没缺骼膊没少腿，脖子上的脑袋也还在，可见在我们爷心里，你还构不上讨厌的标准。”他拍拍孙老头的肩。“所以，再继续努力吧。”

“呃，”孙老头摸摸自个儿的脖子。“不了，我还是维持这样就好。”

他年岁虽大，可还没活腻呢！

应铁衣与裘娃儿一路无事地来到荆城。

比起这几日来经过的村镇，荆城实在热闹繁华得令人目不暇给。

街头叫卖的小贩扯开了喉咙呼喊着，前头空地上杂耍的铜锣敲得震天响，两旁各式店家人客来qi書網-奇书往穿梭，这样的景象原该会让裘娃儿着迷地四处观看，然而她却萎靡地半靠着应铁衣，一双眸子也无力地垂覆着。

应铁衣低下头细瞧她脸色。“娃儿，你还好吗？”

强打起精神，裘娃儿抬头对他笑笑，然而那笑却有如失了颜色的花朵，看来让人分外心疼。“阿叔，我没事的，不是还得去找锡魔老人吗？我们走吧。”

“不，”应铁衣下了决定。

“不急在这一两日，我们先找间客栈休息，养足了精神再说。”

“但——”

“听话。”

应铁衣摆出做长辈的威严。

裘娃儿大约是真的累了，只见她轻点了点头，那微靠着他的身子也愈来愈沉。

应铁衣不得不以手揽住她的肩，那肩如此细瘦，仿佛只要他略一使力便能捏碎，于是忙把力道放柔，扶着她匆匆进了路旁的客栈。

租了间僻静的院落，将已呈半昏睡状态的裘娃儿搬上床，看她头一沾枕即人事不知的模样，应铁衣那双向来的冷淡的眼，不禁浮起一抹心疼。

真是难为她了。

平素总得睡上五、六个时辰才够的她，这阵子为了赶路，一天还睡不到三个时辰，对应铁衣来说这样的睡眠时间已经足够，对裘娃儿却昕一种难挨的折磨。

于是就见她一日苍白过一日，一天精神不比一天，好不容易终于挨到了荆城。

幸好她这毛病也好治，只要让她好好睡上一顿，等她张开眼，又是那个充满精力的裘娃儿了。

瞧她长长的睫，听她轻轻的呼噜声，应铁衣的唇不自觉得轻扬，偶然从镜中瞥见自己的神情，他倏然一惊，转身踏出了房门。

替她将门掩上，应铁衣暗暗盘算着要不要出去探探情况，但回头望了望门扉，想到里头那人酣甜的睡相，他便打消主意。

推开另一间房，他洗了洗脸后随意地往床上一躺，心里明白要等到裘娃儿醒来，恐怕得要好些时候了。

这一觉整整睡了十二个时辰。

裘娃儿睁开眼时有种茫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脑中才浮起阿叔将她放在这床上的印象。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胡乱想着，不知道阿叔在哪？不知道……她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饥鸣——哪儿有吃的？

稍稍打理了自己，裘娃儿快步走出房门，站在门口突然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想了想，只得先出院落再说。

“姑娘，你醒啦？”在院外徘徊等候的店小二，一见到她忙慇勤地迎上。

裘娃儿害羞地笑了笑。

“那位爷在前头等你呢，姑娘请跟我来吧。”店小二领着她来到前头用餐的地方，直接上了楼往窗边的雅座走，应铁衣正独自一人坐在那，一面喝着酒，一面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阿叔！”裘娃儿粲笑地唤。

应铁衣回过头，一见到她嘴角便浮起淡淡的笑意。“睡饱了？”他微微打趣道。

裘娃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睡了多久啊？”

“十多个时辰。”

应铁衣眼里闪着笑，他只要见到她精神十足的模样便觉得快乐，“肚子也该饿了吧？我让他们送些饭菜上来，等吃饱了，我们再上锡魔老人那儿。”

话才说完，热腾腾的饭菜已经送上，裘娃儿看着其中一盘虾蟹，眼睛都亮了。

知道她爱吃这些东西，应铁衣也不吵她，端着酒杯，靠着窗栏，他望着远方山影，任午后的凉风拂乱了鬓旁的发丝。

裘娃儿嘴里啃着蟹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爬上应铁衣的脸。

阿叔生得这么好看，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娶亲呢？奶奶叨念了好几回，他仍是一副对婚事毫不在意的样。阿叔都快三十了呢，卫叔叔只比他大几岁，儿子都比她年纪还大了，到底是——

“阿叔，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替我们娶个阿婶呢？”裘娃儿疑惑地问。

应铁衣仿佛被呛着了似的，他回过头望着裘娃儿，深幽的眸子里藏着几分复杂思绪。“你怎会这么问呢？”

“奶奶说她跟你提了好几次亲事，你却理也不理她，所以我就很好奇呀！”她圆圆的眼亮闪闪的。“到底是为什么嘛？”

“一开始，是真的没想到这些，最近——”他顿了一下。“哎，总得等你们姐妹都找到归宿再说。”他像逃避着什么似的。

“这是你说的喔！”裘娃儿笑着说：“姐姐已经快成亲了，我也会早点找到如意郎君，阿叔也努力点替自己找个阿婶吧，否则我们都不在了，谁来照顾你、谁来逗你开心呢！”

瞬间，应铁衣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在抵挡着什么，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露出个苍白的笑。“莫怪人家说女大不中留，我们这一路就顺道替你找个丈夫吧，省得你一心念着你的如意郎君。”

“阿叔！”裘娃儿撒娇似的嗔道。

“别撒娇了，还说要照顾我呢，吃个饭都吃成了大花脸，到底是谁照顾谁呀？”望着她嘴边沾着的酱汁、肉屑，应铁衣禁不住摇头，伸了手就要替她擦去，却在离她的脸蛋还有寸许时，不自然地收回。

“还不快自己擦擦，小心吓跑了你的如意郎君。”他故意笑谑。

扮了个鬼脸，裘娃儿低下头，拿手巾将嘴跟手好好擦了一遍，抬起头来时，发现阿叔又把脸转向窗外去了。

外头的风景这么好看吗？她有些好奇地想。

拿起筷子随意夹些菜肴吃，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应铁衣的背影。

最近总是这样，阿叔仿佛很害怕碰到她似的，就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吗？奶奶说她跟阿叔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多少得守男女之防，她不喜欢这样，哎，要是她是阿叔的女儿就好啦，那样她天天赖在阿叔怀里撒娇也不会有人说话。

应铁衣自然不会懂的她的想法，他理好自己的思绪后便又转过头来，瞧裘娃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菜肴吃，便开口道：“吃饱了吗？我们也该办正事了。”

“要去找锡魔老人了吗？”裘娃儿放下筷子，难掩兴奋地道。

“嗯。”应铁衣点点头，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那……”她偷瞧着楼下街道上的热闹景象。“我先到门口等你？”

知道她爱玩，看见底下有热闹事是不可能坐得住的，于是便让她先到门口去，自己再慢慢收拾起随身的杂物。

裘娃儿像阵风似的从柜台前跑过，店小二两只眼跟着她，单手撑着下颚，闲扯似的对一旁打着算盘的掌柜道：“这对客人真是漂亮。”

掌柜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店小二好奇地看着裘娃儿的背影道。

掌柜瞄了他一眼。“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是没有。”他老实道。“哎，”他又自顾自地说：“瞧他们的模样，我还以为是夫妻呢，可小姑娘梳的明明不是嫁为人妇的发式……”

“去把桌子抹一抹吧。”掌柜根本不管他说什么，一面埋首于帐册，他一面命令。

“抹过了。”他应，接着又道：“说是亲人嘛，又嫌亲昵地过分了，到底是……”他转头问掌柜的。“唉，照你看，他们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生气了。“我可不是花钱请你来聊天的，客人只要有银子就成，你管他们是什么关系？桌子抹过了不会去把地也扫一扫吗？真是——”

看着店小二匆匆跑离的背影，掌柜还余怒未消地念：“我哪有时间去管客人是什么关系，钱付了就好，谁管他们是夫妻、是父女，还是哪儿来的奸夫淫——”

那个妇字含在口里吐不出来，掌柜的看着划过他耳边、直插入身后木柱里的银剑，抖颤的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顺着剑身看向持剑的人，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完美的五官如冰雕似的，放着足以冻死人的寒气。

掌柜的额头滑下一滴冷汗，空气绷得死紧、店小二呆呆地站在旁边，抓着扫把的手忍不住地发抖。

没人敢出一点声音，掌柜连求饶的话都没法说出口，他看着男人黑幽幽的眼，从没有一刻感觉与死亡距离的那么近。

“阿叔，还不走吗？”门外传来甜美的女声。

空气在刹那间回暖，只看到银光一闪，应铁衣的剑已经回鞘。

“怎么了？”在外头等了许久的裘娃儿，由门口探头朝里看。

“没事。”应铁衣走向她。“”走吧，我们出城。“

人已经走了，掌柜的人还贴在壁上无法动弹，他几乎没办法相信自己还活着，他以为、他以为自己是非死不可了。

“掌、掌柜的——”店小二抖着声音。“那个——”

“别说！”掌柜的忙喝住他。“算我求你，什么都别说了。”

门帘一掀，掌柜的脚步不稳地往后头去，独留店小二不平地喃道：“那个奸——”话一出口忙警觉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看了看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啊！那四个字又不是我说的……”

跟着应铁衣往城外行去，裘娃儿一面走一面偷偷瞧着他的脸色。“阿叔，谁惹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就奇怪了，”裘娃儿一双眼灵活地转着。“怎么大热天走在你身边却像走在雪地里似的？莫非阿叔的辟寒剑法更为精进，已经练到了不出招就能伤人的地步？”

“胡扯。”应铁衣眼里闪起笑意。

“就是在胡扯嘛，”裘娃儿挽着他的臂膀，讨好地笑说：“要是没有我在一旁胡扯，怎么能逗得阿叔开心呢？”

应铁衣看着她的笑，看着她亮闪闪的眼，忍不住叹了。

“阿叔怎么了？”裘娃儿张大眼问。

“没事，”应铁衣摇摇头，黑眸显得郁郁寡欢。“没事的。”

“你快点成亲吧，”他突如其然地说。“快点找一个好人嫁了吧，最好离阿叔愈远愈好——”

“阿叔？”裘娃儿的眼在他脸上搜寻着，看她的模样是有些被吓着了。

应铁衣倏然一惊，轻咳了咳，他强自镇定道：“省得阿叔一天到晚都得听你唠唠叨叨。”

这时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裘娃儿身子一扭，跺脚道：“哼！我就偏不嫁，偏要在你旁边叽叽喳喳一辈子，吵得你不得安宁。”

应铁衣笑了，但那笑却显得寂寞，裘娃儿看着他，眉禁不住疑惑地蹙起。“阿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阿叔会有什么心事？你别胡乱猜了。”应铁衣敲敲她的额。

“好痛。”两手压着额头，她故意哀道，着阿叔被她逗笑的样子，裘娃儿的嘴角也染了笑意。

她不爱看阿叔不开心的模样，总觉得他眉皱着，自己的心不知怎的也会跟着拧起——

“是谁在这儿吵闹？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松开捂着额头的手，裘娃儿看着面前两个持剑的青衣人。“这是什么地方？”她好奇地反问。

应铁衣望向青衣人身后的庄院。“十年不曾来到此地，没想到锡魔老人的排场也大了。”

“这儿就是锡魔老人住的地方呀？那么孙家的公子就是在这儿喽？”裘娃儿兴奋地抓着应铁衣的手。

“就算不在，至少也能从这儿得到他的消息，锡魔老人还不至于连自个儿的徒儿在哪都不知。”

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度气煞一旁的青衣人，“唰”地一声拔出剑来，青衣人朗声道：“尊驾到绿庄来惹事，莫非真不把武林盟主看在眼里吗？”

“怎么又扯上武林盟主啦？”裘娃儿眨着那双黑亮的眼问。

“锡魔老人是程难天的师父，自然得扯上他。”应铁衣淡淡地说。

“程难天？”裘娃儿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啊！”她突然双手一拍灿笑道：“我想起来了，他以一手破烂剑法威镇武林是不？”

“乖孩子，总算阿叔说的话你还多少有听进耳。”应铁衣轻松地避过青衣人朝他刺来的剑。“不过，程难天使的是破浪剑法，你别随便替人改名。”

“听起来很像嘛！”裘娃儿吐吐舌。

“喂！”险险闪过削向她门面的剑，裘娃儿嗔道：“你做什么胡乱打人呀，我又没惹你。”

“笨娃儿，你惹了他主子，他不打你行吗？”双手背在身后，应铁衣人在剑海之中宛如幽灵一般。

比起应铁衣，裘娃儿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她在树林之中闪着，圆圆的脸蛋也有些红扑扑的。“阿叔，我可以把法宝拿出来吗？”

“你要伤了人，大概就别想找到孙家少爷了。”应铁衣身法诡谲地移向她，右手袍袖一挥，将攻向裘娃儿的青衣人挡开，左手扶着裘娃儿的纤纤细腰，微一使力便将她送到了上头粗壮的树干上。

“喂、喂！”娃儿坐在树上对着两个青衣人喊：“别打啦，我们不是坏人，是有事要找锡魔老人，你们让他出来跟我们说句话，说完我们就走。”

“我们师叔祖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吗？”青衣人怒瞪着裘娃儿道。

“为什么不能见？”裘娃儿可不懂什么权势地位，在她心里最最厉害的便是她的阿叔，阿叔都能随她爱见便见，为什么锡魔老人却见不得？

两个青衣人口不出话来，围攻应铁衣又怎么攻也不攻不下，没办法只得发出啸声求援。

不久便听到远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来者何人？”人未到、声先至，那低沉的声音如钟鸣似的传来，其中蕴含的内力让树上的裘娃儿一震，差点儿便跌下树来。

应铁衣亦一改方才轻松的模样，右手轻轻扣在剑柄上，俊美的脸蛋透着寒芒。

“师、师叔祖！”青衣人没想到来的竟会是锡魔老人，两人皆惶恐地上前，恭身唤道。

坐在树上的裘娃儿好奇地往底下看，就见一个白发白胡的老者，穿一件普通布衣，手里拿根扁担，看来就像个寻常庄稼人，唯一特殊的就是他那双眼，精亮有神，教人不敢直视。

“老爷爷，”裘娃儿在上头唤。“你就是锡魔老人吗？”

锡魔老人朝树上看去，只见一个头上扎着黄丝带的小姑娘，微带娇憨地望着他，那粉嫩的脸蛋和黑亮的眼，一见便让人心生好感。

“小姑娘，”锡魔老人不自觉地放软口气。“你做啥来我绿庄捣乱？”

“我没有啊，”裘娃儿委屈道。“我和阿叔有事来找你，话都没说到几句，你的徒子徒孙就拿刀砍人了。”

老人微皱着眉看向一旁的青衣人。

“师叔祖，”青衣人忙解释。“是这两个人一再出言侮辱师父和您老人家，弟子们气不过才——”

“胡说！”裘娃儿嚷道。“我们哪有出言侮辱啊？”

“你们称家师的剑法叫破、破那个剑法——”青衣人支吾道。

“不是破那个，是破烂剑法。”裘娃儿好心提醒。

“你还说！”青衣人拔剑指向裘娃儿。

“为什么不能说？”裘娃儿偏着头疑惑地看他。“你师父的剑法叫破浪剑法，我不小心记成了破烂，这是我的错，可你也不需发这么大的脾气呀，也不过是记错了一套剑法的名字，我背错了整部毒经时，奶奶也不过罚我抄书，她可没像你一样拿剑砍人。”

她的态度愈是天真，青衣人便愈觉她满口讥讽。“师叔祖，你瞧她——”

裘娃儿突然嘻嘻一笑，学着他的模样道：“师叔祖，你瞧他——”学了一半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捂着嘴，她笑不可抑地说：“你这样子看来好像跟人告状的小娃娃。”

“你欺人太甚！”青衣人身子一起，如箭般的朝树上的裘娃儿刺去。

“邢三，不可莽撞。”锡魔喝道。

老人的声音方落，一团水蓝影子已经旋向空中，青与蓝在空中交会，“叮”地一声，青影跌回锡魔老人身侧，蓝影则旋向树间，环着淡黄色的影儿落回地面。

老人止住青衣人朝后跌的势子，看着他手中的断剑，平和的脸不禁微现怒气。“两位真是找麻烦来着？”

应铁农松开环着裘娃儿腰间的手，语气淡然地说：“老先生不记得我了？”

老人白眉皱起，黑瞳紧盯着应铁衣，看他那宛如冰铸似的俊美五官，看他淡漠如夜湖的眼，记忆里似乎慢慢浮起一个模糊的影。

“应寒？”他惊讶道。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这人比应寒年轻多了——再说，应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但那骨子里让人想发火的冷傲，却是一模一样。

“那是家父。”应铁衣淡淡地口道。

“我想起来了，”锡魔老人摸着胡子。“好几年前你和你父亲一起来过绿庄。”他的眼神因回忆而朦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过不了几年，就接到他因病去世的消自……”

甩去心底的惆怅，锡魔老人含笑道：“想不到几年不见，你的武功精进如此，应寒若有灵，在九泉之下也该觉得安慰了。”

应铁衣的薄唇礼貌地微微一扬，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反应。

原以为师叔祖要替他们讨回公道，怎么知道两方却是旧识，青衣人心有不甘地开口：“师叔祖，这人是——”

锡魔老人微笑道：“你们师父一定记得他，十年前他们交过手。”他突然吟道：“晨雩的剑、武扬的刀、蝎子的毒、华陀的手，你们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青衣人怎会不知？晨雩谷、武扬院、蝎子门、华陀居，这乃是武林中四个行事神秘的组织，眼前这冷漠高傲的男子，莫非就隶属于这四个组织之一？

“败在晨雩谷主手下，应该不算是太丢脸的事才对。锡魔老人笑道。

“晨雩谷主？”就凭这个年轻人？

“想试试吗？”应铁衣淡淡道，他可没忘记青衣人方才朝裘娃儿刺去的杀招。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唯一处在状况外的裘娃儿，张着那双圆圆的眼瞧着应铁衣腰间的银剑。“老爷爷，”她突然小声地问锡魔老人：“晨雩的剑很有名吗？”

青衣人与应铁衣虽然双眼对视着，却也忍不住拉长耳朵听那一老一小的对话。

锡魔老人的注意力全在防止眼前可能发生的争斗上，他不太专心地点点头后口道：“当然。”

“阿叔怎么没跟我说呢？”她喃道。“我要知道，就不会拿那把剑去挖蚯蚓了……”

空气在刹那间冻结，除了裘娃儿外，每个人都在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你拿我的剑去挖蚯蚓？”应铁衣转过头看她，平缓的嗓音危险地扬高。

“呃……”裘娃儿为时已晚地捂住自己的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眨着。

“你——”

“对不起啦！”裘娃儿躲到锡魔老人身后，哀声求饶道：“人家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一把寻常兵刃——”

