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女胜利》

作者：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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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

记得有次跟朋友谈论到，关于小说里的另女主角为什么会爱上对方？那时曾提到正在进行中的这个故事。

我说：“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我的男主角会喜欢上我的女主角，她又蠢又笨又爱哭，外形也不见得亮丽，实在说不出有什么优点，顶多，就是善良吧。”

朋友：“你的男主角做了什么，你要这么虐待他？”

编辑在看完这个故事后的评语里也有一顼是：

女主角是很善良，但也真的很——蠢！

写方葵妙时，我想写的不是讨喜的天真，而是会让人生气的蠢笨。我得承认写她时，我有许多次常冲动的想从她头壳巴下去，可在写某些桥段时，又会忍不住想拥抱她。我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这样一个角色，大概就是她突然在我的脑袋里出现，所以就写了吧。

一直就觉得自己写的故事里，男主角的存在感常比不上女主角，这本书仍然沿袭了这样的缺点（苦笑）。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有严重的重女轻男情节，以致没办法写出男人的可爱之处吧。

这个故事很单纯，也很平凡，就是一对男女在谈恋爱，其间也没有什么风风雨雨，不知道读者看了会有什么感觉，只希望不是枯燥乏味的（继续苦笑）；在看这个故事时，或许该准备个枕头式抱枕在旁边，当你有想掐死女主角的冲动时，请将枕头拿起来踹——我就是这么做的。

（纯粹是作者自身的感觉，并不代表每个看了这个故事的人都会有暴力倾向，但如果你有这样的反应，我只能说我能理解。）

对这个故事的感觉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大家有什么意见，就请写信到出版社来吧，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见了。

女孩像个木偶似的坐在角落，背靠着墙，头低垂着，短短的发在耳边划出一道扇似的弧线，苹果似的红润脸蛋隐在发后，长长的睫被泪水给浸得湿湿的，紧闭的眼里还不断有泪滑出。

男孩坐在桌前，修长的手翻动着厚厚的数学参考书，像完全没意识到屋里有个快被泪水溺毙的泪娃娃。

时间在这其中穿过，这个午后，这间斗室，就只有风吹动窗外大树的沙沙声，搭着翻动书本的声音，以及女孩细细的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透蓝的天已渗入昏黄，男孩捏捏鼻梁，轻叹口气，将书本合上，转动旋转椅，双手环胸的看着角落的女孩。

女孩无声的掉着泪，两手不断揉着眼，那模样看来委实让人心怜。

男孩的眼中透着一丝无奈。

“阿妙，过来。”

女孩乖巧的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前。男孩看着女孩红通通的鼻，看着她被泪水洗得红嫩嫩的唇，再看她湖似的眼，心便软了。

“怎么了？”他问。

女孩摇摇头。男孩这才发现女孩垂在颈项间的发微乱，发尾垂着一个要掉不掉的小天使发夹——那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身上的连身粉色洋装也沾了些灰尘，裙摆边似乎还带着些暗色的污渍。

男孩眉一皱，伸手去拉女孩的裙摆，及膝裙一撩，圆润润的膝盖便呈在光下；虽然窗外透进的光己带些橙黄，但仍能照出女孩膝上的伤，那干涸的血混着沙泥的模样，显得十分怵目惊心。

男孩倏地站起身，原本平静的声音里添了明显的怒火：“你刚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呢？”不等女孩回笞，他直接将女孩推进椅里，大步走到门边，拉开门提高声音喊：“妈！”

“怎么了？”女人的声音由远而近，站在门口，她望望儿子，再望向呆坐在椅上的小泪娃娃。“阿谚，你又欺负阿妙了？”

男孩摇头，手不耐的指向女孩的膝。“她又跌伤了。”

女人视线朝下一移，嘴里禁不住一呼：“又跌伤了！？”

回头往客厅拿医药箱，女人嘴里不自觉的喃喃：“怎么一天到晚跌跤呢？”随后又扬高声音道：“阿妙，邬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走路要看路啊，别一天到晚发呆，都已经是十一岁的大女孩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抱着医药箱走进房里，她蹲在女孩跟前替她擦药，嘴里还叨叨絮絮的念着：“要小心点哪，瞧你一会儿不是磨伤了手，就是撞伤了脚，女孩子弄得到处都是伤，以后怎么嫁人呢？”

阿妙一句话也没说，连痛也不喊一声，只是整个身子绷得紧紧的，眼底也浮着水雾。

“好了，”将伤口清理好，上了药后，女人抬起头对她笑笑。“阿妙今天晚上要留在邬妈妈家吃饭吗？阿谚上国中后，你就少来了，以前还一天到晚粘着阿谚的，现在两个人不同校了，你——”

“妈，”一直站在一旁的邬谚开口道：“我等等就送阿妙回家，你知道方妈妈不喜欢阿妙在别人家吃饭的。”

“我们也不是别人，是隔壁邻居嘛。”女人喃喃。

“我……”女孩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我还是回家吃饭，妈妈交代过了，要我一放学就回家……”

女人看看儿子，再看看显然心事重重的女孩。“好吧，”她站起身，“那你们聊聊，等邬爸爸回来，再让他送你回去好了。”

“我会送她。”男孩的语气透着执拗。开玩笑！阿妙是他的小跟班，当然要由他来保护。

女人噗哧一声笑出。“好，好，由你送，不过让爸爸跟也没关系呀。”她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阿妙，让你邬伯伯跟没关系吧？”

女孩点点头，试探的对女人笑笑。

女人看着阿妙那张宛如花儿带着露珠似的脸蛋，一时克制不住的将她揽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阿妙好可爱喔，邬妈妈真希望你是我家的小孩。”一面说着，颊还在她头上磨着。

“妈，你放开她！”男孩不耐的扯扯母亲，“我跟阿妙有话要说，你先出去啦。”

男孩那副小大人样让女人不知该气该笑，“你唷，”她戳戳自己小孩的头，“怎么一上国中后就那么老气横秋的，我是你妈，不是你妹耶。”

男孩二话不说，直接将母亲推出门；关上门后，他在女孩面前盘腿坐下，小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

爸爸说进了国中就是大人了，不像小学时还是孩子，所以他忙着念书，忙着适应学校生活，对于阿妙，他反倒没那么注意；在他心里，国一的他跟小学五年级的阿妙，已经有着十分漫长的距离，尤其是在穿上不同的制服后，两人简直就像分属不同的世界。

但阿妙从小就是他的小跟班，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他邬谚是她方葵妙的老大，这是社区里的小孩都知道的事，他没想到——

眼移向女孩贴着纱布的膝盖，他眉一皱、唇一抿，声音里带着怒气：“是谁欺负你？”

女孩摇摇头。要她怎么说呢？要她说那些推倒她的人？或是说伸脚绊她的人？还是那些笑她、骂她的人？

说不完的，她知道。

“好吧，那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男孩觉得自己上国中后真的成熟了些，没有硬逼着阿妙领他去找欺负她的人，反倒去探究事情的原因，为此，他有些沾沾自喜。

女孩还是不说话，原本止住的泪，这当口又哗啦哗啦的掉了。

“别又哭了！”男孩一拍额，就是因为女孩遇到什么事都能哭，所以一开始他才没理她，想说等她哭完就没事了，哪知道——

“阿谚……”女孩突地扑进他怀里，“我不要去学校了！你帮我跟妈妈说，让我不用去学校，好不好？”

男孩受力往后一倒，后脑勺碰的一声撞上地板，眼前金星乱冒，头也昏昏然，往这种状况下，他仍能清楚的感觉到阿妙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他从不知道阿妙是软软香香的，那种感觉，让人觉得好——

恶心！

“走开，别抱着我！”男孩扒开身上的水蛭，这种情形要是让学校的同学看到，绝对会被笑到毕业，“你干嘛又不去学校了？”

“我讨厌学校。”女孩跪坐在地上，头低垂着，眼泪一滴一滴的掉，“我那么笨，什么也学不会，为什么还要到学校去？”

这个问题，男孩没办法回答。

阿妙从小就很笨拙，学事情又慢，老师和学校同学都不大喜欢她，有些人甚至会暗暗欺负她。从前邬谚和她同校时还好，今年邬谚上国中，没人罩她，她的日子便益发难过了。

“不去学校，你只会更笨，”男孩说得直接，“你还想更笨吗？再笨下去，连我都要讨厌你了。”

女孩小小的身子一僵！她不想被阿谚讨厌，如果连阿谚都讨厌她了，她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可她也不想去学校啊，想到那些人的模样，她的泪掉得更凶了。

“她……她们不让我进教室。”她突然冲口而出：“她们说猪不能进教室，”她一面哭一面说，声音模糊不清：“她们说我是猪，说我像猪一样又笨又胖又爱吃，我不是猪……呜……我不是……”

“这些家伙！”男孩气极了，“你没打她们吗？我不是教你了吗？人家欺负你，我又不在时，你就打她们、咬她们，她们怕了你后就不敢欺负你了！”

“我有啊，我咬我们班长，结果被老师看到，老师说要跟妈妈说，所以……所以……”她又哭了，“所以我才不敢回家……”

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男孩总算明白了。

“那伤呢？又是怎么来的？”

“被人推的。”她早习惯了。她怕的是母亲，这次考试又考差，母亲已经很生她的气，今天又发生这件事，她好怕母亲会真的将她送走，她不要，她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唯一待她好的邬家人……

敲门声突兀的响起，男孩起身开门，见到门外高大的身影，松口气的唤：“爸，你回来了。”要对付方妈妈，得要老爸出马才行。

“邬、邬爸爸——”女孩发出像打嗝似的声音。

“阿妙！”斯文俊秀的男人冲向女孩，将她一把抱起，“我的小棉花糖今天好吗？”

男孩露出十足恶心的表情，女孩却咯咯的笑了。

“你的小棉花糖不敢回家啦。”男孩只说女孩在学校跟同学发生争执，没说出女孩被欺负的事。如果他是阿妙，打死他都不想让家人知道他被人骂成又笨又肥的猪。见到阿妙投向他的感谢眼神，他知道自己做对了。

“小事情，不过是打架嘛，”男人点点女孩红通通的鼻，“阿谚打的架不知是你的几倍呢，我们也没怎么罚过他。”

男孩发出不表赞同的声响，男人充耳不闻。“来，”他将女孩放下地，拉起她湿湿的小手，“邬爸爸带你回家，有邬爸爸在，你妈不会骂你的。”

母亲从来就不会骂她，只会用冷冷的眼神对她。

“你别怕，”男孩牵起女孩另一只手，“有事你就躲到我身后，我会保护你的；别忘了，我可是你认的老大。”

女孩怯怯的笑了，小小的身子走在两人之间，安静的不发一语。

出了门，走没几步，就到自己家门前，女孩掩不住恐惧的吞吞口水，跟着身旁两人往前行。

“阿……阿谚……”离屋子就剩两步，女孩突地开口了。

“嗯？”男孩目不斜视。

“我……我好怕啊，”她的声音抖着，“我的眼皮一直跳、一直跳，邬妈妈说那就表示要发生坏事了，怎么办？我——”

“笨阿妙！”男孩打断她，“会发生什么坏事？顶多你妈不准你过来找我，或者叫你一天到晚坐在书桌前念书，除此之外，还会发生什么！”

“对啊，还会发生什么……”女孩也这么自我安慰，“等妈妈不生气了，我让她带我去参加你们学校的校庆好不好？”她故意挑了轻松的话题来说。

“呃……”男孩顿了一顿，“好吧。”终究是答应了，就算被同学笑他还跟小孩子混在一起，他也认了。

“真的？”女孩的声音听来很兴奋。

“嗯，”男孩点点头，一手有些粗鲁的揉揉她头顶，“谁叫我要收你当跟班，这下只好认了。”

女孩笑了。“你说的喔，那你要带我去逛园游会，还要……”

“好好好。”男孩半敷衍的应。

默默听着两个孩子对话的男人也笑了；这夜，三个人一起走在无星无月的夜里，一切是如此平常，没有人可以预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而下一次再见到彼此，已经是遥远的十年后……

下午三点，邬谚背着暗绿色背袋，穿一件简单的T恤，外罩格子长衬衫，模样看来和任何一个大学男生一样，可走在路上却引得不少人回头看他。

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很帅，身高一七五的邬谚，带一付细边眼镜，长得称不上英俊，却有一种专属于优秀人士的气质。或许因为今年大四的他被称为企管系难得一见的天才，或许因为早在进大学时，他就在自家公司里兼差学习，总之，他看来就是和一般的大学生不同，像是突然被放到企业会议上，也丝毫不显突兀的样。

午后的冬阳暖得让人想闭上眼来段小歇，邬谚走在街道上，心情是近日来难得的愉悦；走进通往家门的巷子，他绕过停在隔壁大门前的货车，视线自然的投向搬着木箱杂物等，来往于车子与房子间的搬家工人。

有人要搬来吗？一面掏钥匙开门，他一面这么想着。

“我回来了。”低头换上室内拖鞋时，他习惯性的扬声。

“回来啦？”邬家的女主人一面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今天好象比较早喔？”

“系上的会议临时取消了，”邬谚走向母亲，耳边听到由客厅传来的声浪，他扬起眉，“有客人？”

“嗯，”邬妈妈掩不住兴奋的说：“你快去看看是谁来了，我去做几道好吃的，今晚要好好庆祝一下。”说着便钻回厨房。

邬谚往客厅行去，面向着他的是应该要在公司里的父亲，只见到侧面的是个有些面熟的中年男子，另外还有个背对着他的人影，看来个儿不高，被沙发遮着，邬谚只看到半颗卷卷的头，想来是个女人。

“阿谚，”邬爸爸脸红通通的，“过来过来！你来看看谁搬回来了！”

搬回来？邬谚走进客厅，那背对着他的人儿站起身，转过身对着他。

果然是个女生，留着约到颈间的蓬蓬卷发，人生得圆圆润润，穿一件粉色连身洋装。

邬谚看着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像在哪儿见过似的，想了好久才想出来，这女孩长得像小时候铅笔上画着的，顶着卷发、赤着圆圆胖胖的身子、背上背着一对显然尺寸太小的翅膀，脸上带着蠢蠢笑容的小天使。

因着脑中的想象，他眼中添了隐隐笑意。

“阿谚，你不记得了吗？”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儿子有任何反应，邬爸爸出声提醒：“你们从小玩到大的啊，后来人家突然搬走，你还气了好一阵子呢。”

从小！“你是——”那双湖似的眼掀起他的记忆，“阿妙？”他想起来了，“你是阿妙对吧？”

方葵妙浓浓短短的睫扬起，她情不自禁的拉住邬谚的衣袖，“阿谚，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有……近十年了吧？”邬谚的态度愉悦而轻松。

“嗯，”方葵妙的头急点，卷卷的发也跟着跳着，“快十年了……”她激动的眼底微现泪意，“阿谚，我——”

“你还是那么爱哭啊，”邬谚待她就像久不见的普通朋友，“怎么？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很好，我——”方葵妙急于将梗在喉中的话吐出。

“阿谚，”这次打断她的是一旁的邬爸爸，“来见见吴叔叔。”

“吴叔叔好。”邬谚伸出手与男人一握。

“吴叔叔是阿妙的继父，她们这次搬回来，就是你吴叔叔的主意，咱们跟吴叔叔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合作，像……”邬爸爸不出自觉的谈起生意事来。

方葵妙极有耐性的站在一旁；若说她这十年真有什么改变，就是她学会了等待。这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等，等母亲来看她、等被允许回家过节、等由可怕的寄宿学校中解脱、等——再次见到阿谚及邬爸爸、邬妈妈。

“哎，”邬爸爸终于注意到乖巧站在一旁的方葵妙，“我怎么把阿妙给忘了。阿谚，阿妙就要转到你们系上去了，你要多照顾她。”

“真的？”邬谚的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礼貌。

“嗯，阿谚，我——”

“真抱歉，”邬谚突地低头看表，“我有一份资料四点前要传到公司去，得先上楼整理一下。”

“你去吧，”邬爸爸十分以自己的儿子为荣，“早点忙完，早点下来陪阿妙。”

邬谚点点头便往楼梯走去。

“阿谚！”看着他的背影，方葵妙禁不住出声喊他。

她有话要跟他说呀，说她好想好想他，说她这十年过得如何的痛苦、难熬，说她一直期待他会来救她——就像从前每一次她被欺负时一样。

她要说她回来了，她又能天天跟在他身后了，她要说她从没有一刻忘过他，不管在任何——

“嗯？”邬谚眼带询问的回头看她。

方葵妙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鼓起勇气张开口：“我——”终究说不出。“没事。”她泄气道。

邬谚微微一笑，转身朝楼上走去。方葵妙站在楼梯口，眼神粘在他身后，而这一切，全落在客厅里两个老男人眼中。

阿谚变了好多。

夜晚，冷冷的月光下，方葵妙站在窗前，眼望着对面暗沉沉的窗，心思便飘到那窗的主人身上。

那夜，也是这样的一个冷冷夜里，邬爸爸和邬谚将她送回家后，见妈妈像没生气的样子，便先回去了，事后她才知道，妈妈不是不生气，她是失望了，对她这个既笨又总是惹麻烦的孩子彻底失望。

于是她连跟邬家人道别都来不及，就被妈妈打包送到国外，一个人被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寄宿学校里近十年，直到妈妈再婚，在新爸爸的坚持下，她才得以回国。

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她最常记挂的就是邬谚。邬谚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得以撑过那段时间的主因；当她知道能见到长大后的邬谚时，心里不知有多兴奋，她不断想着他长大后的模样，在心中描绘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一定会是个十分爽朗的青年吧？有些调皮，但仍是讨人喜欢的，就像小时候的他一样——

不一样。

根本就不一样。

邬谚的变化好大，他长高了这很正常；他脸上多了一付眼镜——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主要的是，他那双凤眼，搭上挺鼻及薄薄的唇，看来好冷血；他再也不像那个从前总是护着她的阿谚，反而像那些习惯以鼻孔瞄她的品学兼优。

怎么会这样呢？

想到能见到他，她好兴奋，可阿谚见到她却似乎并没多大感觉，跟她说话也全是礼貌性的对谈，不像从前——

十年，果然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呢，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阿谚，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还记得要带我去园游会玩吗？

我想，你是不记得了……

望着对面那扇溶在暗里的窗，她的叹息幽幽响起。

邬谚的生活是很忙碌的，要赶论文报告，要负责系学会的杂事，偶尔还得代替跷班的副教授们给学弟妹们上课，没课时还得到自家公司报到，处在这种情况下，会忘记方葵妙的存在似乎也是件正常的事。

直到那日——

抱着要交给二年级的财管讲义，邬谚走进企管B大楼的某教室，将讲义交给班代，他靠着窗旁的柱子，视线自然的投向对面。

下课时间，同学自然的聚成各种团体，因此正中那个孤独的身影便显得份外引人注目。

邬谚皱起眉，跟班代交代几声后，起步走向对面教室，手肘靠着窗台，他扬声喊：“阿妙！”

小小的身影一震！方葵妙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不敢置信。“阿——阿谚！”她张开嘴，结结巴巴的喊。

“你……你怎会在这？你来找我的吗？”她冲到窗边，双眼亮闪闪的。

邬谚看看她那双像星星似的眼，再看看她蓬蓬卷卷的发，一股无法克制的笑意便窜上喉头。她看来好象一只胖胖的小鸟，头上顶着自己细心织造的巢，圆圆的眼像看着母鸟似的看着他，那种纯粹的依赖是他许久不曾看到的。

“你下堂有没有课？”他心情很好的问。

“没——没有。”方葵妙摇着头。

“没有你还待在这干嘛？”邬谚的大手往她额头一推，“走！我请你吃饭，顺便问问你转进我们系上有什么感觉。”

“好，我——我去拿东西——”方葵妙兴奋得连话都讲不清了，她原本以为阿谚已经忘记她的存在，毕竟从上次见面后已经过了两个月，她以为他们大概就这样了吧，就是一对曾熟悉过但如今却陌生的青梅竹马……

“不用拿啦。”他拉住方葵妙，接着抬头对四周一群呈呆滞状态的男女笑问：“学弟，你们中午有要出去吃饭吗？”

离邬谚最近的男生本能的摇摇头。

“好，那她的东西就请你帮忙看一下喽。”他指指方葵妙位子上的粉色背包。

男孩又本能的点头。

“这下没问题了吧？阿妙，走吧。奇Qisuu.сom书”邬谚对她伸出手。

“我——”她指指门口，“我马上——”

“从这出来就好啦！”他拍拍窗台，“过来，我抱你。”

四周传来惊愕的吸气声，邬谚谁也不理，手掌朝上，耐心等待着。

方葵妙怯怯的将手放上。

邬谚一手握着她的，一手顺势扶住她的腰，一使力，便将她拉过窗台。

脚踏到地时，方葵妙仍有些晕眩，那短短的几秒钟，她像飞起来了一样，到现在飞翔的感觉还留在她骨髓里，让她茫茫然不知自己站在哪。

“醒醒啊，”邬谚笑着推推她的头，“没晕机吧？”

方葵妙羞涩的笑了笑。

一把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邬谚一面拉着她往前跑，一面回头道：“快点，我们要迟到了！”

方葵妙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她知道自己错了，阿谚没有变，他还是从前那个爽朗的他，生就一张冷血面容并不是他的错呀，她怎能因为这样就觉得阿谚变了呢？瞧他现在不是将她从那些不友善的人中拯救出来了吗？就像从前一样……

喧闹的学生餐厅里，有一个角落是安静得彷佛处在另一个时空中。

在人挤人、吆喝声不断的学生餐厅里，每张桌子全挤满了人，尚有许多端着餐盘的人正四处寻找位子，只要有人由椅上站起，马上有人递补而上；在这样的环境里，竟会有一张仅坐了四个人的八人桌，而且还没有人敢靠近这张桌子，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正坐在这张桌上的方葵妙，就觉得十分疑惑。

她一面将炒面送进嘴，一面偷觑着四周的人。没有人往这看一眼，没有人试图往这走近一步，就好象这张桌子根本不在学生餐厅里似的。

她又将视线移向对面正在用餐的两人。

坐在她正对面的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一头黑如沉墨的长发栖在背上，薄瓷似的白肤透着自然的红晕，脸上戴着一付小小的黑框眼镜，让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味。

女子身旁是个长发男子，他将长发结成松松的马尾，体型高瘦的他看来和善可亲，笑起来的模样就像邻家男孩。

阿谚说女孩的名字叫杭尚伶，男孩的名字叫舒人杰，是他的朋友，算来是她的学长学姐。介绍完，大伙儿点了东西吃后，就一直没人说话，她也不敢开口说些什么，便一面吃饭，一面东看西看，一面胡思乱想。

“你吃饭还是很不专心。”身旁突然传来带笑男声，方葵妙有些回不过神来，偏过头，见邬谚已经将自己那盘烩饭吃完，正靠在椅背上与她说话，她忙将梗在喉中的面团吞下。“呃……我——我习惯了。”

“那你在班上还好吗？在国内念书还习惯吧？”他继续问道。

“呃……”方葵妙迟疑了会儿，接着将眼移向盘中的炒面，象正专心研究食物的成分，“还好。”她说得模糊。

看来是真有些问题了，邬谚的手指在桌上轻点着。“OK，”他象对兄弟似的拍拍她的肩，“有事来找我，不然找他们也行。”他指指对面两人。

“干嘛？要我帮忙照顾女朋友，不怕被我接收了？”舒人杰打趣道。

“什么女朋友！”邬谚一拳打在他肩上，“是青梅竹马的小妹妹啦，人家在国外住了快十年，回来难免有点适应不良，你帮忙照顾一下会怎样！”

“算你欠我一次。”舒人杰站起身，自然将自己的餐盘及杭尚伶的餐盘收好，然后低头问：“今天天气冷，喝热奶茶好不好？”

杭尚伶点点头。

现在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方葵妙总算明白为什么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可其中的气氛仍是和谐而温柔的。

“天哪，”邬谚受不了的搓着双臂。“你这眼中只有女人的家伙！”

“嫉妒啊？”舒人杰拿起餐盘，“你也赶快去找一个吧，免得一天到晚挤在我们之间当超大的电灯泡。”

“我才不象你自找麻烦，”他应了一声喉，便转头问方葵妙：“阿妙，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她略县慌乱的回答：“我喝热红茶好了。”

“OK。”说着起身追舒人杰去了。

四周好象一下安静了下来，方葵妙由睫下看了对面的杭尚伶一眼，恰好与她眼神相触，她忙尴尬的低下头，专心对付起眼前犹剩大半盘的炒面。

然而在努力将食物送进口的同时，她仍能清楚感觉到杭尚伶的视线，在僵持了好一会儿后，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询问的望向那宛如画似的女子。

“我在想……”杭尚伶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邬谚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大概是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块，直到我十一岁出了国，”方葵妙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他只是照顾一下从前的玩伴罢了。”没别的了，她可不能胡思乱想。

杭尚伶的头轻摇了摇，那长长的黑发便如丝似的摆了摆。“邬谚不会毫无理由的对一个人好，他对你好，那必然是为了某些原因，是为了什么呢？”她声音转成自语似的呢喃：“你身上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我——我不懂。”方葵妙结巴道。“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

“我们是朋友，也是同伴，但若我不是杭尚伶，舒人杰不是舒人杰，邬谚也不会跟我们交上朋友。”她扬起唇，那笑美得如飞舞的樱雪，“所以，别太信任他呀，”她青葱似的手轻轻点了下方葵妙的额，“那男人是不做无利可图的事的。”

