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礼姝2]《二手娘子》

作者：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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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

凌玉一本小说的起源，往往只是一个模糊的意念。然而，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让那些意念具体。几年前，在还是学生的时候，阳光落在山城里，我坐在课桌上晃着脚，听着李老师解说戏曲里的纷乱情节。手里的笔在讲义上摘要着，有些颤抖，感到沉重也感到刺激。听着“卖油郎独占花魁”、“蒋三哥重会珍珠衫”等等久远前的故事，心里很是复杂，有一些久远的侄桔被解开了，当我试着用人性的角度去理解，而不是以礼教的规范去鄙夷，那些故事显得如此恍目惊心。

长久以来我们所听所学的都是忠孝仁义，都是道德礼教与规范，自然而然的，眼光与心灵也就以这作为评断的依据，以为那些逾越礼教的、不合规范的就全都罪该万死。经年累月，那些前人的文章就成为了如今的眼界。从小到大，看过那么多的指责，后人因为旁观，所以苛责得怡然自得。然而，那些就是真相了吗？若是以人的心去看待那些故事，是不是就能宽容些，是不是就能够看到那些挣扎？更严厉的说来，众人的责难就是真实吗？“公道”真的自在人心吗？舆论通常不是真实的，但是很可悲的是，先说就先赢，容不得任何解释。当盖棺都不能论定，我们都无权去评断过往，只能试着理解。这并不容易，因为否定很简单，而理解就必须放下成见，有些人却终其一生是抱着成见生活，在那些故事里，成见所造成的悲剧是难以想象的。记得那句话吗？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之。道德也是如此。道德应是以人性为出发，而非枷锁，若是道德沦为迫害的借口，那么人也只是善耍手段，且衣冠楚楚的兽。在“违礼妹”之一的《大脚娘子》中，所提到的就是如此。众人所认为的不一定是对的，若是心能够澄净些，就该看见真相。莫喜儿的心态被旁人的眼光扭曲，直到进入魔堡后，才渐渐的看到“自己”。书里只是隐约的提到魔堡的起源十分坎坷，却没有写明。说实话，《大脚娘子》只是个引子，而读者宝宝们手中这本《二手娘子》则是要人药的。当然，药是苦的。我想写这样的“违礼妹”，那些被人指责为不知羞耻、罔顾道德的女人，其实有着最美丽的故事。很悲哀的发现，当男人定下严苛的条件，而对女人的可怕迫害通常会由其它的女人执行。人类是很擅长迫害同类的。瞥经，两年前在旅途中经过徽州的一处小村落，记得那个村落有一湾澄澈的溪流。休息的时候看见小山坡上的破旧牌坊，于是弯腰绑紧布鞋，薄外套则因为懊热而系在腰上，背着旅行背包往小山坡上走去，真正站在牌坊之前时已经气喘吁吁。陈旧的牌坊，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看不到原本歌颂贞节的句子，甚至连名字都不复见。暗灰色的牌坊，精美的雕刻斑驳了，昔日的风华冉褪，所留下的只剩如今的凭吊。据说，当地人对这个牌坊十分的崇敬，毕竟那代表着封建时代里某种程度的“光荣”。大概就是因为那些崇敬，让这座牌坊躲过了二十年前那场毁坏文物的劫难。总是质疑，用鲜活的生命换取顽石一块，到底是光荣还是讽刺？这座牌坊或许该是一个封印，用所谓的道德礼教封印真实的人性。仔细的倾听，是不是听得见那些夜里辗转的叹息，那些洒豆的细碎声响？于是，我好想写水芙蓉的故事，一个弃绝形式、追求真实生命的女人，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主宰她的命运，即使那些恶毒的伤害逼得再近，她仍旧是坚强的。虽然众人的疯狂很难放过她，齐声高喊的景况一如中古世。焚烧女巫般，高举着道德的旗帜，那情景却丑恶得让人心寒。其实一整年想说的就是如此，众人现在所认定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在日文中看到“千年真实”这一词，如今看待以往，或是未来看待如今，若想看到真实。那么我想宽容是最不可欠缺的。别急着用道德去苛责，请用人性的角度去看待一切。当然，别烦恼水芙蓉的往后，凌玉不是先为了《大脚娘子》，跟各位读者宝宝说了，魔堡纵然受人非议，但是仍旧坚立不毁，日久见人心，他们是幸福快乐的啦。决定先写《大脚娘子》是朋友的建议，一来怕如此的题材骇着了读者宝宝，二来也是让大伙儿习惯凌玉的古代小说。前不久跟欣妤通电话，她活泼的声音听来依旧让人愉快，当但她用甜美的声音询问仇茴茴的故事何时要写时，凌玉开始流冷汗了，只敢支支吾吾的打混了事。呜，原谅我啊，“违礼妹”大概就写到这里，至于仇茴茴的故事，请等待我再想出什么适合她的题材。在这本之后，想重新回到现代小说世界去，写一个长一些的新系列。九八年大抵就是如此了，跟《倾城之恋》缠斗半年，好在虽然难产倒也顺利写出，小小的还了拖欠许久的书债；认识很多新朋友；跑了不少地方；试了不少有趣的题材，而读者宝宝们也很支持，凌玉觉得很满足了。书书写在十二月，预祝读者宝宝们，以及我所有的朋友，在九九年能够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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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夏的花絮飞舞在汴河畔，澄澈的水湾处有着茂盛的荷花，今夏的荷花开放得格外鲜奶，翠绿色的荷叶宛如绿色的绸子，布满了河面，各色荷花点缀其间，随风轻轻摇曳，带着香气的熏风直往京城飘去。