“就跟你以为佛天回命露只是普通糖水一样？”他开始折起衣袖。

“佛天回命露？”青衣人惊叫。“那可是足以起死回生的圣药——”

“有这么厉害吗？我连喝了两瓶也不见它有什么功效……”裘娃儿喃喃。

“那是因为你还没死。应铁衣冷冷道。

“我也还不想死啊。”看着应铁衣边挽着衣袖边走向她的模样，裘娃儿急拉着锡魔老人道：“老爷爷，你救救我——”

与应铁衣那双写满决心的眸子相触，锡魔老人识相地让到一边。“小姑娘，我是心有余力而不足啊。”

“老——”声音嘎然而止，随后响起的尖叫惊飞了满林子的归鸟。

“呜……呜呜……”

绿庄里，锡魔老人与应铁衣等人坐在会客大厅，硬是忽视耳边的杂音，锡魔老人对着应铁衣道：“不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是？”

“呜……呜……呜……”

“原是为了找人。”应铁衣像完全没听到扰人的魔音，低头轻啜口茶。

“呜……”

“找——”锡魔老人的眼无法控制地朝旁边飘去。“找谁呢？”

“呜……呜——咳——”

“老先生的徒弟里可有一个姓孙的？”应铁衣打定主意不理她。

“咳、咳——呜……”

“孙——”老人的注意力全在旁边揉着眼哭泣的娃儿身上，瞧她像被呛着了似的咳了几声，咳完哽咽地抽抽鼻子后又开始哭，心里虽然觉得怜惜，可不知怎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呜——”魔音持续不断。

应铁衣叹口气，终于忍不住转头道：“你还没哭够吗？”

小小的头摇着，黑溜溜的长发也跟着飞，裘娃儿一手揉着眼，一手抚着臀，红红的唇发出嘤嘤的哭泣。

“过来。”应铁衣投降似的说。

她头低着，小小的肩一耸一耸，粉裙下的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应铁衣那挪移。

瞧她这模样，心里有再大的气也都消了，应铁衣拉下她揉着眼的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满脸的鼻涕眼泪。

“别哭啦。”他哄道。

“人家、人家说了不是故意的嘛！”裘娃儿像有满腹委屈似的。“而且我有把剑洗干净呀……”

想到父亲传下的银剑，被这妮子当用脏的刀铲冲洗的模样，应铁衣忍不住闭了闭眼。“问题不在这。”

“那问题在哪？”她拿一双被泪水洗得又圆又亮的眼看他。

“问题在你不该拿我的剑去玩。”看她那双似兔子似的眼，应铁衣也不忍再说些什么，替她把微乱的发拨到耳后，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下吧，你不是想知道孙家少爷的事吗？”

裘娃儿听话地在椅上坐下，刚换过应铁衣几个巴掌的臀部还有些生疼，她扮了个鬼脸，悄悄挪了挪身子。

应铁衣递了茶给她，看她两手捧着茶，呼呼吹着热气的可爱模样，一向冷淡的面容也不禁添了暖意。

锡魔老人将一切收入眼底，他望着裘娃儿，心里正估算着她的身份，应铁衣却像看透他心思似的开口问道：“老先生还记得我师兄吗？”

“裘桑？”老人想起应寒的大弟子。

“娃儿是我大师兄的孩子。”

“原来如此。”锡魔老人笑了。“我还想是哪家姑娘可以让你破格相待，原来——”他望向裘娃儿。“裘桑也该觉得安慰了，你待她，实在比亲生女儿还疼。”

应铁衣几不可觉地一颤。

“娃儿，”老人摸摸裘娃儿的头。“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阿叔呢。”

娃儿乖巧地笑着，大力地点着头。“嗯。”

应铁衣心一紧，只觉满嘴都是苦涩滋味。

“对了，”锡魔老人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方才你说要找——”

“孙家少爷。”裘娃儿迫不及待地开口。“老爷爷，孙家的少爷是不是在你这儿习武啊？”

“孙——”锡魔老人脸色微变。“你们要找孙峻？”

“他手中是不是有个翠玉耳环？”应铁农问道。

“是这么大的一颗玉珠，”裘娃儿在一旁比划着。“上面雕着梅花，里头还悬着颗红玉。”

“是孙峻。”老人点点头。“那耳环是他订亲的信物。”

“这就没错了。”裘娃儿兴奋不已。“老爷爷，可不可以请他出来呢？我们有话要跟他说。”

“孙峻他——”锡魔困难地说：“失踪了。”

“失踪？”裘娃儿惊讶地低喊，应铁衣亦询问似的望向锡魔老人。

“两个月前，我让孙峻送封信到嵩山，信是到了，他却从此不见踪影，虽然派了许多人去寻找，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一脸忧心地说。

“这可怎么办才好？”裘娃儿咬着唇轻喃。

答应了孙伯伯要将孙家少爷带回，怎么知道人却失踪了，那么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样才能找回孙少爷呢？

她不自觉地看向应铁衣，小手也轻轻拉向他衣袖。

心里有一部分是想撒手不管的，然而她那双央求的眼却让他没法这么做，他闭了闭眼，转头对着锡魔老人道：“孙峻大约是在哪一带失踪的？”

锡魔老人一愣。“你们要去找他吗？”他顿了下后才道：“难天已发出寻人今，你们与其到嵩山去，不如留下来，或许不久就会有消息。”

注意到锡魔老人言词反覆，应铁衣垂下睫，薄唇带着抹淡淡的笑。“那么我们就留下来。”

“阿叔！”裘娃儿扯着他衣袖，她一向没啥耐性，要她留在这干等，她宁愿到嵩山去。

“到嵩山又是一段长路，要是我们人在途中，孙峻回来了，那岂不麻烦？”

想想也是，裘娃儿乖乖闭上嘴。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若有孙峻的消息，烦请老先生送个讯到城里的宝来客栈——”

“不、不、不。”锡魔老人拉住他。“哪有让你们住客栈的道理，你们就住在绿庄吧，也好让老朽尽尽地主之谊。”

应铁衣拱拱手，恰好掩住眼里一抹嘲讽。“那就叨扰了。”

裘娃儿不解地望着应铁衣，这实在不像阿叔会做的事。

迎上她的视线，应铁衣微微笑道：“在绿庄有很多人会陪你玩，想来会比住在客栈来得有趣才是。”

“是呀，”锡魔老人接口道：“荆城好玩的地方很多，待你们安顿好后，我再让人带你们好好游赏一番。”

“先谢谢老先生了。”

“哪里。”

看着像处得和乐融融的两人，裘娃儿的眉蹩得更紧了。

她怎会觉得眼前那两张脸愈看愈像一对狐狸呢？奇怪……

次日一早，天才刚亮，裘娃儿已经推开房门，悄悄地来到应铁衣房前。

“阿叔，”她轻扣门扉。“你起来了吗？”

冰花格子门“咿呀”一声开了，应铁衣站在门里惊讶地看着她。“娃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裘娃儿吐吐舌。“我没睡。”

探头朝外望去，他看着鱼肚白的天哺南道：“天要下红雨了吗？”

“啐！”裘娃儿扮个鬼脸，一面走进房里一面道：“人家心里有事，睡不着嘛。”

应铁衣虽有些迟疑，但仍旧将门关上，站在窗边，他微勾起唇道：“小孩子也会有心事？”

“别再把人家当孩子啦。”她轻声抗议。“孙峻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昨晚就要问你，偏锡魔老爷爷缠着你不放，害人家连问句话都不行。”

“就为了这事睡不着？”应铁衣低笑。

“不行吗？”拉着他手臂撒娇，裘娃儿轻摇着他道：“你快说呀，我们为什么非得留在这不可？一定有问题对不对？”

被她摇的头都晕了，应铁衣压住她的手，却又像被烫着了似的匆匆放开，像要掩饰什么似的走离她，应铁衣背对着她道：“孙峻是锡魔老人的弟子，要找他，当然得留在这。”

“你是说，锡魔老爷爷知道孙峻的下落？”她跳到他身旁，低下头看他的脸。

近距离地见到她黑亮的瞳眸，被她这么直率一瞧，应铁衣不觉狼狈地避开。“做什么呀？”

“阿叔，你最近怪怪的幄。”裘娃儿头微偏，葱白似的手指轻点着朱唇。

“哪儿怪了，你别胡说。”应铁衣走到桌边低头倒茶。

“我总觉得你待我跟从前不同。”裘娃儿微皱着眉道。

“别胡思乱想，”他专心看着碧绿色的茶汤。“要是有什么不同，也是因为你大了，多少也得守着男女之防。”

裘娃儿大声地叹息。“要是这样，那我真不想长大，人家还是想像小时候一样赖在阿叔怀里撒娇。”

“所以我说，你还是小孩子。”应铁衣心中五味杂陈，表面上还能勉强挤出一抹笑，戳戳她的额，他低声道：“你呀，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裘娃儿两手捂着额，甜甜地笑了，她喜欢这种被疼宠的感觉，为此，她宁愿永远当个孩子。

“好了，”应铁衣推推她。“去吃早饭吧，等会儿还要出门呢。”

“去哪？”跳上前挽着他手腕，裘娃儿问道。

“找人。”想抽开自己的手，偏裘娃儿巴着不放，让应铁衣只能没办法地看着她。

“找谁？”故意拖着他的手朝前走，裘娃儿继续问。

“朋友。”他简单回道。

裘娃儿惊讶地松开了手。“朋友？”她从不知道世上也有阿叔视为朋友的人。

“是的，或许是唯一被我称为朋友的人。”

为了从应铁衣口中套出那人是谁，裘娃儿使尽浑身解数，在他身边缠着、黏着，偏应铁衣打定了主意不说，气得裘娃儿两手环腰，嘟着嘴背对着他。

锡魔老人一进大厅见着的就是这副景象，他一面在椅上坐下，一面玩笑道：“怎么叫娃儿昨晚没睡饱？”

应铁衣噙着抹笑，低头自顾自地倒酒。

“锡魔爷爷，”裘娃儿噘着嘴唤。“是阿叔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从佣人手中接过热粥，他笑问。

“他——”裘娃儿张口欲言。

“女孩子家闹脾气，老先生别理她。”应铁衣先她一步道。

回头横他一眼，裘娃儿嘴翘得更高，坐到一旁不说话。

“哎，”锡魔老人像个慈祥的老先生。“小娃儿乖，等会儿锡魔爷爷拿糖给你吃唷。”

“老先生真把她当小孩子看了。”应铁衣淡笑道，随后对裘娃儿打个手势。“过来吃点东西吧，这桂花梅子糕做的不错，你来尝尝尝。”

默默地晃到桌边，夹了梅子糕入口，那甜中带酸的味道让她笑眯了眼，方才的不愉快也全抛到脑后。

倒杯茶推到她跟前，看她满足的模样，应铁衣的眼底不自觉得透出温柔。

锡魔老人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应铁衣是没啥感情的，可看他对裘娃儿，却疼得紧，就像捧着心头肉似的。

自己心里不也有这么一个人吗？暗暗叹口气，他将一直就想问的话问出口：“对了，”他佯作不在意。“还不曾问你们找孙峻何事？该不会这小子在外头闯了什么祸吧？”

“不，是为了婚事。”裘娃儿一面吃着梅子糕一面道。

“婚事？”锡魔老人的声音有些变调。

“嗯。”裘娃儿点点头，嘴里塞着食物，她模糊不清地说：“谁叫他订了亲后就没消没息，要是他有捎句话回家，我们也不用走这一趟了。

锡魔老人完全想偏了，他半自语地说：“我只知道他从小就订了亲，却没想到是——”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裘娃儿一眼。

“让人家这样一直等是很过分的事耶！”裘娃儿忍不住替江家姑娘抱不平，却不知道这一句话让锡魔老人对自己的猜测更深信不移。

他没想到小娃儿就是孙峻未过门的妻子，扯上晨雩谷，这事可就难了。

应铁衣注意着锡魔老人的脸色，由他眼中的烦忧，多少可看出孙峻的失踪与他的婚事不无关系，然而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就不是这么容易可以看出的。

三个人各想各的，却没想到其中有着天大的误会。娃儿原只是个传话人，却让锡魔老人当成了正主，要不是娃儿话中省略了主词，要不是锡魔老人心中一直担心着这事，误会或许就不会这么容易发生。

心里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件麻烦事，自然无心再招呼应铁衣与裘娃儿，对于两人今天的行程亦不曾多加关心。

于是用过饭后，应铁衣与裘娃儿不曾受到任何盘问便出了门，走在林荫小道上，裘娃儿像忍了许久地开口：“阿叔，我们到底要去找谁呀？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

“你可还记得蝎子门？”他不答反问。

“晨雩、武扬、蝎子、华陀这四者之中的蝎子？”裘娃儿张大眼道。

“没错，咱们今天就是要去尝尝蝎子的毒。”他笑答。

“这儿……哪里像养蝎子的地方？”

眼前是一栋小小的黄土房，房前有个小院，房后有条小河，看来就像个寻常纯仆的农家，就连那蹲在院里背对着他们的人影，也像个忙于家事的农人，这一幅景像如此单纯，裘娃儿再怎么看，也无法把他们与蝎子门扯上关系。

“要让你轻易地看出来，蝎子门还有什么神秘的呢？”他淡笑道。

裘娃儿还来不及有什么回应，他已经自顾自地走进院子，院里的人正蹲在一亩小小的菜田边，仿佛十分专心的模样，连应铁衣已经走到他身后，他亦不曾回头。

裘娃儿疑惑地看着两人，总觉得两人四周的氛围安静得有些过分，就连抚过他们身旁的风，也特别显得轻悄无声。

下一瞬，风暴猛地袭来。

应铁衣的手如刀似的朝那人的颈后削去，那人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朝前倾，右腿如蝎刺似的朝后勾，仿佛早预知了他的举动，应铁衣袍袖一挥，在卷住他腿的同时，人也向后一退。

那头戴斗笠，身穿上黄布衣的男子旋上了半空，他人朝内卷，右腿暗使劲，硬生生将应铁衣的袖子扯裂。在这同时，应铁衣的左手已经袭上男子的右肩，而男子退得快，仅仅让应铁衣扯下一条袖子。

站在篱笆外的裘娃儿还来不及冲入院里，一切就已经停止。

“你这家伙，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哪。”农人打扮的男子望着自己袒露在外的骼膊，心疼地说。

“你也不也扯裂了我的袖子？”应铁衣挑眉道。

“那是你活该，谁叫你一见面就动手。”男人从应铁衣手中扯口那截袖子，估量着修补好的机率有多大。

“我再不动手，你的毒就要撒到我身上来了。”应铁衣淡淡道。

“没给你下蛊就算客气啦，再说你娘可是使毒的老前辈，这些寻常毒药哪能伤得了你？”男人毫不在意地说。

“蛊王陆逵使的毒也叫寻常毒药？”应铁衣剑眉微挑。

“不然呢？”陆逵反问。“你以为我舍得把那些宝贝用在你身上？到时候还得花功夫解，不成、不成，这买卖不划算。”他摇摇手。

裘娃儿被他的模样逗笑了，银铃似的声音一响，自然引来两个男人的注目，让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唇，小脸也染上了红。

“来看好朋友还带礼物吗？”陆逵故意邪笑地走向裘娃儿。“这么可爱的人儿，我陆逵实在受之有愧——”

“既然受之有愧，就别受了。”应铁衣一手箍住他颈子，将他拖到身旁。

裘娃儿惊讶地眨着长长的睫毛，她第一次看到阿叔与别人这么亲近，阿叔情感淡薄，不易与人深交，就连对她似乎也没这么亲昵——发现心里有一些些泛酸，她在心里扮个鬼脸——可见这人真是他的好朋友。

“娃儿，”应铁衣手还箍在陆逵颈间。“这人叫陆逵，在蝎子门勉强算是个副座，你叫他一声陆叔叔吧。”

“别、别、别，”陆逵两手直挥。“别叫叔叔，这一叫我岂不是没机会了，还是叫我大哥吧。”

感觉环在颈间的手一僵，陆逵敏感地偏头朝后看去。

什么都还没看到，就被应铁衣一把拨回。“大哥？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

“我也不过比你大个两岁，怎么？你可以和漂亮姑娘同进同出，我就不行吗？”从应铁衣和裘娃儿一进荆城，他就已经掌握两人的行踪。

“别胡说，娃儿是我师兄的女儿，得叫我一声叔叔呢。”应铁衣道。

“你们论你们的，我们谈我们的。小娃儿，”陆逵涎着脸。“你觉得叫我哥哥如何啊？”

裘娃儿“噗哧”一声笑出。“我要叫你哥哥，岂不是也得改口叫阿叔一声哥哥了吗？”

“那也好——”感觉颈间的手有些发热，他本能地又回头朝后看。“怪了，”他叫道。“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应铁衣将他的脸拨回，极力平静道：“天热。”

“哎呀！”这可提醒了陆逵，将应铁衣的手拉开，他热络道：“瞧我这个做主人的，居然把你们晾在这晒太阳，走走走，我们进屋里再说。”

将人领进屋，找件衣衫给应铁衣后，他一面坐下一面给两人倒茶。“咱们有多久没见啦？”

“快三年了吧。”应铁衣端起杯子。“你守着蝎子门，我守着晨雩谷，一南一北，要碰面还真得看运气。”

“是啊。”陆逵泛起个苦笑。

“怎么？还是没下文？”应铁衣问道。

陆逵叹了口气。“别说了，我注定要栽在她手上，就算上辈子欠她的吧。”

裘娃儿一双黑亮的瞳眸透过杯沿看着两人，她眸中写着好奇，可是却又不知该不该问。

陆逵注意到了。“小娃儿，你可有心上人？”他突然问道。

裘娃儿眨眨眼，娇憨地摇摇头。

“她还小，哪懂得这些。”应铁衣双眼看着杯上的花纹道。

“不小啦，”他的眼望向遥远的那方。“我遇到她时，她大概就是你这年纪，”他对着裘娃儿说道：“她比你还美，就像朵花儿似的，迷得我一脚踏进蝎子门，可惜她从来就不曾多看我一眼。”

“她不喜欢你吗？”裘娃儿不解。“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呢？”

陆逵怔怔地看着她，然后转向应铁衣道：“她果然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说了吗？”他轻扬的唇带着难以察觉的苦。

瞧裘娃儿有些不服气的样，陆逵笑了笑道：“她不喜欢我，我却不能不喜欢她，我也不求什么，只要她能对我笑笑就好了。”

裘娃儿的眼里写满迷惑，她寻求解答地望向应铁衣，却发现他俊美的脸庞透着淡淡的伤怀。“阿叔，”她惊讶地唤。“你怎么了？”

应铁衣一震，敛住情绪，他微微笑道：“我哪有怎么了？”

“但——”

“好了，”应铁衣止住她。“不提这些了。陆逵，”他抬回正题。“我这趟来，是想来跟你打探消息。”