方葵妙的头晃了晃，思绪好似也为了这一晃而混乱起来。杭尚伶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说的人真是邬谚吗？怎么与她印象里的差了那么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有些害怕的看着杭尚伶。

“为什么呀？”美丽的女子轻点着自己的唇，“大概是因为……”她伸长身子靠近她，“你很可爱吧。”说着，唇便贴向方葵妙的唇。

像是一道雷突地击向脑门，方葵妙的脑袋霎时空白成一片。

“尚伶，”舒人杰像火车头似的冲了过来，一把将两个女人分开，一手将方葵妙推向跟在他身后的邬谚，一手将杭尚伶抓回自己怀中。

“你、你、你——”他急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眸中的诡魅淡去，她无辜的看着那急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我怎么啦？”

“你、你又——”

“谁叫她让人有机可乘。”杭尚伶说得更理直气壮了。

一旁看戏的邬谚忍不住笑出声，他转开头不去看那对冤家，两手扶着方葵妙的肩，忍笑解释道：“阿妙，尚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有点怪癖，其实习惯了也就好了。”

“习惯个头！”舒人杰还是气呼呼的。

“换个方向想，”邬谚理也不理一旁乱吠的狗，“这表示她很喜欢你呀，自从她和笨杰在一起后，几乎都没再发作了——”

“邬谚，”那个窝在人家怀中的始作俑者开口了：“她好象昏了耶。”

邬谚侧头细看她，又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啊，真的。”他说得事不关己。

“怎么办？”三个人中较正常的那个开口了。

“带她回教室上课好了，下午那堂国际财管可不能跷。”邬谚将那个僵住的娃娃夹在身侧。“还好她个儿不高，就是稍微重了点。”

舒人杰揽着杭尚伶跟在邬谚身后走，接着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问：“她呢？下午没课啊？”他下巴往前一指。

邬谚耸肩。“我不知道。”

耳边一直有嗡嗡的声音在响，方葵妙手挥了挥，像在驱赶扰人安眠的蚊子，但那声音仍旧持续不断，像非把她扰醒不可。

方葵妙头在枕上磨了磨，终究受不了的眯紧眼，抬手揉揉酸涩的眼皮后，才不甚甘愿的将眼张开。

视界带着初醒的朦胧，她眨了眨，眼前的讲台愈来愈清晰，那一直皱着眉看她的秃头老人神情也愈来愈清楚。方葵妙倏地坐直身，头本能的往左右张望。

天！她在课堂上睡着了吗？

抬起手抹抹嘴角，她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左手探进抽屉里翻找着。

这堂是什么课？她怎么会睡着的呢？她记得中午和阿谚去吃饭，然后阿谚和朋友离开，留她和她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在一起，那人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杭尚伶——

“啊！”记忆回笼，方葵妙惊叫出声。

她、她、她被——

“嘘，小声点，老师在瞪你了。”陌生中带着熟悉的女声由耳边传来，方葵妙头往旁边一转，恰好迎上杭尚伶盈盈含笑的脸。

“你、你、你——”嘴里结结巴巴的，身子不自觉的往旁边挪，原本撑着椅缘的手一错，重心一斜，方葵妙圆圆的身子像颗球似的由椅上滚落地。

于是教室里响起桌椅碰撞的声响，方葵妙的世界像整个倒了过来，她跌坐在地上，桌椅也掀倒了一地。

“你——你这个同学是来闹场的是吧？！”已经忍耐很久的教授终于发飙了，“上课给我光明正大的打瞌睡！醒来还给我——”

下课钤声好巧不巧选在这时响起，老教授气呼呼的瞪着还摊在地上一脸茫然的方葵妙，僵持许久，老教授撂下狠话：“班代，把她的学号给我记下来，叫她期中考不用来考了！”说完课本一抓，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现——现在是什么情形？

方葵妙看着老教授离去的背影，然后又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那些看着她的人没一个是她认识的，被陌生人环视的恐惧让她咬住下唇，圆圆的眼泛起红来。

“喂！这家伙哪来的？”旁边一个男生蹲下身，用手指戳戳她光洁的额头。

“对啊，从哪冒出来的？”另一个男生则用手戳她卷卷的发。

“我——我——”方葵妙嘴张了张，吐出的声音细细的，又带着哽咽。

“你们别乱逗她喔，她哭起来很吓人的。”左前方传出个男声。

“喂！邬谚，你从哪拐来这么一个洋娃娃？”蹲在方葵妙身边的男孩头也不抬，手再戳向她玫瑰花似的脸颊，“哈哈！她的脸戳起来好象麻薯！”男孩乐了。

“嘿！”邬谚将课本收进包包里，“别说我没警告你——”跟在他话后响起的是震天似的哭声。

邬谚摊摊手，摆出一副“我早说过了”的模样。

将包包甩上背，邬谚拨开以掌捂住耳朵的众人，直接将坐在地上的方葵妙抱起，两手箍着她腰间，像举着个娃娃似的。“别哭啦，阿妙。”说着语尾化作一声叹息。

“我——我——”方葵妙以两手手背揉着眼。“我也不想哭啊……”

是啊，她也不想哭，可想想她遇到了什么？先是莫名其妙初吻被个女生夺走，然后又不知怎地醒在一个搞不清是哪的地方，接着从椅上跌下，还被不认识的男生戳来戳去，她——她怎能不哭？

邬谚将她放在椅上。“你还是没变，超爱哭的。”

由泪眼中看着邬谚无奈的表情，那隔着许久才见到的熟悉模样，让方葵妙哭得更大声了。

“好啦，别哭了。”邬谚将手伸进她鸟窝似的卷卷发中，半带粗鲁的揉了两下，“人家也没有恶意，谁叫你天生长得一副让人喜欢欺负的模样。”

到底是她那双八字眉的错？还是她圆圆的脸颊惹的祸？总之方葵妙就是生就一张让人很想欺负的脸，让人见了她要不是想戳她两下，就是想掐她肥肥嫩嫩的双颊。

倒也不是讨厌她，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她才这么做，不过这种心态连欺负她的人都不怎么了解，更何况是被欺负的人呢？

方葵妙抽抽鼻，勉强止住眼泪。“阿——阿谚，我怎么会在这？”她一面打嗝一面模糊不清的问。

“你昏了，我就把你带来了。”邬谚回得简捷。

“这——这里是你的教室喔？”鼻水一直要从鼻里跑出来，方葵妙努力的吸着鼻子，旁边有人好心的递了张面纸过来，她伸手接过，然后感激的对那人笑笑。

圆圆粉粉的脸因哭泣而泛红，眼底还带泪，可笑起来的模样却如此可爱，那递面纸的人一呆，几乎又要克制不住的伸手去捏泪娃娃的颊。

“嗯，所以这些人都是你的学长学姐喔。”邬谚比比环在四周的一堆人。

“学长好、学姐好。”方葵妙乖乖的点头打招呼，天生如孩童似的稚嫩嗓音，让一群人都兴起想把她拐回家欺负的念头。

邬谚怎会不了解这种心情？他隐在镜后的眼冷肃一扫，便扫回一堆刚探出的狼头，手在方葵妙头上拍拍，很温柔的开口：

“阿妙，你刚那堂有没有课啊？没去上没关系吧？”

“刚那堂……”方葵妙呆呆的重复，接着思绪一转，嘴里发出哀叫：“完了！那教授每堂必点，三次点名不到直接死当，我、我、我——”她跳下桌，“我要赶快回去看看，说不定——说不定有人好心帮我代点。”虽然机会渺茫……

小小圆圆的身子像火车头似的往外冲去，邬谚站在那，不疾不徐的将拿在手上的外套穿上，再将背包背上肩，一切完成后，他倚着桌子，两手环胸，像在等待什么似的看着门口。

没三秒，小火车头哭丧着脸出现在门前。

“阿谚，我不知道要怎么回企B……”自转学后就只知道怎么从校门口到上课教室的方葵妙，处在这从没来过的企管系A大楼，能找得到路回来求救已经算厉害了。

穿过众人走向她，邬谚像带着孩子似的抓起她的手，“走吧。”他说，一面走还一面可以听到他正细心询问：“你们下堂课在哪间教室？”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杭尚伶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嘴里不禁喃喃：“这简直是鸡来找黄鼠狼带路了……”

背着粉蓝色背包，方葵妙拖着脚步，像只负累过重的鸟儿一步一步慢慢往管理学院走去。

她讨厌上学。

这样的想法从小到大一直没变过。要不是因为邬谚在这，要不是因为吴叔叔坚持，她根本不想念什么大学。

她最想做的，就是嫁个真心爱她的人，然后幸福快乐的过一辈子。

脑中突然浮起邬谚的脸，方葵妙脸一红，小小肥肥的手掌不好意思的挥了挥。哎，她跟邬谚是不可能的啦，还是别作白日梦的好。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方葵妙一直没意识到那些跟着她的目光，她习惯性的低着头往企B大楼走去。

待会儿要上的是什么课啊？一面踩着阶梯往上走，她一面想着今天的课表，统计还是行管？是在哪间教室——

“嘿，同学！”

等等还是把记事本拿出来看好了，要是又像上回一样走错教室，那可就糗了——

“喂，同学！”

真搞不懂为什么非得一直这样到处找教室——

“那个一面走路一面发呆，背着蓝色包包，鸟窝头上还粘了两片落叶的企管系二年乙班的同学！”

方葵妙停下脚步，茫茫然的回头。

二年乙班？不就是她念的班级吗？

“没错！就是你！”来人三两下跨过剩下的阶梯，“方葵妙，你要去××教室吧？我跟你一起去。”

“呃……你是？”方葵妙看着这个笑容可掬的女子，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在那儿看过……

“小姐，我是你们班班代啦！”看来性格开朗的女子一伸手就往方葵妙的卷卷头里戳，“真拿你没办法，你多少也记一下班上同学的脸吧。”

方葵妙不好意思的笑笑。

并不是她不记，而是她总记不住，这种话说出去人家大概也以为是借口，所以她就只是笑。

班代暗暗的撇撇嘴。要不是受众人所托，她才不想理方葵妙咧，她那种呆呆蠢蠢的气质，叫她看了不知怎地肚里就燃起一把火，手就忍不住想要往她身上捏——

将已经抬起的右手缩回，班代看看兀自低头往前行的方葵妙，在脸上挂上笑，和颜悦色的问：“方葵妙，你跟邬学长是什么关系啊？”

阿妙有些受宠若惊的抬起头。从她转进这间知名的私立大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呢。

“我……我们是邻居。”虽然班代是因为阿谚的关系才来跟她说话，可她还是很开心。

“就只是这样？”邬学长有必要这样照顾一个普通邻居吗？

“那你跟杭学姐和舒学长又是什么关系？”班代又问。

“他们是阿谚的朋友，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们。”方葵妙老实的答。

“阿——”班代嘴张得可以塞下一颗苹果，“你——你叫邬学长阿——？”那个谚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呃……不能那样叫吗？”方葵妙小心翼翼的看着表情怪异的班代。

“可——可以！”看来这方葵妙绝不是简单人物，脑中念头一转，班代态度愈发亲切：“葵妙，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阿妙点点头，圆圆的眼亮闪闪的。

“葵妙，你很安静耶，你不喜欢说话啊？”班代开始闲聊。

“我——”阿妙羞涩的低下头，“我不太会说话，而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代抓抓头。“你是从国外回来的嘛，跟同学聊聊国外的事也不错啊。”

“我……”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了笑，摇摇头。

“其实班上同学都对你很好奇，”顶着国外回来的光环，偏在课堂上总是一问三不知，做起事来又总是笨手笨脚，从没见过比她还迟钝蠢笨的学生。“对了，这个礼拜六我们要跟A校资管系的联谊，你要不要一起来？跟大家多培养培养感情嘛。”联谊活动中总得多几个陪衬的角色……

“这可不行。”不知从哪窜出一个声音：“周六我们要到邬谚家，没有阿妙在就不好玩了。”

阿妙呆呆的抬起头，认出眼前是谁，她眼惊吓的大张！“杭——”

“会——会长！”班代忙行礼。

长长的黑发绑成俏丽的马尾，穿一件黑色大外套配牛仔裤，杭尚伶声音带点鼻音，鼻头也有些发红。“阿妙，”她亲热的趋近方葵妙，“早安啊。”

嘴里招呼一打，两手也自然的往她软软的颊一揉，手从她颚一抬，嘴又要朝她的唇移近——

“你这女癖不好的家伙！”一双大掌拉住她的领子将她扯回，舒人杰气呼呼的说：“你给我听好，下次你再随便乱亲人，我就——我就——”

杭尚伶斜眼睨他。“就怎样？”

“就——就——”舒人杰视线移转着，像在寻找什么，最后眼对上那个不知何时已畏缩在角落里的方葵妙。“你要亲她一下，我就亲她十下！”他的食指狠狠往那无辜的小人儿处一指。

阿妙机伶伶的一颤！

杭尚伶嘴一扁。“算你狠。”她哼道。

“你还说你跟他们不熟！”

班代不知何时摸到方葵妙身旁，拇指与食指弯成钳状，狠狠往她腰腹间一捏。

阿妙吃痛的倒吸口气，八字眉下的圆圆眼浮起水雾，“我是真的跟他们不熟啊……”那细细的童音里满是委屈。

“不熟？不熟会长怎会对你这么亲热！”班代嘶声道。

“嗯……这个问题该问尚伶。”

身后传出悦耳的男中音，班代不加思索的回头，“不关你的事，你别插——”“嘴”字还没出口，原本不耐烦的嘴脸马上被目瞪口呆的模样取代。“邬……邬学长！”

认出眼前那张脸，班代不自觉的往旁边横移了一步，声音里不知怎地竟隐隐带着惧意。

一手抚着下颔，邬谚原本带着探究意味的唇化成了笑。“我是什么牛鬼蛇神吗？瞧你吓的。”

“不、不——”班代结结巴巴的，“学长当然不是牛鬼蛇神，学长是、是、是——”连续说了三个是，却“是”不出个结果来。

方葵妙惊讶的看着这幅情景。

她伸出手轻扯了扯邬谚的衣袖，邬谚眼带询问的看她，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微微一笑，弯下腰将耳凑近阿妙嘴边。

“阿谚，”她稚嫩的声音一钻进耳，就像勾起了某种酥酥痒痒的感觉，“我们班代为什么这么怕你啊？”她将一只手放在嘴边，红红的唇靠得益发的近，吐出的气息轻轻落在邬谚的耳廓，“是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坏事啊？”

邬谚扬起唇，也学她的模样将嘴贴近她耳，“我不知道耶，你去问问你们班代吧，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怕我。”

阿妙点点头，转个身差点就要依样画葫芦的将嘴也偎到班代耳边去，是她那双瞪着她和阿谚的大眼让她止住身子。见班代像不太和善的样，阿妙只得将问题咽下肚去，嘴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化成一朵试探的笑。

班代的眉像因她的蠢笑而皱得更紧。

适时响起的钟声软化了似乎有些僵的局势，邬谚低头问身前的小人儿：“这堂有课吗？”

小人儿的头乖巧的点了点。

大手习惯性的钻进她深棕色的卷发里揉了揉，邬谚带笑道：“那还不快去上课。”

“喔。”呆呆的应了声，方葵妙转身跟着班代往上课教室走，她圆润润的脸半垂着，八字眉微拧，看来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班——班代，”在瞄了身旁的人好几次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你刚叫杭学姐会长，她是什么会长啊？”

班代受不了的眼朝上一翻！“拜托！你该不会连自己系上的系会长是谁也不认得吧？”

“杭——杭学姐是我们的系会长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对特权阶级的崇敬。

“没错，杭学姐是会长，舒学长是副会长，这种基本常识麻烦你稍微记一下好吗？”她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客气。

方葵妙早习惯这样的对待，傻傻的笑了笑，又沉回自己的思绪之中。

良久，方葵妙才又开口：

“那阿谚是什么啊？”瞧班代那么怕他，阿谚该不会是学联会会长之类的人物吧？

“……总务股长。”

“啊？”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邬学长是咱们企管系的总务股长。”班代的声音不知怎地竟带点抖颤。

总务股长？

方葵妙的头疑惑的微偏，总务股长有这么可怕吗？

嗯……真让人搞不懂呢……

周六，阴了几天的天难得放晴，方葵妙穿一件桃红色的毛衣及深色短裙，棕色的卷卷头上戴了顶黄色毛线帽，背着个鹅黄色的小包包，坐在门前石阶上，双手撑着下颚，圆圆的眼呆楞楞的瞧着空空的巷路。

时间是早上九点，刚吃过早餐的她正等着班上同学来接她，目的地是市中心某间咖啡馆，为的是和A校资管系联谊。

不擅与人相处的她原不打算参加这活动的，但邬谚却一再鼓励她，于是原本打算粘着邬谚的她只得打消主意，乖乖的和班上女生去参加联谊。

换了个姿势将头枕在臂上，她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抚着脚边小草略微粗糙的叶面。

不知是什么原因，原本眼中像没她这个人存在的班上同学，最近突然对她很好，常主动与她攀谈不说，在课堂与日常生活中，也常照顾总是不小心做错事的她。这样的对待，让习惯于被忽略或欺负的方葵妙觉得受宠若惊，慢慢的，也觉得上学似乎并不是件那么恐怖的事了。

这一切或许该感谢阿谚吧？

那些对她好的人像对邬谚充满了好奇，常问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或者请她在阿谚面前说说他们的好话。听到这样的请求，她总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与阿谚的关系，顶多只能说是青梅竹马，这样的她能影响阿谚什么吗？不过，她真不能理解为何同学们对邬谚总像抱着种戒慎恐惧的心理，阿谚很可怕吗？为何他们对他，比对身为系会长的杭学姐还畏惧……

“方葵妙！”

破空而来的一声呼喊打断她的揣想，方葵妙站起身，一面拍拍屁股，一面往门前跑去。“班代，你早啊。”看着熟悉的面孔，她先微笑道早。

“不早了，”班代往机车后座一比，“快上来吧，我们快迟到了。”

将安全帽往头上一压，她急急跳上车，不待她坐稳，小绵羊机车便呼的一声往前冲，方葵妙忙抱住班代的细腰，脑袋里本能的浮起自己肉肉的水桶腰……唉，平平都是腰，怎么会差那么多呢？

小绵羊在车阵中穿梭了近二十分钟，终于来到相约的地点。看着咖啡馆外停得满满的各型机车，听着厚重玻璃门也挡不住的喧嚣之声，方葵妙心底浮起畏惧之意，走在班代身后，她不自觉的伸手拉向班代的衣角。

“你做什么啊？”班代身子一动，摆脱她，推开玻璃门，迳自开朗的挥手朝内招呼：“嘿，人都到齐了吗？”

方葵妙怯怯的跟在她身后朝咖啡厅里走，听着大伙嬉笑玩闹的声音，她愈加后悔来参加这样的活动。明明就是不习惯与人相处的性子，干嘛特地到这种场合来折磨自己？

“喂，有新面孔喔。”前方一群男子一面与班代招呼一面颇感兴趣的看向她身后。

“我们班的转学生啦。”班代淡淡的介绍，在大伙空出的位子坐下后，她转移话题似的问：“待会儿有什么计画？去KTV吗？”

方葵妙默默的在班代身旁坐下，左右都是自己班上同学，处在相识的人中，她总算松了口气。原想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窝在这，偏偏一群男生不愿放过她，没去回答班代的问题，反凑近她问：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一见陌生人，脑里便空白一片，方葵妙不好意思的对眼前几张脸孔笑笑，圆圆润润的脸搭上青涩的笑容，让男孩顿觉眼前一亮，于是几个人便愈发积极起来。

“同学，你长得粉可爱呢。”

“同学，你怎么都不说话？”

“同学——”

问题此起彼落的响起，不习惯成为大家的焦点，方葵妙颊上透起红晕，看来像极了鲜嫩的桃子，她试着张开嘴：“我——”

轻轻嫩嫩的声音又带点因紧张而引起的沙哑，一入耳便让人身体软酥酥的，恨不得听她再多说几句。

“我不太会说话，所以……”她小小声的说。

“没关系，同学……”

一群男孩忙着献殷勤，看他们的模样，还以为他们已经几世没见过女人，或是遇着了什么世所难见的天仙美人。

其实方葵妙生得并不算顶美，只是她那种怕生的、带些害怕的模样，是这些男孩没见过的，于是便愈发想逗弄她；可这样的态度却让其它女孩子不开心了，原是找方葵妙来当陪衬的，怎么现在却反倒主客易位了呢？大家交换几个眼神后，终于由班代发难了——

“方葵妙！”班代端着杯子的右手使力朝桌面一放，喧闹的空间突地便安静了下来。方葵妙望向身旁的女子，圆圆的眼里透着疑惑。

原本冷凝的脸化成了春花，班代好声好气道：“方葵妙，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个东西？”

方葵妙的唇漾出灿烂的笑。“可以，你需要什么吗？”她总算可以离开这儿了——虽然也许只是短短的几分钟。

“我头有点痛……”班代轻压了压右边的太阳穴，“你去帮我买个止痛药好吗？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阿妙一面摇着手，一面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帮你买喔，你等等，我马上回来。”

原本还想慢慢四处晃晃，拖到不行再回来，可班代是身体不舒服呢，一想到此，阿妙忙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说一声：“你忍耐一下喔，我真的马上就回来了。”

记得刚看到附近有间药局……

“谢谢你，阿妙，麻烦你了。”班代咧出虚伪的甜笑。

阿妙楞了一下，随后那张苹果似的脸上扬起羞涩的笑，她举起手不好意思的抓抓头，那模样看来有些呆，却又可爱得让人想一把抱住。

一直到她已经转身离开了？那笑像还留在空气之中，气氛里似乎多了股温温润润的甜，让人不知不觉笑意便也上了脸。

“喂，你们觉不觉得她好象……好象……”有人低头苦思，努力要想出方葵妙让他想起了什么。

“像包子！”突然有个声音冒出。“像热呼呼的肉包子！”

是了，那女孩像极了白白圆圆、在冬夜里散着热气的肉包子，让人直想将手偎上去感受那股温暖，更想大嘴一张，一口吃下……

圆圆的肉包子在街上找着药局。

她手上捏着皮包，头左右转着、寻着。

明明记得在来的路上有看到呀……

偏偏街上什么样的招牌都有，就是少了药局的，方葵妙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八字眉因担心而揪得死紧。

顺着人行道一路往下走，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寻找药局，一直到整个人撞上了某种硬物，因反弹跌坐在地，她都还有些茫茫然的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抬手揉揉鼻子，她透过因疼痛而泛起的水雾朝前望，视界里是两双大脚，她顺着里着蓝色奇Qisuu.сom书牛仔裤的四只腿朝上看，恰恰对上两张俯下身望着她的脸。

左边的是张圆脸，顶着一头暗金色短发，微弯的鼻上勾着两个银色的鼻环，宽扁的唇抿着，略凸的眼像评估着什么似的，由方葵妙圆润的小腿，直到她覆着乱发的黄色毛线帽。

右边是张长脸，蓄着长发，带着红色墨镜，他蹲下身，一张脸直凑到方葵妙跟前，倏地嘴一咧，露出黄黄的大板牙。

“小姐，泥走路粉不小心喔！”大板牙操着台湾国语。

“对、对不起！”发觉自己还坐在地上呆楞楞的瞪着眼前两人，她忙站起身，“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对不起！”

“要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话，这世上就不需要警察了啦！”大板牙吊儿郎当的说。

“那……那要怎么办？”方葵妙担心的问。

“嗯……”大板牙抚着下颚，“你撞伤了偶家老大，多多少少也得赔点医药费吧？”

“你……受伤了吗？”一听到大板牙这么说，方葵妙忙看向一直没开口的凸眼金鱼，“很严重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看着那双圆圆眼里的关心，凸眼金鱼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这家伙倒有趣了，似乎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趁机勒索了。

单手覆住心窝，凸眼金鱼半弯着身子，眉眼揪成一团，“好……好痛……”他半呻吟的说。

大板牙看到老大拙劣的演技，差点噗哧一声笑出，偏一旁的方葵妙就被这么拙劣的演技给拐得团团转，她急得上前扶住凸眼金鱼，“你还好吧？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凸眼金鱼没想到她会就这么冲上来，被她搀扶着，看到她粉粉嫩嫩的颊，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他有些动心了。

大约是身旁从未出现她这种清纯自然派的，原只想捞点小钱的凸眼金鱼改变主意，与大板牙交换个眼神，他努努嘴，示意他去开车过来。

原本捂着心窝的手突地勾向方葵妙的臂膀，方葵妙一惊，抬头望向这个应该是受了伤的男人。

看到他眼里明显的恶意，她为时已晚的挣扎起来，双手握成拳胡乱挥着，两只腿也胡乱踢着，最后干脆嘴一张，狠狠朝箍着她的手臂咬下去。

凸眼金鱼手一松，嘴里低声诅咒，方葵妙不敢回头，疾步跑了起来。

才跑了两步，就被人从后揪住了黄色小背包，让她的小胖腿空划了好几下，却怎么也跑不离身后的坏人。

从眼角瞄到一辆厢型车呼的一声停在身侧，方葵妙挣扎得更急了，在这瞬间，所有曾在新闻里看过的可怕事件全闪过她脑里：强暴、绑架、弃尸……

不、不、不！她还不想死啊！她好不容易才又见到阿谚，她不要又离开他，她不要——

喉咙因恐惧而紧缩，眼泪也不知不觉滑下颊畔，方葵妙努力的想喊出声，然而从喉里挤出的，却是细如蚊蚋的哀鸣：“救命……”