汴河蜿蜒出京城后，两岸都是青翠绵延的绿地，走到水湾处，可以看见荷花之间的采莲女，乘坐小船，青春的容貌带着笑，映在水面上与荷花互比娇艳。圆润莹白的手臂采撷着莲蓬，连翻飞的衣袂都带着荷花的香气，银铃般的欢声笑语隔着几尺高的荷茎，在水面上回荡着。

阳光变得暖了，采莲女的笑声褪了，小船也缓缓的驶离水湾处。河岸上绵密的青翠草地，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儿琅琅念着西席所教的句子，手里折着荷花戏耍着。两个女娃儿都只有十岁左右，身上穿的绸缎都编着最细致的图案，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孩儿。两个女娃儿都是美人胚子，白玉般的肌肤，弯弯的眉儿，黑如点漆的眸子，衬着温润的唇儿，看来格外惹人怜爱。较小的那个穿著一身淡蓝丝绸，衣衫上绣着折枝的淡色芙蓉花，躺在草地上不肯起来，折了一朵月牙白的荷花遮着脸，一张小脸蛋完全让荷花遮住了。“芙蓉，你还没把书背完。”

水茶蘼无可奈何的说道，看着躺在草地上耍赖，眼看就要昏睡的妹妹。

遮在面容上的荷花移开了，水芙蓉对着姊姊眨动眼胖，灵巧的生起身来。“为什么要背这个？躺着偷懒一下多好，反正夫子也不知道我们背了没有。爹爹采货回府了，只消爹爹一个眼色，他就缩头缩脑害怕得像是耗子。”她偷笑着，把怀里的“论语”拋得老远。才满十岁，她只爱玩耍，不变读书，不像姊姊那般典雅温柔，更不像姊姊那般知书达理。“不学论语，不知应对。”水茶蘼沉静的说道，将“论语”

捡了回来。举手投足的婉约模样，任谁人看到都会喜爱。“大不了我不说话了。”芙蓉有些赌气的回答。她伸手去摘邻近河岸的莲蓬，办开莲蓬，用裙摆兜住莲子，再用银钗把苦涩的莲心挑去，把清甜可口的莲子放进口里嚼着。“芙蓉，是你说到外面来游赏荷花，你能够一边把夫子交代的几页书背完的，你这回若是食言，下回要想再出来可是难上加难。”茶蘼淡淡的笑着，轻拍去书册上的草渍。芙蓉的眉儿皱起，终于不情愿的走回姊姊身边，口里嚼着莲子，慢慢的翻动书册。