“什么消息？”陆逵亦正色道。

“荆城左近算是蝎子门的地盘，在你们地盘上发生的事，你不会不知吧？”

陆逵沉吟了半晌。“这事跟绿庄有关？”

“锡魔老人的徒弟失踪的事倒底是真是假？”应铁衣单刀直入地问。

“绿庄和咱蝎子门，一黑一白、一里一暗，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他绿庄的事，你怎会qi書網-奇书来问我？”陆逵打太极拳似的回。

“看来这事真有隐情了。”他喃喃。

“你知道就好。”陆逵一口将茶水喝干。“总之，这事你别管比较好。”

应铁衣看向裘娃儿。“如何？你管还是不管？”

“不管。”她回，陆逵一口气还没松下，她又接着道：“我只要见到孙家少爷，跟他说句话，其它的事我们不管。”说完，还朝陆逵露出个灿烂的笑。

应铁衣露出淡淡笑意，伸手斟了杯茶。

陆逵张大眼来回看他们两人，他拍拍额。“看来我也不用问你的意思了。”

双手捧起茶杯，应铁衣朝他敬道：“我会尽量不给你惹麻烦的。”

“那年我们潜进皇帝老窝时，你不也是这么说的吗？”他叹口气。“算了，你们等我消息吧，我替你们探探。”

“我不想勉强你。”应铁衣微扬了扬唇。

“不勉强。”陆逵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去探，总比你们乱闯得好。”

“哎。”回绿庄的路上，裘娃儿突然叹了。

“怎么了？”应铁农问。

“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怎么会变成这么复杂呢？”她不解地偏着头，小脸上有些气馁。

她不过是想替人传句话罢了。

应铁衣抚了抚她的头。“我知道你原是好心，不过外头不比咱们谷里单纯，所以我才要你多小心，别胡乱惹事呀。”

看裘娃儿仍有些不能释怀的样，他换个方式道：“你在谷里不是常替王妈跑腿吗？”

裘娃儿点点头。

“你替王妈送篓萝卜到厨房，那是再单纯不过的事，王妈还会拍拍你的头，拿她亲手做的蜜果给你吃，可在外头不同，你好意替人送东西，人家说不定还诬你是贼；甚至，那拍着你头的手可能暗藏杀招，送给你吃的果子说不定藏着毒。”

裘娃儿低头想着应铁衣的话。

“娃儿，”他温柔地说。“在谷里人人疼你，从没有人想过要伤害你，可外头的人却不一定如此，拿孙峻的事做个例子，如果孙峻不是锡魔老人的徒弟呢？如果他们有仇呢？如果孙老头骗了你呢？”

裘娃儿没法回答。

“阿叔怎会怕你惹麻烦？你就算把天弄倒了，也有阿叔替你把天给翻回来。我怕的是，”他叹口气。“万一你伤了呢？万一你出事了呢？要是阿叔来不及救你呢？”他声音转低。“那我如何能原谅自己？”

“呜……”裘娃儿扑进他怀里。“阿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管别人闲事了，真的！”她加重语气。

应铁衣一开始的确是以长辈的立场说话，可当裘娃儿扑进他怀里，当他感觉到彼此的身体相贴着时，他的心思不受控制地往另一个方向转了，然而这是不成的，是违背伦常的，他怎能——

急促地将裘娃儿推离，望着她被泪水洗得更黑更亮的眸子，他慌得背过身，掩饰地咳了咳后道：“你知道就好，我们快进城吧，天也晚了。”

“嗯。”低下头将泪擦于，她乖巧地跟在应铁衣身后。

小娃儿眼泪掉得快、收得也快，一进城，看见城里的热闹景象，她就什么也忘了，长久住在谷里的她，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耍杂戏的艺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就连挽着篮子与人杀价的妇人，她瞧着都觉得有趣。

于是那步伐就愈走愈慢，到最后甚至完全不动了。

应铁衣无奈地回过头，看见她挤在人群中，双眼亮闪闪地看着场中的表演，一会儿兴奋地拍着手，一会儿惊讶地捂着嘴，那表情如此多变，叫应铁衣舍不得挪开眼。

“阿叔，”她一手放在嘴边，一手对着他频频挥着。“你快来看啊，那乌龟好厉害哪！”

带着不自觉的笑，他慢慢走向她。

场子里只有一张大桌，大桌上摆着七只大小不同的乌龟，场中的艺人手里拿着铜锣轻轻地敲着。

那锣声忽大忽小，还带着奇怪的韵律，正当人们好奇这是什么表演时，桌上那愣头愣脑的乌龟突然像大梦初醒似的爬了起来。

最大的乌龟慢慢爬到桌子的中间，肚腹一沉，不动了。

次大的乌龟跟在他身后，见他不动，便划着四足爬到他壳上，才就定位，三等大的乌龟也已经踩上二等的壳，就这样依着大小不同的顺序，七只乌龟慢慢叠成了乌龟塔，这时艺人手中的锣声一变，七只相叠的乌龟开始一起伸头坚颈，仿佛向着围观的群众点头讨赏似的。

人群爆出叫好之声，艺人忙托着铜锣上前领赏，裘娃儿拉着应铁衣的袖子，一双着迷的眼全放在乌龟身上。“阿叔，你说咱们谷里的乌龟能不能也教的这般听话？”

“你回谷里试试不就得了？”掏了赏银放在艺人盘上，他打趣地回道。

“说的是。”她点点头。“回去我叫小铁帮我抓乌龟，人家叠了七层塔，我就叠个十四层的高楼，要是成功了，再请你和奶奶都来看，好不？”她偏头朝上看着他的脸，那扬着的唇带点儿顽皮又带点儿讨好。

“当然好。”手差点又要习惯性地摸上她的头，应铁衣转个方向将双手背到身后。“呐，”他转移注意力地说。“你瞧那是什么？”

原来一旁还有人表演虾蟆说法，瞧那肥肥的虾蟆半抬着头，眯着眼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得道的高僧。

就这样一路在荆城逛着，裘娃儿眼里看着，手里拿着，嘴里吃着，应铁衣则一路呵护在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稳重丈夫伴着贪玩的小妻子。

瞧过了爬高竿跟走索，见过了飞水摘豆，娃儿有些累了，她揉揉乏了的眼，悄悄打了个呵欠。瞧她这模样，应铁衣低下身在她耳边道：“我们回去了吧？”

点点头，裘娃儿正要答话，却被前头广场拥挤的人朝引起了好奇，她拉拉应铁衣的袖子。“阿叔，前面好热闹呀。”

应铁衣朝前望去。“好像是个小戏班子。”

“我们去看看好吗？”她双眼带着希冀，轻轻摇着他的手道。

“看完就回去，”他微带命令的口吻里渗着些许温柔。“别玩得太累了。”

“嗯。”她灿笑着回。

两人走向人群，途中不断听见人们对这小戏班的褒奖，说是这两天才来到荆城，其中有个女角，色艺双全、能弹能唱，听她唱一曲，真比做神仙还快活。

裘娃儿与应铁衣对看一眼，瞳眸里微带笑意。

“真这么厉害啊？”裘娃儿小声道。

“你瞧吧。”他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场子里看。

小戏班像是由一家四口组成的，做父亲的拉把破二胡，做母亲的敲着小花鼓，还有个小男童拿着拍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这三个人看来再平凡不过，倒是那个背对人群站着的姑娘，似乎还有些看头。

那姑娘身段极佳，穿一件蓝布挂儿，一条镶黄布边的散脚裤，腰间扎条黄巾子，更显得那腰不盈一握。

待她转过身，人群里响起了赞赏之声。

这姑娘生得极美、极艳，那斜挑的桃花眼一勾，仿佛能将人神魂都匀走似的。

只看她使了个眼神，弦声便幽幽地响了，她轻启朱唇，轻脆宛转的嗓音便由她喉中发出，那声音极细，仿佛与弦声混成了一块。随后鼓声一响，她的声音也就高了，鼓声咯咯，那声音便愈高愈急，仿若奔腾的大水；鼓声一低，那声音便轻缈如丝，像涓滴小河，鼓声停了，她的声音却愈来愈高，依着弦声一重一重地往上爬，最后仿佛遁入了云端，只留下幽幽的余韵。

像是还沉醉在她声音带来的幻境中，众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发了疯似的鼓掌叫好，裘娃儿兴奋地拉着应铁衣的袖子，一叠声地赞道：“真好听，这位姐姐不但生得漂亮，连唱出的曲子都这般迷人。”

话才说完，丝竹之声又起，与方才的悠远不同，这回蓝衣姑娘唱的是首轻快小调，衬着她如花的笑靥，让在场的人更是听得心醉神迷，人好像全到了太虚幻境。

所有的人中，大概只有应铁衣是清醒的，一方面，他原就对玩乐之事兴趣不大。另一方面，他的注意力泰半都放在身边的人儿上；她笑，他的唇也微扬，她哭，他的眉也成结，至于场中的人到底唱些什么，他全不在意。

唱完两个段子，天也暗了，蓝衣姑娘行个礼后走到匆匆搭成的布帘子后，小男童也拿起盘子讨起赏来。看情形县到了结束的时候。

人群渐渐消退，裘娃儿却反而拖着应铁衣往前行。

“娃儿。”他定住了脚。

“只要跟她说句话就好，”她央求地抬头看着应铁衣。“说完我们就回去。”

应铁衣叹口气，他从来就拿她没办法。

两人走向正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与人谈话的戏班主，原想问他可否唤那位姑娘出来，却反倒被那一小群人的对话转移了注意。

“……你们还是快走吧。”

裘娃儿竖起耳朵。

“是呀，史大少可不是好惹的，他又最爱美丽女子，要让他见到蝶姑娘，哪有不抢回府里的道理？”

“唉！”老班主摇摇头。“咱们这种小戏班，是吃了这顿不知有没有下顿，上个场子没赚多少，一家子饿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在荆城寻到点生机，说要走，又叫我们往哪儿去呢？”

“大家伙儿也是一片好心，你是初来乍到，不知史大少的可怕。哎，这地方上的恶霸，比大虫还吓人哪。”那人不甚唏嘘地说。

“恶霸……”裘娃儿喃喃。

“别惹事。”应铁衣怎会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才不会。”被人看破心思，裘娃儿的脸微微一红，她却死不承认。“我答应了阿叔，不会再胡乱惹事的。”

“你记得就好，还以为你转过身就忘了呢。”他故意羞她。

跺跺脚，裘娃儿正要开口，远远那方却传来喧闹之声。

“糟了，”那与戏班主说话的人中，有个眼尖的突然慌道。“史大少来了。”

马蹄隆隆，尘沙飞漫，配上街道上闪避不及的人尖声叫喊，这史大少来得好热闹。

一行人连人带马冲上广场，差一些就要撞上老班主，老班主抱着家当踉跄往后退，那副狼狈样引起这群人一阵讪笑。

“嘿，收摊啦？你这儿不是有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吗？怎么不见人？”那声音浓浊轻佻还带喘，仔细一看，发声的人衣饰华美，就是奢靡的日子过久了，那浑身的肥肉挤在衣服里，他一说话，肥肉就跟着颤，看来实在有些滑稽。

“回少爷，”老班主躬着身抖着道。“咱这没什么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爷，你别听他胡诌，那小姐子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人生得美，曲唱得妙，虽然才来了两天，荆城里谁不迷她？”小喽啰怕他不信，忙伸手朝四周一划。“爷随便抓个人问，就可以知道小的没骗人。”

史大少一双眯眯眼还真的往四下一看，这一瞧，倒让他瞧见感兴趣的了。“嘿，这不也有个漂亮小姑娘吗？”“他色兮兮的眼看向了裘娃儿。

裘娃儿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应铁衣已经冷下脸，单手把娃儿推向自己身后。

“唉，你不行，”史大少一双肉爪执扇指向他。“虽然那张脸美得很，可年纪嫌大了点，否则老子倒可以收你做脔——”

“少爷，那老杂碎要跑啦！”小喽啰无意中救了史大少一命。

“跑了不会追吗？抓到了先赏他一顿好打，我就不信他不把那小娘子交出来！”史大少气得双颊肥肉不断抖动。

正当小喽啰们揪住了老班主，举高了拳头预备好好教训教训他之际，那黄莺似的美声由破布帘后传来。“别打我爹！”

葱白似的纤指揭开了帘子，那水做的美人儿双目含泪地站在那，史大少一见那水灵灵的瞳眸，那红媚媚的唇，整颗心都化了。“好个美人胚子，凭这老杂碎居然也能生出这样的种？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呀？”史大少涎着脸道。

“奴家叫姜蝶，请大少爷放了我爹吧。”姜蝶满含委屈地福了一福。

史大少呵呵地笑道：“姜蝶，这名字真美。你们瞧，”他看向身旁的喽啰们。“老子今天运气真好，不但找到朵艳媚的牡丹，还有一朵清新可人的小白花呢！”那眼意有所指地朝裘娃儿一横。

“胡说八道的家伙！”裘娃儿撩起袖子。“我非好好——”话说了一半，她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一双圆圆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应铁衣。

应铁衣薄唇上的笑冷得吓人，他手一动，众人连影儿都瞧不着，那史大少已经跌下马来，噘着屁股呜呜地趴在地上哀鸣。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喽啰将人扶起一看，才发现史大少一双厚实的唇瓣让一对银针给穿过了，痛得他想骂又骂不出、想哭亦无法开口，只能从唇缝中挤出无法分辨的杂音。

“哪儿来的家伙，居然敢伤我们少爷？”喽啰群仗着人多势众，齐声放话。“还不自行了断，难不成真要爷们动手吗？”

“你们动得了手吗？”应铁衣的声音幽幽地在他们耳边响起，还来不及反应，带头几个已经让他踹向一旁，和他们主子作伴去了。

阿叔都已经动“脚”，裘娃儿自然不会客气，她兴奋地一手一个，随地乱抛，恰好将两个叠在一块，让她脑中灵光一闪，手上动作更勤。

“阿叔，”没一会儿就听她嚷道。“不用等回到谷里，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看看乌龟叠塔啦！”

应铁衣偏头一看，果然见到七个被抛叠在一块的家伙，瞧他们不断挣扎的样子，与那七只伸颈讨赏的乌龟，还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裘娃儿功力还不到家，那七个人叠的有些歪斜，几个人扭来扭去，不一会儿就全倒了。

看娃儿有点儿泄气，应铁衣潇洒一笑，袍袖频挥，喽啰们的哀叫也跟着频响。“乖娃儿，阿叔叠个十四层的高楼让你瞧瞧。”

应铁衣出手自然不同，这十四个人叠得又快又好，让躲在一旁的民众也不由得鼓掌叫好。

“还是阿叔厉害。”裘娃儿拍拍手奔到他身边。

满地倒着哀叫的喽啰，应铁衣与裘娃儿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他激了下她的额，像在自家院里似的道：“谁叫你练功时不多用点心，否则叠这个几个家伙算得了什么？”

裘娃儿吐吐舌，正要开口，眼角却瞄见那像颗肉球的史大少，正拉着不断挣扎的姜蝶想趁乱走人，她身子一起，特意显了显轻功，人像纸糊似的飘落在史大少跟前。

前头突然出现一个人，虽然那小脸上的笑甜得似蜜，对史大少来说却比见了鬼还恐怖。

“你要上哪儿去啊？”裘娃儿笑语如花。

唇肉给针穿住了，史大少勉强从缝里挤出。“没、没、没……”

“谁说你可以把这位姑娘带走的？”她看向史大少那只还抓着姜蝶不放的手。

猛地放开双手，史大少不断朝后退。“姑、姑、姑——”

“姑什么呀？”他愈往后退，裘娃儿愈觉有趣，顺着他后退的步子往前走，她含笑道。

“姑……姑奶奶……”史大少拱手朝她直拜，冷汗顺着宽额朝下流，看他那模样，哪还有方才不可一世的气焰。

想他史大少仗着丰厚的家业，又蓄养了一堆街头流氓，在荆城里谁敢不卖他面子，不想这回真栽了筋斗，现下嘴上还穿着银针，底下人又至躺平了，他哪还敢威风，只求能脱得了身，就算背脊弯的贴了地，他也认了。

裘娃儿“咭”地一声笑出，她掩着嘴回头对应铁衣道：“阿叔，你瞧瞧，我做了人家姑奶奶呢！”

应铁衣薄唇微现笑意。“好了，别玩啦。”

调皮的朝应铁衣鞠个躬后，她转过身对史大少道：“这回就饶了你，下回再让我遇见，可没那么简单了。”

不待说第二句，史大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广场，直到觉得跑得够远了，才慢慢地喃道：“哼，你们给我记着，待我回去——”

他的声音全挤在唇缝，模糊得让人以为只是毫无意义的鸣叫，没想到还是有人听得懂。

“待你回去又如何？”如鬼魅般的声音冷冷地响在他耳际。

他惊得抬头四望，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看到。

“要是想尝尝这针插在心窝上的滋味，你就来吧。”应铁衣那张脸突然间就蹦在他眼前，吓得的他朝后一跳，整个人跌进沟里。

手一扬，史大少嘴上的银针已让应铁衣收回，看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昏过去的样，他撇撇嘴，身子一动，人又飘回了广场。

裘娃儿可高兴了，她奔到他身边，兴奋地挥舞着拳脚。“阿叔，你瞧我刚刚那样子，像不像济弱扶倾的女侠？”

“女侠？”应铁衣又戳她额。“哪有你这种娃娃女侠？”

裘娃儿嚷着嘴正要回话，却被朝他们走近的人群勾起了注意。

她拱了拱手。“大伙别客气，我们只是——”她还以为人家是道谢来着。

“客气？”带头的那个气呼呼地道：“你们给史大少一次教训当然是好的，可我们吃饭的家伙也全给你们砸了，这。这叫我们以后怎么过活？”

“呃……”裘娃儿朝四周一看，果然广场上的摊子几乎全让那几个混混给压垮了，而把混混四处乱抛的，自然是——

她心虚地低下头。

应铁衣不爱惹事，随手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交给带头的人，他淡淡地说：“这些够了吧？”

有银子好办事，一群人一改方才凶狠的模样，全笑得眯起眼，胡乱道声谢后，便到一旁分银子去了。

“倒是我们姜蝶姑娘，两位预备怎么着？”带头那个忽然换了口气道。

“姜蝶？”裘娃儿着向那站在一旁，一脸哀怨的姑娘。

“方才那戏班子趁乱全跑了，这姑娘原是他们的养女，如今无依无靠，你叫她一个人要上哪儿去呢？”

姜蝶一双美国直直地望向应铁衣，那秋水也似的眸子盛着多少委屈，让人恨不将她揽进怀里，好好安慰。

应铁衣的眼却穿过了她，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阿叔……”倒是裘娃儿心疼地拉着他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算转开眼，裘娃儿那张央求的小脸还是浮在他脑海，他拍拍额叹道：“罢了，随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谢谢阿叔！”裘娃儿兴奋地抱住他臂膀，应铁衣在将她拉离自己的同时；嘴角也禁不住藏了朵笑，而这一切，全落入了姜蝶的眼中。