谁来救救她……

“对不起。”

努力要将怀里不断扭动的毛毛虫塞进车里，凸眼金鱼一开始并没注意到那有礼的询问。

“对不起。”

直到带着礼貌及坚持的嗓音第二次从身后传来，凸眼金鱼才停下动作，凶恶而不耐的回头以台语喝道：

“冲啥？”

察觉男人的视线落在怀中少女身上，见他张口欲言，凸眼金鱼先发制人的开口，话中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邬谚无奈的一叹，“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啊……”

看着方葵妙因泪濡湿的双眼，看着她在认出他后，那双眼里迸出的，混合了希望与信任的光芒，邬谚的叹息更深更长了。

他从来就不是个会管闲事、会见义勇为的人，他奉行的是独善其身，可不是兼善天下，偏偏身旁却冒出个方葵妙……

凸眼金鱼没时间理他，瞪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大板牙，没好气的喊：“啊你是不会下来帮忙喔？”

被捂着嘴的方葵妙趁他这一松懈，贝齿往他指上一咬，凸眼金鱼一受疼，本能地挪开手，嘴上禁锢一松，她含着泪意的声音便窜出喉：

“阿谚……”

那满是委屈的童声一钻进耳，再怎么冷硬的心也软了——何况邬谚的心本来就不那么冷。

“别哭啦。”只见他右脚往凸眼金鱼的陉骨一踢，右手一拉一带，方葵妙便毫无阻力的移到他怀中。

无视那一面跳脚一面咒骂的男人，邬谚低头替方葵妙抹去满脸的泪和鼻水，“你哭起来好丑。”他一面逗她，一面掐她软软肥肥的颊。

阿妙忍不住笑出声，可一面笑，泪还是止不住的直往下掉。

“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啊？”邬谚没办法的摇头。

“阿——阿谚，你怎么会在这？”方葵妙询问的声音里还带着哽咽。

“我跟班上同学约在前面的快餐店，”要不是见到是她，他也不需特意停下来，“你呢？联谊怎会联到这里来？”

“我们约在前面那间咖啡馆，”总算控制住情绪，方葵妙低声解释：“班代她头痛，所以我出来帮她——”

“你们聊够了没！”一直站在一旁，却完全被忽略的凸眼金鱼忍无可忍的低喝。

几乎忘记那人存在的方葵妙被吓得人一颤，看她眨着眼，手轻拍胸口的模样，邬谚的唇角添了丝趣意。他手往她额头一戳，“你呀，胆子实在有够小的。”

阿妙摸摸额头，菱形嘴儿微嘟。

“×的！”凸眼金鱼与大板牙充满威吓意味的走向前，“你是混哪的？敢惹到你×头上，你是不想活了是吧？”

“怎……怎么办？”方葵妙抓着邬谚衣角的手抖着，“阿谚，我我们要跟他们打架吗？”

“嗯……”他像考虑着什么似的抚着下颚，“干脆把你还给他们好了。”他不喜欢做无谓的事，更讨厌毫无理由的动用拳脚。

听他这么一说，方葵妙眉一垂，眼里又泛出泪水。

她一哭，邬谚倒笑了，将嘴凑到她耳边，一面紧抓住她汗湿的手，一面低声道：“记得跟紧我，不准跌倒，否则罚你三天不能吃糖。”

方葵妙惊讶的抬头看他。

没想到他还记得……

邬谚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他细框眼镜后的眼开始游移，一会儿往凸眼金鱼与大板牙身后移去，一会儿又深怕被发现似的快速移回。

凸眼金鱼被他搞得疑心病起，一双微凸的眼珠死命往眼角移，就怕身后真有什么，在这瞬间，邬谚右手往凸眼金鱼身后一指，眼里满是惊异——“啊！”

“什么？什么？”本能的回过身，凸眼金鱼与大板牙张大着眼四处寻着特异之处。

人行道上仍旧只有小猫两三只，附近的店家仍旧是熟悉的那几间，冷风呼的一声吹过，枯黄的落叶沿着地面飞舞，一切是如此平常，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疽得——

“啊！”这回换凸眼金鱼叫了，他再转过身，果然见到那原该站在身前的两人朝前奔去的背影。

“该死！”举起手使力往还茫茫然搞不清状况的大板牙头上一拍，他气得咬牙切齿！“人跑了你是没看到啊！还不快追！”

被拖着在大同小异的巷子里钻来钻去，方葵妙的头早昏得搞不清自己在哪，只能跟在邬谚身后拚了命的跑，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脚也早就毫无知觉，邬谚才停下来，拉着她躲到巷底几个大酒箱后。

额贴着粗糙的木箱，方葵妙近乎贪婪的吸着甜美的空气，直到呼吸渐趋平缓，才感觉到身旁贴靠着她的身子，那散发着热气、并带着喘息的男体。

她从未与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

近得可以呼吸到他的气味，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她脸有些泛红，心也莫名的跳快了两拍——但这人是邬谚呀，不是别人，是她最好、最好的也几乎是唯一的——朋友，她怎能……

心中升起些微的罪恶感，她偷偷由睫下觑他，他闭着眼，脸上微泌着汗，唇角却隐隐带着笑意。

“你在想什么？”她好奇的问。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自从阿妙离开后，他就不曾再尝过这样的滋味了。逼不得已的将别人的事揽上身，无端耗费体力的在街上跑，这种毫无利益可言的事，他已经许久不曾做过了……

他轻笑。

“我想起从前我也常这样拉着你跑，还威吓你不准跌倒，否则就不给你糖吃。你跑得很慢，迈着小胖腿的模样总让我想起……”

方葵妙看着他难得的陷入回忆中，眼里便不自觉的渗入情意。她好怀念这样的感觉呀，自从她回来后，阿谚虽然很照顾她，可她总觉得两人间像隔着岁月化成的距离，他待她的好，总让她觉得像是一种制式的应酬。

然而在这一瞬间，藩篱像消失了，他们像又回到从前，回到那无话不谈、两小无猜的年代……

“哎，”邬谚伸个懒腰，落下的右手自然的搭着她的肩，“这样的事偶尔来上一回，倒也满有趣的。”他半自语的说。

突然被圈在他怀里，方葵妙的脸不受控制的红了红，她努力克制自己，别让想法往另一个方向飘；另一个较亲密、较不适合他们的方向……

阿谚不会喜欢上她这种女生的，所以她也不能喜欢上他，她只要能跟他做朋友就好了，做一辈子也不分开的朋友。

巷口隐隐传来搜寻他们的男人暴戾的喝声，胆子很小的她却难得的不见惧怕。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要在邬谚身边，她总能比较不去害怕些什么。

那或许是种信赖吧？信任他能保护她，不管往哪种情况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他在，她就不怕。

但为何偏偏在这时候他就不在呢？

方葵妙颤抖的贴靠在墙边，圆眼怯怯的看着围堵着她的几个女生。

这群人中，只有班代的脸孔是她较为熟悉的，偏班代的脸是其中最狰狞的。

她做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她那天没把头痛药买回去，所以班代生气了？可邬谚说不用了，他说只要她不在，班代就不会头疼。是他说错了吗？

“对不起……”总之先认错就是，她习惯性的开口。

“对不起什么？”班代冷笑着。

“呃……你的头还在疼吗？那天——”话还来不及说完，班代便抬手狠狠赏她一巴掌。

“你可真不简单，”她咬牙道：“平常装作一副蠢蠢笨笨、人兽不欺的模样，背地里做的却全是些阴险狡诈的事，你到底在邬学长面前说了我什么？！枉费我这么照顾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方葵妙捂着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当她什么也听不懂时。

“我……”颊热辣辣的烧着，她忍痛张口：“我没做什么呀……”

班代一听，手一扬，几乎又要赏她一个锅贴。

是身旁的人拉住她。“别冲动，小心她又跑去跟邬学长打小报告。”

“我怕她呀！”班代将那人的手甩开，“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寒假的工读铁定没指望了，我还怕邬学长什么！”

方葵妙脑袋一片混沌。邬谚做了什么吗？跟寒假的工读又有什么关系呢？最重要的是：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跟你说吧，”有人好心说明了：“班代刚接到系学会的消息，她申请的寒假工读没过。”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布告栏上贴了各企业提供的工读机会，也知道许多人将能进大企业工读当作未来的跳板，但这一切又怎会跟她扯上关系？

“邬学长可以左右工读申请的结果，若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凭我的成绩，怎么可能过不了！”班代气愤道。

“阿谚？”总务股长权力有这么大？

“你不知道吗？邬学长和杭学姐他们跟各大企业的关系都不错，杭学姐又不喜欢管事，所以系学会里真正管事的其实是邬学长。”旁边有人解释。

“阿谚这么厉害啊？”她双眼惊讶的睁大。

“这不是重点！”班代不耐的说：“重点是你跟邬学长说了什么！”

“我——”方葵妙疑惑的看着班代，“我为什么要跟阿谚说什么？”

“因为——”班代说不出话来。

怎能说是因为她自己心虚？因为她一直暗地里欺负方葵妙，反正那笨蛋笨到连自己被欺负了都不知道。她根本不怕方葵妙发现，她怕的是那教人摸不着底的邬学长！

所以工读申请没过，她第一个就想到是邬学长搞的鬼，可她又没胆跟邬学长闹，只好找方葵妙出气……

“谁知道你这种阴险的人怀着什么心思！”她别过头去。

方葵妙咬住下唇。

她为什么得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负责？她又哪里阴险了？心底浮起一丝不甘，她张开口想为自己辩解，可她又能说什么呢？她一向就没有那种勇气跟人争，于是嘴一闭，满口的委屈又全吞下肚去。

“对不起……”她还是只能说这三个字，手捂着脸颊，她低着头，热烫的泪轻悄无声的滑落，“对不起……”

她到底是在为了什么道歉？她不懂，一直就不懂。

“你知道错就好。”一见她掉泪，班代似乎满意了，“工读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可你再敢在背地里做什么，小心我再赏你两巴掌！”

方葵妙小小的身子一缩！

“还有，今天的事你要敢在邬学长面前说一个字，我就让你好看！”

放完话，已将满怀怨气发泄完毕的班代，这才仰高着脸离去。

缩在墙角里的方葵妙抹了抹眼角的泪，吸吸鼻、揉揉眼，她跟自己说：她不能哭，邬妈妈在等她回家一起做蛋糕，等会儿要让邬妈妈看到她这模样，她一定会担心的。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被欺负，有什么好哭的呢？

只是，她原以为会跟班代成为朋友，她是真的那么以为……

“喂，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多了个崇拜者？”

系办里，杭尚伶坐在沙发椅上，一面啜着瓷杯里的红茶，一面闲聊似的说。

邬谚握着笔的手不断在纸上动着，连头也没抬，像完全没听到对方的发言。

“啧啧，她那双眼啊，简直就黏在你身上，只要你一出现，她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她的话里透着些许醋味。

“工读的申请单呢？”邬谚问。

“我处理好了，”她挥挥手，“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真的是单纯的照顾青梅竹马吗？你有那么好心？”

“怎么处理？该不会又是用抽的吧？”企管系有个习惯将工作游戏化的会长，平时不碰工作，一到无聊时就会开始乱搞。

“不然该怎么做？”她反问，“运气好的就有工读机会，运气不好的就没有。哎，人生就是这样，我只是让他们提早看到人生的现实面，”她耸耸肩，“喂，你别转移话题，到底阿妙身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她凑近他，“你跟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校庆园游会的事呢？系上这次要搞什么？”他仍旧头也不抬。

“随便、随便，改天找些人来开会，表决一下就好了。哎，你别管那些啦，再不说，以后那些要我盖章的东西我都不盖了。”干脆施以威胁。

邬谚总算抬起头，“你的印章在我这。”简单回完，又将注意力移回手上的文件中。

“啊？”她都忘了，“那……那你再不说，我就不当会长了。”她赌气道。

当初说好了各取所需，杭尚伶为名，邬谚为权，所以她在幕前当会长，他在幕后当实际的操控者，这下撒手不玩，杭尚伶虽然有所损失，但对讨厌麻烦的邬谚来说，更是多了件烦人事。

碰的一声将笔放下，他双手抱胸靠向椅背，一双眼带着警告与忍耐的自镜片后看着杭尚伶。

“你想知道什么？”

眼灵活的一转，她直接问道：“你跟阿妙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的关系。”

“我才不信你会只为了这个原因就这么照顾她，邬谚会做无利可图的事？鬼才相信。”她翻白眼。

他笑了，“意思是你得变成鬼才会相信我说的话喽？”他站起身，极有礼貌的问：“需要我帮忙吗？”

“谢了，我还不想那么快去跟阎罗王作伴。”见邬谚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她开口问：“怎么？要走啦？”

“有你在这，我看今天也做不成什么事，”将背包甩到肩上，他一面朝门口走一面道：“还不如到公司晃晃，企划课的人找了我好几天了。”

“嗟！没看过比你更不像学生的人，当学生就是要好好混嘛，要工作还怕以后没机会？”她对着他的背影喊。

邬谚手摆了摆，像道别，更像毫不在意。

公司里的事比他预计的还快解决，所以没课时常拖到晚餐时间才回到家的邬谚，今天难得的在下午三点多时，已走在通往家门的小路上。

大约是阳光太暖和，又或许是杭尚伶的话真勾起了什么，方葵妙的影子不知怎地就飘进了他的脑袋。

说他没注意到阿妙的情感，那是假的，他感觉得到她喜欢他、崇拜他，不只是对一个儿时玩伴的喜欢，而是对异性的喜欢与心动。

不可讳言的，她的目光让他的男性虚荣膨胀了不少，有时处在她的目光中，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像只昂首阔步的公鸡，然而……

他与阿妙不合适。

反正只要阿妙不说破，他们仍旧可以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而依阿妙胆小懦弱的性格，是不太可能有勇气说破的。

比较起来，会带来麻烦的，应该是两家的家长吧？

推开家门，他站在门口听着由厨房传出的对话，心里不禁浮起这样的想法。

透过隔开厨房与客厅的布幕，他可以隐约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看得出她们手上都端着东西，前头那个一面拨开帘子走出，一面还回头对身后的小矮个唠叨：

“舒服点了吗？哎，你也真是的，都长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这么容易跌倒。跌倒也就算了，还什么地方不好撞，偏撞在脸上，漂漂亮亮的一张脸给撞得都肿了，邬妈妈看了心里都替你觉得心疼。”

端着小西点，方葵妙也不回话，只傻傻的笑。

“怎么了？”邬谚走上前接过她手上的盘子，一双眼打量着她的脸，或许是因为方葵妙皮肤白细，衬着红肿的左颊，更显得份外惊心。

“说是没注意到路上有个洞，绊了一跤，脸又恰好撞到路边停放的车子。”邬妈妈将盛着饼干的圆盘放在客厅桌上，嘴里替方葵妙答着。

“撞得也实在够准了。”邬爸爸拿了块刚烤好的饼干入口，一面咀嚼，一面模糊不清的说。

“阿妙是比别人迟钝了些，从前我和她母亲去寄宿学校看她时，就常见她一身伤，全是不小心跌的。”方葵妙的继父啜口茶后，也针对这事发表意见。

“她呀，小时候就常……”

任三个年近半百的长辈去回忆往日时光，邬谚将手上的盘子随手一放，再伸手将方葵妙拉近自己，他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低头看着地板繁复的花纹，她棕色的卷卷鸟窝头轻摇了摇。

邬谚双手环胸，表情严肃的瞪着她的头顶。

“好吧，我换个方式问，你跌倒撞到车子后，有没有狠狠踹车子两脚？”

卷卷鸟窝头同样否定的摆了摆。

叹口气，邬谚抬起她下颚，俯下身看着她泛红的眼，“还记得我从前跟你说的吗？别人打你，你就打他，打不赢就跑，干嘛要乖乖站在那挨打呢？”

方葵妙咬着下唇，像要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别人打你一拳，你就还他一脚，这才公平嘛。”邬谚习惯性的揉揉她的头顶，“喏，把手握成拳。”

虽然不明所以，方葵妙仍缩起手指。

“看好，”邬谚举起她小小的拳头往自己颊上一挥，“就这样，人家打肿你的脸，你就打掉他一颗牙，”将她白白嫩嫩、馒头似的拳头贴在颊畔，他原本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神转为认真，“要试着反抗，好吗？别总是逆来顺受，别人不会因为你乖、你听话就不欺负你，事实上，他们只可能变本加厉。”

方葵妙黑黝黝的眼看着他许久，然后才点点头，贴着他颊的拳松开成掌，再将另一只空着的手掌也贴上他的颊，很认真、很认真的对他说，“阿谚，谢谢你。”

“谢我教你打人吗？”他故意打趣。

“谢谢你关心我。”她头微倾，像有将唇贴上他额的冲动，接着不知怎地脸一红，松开了覆着他颊的手，一旋身背对着他，逃避的端起放在柜上的盘子，像是对着盘上的小西点开口：“你要吃饼干吗？是我跟邬妈妈一起烤的喔，虽然有些焦，但……”

看着她耳廓上那抹上了胭脂似的红，邬谚承认自己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她会吻他，并不是因为他对阿妙怀着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愫，毕竟阿妙是个长得十分可爱的女生，只要是男人都会为了错过这个机会而失望的。

所以他有那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奇怪。

从她身后伸手拿了块饼干入口，他一面吃，一面想。

坐在沙发椅上的三人并没有听到邬谚和方葵妙在谈什么，但那亲昵中带着些许暖昧的景象可全入了他们的眼，互相交换喜悦的眼神，他们以茶代酒，互相干了一杯。

方葵妙愈来愈觉得自己奇怪。

趴在桌上，她看着光滑的桌面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思不知不觉便往这几日困扰着她的问题转。

她本来就喜欢邬谚，打从小时候就喜欢粘在他身后当跟屁虫，现在仍是如此，然而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她心里像产生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无以名之的情绪，让她在缠粘着他的同时，又有想逃避他的冲动。

想看他，又怕看他；想靠近他，又怕靠近他！她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会变得这么莫名其妙？

“哎……”叹口气，她圆润的手指无聊的在桌上画着圈圈。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也不喜欢那新产生的感觉，所以总是努力将那样的情绪压在自己心底，她不想去想，不想去分辨；她不想知道那被压在心底的是什么东西，她怕一旦明白了，有些事就会改变，而那或许是她无法承受的……

将手撑着下颚，她垂着的睫不经意的一抬。

这才发现所有的人都看着她，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待在系办里，与她在一起的，还有系上各班的班代。

红着脸低下头，她缩回由自己的位子里。

邬谚收回带丝好笑的目光，继续将话题带回讨论的议题里。

系办里除了几张办公桌椅外，还有一张会议桌；这些东西全是系学会里的人自己搞来的，因为有个贪图享受的会长，还有个不喜欢使用次级品的总务股长，使得企管系的系办成了全校最舒适豪华的地方。

方葵妙就是坐在邬谚的位子看着大伙聚在会议桌开会，方才要不是她那声叹息叹得太大声，根本不会有人朝她望一眼——他们班那个一直恶狠狠瞪着她的班代除外。

为什么没有任何特殊身分的她会待在这儿呢？原来方葵妙跟邬谚约好了，要一起去挑选送给邬妈妈的生日礼物；方葵妙早到了些，本来是想在系办外等的，却被闲闲没事四处张望的杭尚伶看到，硬是把她给拖进系办里来，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坐在这等了。

她知道大家在讨论园游会的事，原本还很认真听着的她一不小心就开始发呆，一发呆就忘了自己人在哪，所以才会……

不好意思的敲敲自己的额头，要自己别老是出糗后，她才又抬起头来。

从她的位子恰好能看到邬谚，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眼眸也显得亮闪闪的，她的情绪如此昭然若揭，若有人看她一眼，必然会明白她对邬谚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有一份资料——”话说到一半，邬谚的眼与方葵妙的眼对个正着，他突地停顿下来，神情带了份怔忡，但那样的失常仅仅持续了一、两杪，别开视线，他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嘴里继续说道：“有一份记录历年校庆园游会的资料——”

“啊！”杭尚伶突地叫道：“那份资料我好象混在其它要归档的资料里了，”她望向书记，“那堆东西呢？你收到哪了？”

“呃，”书记指指系办隔壁，“我把它堆到资料室去了，就放在靠墙的柜子上……”接触到邬谚和杭尚伶投射过来的目光，他认命的闭上嘴、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拿。”

“我——我去拿！”方葵妙右手举得老高，红扑扑的脸蛋上尽是灿烂的笑。

书记乐得有人代跑一趟，“那就麻烦你了，就在隔壁靠墙的柜子上，蓝色的文件夹，侧面写着“园游会相关纪录”的就是了。”

“好。”方葵妙点点头后便往隔壁资料室跑。能帮上忙对她而言是件很开心的事。走进资料室，她脸上还带着笑，直到看到立在墙边怕有她两人高的文件柜后，那笑才慢慢消失。

“在柜子“上”吗？”她踮起脚尖、眯着双眼，努力要看清柜上那堆得高高的资料夹里，有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

“啊！有了！”看到夹在中间的那份蓝色文件夹，她使尽全力的踞脚尖、伸长手，偏还是差了那么几寸，于是干脆整个人贴上柜子，脚寻着立足点，手也找地方攀着，那模样从背后看来就像一只粘在柜上的肥蜘蛛。

右手努力的伸长再伸长，短短的手指伸得都快痉挛，这才堪堪碰到她的目标物，脚拚命往上一踮，她用手指抓住文件夹，使命拉出，“拿到——”

跟着她惊喜的呼声一起响起的，是堆得高高的文件崩落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男声急促的响起：

“笨蛋！”

几秒钟内，方葵妙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巨响，她不自觉的拱缩起肩，两手紧捂着耳，直到四周安静下来，她才松开手，张开眼。

一开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横亘在她视野的，是一整片毛绒绒的蓝，她的鼻子就埋在这片蓝中，她吸吸鼻，一股熟悉的味道窜进鼻翼，那味道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是她绝不可能认错的。

那是邬谚的味道。

脸突地热辣辣的烧起，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哪了，她在邬谚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他的手臂紧环着她，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与他贴在一起——

天哪！她的脑中烧成一片空白，心狂跳得像要从嘴里飞出来，而所有与他相触的部份都像突然间被人放了火似的。

这是什么感觉？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来不及让她分辨出，方葵妙己被一股力量扯离邬谚的怀抱，有人握着她的肩，力量大得像要捏碎她的肩胛骨，接着开始死命摇晃，像要把她混沌得像布丁似的脑袋晃成碎豆花。

“发、发、发——”她的声音抖成一串。“发生什么事了？”

“你这笨蛋！你差点就被砸死啦！”邬谚被她吓得心脏都快停了，要不是他想起他们那身高近一八○的书记有喜欢将文件迭高的习惯，想过来跟她说一声，她恐怕早埋尸在文件堆里了。

想起他进来的那一瞬，正好看到被绑成一大迭的厚重文件朝她那颗茫然不知的笨脑袋落下，邬谚的脸色再次发白，要是他来不及——

“阿谚，你脸色不太好耶，要不要去保健室躺一躺？”阿妙将手放在他穿著蓝色毛衣的臂上，很关心的这么问。

“我脸色不好？是谁害得我——”邬谚抬起头，镜后的那双眼燃着火。

“是谁害得你——”阿妙试探的问。

瞪着眼前这家伙许久，邬谚深吸口气，闭上眼再张开后，人又回复平时冷静的模样，眼角瞄到那份“园游会相关纪录”，邬谚将文件夹拿起，站起身，朝下望着还跪坐在地上的方葵妙，“把、这、里、收、拾、干、净。”他一字一顿的说。

“我一个人吗？”看着满室散落的文件，她小小声的问。

已经走到门边，邬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冷冷的由唇间窜出：“要我帮忙吗？”

“呃……”方葵妙机伶伶的打了个冷颤，“不……不用了。”

收拾一间资料室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但她还是做到了——只要不去细看每个资料夹里到底都放了些什么的话。

方葵妙有些心虚的想。

拍拍身上的灰尘后，她往隔壁的系办走去。

邬谚还在生她的气吗？习惯性的咬着下唇，方葵妙的神情略显不安。

她并不是故意要把资料室搞得一团乱，她只是想好好做件事，却没想到自己这么笨手笨脚，反而给邬谚带来麻烦。

或许回家的路上请他吃个冰？也许能消消他的火气……

低着头走到系办前，她深吸口气后，将头抬起，“阿谚——”接下来的话全梗在喉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她脑中突地一片空白。

并不是眼前的景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事实上，她看到的是一对十分相衬的男女，男孩坐在椅上，女孩站在他身后，手撑着他的肩，身子微向前倾，眼看着桌上的文件，嘴里不知正说着什么，想来是很令人开心的话题，因为女孩脸上带着笑，男孩唇边也有隐约的笑意。

那么到底是什么冻住了她的脚步与她的嘴？让她无法出声，也无法踏进室里？

她不明白，但显然杭尚伶明白了。

手将垂落在颊畔的发丝往耳后塞，眼偶然的朝前一望，正好看见呆站在门前的方葵妙，正要出声招呼的杭尚伶，在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后，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接着是带笑的了悟，最后渗入了恶作剧似的兴奋，修长的身子柔若无骨的靠向邬谚，她举起手软软的对方葵妙招了招：“进来呀，阿妙，你站在门口干嘛啊？”