“人家背书就是了。”她乖乖的说道，把脸儿埋进书页里。水家是这几年才搬来京城的，家中几代居住在四川，做着绣品的生意。蜀绣的精美从汉代就名扬四海，水家世代跟丝绸绣品脱不了关系，在全国有好几间绣品铺子。前几年芙蓉的爹爹为了扩展生意，遂举家迁到汴京，几年的经营下来，成了京城内最有名气的绣户商贾。虽然不是高官名门，但仍是商贾豪门，对于两个掌上明珠可是宠爱有加，身边总是有数个仆人绕着、护着。芙蓉是求了好久，夫子看在茶蘼的面子上，才允许姊妹两人到汗河畔赏荷。茶蘼支开了随行的仆人，知道芙蓉年纪尚小，仍脱不了爱玩的性子。背了几买书，她又不安分了，挣脱了绣鞋，把小巧的足浸入冰凉的水里。“姊，来玩水吧，水好凉呢。”她笑着招手。“书背完了？”茶蘼问道，挑起秀眉望定妹妹。“唔，还差一点。”回答的声音十分细小，似乎有点心虚。芙蓉更用力的踢着水玩，顺手把一旁的书册拿起，大声的念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她懒得背书，想来多念个几遍大概就能记起来。茶蘼似笑非笑，低头正要再看向手中的书册时，一个高大的黑影陡然从一旁的草堆中窜出，她条地一惊，直觉的奔向芙蓉，紧抱着妹妹返到一旁，警戒的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啊，我的书。”芙蓉低喊着，身子因为被姊姊拉扯，胸前的银锁儿勾着了书的装订线，几经拉扯下，书页整个散落，带着墨香的纸随风飘扬。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看来落魄而可怕，衣衫槛楼而且全身是伤，伤口都冉冉冒着鲜血，看来悚目惊心。他睁着通红的眼，锐利如刀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哀伤与疲倦，只是匆匆的扫过瑟缩在一旁的姊妹，就笔直的踏进荷花池中。高大的身躯压坏了不少荷叶与荷花，他在污泥中举步，狂乱的寻找着，全身又是鲜血又是污泥，看来好不吓人。鲜血在泥淖上蜿蜒，像是一封饱含控诉、却又无人能解读的血书。芙蓉有些不安的睁大眼儿，视线接触到那人身上冒血的伤口，她小心翼翼的低问：“姊，那人好可怕，一身都是血，他不疼吗？怎么不用包扎？”通常不小心碰伤流血，她就会疼上老半天了，怎么这人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竟还在水里胡乱摸索。“他掉了东西在水里吗？”男人摸索到荷花茂盛的水湾之外，几尺高的荷花被他踩断不少，眼前的视野变得宽广了，姊妹两人好奇的从岸上站起身来，直盯着浑身是血的男人瞧。水湾之外是汴河的湍流，夏季的河水清可见底。男人仔细的寻找后，黑眸蓦地一瞇，五官痛苦的扭曲，之后窜人水中。“姊，那人潜下去了。”芙蓉喊道，奔到岸边想看仔细些。“芙蓉，回来。”她隐约的觉得不对劲，用手臂环抱自己，夏季的风为何在此刻竟然有些阴冷？她感到深深的不安。芙蓉没将姊姊的警告听进去，站在岸边不肯退后。她瞪大眼睛在水面上寻找着，要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找到了遗失的物品，如此专注的寻找，那东西想必十分重要。就在水湾边缘，男人突然冒出水面，怀中多了一个奇异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用细竹子所编织成的箕子，不同一般的是，那竹篓子中竟然还装着一个女人。芙蓉被骇着，双腿一软的坐在地上，连转身逃开的力气都没有。茶蘼的手颤抖的捂着口，视线离不开竹篓子里的女人。男人的十指奋力将竹篓子拉开，锐利的竹子割伤了他的双手，鲜血溅入水中，被汴河的水给稀释吞没，他毫不在乎，执意毁坏竹篓子。万分轻柔的，像是怕惊扰到双眼紧闭的女子。他的手颤抖的落在女子的面容上。女子的脸色苍白，彷佛整个人是用白玉雕出的，没有半点生气。毫无预警的，男人紧紧的拥抱着怀里的尸首，之后仰起头对着无限的苍天发出最悲愤的喊叫。那叫声如此凄厉，听得人的心忍不住紧紧的纠结，犹如野兽失去心爱伴侣后痛不欲生的悲伤。芙蓉被吓着，只觉得全身发冷。激烈的喊叫回荡在河岸，一时之间像是万物都被那声咆哮所震撼。男人停下喊叫，将脸埋在女子的颈间，良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一张掉落的书页飘荡到他眼前，他扭唇一笑。

“朝闻道，夕死可矣！”男人缓慢的说道，那句话从他口中念出，竟像是一句生死相许的盟约。他脸上带着诡异而忧伤的微笑，仔细的护卫怀中的女子，像是抱着今生最重要的珍宝。他解开腰带将自己与女子牢牢系住，之后笔直的走进湍急的汴河里，滚滚的水流很快的将两人吞噬，水面上只剩那张散落的书页，悠悠飘荡着——芙蓉的脸色苍白如纸，当茶蘼从身后抱住她时，她才像是大梦初醒般，激烈的拥抱姊姊，却怎么也停止不了那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抖。从来不曾离死亡那么接近，她的page7-8missing代以来男丁薄弱，这一代好不容易生了一对兄弟，两兄弟却都是体弱多病。她的婚体就像是卫家几代繁华的顶点，从此之后家道开始衰败，虽然表面还维持着世族的奢华，但是明眼人早已看出卫家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只是心中原本还抱着一丝期望，她不奢求能够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与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只要有一处屏障，让她能够平静的看着儿子长大，就已别无所求。偏偏老天不肯放过她，在家道中落的当口儿，长年卧病在床的丈夫撒手人寰。“芙蓉，你端茶盘下去，乘机去休息一会儿。”杨月季轻声说道，端来茶盘递进芙蓉手里。“谢谢嫂嫂，我不要紧。”芙蓉喃喃的回答，听见身后又有高官陆续前来捻香，她拉低了头上的白麻，转身轻福答礼。她听见人群里有着细微的声响，就像是平静湖水上的涟漪，轻微的撩拨着。她知道那些人在叹息着，也在传说着卫象奇诡的命运。三年前卫家长子克勤出游时遭劫，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从此再也不能言语、不能行动，镇日睁着控诉般的眼。妻子杨月季出身书香门第，身为长媳，她悉心照料丈夫，守着逐渐没落的大宅子。芙蓉的视线回到灵堂上，透过摇晃的火焰，静默的看着。心里竟有些恍憾，难以想起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她似乎已经对他的容貌感到陌生，只是牢牢的记着自己的身分，她是他的未亡人，而这个身分让她不安。嫁造卫家时就知道丈夫卫克谨体弱多病，说是成婚，其实冲喜的成分居多。爹爹贪图卫家的名声，在芙蓉嫁进卫家时笑得合不拢嘴。两个掌上明珠及笄后，都在考量与安排下出嫁，茶蘼则嫁给了年纪大到能当她父亲的御史做续弦。在家从父。这是古训，她们没有半点的余地抗争，只能乖顺的服从。“怎么会这样呢？前阵子人不是还好好的吗？”卫廷义摇头叹息，声音在静默的灵堂上传开。他是卫族的大家长，承袭了爵位，族内的大事都由他决定。“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没有调养好，人就过去了。”芙蓉的婆婆李氏低泣着，用白绢掩着面。她也是早年丧失，辛苦的养大两个儿子，经历了太多悲剧，花白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因为历练而坚强。“那么，是芙蓉没有伺候好克谨？”卫廷义的视线落在芙蓉身上，别有深意的打量着，手轻捻着胡须。芙蓉咬着唇，看见殒星眼里有着怒火，她连忙拉住儿子。“是芙蓉不好。”她低头承认道。卫府上下都知道，克谨因为病重，脾气古怪得很，从三年前起除了大夫外就不见任何人。她嫁进卫府后，跟克谨就甚少有交集，若不是有了殒星，她常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已经为人妻子。“知道自己不好，就该好好补救。”卫廷义缓慢的说道，那声量只有灵堂前的家属能够听到。婆婆原本覆在脸上的白绢也拿下，一双眼紧盯着芙蓉，像是在期待着。突然间芙蓉觉得冷，只能紧握住殒星的手。心中隐约的明白了，但是那项认知太过恐怖，她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后退几步，不小心踢着火盆，她有些惊慌的抬起头来，白麻在此时滑开，她的面容落人所有人眼中。几声压抑的叹息在人群间响起，大多数的人克制的噤声，只是专注的看着美得不可思议的芙蓉。