“应爷似乎很讨厌我。”

午后，柳树下，女声幽幽地传出。

正将冰凉的爱玉送进口，裘娃儿闻言，嘴含着杨匙，双眼惊讶地看着她。“蝶姐姐怎会这么想？”

“自我同你们进了绿庄，应爷从不曾拿正眼瞧过我，他一定是嫌我累赘，给你们添麻烦。”姜蝶郁郁道。

“蝶姐姐，你误会我阿叔了。”阳光透过叶缝，将娃儿的脸晒得红通通的，她拍拍她[奇+书+网]的手，含笑解释：“阿叔就是这样的人，你没见他对锡魔老爷爷也有些冷淡吗？除非他把你当自己人，否则性子一起，是连话也懒得跟人说一句的。”

“但——”凭着自己外貌，她可从不曾被人这么待过，心里难免有点不甘。

“蝶姐姐，”裘娃儿脑中灵光一闪，她贼笑着说：“你是不是喜欢我阿叔？”

“你别胡说。”她脸蛋一红。

“你别不好意思，”裘娃儿趴到她身旁，颊贴着石桌，一双圆眼亮闪闪地瞅着她。“像我阿叔这样的人物，哪个姑娘家不喜欢？上回你在广场也见过了，我阿叔那手功夫啊……”她啧啧出声。

“裘姑娘——”姜蝶试着开口。

“我跟着他学了这么久功夫，却连一点皮毛都没学到。”她继续大吹特吹。“轻功算是我较有自信的，可仍然没办法近得了他的身，顶多离他三十步远，就——”

“裘姑娘！”姜蝶略略放大了音量。

“啊？”娃儿抬头看她，那模样有些呆呆的。

掩嘴一笑，她轻声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我家阿叔唷？”她有些失望。

姜蝶摇摇头。“不是应爷不好。”略迟疑了下。“你不觉得他冷冷的有些吓人吗？”

“他很少这么待我，除非我真的惹他生气。”裘娃儿老实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她又笑容粲粲地开口。“我阿叔很疼我的，从这点就可以知道，他一定也会很疼未来阿婶，说不定会比疼我还——”她话语突落，心头不知怎的有些闷闷的。

瞧她这模样。姜蝶衣试探地问：“裘姑娘，我听说应爷和你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是吗？”

将心中陌生的情感推离，她偏头看她。“没错。”

“那么难道你和应爷之间，不会产生男女之情吗？”

裘娃儿怔了下，随后一掌拍向她的肩。“怎么可能？”她像听到什么荒谬事似的频笑。“他是我阿叔呀。”

姜蝶咬咬唇，换个方向道：“他既是你阿叔，那你的亲事也是他订的？”

“亲事？”裘娃儿惊讶地张大眼，随后一想便点了点头。“唔，是该如此。

“你怎能放心呢？”姜蝶在她耳边道。“谁知道与你订亲的是什么样的人——”

虽觉谈这样的事还太早，裘娃儿仍充满信任地笑说：“阿叔不会害我，他这么疼我，凡事都是为了我好，他替我挑的丈夫，自然不会差。”

“不过，”她有些好笑地说。“这事——”还久得很呢！

姜蝶没让她说完。“裘姑娘，难道你从不会想嫁给自己心爱的人？”

“这……”她连爱情是什么都还懵懵懂懂呢。“无所谓的，全看阿叔怎么决定。”甜笑里是全然的信任。

“倒是蝶姐姐你，”没让姜蝶有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她好奇道：“你说你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呢？是不是你未来的夫君？”

姜蝶脸色略显暗沉，她摇摇头。“那人已经有个自小订下的妻子，为着这事，他说什么也不愿接受我的感情。”

娃儿微皱起眉。“怎么你们喜欢的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别人了呢？陆叔叔如此，你也如此。啊！”她一拍手，天真地说：“倒不如你们两个在一起，把那两个心里有人的都忘了，这不是很好吗？”

姜蝶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哪能这么做呀！”

“不行吗？”裘娃儿不解地偏着头。

虽不该喜欢这个人，却也忍不住觉得她天真得有趣，拍拍她的头，姜蝶轻声道：“感情的事哪能这么瞎弄。”

知道又被人当成孩子看，裘娃儿噘着嘴道：“那要怎么办呢？难不成你也要跟陆叔叔一样，傻傻地守着吗？”

姜蝶笑着没说话，只是头轻摇着。

“好姐姐，你跟我说吧，”裘娃儿央求道：“这法子要可行，我也好教给陆叔叔，省得他苦哈哈地等。”

“我是不准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的。”姜蝶捻着大红丝巾，衬着她的脸愈显娇艳，甚至艳得有些教人害怕。“他今天不喜欢我，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他还能不喜欢我吗？”

她的声音仍旧带着媚意，像她说的只是口头上的撒娇任性。

裘娃儿自然不会去深究她话中的深意，她呵呵笑道：“蝶姐姐，那你可辛苦了，全天下的女人怎么杀得完呢？何况你又不懂武功。”

“是呀，”她垂下长睫。“所以只好盼他快快把心思转到我身上，别再惦记着那未过门的妻子了。”

“唔，”裘娃儿沉思地抓着长发。“不过阿叔说人要重信诺，他既已答应了别人的亲事，要是转而喜欢上蝶姐姐，那他那已订亲的妻子怎么办呢？”

“不如——”她像想到什么妙点子似的笑道：“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吧，那不是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吗？”

“胡闹，”姜蝶皱起眉。“我可不想跟别人分一个丈夫。”

“三个人在一起不好吗？朋友不也是愈多愈好，只有夫妻两个在一块，多无趣呀。”她裙下的小脚轻晃着。

“你当夫妻在一起是为了玩耍吗？”姜蝶失笑。

“嗯。”裘娃儿大力地点头，很理所当然地说：“要是我未来的丈夫不能陪我玩，那我就不嫁他了。”

“小孩子，你真是小孩子。”姜蝶禁不住叹道，而她居然得跟这样的小孩子争？

“就是小孩子又如何？”她深感不服。“总之我就是觉得，与其守着不喜欢你的人，倒不如寻一个真的喜欢你的人。我阿叔的条件，绝对比你心里那个人强，你还不如去喜欢我阿叔，至少他还没跟人订亲。”

话说出口，她突然觉得这主意挺不错的，阿叔与蝶姐姐外貌上很是匹配，蝶姐姐待她又好，当了她阿婶应该不会欺负她……

望着裘娃儿那笑看着她的眼，姜蝶衣不觉背脊发毛，她……该不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离她们有段距离的亭子里，应铁衣不知怎的亦冒起凉意。

“怎么了？”锡魔老人问。

应铁衣摇摇头。“没事。”

嘴里这么说，眼却不自觉地望向柳树下的影子。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锡魔老人哺哺道：“我想不到你会带一个身份不明的卖唱女回来。”

不想解释什么，他淡淡道：“那是娃儿的意思。”

“她们处得倒好，”锡魔老人依旧望着树下的影。“看来就像一对姐妹。”

“娃儿跟谁都处得好。”他啜口酒。

“这倒也是。”锡魔老人像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我要有这样的女儿承欢膝下就好了，到老一个人孤伶伶的，实在有些不好受……”

应铁衣没有接话。

“我本不该如此的，如果……”锡魔老人神情抑郁地喃喃自语。“罢了、罢了，”他甩甩头。“提这些做啥，我们下棋吧。”

像不曾见到他难得的失态，应铁衣维持着一贯冷淡。

“请。”他说。

想是寻到有趣的游戏，裘娃儿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撮合应铁衣与姜蝶上。

惹得应铁衣这几日心情一天差过一天，那浑身放出的寒气，让经过他身边的人全像走在薄冰上似的，一不小心让他冷眸一扫，三伏天里马上就成了隆冬时节。

那始作俑者还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阿叔是脸皮薄，于是益发在两人身上下工夫，就差没把两个人捆上被子丢上床。

这天，应铁衣一个人躲在园里僻静之处，他倚着凉亭，单手持着酒杯，长睫微垂，像在正想着心事。

突然，他抬手啜口酒，声音冷冷的自嘴里滑出。“有事吗？”

“是、是，”几个在园子口推挤的仆佣忙躬身道：“有几个人说是应爷的朋友，现正在庄口等着——”

不待他们说完，应铁衣已经身子一起，几个起落便到了庄口。

照他心里所想，最好来的是仇家，正好让他动动筋骨、发泄一下这几日闷在胸口的浊气，没想到事与愿违，来的人偏是他视为手足的朋友——陆逵。

“你怎会到这儿来？”他问。

“来见见老朋友，不成吗？”陆逵不正经地答。

几日来，唇第一次向上勾了勾，应铁衣一面领他进门一面道：“虽说井水不犯河水，但你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踏进绿庄来，不嫌太大胆了吗？”

“嘿，我的正大光明也只到绿庄门口，领我进来的可是你，有事自然是你要负责。”他玩笑道。

“那就我负责吧，这小小绿庄我还不放在眼里。”他倨傲道。

这有些不像应铁衣的性子了，他一向是不主动惹事的，怎么今天——

“谁惹火你了？”陆逵觑着他的脸色道。

应铁衣长睫一垂，唇上的弯弧冷得不见温度。“谁敢惹火我？”

“这嘛……”他摩挲着下巴。“能把你惹到这程度可不多，除了我，大概就只有你家娃子了。”

应铁衣撇了撇嘴，没说话，领着他一路来到园里僻静之处，凉亭里已有人布好了酒菜，应铁衣一扬手道声请。

陆逵口中啧啧连连。“锡魔老人待你可真够礼遇的了，让你将人带进带出，连酒菜都帮你备好，看来你们关系不浅。”

“不，”应铁衣摇头。“由此可知孙峻之事果然透着玄机。”

陆逵叹口气。“这事本就不简单，我不是说过了吗？”

“查出什么了吗？”他呷口酒道。

陆逵张口欲言，园口却传来女子说话声，他看向应铁衣，眼里带着询问。

“又来了，”应铁衣喃喃。“这家伙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话刚说完，裘娃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前方，只见她一面对他们招手，一面对身后的人道：“我不是说了吗？阿叔一定在这。”

身后的人像回了什么，裘娃儿呵呵道：“阿叔才不会躲我们呢，他可是巴不得多和你相处，他只是不好意思。”

亭里的应铁衣脸上愈添寒气，连手上的酒杯都让他给捏烂了。

陆逵兴味十足地看了他一眼。“娃儿在替你作媒？”

“她在给我找麻烦！”他恼极地说。

“是哪里的姑娘可以让她看上？”陆逵玩笑道。“怎么不帮我也——”见到裘娃儿身后的人时，他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忘了自已身在何处。

一见到他这模样，裘娃儿忙跳到姜蝶面前。“陆叔叔，你别来，这蝶姐姐是我未来阿婶，不准你对她动心思。”

“娃儿！”应铁衣低喝。

“不，”陆逵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我怎么敢？”他像掩饰什么似的端起酒，一口喝下。“只是我陆逵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子，难免失态。”

“蝶姐姐很美吧？”她兴奋地在陆逵身旁坐下。“你瞧她和我阿叔站在一块，简直就像一幅画似的，真是合该配作一对。”

“是呀，”陆逵又倒了杯酒喝下。“美丽的女子自然该配俊秀的男子，像我们这种沟里的癞蛤蟆怎敢妄想——”

“陆叔叔？”裘娃儿惊讶道。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陆逵苦极的一笑。“实在是因为我的心上人也是个貌美女子，我……唉——”他摇摇头，不再说了。

一直躲在裘娃儿身后的姜蝶，直到此刻才敢拉拉裘娃儿的袖子。“娃儿姑娘。我还是别待在这儿的好。”

“不，”裘娃儿拉住她。“蝶姐姐，你怎么一到男子面前就变得这般胆小？平时和我在一起时并不会呀。”

姜蝶胀红了脸，心里不知骂了裘娃儿几次，嘴里却委屈道：“娃儿姑娘，你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吗？”

“我不是这意思，”裘娃儿忙道歉。“好姐姐，你知道我不会说话，就原谅我这回吧。”

这一幕看进应铁衣眼里，真是五味杂陈。自从让娃儿将这女子带回后，娃儿就再也不黏在他身边了，天天跟这个女子在一块，好像全然忘了他的存在似的。

嘴里泛起厌人的酸味，应铁衣倒了杯酒一口冲下，不过是这般程度他就心里不舒服了，要是娃儿成了亲——

罢了，罢了，他想这些做啥？他是谁？他不过是娃儿的阿叔罢了，哪有资格在这捻酸喝醋。

喉里益发泛起苦味，他甩从头，又倒了杯酒喝下。

从没见过应铁衣喝酒喝得这么凶，裘娃儿有些被吓着了。“阿叔，你们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逵看向应铁衣，像从他眼角眉梢看出了点什么，他微皱着眉望向裘娃儿和姜蝶，双眼在两人之间徘徊。

“陆叔叔？”裘娃儿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两个是不是别人乔装打扮的了，怎么今天他们的行动都显得这么诡异？

“铁——”陆逵欲言又止。

应铁衣那两丸冰珠子扫向他。

“今晚到我那儿喝酒吧，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我没办法痛快地喝个够。”意识到两个女子的目光，他故意装出再平常不过的样。

应铁衣冷眸一闪，他唇勾了勾。“你请的酒我怎能不喝？”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陆逵扬起酒杯。“今晚亥时，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应铁衣将杯里的酒喝光。

朗笑一声，陆逵掷杯而去。

应铁衣亦身影一闪，眨个眼便不见人影，独留裘娃儿和姜蝶呆立在亭里。

两人对看一眼，裘娃儿小声地开口：“蝶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她从不曾被应铁衣这么彻底地忽视过，从头至尾，阿叔不曾拿正眼看过她，就连喝斥她时，那双眼亦不曾朝她看来，这……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姜蝶略带怨对地说：“应爷不喜欢我，你硬把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推到他身上，也难怪他发脾气。”

“我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呢？”裘娃儿也有些委屈。“他待每个女人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谁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起码，也得像他对你一般吧。”姜蝶淡淡道。

“不行！”她本能地回道。

只要想到应铁衣对别人像对她这般好，她心里就不舒服。

“娃儿姑娘的意思是，”姜蝶的话里半含嘲讽。“应爷可以娶妻生子，可他待妻子不能比待你好？”她轻轻一笑。“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娃儿姑娘，你也天真得过了头了吧？”

娃儿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我……”她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阿叔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对别人好，可是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一定得是她，这或许也是她极力撮合应铁衣与姜蝶的原因，因为她知道，姜蝶在应铁衣心中的地位，绝对及不上她。

“蝶姐姐，我——”她拉住姜蝶的手，困难地开口。

姜蝶安慰地拍拍她，那斜挑的眉眼却像藏着另一分心思。“你别跟我道歉，我不生你的气，倒是应爷那——”她沉吟了会儿。“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他消火呢！”

裘娃儿咬咬唇。“阿叔那，我会老实跟他说，随他要罚我什么，我绝对不哭不闹。嗯，”她下定决心地点点头。“我现在就找他赔罪去！”说完人便走了。

凉亭里独留姜蝶一人，她娉娉婷婷地走到桌边，纤纤细指端起了酒杯。“你非要守着你未过门的妻子不可吗？要是她爱上别人呢？”她遥望昏黄的天，红唇扬起勾人慑魄的笑。“到时，你还能守着她吗？”

喝尽杯中的酒后，她红唇带笑地离去。

“你爱她吧？”

风萧瑟地吹，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点不安的星子偷偷眨眼，那站在河边的人没有回头，仅只是低着头看湍湍河流。

黄土屋里的人倚在洞开的窗口，手上的酒杯宛如被遗忘了似的微微倾斜，他左手略嫌用力地抓住窗框，再次开口道：“你爱她吧？”

叹息如幽幽夜风，那男子的身影也像随时会消逝于风中，他背靠着河边的大树，侧耳听沙沙树响。

那响声，好似她的笑。

“我爱她。”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会——”

陆逵声音里透着焦急，意识到这点，他清了清喉咙后重新道：“像她这么美丽的女子，爱上她也是很正常的。”

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不曾注意到他些微的异样，应铁衣望着叶缝间隐约可见的星光，声音淡淡。“我喜欢的，又岂止是她的外貌。”

“那么你又懂得她什么？”陆逵的手有些发抖。“你们才认识没几天呢！”

应铁衣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隐隐的苦楚。“你到底以为我爱上了谁？”

“姜蝶。”

“姜蝶？”

应铁衣撇撇嘴。

陆逵迟疑了，下午在亭里时，他几乎可以肯定应铁衣心里已经有了人，而当时亭里只有两个女子。

“娃——”他开了口，随后又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娃儿？”

“连你也觉得不可能？”他轻声一笑，那笑混在叶声中，不知怎的显得分外寂寥。

“莫非真是——”

陆逵双眼惊讶地大睁。“但——”

“但她是师兄托付给我的孩子，论辈分，得叫我一声叔叔，我怎能喜欢上她？我怎会——”他闭上眼，任长睫掩去眼中的一切。

“怎么会呢？”陆逵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会喜欢上她？娃儿根本还是个孩子！”

“这我会不知道吗？我们差了将近十四岁，她初到谷里时，才只有这么高，”他比了比腰部。“她一直都是那副孩子样，就算个儿高了，性子却从没变过，我几乎要以为她是不会长大的了。今年以前，我的确是将她当作晚辈看待，我对她绝对没有怀抱着别的心思，可——”他陷入怔忡之中。“今春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那翻飞的花瓣间灿笑的容颜，那粉色的袍子衬出的水漾肌肤，那飞扬的黑亮乌瀑旋出的弧，那黑水晶似的瞳眸，樱似的唇。

突然之间，那一直黏在身边、爱哭又爱撒娇的孩子居然已届豆蔻年华，那原本只到腰间，只会含着拇指流口水的孩子，居然已经生得娉娉婷婷，仿佛随时都可以披上嫁裳，随时都可以自他身边远离……

他人一颤，手倏地握紧，像要抓住自指间溜走的什么。

“我理不清自己的情感，像是所有东西都混杂成一片，我不该对她有异样的情感，这是违背伦常的；然而……然而我却克制不住自己心中所想——”他极困难地说。“我爱着她，我不愿如此，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娃儿？”陆逵疑惑道。

“为什么不会是她？”应铁衣唇上浮起淡淡笑意。“在我心里，她是全天下最最可爱的人。”

他望向虚空。“她爱玩爱闹，可却又体贴，她爱撒娇、又有些儿任性，可并非不明事理，她怕寂寞、她爱缠着人，可绝不会惹得人不开心，她天真，不是太懂得人情世故，可就因为如此，她所说的就是她心里想的，她不会虚与委蛇，更不懂得玩心机，她很真，而她的真让她显得多么的珍贵。”

陆逵轻轻一叹。

“由此就可得知，你陷的有多深。”