邬谚仅仅抬头看了方葵妙一眼，便又将注意力移到眼前的文件上。

方葵妙尴尬的笑笑，抓抓头，走进系办。

“阿谚，我把资料室整理好了。”站在姿态亲密的两人跟前，她怯怯的道。

邬谚点点头，“等我一会儿，我快把这东西算好了。”

他已经不生气了，毕竟从认识方葵妙以来，她闯的祸太多，连走路都会莫名其妙走到大马路中间去的人，弄翻一堆文件已经算是小事，他实在也没什么必要发火，不，或许该说，他搞不太懂自己为什么发火。

该不会是钙质摄取不足吧？晚上回家多啃两条小鱼干好了。

大约是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缘故，邬谚并不曾感觉到室里诡异的气氛，既不曾感觉到杭尚伶一直在他肩上徘徊不去的手，也不曾住意到阿妙那两条愁云惨雾的八字眉。

一直到感觉到身后有股力量推挤着他，他才抬起头，皱眉往身后一望，“杭尚伶，你干嘛一直用肋骨挤我？”他语气不耐道。

“肋——”差点没被气得吐血，杭尚伶原打算一拳朝他头壳捶去，但见到眼前的方葵妙，她反倒甜甜一笑，将胸再往邬谚背部一贴，暖昧的说，“干嘛到今天才抗议啊？”

“是吗？我说过好多次了吧？”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我跟人杰不同，对啃排骨没啥兴趣，起码也得——阿妙，你在干嘛啊？”

他话题转得太快，让杭尚伶在楞了三秒后才将视线转向方葵妙。

“我——”阿妙打了个嗝，“我在哭。”她哽咽的回答。

“这我看得出来，问题是你在哭什么？”邬谚匪夷所思的看着她，她就站在那，没人靠近她，没人碰她一下，没人跟她说一句话，这样她也能哭？

“我——我不知道——”她抽抽噎噎的，两只手也不断揉着眼，“可是我停不、不、了……”

邬谚握住她的腕，将她揉着眼的手拉开，看她红肿的双眼，红通通还不断抽动的鼻子，再加上被她咬得红红的唇，语气就不知不觉的软了：“你是怎么了呀？”

“哈！”杭尚伶迸出一声笑，接着又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偏那一双眼早笑弯成月，怎么也掩饰不了。

一个莫名其妙的哭，一个莫名其妙的笑，邬谚看看方葵妙，再看看杭尚伶，眉紧得简直要打成死结。

女人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杭尚伶拍拍他的肩，“没关系，这里交给我就好了，你先出去。”

他眉依旧皱得死紧。

“女孩子的事，你不懂的啦，还是我出去，让你解决？”杭尚伶故意双手环胸，带丝睥睨的看着他。

原来——

脸微微泛红，邬谚一语不发的往门口走，他虽然帮阿妙解决过很多事，但这种关于生理状况引起的心理不适，恐怕不在他的处理范围内。

“我在校门口等你。”虽想表现得落落大方，可惜耳根处淡淡的红晕泄露了他的心思。

麻烦的家伙总算走了，杭尚伶上前将系办的门关上，带着诡笑走向方葵妙，先拉着她在椅上坐下，再拉了椅子坐在她跟前，看着她依旧啜泣不休的样，轻轻叹气。

手撑着颚，她的神情带丝着迷。

何谓梨花带雨？她总算是见识到了。

小小的一张脸被泪给濡湿了，长长的睫毛也被浸得湿湿的，颊因哭泣而透着红，小小的唇红嫩得像初生的花蕾，她从没见过比阿妙更适合眼泪的女子，平常的她虽也长得顶可爱的，可哭泣时却透着一股艳，教人见了几乎要屏住呼吸的艳……

哎，这叫她怎么舍得不去欺负她呢？

趴在桌上，她伸手戳戳方葵妙的额。“你喜欢他对不对？”

阿妙说不出话来，一面哭，一面点头。

她并不想喜欢上邬谚，因为那似乎注定了会落到一个不好的结局。邬谚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这样的女生呢？又蠢又笨，什么事都做不好……

喜欢上他似乎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她得看着他喜欢上别的女孩，看着他心上多了个最重要的人，看着他去疼惜一个人、去为一个人付出，而这一切，都与她无缘，她只能站在一旁看，连幻想自己会成为他喜欢的人都不敢……

她不想要这样，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为什么呀？”杭尚伶凑上前歪着头看着她，“你怎么会喜欢上邬谚呢？”

阿妙打个嗝，声音因混着泪而模糊：“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上他呢，”她现在才真正明白，“我心里一直就只有他呀。”

被送到寄宿学校去，身边没一个熟悉的人，那时的她唯一拥有的，就是心里的回忆，就是那个藏在她心里的邬谚。

不管是受了挫折，或是被欺负了，她只能躲在被里跟她心里的阿谚说，因为她没有其它朋友，没有其它肯听她说话的人。

从还是孩子，到成了少女，甚至一直到现在，邬谚陪着她走过了所有的岁月——虽然他不知道。

他是她心里最最重要的存在。

再见到邬谚后，她原有些不能接受现实中的他与想象中的他的差距，可一旦明白除了外在上的改变外，他其实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原本单纯的依赖就开始变质，她变得愈来愈喜欢他，甚至想——

她曾回避自己的情感，甚至命令自己不要去想，要不是今天，要不是看到杭学姐与邬谚那么亲昵，她或许可以欺骗自己一辈子。

一开始，她只是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直到那感觉愈来愈深，她才明白她在嫉妒，她嫉妒杭学姐与阿谚看来如此相配——两个人都身材高瘦，都拥有与别人不同的气质，他们看来就像同一个世界的人，不像她……永远都不会像她！

在终于了解自己情感的同时，也明白她与邬谚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想，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所以才会让阿谚和杭学姐替她担心……

用手将泪擦干，她抬起头深深的吸了口气，“杭——杭学姐，”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哽咽，“以——以后阿谚就交给你了，阿谚他人很好很好——”

“等等！”杭尚伶捂住方葵妙的嘴，“什么叫邬谚就交给我了？那种家伙送我我都不要！再说，我已经有笨蛋舒人杰那个奴隶了。”

要不是舒人杰家里出了事，这阵子都没办法到学校来，她也不至于无聊到去趟邬谚和方葵妙的浑水。

“我说阿妙啊，”她露出个甜美的笑，手往她肩上一搭，像密谋什么似的说：“我跟邬谚只是朋友，刚也只是逗逗你，我跟他是不可能有什么的。倒是你，”她贴到她耳边，“明白自己喜欢他后，你打算怎么做？”

阿妙摇摇头。“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你这么说就错了！”要真任她这么想，她还有戏可看吗？“谈感情哪有配不配不得上这种事，只要你觉得配得上，那就是配得上了。要是他觉得配不上，那你就让他觉得配得上就好啦！”

方葵妙简单的脑袋被她一长串相似的文字“配”成一团浆糊，“如果我？他？”她手比着，“呃，学姐，你可不可以重说一遍？”

“那不是重点，”杭尚伶挥挥手，“重点是，怎么让邬谚喜欢上你。”

“不可能！”她一听便本能的回。

“为什么？”杭尚伶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因为我不是阿谚喜欢的那种女生，他欣赏的是聪明自主的女性，能有相通的话题，有相近的目标——”

“哈！”杭尚伶嗤之以鼻，“一听就是没谈过恋爱的人谈的高调。”

她不懂高调是什么，但——“总之，我跟阿谚喜欢的型刚好相反……”她气馁的说。

“你以为人都会喜欢上自己心中预设的典型吗？爱情如果真那么简单，那就一点也不好玩了。”杭尚伶以指勾起阿妙的下巴，神情狡狯得像一只狐狸。

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过这样的话题，阿妙觉得自己混沌的脑袋里好象多了一些什么。像个虚心求教的小沙弥，她悄声问：“意思是说，阿谚也可能喜欢上与他喜欢的型完全相反的人喽？”

“没错！”她嘉许的摸摸阿妙蓬松柔软的发，“而且可能性还很大。”

“为什么？”方葵妙惊讶的瞪大眼。

“因为——”如果不这么说，你怎么会乖乖的照我的话做呢？“哎，物极必反嘛！”她胡乱扯个理由。

“什么？”她听不懂。

“别管为什么了，阿妙，”她环住她的肩，“你知道你现在该怎么做吗？”

方葵妙偏着头，满脸迷惑。

“去追求他。”她含笑道。

“追阿谚？”方葵妙的嘴惊讶得大张，“怎么追啊？”

“最主要的，就是要让他明白你的好，”杭尚伶随口胡诌：“讨好他、送他礼物，或者主动投怀送抱，哎，什么都可以啦。”只要让她有戏可看就好了。

方葵妙想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怯怯的开口：“学姐……”

“嗯？”杭尚伶满脸兴味。

“只要这么做阿谚就会喜欢上我吗？”她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杭尚伶，“只要我对他好、只要我能让他开心，他就会喜欢上我吗？”

“当然——”本要满口应承，却在对上她纯稚而充满信赖的眼时，心底浮起了些许的罪恶感，“不是。”这大概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实话。

方葵妙的声音里满是迷惑：“那我该怎么做？我是说，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生，”她脸很红，眼却亮闪闪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对的，要怎么做，他才会喜欢上我……”

杭尚伶拍拍她的头，“你什么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表达你的心意，而如果什么都做过后这男人仍不喜欢你——”

她扮个鬼脸。“那就是他眼光太差，不懂得欣赏你，那样的男人你还喜欢他干嘛？”

方葵妙笑了。“那我希望阿谚是有眼光的男孩子，虽然我怀疑有哪个有眼光的人会喜欢上我……”末了，仍带着惶惶不安。

“没关系，”杭尚伶突然伸手掐住她软嫩的双颊，“如果他真的不喜欢你，那我来喜欢你好了！”她笑得很开心。

方葵妙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这句话，最后，她试探的对杭尚伶笑笑，“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杭尚伶笑了，“不，该说谢谢的是邬谚。”

邬谚身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个小奴仆。

他知道自己本来有个小跟班，一个只要跟在他身边便觉得快乐的小傻蛋，如今她像嫌做跟班不够卑微，所以开始升或是降级做起奴仆来。

替他提书包、跑腿、买东西不说，在他光明正大耍特权跷课时，还眼巴巴捧着笔记本去替他点名兼抄笔记。

先别说他们性别不同，光身高就差了二十几公分，哪个教授会老眼昏花到分不清他和她——虽然他们系上老眼昏花的教授真不少。

就为了她做的这些蠢事，系上的人看他的眼光都变了，以前还带点畏怯，现在是带着好笑，就连教授们看到他也总要打趣几句，让他真不知该气该笑。

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帮她，还是她真是他肚里的蛔虫，常常他前一秒才抓起背包走人，她后一秒已经抱着笔记本溜进教室。

偏偏她带着一脸讨好交给他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成会笔记，唇畔带着忍俊不住的笑。通篇错误百出不说，仔细一看还能看得出她在抄那些段落时神智不太清醒，除了笔迹歪斜得特别厉害外，旁边还常带着匆匆抹去的湿印子。

对她的种种，邬谚得承认自己有些许的感动，只是他不能任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为了做这些事，她连自己的课也跷掉不少，他知道高年级的学长姐其实都满喜欢她，也满照顾她的，但她的行为却让与她同年级的人看不太过去。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他的目的是要让她早些适应学校生活，并不是要让她被同侪排挤，所以他不得不制止阿妙再这么偷偷溜到他班上了。

抱着笔记本由教室后门溜进去，方葵妙脸上是掩不住的心虚。这堂课杭尚伶并没有修，虽然看到了许多熟面孔——这阵子常代阿谚上课的结果，但没有个熟识的人，心里总还是怀着不安。

她挑了最后一排的位子，前面是某个巨人体型的学长，正好可以挡着让教授看不到她。在椅上坐下，她翻开笔记本，整个人像缩成一颗球，既不敢看向左右，更不敢跟人说话，就怕被人发现她是大二生。

就因为如此，她不曾看到自她进来教室后，那所有对着她的含笑目光；事实上整间教室的人都知道她是谁，或许因为她生得可爱，或许因为她有一种小动物似的气质，所以这阵子以来大家总有意无意的帮着她——虽然方葵妙自己并不知道。

瞧，这会儿坐在她身前的巨人学长不正挺直了身躯替她作掩护吗？

习惯在上课五分钟后才进来的任课教授慢慢踏进教室，他翻开点名簿用着慢吞吞的语调点名。

“周兴雄？”

“到。”

“邬谚，不在吧？”他的课邬谚总跷得堂而皇之，他也无所谓，反正邬谚不上课成绩也维持得很好，再说，或许他这时是在研究股票基金什么的，还是别打扰他，毕竟他也有笔钱放在邬谚那呢。

“……在。”

脑袋里正想着获利颇丰的股利，一开始他并没有听见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接着又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向半满的教室，他带着狐疑的声音道：“邬谚，在吗？”

又是同样压低的、像鬼魅似的声音——“在。”然后一只圆润润的手由某个巨型学生背后伸出。

“邬谚，是你吗？”老教授推推眼镜，眨眨老花眼。“你声音怎么变了？感冒了吗？”

方葵妙紧张的从喉里挤出咳声。

“他感冒好几天了，老师，”旁边有人伸出援手，“咳到都快没声音了说。”

“这样啊，”老教授点点头，一面低头找下一个同学的名字，一面自言自语的说：“我还以为是他们在说的那个小女娃跑到我课堂上来了，哼，要是她敢来，我就把她赶出去，一点都不懂尊师重道——”

老教授还在碎碎念，躲在人家身后的方葵妙轻轻将屏住的气慢慢吐出，微抬起头，眼正好与那个帮她忙的学长对个正着，她忙感激的笑笑，心里觉得人间真是处处有温情，常有好心的学长在这种尴尬时候帮她忙。

原来如此！

隐在教室外某个角落的邬谚总算明白，为何到现在还没人将这件事闹开。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只挑有把握的课跷，而这些课的教授绝大部份都被归类为绵羊级，对阿妙的行为，有些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有些人的眼则根本是装饰用。

另外，大概就是靠这些居心不良的同学从中帮忙了，看着某同学脸上陶陶然的笑，邬谚半带嘲讽的想。

确定自己看够了，他从角落里走出，穿过教室后门，走到方葵妙身后，双手环胸的看着她。

突然有片阴影兜头罩下，方葵妙眨眨眼后，才慢半拍的抬头朝上望，看到邬谚带着鲨鱼似的笑出现在她视界，她还不敢相信的揉揉眼，才确定自己真的没看错。

“阿谚！”她惊叫出声，随后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伸手将他的身子拉低，她小声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吧？”意识到除了教授外，整间教室的人大概奇Qisuu.сom书都伸长耳注意着他们的对话，邬谚将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抓进自己手里，“我们到外面说。”

“可是——”她迟疑的朝讲台望望，“不上课不行……”

“你还知道不上课不行？”他挑高眉。

“呃……”方葵妙心虚的移开视线。

“出来吧，否则被教授抓到就好玩了。”他故意恫吓她。

被这一吓，方葵妙胡乱将桌上的文具往袋子里一塞，便跟在邬谚身后悄悄溜出了教室。这一切整间教室里的人都见着了，当然，一直低着头喃念课文的老教授还是啥事也不知。

“为什么没去上课？”坐在校园里某棵高大的椰子树下，邬谚板着脸问跪坐在他跟前的方葵妙。

要怎么说呢？说反正不喜欢上课，与其上自己的，她还宁愿上他的，至少还能帮上一点忙？

说她什么也不会，就算说要讨好他，也只想得出这个笨拙法子？

可看这情形，她偷偷由睫下觑他，别说讨好，恐怕反而要让他生气了。

知道她不可能回答得出什么好理由，邬谚轻轻一叹。“以后别再那么做了。”

“怎么做？”她装傻。

“帮我上课，帮我抄笔记。”如果那堆鬼画符也能算是笔记的话。

“我只是想帮忙……”她可怜兮兮的说。

没帮倒忙就不错了！忍住这句话，他拍拍她的头道：“我跷课是因为有些课上了也没用，就算不上课，不看笔记，我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当掉。倒是你自己，不是有些老师已经放话这学期非当你不可了吗？”

方葵妙笑得尴尬，她抓抓卷卷的深棕短发，“我大概是没办法了……”

“加油吧。”知道她常努力的念书，却又常在考试的那一刻将辛苦塞进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除了祝福她外，他还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对他笑笑，心里有种淡淡的幸福感，因为对她说这句话的人是他，所以就算是简单的三个字，在她心里也显得意义非凡。

“阿谚……”她的声音透着不自觉的软柔。

“嗯？”闭着眼靠在树上，他应了声。

“我最近很乖吧？”她试探性的问。

“嗯。”他唇畔多了抹笑，心里对乖有不同的注解。

“我帮你做了很多事，帮你买早点、帮你印笔记、帮你送东西给系主任，”她扳着手指很认真的数着，“还帮你拿书包、帮你打扫房间，可是你房间太干净了，扫起来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末了还皱皱鼻子，小小的抱怨一下。

“是我的错，”他故意正经道：“我会努力把房间弄脏，好让你清扫起来多点成就感。”

方葵妙怀疑的看着他，总觉得自己像被取笑了，可他的模样却又再正经不过……

不管了。

“阿谚，”她转回正题：“我最近这么乖，你有没有觉得有一点点……一点点……”她结结巴巴的。

“一点点什么？”

喜欢我。“觉得我很重要。”她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下，红着脸换了比较没那么直接的说词。

邬谚笑出声！

“你是很重要啊。”

方葵妙眼一亮！

“我只有你这一个青梅竹马，所以你当然是很重要的，”彷佛嫌她脸上的失望不够明显，他又加了一句道：“而且你不在，谁来帮我买早点、印笔记兼打扫房间呢？”他学着她的口气。

所以现在在他心里，她只是个青梅竹马兼女佣？方葵妙有些难过。

“那如果我不帮你做这些事了，你会不会觉得有点不方便，甚至怀念起我的存在？”她鼓起勇气再接再厉的问。

邬谚噗哧一声笑出，“当然——”张开眼看到她满是期待的小脸，他心一软，便叹息似的回：“会。”

方葵妙开心的拍了下手，小小脸蛋上的笑，灿烂如春阳。

这样她就满足啦！只要一直持续下去，阿谚总有一天会发现她对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然后他就会喜欢上她了。

至少她对邬谚的感觉是如此。

看着她自得其乐的样子，邬谚的神情不自觉的多了股宠溺。

他原本较欣赏有自我主张、心里有话便直接说出来的直爽女性，如今却开始觉得，女孩子羞羞怯怯的模样，倒也挺可爱的……

“阿妙，你今天还有课吗？”他突如其来的问。

“没有。”方葵妙摇摇头。

“那走吧。”他站起身。

“去哪里？”她还跪坐着。

“去帮我妈买那拖了好几天还是没买成的生日礼物。”他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忍不住戳戳她的额，“你忘了我妈今晚的生日派对了吗？”

经他这一说才想起，方葵妙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我咋晚还记得的，可不知怎么搞的今天就忘了。”

“幸好我们两个中总有一个人记得。”邬谚打趣道。“走吧。”他自然的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身。

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阿妙的脸又不受控制的红起，心也怦怦直跳，直到邬谚已将手抽开，那样的感觉还无法平息。

为什么一旦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后，一切都不同了呢？他们也曾握过手，可却不曾带给她像今天一样的甜蜜与冲击。

就只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上他了吗？好象连空气也带着淡淡甜意，好象连阳光也透着幸福的气味，就像她见到他时，心底油然而生的感觉。

只是因为她喜欢他……

今晚的邬宅十分热闹，不管是院子或屋里都特地装饰过，来赴宴的人也都穿了正式的礼服，毕竟邬家虽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权贵，却也家产颇丰。若不是邬夫人坚持，这场晚宴原该办在大饭店的宴会厅，是她不愿大肆铺张，所以就只邀请亲近的朋友在自家办了个小小的派对。

虽说是个小派对，但来的人也算不少。不太常参加这类场合的方葵妙，难掩紧张的站在邬谚身边；今天的她是邬谚的女伴，心底虽然很开心，但更多的是畏惧害怕。她多怕在这样的场合出糗，白己丢脸事小，让邬谚脸上无光才是她最担心的。

所以她就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挂着僵僵的笑，拘谨的站在一旁。

好不容易看到熟悉的面孔，方葵妙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总算稍稍落了下来，她迎向前握住杭尚伶的手，几乎是松口气的唤：“学姐，你也来了？”

两家的长辈在事业上有密切的合作关系，杭尚伶跟邬谚又是同学，于礼她本就该过来一趟，本以为又是个无聊场合，但看到阿妙在，她的想法便有了改变。

“阿妙，你今天好可爱哟。”她看着穿粉色小礼服，将卷卷的短发别好，露出圆圆脸蛋的方葵妙，禁不住出声赞道。

阿妙因不好意思而红了红脸。她并不觉得自己可爱，事实上处在许多高挑纤瘦的女子中，她自觉像只过重的大象。

“学姐——”开口想将自己别扭、不自在的感觉说出，可一抬头却看到邬妈妈在跟她招手，抱歉的对杭尚伶笑笑后，她走向今天晚上的主角。

“阿妙，”邬妈妈拉着她的手，“你跟阿谚一起过来，我介绍一些朋友给你们认识。”

于是方葵妙便乖巧的站在邬谚身边，跟着邬妈妈满场走。

邬谚怎会不明白自己母亲的用心？

瞧她在介绍时蓄意制造他和阿妙是一对的假象，待阿妙的态度又像对自己女儿一样的亲密疼惜，经过今晚，恐怕有不少人都会在暗地里猜测，他和阿妙的婚事是不是近了？

他尊重母亲的意愿，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对一切询问，他全是含笑以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阿妙则是完全没察觉周围汹涌的暗潮，她的心力全花在将见过的脸孔与听到的人名兜在一起，专注到连一双八字眉紧黏在一块，两只眼也几乎斗成了一个，仍不自知。

邬谚正低头看着她的神情，忍不住觉得好笑，所以一开始并没听见母亲有些骄傲的介绍词，等他明白母亲在说些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家女儿，可是今年的紫芋花小姐呢。”某个贵妇挽着姿态妍丽的女儿，扬高鼻子道，“两千人中才选一个，你知道这有多了不起吗？”

“女孩子光长得漂亮有什么用，何况我们阿妙生得也不差，”邬妈妈忙补上一句：“我们家阿妙温柔又贴心，光这一点就比你们那什么紫芋头的强多了。”

“什么紫芋头！是花！花！哎，”贵妇抬手压压不见一丝紊乱的发髻，“我知道你今天生日，人年纪大了，毛病难免多了点，不只重听还脑袋糊涂，瞧瞧我女儿的气质，”贵妇往挂在臂上的娇美女子一比，“这样的人才会只有外表而已吗？我女儿可是×大中国文学系第一名毕业的，这种里外兼具的美女你要去哪找啊？”

意识到这场毫无意义的较量将要转向哪个方向，邬谚警觉的开口：

“妈——”

“你闭嘴！”邬妈妈喝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她跟这老同学从年轻斗到老，场场都是她斗赢，怎能在这时候输？偏她也明白阿妙的功课不太好……

有了！

“中国文学？”她睥睨的看了老同学一眼，“你不知道现在是国际化的时代吗？国文念得好有什么了不起，我们阿妙可是国外留学回来，说起英文来会吓死人——”

“妈——”邬谚再度尝试的张嘴，偏在场人的没人理他，两个老的是斗得正热，两个年轻的呢？一个频频将媚眼朝他这儿抛，一个早被这样的状况吓傻了。

“那你就叫她说啊！”贵妇不服气的说。

“你叫她说就说啊？”邬妈妈将价值数万的礼服袖子挽起，“你不知道她们这种喝过洋墨水的说起英文有多溜吗？一般人可听不懂，除非你去抓个外国人来——”

“要外国人还不简单，”贵妇环顾全场，伸手就将某个身边跟着翻译的老外扯到身边，“喏，”她扬高下巴，“叫她说。”

“呃！”邬妈妈忘记今天来了许多丈夫的合作对象，其中当然不缺洋鬼子，可输人不输阵啊，拉了拉阿妙，她低声道：“阿妙，邬妈妈今天就全看你了，快说两句能吓死他们的英文。”

“英……英文？”方葵妙结结巴巴的：“我……我不行……”

“那有不行的道理，”邬妈妈还当她是没自信，“别担心，你随便挑个两句说说，别怕那凶婆娘，邬妈妈给你靠。”说完还一拍胸脯。

“随便说个两句？”她的声音里满是迟疑。

“没错！”邬妈妈拍拍她。

这边邬谚还在跟某国外公司的负责人说明现在的情形，那边方葵妙已经鼓起勇气开口道：“妈、妈咕咧梦逗。”

所有的人皆疑惑的看向她。

“疑疑吃咕逗……”她愈说愈小声：“咩哩咕逗……”

现场一片安静，然后突地爆出大笑。

贵妇笑得以手拭泪，“这就是你说的喝过洋墨水的英文？天！还真是吓死人了。”说着又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邬妈妈胀红了一张脸，但仍安慰的拍拍阿妙的手，表示自己没有怪她。

邬谚则正以英文跟那位国外公司负责人解释：“这是个误会……”

阿妙低着头缩在那，恨不得地上出现个大洞吞下她。她到底是发了什么神经？居然当众说英文？她是嫌今晚过得太平顺了吗？

无法忍受众人朝她投来的目光，阿妙咬住下唇忍住泪，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邬——邬妈妈，”她吃力的道：“我有事先……先去处理一下。”