早听过卫家的两个媳妇儿都是天仙般的美人，但是跟随着美人儿的，还有群众的纷纷流言。杨月季的手迅速伸来，将芙蓉脸上的白麻拉下，阻隔堂内来客的眼光。月季的动作过大，弄疼了她，也扯乱了白麻下的发，款款香云散落在肩上。芙蓉喃喃的道歉，慌乱的站起身来福了一福，摇晃的端着茶盘转身从偏厅离开灵堂。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卫廷义与婆婆眼里的神色让她恐惧，而月季的表情像是在指责她竟在众人眼前露出面容。她端着茶盘往后走去，穿过无人的回廊，圭在空荡荡的卫府中。离开阴郁的灵堂，她才能够好好的呼吸，这一身的缟素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众人打量的眼光像是细小的火花，不停撞击焚烧着她脆弱的神经。因漏长时间跪着，双脚早已酸痛不堪，她勉强走过几处院落，就支持不住的跌坐在地上，手中的茶盘滚落，精致的白瓷杯摔得粉碎。她愣愣的坐在原地，就连碎瓷扎伤了手部不自觉。

她只是觉得冷，但是用尽力气，用双手环抱自己，却也无法温暖起来。

满地的碎瓷像极了她的命运，脆弱到极点，只是一下撞击就可以让她粉碎。院落里有着人们走动的声音，那是捻香之后到院落内歇息的人。

假山与高大的树影则遮蔽了她的身影，没有人看到她就跌坐在一旁。

“看见没有？那娘儿们美得像是天仙。”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语调充满暧昧。“怎么没看见，我来卫府捻香，等着就是这一刻，旱听说卫家的二媳妇美艳不可方物，但是怎么地想不到，竟是如此的人间绝色。”折扇刷地一声被打开，轻轻摇动着，状似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百般下流。“原来方兄甫来捻香，是别有居心的。”又是另一个声音，同样有着心照不宣的语调。芙蓉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破碎的白瓷，没有勇气回头去看看究竟是哪些人。这些人在灵堂前恭敬有礼，一副哀伤的模样，怎么料想得到，转眼竟又是另一种嘴脸。淫秽的谈论，一字一句都像是细针般，扎进她的心，让她难受得无法自持。“陈兄，你也别提我了，这些来捻香的，我看十之八九都是有着同样的目的。

不然就凭这家道中落的卫家，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面子，让京城里众多名人高官前来捻香？”折扇又被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也真的不虚此行，那花容月貌可是人间难得的啊，只可惜嫁进了卫府，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可不是吗？卫府里别的没有，就是寡妇多。

传说这里的男丁都活不过三十，那个长子虽然活过了三十，但是却成为废人，可惜了他那妻子也是个美人儿呢！如今却成了活寡妇。”

“听你的口气，是有意思要——”话还没有说完，众人却像是看见猫的老鼠般，紧张的噤声不语，原本说话的人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芙蓉微微一愣，缓慢的转过头去查探，疑惑是什么力量让幸灾乐涡的人们停下那些淫秽的议论。她用颤抖的手覆着冰凉的假山，从假山后窥视着，散落的黑发轻拂着嶙峋的石子。原先在议论的那个，衣领徒然被人拍紧，像块腊肉般提在半空中，只能挣扎着。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著藏青色的衣衫，跟院落里众多瘦弱的读书人相较，他的一切十分显眼。简单扎起的发，半旧的衣衫，陈旧的歌靴，黝黑的面容上是一双剑眉，以及深遽的胖子。而此刻那双黑眸里满是冰冷的神色，笔直的看着手中被提得老高的瘦弱男人。“在丧家里不适合说这种话。”