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应铁衣轻咳了咳，借夜色掩住胀红的双颊。

陆逵一直以为应铁衣喜欢的是姜蝶，没想到却是裘娃儿，老实说他还真不能了解，有姜蝶在场，应铁衣怎会去注意娃儿那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雏儿？

“这会儿该怎么办？年纪还算不上是什么问题，倒是你们两个，再怎么样也绕着个叔侄关系，这……如何能——”他皱紧眉。

“你别想了，”应铁衣坦然里带着伤怀。“我从没真的打算改变我和娃儿间的关系。”

陆逵呆了半晌后才道：“我没听错吧？你要和她当一辈子叔侄？你不是喜欢她吗？”

“那么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他总是平静的脸难得透出一丝激动。

“当她用那双纯真、依赖的眼望着你时，你真能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吗？你能对着那双眼说出自己的情感吗？”他闭上眼，低哑的声音透着苦楚。“她一望着我，我便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于是益发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她窥见，深怕她发现她崇敬的阿叔，心里所想的竟然都是些不堪之事。”

“陆逵，”他双眼含着痛苦。

“我真怕她发现我对她的情感，我真怕她因此轻贱我、害怕我——”

“你别想太多。”

陆逵试着安慰道。“娃儿没这么敏感，就算你略显露些痕迹，她也不至于看得出。”

“我还算是尽力控制了，”应铁衣像失了力气似的靠向身后的大树。“努力管好自己的眼、自己的嘴、自己的手、自己的心，可我心里对她的感觉愈深，我就愈管不住自己。”他望向黑沉沉的天。“有时会想，就让她早些嫁了吧，让她早些离开我身边，或许我就可以不再——”他闭上了嘴，仿佛再也没办法说下去。

人只要一牵扯到感情，似乎都会有些改变，陆逵从来就想不到，他这个兄弟会有着这么浓郁的情感，这种为情所困的模样，似乎并不适合发生在他身上。

然而看他一向冷然的容颜透着苦楚，看他俊逸的五官因此而扭曲，他又不免有种寻到同伴的快乐。

并不是只有他会苦苦恋着一个人，应铁衣不也是吗？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陆逵问道。

“还能怎么办？”应铁衣苦笑。“我只要能够守着她，那也就够了，她能够过得好，我也就满足了。我不能这么任性而自私地将她绑在身边，”他仿若自言自语似的。“她还小，还有很多事没看过、没玩过，她该跟一个同她一样开朗的人在一块，怎能跟我这个阴郁别扭的人在一起？”

陆逵很难去反驳他的话，在心里，他也觉得应铁衣与裘娃儿并不是那么合适，他们一个爱玩、一个爱静，一个像挂着太阳的晴朗蓝天，一个却像无星无月的黑夜，两个人在一起，恐怕一个会烦死，一个会闷死。

“哎，”陆逵叹道：“那么你就想开些吧，能忘了这段感情最好，世上女子何其多，倒也不需守着一个娃儿。”

应铁衣笑了。

“这话谁说都好，就是你说不合适，你不也恋着一个女子许多年了吗？你怎么不忘了她？怎么不去寻另一段感情？”

陆逵哑口。

“世上女子何其多，”应铁衣淡淡道。“可偏偏让我心动的就只有一个她。”

“是呀。”

陆逵亦想起心中的女子。

“我们两个是怎么了？”

沉静了好一会儿，应铁衣突然道。“何苦谈这些来彼此折磨？”

“就当是酒喝多了吧，”陆逵望望地上散落的几个空坛子。“人一喝多，难免会说些醉话。”

“醉话只有喝醉了能说，到了白天就得藏在肚里，一个字也不能提。”应铁衣虽然有些醉意，但仍维持着理智。

“是呀，不能提的……”想想，还真觉得悲哀。“你今晚要不要就睡在我这？这么晚了就别回绿庄了吧。”陆逵对着河边树下的影儿道。

“不，我还是得回去一趟，”应铁衣想了想后道：“我避着娃儿一下午，怕她这会儿还在等我。”

“说不定她早睡了。”

“睡了倒好。”他垂下睫，话里透着不自觉的温柔。“就怕她还没睡。”

“罢了。”

陆逵挥挥手。“你回去吧，我知道我留不住你的。”

应铁衣微微一笑，身影一闪，使入了林子。

陆逵靠着窗，望着摆荡的烛光，突然地叹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看不破的情字。唉，真是何苦……”

一入林子，应铁衣就察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他敛住心神、缓住势子，慢慢地走在满地湿泞的落叶中。

天飘起了毛毛细雨，前头的身影显得模糊不清，可不知怎的，应铁衣就昕认出那人是谁。

他停住脚步。

“你来了多久？”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好……好一会儿了……”那声音抖颤着。

应铁衣闭上眼，过了好半晌才力持镇定道：“你的功夫精进不少，我没发现你在这林子里。”

“我……”

那人困难地说：“我原也是想试试自己的功夫，看能离你多近，没想到——”

深幽的林内响起几不可闻的叹息，叹息间，应铁衣的身影已经飘到她跟前，他看着她被雨珠浸湿的黑发，看着她那双显然被吓得不轻的眸子，心便被掀紧成一块，疼得他使力握紧双手，仿佛不这么做，心便要渗出血来。

“阿……阿叔……”

她结巴道。

应铁衣伸出了手，裘娃儿却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她或许不是存心如此，可这一步却深深地嵌进应铁衣心中，烙下了极深的印子。

收回手，应铁衣看着她道：“你怕我吗？”

裘娃儿死命摇着头，可那身子却微微地发着抖。

“别怕我。”他低哑的嗓音透着痛楚。“若是早知道你在林中，我就什么也不说了，我从不想让你知道——”

“阿叔，”她慌乱地说。“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像是再也受不了被那双眸子看着，他像影儿似的飘到她身前，右手抚在她眉际，遮住了那双带水的眸子。“忘了吧，娃儿，忘了今晚听到的一切。”

“但——”她震了下。

“这不是你能面对的，你太小了，小的不懂情爱，小的不会了解阿叔心里所想，所以干脆就忘了吧。”他说话的速度变得极缓，缓得让人眼睫沉重。“就当今夜月色太美，你只是在月下做了个梦，醒了，便什么都忘了。”

“阿叔……”她喃喃。

“我永远都会是你的阿叔，永远都会守护着你，你别害怕，别害怕……”语音方落，他的手在裘娃儿身上穴道抚过，娃儿立即身子一软，摊倒在应铁衣怀中。

属于她的馨香飘在鼻际，他那怀抱着她的双手猛地收紧，像是不愿放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硬逼自己放开，将她打横抱起，几个起落便回到绿庄。

轻轻将她放在床榻，替她拉上被子，应铁衣看着烛光中酣睡的容颜，心中苦乐参半，一时分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后，我再也不能如此了……”他抚着她微微散乱的发丝，不自觉的双膝落地，让自己靠她靠得更近。

耳里听着她的呼吸，连手都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她，近得自己与她的呼吸几乎要混成了一块。

渐渐，他呼吸的频率变得不稳，那双黑幽的眼波涛渐起，视线也无法控制地移向她略张的红唇，螓首缓缓靠近——

晕黄的灯下，那几乎要偎成一个的影突地分开，应铁衣退到窗边，双手握拳，牙也咬得死紧。“应铁衣，你可别真的成了禽兽，今天要做了这事，你要如何面对娃儿？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师兄？”

思及此，整个人便像浸到冰水里似的，突然神智清明。

“你既已决心守住本分，怎么还能有那些心思？”他喃喃责骂自己。“离她远些，再也别接近她了，你是她的叔叔，是她的叔叔！”

丝毫未察觉他的挣扎，床上的人儿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窗外鸟声啾啾，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轻轻得如软纱似的落在她脸上，裘娃儿动了动，揉揉眼醒来。

睡迟了吗？她翻身下床，看着窗外朗朗蓝天。

这一下床才发现，自己绣鞋未除、发髻未松。身上也还穿着外出的彩裙，只是经过一夜，衣服都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昨晚她真有这么累吗？

于是昨夜的回忆涌回脑中。

她记得，她想为胡乱撮合阿叔与蝶姐姐的事，和阿叔道歉，她记得自己找遍了整个绿庄，可阿叔却像避着她似的，让她怎么也找不着。

她记得，自己想起陆叔叔邀了阿叔喝酒。于是便想上陆叔叔那找他。

她记得在路上，她起了个主意，想偷偷摸进阿叔身边吓他。于是特意放轻了脚步，连呼吸也放得极为缓慢。

她记得，自己近得可以听到阿叔与陆叔叔的对话，她没有偷听的意思，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却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细听。

接下来——她蹙紧了眉。

接下来，她却分不清是真是幻，仿佛记忆被蒙上一层纱。于是一切都显得晦暗不明。像是真发生了，又像是一场梦。

阿叔真说他爱、爱她？

她光想就舌头打结，小脸蛋潮红顿生。

可能吗？是她发梦吧？阿叔怎会对她——

摇摇头，她将发髻重新梳好，再换了件衣裳，略略梳洗后，便出了房门。

心里虽有着疑问，但她想，见了阿叔一切就会明白了吧？是梦？非梦？也只有阿叔可以解答。

往应铁衣房间行去，却扑了个空，问恰巧走过的仆佣，才知道他正在厅里与锡魔老人说话。

转个方向往大厅走去，可走到门口时，她却迟疑了。

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扭捏不安，突然害怕见到阿叔，突然怕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该怎么办？

“娃儿，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呀？”开口的是锡魔老人。

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踏进大厅的步伐比从前慢了数倍，她一面和锡魔老人说话，一面偷偷觑着应铁衣。“我怕打扰你们……”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拘礼啦？”锡魔老人呵呵笑道。

应铁衣亦微微勾了下唇。

裘娃儿松了口气，阿叔没变，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果然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她安心地想。

就当今夜月色太美，你只是在月下做了个梦，醒了，便什么都忘了。

脑中突然冒出低沉的嗓音，她眨眨眼，抬手敲了敲头。

没注意到她奇怪的行径，锡魔老人招呼道：“还没用早膳吧？来、来、来，坐下一块吃。”

把那嗓音丢在脑后，她兴匆匆地拉了椅子在应铁衣身边坐下。“阿叔，我们今天去城里玩好吗？”

锡魔老人热络地说：“去看看也好，这几天有庙会，城里正热闹呢！”

应铁衣睫半垂着，端起茶吸了一口。“我今天有事，让老先生派人跟你一块去，好吗？”

“是什么事？我不能跟吗？”裘娃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不能。”仍旧没有朝她看上一眼。

“阿叔——”习惯性地要去抱他的臂膀，应铁衣却身子一动，避开了。

“娃儿乖，听话，阿叔不能陪你，你自个儿去玩，好吗？”他的语气如同往常一般带着疼宠，可不知怎的，却让人觉得像是由很远很远的地方发话似的。

裘娃儿疑惑地看着他，她几乎要以为现在发生的一切也是一场梦了。

否则阿叔怎会显得如此陌生？

锡魔老人却浑然未觉，他抚着胡子笑呵呵道：“就让我们绿庄的儿郎扮一次护花使者吧，这个机会他们可是求了很久了。”

“麻烦老先生了。”应铁衣垂睫谈笑。

裘娃儿看着应铁衣，眉疑惑地纠起，可却无法确切地说出是哪儿不对。

用罢餐点，袭娃儿乖顺地由几名绿皮儿郎陪着离开，只是那纠结的眉，一直都没有舒展开来。

我爱她……

脑中突然响起叹息，她本能地回头望向应铁衣，应铁衣没有看她，仍旧默默地喝茶用餐。

抬脚跨出门槛，她呆呆地望向前方笼着暖阳的石板地，心里明白地知道——

那声音，是应铁衣的。

时间过得愈久，脑袋就愈是清明。

裘娃儿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那似梦非梦的景像是真的发生过了，只是阿叔却摆出一副啥事也没发生的样，让她心里还有一些些的犹疑。

几次她开口想问，却不知怎的又脸发烧，问不出口，可要她就这么活在阿叔构筑的假象里，她又心有不甘。

她讨厌现在的阿叔。

旁人看不出，只道他们俩最近怎么少在一块了？他们怎么知道，阿叔虽然人还在她身边，可心却离得极远，他还是对她好、还是疼她，可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亲昵。

他再也不让她近身，再也不单独和她相处，他总是和她隔着远远的距离，总是随口就将她堆给别人。

要出门玩，我绿庄的人陪，要吃饭、喝茶、赏景、聊天，就找锡魔爷爷或蝶姐姐。想出门探探孙峻的下落，有陆叔叔陪在身边。

阿叔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和她在一起，就算她想使泼撒赖，只要见到阿叔那双带着温柔的眸子时，她就什么也做不出了。

从前，她总觉得阿叔的眼像湖，现在只觉像是两丸遮住了一切，她再也瞧不见他的心，他再也不愿让她瞧见他的心。

抽抽鼻子，她略嫌大力地擦去眼底的泪。

她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被爱情搞得乱七八糟的，陆叔叔如此，蝶姐姐如此，连阿叔也一样，到底爱情是什么？为什么它不能让大家都幸福，反而要让所有的人都陷入烦恼之中？

愈想头愈痛，愈想心里就愈火，她突然气起应铁衣来，如果他不爱她就好了，那就一切问题都没有了，她赌气地想。

“小娃儿，你怎么啦？”恰好从园里走过的锡魔老人，在见到独个坐在亭子里，嘟着嘴、鼓着腮帮子的裘娃儿时，忍不住位足问道。

“锡魔爷爷。”袭娃儿唤了声，迟疑了会儿，她才跪在石椅上，整个人趴在雕花栏杆上问：“你有没有爱过人？”

锡魔老人呆了呆，最后呵呵一笑走进亭子。“小娃儿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娃儿脸一红，嘴一噘。“我才不要喜欢上人，那多麻烦！”

锡魔老人拍了拍她的头，以过来人的语气道：“由不得你，由不得你的……”

娃儿眨眨一双晶亮的眼，好奇地望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因为一心都在武学上，虽然师兄弟们一个个都成了家，我仍毫不在意，甚至打定主意不沾惹感情，然而上天却不管你怎么想，硬是把那个女子丢到你跟前来——”老人的眼回忆而显得氤氲。

“然后呢？”娃儿两手撑着下巴。

“然后，”老人面容一凝。“我负了她。”

黑亮的水眸惊讶地望向他。

“当时，我只觉得她会阻了我的道路，虽然和她有过一段情，我还是为着自己的未来和她分手了，她脾气好硬，连眼泪也不掉一滴，什么东西也不带，转身就走。”老人深深地叹了。“我活了这一辈子，唯一有愧的就是她，江湖上给的名号再怎么响亮，仍然没办法让我忘了她临走之前的眼神……”

“原来锡魔爷爷也有过这么一段。”裘娃儿道。

老人微皱的脸皮泛红，他急忙转移话题道：“别说我了，你这小娃子又是为什么自已嘟着嘴坐在这呢？”

“我——”裘娃儿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偏过身子，避开锡魔老人的视线。“都是阿叔啦！”她嘟嚷。

没注意到那白嫩的耳壳上热烫的一抹红，锡魔老人只当她是小孩子发脾气。“你阿叔怎么啦？”他安抚道。

“他……”她背对着锡魔老人，轻扯着亭外探进的绿叶。“他不疼我了。”

锡魔老人笑了。“小娃儿，你阿叔总不能镇日陪着你，什么事都不做呀，像你们从前那样，也实在嫌太亲昵了些。”

“那不好吗？”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眉微蹙，黑水晶似的瞳眸写着疑惑。

“倒也不是——”锡魔老人清清喉咙。“只是男女有别，多少也得注意些，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闲言闲语。”

“闲言闲语？”娃儿眸中的疑惑更浓。

“呃……”锡魔老人避开她的眼。“[奇+书+网]也没什么，总之，你们这样很好，看来也比较像对叔侄，不像从前，看来简直像——”

硬生生将那句“夫妻”吞进肚里，锡魔老人抓抓脸皮道：“再说，你们总不能永远都黏在一块儿，你阿叔也有些年纪了，多注意注意别的女子也是应该。”

娃儿眉上的结打得更紧了。“什么别的女子？”

锡魔老人强抑住眼中的希冀。“像是那位姜蝶姑娘——”

悬高的心霎时一松，笑意也染上了唇角。“不会是蝶姐姐，她心里已经有人了。”

“心里的人倒也不是不能换。”他喃喃，换个口气，他像闲聊似的说对娃儿道：“听说你之前一直想撮合他们俩，不知道结果如何？”

娃儿的脸漾起红晕，她微嗔地说：“连锡魔爷爷也拿这事取笑我吗？”

“不——”

双颊嫣红未退，她软着声音道：“我知道错了，蝶姐姐也说过我了，我以后绝不再这么胡闹，锡魔爷爷就饶了我吧。”

还能再说什么？锡魔老人尴尬地笑笑，不再追问。

娃儿回他个灿烂笑颜，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偏头对他说：“锡魔爷爷，你人真好。”

老人惊讶地看着她。

“我记得阿叔说过，武林上端得出名号的人物，多半自恃于身份，待人总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可锡魔爷爷完全不会呢！”她圆圆的眼里带着钦佩。“你待我们真好，一点架子也没有，还肯陪我这小丫头说话。我想，就是因为爷爷是个这么好的人，所以教出的徒弟才能当上武林盟主吧？”

“不——”锡魔老人的脸胀得通红，这会儿地上要有个洞，他早跳进去将自己埋了起来。

“爷爷别不好意思。”她唇上的笑甜得似蜜。“等这事结束，我到湘城见了姐姐，一定要告诉她爷爷是个多么好的人。”

锡魔老人再也坐不住了，他急急起身。“我前头还有些事待办。”

娃儿也跟着站了起来。“爷爷尽管去忙吧，我去找阿叔——”

“啊，”锡魔老人截断她的话。“他不在。”

“不在？”才刚转晴的心情又蒙上了乌云。

看出她眼底的失望，锡魔老人安慰道：“不过他倒是留了话给你。”

娃儿眼转亮。

他拍了拍手，几名绿庄儿郎便出现在他身后。

“他说了，你要是想出门，就让他们陪着吧，一个人出门太危险。”

光芒散去，娃儿看着那几张已有些熟悉的脸孔，意兴阑珊地说：“不了，我今天不出门了。”

“怎么了？”老人关心道。“是这些人待你不好吗？”

“不、不是的——”

这些人待她可称得上是呵护备至，比起阿叔，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不管他们再怎么待她好，她心里仍觉得不够，仍觉得不满足。

她要的不是这些，她想要阿叔在她身边，就算是骂骂她，也好。

“我只是有点儿累了，”她低下头。“想回房休息。”

看着她的背影，锡魔老人突然发现，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不懂烦忧的少女，似乎沾染上些许的愁绪，连那总是挺得直直的背，似乎也显得有些寂寞。