邬妈妈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怜悯：“去吧，早点回来啊，邬妈妈会等你一起切蛋糕的。”

方葵妙点点头，嘴动了动，却无法开口，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张嘴，恐怕就会当场哭出来，两手抓着裙裾，她低着头匆匆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快步往化妆室走，方葵妙还能听见那紫芋头小姐高亢而恶意的声音由身后传来：“她说的是英文吗？天！亏她还敢开口……”

避开人群，方葵妙故意穿过房子的后院，再从屋后的楼梯上到二楼。这儿除了邬家人外不会有人上来，她可以尽兴哭个痛快。

拉开化妆室的木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红红肿肿的眼，被咬得像要泌出血来的唇，加上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看来实在凄惨得紧。

手撑着洗手台，她身子无力的跪下，长长的蓬裙垂在四周像片粉色的海，她却不曾注意到，只将额靠在臂上，轻声啜泣。

随后哭声毫无顾忌的放大，直到将心里的羞愧哭出，她才擤擤鼻抬起头。

看自己哭过后的一张脸，看淡淡的妆糊成一团的怪模样，才刚哭完的她不知怎地又笑了，才笑了两声，她突地捂住自己的嘴，圆圆水水的眼惊讶的眨了眨。

刚在哭时，她就隐隐约约像听到另一个哭声，那时还以为自己过敏，如今——

她弯下身看洗手台下。

水水的眼对上另一双水水的眼，两双眼里都是惊讶，方葵妙将还捂在嘴上的手放下，好奇的看着窝在小小空间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不到八岁，长长的黑发上结着两个大大的白色蝴蝶结，穿一件缀满蕾丝的小礼服，同色的小皮鞋，可惜窝在洗手台下让她的白袜子及皮鞋都沾了些脏污。

小女孩的眼湿湿的，鼻红红的，她小小肉肉的手捂着自己的嘴，细微的哭声就这么从她揩缝间透了出来。

“嗨……”方葵妙试探的对她招招手，软柔的声音压得轻轻小小的：“你怎么了？”

“走开！”小女孩说——以日语。

“啊，你是日本人吗？”阿妙的眼闪过一丝惊喜，蹲下身子以同样的语言跟她对谈：“你怎么会在这呢？是不是迷路了？我带你下去楼下好吗？你的爸妈找不到你一定会担心的。”

对她的一长串问话小女孩并没有回答，但可以看出在听到熟悉的语言时，她明显松了口气，一直到阿妙提到父母，她才反应激烈的回：

“他们才不会！”

阿妙看着她，然后突地弯身爬进洗手台下，虽然她个子不高，但挤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仍有点勉强。“我好象长大不少，以前躲在这时没那么难过的。”她半自语的说。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你爸妈也不要你吗？”小女孩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我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又蠢又笨，妈妈一看到我就不开心，所以每次只要心情不好我就会躲到这儿来。”阿妙环视从前的小小避难所，眼里流露着些许的感伤。

小女孩的泪不知何时停了，她坐在阿妙身边，呆呆的看着这有点莫名其妙的大姐姐，大姐姐像丝毫不以为意，低头对她笑笑，什么也没有问她。

“我……”小女孩转开头看着自己鞋子上的污痕，“我妈妈也去世了。”

或许是阿妙一直没说什么，小女孩反而能坦然的诉说自己的心情：“妈妈是为了生我才死的，所以外公外婆才不喜欢我，不过爸爸很喜欢我喔，”她像捍卫什么似的说：“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对我，所以才会……”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阿妙安抚的拍拍她。

“你也是日本人吗？”心情好了许多，小女孩开始好奇了。“这是你家吗？”

阿妙摇摇头。“我住在隔壁，我不是日本人，不过曾在日本读过书。”像回忆起可怕的学校生活，她的眼中浮起畏惧。

“在日本读书不好吗？”小女孩很担心的问，“我明年也要上学了，只要一想到要搬到学校住，我就觉得好怕……”

“要看你念什么学校，”阿妙苦苦一笑，“偏偏我念的是间很可怕的学校，里面全是像我这种为了某些原因被送离父母身边的小孩。校规严得连偷吃零食都算犯了大罪，还得加上那些爱欺负别人的小孩！”她像要甩开回忆似的摇摇头。

小女孩的脸一片惨白！

“对不起，”阿妙不安的咬咬唇，“我忘了你还是个孩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女孩的眼里同样带着不安，“大姐姐，你念的是什么学校？”

“白玫瑰学院，世界有名的恐怖学校。”她打个冷颤。

“明年……”小女孩很困难的说：“我就要被送进那里了。”

阿妙明显受了惊吓，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对小女孩伸出手，“恭喜你，学妹。”她苦笑的说。

或许是因为有着相似的背景，及有可能相同的未来，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像忘了楼下的派对，吱吱喳喳的窝在洗手台下聊了起来。她们交换了人生中的点点滴滴，虽然其中一个才在世上活了七年又八个月。

基本上只要对方对她没有恶意，方葵妙可以跟任何人融洽相处，眼前的小女孩在很多方面又跟她很相像，所以她几乎忘了与她说话的是个不到八岁的小女娃。

小女孩则喜欢阿妙将她当同辈而非小孩子看待，比同龄的小孩还成熟的她，最讨厌被人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一个早熟，一个幼稚，恰好配成了一对，当邬谚发现她们时，看到的就是一对聊得很开心的孩子。

原本还怕她是不是躲在这哭呢，邬谚又好气又好笑的想。

“阿谚，”对上那弯下身看着她的男子含笑的眼，方葵妙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唤。

“这是我的新朋友。”脸上还带着些许哭过的痕迹，方葵妙扬起圆圆的小脸对邬谚介绍：“她是——”

“英亚集团执行总裁的独生女，”邬谚以英文道，“我应该没猜错吧？冰川小姐，楼下正为了你的失踪乱成一团呢。”

冰川樱声音稚嫩，可神情却显得冷静自持，那模样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个会躲在洗手台下哭泣的孩子。

“父亲终于发现我不在了？”她以纯熟的英文回道。

今天的场合里只有她一个小孩子，父亲又只顾着与人畅谈公事，几次引不起他的注意，加上处在陌生的国度里，让她不觉自怜起来，胡乱走到这儿来，脑里尽是胡思乱想，一直控制得很好的眼泪不知怎地就流了下来，还好遇到了这个奇怪的大姐姐——

她看向身旁惊讶的看着她的方葵妙，张口想要解释，阿妙却早她一步开口：“你的英文说得好好！”她声音里满是惊叹，“不像我说得怪腔怪调……”

冰川樱吐吐舌，“那是因为我奶奶是英国人，从小被逼着——”

察觉到她们似乎有继续长聊下去的行算，邬谚伸手敲了敲洗手台，“对不起，小姐们介意换个地方聊吗？”他用中文及英文各说了一遍，再跟方葵妙解释：“冰川小姐的父亲在找她，她再不出现，冰川先生恐怕会把屋子给拆了。”

“啊，”方葵妙捂住嘴，“我忘了，”说着低头以日语对小女孩道：“我忘了你父亲找不到你一定很担心，我们现在下去好吗？听说他快把屋子给拆了，要是他真那么做，邬妈妈会难过的，今天是她的生日呢。”

小女孩点点头，一面从洗手台下钻出，一面忧虑的说：“父亲一定很生我的气，真怕他会因此提早将我送进那间可怕的学校。”

阿妙则有些困难的自狭小的空间爬出，“记得我跟你说的吗？”她没有站起身，反倒跪在地板上替小女孩整理紊乱的外表，“关于学校的秘密，还有几个比较善良的老师，这些都能帮助你过得比较好……”

“我知道。”小女孩深吸口气，“走吧，我们去见我爸爸。”她鼓起勇气，但探向方葵妙的小手却是抖颤的。

一向都是被保护的方葵妙，难得的遇到一个会需要她的人，握着小女孩的手，她迟疑了会儿后，终于暗暗在心里下了决心。

不会出什么事吧？邬谚望着阿妙脸上难得的坚决，心里不禁这么想。

为了冰川先生女儿走失的事，邬家的派对算是暂时中断了，大伙儿在楼下找昏了头，脾气暴躁的冰川先生还不断对每个靠近他的人大吼，牵着冰川樱的手站在楼梯口，方葵妙俯身压低声音问：“你爸爸的脾气好象很不好。”

小女孩也压低声音回：“他只是声音大了点，其实并没有那么生气……”至少她是这么希望。

“我并不这么认为……”看着发现她们后便像辆坦克般朝她们冲来的冰川先生，方葵妙畏怯的喃。

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黑发绿眼的冰川先生劈头对方葵妙就是一阵大吼。

“他……他在说什么啊？”本能的缩向邬谚身侧，她拉拉他的袖子，害怕的小声开口。

“你还是别知道的好。”听着那一大串充满色彩的问候语，邬谚贴着她耳边道。

“冰川先生，”邬谚尝试的以英语道：“请冷静点，事情并非如你想象……”

“爹地，你别对大姐姐这么凶，”冰川樱则以日文解释：“是我自己乱跑，跟大姐姐没关系。”

“我……”方葵妙同样以日文道：“我在化妆室发现她，然后……”深绿色的眼瞪向她，阿妙忙闭上嘴，不敢再多说。

将女儿抱向角落，冰川先生迳自和女儿沟通起来，再也不理满室互相咬耳朵的闲人。

“我……应该不会被杀吧？”手紧抓着邬谚的袖子，她看着不断朝她投来狐疑目光的冰川先生，忍不住紧张的喃念。

“不会啦，”邬谚安慰的拍拍她，“冰川先生只是有点误会。”

“他到底误会我什么？”望着屋里其它人揣测的眼神，她低问。

“呃……”

这问题邬妈妈替他回答了，硬是拨开人群挤到方葵妙身边，邬妈妈紧张的抓住她。

“阿妙，你没事吧？你邬爸爸说冰川先生说你诱拐他女儿，这是怎么回事？”

“诱拐？”方葵妙嘴大得可以吞下一颗鸡蛋，“我没有啊，我只是……”现在总算明白其它人为什么一边看着她一边咬耳朵，方葵妙急得手心冒汗，“阿谚，怎么办？我要怎么解释？”

天啊！她只是想好好的表现，她只是希望自己在邬谚心中能留下好的印象，怎么知道先是在派对上出糗，现在又涉嫌诱拐与会客人的女儿，难道她这辈子注定没办法做对一件事吗？

“邬妈妈，对不起，我毁了你的生日派对……”她歉疚的说。

“不，”邬妈妈拍拍阿妙的手，“邬妈妈相信你，一定是那个——”她迟疑着该叫那混血儿洋鬼子还是倭寇，最后胡乱挥挥手，“管他是什么，反正一定是他的错！”

方葵妙感动的眼角泛泪，“邬妈妈！”她紧握住妇人的手。

“阿妙！”邬妈妈也眨眨眼，彷佛想拥住她来个爱的拥抱。

“天！”邬谚一拍额，眼无奈的朝上翻了翻。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误会，瞧她们像演成了人伦悲喜剧似的。

这边像在上演八点档，那边冰川先生像是跟女儿达成了共识，握着女儿的手，他走向这儿来。

邬妈妈像捍卫什么似的挺起胸膛站到阿妙跟前，冰川先生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后，便伸手将她拨到一旁，“方小姐。”他以日语道。

“冰川先生，”邬谚不着痕迹的将方葵妙护在自己身侧，“我想你该明白一切都是误会了？”他以英语道。

不耐的点点头，冰川先生再次对方葵妙道：“方小姐——”

“是！”阿妙几乎要举手喊有。

深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冰川先生难得放缓口气的说：“真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因为某些原因，我将你误认成那些对我女儿有恶意的人。”

“不，没关系。”方葵妙难掩紧张的回。

“小女很喜欢你，我们停留在台湾的期间里，她可以来拜访你吗？”他的语气益发和善。

“当然可以！我也很喜欢她呀。”阿妙惊喜的笑了。

“我得谢谢你的陪伴并安慰了她，”冰川先生握住她的手，“你是个很可爱又很善良的女孩子，下次有机会到日本来时，一定要通知我们，让我们好好招待你。”

阿妙不好意思的将手抽回。“我也没做什么……”她低着头红着脸道。

虽然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看他们相处时的气氛，邬谚镜后的眼不知怎地竟微微眯起。

“冰川先生，”方葵妙看着眼前俊帅如恶魔的男子，挣扎了半晌后才鼓起勇气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提……”

“你是冰川家的朋友，有什么事可以尽量开口。”冰川先生微微笑道。

微笑的冰川先生跟发脾气时的冰川先生几乎是天壤之别，方葵妙深吸口气后道：“我知道这或许不关我的事，但可否请你重新考虑将樱送进白玫瑰学院的事呢？”

冰川先生脸一冷！

“你说得对，这的确不关你的事。”

“但——”方葵妙继续尝试道。

“方小姐，这是我们的家事，况且白玫瑰学院拥有优良的校誉，我不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这件事。”

方葵妙退却了，她低下头准备道歉，眼却正好对上冰川樱认命而苍白的小脸。

这就好象看到当年的自己，明明害怕，明明心中有千百个不愿，可却没有人能救她，没有人——

长久的恐惧与忍耐化成了怒气，方葵妙爆发了：

“什么拥有优良校誉的白玫瑰学院！你可曾真的念过那间学校？！你可知道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需要——”

“你们当然不需要！不需要眼不见为净的子女，所以干脆将他们全丢进恶魔窟里，反正你们见不到，就当他们在那里过得和乐而幸福，”她苦涩的一笑，“你可知道满心怨怼的孩子会怎么互相折磨？你可知道那学校里有多少可怕的传统？”

冰川先生不说话了，事实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静了。

“一进宿舍，学姐会先给你下马威，你得一直当她们的奴隶，做她们要你做的所有事情；学校老师信奉的是藤条之下没有坏学生。你可知道我们最轻微的刑罚？用餐时迟到，要当众被打耳光；在用餐时间之外吃另任何东西，要罚一个礼拜只准喝开水跟吃白面包。冰川先生，你真这么恨你的女儿，所以非得把她送进那种地方？”

毫无声响的空间里，只有冰川樱冒出的一声哽咽，她以手捂住自己的嘴，可哭声还是不小心溢了出来。

“我……”冰川先生说话的声音显得十分沙哑。“我没想到……”他清清喉，“关于白玫瑰学院的事，我会再作调查，很抱歉我方才的态度不太好，但请了解，我并不恨我的女儿，”他顿了顿，“我相信你的父母也不恨你，只是我们太容易被蒙骗，我们没想到那么多……”他自责的停下。

“不，”从来没发过脾气，方葵妙被自己激烈的反应给吓着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她羞愧的低下头，“真对不起……”

“阿妙在说什么？在跟冰川先生吵架吗？”邬妈妈在儿子耳边问，偏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室里清楚得如同扯开喉咙大吼。

方葵妙脸胀的通红，“邬妈妈，我——”她试图解释，又挫败的停下。

“不，我想只是误会，”他今天说这两个字实在说得够多了，先安抚过母亲后，邬谚以英文对冰川先生说：“希望您跟方小姐之间的误会已经厘清，或许她言谈之间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冰川先生摇摇手打断他：“是我的错。方小姐只是提醒我别做下错误的决定，她是一个十分可爱、善良又有勇气的女孩，若是我年轻些，或许会对她展开追求，我想小樱应该会非常喜欢方小姐做她的继母。”他开玩笑道。

邬谚微微笑着将这一席话译出。

方葵妙听完后充满了惊喜！

“阿谚，冰川先生真的说我可爱善良又有勇气吗？”很少被人称赞的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对着冰川先生，她频频点头道谢。

“阿谚！”邬妈妈听了可不太高兴，她拉住儿子。“你跟他说，阿妙将来是要做我们邬家的媳妇的，叫他不要乱动歪脑筋。”

“妈！”邬谚拿她没办法的叹。

这边的冰川先生透过身旁随侍的翻译人员，已经知道邬妈妈说了什么，他哈哈一笑，伸手拍拍邬谚的肩——

“原来你跟方小姐是未婚夫妻，真是恭喜你们了！”

“不，冰川先生——”

“阿谚，你跟他说——”

“大姐姐，我爸爸说——”

一时之间三国语言互相交杂，阿妙早被搞得头昏眼花站到一旁看戏去了，邬谚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已经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老妈还在一旁不断闹场，气得他大喊一声：“安静！”

“冰川先生，我跟方小姐只是朋友。”他先以英文解释，接着再以中文道：“妈，你别闹了，我跟阿妙不是那回事，你别硬要人家当媳妇。”

“什么不是那么回事！我可不想阿妙被搞不清是哪国人的家伙拐走。”邬妈妈突发奇想：“啊，这样好了，干脆你跟阿妙先订婚好了。”

“妈！”邬谚快发飙了。“阿妙，你跟我妈解释。”

“邬妈妈，我跟阿谚……”她听话的开口：“真的可以先订婚吗？(奇*书*网.整*理*提*供)”那声音怯怯的。

“方葵妙！”

经过好一阵子鸡飞狗跳，打发了一室看饱了热闹的客人，邬谚将领带扯松，一个人默默走向后院。

他以为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了，可冰川先生离开时还是一直称他幸运的小伙子，并且一再交代结婚时务必得邀请他。看来在冰川先生及母亲眼中，他和阿妙是已经订婚了。

夜愈深便愈显得冷，邬谚靠在树上，眼望着天上淡黄的月。

经过今晚，他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不一定要美丽，但一定得要扮演称职的女主人；瞧今晚让阿妙这一闹，原本可望在今晚谈成的几笔生意，恐怕都得延后了。

是的，阿妙很有趣，今晚的她也特别可爱，想着她穿那件粉色小礼服的模样，邬谚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但这并不是他要的。

为了达到自己人生的目标，他需要的是个贤内助，而不是可爱却没多大用处的妻子，他一向是个明白自己要什么、并能确切达到目标的人。

但为何阿妙那双湖似的眼还是能扰乱他的思绪呢？

“阿谚……”熟悉的声音像害怕什么似的从身后传来：“你在生气吗？”

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的答：“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因为我跟邬妈妈说……”她声音愈来愈小：“说订婚的事……”

邬谚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阿谚……”

他知道她靠近了他，知道她小小的手拉着他的衣摆。

“阿谚……”她又唤，“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困难的将话吐出：“我对你……我……我……”她结巴得令人心急。

深吸口气！“我喜欢你。”

想不到她真的有勇气说出口，邬谚有些惊讶，心里还有股不愿承认的甜。

“我好喜欢你，”她声音抖着，那拉着他衣摆的手也抖着，“真的真的很喜欢。你知道我很笨，我不喜欢读书，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要干什么，可是我现在知道了，阿谚，我想当你的妻子，我想永远跟着你。”

声音里不知怎地浮现泪意，两手都抓着他衣摆的她干脆将他的背当成了毛巾，眼泪鼻涕及心意沾满了他一身，“阿谚，”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邬谚知道阿妙不适合自己，他真的明白，但却没办法不对她心软，为什么他明明对任何人都硬得起心肠，却偏偏总是对她心软？

他叹了：“你呀，平常这么畏缩懦弱，为什么碰到了感情的事就这么勇敢？你的勇气平常到底都藏在哪呀？”

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慌得松开手，她僵直着身子，庆幸夜深得足以隐藏她简直要烧起来的双颊，“我——”她声音抖着，“我大概喝太多香槟，头有点昏，我——”

“这么说你刚说的都是醉话喽？”他声音里微现趣意，“你说喜欢我都是假的？都是在欺骗我？”

“不，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她急生生的道，说出口才发现自己被捉弄，她有些恼的跺了跺脚，“阿谚，你别欺负我！”

她声音细细软软的，听进耳里份外舒服，邬谚闭上眼低笑，心里禁不住叹：要不欺负这样的她真的很难。

四周除了他的笑声外只有低徐的风声，方葵妙有些被身处的情境迷住了，她沉默了半晌后才又开口：“你……不生气了？”

“嗯……”他沉吟了会儿。“告诉我，跟你订婚有什么好处？”

“好处？”阿妙眨眨眼，“我会每天叫你起床上学，会……”她很努力想着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会帮你整理房间，会……会帮你做所有你叫我做的事。”

邬谚突地回过身，一双眼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将她一脸的坦然纯真收进眼底，他忍不住摇头叹息。“你呀，”他戳向她额头，“还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啦！”她挽着他的手撒娇。

“小孩子还是早点回家睡觉，”他看看表，“快十二点了，你这时候才回去，家人会不会生气？”

“快十二点了？”方葵妙吃惊的低呼，“我得回家了。”嘴里这么说，身体却不动，她咬着唇呆站了许久，才招手要邬谚蹲下身来。

邬谚在她身前蹲下。

原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唇贴上他的额。

“我不是小孩子，”她的脸红艳艳的，一双圆眼柔柔水水的，“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没有喝醉。”说完便低着头跑进屋里。

邬谚摸摸额，“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月悄悄自云后探出了脸，照亮了他唇畔的笑，那笑意甜甜，教月也禁不住笑弯了眉。

“你跟阿妙这下算是订婚了吗？”

走进屋里，邬谚一推开通往客厅的门便听见这样的问话。

“你还没走？”邬谚看了她一眼，便迳自走向吧台倒了杯酒。

“喂，你的优等生形象呢？”杭尚伶跟在他身后。

“在你面前没必要拿出来吧？”他啜口酒，“喂，你该走了吧？还是你今晚要在这儿过夜？”

“我要走了啦。”杭尚伶被他逼往门口走还一面回头问：“你回退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跟阿妙现在算是订婚了吗？”

邬谚但笑不语。

当他默认了，杭尚伶贼笑道：“喂，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阿妙了？还是你另有所图？快说、快说啦！”

邬谚打开门。

“你怎么会这么猜？”

“因为你答应跟她订婚啦！”走出门，她理直气壮的说。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答应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反给她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再说结婚都可以离婚，何况订婚？”

“你——”

门当着她的面关上。

杭尚伶气得抬脚踢了门一下，“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让我猜到一次会死啊？干嘛这么神秘……”

门里的人回以低笑：“杭尚伶，别欺负我家的门啊。”

她气得又踢了门一下。“讨厌的家伙！”她喃喃。

接下来的日子平凡顺遂。

学校里开始忙起校庆的各项事务，学生则将精力全投注于园游会。邬谚与方葵妙自然不例外，只是邬家的公司里有个新的企划正紧锣密鼓的展开，所以邬谚得学校、公司两头忙，如此一来，两人见面的机会便少了，更别提能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这天，方葵妙拿着一迭文件往系办走，没什么专长的她，在园游会的准备上只能负责打杂、跑腿的工作，虽然如此，她还是忙得很快乐。

系办的门开着，方葵妙在敞开的门上敲了敲后就走进去，看着杭尚伶坐在桌后紧皱着眉、瞪着桌上文件的模样，她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学姐，”她将手上的纸递上，“这要请你盖章。”

“放着，”杭尚伶低着头道：“等我把这东西搞懂，邬谚睡醒前我得把这东西搞出来。”

睡醒？方葵妙环视四周，这才发现邬谚睡在短沙发里，一双长脚挂在扶手上，细框眼镜则危险的垂在手间。

像是许久没看到他了，方葵妙放轻步伐走近，在他身边半跪着，她巡着他脸的眼满是想念。

他最近很累吧？一向浅眠的他如今却睡得很熟，紧闭的眼下是疲惫的痕迹，如果她能替他做什么就好了，能让他别这么忙、这么累……

可惜她什么也不能做。

轻叹口气，她取下他悬在指间的眼镜，将它放到一旁放好。

“阿——”杭尚伶开口。

阿妙忙转过身，食指轻放在唇间。“嘘……”她很小声的说。

其实很想放大声音吵醒邬谚，但又怕被修理，杭尚伶没办法的压低音量：“阿妙，你过来。”

方葵妙疑惑的走近。

“喏，”杭尚伶将一堆文件交给她，“这是你要的东西，然后，”她又抱起另一堆，“这个麻烦你帮我拿到体育馆给活动组的组长好吗？就是年纪轻轻，头却快秃了的那个家伙。”

方葵妙点点头，本来要离开了，却在不放心的看了看邬谚后，靠近杭尚伶低声道：“学姐，你可不可以帮我传话给阿谚？”

“要我传什么？肉麻情话我可不传。”杭尚伶先说了。

“不是啦，是邬爸爸说今天晚上要加班，他要我告诉阿谚最晚九点前要过去，我怕等会儿就遇不到他了，所以……”

“我知道了，”杭尚伶先记下，接着突然好奇的问．“阿妙，我知道邬谚最近很忙，所以常见不到人，可你呢？你也在忙什么吗？怎么很少见到你跟在他身边？”

方葵妙眨眨眼，她本来不想说的，因为这是她准备给邬谚的惊喜，可反正邬谚在睡觉，她瞄瞄显然睡得很熟的男人，然后才贴近杭尚伶道：“学姐，我最近很认真喔。”

她小小的脸蛋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我每天都很努力的念书，虽然念书很痛苦，”她承认，“不过我有把握这次的统计会考得很好喔，我这次一定可以考及格！”

看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再看她眼下不输邬谚的黑眼圈，杭尚伶拍拍她的头。“怎么突然这么拚啊？”

阿妙的脸上带了点羞涩。“学姐，”她说：“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可以比较配得上阿谚，如果我成绩好一些，平常的表现好一些，那么别人应该就比较不会说闲话了吧？”

“说闲话？”杭尚伶皱起眉，“你听到别人说什么闲话了吗？”