他沉静的说道，简单的几个字就有着无限权威。“仇烈，你这粗人，你要捏死方兄了！”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却不敢上前。“死了也好，你们刚qi書網-奇书好再到他家里去捻香议论。”他讽刺的说道，轻率的松开手，冷眼看着男人委顿在地上猛咳。“该死的粗人。”众人被仇烈说得脸上燥红，只敢低骂着。他冷然的微笑，锐利的黑眸扫过眼前这些京城里的官家子弟。虽然同样受命于朝廷，但是他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又是个武将，众人碍于他战功彪炳，所以表面上给他几分敬重，其实心里莫不咒骂、鄙夷他。“我是个粗人没错，但是却从不会在丧家胡言乱语，想来这种在背后议论未亡人，恭不知耻的行径应是你们这些读书人高尚的举止之一？”他不留情的说道，黑如子夜的眸子里有着不以为然。“谁胡言乱语来着？”有人还想狡辩。“在丧家毁坏妇人的名声，这不叫胡言乱语？”他挑起浓眉。眼看自己理亏，为首的那个啐道：“不要以为打赢了几场战争，皇上破例封了官，成了定远将军就目中无人了。说穿了也只是个粗人，没有半点身分，连血都是浊的。”握着扇子的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道，摸着颈项问的勒痕。他不屑的理理衣衫，甩袖领着众人离去。仇烈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卑微的出身注定了旁人对他的眼光，就算是位居将军，但是在以身分血统自豪的如今，他就像是一头闯进羊圈的狼，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早习惯了这种对待，却从来不以为意。现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以努力换取，而非家族的庇荫，他以此自豪。看着那群人逐渐走远，他站在原地，目光缓慢的落在假山的阴影处。“还不出来吗？”低沉的男声，在静谧的秋夜里显得突兀。芙蓉略略一惊，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双手直觉的去撑住地面，却压着了地上细碎的破瓷。突然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惊呼，狼狼的摔跌在一旁。还来不及站起身来，她所跌坐的地方已经被阴影所笼罩，她仰起头来，看进那双深遂的黑眸，在其中看到些许的诧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偷听。”她急促的说着，只觉得气血在胸间翻涌，双颊奇异的感到烫热。芙蓉急着想要离开，就算是已经出嫁，但是她如今的身分是寡妇，万万不能与陌生男人相处。

她笨拙的挣扎，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手中细小的伤口正流着血，鲜血染在白绫上，像是点点鲜艳的细绣花纹。“等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浓眉蹙起。他早先就注意到有人藏身在假山背后，但是没有料到竟然就是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对象，他的眼眸略微黯淡，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她没有响应他的呼唤，提着裙摆急着想逃开，但是没走几步，臂膀就被一只坚定的大手握住，她的行动全然被限制，无法移动分毫。她惊骇的回头，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震惊得有些发抖。

“你受伤了，必须包扎。”他简单的说，从怀中拿出手绢，仔细的把手绢缠上她纤细的手腕。因为出身武将，包扎可说是仇烈的家常便饭，但是他从来不曾见过如此纤细的手儿，温润的肌肤，秀丽的骨架，脆弱得像是一折就断。他握着她的手腕，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突然感觉自己笨拙得可以。在灵堂上匆匆的那一眼，就看见她娇弱而令人心怜的模样，他捻香后退下，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几乎就在他的怀中，看来如此娇小脆弱。“你——不能这样——”她惊骇得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他还是我行我素，执意替她包扎，没有松开手。芙蓉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不敢置信的瞪视着他悉心包扎的动作。被他碰触到的肌肤，像是被火烧灼般，炽热而有着些微的疼痛，她怀疑那并非因为伤口，而是因为他的碰触。眼前的男人果然不懂礼仪，初次见面竟然就随意的触碰她，虽说是为了要替她止血，也太过唐突了些。从小所受的礼教观念深植血液里，知道若是让旁人见到如此的景况，将是滔天大罪，理智要她快些甩手离去，而奇异的情绪让她无法挣脱。芙蓉从未遇过这种事情，一瞬间震惊得呆愣住了，只能勉强抗拒着。“让我照顾你，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看出她的惊慌，出声安抚道。不知怎么的，在看见她惊吓得宛如惊弓之鸟时，他奇异的感受到疼惜的情绪。“芙蓉，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来？”尖锐的惊呼声从后方传来。她转过头去，看见月季双手捂唇，震惊而指控的表情。“嫂嫂，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在接触到月季的视线时，整颗心沉入最深的冰窟中。那双眼睛里，有着鄙夷以及某种激烈的情绪。芙蓉直觉的知道，月季绝对不会原谅她如今的行为。月季狂乱的摇着头，转身往后跑去。芙蓉慌张的挣脱仇烈，想上前解释，才跑了几步就感到眼前一黑——连日来的折磨让芙蓉再也承受不住，她软弱的昏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只记得一双坚定的臂膀，以及一双深遂而饱含温柔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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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冷。她的身子好冷好冷，四肢百骸都是冰凉的，体内流动的不像是血，倒像是冰冽的雪水。她用力抱紧自己，却仍旧不能得到温暖，抬起头来隐约像是看见什么。灵堂之上，那些人恭敬的外表下有着暧昧的眼光；而灵堂之下，那些人恶毒而淫秽，一字一句毫不留情的灌入她的耳中。她感到更冷了些，怀疑一辈子都暖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冰原上，众人挖好一个巨大的冰穴，将她推了进去，然后一铲雪一铲雪的，毫不留情的将冰冷的雪埋在她身上。她张口想要呼救，却不知道该呼唤谁。站在冰穴边缘，执意的埋葬她的，竟然都是她所熟悉的面孔卫廷义、婆婆、以及灵堂上的那些人。还有月季，美丽的面容因为疯狂而扭曲、眼眸中满是杀意的月季。她惊骇欲绝，猛然的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安然的躺在床上。冷汗沁湿了身上的白绫，她惊魂未定的喘息着，颤抖的手覆着胸。她醒了，但是身躯就如同在梦中般，感到异常的寒冷。“你醒了？”李氏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媳妇儿。“婆婆。”芙蓉恐惧的握住衣襟坐起身，梦里的恐怖太过真实，让她即使与婆婆相处，也有些不安。“月季要人来通报，说你昏了过去，我连忙离开灵堂来探视。”李氏说道，专注的看着芙蓉，眼底有着兴奋的光彩，像是在期待什么事情的发生。芙蓉恭敬的低头，却仍旧蹙眉。婆婆是个重视脸面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体恤她昏厥，就拋下灵堂上那些达官贵人来照顾她。其实从她嫁进卫家开始，婆媳之间就甚少有什么交集，这还是李氏头一次到她房里来。“据月季说，你还是昏厥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李氏紧盯着芙蓉的脸儿，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芙蓉的脸色变得苍白，惊慌的解释，“一切都是误会，我受伤了，而他帮我——”辩解清白的话没能说完，一下清脆的耳光打得她摔跌在地上。李氏的面容变了，往常乎静的眼里有着疯狂的柙色，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兴奋，逼近了芙蓉的脸，修长的手紧掐着芙蓉纤细的颈项。“你还敢狡辩？克谨还尸骨未寒，你身上还披着白麻，竟然就做出这么不知羞耻的事情来，光天化日就在家里跟男人勾搭上。”她的指愈搯愈紧，戳破了细致的肌肤。芙蓉激烈的摇头，无法料想到竟会被扣上如此可怕的罪名。心中恐惧的知道，那一幕被月季撞见，纵然投有做出什么苟且之事，但是孤男寡女有了接触，就已经是罪该万死，一切罪证确凿，她怎么解释也没用。李氏逼近，靠着芙蓉的耳边低语着，“那么大一个丑闻，又是在丧期传出，我们堵不住众人悠悠之口，要是几经传诵，旁人会怎么看待卫府？”