是因为身边少了那个总是护着她的人吗？

或许吧。

夜沁凉如水，月曳撒了一地的晕华，天晚了，只剩微微的虫鸣还响着，伴着巡夜人的那一点灯火，衬着这夜更深、更静……

突然，一抹鬼影悄悄地飘进了绿庄，避过巡夜的暗桩，绕进了庄里专供客人居住的雅贤院。

那影儿在院里伫立良久，眼望着裘娃儿的房间，风卷着他的衣摆，露水滴湿了他的发，他却毫无所觉，直到巡更的梆子响起，他才倏然一惊，转过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推开门，点亮桌上的蜡烛，预备就寝的他却听到窗外传来轻轻的水声，剑眉微微蹙起，他站起身，推开了对着后院的窗。

后院有个池塘，池面平滑如镜，池上的莲瓣轻绽，就着月光，益发显得如梦似幻。

池边的柳树枝叶低垂，繁垂的影子里像笼着一个人，有着一袭轻软的白衣，一头黑亮的长发。

那人坐在池边的草地上，两只脚浸在水里，一头长发如黑瀑似的婉蜒在地，那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映在水底的月亮，于是月便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像是察觉他的目光，女子站了起来转身向他，她身上的衣服单薄，透着月光，便显出她纤弱的身型，她长长的发没有任何装饰，就这么直曳到地，黑亮亮的，衬得裙下那双还沾着水气的裸足，越发白嫩娇巧。

“阿叔，”她开了口。

“你回来了？”

应铁衣像处在梦中似的，他得愣地看着她，直到她又问了一声，才如梦初醒似的匆匆移开视线。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耸了耸肩，那发便如云雾似的飘了飘。

“你快去睡吧，”不自觉地将声音放轻。“小心明天头犯疼。”

“阿叔，”她赤着脚朝他走近两步。

“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去找你陆叔叔。”

应铁衣低着头回答。

“阿叔，”她的声音带着令人心疼的央求。

“你看着我好不好？”

应铁衣深吸口气，抬头看她，强抑住心里的波动，他硬勾起嘴角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裘娃儿望着他的眼，那双明明望着她，却像什么也没瞧见的眼，咬了咬唇，她搬过头。“没事，阿叔去睡吧，娃儿还想在这待一会儿。”

应铁衣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轻叹一声。

娃儿站在池边，眼望着月下的莲花，不知怎的想起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

“小时候，我们院里也有个池子。”

她轻声低喃。

“我常和姐姐坐在池子边等爹爹，隔壁的大毛总爱探过头来吓唬我们，说爹爹不会回来了，说他不要我们了，我嘴里说着不会、不会，可心里其实很害怕，要是他真的不回来了呢？”

应铁衣静静听着。

“我大约知道爹爹做的是什么生意，每当他回来，我扑进他怀里时，总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我那时还小，不知怎的总觉得爹爹会消失在那味道理，果然……”她摇摇头，继续道：“爹爹说我们得叫你叔叔，叔叔是什么呢？我不懂，他会不会像爹爹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会不会有一天也消失了？到时候，我和姐姐又要到哪儿去呢？是不是再去找另一个会照顾我们的叔叔？”她低头看着池里飘浮着的树影。

“后来，我才知道，”她唇上浮起朵笑。

“原来叔叔和爹爹不同，叔叔虽然冷着脸，可是在我做恶梦钻进他被窝时，他不会赶我走，我黏着他时，他从来不会甩开我，他只会这么叹——”她深吸口气，再大大地吐出。“好像拿我没办法似的。”

应铁衣的嘴角漾起了淡淡的笑。

“阿叔会疼我、教我，偶尔也会打骂我，可我还是最喜欢他，我一直以为阿叔会永远在我身边，就算我结了婚、生了小娃子，甚至变成老婆婆，阿叔都会在我身边，他永远不会变、永远不会离开，可如今——”她咬住了唇。

“就算你结了婚、生了小娃子，甚至变成老婆婆，我永远都会是你的阿叔，乖娃儿，这是不会变的。”他的声音仿佛混杂着疼惜与苍凉。

“不，”她摇头。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跟从前不同了。”

“阿叔，我不懂呀，”她语带哽咽。“要怎么样才能和从前一样？要怎么样你才能和从前一样地看着我？”

“我不是和从前一样吗？”

他逃避地转开眼。

“不，”她伤心地将脸埋进膝里。“不一样了……”

应铁衣又叹了。

那熟悉的叹息钻进了耳，娃儿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映在水里的眸子，那是一双充满了疼惜、充满了怜爱，又充满了折磨的眸子，像极了从前他望着她时——

裘娃儿急急转过头，也不过就这么一瞬间，那眸子里的一切已尽数褪去，那黯淡无光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娃儿生气了，她手一紧，抓了满地的青草便往他丢。“我讨厌你！呜……你不是我的阿叔，你走开，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娃儿——”

“别叫我！”她站起身往院外走。“我的名字只有阿叔能叫，你不是他，你不是——”

“娃儿，”应铁衣拉住她的臂膀。

“你冷静些。”

“我不要！”

娃儿哽咽着。“你心里就当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所以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所以离得我那么远，所以、所以……”

“娃儿！”

应铁衣手上略一使力，裘娃儿便往后一转，于是月光便这么亮晃晃地兜头一照，照亮了那小脸蛋上每一分神情，照亮了她眼底犹嫌稚嫩的情感。

应铁衣惊讶地松开了手。

“你——”

“你讨厌！”

娃儿接得很顺。“你——”她低下了头，两手揉着眼底滑出的泪，嘴里抽抽噎噎的。“你讨厌啦！”

“娃儿，你看着我。”

他欲捧向她脸庞的手抖颤着，那冤家却不懂他的心，还使气地偏开头去。

“娃儿！”

他挫败地低喊。

这时才看向他，那瞳眸里还蓄着泪，可却显得那么澄澈而坦然，其中的情感又是那么的昭然若揭、毫无掩饰。

“娃儿……”绝不会错认她眸里所写，应铁衣低哑地喃道：“你当真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娃儿眉打着结，眼底也写满了困惑。“我不懂我是怎么了？我不懂我心里的情感是什么？我睡不着觉，只想跟你说话，只想让你再敲敲我的头，再骂骂我，我是疯了吗？”

她转过身。“我只知道我好想念你，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觉得想哭、我不懂呀，阿——”习惯性地要唤出声，却又收了住。“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要我、不理我了？我不懂。”她摇着头，长发遮住了双颊。

“你——”

他很困难地说。“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她不解地望着他。

“那大，在林子里，”他低声道：“我不是吓着你了吗？你连让我近身都不愿，还缩着身子发抖。”

“那、那是……”娃儿苍白的颊顿起红晕。“那是因为你说你……”喜欢我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只好跺了跺脚。“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被吓着的，可我并不怕你呀，我只是一时间没法子反应，才——”

“我为什么要怕你呢？”她声音转轻。“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我最最重要的人，这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先是一阵狂喜窜起，再来忧愁又浮上了眉，他望着她的眼，看着那盈盈眸子里的纯真，他不能不怀疑，她真的懂的爱情与亲情的差别吗？她真的懂得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那天在林子里，我和你陆叔叔说的，你都还记得吗？”应铁衣立在池边，一张脸看来仍旧冷淡，只颊上一点淡淡的红潮微泄露了他的心。

“记得。”她点了点头，双颊有如火烧。

“我们说了什么？”他问。

“陆叔叔问你爱她不？你说爱，陆叔叔以为你爱的是蝶姐姐，你说不是，你爱的是——”原本说的极溜的口舌一顿，裘娃儿分不清心里是羞、是喜？是害怕、还是高兴？只觉整个人热烫烫的，像发着高烧似的。

“你……爱的是、是我。”她话语在嘴里打着转，听来越发模糊不清。

“那么你懂吗？懂我的心思吗？”他声音带着点哑。

“我……”她的心里其实还是懵懵懂懂，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在她心中的地位，这是八年来不断层层累积，深不可破的情感，可这样的感情与他口中的爱，是相同的吗？

看着她眼中的迷惘，应铁衣一咬牙，像什么都豁出去似的说：“我对你，是想当夫妻的那种喜欢，你懂得吗？一个你从小唤作叔叔的人，却对你有着这样的心思，你不害怕？不讨厌？不觉得这个人恶心下作吗？”

“阿叔！”情急之下终究把这个称呼唤出口，看他如遭电击的一震，裘娃儿后悔地捂住自己的嘴。

看着他深幽的眸子里沉沉的哀伤，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拧疼了，在她心里，他这个阿叔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她从不曾想过他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她更不曾想过，当她见到他这模样，却一点也不觉失望，甚至还想紧紧地抱住他、护住他——

“我不害怕、不讨厌，更不觉得恶心下作。”她每说一句，那赤着的小脚便朝他走近一步，一直走到他跟前，她抬头看着他，小手拉着他的衣服，下定决心地说：“我愿做你的妻子。”

应铁衣被她那双毫无一丝虚伪的眸子给撼动了。“你……”他低哑地说：“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愿做你的妻子。”她突然扬起唇。“你以为我不懂妻子是做什么的吗？奶奶早和我说过了，做了夫妻便要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绝不分离。”她的眼变得更亮了。“我愿意如此，咱们永远都在一块，生也在一块儿，死也在一块儿。”

应铁衣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些什么，最后全化作了一声呼唤，全化作了那紧紧锁住她的怀抱。“娃儿！”

从来不曾被他这么抱过，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可那环抱着她的臂弯多么的舒服，那在她鼻端的气息多么的熟悉、多么的温暖，于是她的身子软了，她的手也环向了他的腰。“阿叔——不，我不能再这么唤你了，可我要叫你什么呢？”她嘀嘀咕咕一的，像只百灵鸟儿似的。

“你不怕吗？”他把话吐进了她的耳。“不怕人家说闲话？”

“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怕人家说？”她扬高了头，随后又更偎进他怀里。“我想回谷里去了……”她低低地喃。

“怎么了？”他抚着她微湿的发，心里仍觉得这像场梦，可怀里的馨香是真，那在耳边呢呢哝哝的话语也是真的，如果这是梦，那么就让他永远沉在这，别醒来了吧。

“外头虽然好玩，可我想念谷里的一切，奶奶不知道好不好？王妈是不是又研究出了什么好莱？小铁呢？我不在，谁陪他闹呢？”她不自觉地闭起眼，枕着他胸膛的螓首越显沉重，仿佛就要沉入梦乡似的。

“我们把事情解决后就回去吧。”他把声音放轻，换个姿势将她抱起，慢慢朝她房间走去。

帮她推开了门，他扶着她站好。“娃儿，回房睡吧。”

眼还闭着，她头点了点，摸索着就要进房去。

应铁衣看着她这模样，禁不住又叹了。她个儿原本就小，头发再这么披垂着，看来就更像个小娃娃了，他真能这么狠心地摘下这朵初生的小花吗？

像是听到他的叹息，裘娃儿又回过身，揉了揉犹带睡意的眼，她对着他笑了。

“我想起一件事。”她说。

醉于月下的她浅浅的笑里，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什么事？”

她从怀里拿出个东西。“这个。”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的骨制小珠，用一根红色细绳串起，乳白色的小珠上毫无雕饰，朴实无华的模样，教人看不出端倪。

“这——”

“给你。”裘娃儿将东西塞进他手里，那张小脸红得简直要烧起来了。

那珠子还带着她的温度，应铁衣将珠子握在掌心，只觉一阵燥热由心底漫上了脸。

“奶奶说过的，如果订、订了亲，就——”方才还大声地说要做他的妻子，现在不知怎的又害羞扭捏了起来，她转过身避开他的眼。“总之，你收、收着就是了。”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抬手自颈上脱下随身戴着的玉佩，他将它放进了她掌心。“这块玉我从小就带着，你见了它就像见着了我。”

娃儿点点头，稚气地对他笑笑。“那么有它陪着，我就不会做恶梦了。”

应铁衣的手抚上她的颊。“暂时就让它陪着你吧。”

“去睡吧。”他将她轻推进房。“天晚了，再不睡明天会头疼的。”

替她关上门，两个人隔着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像是谁也不愿先离开，最后是应铁衣催着她，她才依依不舍地上了床榻。

“阿——”见他转身要走，她忍不住唤。

“怎么了？”应铁衣回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温柔。

“你、你要等我，要等我唷，我还有些不懂，所以、所以——”她话说得凌乱。

应铁衣却完全能够了解，他柔柔地笑了。“嗯，我等你。”

他知道她心里的情感还很混乱，他知道她还并不是太明了自己心中的情感，他不急，他可以等，甚至是花上一生一世亦心甘情愿。

从前，他以为他与娃儿间是绝不可能的，可现在、现在——

他望着坐在床榻上的她，现在与从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那么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

“快睡吧。”他的声音，柔得可以滴出水似的。

应铁衣走后，裘娃儿蜷在铺上，呆望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手轻轻一松，那玉就落在被上，她将玉戴起，她戴起来有些长，坠子都垂到她胸间，低头看着玉贴覆在双峰间的模样，她突然想起应铁衣说的话。

你见了它就像见着了我……

“呀！”她低叫出声，羞得钻进彼里，将自己整个人埋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悄悄钻出头来，将玉握在掌中细看。

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将玉交给她时，应铁衣掌中的热，像是他手中有一把火，从他的手烧向了她的手。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画片儿似的从她脑海中闪过，她原只是睡不着，所以才到园子里走走，却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

这是怎样的一个夜呀，她叹。

手握着玉，将拳头搁在自己颊畔，她闭上眼。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不会忘记那亮晃晃的月，不会忘记月下那个人，不会忘记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还有他的低语、他的怀抱、他那烫人的手掌，一切的一切都烙进了她的心中，她永远都不可能忘……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透过茶沿，陆逵偷偷打量着裘娃儿。

瞧她低着头，垂着睫，小嘴儿笑意盈盈，像是眼前那杯青绿色的茶水里有着什么有趣事物似的，陆逵伸长了颈子探，偏那杯子里只有一汪碧汤，映着裘娃儿那双含羞带怯的眼儿，还有自己的一脸狐疑。

“陆叔叔，你在做什么呀！”总算回过神，娃儿微嗔地推了他一把。

“我在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回到自己位置，陆逵瞅着她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前几天还见你一脸不开心的样，几天不见，简直像换了个人儿，怎么？”他凑近她。“有什么喜事了？”

“哪、哪有什么喜事？”

她避开他的眼，低着头道。

“我看到你在偷笑。”他弯下颈，硬是要看清她的脸。“你说——”

“说什么？”

一把将他拉起，应铁衣将他丢四位子上。“你别欺负小孩子。”

“我欺负小孩子？”

陆逵指着自己，一脸冤枉地说。

“不是你是谁？”

娃儿对他扮了个鬼脸，习惯性地要挽上应铁农的臂膀，可在碰到他的同时，却不知怎的脸一红，抬高的手也握成了拳，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

应铁衣眼神含笑，盼着她仿佛要冒起烟的头顶，左手忍不住在桌下寻到了她的右手，紧紧握住。

娃儿微微一颤，轻抬起头，两个人眼神交会，一时间，世界像是静了，除了彼此的心跳，其它什么声音也没有。

“咳！”

陆逵清了清喉咙。

过了好一会儿，见两人还是不理他，他干脆茶杯一放，将自己的头颅凑到那两人中间。“喂，看到我没有？”

“看到啦！”应铁衣将那颗碍眼的大头推开。

“看到就好。”

陆逵抓了抓自己的颈子后道：“我说，你们该不会真的——那个了吧？”

看他一脸暧昧，应铁衣捻起桌上的豆子，微一使力便往他脸上弹去，陆逵忙偏开头。“哇！你来真的？”

“那个——”

裘娃儿偏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举高手道：“陆叔叔，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这嘛……”陆逵拦搓手打算好好开她个玩笑，却在抬起头看到她一脸纯真时，僵住了身子。

“这、这、这……”他结结巴巴的，最后还是认输地垂下头。“没事。”

他还是不忍心摧残幼苗啊，不像那个应铁衣——

他故意谴责地瞥了应铁衣一眼。

应铁衣则装作没看到。

完全没察觉两人间的暗潮汹涌，娃儿蹙起眉。“怎么又没事了？”

“现在当然没事，等洞房花烛夜时就有事啦。”陆逵吃吃笑着说。

总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裘娃儿脸一红，咬着唇道：“就知道陆叔叔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你别闹她，”看娃儿臊红了脸的模样，明知道自已开口只会引得陆逵玩兴更盛，他仍忍不住护着她。“绿庄发生的事还能瞒得了你吗？何必这么捉弄她？”

“蝶姐姐就不会像你这样……”裘娃儿小声地哺。

“你那位蝶姐姐也知道了？”陆逵借斟茶的动作掩饰了眼中的神情。

娃儿点点头。“不知怎的，好像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也没特别做什么呀，怎么他们都看得出……”她不解地望向应铁衣。

应铁衣也没回答，只看着她笑。

“这样还看不出，那人不是个瞎子就是个死人……”陆逵半自语地说。

这两个人的改变教人难以忽视。从前的应铁衣总让人觉得很难接近，像身边围着层层藩篱，如今那藩篱像撤除了不少，连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如今温暖的时候也变多了。

娃儿就更不用提，她从来就不是会掩饰自己想法的人，于是那初尝情爱滋味的甜，更是充满了她的眼角眉稍。

并不是说他们之间多了什么亲密动作，而是那种两心相系、彼此相属的感觉深深地回荡在他俩之中；那总是互相追逐的双眼，总是一对上便漾在唇际的甜笑，教人看了便明白这是一对情人，一对相互恋慕着的情人……

陆逵羡慕地叹了，羡慕里又不免带点儿唏嘘，别人是双双对对，他呢？唉——

一声叹息惊醒了一对爱情鸟，看出他脸上的落寞，裘娃儿忙转口正题。“蝶姐姐很高兴呢，她说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最让人开心的——”

陆逵唇上的笑添了点嘲讽。

“锡魔爷爷的反应……”

她微皱起眉。“倒是教人有些看不出。他只说，也好，这……是什么意思呢？”

“管他什么意思，”陆逵含糊带过。“倒是这会儿，孙峻那件事还要办吗？”

“为什么不办？”

应铁衣挑起眉。

“我以为——”陆逵支吾。“现在似乎已经没有见他的必要。”

“还是要见的呀，这是两回事。”娃儿道。“我们已经答应了要把他弄回家去，就算不成，也要见他一面，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说的也是。”

他喃喃。

“陆逵，”应铁衣望着他道：“孙峻到底惹上了什么？居然会连你也久久没办法得到消息。”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下头。“这事不好办，牵涉到的人多。”

“我并不是要催你，”应铁衣道。“而是若你真有难言之隐，不妨可以直说，我也不能因这事让你为难——”

“说这什么话？”陆逵推了他肩膀一把。“既然到我的地盘，事自然是归我办，说这些客气话，莫不成你应铁衣没把我当作兄弟？”

“陆叔叔，你别误会了。”娃儿忙解释。一你该知道我——“还没想出该怎么唤他好，裘娃儿看向应铁衣，最后以一个简单的字带过。”你该知道‘他’的脾气，一但让他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他还曾亲口跟我说过，你是他唯一当作朋友的人——“