“没有啦，”阿妙双手抱着文件，手不能动，只得大力的摇着头。“没有什么闲话，是我自己想让自己的表现好一点……”

杭尚伶才不信，“阿妙——”

“学姐，”方葵妙故意转开话题：“你也知道我成绩不好，下礼拜我们统计要考平时考，教授说那次的成绩要当我们这学期的平时成绩，他之前曾跟我说过喔，他说只要我平时成绩有及格，就不当我，所以，”她很有决心的点头，“我从上礼拜就一直很努力的念书，我想我这次应该会及格，如果我及格了，邬谚应该会很高兴吧？”她偏着头笑，那笑里满是情意。

杭尚伶摇摇头，抑住一声叹，她淡笑道：“那祝你考试顺利喽。”

“谢谢学姐！”方葵妙咧开嘴露出个灿烂的笑，“那我先走了喔。”

抱着文件往门口走，方葵妙差点撞到门旁的柱子，险险修正行进路线，她喃喃道：“最近可不能撞到东西，一撞到，那些硬塞进脑子里的一定会全不见了。”

看着她的背影，杭尚伶慢慢踱到邬谚旁边，嘴里半自语的喃：“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上你？”

沙发上像是熟睡的人儿传出了一声不甚甘愿的回答：

“因为她笨。”

天色渐暗，邬谚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万家灯火，闻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肚里便也呼应的打起饿鼓。

推开家门，抬头见到漆黑的屋内，这才想到今晚父亲与母亲有事不在，肚子虽然饿了，但累积了数天的疲累让他只想好好窝到床上睡上一觉，吃饭的事，就等睡饱后再说吧。

拖着脚步回到房间，他碰的一声倒向床，眼才堪堪闭上，神智便已陷入昏迷之中。

半睡半醒间，一直有种细微的声音干扰着他，他隐隐知道是什么，却抗拒着不想起床，拉起被子盖住头，他试着让自己入睡。

这样的坚持只持续了五分钟，大声的吐出一口气，他将被子掀开，移步下床。

走到衣橱前，呼的一声打开门。

木制衣橱里，各式衣服下，蜷着一只哭泣的小猫，邬谚伸手将猫拎起，顺手往床上一丢。

一百四十八公分的小猫习惯性的钻进被子里，呜呜的哭声由被里闷闷的传出。

“又怎么啦？阿妙。”坐到床边，邬谚累极的问。

“阿、阿谚……”小小的圆脸由被里探出，黑如夜里湖水的眼，凄凄惨惨的望着他，“我为什么这么笨呢？”

“你要我怎么回答？”邬谚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为什么这么笨！”没有理会邬谚，方葵妙哽咽的声音里满是挫败。“为什么我这么笨、这么笨！”她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握拳，大力的打着自己的头。

“你做什么啊？！”邬谚这时才警觉的抓住她的手，“阿妙，你别闹了，到底怎么了？”

方葵妙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她几次想将心里的感觉说出，却又觉得找不到言语表达，气得又要拿手打自己，偏手又被邬谚给握住了，满心的挫折无法发泄，她气得拿头撞邬谚的肩。

邬谚连忙将她整个人压进怀里，手压着她的后脑勺，他安抚的在她耳边低声道：“阿妙，别这样，我在你身边，什么事我都可以解决的，你别急、别气，慢慢说好吗？”

阿妙咬他。

邬谚仅眉微微一皱，低沉的声音仍旧在她耳边诱哄、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方葵妙绷得紧紧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将头埋在邬谚颈间，十分混乱的吐露自己的心情。

邬谚整理过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统计平时考只拿到八分，全班只有一个人成绩比她低，那个人考试当天没到。

想起那天在系办里她所说的话，想起她那天的神情，邬谚轻叹口气，无法安慰她什么，只有不断抚着她柔软的卷发。

“为什么我已经这么认真了，还是考不好？”她兀自叨叨絮絮的：“我每天读好几个小时的书，我觉得我可以考得很好的，可为什么看到考卷时，我还是脑袋一片空白？为什么我背下来的东西还是忘光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很努力、很努力的想，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哽咽的喃：“我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

“你这样就很好了，”邬谚低声道：“你书念得不好，可是你很体贴、很乖、很听话，虽然常有人会欺负你，可是你不会记仇，你总是很努力的付出一切，就算撞得满头包也不在意。你很单纯，所以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他像是有感而发，“所以你不要变聪明，就算变聪明了，也请你还是像现在的你一样好吗？”他亲亲她的额，“不要变成自私自利讨人厌的家伙……”

“阿谚，”方葵妙的泪停了，“你怎么了吗？”

像是现在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邬谚掩饰的咳了咳：“没事，只是公司里有些烦人事，”他将她的头抬起，用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那，去洗洗脸吧。”

知道自己现一定一脸的眼泪鼻涕，方葵妙不好意思的笑笑，从他怀里挣开，往化妆室走去，走没两步却又回头。“阿谚，”她很认真的看着他，“我其实并不想变得聪明，我只想变成你喜欢的人。”

“傻瓜。”他说。

望着她走出房门的背影，邬谚原本坐在床边的身子往后一躺，抬起手压着心窝，语意不明的喃喃：“不妙，真的不妙了……”

由浴室里出来后，方葵妙想起邬妈妈和邬爸爸今晚不在，因为不知道邬谚吃过了没，所以她干脆到厨房弄了三明治，再泡壶花茶，端着食物走进邬谚房间，她看着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不知怎地有些不敢唤他。

食盘放在桌上时撞出了些许声响，邬谚因此而回过身来；看见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方葵妙惊讶的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你会抽烟。”

“我不常抽。”邬谚半倚着桌子，手上的烟飘着淡淡的白色烟雾。

方葵妙走近他，好奇的拿起桌上的烟盒，白色的烟盒上有着烫金的英文字，她将盒子打开，凑上前闻，“恶……”扮个鬼脸，她吐了吐舌。

邬谚被她逗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除了窗户外透进的晕黄光线外，便只有香烟上的那一点火光，方葵妙站在邬谚身侧，手玩着烟盒，低头不语。

邬谚也不开口，他的脸隐着暗里，思绪又隐在飘荡的白色烟雾后，让人觉得无法捉摸。

“阿谚，”方葵妙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你心情不好吗？”

“不，”邬谚看着冉冉而升的烟，“只是有点累了。”

“阿谚，”方葵妙看着手上的烟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人说：“你太聪明了，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要做的事就很多，很多人都需要你，所以你就会很累。”她以自己的逻辑说着。

“我其实希望你可以不要那么聪明，”她小小声的说：“因为看你很累，我心里就会很难过，可是我又没办法帮上忙，我好希望可以做些什么让你好过一些，偏偏又想不出来自己可以做什么，所以，”她偏头看他，“你可不可以帮我想，帮我想想我能为你做什么？”

女人一谈感情就好象变得天下无敌。邬谚抬手撑住额，嘴角忍俊不住的扬起，“我真是败给你了……”

熄了烟，邬谚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他说。

方葵妙乖巧的走进他分立的两腿间。

邬谚抱住她，下颚靠在她肩上，“公司里的新企画进行得并不顺利，企画组的几个老鸟彼此有心结，又觉得我年纪太轻……”他说了些最近让他觉得心烦的事。

两手环在他腰际，方葵妙静静的听，邬谚说的很多话她都听不懂，不过她觉得她似乎不需要懂，她所要做的，就只是抱着他罢了。

他说了很多自己原本并不打算说的事，直到耳边听到楼下大门开启的声音，他才停住。

“邬爸爸他们回来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后，方葵妙道。

“嗯，”邬谚站起身，走向房门边开了灯，灯一亮，好象方才的亲密也消失了不少，眼恰好看到桌上的三明治，他随手拿了块入口，“我都忘记我饿了。”他半自语的说。

“阿谚，”这会儿换方葵妙倚在桌边看他，“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呢？”

“嗯……大概是因为你抱起来很舒服吧。”邬谚一面说一面走出房去，“妈，”他朝楼下喊：“有什么吃的吗？”

“抱起来舒服？”方葵妙的八字眉疑惑的纠起，她伸手戳了戳白己的肚子，“是因为我肉肉多的关系吗？”

那么再把肉肉养多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邬妈妈，”她跟着邬谚走到楼梯间，“我也要吃……”

方葵妙这一阵子心情很好。

好得连走在路上都忍不住想哼歌，而能让她的心情有这么大变化的，自然非邬谚莫属。

对于自己的脑袋，她已经想开啦，她明白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对于该念的科目，她还是很认真的念，只是对结果，她不再那么在乎了。

邬谚公司的事似乎也慢慢步上轨道，所以最近比较少见他忙得昏天暗地的。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邬谚对她的态度变了。很难确切的形容其中的变化，并不是他真的将她当情人看，或是他对她做出什么亲密的动作，只是一些很细微的地方，有时甚至只是他看她时的眼神……哎，她不知怎么说啦，总之，她觉得邬谚——

或许有一点点……喜欢她。

一想到此，她不觉停下步伐，站在路中间就这么傻傻的笑了起来。

当然这样的情形很诡异，因而也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方葵妙一点也没发觉别人的目光，她拎着两桶油漆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朝目的地前进。

又是黄昏时候，天边仅剩半颗火轮子，橙黄的天愈来愈红，再过不久，便会转紫、转蓝，最后转成了暗。

这样的黄昏景象，方葵妙最近常常看到，因为校庆园游会就要开始了。企管系准备的鬼屋也已经到了完成阶段，她常陪邬谚留下来帮忙，所以已经习惯在校园里看到日落月升。

唯一让她比较不习惯的，就是一到黄昏就渐渐多起来的情侣。避开一对草地上相拥的情人，再闪过一对陷于热吻中的爱侣，她有些尴尬的想。

继续往系上走去，她带着期待的想起即将到来的园游会。

不知道邬谚还记不记得，在她还是个孩子时，他曾答应带她去逛园游会，后来她就到国外去了，这个约定一直没有实现。

不过现在有机会啦，她很开心的想着，或许她等会儿可以问问邬谚，园游会那天，他——

突然撞上了什么打断了她的思绪，方葵妙退后了两步才稳住，手上的两桶红漆也危险的晃了晃。

她头还没抬起就先本能的道歉，然后才看清自己撞到了谁。“学、学长……”她结结巴巴的，人不自觉的又往后退了两步。

“学妹！”来人眼惊喜的亮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一个女孩子提这个太重了，来，我帮你。”说着不由分说的便将油漆自她手上抢走。

“呃……不、不用了……”拒绝的话才说出口，手上的东西早不见了，两个学长一左一右夹包住她，让她觉得像快被两座山压住了似的，她再一次尝试道：“我可以自己——”

“这要拿去哪里？”甲学长直接截断她的话。

“系办。”她不假思索的回，然后才为时以晚的道：“学长，我可以——”

甲乙学长迳自跨步往系办去，方葵妙只得跨步朝前追。

一行三人的奇怪组合沉默的走在中庭上，甲学长又极为突兀的开口：“学妹，上次我曾问你的那个，你的回答还是没变吗？”

方葵妙咬住唇，点点头。

甲学长猛地停住脚，旋过身，脸看来有点凶狠。“你确定吗？”

乙学长忙在一旁当和事老：“学妹，他这个人很好的，只是人看来凶了点，是标准的面恶心善，你别怕他。”

阿妙摇摇头，“学长，”她怯怯的道，“我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我喜欢你，就算你有喜欢的人我还是喜欢你。”甲学长很执着的说。

对阿妙来说，她一直很难相信有人会喜欢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后来才发现不是，她很感谢学长的心意，可她心里只有邬谚……

“我……”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杭学姐建议她狠狠骂学长一顿，让他死了心，可是她做不到，被伤害的感觉是很痛苦的，她实在没办法……

“学妹，”乙学长在旁边帮口：“被爱比爱人幸福，这个大家都嘛知道，你就放弃那个你喜欢的人，改喜欢上阿雄嘛，他真的是个好人——”

“我——”被两个人包夹住，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方葵妙觉得头都快晕了，“学长，我不能——”

这边的人正在努力拒绝，那边的人却浑然不觉。

邬谚忙着手头上的事，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扬声问：“红漆呢？不是有人去拿了吗？”

双手搭在窗边的某同学突地兴味十足的说：

“红漆上不来了。”

“什么？”

几十个人全往窗边挤，邬谚没办法的看着这群爱凑热闹的家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他踱向窗边。

“怎么了？”

“小学妹被缠住了。”不知哪个人开口道。

听到大伙儿对阿妙的昵称，邬谚眉纠起，拨开挡住他视线的家伙，低头朝下望。

由系办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中庭，居高临下的优势，让邬谚可以清楚看到阿妙正被两个男人纠缠着，甩脱不开。

“怎么回事？”他问。

“小学妹的追求者啦，”某同学回，“你这个保护者都不知道吗？企管系四年级里觊觎她的还不少咧，不过敢放胆追的，好象只有楼下那个方吉雄。听说他被拒绝好几次了，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小学妹心又软，我看那个方吉雄总有一天会成功。”他话里夹了点嫉妒。

邬谚并不惊讶，像阿妙这种很能勾动男人保护欲的女子，到现在才有人敢放胆追她，已经算难得了，看在这男人够有勇气的份上，就放他过关吧。

心里这么想，脚却不由自主的往门口行去。

“怎么？下去援救小学妹啊？”有人开口道。

“去把那两罐红漆拿上来啦！总不能为了楼下那对爱情鸟，事情就搁着不做吧？”他微带讽意的说。

他并不在意有人追求阿妙，反正阿妙一颗心都在他身上——不，他的意思是，反正他对阿妙并不真的有那种意思，所以若是有人能转移阿妙对他的崇拜心理，那倒也不错——

一下楼走进中庭，正好看到那像只黑猩猩的家伙手正紧抓着阿妙的臂膀不放，OK，他可以忍——不，接受追求者的存在，但起码也得是个人吧？

他以不必要的严苛态度评论着。

“阿谚，”与甲学长怎么说也说不通的方葵妙见到救星来到，明显的松了口气，“学长他——”突然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尴尬的停住。

“邬谚。”甲学长畏缩了一下，但又鼓起勇气挺起肩膀，“这不关你的事。”

“本来是不关我的事，”他慢吞吞的说：“问题是你把系上要用的红漆扣着是什么意思？”

甲乙学长对看一眼后，极有默契的将手上的漆桶往地上一放。

邬谚抚了抚下巴，想了一会儿——

“我们的油漆工呢？”

“这——”甲学长看了看掌中的小学妹，怎么也不想放手，好不容易才堵住她，让她跑了，下次就不知有没有这么容易抓到她了，何况，他总觉得自己只要再磨下去，小学妹会答应他的……

“阿雄，我们等下次好了，”乙学长凑到同学耳边道：“邬谚不好惹呢。”

很难想象两个长得虎背熊腰的家伙会害怕看来斯斯文文的邬谚，方葵妙像完全忘了自己的状况，好奇的眼来回的看着学长和阿谚。

“我在等。”双手环胸的邬谚不耐的说。

甲同学一颤，但却为了赌一口气，咬牙硬撑道：

“邬谚，我可不怕你，这是我跟小学妹之间的事，不相关的人没资格说话。”

邬谚的眼微微眯起，他突地拉过方葵妙，左手覆在她脑后，右手抬起她的颚，低头对准她的唇就是一个吻。

所有的人全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情景！邬谚吻方葵妙？企管系的天才在吻本校创系以来最笨的学生？

直到短暂的吻结束，全场还没有人能够说得出话来。

“现在我有资格说话了吗？”邬谚神情冷静的对着甲学长道。

甲学长茫然的点头。

“OK，从现在开始，除非经过我的同意，否则别碰我的人，懂了吗？”他镜后的眼冷肃得吓人。

又是茫然的点头。

拉着显然呆成木头的方葵妙往系大楼的入口走，走了两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记得把两罐红漆送到系办。”他交代。

两颗头再次茫然的点着。

“马上。”邬谚说。

甲乙学长吓得一人抓起一罐油漆，一溜烟的往入口冲。

无视交头接耳的众人，邬谚拉着方葵妙一前一后的走上楼梯，昏暗无人的楼梯里，只有两人行走的声响及轻轻的呼吸声。

“阿谚，”方葵妙开口了，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我是你的人耶。”

“没错。”邬谚的声音透着自我嫌恶。

“而且你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我……”她的声音飘飘然。

“没错。”他不太甘心的回。

“因为……”她小小翼翼的、满是希冀的：“你喜欢我？”

停顿——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他无力的叹。

“这样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距邬谚神经错乱——这是杭尚伶的说法——那天，已经有一个礼拜了，阿妙与邬谚成了公认的一对，这样就变得没什么意思了，两个人平平顺顺，没啥火花，让一旁看戏的杭尚伶觉得好无趣。

“喂，”她拍拍邬谚的桌子，“你不会真的跟阿妙在一起了吧？”

邬谚一面忙着手上的事一面说：

“你会不会太关心我们了？”

知道从他这儿绝对逼不出什么来，她换个方向去吵正拿着画笔涂海报的方葵妙。“阿妙，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吗？不要吧，”她蓄意挑拨：“邬谚这个人很恐怖的耶。”

方葵妙抬手揉揉鼻，一不小心就在鼻端留了个红色的印子，她浑然未觉的朝杭尚伶笑，“学姐，阿谚到底哪里恐怖啊？为什么好象很多人都很怕他呢？”

“你不知道，他这个人专放高利贷”

“你干脆说我吃人不吐骨头算了。”邬谚截断她，接着转头对红鼻子的卷发娃娃道：“阿妙，好了没？该回去了。”

“我……”方葵妙踌躇着，“我还没弄完……”

邬谚偏头看她那幅已经上了三次颜色的海报，“你再多涂几遍，那东西就要重得挂不上去了。”

瞧她心虚的模样，他叹气似的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妈她今天要回来了……”方葵妙小小声的说。

“那不好吗？”杭尚伶在一旁插嘴。

“好象会不太好，”她嗫嚅道。“昨天她打电话回来，我不小心跟她说我现在跟阿谚在一起，她就说她会马上赶回来，听她的口气，好象不太高兴。”

“伯母要回来？”邬谚突地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教人看不透。

“我想，”阿妙困难道：“她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这下可好了……”他喃喃。

“这下可好了……”杭尚伶眼睛发亮！

她闻出了有大事要发生的气味，由阿妙的神情、邬谚的语气，她知道绝对有事要发生了！

“走吧，”邬谚拿起背包，“总不能拖着不回去，还是你今晚要在学校打地铺？”

阿妙不甚甘愿的收起画笔，将堆放在四周的杂物收拾干净后，她背上黄色背包，默默跟在邬谚身后。

两人沉默的走在路上好一会儿，邬谚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张口欲言，“阿——”接着眉一皱！“你在这干嘛？”

阿妙一脸摸不清头绪的样，一回头才发现满脸无辜的杭尚伶。

“我要跟你拿企业政策的笔记。”她眨眨那双美丽的眼。

“那不急吧？”邬谚怎会不知她的用心。

“你管我，我就是今天要。”她皮皮的说。

“随便你。”不再说话，他转头往回家的路上走。

“阿谚，”这会儿是方葵妙开口了，她轻拉邬谚的衣角，“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在一起？”

邬谚没有回答。

那样的反应让方葵妙心里益发不安。她一向就怕母亲，当初她一回来没多久，母亲就因公事出国了，原本预订要待个半年左右，如今却提早返国，这对极重公事的母亲来说，是十分不寻常的。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为了她和邬谚？

一路上，邬谚再没开过口，方葵妙则被脑里的胡思乱想折磨得忘了说话，只剩杭尚伶好奇的看着他们两人，心里揣度着方葵妙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谜底就站在邬家大门前。

一名著铁灰色套装、一头俐落短发，看来干练精明的妇人正与邬家两位长辈在争执什么，而方葵妙的继父则在一旁劝阻着。

“妈……”方葵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你可回来了。”方母满脸不耐的走向她，“回家把行李收一收，明天我就带你回日本。”

“我不要回去！”方葵妙吓得往邬谚身后闪，“我不要回白玫瑰学院！”

方母脸色稍显和缓，“不回去没关系，我另外找间学校让你读，我的女儿不靠邬家的人不会死！”说着狠瞪邬谚一眼。

“妈，我不懂……”她求救的看向邬家二老，又看向继父，偏三人都避开她的视线，“邬谚他对我很好……”

“就是对你太好啦！”方母把目标转向邬谚，“你这家伙当初答应我什么？我要你帮忙让阿妙适应学校时，你是怎么说的？”

“我会帮忙。”他平板的说。

“就为了这个，我欠你一份人情，你要求的邬氏与方氏的合作案，如今不是正在展开吗？然而你却说话不算话，当初我要你绝对不准动阿妙脑筋时，你又是怎么说的？”方母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

“我不会，阿妙不是我喜欢的型。”他的声音毫无起伏。

“哼！如今呢？”方母喷气。

“妈……”脑里被刚听到的话搞昏了，方葵妙本能的唤。

“你还敢叫？！都是因为你！”她呛极的逼到女儿跟前，“让你进白玫瑰那么好的学校，念了快十年的书，你还是不能适应，要不是你继父说情，我才不让你回来！你这种软弱性格，就是要自己在外面磨练，瞧你回来搞了什么！成绩还是一样烂，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镇日粘着邬谚！阿妙，你都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独立？！”

方母最不喜欢女儿的，就是她软弱、好哭的个性。将她送到国外念书，也是为了让她学习独立自主，怎么知道性格反而变得更畏缩！丈夫说让她回国试试，结果呢？哎，她这样做起来事毫不逊于男人的女人，怎么会有阿妙这样的女儿！？

方葵妙经这一骂，眼眶又忍不住浮起泪来。

“又哭？！”方母一拍额，“从小就跟你说哭不能解决问题，你怎么还是一遇事就哭？！”

“阿薇，”邬妈妈叫起老朋友的小名，“你别对阿妙这么凶——”

“你们都太宠她了，”方母摇头，“人家说宠子不孝，又说棒下出孝子，小孩子就要是管、要教，教不会就是要打——”

“阿薇，”邬妈妈看看忍着哭声，可眼泪却直掉的阿妙，心便软了，“阿妙这个孩子很乖，她不会——”

“乖有什么用？”方母不以为然，“以后方家的家产全要交给她，她要的是学习怎么管理公司，可不是只要装乖讨人欢喜！”

一旁看戏的杭尚伶差点被口水呛到！要阿妙管理一间公司？方妈妈是存心让方家的公司关门吗？

“是你们说有邬谚帮忙，阿妙一定可以在学校表现得很好，”她将茅头转向邬家二老及丈夫，“结果没想到你们暗地里偷偷撮合他们两个，我说过阿妙跟邬谚不合适的，你们为什么还——”

三人都露出心虚的表情。

“最可恶的就是你！”她手指戳向邬谚，“你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够了！”邬谚开口道：“当初我说的是，我会尽量保护她，会帮她适应学校，我甚至可以保证她绝不会被当，我也答应方伯母绝不会碰阿妙，如今算我没办法履行承诺，方家跟邬家的合作案就此打消，所有的损失，邬家支付！”听得出他声音里明显燃着火气。

“你以为我真在乎那么一点小钱——”

“妈，够了！”方葵妙拉住母亲，“你别再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骂邬爸爸他们，也别骂邬谚，”她咬咬唇，“我喜欢邬谚，邬谚也喜欢我，我不懂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跟谁都可以，就是不能跟邬谚！”方母深吸口气道：“你是我女儿，我会不了解你吗？你对邬谚依赖这么深，有他在，你永远没办法独立。再说，你跟邬谚在一起，没多久大概整个方氏都会落在他手上，这怎么可以？！”

邬爸和邬妈同声抗议，杭尚伶则在一旁暗自点头。

“是我的错，”她抓抓头，“我不该受奸人所惑，去拜托邬谚照顾你，只是那时白玫瑰的事刚发生不久，我有点担心，所以才——”

“白玫瑰的事是什么？”杭尚伶问。

“没什么，只是我们去学校看阿妙时，正好看到她被一些同学围着，”方母解释：“校方说阿妙在学校一直适应不良，所以表现得不太好，因此牵连了一些同学，同学只是在跟她沟通，并不是太严重的事。”

杭尚伶翻个白眼，为什么有些父母就是这么盲目？

“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想有个人能帮阿妙熟悉环境也好，只是一时不察，挑了这家伙！”她愤恨道。

“妈，阿谚不会这样的，”方葵妙跟母亲求情：“我们只是单纯的互相喜欢，这有什么错呢？”

“对啊，”邬妈妈逮住机会又开口：“其实他们两个很配，有阿谚保护阿妙，你也比较放心吧？”

方母皱紧眉。“除非他这辈子都不碰方家的产业。”

阿妙头直点。“他不会碰的，阿谚，对不对？”她祈求的望向一直冷冷不说话的邬谚。

所有的人都看向邬谚，偏他还是闭紧嘴，一(奇*书*网.整*理*提*供)句话也没说。

方母双手环胸，“我一直听到你在说喜欢、喜欢，怎么邬谚都没开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不是听说你们在一起吗？还是只是你一厢情愿？”

“阿谚……”方葵妙的八字眉哀求的垂着，她的眼里满是情感，“你说话呀，那天你说……你说我说怎样就怎样的，阿谚……”她凄凄的唤，“我求你……”

邬谚人一颤，却仍硬气的不开口。

邬妈妈一看情形就知道要槽，自己儿子她怎会不了解？被阿薇这样骂了一顿，依他的性子，他怎么可能软得下口，何况他对阿妙的态度，一向就是可有可无的，这时要他说一句喜欢，这……