“婆婆，那只是个意外，只是一项巧合，绝不会再发生了。”芙蓉奋力解释着，心中隐约的知道，若是不能说服婆婆，将会发生最可怕的事情。心中更加冰冷了，她想起在梦境里，婆婆脸上带着笑容，把冰冷的白雪铲在她的身上，企图掩埋她。“我不能相信你，有一就有二，要是天生淫贱，那么就一辈子都改不了那下流性儿。”李氏摇摇头，声音格外的轻柔。芙蓉瞪大眼睛，没有想到从来高贵的婆婆竟会说出那些字句。她没有犯错，她只是由得那人替她包扎，又不巧昏厥，为何婆婆要如此的苛责？“您知道我不是那种人的，嫁造卫府这七年，我没有犯错。”那些三从四德、七出之条，或是妇德妇诫，她如履薄冰般的遵守。即使长达三年不曾见到丈夫，她仍旧毫无怨言。芙蓉狂乱的想要解释，却隐约的知道一切已经无力回天，她多年来的谨言慎行，弥补不了一次的意外，更挽回不了李民可怕的决心。施虐的手变得轻缓，李氏的表情蓦然一变，甚至带着些许微笑。“芙蓉，我知道你乖，那么就要听话，你知道卫府一向诗礼传家，容不得任何淫行秽闻。你还年轻，我是怕你守不住，做出什么胡涂事来，对街府、对殒星都是一种伤害，不如就现在了断了，留了个好名声，也好庇荫卫府，将来殒星长大成人了，也会因为有你这么一个守节贞烈的母亲感到荣耀。”芙蓉的脸色苍白如雪，有半晌的时间她只能紧盯着婆婆的脸，无法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不。”她喘息着，不可置信的摇头。

“怎么能够说不？别怪我狠，我也是迫于无奈，这全要怪你自己命不好，卫府这些年来已经不比以往，我们需要一些事情，让皇上能够注意到卫家。我守寡三十多年，而月季守着已成废人的克勤，若是再加上一个为夫殉节的你，必定会引来众人的崇敬。”“不，我还要扶养殒星，我不能死。”芙蓉惊骇的往后退去，背部扺着冰冷的石墙，就如同被困在牢笼里的鸟儿，根本无路可逃。“殒星可以交给我们来抚养，芙蓉，你要乖，这是你的命，不要抗拒。想想看，在你殉节后，朝廷一定会替卫家的女人们兴建贞节牌坊，那该是多么光荣的事情。”