“娃儿！”应铁衣尴尬地叫。

陆逵像个塑像似的僵在那半晌，才像掩饰什么似的哈哈一笑。“能被你这家伙这么看待，我也算没白活了。”他将杯中的茶往外一泼。“这时喝茶做什么？该喝酒才是，我屋里还有半斤的即墨老酒，让我去拿，咱们好好喝他一场。”

“陆叔叔，我也能喝吗？”娃儿淘气地指着自己问。

“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你是归他管，不是归我管。”说完暗使柔劲，将娃儿推进应铁衣怀里。

“陆叔叔！”娃儿羞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急着要爬起身。

“别忙、别忙。”陆逵呵呵笑道：“我拿酒去，你们刚好可以趁这机会好好温存一番，别担心，我不会偷看的。”说完，朝后一纵，眨眼便失了踪影。

“这坏人。”娃儿嗔道。

抬头见应铁衣也不帮她，一双眼只笑盈盈地望着她，羞得她抬手遮住了他的眼。“你这人更坏！”

进了自己屋子，陆逵单手扶墙，像是无法承受似的将脸埋进自己臂膀。“铁衣，你别恨我，别恨我……”

“你后悔了？”空荡荡的屋子传出轻灵的女声。

“我能后悔吗？”他半哭半笑地说。“我只后悔那年不该到鹊喜楼，不该遇见了你，不该把自己整片心都放在你身上，不该——变成了现在这个陆逵……”

那声音幽幽地叹了。“我从不曾勉强你什么。”

“我知道，是我自己痴、自己傻，”控制住自己情绪，他冷声道：“他呢？你把这事告诉他了吗？”

“我说了，”女子的音调有了些许改变，像透着些许不甘。“他不信，所以我想让他亲眼瞧瞧。”

“怎么瞧？你不怕他跑了？”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女子的声音充满自信。“再说，他能跑吗？服了我的十香软筋散，他连走路都要我扶着，你说，他要怎么跑？”

陆逵不甚赞成地摇摇头。“把他放出来，风险太大，你别小觑了应铁衣，他可不是简单人物。”

女子冷哼一声。“对付不了应铁衣，我难道不会从裘娃儿下手？”

“你——”陆逵双手紧握成拳。“伤了裘娃儿，等于是替蝎子门招来灭门之祸，为了那男人，你真想把整个蝎子门都赔上？”

女人沉默了许久。“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他忍不住捶向木墙。“我不懂为何守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却不曾回头看看我？我不懂那男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了他，你宁愿跟锡魔老人低头，你原是最恨他的呀！”

女人僵直了背，没有答话。

“小蝶，”陆逵低哑地开口：“放了他吧。”

“我不放！”她扬高声音。“我绝不允许他不爱我，绝不充许！”

“小蝶——”

“别说了，”她截住他。“这事我已经决定。你呢？帮不帮我？”

陆逵像尊塑像似的站在那，良久，才开口道：“我怎能不帮？”

“那么一切就在明天——”女声里透着兴奋。

次日一早，陆逵来到绿庄。

“有事？”领着他进门，应铁衣简单地问。

点点头，陆逵道：“娃儿呢？”

“大约才刚起身，这事跟她有关？”

“嗯。”应之声后却又不答话，陆逵看了看四周后突然问道：“你和娃儿还好吧？”

应铁衣抬起头。“怎么了？”

“我听到些闲话，”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昨天就想问你，但娃儿在，我不好开口。”

撇撇嘴，应铁衣半垂着膀道：“你听到什么了？”

“你大约也猜得出吧？你们俩在一块，多少会引起些卫道人士的不满。”

“话是针对我，还是针对娃儿？”应铁衣语气淡漠地说。

“你。”陆逵唇有些扭曲。“说你乱了伦常，不知羞耻，还背信忘义——”

应铁衣微扬起唇，他端起茶轻噪一口。“随他们说去。”

“早猜到你不会在意，可娃儿——”

“他们若敢在我面前说娃儿一句闲话，那么就准备拿命来赔。”他淡淡地说。

“没人有胆在你面前说闲话的，”陆逵的手轻敲着桌面。“可话说不准会传进娃儿耳里。”

应铁衣突然开口：“过去，我很害怕她与我在一起会受人指点，我怕她受不住——”

陆逵静静听着。

“是我小看了她。”他低声笑道：“那丫头说，又没做错事怕人家说什么？”

陆逵也笑了。“看来你们家那丫头也不是简单人物。”

应铁衣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表情，”看着他那带着满足与疼惜的笑，陆逵开口道：“由此可见娃儿在你心中的地位。”

“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应铁衣深思着。“重要到我的生命如果没有她，就好像变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到那时，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那么你应该可以了解——”他冲口而出。

“了解什么？”应铁衣疑惑地看向他。

“了解、了解……”他支吾了两声，最后避开他的视线道：“了解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不惜牺牲一切的感觉。”

应铁衣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清晨微风徐徐，两个男人站在亭里各陷入自己思绪之中，晚到的裘娃儿见着这番景象，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一大早就在发呆？”

蓦然惊醒，应铁衣看见站在亭前的她巧笑倩兮的模样，笑意就先浮上了嘴角，习惯地抬手敲敲她的额，他轻责道：“现在还是一大早吗？”

“对我来说是嘛。”娃儿吐了吐舌后，绕到陆逵身边问：“陆叔叔，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陆逵看着她脸上如春阳似的笑，心头一紧，再看向那笑望着裘娃儿的应铁衣，他禁不住在心里问自己，真的要为了一个女子舍弃这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

“陆叔叔？”裘娃儿偏头看他。

陆逵应了声，再看两人一眼，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我有孙峻的消息了。”

他终究是说了出口。

“孙峻真的会出现在这儿吗？”挤在人群中，裘娃儿十分辛苦地开口道。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么说的。”陆逵抬头张望着。

“娃儿，”应铁衣不放心地握住她的手。“跟紧，别走去了。”

“人家又不是小娃娃。”嘴里才刚这么说，一波人潮差点把她冲走，吓得她连忙抓住应铁衣的大手。

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胸口，她吐了口气。“还好——”

一抬头便看到应铁衣笑睨着她的眼，她脸一红，对他吐吐舌扮个鬼脸后，便又[奇+书+网]转开头去，应铁衣望着她那染着粉晕的脸颊，不怎知的，就好想将唇偎上——

轻咳了咳，将游移的心思抓回，应铁衣别开视线。“今天是什么日子，街上人怎会这么多？”他问走在前头的陆逵。

“是金花娘娘诞辰。”避开一个直往他怀里撞来的小童，陆逵答道：“大概整个荆城的人都在这儿了吧，加上由外外来的商贩，每年这时候荆城总是挤满了人，听说去年还有人被挤死。”

“这我相信。”硬是从人缝中穿过，娃儿困难地道。

“孙峻怎会挑这时间出现在这？”低头护着裘娃儿，应铁衣头也不抬地问。

“这——”

正寻思着该如何解释，娃儿突然低叫出声：“蝶姐姐！”

“怎么了？”应铁衣垂首询问。

“我看到她了，在那！”裘娃儿临起脚尖朝前指着。“她是来看热闹的吗？”

应铁衣抬头朝前看去，那人的模样应是姜蝶无误，她还挽着个人，可偏罩着灰色连帽披风，让人瞧不清面貌。

“那人是谁呢？”裘娃儿哺哺道：“是蝶姐姐的心上人吗？”

是那个已经订了亲，所以没办法和蝶姐姐在一起的人吗？

愈想愈是好奇，裘娃儿一再探头朝她望去，姜蝶似乎也瞧见她了，只见她抬手对她招了招，还对身旁的神秘人说了些什么。

“蝶姐姐！”裘娃儿伸长了身子，一手搁在嘴边喊。

“娃儿，你在做什么？”应铁衣皱着眉道。

“我……我想见见他。”裘娃儿心虚地说。

“哪个他？男的还是女的？”他微挑起眉。

“呃……”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很好奇嘛，蝶姐姐这样的美人儿爱上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我好想看看——”

“别胡闹，”应铁衣低声道：“你把孙峻的事给忘了吗？”

裘娃儿咬了咬唇正要开口，站在前头的陆逵说话了：“不碍事的，小小一个孙峻难道还能从我们手中溜走吗？就让她去吧。”

“不成。”应铁衣摇了摇头。“这儿人太多，让她一个人去，出了事就麻烦了。”

裘娃儿似乎也打消了念头，就在这当口，原来远在那一头的姜蝶像耐不住性子，挽着那人朝这挤来，陆逵一看，整个人突地绷紧。“她过来了。”

“蝶姐姐！”好不容易近得可以见到彼此，裘娃儿高兴道：“我不知道你也要来这儿呢。”

姜蝶擦擦濡湿的鬓角，微喘地说：“我来给金花娘娘上香，再说今天这么热闹，说不定我爹爹他们也会来。”

“你爹爹他们？”裘娃儿惊讶道：“蝶姐姐，你还想回那戏班子去吗？”

“不然我还能上哪儿去？”姜蝶黯然道：“我在绿庄也打扰得够久的了，总不能一辈子都赖在那，你和应爷总有一天也会离开的，不是吗？”

“蝶姐姐，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她冲动地开口。

应铁衣握着裘娃儿的手反对的一紧，娃儿忙回头央求地看他。“蝶姐姐一个独身女子待在这儿太危险了，我没办法放心哪。”

“娃儿，没关系的，”姜蝶颊略红了红。“我也不是一个人。”

“那么他真是——”裘娃儿看向那低着头，看来有些虚弱的神秘男子。

“唉，”姜蝶点了点头，那挽着他的手扣得死紧。“我们快成亲了，娃儿和应爷也快了吧？”

娃儿低着头，悄悄由睫下偷觑着应铁衣，见他眉目含笑的模样，她忙转开眼。“还得、还得问过奶奶呢。”她声如蚊蚋地说。

话一说出口，那灰衣男人不知怎的一震，引得娃儿好奇地看向他。

“怎么了？不舒服吗？”姜蝶一脸担心地侧身问身旁男子，恰好挡住娃儿的视线。

那人摇摇头。

姜蝶搀扶着他，不好意思地转头对娃儿道：“这儿人太多了，说话不方便，我们回庄里再说好吗？”

娃儿点点头，张口欲言，偏人潮一冲，那男人被挤得差点跌倒，娃儿本能地伸手去扶，就在这瞬间，娃儿感觉手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耳边也传来匆促而低哑的男声：“快走！”

“怎么——”她本能道。

下一刻，人潮冲的娃儿跌进应铁衣怀中，待她站直身，抬头张望时，姜蝶与灰袍男子已被挤远了。

“怎么了？”应铁衣低头在她耳边问。

被护在应铁衣怀里，裘娃儿勉强抬起手。“那人给了我一样东西……”

手一张，一个细致的翠玉耳环便躺在她掌中。

“这是——”她惊讶地张大眼，抽出手来捻起耳环。

雕花绿玉珠里悬着颗小小红玉，这东西不是江家和孙家定亲的凭证吗？记得那时已经让孙伯伯带回去了呀。

回头望进应铁衣眼里，两人视线交会，心里突然同时闪过答案。“是孙峻！”

“孙峻？孙峻在哪？”站在前头的陆逵急忙回头。

“是他吗？”没时间和陆逵解释，娃儿拉着应铁衣的衣服道：“可他怎会和蝶姐姐在一起？”

应铁衣眉头紧皱，脑中将所有的事细想一遍，孙峻、锡魔老人、姜蝶、陆逵——

慢慢扬起睫，他看向这个毕生的好友。“我不该将这事托给你的，是吧？”

“铁衣，你听我说——”陆逵身子一僵，神色焦急地走向他。

“他们吵起来了。”一直望着远方的姜蝶和灰袍男子的裘娃儿，本能地朝前走了一步。

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

与姜蝶争吵的灰袍男子，突然地转身朝这大喊：“江姑娘！你还不走？”

娃儿错愕地眨了眨眼。“江——？”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姜蝶已经一指点翻了灰袍男子，跟着嘴里发出尖啸：“蝎子门者听令，依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转瞬间，方才还挤满整条街的人，突然退得于干净净。

同时，陆逵闪进了应铁衣与裘娃儿之间，左手制住他要穴，右手一把薄刀抵住他的腰，避开他的眼，陆逵哑声道：“原谅我……”

脑里才意识到着了人家的道，他那至亲的朋友已经点住他的要穴，应铁衣双眼急扫向裘娃儿，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先护住她。“娃儿！还不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一改从前弱不经风的样，姜蝶话一出、身影一闪，转眼便已将裘娃儿擒在掌中。

“阿叔！”被人以掌扣住颈项，裘娃儿却像毫无所觉似的朝应铁衣伸出手。

“陆叔叔，你放开他！”她焦急地喊。

“好一对有情人。”姜蝶冷冷一笑。“你现在都自顾不暇了，还有时间想到他？”

“蝶姐姐，你到底想做什么？”被扣着颈子，娃儿勉强偏过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曾说过的吗？”姜蝶的声音极冷。“我绝不准我爱的人不爱我，我也不准他心里念着别人，我接近你们，原是想看看他家里给他订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竟是你这个小娃娃。”

“你在说什么？”娃儿听得一头雾水。

“我本不想杀你，”她语气略略回升了一点温度。“你虽然天真，但天真的有趣，如果他能将心思转到我身上，我不会杀你的。”

“蝶姐姐——”

“别怨我，要怨，就去怨你的阿叔、怨他的父母，还有怨那个宁死不改心意的孙峻！”她嘴里恨道，手中的银针也在同时刺向娃儿的颈子。

“蝶姐姐，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误会。

来不及把话说完，裘娃儿已昏死在姜蝶怀中。

将娃儿交给一旁的下属，她那双冷极艳极的眸子转向应铁衣。“晨雩谷主，咱们可以算是初见吧？”

“蝎子门的蝶衣圣女，你真这么想替蝎子门招来灭门之祸？”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弱势，应铁衣整个人宛如昂立在雪地中，放出冷冷寒气。

这时若还猜不出她的身份，他应铁衣也就太蠢了。

不自觉地一颤，姜蝶掩饰地低笑。“四奇中的蝎子与晨雩若能率先分出个高下，也是件美事。”

“分出高下？”应铁衣吃吃低笑，可眸中不见一丝笑意。“你问过陆逵没有？我若真的动手，手中可曾留下活口？”

“是我这几年来太过心慈，武林中人似乎已忘了应铁衣那血剑的封号……”他半自语地喃道。

而让他心慈的始作俑者，正昏迷在敌人手里……

心一紧，眸中杀气更盛，让离他最近的陆逵禁不住白着脸倒退了一步。

姜蝶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应铁衣，你也只剩那张嘴了，别忘了你心中记挂的人还在我手中，而你自己，此刻也还动弹不得呢。”

“我会动弹不得，是我自己信错了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他冷声道：“再说，陆逵真能制得住我吗？你也太小觑我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暗暗运气解穴。

这时的陆逵心中分外难受，他这个兄弟的心高气傲，是他早就知道的，他愈是划清彼此的关系，就表示他伤他愈深，他也不好受呀，然而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能怨得了谁？

“应铁衣，论武功，咱蝎子的确比不上你的晨雩，可蝎子门的毒，却也不一定是你受得了的。”姜蝶衣袖一摆。“陆逵，你还不下手？”

“小蝶——”陆逵朝前踏了一步。

“陆副座，这是什么场合？”姜蝶眸中含怒。“你还不听令行事？”

陆逵咬牙应道：“是，门主！”

手中的薄刃闪着碧磷磷的光，陆逵低声道：“铁衣——”

“陆副座有何指教？”应铁衣硬声道。

“你别怨我，你该懂得的，为了心爱的女子，我什么都肯做，甚至是——背叛自己的朋友……”他嘶哑地说。

应铁衣僵持了许久，最后终于叹了。

背对着姜蝶，陆逵低声道：“铁衣，若是我不杀你，你能留姜蝶一命吗？”

应铁衣目光的的。“我留她的命，她能饶得了娃儿吗？”

陆逵无语。

“我实跟你说，这中间有着误会，”应铁衣冷静道：“可走到了这地步，已经没办法回头了，我晨雩谷不是能让人这么踩着玩的。”

“铁衣——”

“陆逵！”姜蝶声音拔高了。

“铁衣，欠你的，我下辈子再还你吧！”声扬、刀起、人翻落，黏稠而暗红的血沿着那淬了毒的刀，一滴滴地滴落着石板地上。

“回门！”

声起、人散，独留地上的尸体僵躺在那，风吹打着他的衣服，沙滚过他的身体，然后那僵直的手——

动了。

“唉——”独坐在房里，锡魔老人忧愁地望着握着掌中的东西，不知不觉叹息就出了口。

“不安了？”不知由哪传来的男声，幽幽、冷冷的，直透人心。

“谁？！”锡魔老人猛地站起身，低喝道。

“还能有谁？你该猜得到我会来。”依旧不见踪影，只有那幽魂似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应铁衣……”老人无力地摊坐。“我早知道你不可能死……”

“你很失望？”平静的语声后带着轻微的呛咳。

“不，我一直在等着你，等你来解开这个局……”老人低声道。

斗室里许久没有声音，而后雕花格子门顺着阵风敞开了，才眨个眼，一个着白袍的男子已经站在屋里，伟岸的身材、俊美的脸庞，只是全身透着股冷，教人一望便忍不住发抖。

“这局与我何干？”他冷声道。“我只问你，孙峻是你的徒弟吗？”

锡魔老人点点头。“他自小就在我身边学艺。唉——”他喟道。“是我对不起他……”

“既然他从小就跟在你身边，你怎会连与他订亲的人是谁都搞不清？”他双眉紧拧，像在强忍着什么。

“这……”锡魔老人顿时哑口。“与他订亲的……不就是娃儿吗？”

“这话是谁说的？”黑眸冷冷地扫向他。

“不是娃儿说的吗？她说你们是为了婚事来着，又说孙峻那小子订了亲后便没消没息，还说非得从他口里讨句话——”

“那么——”应铁衣说得极慢。“她哪一句话里说了她是孙峻未过门的媳妇？”

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锡魔老人呆了半晌后道：“照常理判断——”

“照常理判断？”应铁衣冷哼。“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自然是因为心中有鬼，所以才不敢细谈，锡魔老人像失了力气般的在椅上坐下。“这么说。娃儿并不是……”

“她只是个好心管了闲事的倒霉鬼！”一句怒嗔里有着多少心疼，应铁衣心里痛极，喉头泛起腥苦之味，毫无血色的薄唇亦突地染红。

“孙峻从未提过他曾与人订过亲，直到几个月前我与他谈婚事时，他才拿出那玉坠，说他有个自小订下的妻子。他没有多谈，我……也没想到要多问。”锡魔老人十分疲累地说。

“你绿庄出个武林盟主还不够吗？竟还打算与蝎子门联姻？”他借话语掩饰自己的虚弱。

“不、不是这样的。”老人以手撑额。“姜蝶是我的女儿呀！”