“阿薇，”邬妈妈忙出面打圆场：“你才刚回来，我看你也累了吧？这事我们改天再谈好了。”

方母考虑了会儿，“我看这事大概只是我们阿妙自己一头热，既然他们没在一块，学校也可以不用转了，我跟邬谚当初做的交易算是一笔勾销，以后他也不用特地照顾阿妙，入学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想阿妙也该已经适应学校生活了吧。”

“嗯，”方母自问自答的点点头，像十分满意，“事情就这么决定，也不用再谈什么了。阿妙，走，我们回家了。”

阿妙像不曾听到别人的声音，她的手微微颤着，轻轻拉了拉邬谚的衣袖，“阿谚，”她哽咽着，“你真的不喜欢我吗？连一点点都没有吗？”

“够了！”方母不耐烦的扯过她，“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你干嘛尽巴着他？”她一面拉着女儿回家一面说：“你要男朋友，妈介绍给你嘛，邬谚太危险啦，你跟他在一起，没多久方氏的招牌大概都要改成邬氏了……”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大门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响起，才不再听到方母唠唠叨叨的碎念。同样的，也斩绝了阿妙那悲伤的瞳眸。

室外一片安静，良久，才听到杭尚伶试图打破沉默：“呃，至少我们现在总算知道邬谚为什么对阿妙这么好，这也算——”

邬谚将脸转向她，那镜后的眼冷凝得像想将她拆吃入腹——并且会十分享受其中的每一秒钟。

“闭嘴。”他说。

杭尚伶以手捂住嘴。

转身往自家房门走去，他每个步伐都带着不必要的力道，脑袋里一直浮现阿妙最后看着他的眼，他猛地拉开门，走进后大力的将门甩上。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呀，那由生至死的眼……

邬谚突然开始恨起自己。

第二天，全企管系的人都知道邬谚和方葵妙出问题了。

明明前一天还看到两个人粘在一块，怎么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两人就形同陌路？

不过，情人间的事旁人本来就难以揣度得清，再说这一对从来就没人看好过。这下好啦，两个人不在一起，想对邬谚发动攻势的早开始拟定计画，想欺负方葵妙的呢？如今更是毫无顾忌。

这天——

“喂喂喂！”

午后阳光暖暖的由窗外洒入，长长的走廊上散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长廊两旁同学忙碌的搭建下礼拜园游会时就要上场的鬼屋。

走在这样热闹的情境里，前方的人却冷着一张脸往前疾走，完全不理一路出声跟他打招呼的人，与往常迥异的行为，让同学们都难掩惊讶与疑惑。

“喂喂喂！”跟在他身后的杭尚伶不知第几声的叫，“邬谚，你别走这么快啊，我有话要跟你说——”

前方的人仍旧头也不回的直走。

杭尚伶只好对着他的背影直喊：“喂！你们到底要不要和好啊？明明就没什么事，你干嘛——”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邬谚听到话。

“别这样啦，”杭尚伶无力的哀求，“你们这一闹，我的角色看来就好象变成坏人了，你就去跟她道声歉，阿妙她——”

低头说话的她碰的一声撞上邬谚的背。

“你做什么？”眼角泛泪，杭尚伶一面揉撞红的鼻子，一面由邬谚身后探出头朝前望，“干嘛莫名其妙停下——”

她闭上嘴。

就在楼梯转角，方葵妙正被两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包围着，她两手捂着头，眉与唇全下垂着，像仿佛下一秒就要放声大哭。

男孩将手肘压在她头上，状极轻松的和朋友说笑，似乎正讨论着要让阿妙拿出多少钱来才肯放人。

两个男孩看到站在楼梯口的邬谚，行为顿时收敛不少，那游移不定的目光像在揣测邬谚的想法。平时他们可没胆子动方葵妙，可大家都说方葵妙现在已经不是邬谚罩着的了，所以他们才——

头上的重担突然消失，方葵妙惊讶的眨了眨眼，她一面将屈了许久的背挺直，一面朝四处望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上一下，两人的目光相对，空气中突地充斥着紧张的气流，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接下来的发展。

邬谚看着方葵妙，看着她见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然后又强自抑下，看着她垂下睫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她两手紧握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抖颤的唇紧抿着，像正努力克制哭泣的冲动。

邬谚心一紧！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她拒绝，他总是扮演保护她的角色不管他愿不愿意，她总是依赖着他，总是在遇到事时躲在他身后，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对他伸出手来——

邬谚咬住牙，别过头迳自下了楼梯。

“邬谚——”杭尚伶看看阿妙，再看看那绝决的身影，跺了跺脚后，加快脚步追上。

两个流里流气的男孩松了口气，刚那一瞬间，他们还以为邬谚要插手呢。

低下头，他们继续逗着躲在角落里的小受气包，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这小受气包变了，她还是畏畏怯怯的，可却仍咬紧牙关强忍，她眼底悬着要掉不掉的泪，牙紧咬着下唇，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于是继邬谚和方葵妙分手了的流言之后，新的流言又开始沸沸扬扬的在企管系流窜起来。

听说那个眼泪直通蓄水厂的方葵妙不哭了呢。

莫非，是天要下红雨了吗？

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相互厮杀着，只见一个深蓝色的身影无视防守的人群，一个人运球攻入禁区，动作火爆而挑衅；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骇着了，防守的球员不自觉的让开，让他在篮下轻松拿下两分。

脸上不见喜色，邬谚将球抛向球场上的其它球员，“不玩了。”他边说着边走向场边。

在呈阶梯状的看台坐下，他冷冷的看着进行中的球赛。

“喂，你是怎么了？”才刚回学校没几天的舒人杰碰的一声在他身旁坐下，“难得看你打球那么凶。”

“没事。”

他双手往后一撑，抬头看着头上的树荫，阳光透过叶片细碎的洒下，层层迭迭深浅不一，他突地一叹，又重复一次的回答：“真的没事。”

白痴也看得出他心里有事，但当他不说时，旁人又能如何呢？舒人杰耸耸肩，往后一躺。

球场旁的看台是呈双面阶梯状，所以最上一层两边的人都能坐，因此偶尔也会有人彼此背对而坐的情况，除非刻意转头去看，否则还不知道那与你肩背相抵的人是谁。

邬谚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舒人杰则躺在身边睡得打呼，他虽然听得到有人从背后的看台走了上来，但并不在乎，直到这人在他身旁坐下。

一股甜而淡的香气由身旁人儿身上飘了出来，邬谚整个人突地一震，连呼吸也显得不太平静。

是方葵妙，不需要转头去看，他也知道这人是她。

他心里有些些的欢喜。

背对着他的人儿像累极的叹了口气，头往他这儿偏了偏，邬谚忍着主动开口的冲动，当他不知道阿妙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时，他是不会随便开口的。

那人儿像撑不住似的又往他的方向偏了偏，短短软软的卷发像云似的拂过了他的肩，而邬谚居然心跳加快了。

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想念她蓬乱的鸟窝头。

深棕色的鸟窝像察觉自己的脆弱，连忙挺直身躯，可没几秒，又软弱的垂向他的肩，这次，是再没有抬起来了。

邬谚笑了。

他就知道阿妙离不开他，他就知道阿妙是依赖他的，这阵子见她强撑着，连话也不跟他说一句，他就曾偷偷的猜想，依阿妙的性子绝对撑不了多久的。

记得小时候她也曾生过他的气，还不是只冷战了一个下午就又黏回他身旁，这次还撑了好几天呢，害邬谚都开始全身不对劲起来，还好——

“阿妙——”他心软的转头跟她说话，恰好看到她紧闭的双眼。

邬谚的身子一僵！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主动示好，方葵妙只是坐在这休息罢了，大约是累了，不小心睡着又惊醒，最后还是控制不了的沉入睡眠，她的卷卷头，只是习惯性的往支撑处靠……

她根本不知道坐在她身旁的是他！

邬谚突觉一股火气直往上冲，更糟的是，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火气是朝着谁冒的，是阿妙？还是他自己？

想到这笨家伙不知道身旁坐的是谁，头就随便往人家身上靠，让他兴起一股敲她头的冲动。

他有多久没敲过她的头了呢？一想到此，手指便开始痒了起来。

“该死！”厌恶这样陌生的自己，邬谚突地站起身，不顾睡着了的方葵妙——自然更不会去理舒人杰，低咒一声走下看台。

头靠着的东西突然消失，方葵妙的卷卷头顿失重心的往下一点，她茫茫然的眨眨眼，转头看了看四周。

云淡风轻，附近有另一个睡觉的人，但没有邬谚。

身子一蜷，她将头埋进身上的外套里，低声的跟自己说：再睡吧，再去见梦里的他……

邬谚的脾气愈来愈见火爆，看到这样的他，让人很难相信他曾是斯文有礼的。如此的变化，身为好友的舒人杰与杭尚伶最是清楚不过。

窝在系办里，他们小心翼翼的看着处于低气压状态的邬谚。

偏这种时候还是有些不长眼的家伙摸上门来。

“邬谚，”企管系的大混仙直接走到他跟前，像完全没看见罩在他头上的乌云，大混仙像好兄弟似的拍着他肩耪，“这次又要你帮忙了——”

“不帮。”邬谚平板道。

大混仙自行其事惯了，根本没注意到他不同以往的反应，“别这样嘛，欠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喏，这次是财政学，你跟劳教授熟，帮帮忙，请他别当我——”

邬谚这次连话也不说了。

“邬——”现在才发现他全身盈满的冷肃气氛，大混仙疑惑的看向一旁的舒人杰和杭尚伶。

两人耸肩。

“我……我看我下次再来好了。”大混仙摸摸鼻子走开，走到门前还不死心的回过头来，“邬谚，如果你心情好点了，就麻烦你跟劳教授提一声，拜托你了。”

前脚才走一个，后脚又进来一个，这次是个老教授，手上捏着纸笔，头也不抬的说：“邬谚，麻烦你一下。上次你跟我说的那支股票真的涨了，我照你说的在差不多的点数就收手，所以才没被套牢，这次我看中这支，”老教授的眼净盯着手上的纸张，“你帮我看看怎样？”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回声，老教授抬起头来，正好见到邬谚离去的背影，他惊诧的望向匆匆跟去的舒人杰，再望向依旧坐在那的杭尚伶，“邬谚怎么了？”他一脸讶异，“吃错药了？”

“不知道，”杭尚伶一脸无辜，“大概是生理期吧？”

“生——”老教授瞠目！

门外。

“喂，邬谚，你别这样好不好？”舒人杰无奈的唤。

一样不回话。

“拜托！没见过哪个男的像你这么难搞的，”他喃喃抱怨，“事情其实简单得很，你去跟阿妙说个好话，再跟她妈说个好话，一切不就没问题了吗？”

问题就在于，邬谚根本理不清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在这种状况下，他要以什么立场去跟人家说好话？

“你这样简直就像跟女朋友斗气的蠢男人……”舒人杰半自语的说。

邬谚回头瞪他一眼。

“本来就是好不好，”舒人杰才不怕他，“跟你说，女孩子就是要哄，阿妙只是在生你的气。哎，每个女孩子站在她的立场都会生气的嘛，你就好声好气跟她说两句，说你对她好全是为了喜欢她，才不是为了那狗屁交易，阿妙这么喜欢你，一定一下就原谅你了。”

邬谚没理他，紧皱着眉，看来像只牙痛的熊。

两人一前一后，一人安静一人聒噪，直到走到廊边，两个人不知怎地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

又是方葵妙正被人围着，邬谚一转身，像完全没见到似的朝另一个方向疾走。

这太假了吧？

舒人杰一拍额！“喂，你不去帮她啊？”

“不去。”

“没必要这样吧？”他话里透着不满，“就算阿妙是个跟你没关系的陌生人，见到女孩子落难，男孩子理所当然要伸出援手的嘛。”

邬谚半带嘲讽的回：“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毫无理由的帮助别人？我做事可没什么理所当然。”

舒人杰语塞。

两个人沉默的走了一会儿。

“你还在这里干嘛？”邬谚突地不耐烦的开口。

“什么？”舒人杰一脸茫然。

“我不帮，你不会去帮吗？”他双手环胸，瞪视着舒人杰。

“喔。”舒人杰恍然大悟。

回头往方葵妙那走去，爱惜生命的他一路都没开口说话。

有的，只是一路的憋笑。

“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某日下午，企管系某间教室里，突然传出昂扬的女声。

底下密密麻麻的头颅赞同的点着。

“不管问题是出在哪，我们一定要让邬谚和方葵妙和好！”杭尚伶充满气势的举高手。

“没错！”

“而且要尽快，”某个人喃喃道：“劳教授给我的期限是校庆后，邬谚再不理我，我就完了……”

杭尚伶佯作没听到，“这事跟大家的福利有关，邬谚一天不开心，我们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所以大伙儿帮帮忙，提个意见。”

底下传来嗡嗡的讨论声。

“喂，这样真的可以吗？”杭尚伶小声问身旁的舒人杰。

“不然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舒人杰同样压低声音道：“邬谚已经说了，再烦他，他就要退出系学会，到时所有的事谁来处理？我们不能插手，只有交给其它利益相关的人了。”

舒人杰说的没错，邬谚这一闹别扭，受害的人实在太多了，那些需要他帮忙的教授、同学，如今全求救无门。

邬谚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举个简单的例子——

那个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子的高个，是体育保送生，成绩烂得要死，是邬谚帮的忙，让他每学期低空飞过。

坐在第四排倒数第二个的小矮个，成绩虽然不错，却偏偏缺乏体育细胞，也是邬谚帮的忙，让他不至于体育被当。

这里大约九成的学生情形都与以上二者雷同。

至于教授们，就比较复杂些了。简而言之，邬谚是其中有些人的投资顾问、理财顾问，甚至是恋爱顾问。

邬谚这个人厉害的地方，在于他除了猜题之准外，又擅于利用人情因素达成自己的目的。有些事他或许没办法，但那些欠他人情的人中或许恰好有人行，于是利滚利，造成欠他人情的人愈来愈多，自然便替他造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我说，”去年才新婚，今年刚过四十的繁教授开口道——他的妻子正是邬谚帮忙追到手的，“不如从方葵妙那下手，找人去跟她说说情，或许有用……”

“那太麻烦了，干脆找间旅馆把他们关进去，只要两个想通了，那不就什么问题都没了吗？”某同学不耐烦的说。

“去，”某人嘘他，“事情哪这么简单，我看——”

一时间什么奇怪的意见都出炉了，要不是这事与她关系密切，杭尚伶还真想每个怪提议都试试，结果一空会很有趣——

可惜不行，她失望的垂下头。邬谚已经说了，她要再烦他，系学会的事他就要抽腿不干，这不是要害死她吗？

“喂，”她曲肘撞撞舒人杰，“快拿笔把能用的记下来，咱们慢慢试，总会有个方法能成功的。”

下午五点二十六分，坐在各自家中餐桌用餐的邬谚与方葵妙，莫名的背脊发凉……

今天与往常每一个日子一样——至少与离开邬谚后的日子一样，都是阴天。

方葵低着头慢慢踱向上课教室，小小的圆脸上满是低落情绪，连卷卷的鸟窝头也像感染了她的心情，无力的垂覆着。

“ㄟ……学妹。”突然有人开口唤她。

方葵妙身体一停，无奈的转过身，这次又是怎么了？为什么每天总有人要找她麻烦？

“你快跟邬谚和好吧。”高大的身影局促的说完便走了。

方葵妙匪夷所思的望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她惊讶得太早了，走没两步路，前方某个长发学姐突地戏剧化十足的抓住她的手，“学妹，求求你跟邬谚和好吧！”

她开始怀疑自己还在梦中，或是昨夜外星人入侵，所有人脑袋都被换了，只剩她一个正常人。

一路上，不时有人回过头来请她、求她、拜托她与邬谚和好，她就这么茫茫然的走到上课教室，茫茫然的上完一堂课。

先不提这些人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她跟邬谚和好呢？

她没跟邬谚吵架啊。

上完课走出教室，经过教授时，没想到连教授也来这一招。

“方葵妙，跟邬谚和好吧，”还利诱的加上一句：“如果你们和好，民法课就算你过。”

方葵妙还在丈二金钢摸不着头绪，前面杭尚伶已经由窗口探进头来，“阿妙，你有没有空？”她可怜兮兮的说：“我有事想跟你说……”

“可是，”她迟疑的望了望左右，“我等一下还有课耶。”

“没关系！”旁边有人跳出来了，“我帮你代点、帮你抄笔记，你放心去吧。”

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方葵妙搞不清状况的抓抓头，最后还是跟着杭尚伶走出教室。

两人来到系办，杭尚伶偷偷摸摸的推开门，确定里头没人后，她松口气将方葵妙带入，并转头要舒人杰守门去。

将门关上，她拉着方葵妙坐到沙发椅上。

这个房间里有着太多回忆，方葵妙望着四周，神情带着掩不住的惆怅，接着又注意到自己所坐的沙发椅，那日，邬谚就是睡这……

她神情的变化尽入杭尚伶眼里。

“阿妙，你别气邬谚了，”杭尚伶的手安抚的盖上阿妙圆润的手掌，“他那个人就是这样——”

方葵妙转过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没生他气呀。”

简单的几个字却炸得杭尚伶目瞪口呆！

“你没生他的气？”

方葵妙摇头。

“那你为什么——”杭尚伶先吸口气稳定情绪，“你为什么不再跟着他了？为什么表现得像你们两个是陌生人呢？”

一提到这，方葵妙的鼻便难过的红了。

“我不能再粘着阿谚了，他为了我，已经受了太多委屈。”

邬谚？委屈？这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词。

“那天妈妈发过脾气后，要我回房间好好想想，”方葵妙眼看向窗外，神情显得有些遥远，“她说，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没有我，什么也不会发生。”

杭尚伶皱起眉。

“我仔细想过了，”她低下头，“妈妈说的没错。”

“阿妙——”

方葵妙举起手示意杭尚伶让她说完。

“如果我不是这么软软弱弱的，大概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吧？妈妈不会要阿谚特别照顾我，他们也不会发生如同那天那般的难堪情况，想到邬妈妈一家人因为我的原因被责骂，我心里就觉得好难过。”

“话不能这么说，照这个道理，一切都是上帝的错，谁叫他创造人类，谁叫他创造方伯母，又创造了邬谚。”杭尚伶辩道。

“不，”阿妙摇了摇头，“从小我就一直依赖着阿谚，可他不过是倒霉做了我的邻居，就得一直替我收拾烂摊子，连我自作多情喜欢上他，他都因为怕伤害我，不敢跟我明说；为了救我，他还得在大家面前演戏，还得在大家面前吻我……”她有些哽咽，又强自忍着，“阿谚真是太可怜了……”

“看来你已经帮邬谚把剧本写好了……”杭尚伶喃喃。

“那天，我就在心里下了决定，”方葵妙咬住唇，硬将眼泪逼回，“我要坚强，我不要再拖累任何人了，我——”她握住拳头，“就算没有阿谚，我也要努力的活下去！”

太夸张了吧？杭尚伶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先问重点好了。“那，”她小心翼翼的开口：“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邬谚了？”

“我喜欢他！”方葵妙冲口而出：“我永远都喜欢他……”

杭尚伶松口气，那就没问题了，凭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哄得方葵妙重回邬谚身边！

她错了。

摊在沙发椅里，她无计可施的看着方葵妙。

人只要笨，脑袋就僵，脑袋一僵，遇事便转不了弯，说好听叫执着，说难听简直就是头笨驴子，教人真想拿鞭子抽她两下！

总之方葵妙心里就是认定了自己只会给邬谚带来麻烦，就是认定邬谚讨厌看到她，所以她也不愿出现在邬谚面前，更别提主动跟邬谚示好了。

“我只要偷偷喜欢他就好了。”她说道。

杭尚伶真想给她一拳。

“告诉我，你那些想法是哪来的？该不会是你妈给你下了降头吧？”她抚着抽痛的头道。

“那天，”方葵妙的手拉扯着沙发椅套上的穗子，“那天我问阿谚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阿谚他——没有回答。”

“追根究柢，你还是在生他的气嘛！”杭尚伶兴奋的拍了下桌面，在她的想法里，消气比消自卑容易多了。

“不，不是，”她站起身，“阿谚他不喜欢我，可却仍然对我那么好；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没办法回报他，还害他被骂，”她深吸口气，“我想，他一定很气我吧？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么补偿他，只是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我能做什么，那么，至少我能离他远点，少麻烦他，也少让他心情不好……”

“完了……”杭尚伶走向系办大门，呼的一声拉开，门外偷听的人摔成一迭，她理也不理，哭丧着脸，对着舒人杰道：“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两头怎么拉也拉不动的牛，除非有哪一头想开了，否则，谁也没办法了……”

“该死！”

早晨的阳光暖暖的洒入，轻脆的鸟鸣也响起，好一个轻爽的早晨——

“该死！”

第二声咒骂持续的由邬家传出，邬谚翻开被子，带着明显的黑眼圈自床上坐起。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几天没睡好了，而缘由——他透过窗户瞄向隔邻，除了阿妙还会有谁！

“我为什么得为了那个家伙睡不好啊？”他喃喃自语。

下了床，他拖着步伐往浴室走去，旋开水龙头，用冷冽的水往脸上泼，神智稍稍清醒后，他才伸手预备拿起镜台上的牙刷——

动作一顿，他看着镜里的自己。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那么憔悴？”他自问。

如果到这时候还不明白自己对方葵妙的心意，那他就太傻了，那么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在自我折磨什么？

大概，是对爱情的不受控制所做的一点小小的抗议与挣扎吧？

对着自己的黑眼圈及削尖的下巴，他不甚甘愿的承认。

他一直就是个明白自己要什么、适合什么，并且确认了目标便能按照计画完成的人。

对于他的人生，他早已做好了规画，若方葵妙没有出现，他想，他应该可以没有意外的完成他的人生目标。

但偏偏阿妙出现了。

平顺的生活因她而掀起风暴，似乎无时无刻都有麻烦发生在她身上，连带的自己的生活也频起变化。是的，她的出现让他的生活突然开始变得不可预期起来。

这样的感觉并不坏。

直到他发现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爱情也是可以被安排的，他一直认为他会在适当的时机让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一个就好，他不想在人生中花太多时间去谈恋爱，他会喜欢上一个人，当然也会有办法让这个人喜欢上他，他们会结婚，生两个小孩，而这个人当然得是与他有相同想法与共同目标的。

但方葵妙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破坏他的计画，跃上他的心头。

他并不想喜欢上她，她与他预期的实在有着太大的差距。

她不独立，她不聪明，她生活闲散，她过日子的方式就是单纯的跨过每一秒；对未来，她没有任何目标与计画，这与他的生活方式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但她——

邬谚叹了，叹息里有着心折。

她却是这么全心全意的活着，尤其在感情上，不知有多少次，邬谚被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撼动，被她那样单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感动得自己的心也不受控制了。

她怎能这么毫无所求的对一个人好呢？这大概是他穷其一生都无法了解的吧？

就在发现自己心里有了她的存在，就在接受了自己对她的心情时，却发生了方伯母的事件。

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试着以理智去控制自己的情感吧？他知道他与阿妙并不真的合适，而那天，是他的人生可以回到正轨的最后一个机会。

是的，他将阿妙推离了自己身边，他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没有她前，可结果呢？

镜里的他苦苦一笑。

还以为没有她后日子就可以过得平顺，还以为这样，情绪就可以回到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状态，结果只是造成自己的混乱……

好吧，他认输了，他也该认输了，他不再试着跟自己抗衡，他也不想再证明自己可以控制自己，他要阿妙，他要阿妙在他身边，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情。

一旦这么想，一切便豁然开朗，虽然阿妙并不符合他的条件，虽然他们的想法是有差别的，但，他的心偏只认得她……

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便要全心追求，邬谚当下便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都要阿妙回到他身边。

一边洗脸刷牙，邬谚的脑里开始订起作战计画……

沿着楼梯下了楼，邬谚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少了这几日来缠着他的焦燥，他似乎又回到原来总是含笑迎人的状况。

客厅里难得没有父亲看报的身影，空气中也没有烤面包与煎煮食物的香气，邬谚眼底闪过一丝迷惑，直到人来到厨房，看见贴在冰箱上的字条，他才明白。

儿啊：

还记得王阿姨吗？她出了事，现在人在医院，妈跟爸得待在那儿，早上是来不及回来了，早餐你就自理吧。

又，你方妈妈他们跟我们在一起，阿妙早上第一堂有课，记得叫她起床。

母留

这留言留得这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让邬谚想笑。

他可不相信真有什么出事的王阿姨，大概是母亲已经受不了愈来愈怪里怪气的他，才用了这个借口想让他和阿妙和好。

只是不知道方妈妈又是被人用什么借口拐出去的？

悠闲的往隔壁走去，他嘴角带笑的想。

由信箱底部摸出备份钥匙，他开了门走进。

毕竟是同一个社区的房子，方家与邬家内部格局相同，差别只在于邬家的装潢较温馨，方家则是由设计师精心打造。

邬谚迳自走向楼上，看着那门板上挂一只熊的房间，忍不住莞尔，抬手敲了敲门，他不抱希望的等着。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他再敲敲门。

就这么耗了十分钟，最后，他没办法的叹口气，推开了房门。

如他所料，床上的人儿还兀自拥被高卧，看她甜甜的睡颜，恐怕方才的敲门声一声也没入她的耳。

邬谚摇摇头，眼底带着不自知的宠溺，他推了推她的肩。“阿妙，起床了。”