李氏愉快的说着，几乎是怜爱的抚摸芙蓉的脸庞。芙蓉看着李氏站起身来，优雅的从衣袖里拿出药包，放进酒杯里摇散，然后从容的拿出三尺白绫。“这是我跟卫廷义讨论过的，他也赞成我的决定，这么做对卫家最好不过了。外界那些人会为你歌功颂德，他们会迫不及待的传诵你守节的事迹，而我可以原谅你先前昏厥在那男人怀里的事情，甚至可以不将这件事告诉殒星，那孩子聪明得很，说不定可以光耀卫家。”李氏一相情愿的说着，编织着美好的未来。巨大的恐惧揪住芙蓉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这是多么可怕的提议，而婆婆竟然可以若无其事的提出，就为了要得到一座牌坊，一些朝廷对卫家的关注眼光，他们竟然要她死！芙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存活的方法。其实就连水家都已经没落，在爹爹死去后，众多亲族把水家的财产瓜分一空，她唯一的后盾只剩下身为御史夫人的姊姊水茶蘼。相信李民是早早就打算要置她于死地，若不是碍于茶蘼的关心，芙蓉大概早在克谨死去的那一夜就被逼着殉夫。“今晚是最好的时机，灵堂里那么多人，众多达官贵人要是亲眼目睹这一切，会有多么震撼。”李氏的脸上带着笑容，缓步走出门外。她没有想到芙蓉会有逃走的念头，这个媳妇儿在卫府七年，从来都是乖顺柔弱的。况且，这一切都是芙蓉的命，女人怎么能够违背命运？芙蓉紧缩在墙角，瞪视着桌上的毒酒及白绫。

婆婆是要她挑选，服毒自尽或是悬梁。她的心像是一吋吋的死去，冰冷从心中蔓延，缓慢的鲸吞蚕食她所有意志。毒酒在杯中荡漾，而白绫蜿蜓在桌上，它们在期待着她的死亡。然后，在她死后，他们会庆贺着，用一座牌坊宣扬她的乖顺。这就是她的命运吗？必须为了一个连面貌都不复记忆的人丧命。当她死去时，灵堂上的那些人会赞叹着她的知书达理与固守礼教，他们不会想到她有多么不愿，有多么的痛苦。众人的期待，其实是一种可怕的逼迫。芙蓉缓慢的站起身来，像一缕幽魂般，摇晃着走到桌前，颤抖的手握住那杯酒“娘，你不要紧吧？”殒星打开雕花门，沉静的五官难得流露出担忧的情绪。他身上的麻衣已经褪了下来，年幼的身躯有着其它少年没有的坚强气质。

“殒星？”芙蓉眨眨眼，如梦初醒般诧异的看着儿子。“你怎么离开灵堂了？族里的人不是千交代万叮咛，身为独子的你，一定要在灵堂前守孝。”她颤抖的手握住酒杯。酒是烫过的，熨烫得连酒杯都暖和，她却怎么也不能了解，为什么即使握着温热的茶杯，双手暖了，她的胸臆却仍旧感到冰寒彻骨？“伯母说你昏过去了，而奶奶要我来看你。”

殒星解释道，有些担忧的看着母亲。芙蓉震惊的看着儿子，像是被烫着般拋下酒杯。要是她刚刚就被婆婆逼着自尽了，殒星进来时所看到的，会是如何恐怖的景况？那些人料准了一切，想要让殒星亲眼看见她死去的模样？难道他们不晓得，这对一个孩子将是最残忍的事情？

她颤抖的软倒在地上，无法想象世上竟有如此铁石心肠的人，为了让卫府得到所谓的贞烈名声，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娘，你受伤了？”殒星连忙扶住她，低头看见她的手上缠着一块绢布，他担忧的问道。“破碎瓷刺着，只是小伤。”她勉强挤出笑容解释，想要解下绢布，却在碰触到绢布时略略迟疑了。柔软的绢布细心的包扎住伤口，虽然陈旧，但看来十分洁净，她轻缓的摸索到绢布上的结，有些困难的解开。在低下头时，她闻嗅到绢布上陌生的味道，心中轻微的震动。

猜测着他是如何照料昏厥的她，芙蓉霎时间羞得面红耳赤。他果然是不懂礼教的，否则不会如此莽撞的触碰她，其实在卫道人士的眼中看来，他与她说话就已是万万不该了。那些人以言语羞辱她时，他挺身而出惩治轻薄的人，但是在他们口口声声咒骂他是粗人时，他却没有分毫的愤怒，薄唇上始终挑着嘲讽的笑，似乎毫不在意。她还记得，那些人唤他仇烈。更记得，他轻柔的低语着。让我照顾你，我不会伤害你的。发现自己的心思竟然全绕着仇烈打转时，芙蓉用力的一咬下唇，强迫那些纷乱的回忆全都退出脑海。她怎么能够那么不知羞耻？

才见过他一面，就无法忘怀。他深邃的眼、深刻的五官、以及温暖的怀抱，她全都不应该记忆。“娘，你还好吗？”看着母亲的脸色阴晴不定，殒星有些担忧。纵然天性勇敢倔强，但终究也只是个孩子，他依恋着母亲，有时候好痛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才能够保护母亲。

“我没事。”芙蓉保证的说道，紧紧的拥抱儿子。这是她的儿子，那些人无权夺走这一切，更无权拿她的性命去换取一座牌坊。她再也不能够软弱，必须为自己的命运以及未来抗争，否则就只有乖乖束手就擒，被逼着走上自尽的路。一簇微小的火苗在胸间燃烧，芙蓉的双拳握紧，她逐渐冷静下来，手却无意识的轻按着另一边手腕上的绢布。