原来如此，那么一切的环结都清楚了，隶属白道的锡魔老人为何会与蝎子门相通，甚至连自己的徒弟落在人家手里都不闻不问，他本以为锡魔老人是想整合荆城的明暗势力，原来是——

“我这辈子行事坦荡，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一个人。”他望着手中握烂了的荷包，荷包上绣的鸳鸯已经褪了色，就像那已经逝去的人儿……

“我从未想过她会创建蝎子门，也没想过她会生下我的孩子，直到姜蝶拿着这个荷包来找我，直到我看到她那与她母亲同一个模子雕出来的模样，我才知道，这几年来，她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然而当我明白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太迟了……”他老目含泪。

“如果你是我，”他转向应铁衣。“你能拒绝她提出的一切要求吗？我欠她的实在太多了，我唯一的女儿——”

“所以，你就不顾自己徒弟了？”他没有任何的感动，娃儿不在他身边，他的身体里就好像少了什么，任凭人说得再凄切，他的心仍毫无所感。

锡魔老人身子一僵，而后头无力一垂。“我……顾不得。”

“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姜蝶在哪？”他翻遍了陆逵的老窝，仍找不到一点有关蝎子门的线索，最后，只得把希望放在锡魔老人身上。

“你可曾听过有做父亲的让人去杀自己女儿的？”他凄楚一笑。“反正我也活够了，就拿我的命去抵她的吧。”

“你的命或她的命，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手中的银剑直指老人的喉。“我要的只有一个人。”

“要是那个人死了，你也不拿蝶儿抵命？”老人眼中浮现希望。

“不。”他会要整个蝎子门与绿庄一起陪葬。

“你发誓。”老人双眼灼灼地看着他。

应铁衣长腿一垂，薄唇浮起让人心生战栗的笑。“我绝不杀姜蝶。”我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么，”老人松口气，眼不自觉地闭上，漏看了那长睫后的无情。“姜蝶在——”

“江姑娘，你醒醒——”

好吵……

“江姑娘，你快醒醒。唉，是我拖累了你……”

裘娃儿翻了个身。“阿——”她在梦中一顿，而后唇上浮起甜笑。“大、大哥，你让我睡嘛……”

“大哥？”

她那酣睡的小脸又羞又甜。“我以后就叫你大哥好不好？我想了好几天呢，可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要叫便叫吧，只求你快醒醒！”那人不敢摇她，只能在一旁苦苦哀求。

娃儿翻了个身，也不知道她梦了什么，嘴里兀自喃喃不休。

“哎。”没办法，那人望望左右，撩起袖子伸长手拿起旁边的板凳推她。“江姑娘，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你快醒吧。”

就这样连推带叫，好不容易才把娃儿从梦中唤醒。

她半梦半醒地坐起身，揉揉眼，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模糊不清地道：“我起来了、起来了……”说着人又往旁边摊去。

这一摊，头正好撞上一旁的铁柱，疼得她哀叫出声，眸子里都渗出泪来。“这是怎么了？”

“你总算醒了。”耳边那只嘈杂不休的乌鸦松口气地说。

张开眼往右望去，隔着泪雾是个看来有些眼生的男子。“你是谁？”她又看看四周。“这儿又是哪？”

“糟！不会是撞傻了吧？江姑娘——”

“你才撞傻了呢！”娃儿啐他。“谁是江姑娘？”

“你呀。”都人指向她。

娃儿皱着眉着他，突然眼一亮，高兴地两手一拍。“我想起来了，你是孙峻。”

“是。”那人点点头。

“等等，”娃儿有些不稳地抓着铁栏杆爬起身，她看看这铺着干草的囚笼，看着除了自己外唯一的一个人。“我阿叔呢？”她难掩焦急地问。

“谁？”孙峻问。

“哎，我问你做啥？”娃儿又自己回答起来。“你晕得比我还早，怎会知道我阿叔在哪？”

“江——”

完全不理身旁那个人，娃儿自言自语地说：“呆娃儿，你可别慌，乖乖等阿叔来救你便是——哎，”她敲敲自己脑袋。“说好了不叫他阿叔，怎么又忘了？”

“江——”孙峻再次尝试。

“说过了我不姓江嘛！”在旁人面前她可没这么乖巧。“你怎会连自己未过门的妻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害蝶姐姐怪错了人——”

“别说她的模样，我连她的闺名都不知道呢！”孙峻回道，而后又疑惑地看向她。“可姜蝶说过，你是为了婚事来的呀。”

“我是呀，”娃儿大力地点了下头。“我是代你的家人传话来着，那位江姑娘已经退还了订亲的凭证，你再不回家，江家和你们孙家多年的情谊就要毁了！”

“这……”孙峻苦笑。“我现在怎么回去？”

“咱们跟蝶姐姐说清楚嘛！”娃儿仍是一派天真。“蝶姐姐人不坏的。”

“她人是不坏，”孙峻叹道。“只是在感情上太……”

“你是不是有了未婚妻又去招惹蝶姐姐？”娃儿皱着眉看他。“你这人真坏。”

“不是的——”孙峻张了张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哎，说来说去，都是我这张嘴惹的祸！”他气得一跺脚，转过头去。

“这下怎么办呢？”娃儿托腮。“最好蝶姐姐能放了我们，否则让……”她脸一红。“让铁哥找来，又有人要见血了。”

“你还在指望应铁衣吗？”不知从哪传来声冷笑。

“蝶姐姐！”娃儿跑到回笼边。

“姜蝶。”孙峻亦走到笼边。

“孙峻，我让你还能见见你妻子最后一面，你不感激我吗？”她语声极冷，可眸里思绪却纷乱难辨。

“姜蝶，你可闹了糊涂事，这人不是我妻子。”孙峻微责道。

姜蝶秀眉蹙起，而后又放松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

“蝶姐姐，我真的不是，”娃儿急着解释。“他的妻子姓江，我的名字你是知道的，我们怎会是同一个人？”

这才想起在荆城街上，孙峻喊的那声江姑娘，她咬住唇，眉深思地皱起。

当初那老头只说孙峻的未婚妻来了，是晨雩谷应铁衣带的人，面对孙峻时，她也只说他的妻子找上门来，其它的都没有多谈，她……实在是万分不愿在孙峻面前谈那个女人——

于是便构成了这个惹人笑话的大误会。

“真糟……”她喃。

“蝶姐姐，你信了吧？”娃儿松了口气。“那么你快放了我吧，否则让他找来就不好了。”

“他——”姜蝶顿了下。“不可能来了。”

“蝶姐姐？”娃儿双眼满是疑问。

现在是回不去了，就算是误会，她已经捅了晨雩谷，连晨雩谷主都杀了，现下只能连娃儿一并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心中打定主意，眸里便添了杀气，姜蝶冷冷道：“你的铁哥已经到了黄泉，你要他怎么救你？”

“你胡说！”在她心里，应铁衣的存在便如神煓一般，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强，他怎么可能会死？

“我胡说吗？”姜蝶媚眼往后一瞟。“你说，我说的是真是假？”

“小蝶——”陆逵痛苦地看了裘娃儿一眼，才转过头对着姜蝶道：“够了。”

“你胡说……”娃儿苍白的脸倒退一步。“胡说！”

她不会看错陆逵眼中的内疚，不会看错他眼中的惭愧与可怜。“不可能……”她无力地摊坐在地。“不可能的。”

望着这样裘娃儿，姜蝶心中竟浮起一丝病态的快感。“乖娃儿，你别难过，应铁衣死了又如何呢？再找个别人也就是了，像你这样的人儿，全天下不知有多少男人会争着疼你、宠你，何必非要应铁衣呢？”

这是拿她从前说过的话堵她了。

“姜蝶呀姜蝶，”一旁的孙峻突然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办法喜欢你吗？就是你在做事情上，实在太狠。”

“住口！”姜蝶尖喝。

“你才住口！”娃儿颠颠倒倒地站起。“是谁杀？你们使了什么奸诈计谋害他？否则凭你们小小蝎子门，怎可能伤得了他？”

“什么计谋？不过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见她双眼燃起希望，姜蝶再往她伤口狠狠踩上一脚。“放心，刀上的毒是我蝎子门的镇门之宝，这世上，没人解得开。”

娃儿双手紧握成拳，一双眼恶狠狠地瞪向她，那牙紧咬着下唇，咬的血沿着嘴角流下，她仍是无所觉。

“娃儿，”陆逵不忍地开口。“你别这样——”

“我这一辈子从来恨过人，”她的声音变得喑哑难听。“可现在，我终于知道这味儿是什么了……”

“阿叔，”她转为喃喃。“你等着，娃儿一定亲手替你报仇，就算要穷尽这一世。之后，”她声音变得更为细微。“我再去陪你，阿叔，你等我……”

“姑娘！”见她的身于毫无预警的一软，孙峻忙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她。“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呀。”

娃儿张开眼。“都是你！”她突地发难。“都是你害的！”

孙峻还来不及开口，娃儿又气势一变，珍珠似的泪一串串地落下。“不，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不多管闲事，不趟这浑水，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能哭，”她抓起袖于胡乱抹了抹泪。“我不能哭——”那个会安慰她的人已经不在了。“不能……”眼泪冒得更凶。“阿叔！”终于控制不住地喊出声。“阿叔，你回来，你回来呀！”

“做什么喊的那么大声？我不就在这吗？”那声音低哑，像也含着泪。

娃儿整个人僵住了。“阿叔？”她声者仍带着哽咽。“阿叔？”她抬起了头。

那站在门口的男子的确是——

“阿叔！”娃儿猛地扑向前，却被囚笼给挡着，她死命地朝前伸着手。“阿叔，你真的没死？”

“我就知道你没死，”她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了。“我就知道他们骗人，”完全忘了自己方才的狼狈样，她眼眶含着泪，可唇畔的笑却宛如太阳。“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笨娃儿，我怎么可能死？”应铁衣低哑地说。“我死了，留你一个人孤孤独独在世上，要是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呜……”有人疼，那泪就更流个不停了。“就是有人趁你不在欺负我，还骗我说你死了——”一想到这，她就背脊发冷。

看着她那双圆眼里的慌乱，应铁衣心都拧疼了。“乖娃儿，”他哄道：“我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别哭呵。”

“不可能，你不可能在这，我明明看到那把刀刺进了你的腰腹。”姜蝶不敢置信。“除非——”她头往右一转。“陆逵！”

陆逵尚惊吓地说不出话来呢。

“你别怪错了人，”应铁衣微扬起唇，只是那唇上的笑毫无一丝温度。“我早说过陆逵制不住我。”

“这是怎么回事？”陆逵眸中带着畏怯。“你究竟是人是鬼？”

“娃儿，人家问我是人是鬼呢，你怎么说？”应铁衣半垂着睫道。

“我才不管你是人是鬼，你是鬼，我也跟着你下黄泉去！”娃儿扬起头，语气倔强地说。

这次唇上的笑就是真的了，应铁衣自怀中掏出个红丝绳钩着的东西，对着陆逵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陆逵定眼一瞧。“异蛇角？”他惊叫。

“呀！”娃儿也发出了声响，只是其中的意义完全不同。“我居然忘了——”

应铁衣眸中含笑，他斜睨向娃儿，轻声道：“若是没有这东西，我早完了。”

这是那夜娃儿交给应铁衣的订情之物，只是原本乳白的球体，如今已染成紫黑。

“有一种天下至毒的蛇，在活了千年后会长出角来，那角千年后会自行脱落，得此物可解百毒。姜蝶，你身为蝎子门的蝶衣圣女，不会不知道此事吧？”应铁农将那珠子晃了一晃，又收回怀中。

“但陆逵已点了你穴道，还有那一刀——”

“我只能说，你太小看我了。”除了脸色较苍白些外，实在看不出他与平常有何不同。

“蝎子门众听令——”知道免不了一场大战，姜蝶忙伸手去拉场上的暗铃。

“算了，”陆逵按住她的手。“没用的。”

“陆逵——”

没理会她，陆逵对着应铁衣道：“要是我没猜错，门外大概没剩一个活口。”

应铁衣叹道：“你很了解我。”

“不可能！”姜蝶睁大双眼慌乱地看着陆逵。“不可能的，我们连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当年我们一在挑了鞑子湖三帮二十四舵，也没让他们发出一点声音来。”陆逵的声音带着回忆。

“你还记得。”应铁衣语会谈谈。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陆逵双眼带着悲伤，右手则抚上了刀柄。“答应我你不会为难她。”

应铁衣沉默许久后，才点了点头。“你该知道，若不是因为娃儿没事，我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知道。”他拔了刀。

应铁衣亦将银剑握在手中。

“等等，”姜蝶冲到两人间。“这事一点意义都没有。陆逵，你不懂吗？”她双眼含泪。“蝎子门毁了，孙峻宁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如果连你都走了，我身边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么，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她走近他，如泣如诉。“你保全这样的我做什么？这样的我，活了比死了还不如。”

“你可以到你爹身边去。”陆逵不看她。

“你明知道我恨他，我只能求他一次，要我天天见到他，我宁愿死。”她又转向应铁衣。“一切的责任都在我，你要杀他，不如连我也一块杀。”

“这并不是做不到的事。”应铁衣冷道。

“应铁衣，你答应我的——”

“陆逵——”

“好吵唷！”娃儿突然噘着嘴娇声道。

“怎么了？”应铁衣望向她，眸中带着笑意。

娃儿摆出一副无知任性的大小姐派头。“这些人好吵、好烦。好笨、好无聊，要看他们唱戏，我还不如到戏园子里去。”

“裘娃儿！”两人眼中含怒。

“我说错了吗？”娃儿两手背在身后，在回笼里迈着步道：“人家说要杀你们了吗？你们干嘛迫不及待地把命送上？”

姜蝶与陆逵对看一眼。

应铁衣双手环胸，看她玩什么把戏。

“你们有什么好杀的？”娃儿看向姜蝶。“枉我还叫你一声蝶姐姐呢！你根本是个糊涂女人，糊里糊涂就喜欢上孙峻这家伙，别说他连我阿叔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我看连陆叔——”她咳了咳。“连陆逵都比他好！”

“这方面糊涂也就算了，”她继续道：“你连自己要恨、要杀的人都会搞错？天下还有比你更糟糕的人吗？杀你这样的人做啥？平白脏了晨雩谷主的宝剑！”

晨雩谷主那挖过蚯蚓的宝剑吗？应铁衣站在一旁默默地想着。

“你也是！”她把箭头转向陆逵。“恋着一个女人这么多年，还为她背叛自己最好的朋友，结果却什么也没得到，连要替她死，人家都不愿，你知不知羞啊？”娃儿连珠炮似的说。“杀你这样的人，岂不让晨雩谷主受天下人耻笑？”

话说完，她谄媚地看向应铁衣。“应大谷主，你说我说的对吗？”

“话都让你给说了，你要我说什么？”应铁衣垂着睫道。

“听到没？你们还不快走，留在这做啥？”裘娃儿对着两人直挥手。

“我让他们走了吗？”应铁衣冷冷道。

娃儿咬了咬后。“铁——”她顿了下。“铁哥，你让他们走吧。”一句话说完，小脸已经胀得通红。

应铁衣人一僵，长睫扬起，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像是被那声低唤给撼动了心神。

“你们走吧。”良久，他才开口。

陆逵呆站了半晌后，忙一拱手，带着姜蝶转身——

“等等，钥匙。”应铁衣平静道。

让陆逵拉着走，姜蝶只来得及由怀里掏出东西朝他丢去。

接住钥匙，应铁衣慢慢朝裘娃儿踱去。

“你很懂的骂人嘛，”应铁衣抬手就是一个爆栗。“知不知道最该骂的就是你！”

“哎哟！”娃儿双手护头。“我知道啦。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可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我们、我们——”或许永远也不会在一起……

应铁衣怎会不懂，他轻轻一叹后道：“你不是说他们欺负你吗？怎么反而放了他们？”

娃儿一手抓着栏杆，一手在栏杆上画着。“当他们说你死了的时候，我心里是很恨他们的，恨的愿意付出一切，只求能杀了他们两个替你报仇，于是我突然明白，如果我站在那两人的立场，或许会做出比他们更痴更傻的事也说不定……”

“然后，”她走得离他更近，近得人都快贴着囚笼。“我又担心你的伤，我不想你受了伤还强动手，要是有个万———”

应铁衣亦贴靠着囚笼，近得低下头两个人的发丝都会依附在一块，他低声安抚道：“我没事，腰腹上那一刀，陆逵终究是留了情的，只要休养几日就好。”

“我还担心。”她声音很小，教应铁衣几乎要把耳朵贴在她嘴边。“你杀的人太多，奶奶说过，菩萨会把这帐记得，等时候到了便跟你慢慢算，我不想菩萨跟你算帐，我想你活得好好的……”

“傻娃儿……”他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

娃儿闭着眼，眼泪差点便掉了下来，一刻钟前，她还以为再也不能感受到这手掌的温暖，幸好、幸好——

她抬起头，含着泪笑道：“这事总算解决了，我们终于能到湘城，姐姐在那怕等得急了呢。”

“就怕她见了我们，反而要吓晕了。”应铁衣低笑着，双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还有奶奶，”娃儿红着脸。“我们得先给她捎信去。”

应钱衣点了点头，见娃儿还有些扭捏的样，他不知怎的突然开口道：“娃儿，你刚才叫我什么呢？”

“我……”她低下头，颊生榴火。“铁、铁哥——”

“再叫一次。”他的手托住了她的颊。轻轻将她的头抬起。

“铁——”

他的唇落下，隔着铁柱吻住了她。

他轻轻地吻着，怕弄疼了她唇上的伤口，这吻很甜，就算有着淡淡的血腥味，仍是甜得让人不想离开。

良久，她喘不过气地挣扎起来，应铁衣才不舍地放开她。

鼻上有着微汗，她的手无力地地在他掌中。“好、好热……”

“伤口疼吗？”他的声音也有些微喘。

“不、不疼……”羞红了脸，娃儿轻轻摇了摇头。

应铁衣深吸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握着她的手，他在她耳边道：“我们走吧，到湘城去。”

“嗯。”娃儿点了点头，充满信任地对着他，知道这一双手厚实的大手将会担着她一辈子，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开。

情意缠绵间，有个被遗忘的人默默地开口了。

“呃，我知道你们很幸福，不过，有没有人看到我站在这儿呢？”站在角落努力让自己眼睛别胡乱瞟的孙峻，伸长身子挥了挥手。

一对情人仍旧是无所觉的四眼相对。许久，孙峻终于放弃地垂下手。“看来是没有了……”

就地蹲下，他哀怨地望着裘娃儿和应铁衣。“麻烦快点想起我吧，我还得回去把我那未过门的妻子追回来呢。”

看应铁衣与裘娃儿像沉于两人世界的样，要等他们想起这儿还蹲着个人，恐怕，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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