方葵妙翻了个身继续大睡。

邬谚伸手捏住她的鼻。

就见一只酣睡的小猪张开嘴努力用嘴呼吸，直到快缺氧了，才呼的一声坐起身，偏一双眼还坚持的闭着。

“起床啦！”

熟悉的男声响在她耳际，方葵妙半睡半醒的随意应了声，手习惯的移到领际，轻解开格子睡衣的第一颗钮扣。

然后手一顿，浓浓的睫扇了两扇。

她好象听见邬谚的声音……

许久不见的笑脸出现在视界，方葵妙呆视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声尖叫：

“阿谚！”

“早安，”邬谚由床边站起身，眼不小心由她半开的领口窥见她胸前的圆润，颊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他略偏过身，“快起来吧，你第一堂有课不是吗？”

本能的点了两下头后，方葵妙才察觉不对的问：“阿谚，你……怎么会在这？我妈呢？你——”不生我气了？

她吞下最后一句。

邬谚将母亲写的纸条拿给她，“我先下去了。”待在这带着淡淡香气，又十分女性化的房间，邬谚还真有些不自在。

他要走了吗？

手里捏着纸条，方葵妙不舍的看着他的背影，回头看了邬妈妈的纸条，想到邬谚虽然不想看到她，却仍来叫她起床，她心里便浮起了些许愧疚；但一想到这是几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心里又偷偷的有些欣喜。

换好了衣服，她慢慢的下了楼，阑珊的表情在见到坐在客厅里的邬谚时，突地一扫而空。

“你……你还在？”她的声音惊喜的颤抖。

还以为他尽责唤她起床后，便离开了呢。

她真这么讨厌他吗？

邬谚苦苦一笑，点了点头。

“你……”她圆圆的眼里带着试探，“吃过了没？要不要一起吃？”

邬谚又点了点头，神情略显僵硬，看着阿妙待他的局促与生疏，让他觉得很不习惯。

她一直是最依赖他的，但他却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依赖有什么好，直到现在失去了，他才开始怀念……

怀念她从前一见到他时那由心底散发出来的灿烂笑颜，怀念她粘着他、依恃着他的模样，怀念她所曾给予他的最单纯的信赖。

背对着他，方葵妙仍能感受到邬谚专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抖着手将简单的早餐准备好，再倒了两杯柳橙汁，转过身，她将食物放到餐桌上。

邬谚走到桌边坐下，那位置就在阿妙旁边，就见她微微一颤，藉拿东西的动作避开了他。

邬谚只觉整个人像被什么给拉紧了，心脏一缩，嘴里也泛起苦涩的滋味。

他从来没想到阿妙居然会有害怕他、不愿接近他的一天……

阿妙则缩在一旁，整个人畏畏怯怯的，怕的是自己惹他不开心，好不容易又能距他这么近，如果她一直安安静静的别吵到他，或许，他会再让她留在他身边；这一次，她不会再总是麻烦他、依赖他了，她会坚强起来，她会让自己更乖巧、更安静、更听话，这样，是不是就能留在他身边了？

两人视线相触，唇上的笑都带着试探，不同的心里却怀抱着相同的心事，只要说开了，只要有人鼓起勇气表白了，接下来的大概就会是幸福吧？

但两人都太为对方着想，太怕伤害对方，于是，没有人开口，相触的视线分开，唇上的笑意转淡，幸福，还如影儿般朦胧……

窗外阳光明亮而温暖，室内，情感却暧昧不清……

“现在是怎么回事？”

明天就是园游会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已大势底定，杭尚伶坐在系办，人由窗口朝下望。

“怎么了？”

舒人杰走到她身旁，一面好奇的往下探，一面问。

“他们两个啊。”杭尚伶比了比中庭。

中庭的长廊上，大伙正搭建着明天园游会要上场的鬼屋，邬谚人在东边与人商量相关事宜，方葵妙人在西边帮人搭着黑布，两人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百公尺。

“嗯……”舒人杰抚着下巴，“很诡异吧？”

“搞不懂他们在搞什么……”杭尚伶喃喃。

比起前阵子像犯了躁郁症的模样，现在的邬谚正常多了，只是他和方葵妙之间突然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两人像是对彼此都怀抱着情感，又不知对方对自己是有感情的，于是相处起来便份外僵硬有礼，看来像极了一对离了婚却又萌生复合之意的夫妻。

一开始，发觉邬谚也会有尴尬、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让看戏的杭尚伶觉得挺乐的，可同样的戏看久了也会腻呀。

“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下去了……”她自言自语的说。

“想个法子吧，让他们两个早点把事情谈开，否则再看他们那副别别扭扭(奇*书*网.整*理*提*供)的样，我真的要受不了了。”舒人杰也在一旁抱怨。

杭尚伶若所有思的看着楼下。

“喂，你说要怎样才可以让他们互诉衷曲？看是要酒后吐心声，还是放点春药让他们上床滚？”

“不好吧？”舒人杰眉头皱成一团，“要真这么做，我们准会被邬谚杀了。”

“真麻烦！”杭尚伶烦躁的一踢桌子，“干脆把他们关起来，没谈开就不放他们出来好了！”

舒人杰一阵沉默，然后狭长的眼望向杭尚伶。

杭尚伶与他四眼相对。

“要把他们关在哪？”两人突然异口同声的说。

“只有我们两个恐怕办不好，多找几个人帮忙好了。”杭尚伶小巧的脸蛋放出兴奋的光，“我有个计画……”

夜如黑绒布似的，弯弯的月悬在其上，冷冷淡淡的月辉轻洒而下，让深锁的夜添了几分寂寥。

方葵妙站在窗前，圆圆的眼望着对面暗沉沉的房间，想起那房间的主人，嘴里不知不觉的溢出叹息。

明天就是园游会了。

想起十年前她与邬谚见的最后一面，想起那个夜里两个人的对话，方葵妙对明天的园游会便起了惆怅之心。

十年前，邬谚曾答应要带她去园游会玩的，但她因被送出国，所以没办法达成心愿；当她知道学校校庆有园游会时，她以为这是个圆她儿时梦的机会，怎么知道……

哎，明天阿谚会想和她在一起吗？他还会记得从前曾答应她的事吗？

不可能的。

她不抱希望的想。

站起房门口的方母担心的看着女儿。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她脾气不好，又没什么耐性，但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女儿好啊。

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看女儿持续了好一阵子的心情低落，身为母亲的她也免不了挂心。因为阿妙虽然不大聪明，但或许因为她天生单纯又不爱多想什么，所以常是带个笑脸，难得看她忧忧郁郁，就算要笑，也像心里摆着什么事似的笑不开怀。

或许，她该跟她谈谈吧？

“阿妙。”方母唤道。

方葵妙转过身，见到母亲站在门口，她勉强的扬扬嘴角，“妈。”

“你怎么了？”方母走向前，“还在气妈那天给邬谚难堪？”

方葵妙摇摇头，“不，我只是不懂……”她有些迟疑。

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方母拍拍她的手道：“你有话就说吧，我们很少有机会这样谈话不是吗？”她忽有所感的一叹，“把你送到国外是觉得这样对你比较好，可这么做却似乎让我们母女显得很生疏。有时候我觉得，你邬妈妈或许还比较像你的母亲。”

“妈……”方葵妙呐呐不知该说些什么。

“妈性子比较硬，你爸又过世得早，我总觉得我该坚强点，该挑起他的担子。我的确也比较喜欢在外头工作，胜于待在家里做家庭主妇，不过我毕竟是你妈啊，有些事你还是可以跟我说的。”方母鼓励道。

“妈，”方葵妙鼓起勇气道：“我不懂阿谚有什么不好，”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母亲，“我不懂你为什么讨厌他。”

“我怎么会讨厌他呢？”方母好笑道。“我也算看着他长大，加上这孩子又聪明，做事的手段与方法也不错，说实话，我是很欣赏他的。”

方葵妙脸上满是迷惑。

“不过欣赏归欣赏，我可不想让他当我的女婿。”方母把话挑明了。

“妈！”方葵妙脸一红。

“他太聪明啦，你要嫁他稳吃亏，我看大概一辈子都会被他吃得死死的，怎么也翻不了身。”

“我不懂……”方葵妙头微偏，眼里带着疑惑。

“女孩子找老公，还是要找诚恳老实的，”想不到方母的想法仍旧很传统，“否则你永远赢不了他，只能任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自己还傻傻的在家里替他担心。”

“我并不想赢他呀，”母亲说的话对她来说太复杂了，她无法理解。“我只是喜欢他，只是想跟他在一起，我们不能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好吗？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你呀，”方母揉揉她的头，“这是我对你不放心的地方。为什么你总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呢？人家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是跟你最亲的人，我们多多少少也得提防一下，否则……”

方葵妙眉攒得紧紧的。“妈，我不懂，这样活着不是很累吗？而且就算我一直防着他，只要他有心要害我，我怎么防也没用的吧？”

方母一时语塞。

“妈，”她屈起膝，“有时候我觉得人类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就算你一直对一个人好，这个人还是有可能不喜欢你、讨厌你，甚至毫无理由的伤害你。我不懂为什么，可是我不能因为怕一个人伤害我，便去躲避所有的人。这世上虽然有坏人，可是也有好人呀。虽然有人会欺负我，可还是会有保护我、喜欢我的人。哎，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我只是想要相信我喜欢的人，只是这样而已。”

“我喜欢邬谚，我不想赢他、不想防他，我只希望他有一天也会喜欢我……”颊贴着膝，她唇上的笑像是很遥远，又好象近得可以捕捉得到。

方母目瞪口呆的看着女儿。

“如——”她清了清喉咙，“如果你今天是生在普通人的家中，如果你可以遇到一个能保护你一辈子的人，那么你要永远这么单纯的过，那没关系，问题是，”她深吸口气，“你生在方家，你爸只有你一个独生女，所有的产业理所当然的要留给你，抱着这么的态度，你以后要怎么管理一间公司？”

“妈，”方葵妙的眼里写着苦恼，“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她虽然脑袋不好，但还颇有自知之明，“我不想把公司搞垮啊。”

“那你就多加点油，”方母苦口婆心道：“妈妈也都是为了你好，希望你可以胜任这样的工作，所以才要求你这么多。你想想，当上女总裁是多么风光的事……”

“我不想——”看着母亲充满期待的脸，她没办法把话说完。

“听妈妈的话，”方母拍拍她的头，“你跟邬谚不合适，妈妈会替你找一个适合你的男孩，他会在公事上辅佐你，那你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邬谚他——”也可以……

方母摇头，“先不说邬谚得管他们家的事业，就算他不用，我也不放心把方氏交给他，太危险了，简直像找一只黄鼠狼来替咱们看守鸡蛋。”

看女儿像还有话要说的模样，她长吁了口气。“阿妙，妈不会害你，妈都是为了你好——”

方葵妙将脸埋进膝里，声音闷闷的传出：“那为什么——”

“嗯？”

她抬起头，一双眼像蓄满了泪的湖。“那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好呢？”她可怜兮兮的说。

方母心一紧！

为什么女儿不觉得好呢？看着她眼里渴望得到回答的神情，方母呆了半晌，仍狼狈的转开头。

明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女儿有个幸福的未来，有钱、有权、有地位，有了这些，人不就会快乐了吗？

想起女儿的个性，她突然迟疑了。

有了金钱，有了权力，能高高在上，所有人见了都要恭谨的待她，拥有这些，阿妙就能得到快乐吗？

“阿妙，你不觉得当总裁很好吗？你可以赚很多钱，很多人都会尊敬你，你可以——”

阿妙摇了摇头。“那不是我要的，我只要生活平平淡淡的，身边有喜欢的人，有家人、有朋友陪着，那样，就很幸福了。”

方母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

她一直努力要给予阿妙的，到底是谁想要的呢？是阿妙？还是——她？

“妈，”阿妙怯怯的唤了。“你生气了吗？我知道我不争气，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会努力的，我会接下方氏。妈，你别生我的气好吗？不要——”讨厌我。

一抬起头便看到女儿害怕的模样，方母突然觉得鼻头泛酸，眼泪差点便掉了出来。

“妈？”阿妙不安的唤。

“没事，”不愧是商场上的铁娘子，方母很快就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站起身低声道：“有些事妈要好好想想，没事的，”她安抚的一笑，“妈没生你的气，你别担心。”

方葵妙点点头，整个人仍显得很不安，送母亲出了房门，她看着母亲的背影，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否则从来不哭的妈妈为什么会红了眼眶呢？

第二天一早，天气好得让人心情也昂扬起来。×大校园里挤满了人潮，各种稀奇古怪的摊位及表演活动都热闹的展开，别有用心的杭尚伶混在人群之中，美丽的嘴角带着狐狸似的笑。

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目标，她挤过人群，一把抓住那像迷了路的孩子。

“阿妙！”

突然被人扯住，方葵妙茫茫然的抬起头。“学姐？”她惊喜的叫。

“你一个人吗？”将方葵妙拉到某个卖热狗果冻的怪摊位前，她满脸期待的问。

“嗯。”阿妙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又不敢去邀邬谚，只好自己一个人四处晃。

杭尚伶明显的松了口气。

“学姐，怎么了吗？”方葵妙问。

“阿妙，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方葵妙点点头。

“我都还没说要你帮什么忙，你会不会答应得太早了？”她好笑的戳戳阿妙的额。

“呃……”捂着额，方葵妙笑得傻傻的。

“阿妙，”杭尚伶回到主题：“你可不可以来帮我捧个人场？”她维续解释道：“我临时被戏剧社抓去代演，怕如果底下都没人的话，场面太难看了，所以——”她双手合十，“可不可以拜托你……”

“学姐要演戏啊？”阿妙笑得很开心，“几点？在哪？我一定过去看！”

“谢谢你！。”杭尚伶感动的抱住她，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干脆我直接带你过去吧。”

“好。”她乖巧的点点头。

跟着杭尚伶走，方葵妙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学姐，你为什么会被戏剧抓去代演啊？原来演的人怎么了？”

杭尚伶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体有点不太舒服。”说完偷偷扮了个鬼脸。

“喔。”方葵妙不疑有他。

到了礼堂，杭尚伶引她到特定的位子坐下。“你等会儿喔，大概再半个小时戏就开演了，我先到后台，你一个人在这没关系吧？”

方葵妙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

坐在椅子上，看着愈来愈多人走进礼堂，方葵妙心里也替杭尚伶觉得开心。抬头看舞台上贴着的纸条，她喃喃念着：“灰姑娘，原来这出戏是灰姑娘……”会不会太老套了？

剩馀的时间，她一个人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厚重的窗帘被拉上，舞台的布幕拉起，她才如梦初醒的望向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身旁一直空着的位子，突然有人碰的一声坐下，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听来特别明显，她忍不住好奇的偏过头。

“阿——”警觉的捂住嘴，方葵妙惊讶的看着像刚跑完马拉松的邬谚，压低声音，她问道：“阿谚，你也来了？”

邬谚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你还好吗？”他微喘的问。

“我？”她一脸茫然。“我很好啊。”

邬谚猛地抬头看她，然后又快速的转头看向台上，正好看到杭尚伶朝他神秘的一眨眼，气得他咒骂出声。

“怎么了？”方葵妙担心的问。

“没事。”只不过他又被杭尚伶拐了罢了。

“喔。”嘴里应着，方葵妙的眼悄悄偷觑着身旁的人儿。

看着他的侧脸，离他极近的手臂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方葵妙不知怎地脸红心跳起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就这么自然的出了口——

“等会儿可不可以陪我一起逛园游会？”

“要我陪你一起逛园游会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双眼惊讶的对视，然后都笑开了。

好久了，他们之间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默契，最近两人的相处总带着莫名的压力，一直到现在，才像又有些回到从前。

处在黑暗中，看着阿妙的笑脸，看她长长的睫低垂着，嘴角却微扬的模样，邬谚突然觉得心底浮起陌生的感觉，像是整颗心都因见着了她的笑而发烫……

台上已经演到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灰姑娘要仓皇逃走的高潮片段，只见饰演灰姑娘的杭尚伶正跑下阶梯，穿在脚下的一只高跟鞋顺应剧情的脱落——

然后灰姑娘突然停下身子。

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所有观众的目光也全集中在她身上，灰姑娘转过身走到掉落的玻璃鞋边，弯腰将鞋捡起。

再转个身面对观众，杭尚伶嘴上带着诡谲的笑，手上则轻抛着鞋子。

礼堂内一片安静，除了相关人员外，没人知道女主角想干嘛。

“各位观众，”她朗声道：“今天是我们学校的校庆，一向在各校之间颇负盛名的×大戏剧社居然会搬出这种老土的剧码，大家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呀？”

底下响起嗡嗡的回应声。

“其实呢，是咱们觉得光演戏好象太平常了，所以打算跟大家玩点游戏。”她继续说道。

邬谚心底浮起不祥感。

“大家看到我手上的玻璃鞋了吗？”她扬声道。

一堆头频点。

杭尚伶的眼不断的瞄向方葵妙，“这个游戏叫找寻玻璃鞋。简单来说，只要找到玻璃鞋，再把鞋子交到戏剧社来就好了，将鞋子交来的人呢，我们会送上一点点的奖金。”

一听到有奖金，底下的人开始骚动。

“奖金是多少呢？不多，”她灿笑，“一万块而已。”

话一出口，底下的人简直就要开始暴动，杭尚伶忙补充道：“我喊“开始”后，游戏才算真正展开，没有任何规则、条件，只要你把这只鞋拿来戏剧社，”她扬了扬手上的东西，“就有一万块。”

“戏剧社好慷慨啊。”阿妙浑然不觉大难即将临头。

“我们走。”邬谚机警的拉起她。

“怎——”话才刚出口，一只透亮的鞋子突然稳稳的落在她腿上。

杭尚伶看着邬谚简直要喷出火来的眼，唇上的笑意甜甜，再看看呆呆地看着她的阿妙，她张开嘴，空无一物的手缓缓朝下一挥，“开——始。”

“还不快走！”

抓起方葵妙，邬谚急急往门口处跑，恰好避开几个扑向他们位置的大汉。

“阿——”方葵妙被扯着往前奔去，“阿谚，这是怎么回事？”

“待会儿再跟你说，现在先逃命吧！”

长廊上，远违就见一男一女像赶着投胎似的狂奔，后头还跟了一大群又吼又叫的疯子，卖巧克力生鱼片的男同学从窗口探出头来，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他随手从疯子群中抓了一个，好奇的开口问：“发生什么事啦？”

跑得满头大汗的男同学喘吁吁的说：“你有没有看到前头那个女同学手上拿了一只鞋子？”

“有。”

“拿到那只鞋子的人就可以领到一万块。”

“什么！？”当下巧克力生鱼片也不卖了，男同学围裙一扯，呼的一声从窗口跳出，“快！追一万块去！”

就这样，追着他们的人愈来愈多，邬谚拉着方葵妙急跑着，没时间回头，他扯开喉咙大喊：“把鞋子丢掉！”

“什么？”风不断从耳朵旁灌过，方葵妙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我说，把鞋子丢掉！”他再次大喊。

“啊？”方葵妙努力要扬高声音，但没什么体力的她已经跑得快断气了，“我听不到……”她无力的回。

没办法，邬谚只得想办法甩开追兵，胡乱绕着路的他们正苦于没办法摆脱身后那群人时，前头突然出现个块头很大的男同学。

“邬谚，快过来！”外号大混仙的他躲在角落跟他们招手。

“你——”身后的人声愈来愈响，没时间迟疑，邬谚弯进了角落。

“你们躲到鬼屋好了，”大混仙很好心的说，“我不会跟他们说的。”

“谢谢！”邬谚一面喘着，一面将方葵妙手上的玻璃鞋拿起，“干脆这东西也给你好了。”

“不、不用了！”大混仙头猛摇着。开玩笑！要是让人看到这东西在他手里，他不被寻鞋的众人踩扁才怪！

邬谚嘴一撇，“算你聪明。”拉着方葵妙走进昏暗的鬼屋里，他微喘的说。

替他们掩上入口的黑幕，大混仙不忘提醒他：“记得帮我跟劳教授说一声，邬谚，我的财政学就全靠你了。”

“知道啦！”邬谚的声音由里头传来。

“希望你等会儿还能记得这件事……”守在门口的大混仙喃喃。

原先在设置鬼屋时，他们是打算在长廊两旁用黑布遮掩，再装上昏暗不明的灯泡，最后让几个同学扮成鬼怪躲在黑幕里吓人。

如今不知道是鬼屋还没开张，还是大伙都吃饭打混去了，整个被黑布遮盖了的长廊里居然空无一人。

暗黄的灯泡闪着，邬谚躺在草地上，慢慢调节着呼吸。

方葵妙无力的摊在他身旁，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邬谚总算能翻身坐起，他看着脸颊红得吓人的方葵妙，不知怎地就笑了起来。

趴在地上的阿妙想到被一群人狂追的模样，想到自己抓着一只鞋子在路上跑的模样，笑声也无法克制的溜出口，两人的笑声混杂着，听来如歌似的相合。

“其实，你只要把鞋子丢掉就好了。”坐在她身旁，邬谚笑着说。

方葵妙恍然大悟，“说的也是，我干嘛……”她摇摇头，又笑了。

是邬谚先止住笑声，他看着阿妙的笑颜，修长的手将她乱成一团的卷发拨好。

阿妙的笑声梗在喉际，她看着邬谚的动作，突地翻离他身边。

“阿妙——”邬谚抓住她的手，“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方葵妙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的圆圆脸满是迷惑。“我没在生你的气啊。”

“那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阿妙以手画着地，“我不想惹你不高兴。”

看来他们两人间恐怕有不少误会，邬谚抬起她的头，望进她的眼。“我没有不高兴。”

“可是，”她呐呐的：“我以为……”

“你……”他现在才想通，“你该不会以为我讨厌你，所以才一直避着我、不理我吧？”

阿妙的脸胀得通红。

“傻瓜，”他叹，“不，傻的是我，”他改口，“如果我早对你说清楚就好了，以后我要再说你笨、说你傻，你就打我。”

“阿谚？”方葵妙担心的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突然将她拥入怀中，“我什么事都没有。”

“阿……阿谚，”僵在他怀中，方葵妙抖着声音道：“你确定你真的没事？”

“阿妙，”靠着她耳，他难得温柔的说：“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脑里像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方葵妙举起手放进嘴里一咬！“啊！会痛！”

“当然会痛，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邬谚好气又好笑的握住她的手，就着暗黄的灯，细细端详。

一滴水啪答一声落在眼前，邬谚连忙抬起头，“怎么又哭了？”他以手替她拭泪，“虽然这样不好，可是看到你的眼泪却让我觉得怀念，从那天后，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我……”阿妙哽咽着，“我怕你讨厌我，怕你觉得我很麻烦，所以都忍着不哭，就算有人欺负我，我也不哭……”

邬谚抱住她，“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阿妙摇着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喜欢我了，可是，”她笑了，笑里带着泪珠，让人看了心好疼，“我好喜欢你喜欢我，我心里觉得好开心、好开心……”

望着她，邬谚禁不住为她心折。他真想不透她为什么能这么信任他？她对他的感情为什么会这么单纯而不杂一丝的怀疑？

是的，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很傻，要骗她也很容易，可是，他怎么舍得骗她？怎么舍得伤害她？

他何德何能能遇到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

“阿谚，”她拉拉他，“我们这样是不是算和好了？”

“嗯。”他点点头，轻轻吻了她的额。

“那我以后可以再跟着你喽？你会保护我，我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红着脸捂着颊，她仍将自己的问题说出口。

“嗯。”他亲亲她的颊，“我会保护你，”他许下诺言，“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阿谚，”她两手捂着自己的颊，“你现在是不是要吻我的嘴了？”

邬谚噗哧一声笑出，“没错，”他缓缓靠近她的唇，“把眼睛闭上——”

就在双唇相触的一瞬——

“别挤我啊，你别乱动，他们要亲了啦！”

邬谚僵住身子！

站起身，他走向入口的黑色布幕，刷的一声拉开。

果然布幕后挤了密密麻麻的人，见着他冷冷的眼，带头的杭尚伶尴尬的一笑，“ㄟ……好巧，在这遇到你……”

“巧吗？”他露出鲨鱼似的笑，“杭尚伶，我突然想到有好多帐没跟你算……”他开始挽起袖子。

“呃……”杭尚伶机警的往红着脸呆站在那的阿妙身后一躲，“阿妙，救我！是我想出这个办法让你们和好的，我算是你们的恩人耶。”

“阿妙，让开。”

“呃……学姐说的也没错……”方葵妙心软的说。

“你……”邬谚叹气了，“你怎么这么傻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钞票！”

方葵妙突地一拳打向他。

“阿妙！”邬谚捣住左眼。

“是……是你要我打你的……”她小小声的说，“你自己说如果又说我傻，就要我打你的。”

“哈哈！”杭尚伶指着他笑，“自作自受！”

“是吗？”邬谚冷笑着从地上捡起被人遗忘了的玻璃鞋，晃了两晃，吸引大家的目光后，再轻轻的放进杭尚伶怀里，将阿妙拉到一旁，他扬起唇道：“是谁自作自受还不知道呢。”

望着众人贪婪的目光，杭尚伶一面往后退一面大喊：“邬谚，你别这么狠啊，救救我！”

“好，”他挥挥手，“等我有空时。”

瞧他抱着方葵妙，唇在她唇边流连不去的样，要他有空，恐怕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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