“殒星，听娘的话，去找茶蘼阿姨。”她附在殒星的耳边悄悄说道，眼光紧盯着案桌上的三尺白绫。她必须要活下去，要反抗加诸在她身上可怕的命运。纵然明知道这一次的反抗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敌视以及伤害，但是她怎么也不愿意在他人的摆布下死去。芙蓉的目光转向深浓的夜色，彷佛听见了千百年来众多惨死魂魄的冷笑，嘲弄着她竟敢与那庞大的力量为敌。她咬紧下唇，怎么也不愿意在此刻认输。手上的绢布传来些许的温度，让地想起那双深邃的黑眸。※※※汴河缓缓的流动，流过几处水湾，流过深秋半残的荷叶。远处传来报更铁板的声音，京城之外的空旷郊区，远远的出现隐约摇晃的灯火。看得仔细些，是几盏精致的红纱绣灯，穿著简单喜孜的丫鬟提着绣灯在一顶花轿前引路，花轿之后则是陪嫁的物品。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喧闹的亲友送行，花轿在旷野上颠簸着，整个队伍看来十分怪异。说是送嫁队伍，却不见新郎随行，更看不见送嫁队伍中应有的喜气。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专心一致的赶路，引路的几个丫鬟不时转头四看，像是怕会遇见什么阻碍。宽广的草原士，庞大的暗灰色堡垒无言耸立着，外观虽然比不上汴京那般华丽，却给人无形的压迫。在夜深入静时分，城墙上还燃烧着火炬，像是在指引方向。花轿好不容易到达了仇家堡前，门前早就有着恭迎的仆人，低垂着头等待着，巨大的城门被打开，在城墙之上有着一幅飞舞的布匹，绘制着展翅的雄鹰，看来凶猛威武。

领头的丫鬒将手中的红纱绣灯吹熄，在等待的陈总管面前褔了一褔。

“我们是奉御史夫人之命，特地给定远将军送新娘来的。”绿萦貌似冷静的说道，其实心中紧张万分。她原本是御史夫人最宠爱的贴身丫鬟，聪明而伶俐，夫人是看重她，才放心把如此艰难的任务交代给她。

夜里送嫁是为了避人耳目，花轿里的那位新娘身分过于特殊，若是让旁人知道今夜的一切，绿萦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一个月前水芙蓉拋下丧家白麻，带着儿子卫殒星连夜逃出卫府，成为京城内最震撼的丑闻。震怒的卫府四处悬赏，要将芙蓉捉拿回府，但是几乎翻遍了京城，也寻不到母子两人的下落。京城里所有人都在传说着那项骇人听闻的私逃，流言纷扰不休，众人不停议论着。其实芙蓉早奔入身为御史夫人的姊姊家中，在水茶蘼的保护下，忐忑的接受安排。躲藏了一个月，直到今日才从隐密的地点里，由绿萦打扮妥当，用花轿在夜里迎出。当她逃出卫府的那一晚，就清楚的知道，从此之后再也无路可退，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长久的抗争。她不想死，不想被牺牲。在花轿之内，放在红绸喜衣上的柔荑紧张的绞着布料。在花轿之内她看不见任何景况，一颗心在胸间激烈的跳动着，香汗沿着光洁的额流下，不安到极点。“想请问姑娘，为何要在半夜迭嫁？”陈总管不明白的发问，转头看着已经烧了大半的龙凤烛。他跟在将军身边多年，从打杂小兵做到仇家堡的总管，早就盼着仇烈娶妻。但是怎么想得到，堂堂一个将军，婚姻大事竟然草率得离奇，还有明不许有外人观礼，也不许喧哗铺张。陈总管在心里咕哝着，不知是怎么的新娘，竟然如此古怪。“这是御史夫人的意思，事先也已经知会过定远将军，将军也同意了，不是吗？”绿萦说道，举步往内走去，采看着四周的景况，确定没有观礼的外人后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你家大人呢？”“在内府，说是新娘要是到了，就请入喜堂。”陈总管紧盯着花轿，看见花轿之后采出一颗头颅，一个小仆人沉着脸回瞪他，他吓了一跳。绿萦点点头，转身到花轿前扶出头戴凤冠的新娘。“别担心，在御史夫人到之前，我会稳住外面的情况。夫人天一亮就会赶到，你只要撑到那时就行。”绿萦小声的叮嘱着，扶着芙蓉慢慢走进喜堂。她能够感受芙蓉不安的紧握她的手，她无言的回握，给予支持，也在心中不停析求着夫人的险计能够成功。当看见面无表情的新郎时，绿萦忍不住惊吓的喘息。她不曾见过如此高大的男人，威严的五官以及沉郁的黑眸，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够吓坏姑娘们，夫人怎么会挑捡上这样的男人？

更可怕的是，她们所施的计画，根本就接近于欺骗。绿萦无法想象，谁有胆子欺骗仇烈这样的男人。在扶着芙蓉拜堂时，绿萦的脸色始终是苍白的。心中微小的希望，在看见新郎蹙眉时逐渐熄灭，看来仇烈对如此古怪的婚礼也有些不满，只是隐忍着怒气未发作。绿萦忐忑不安的将水芙蓉送进洞房里，两个女人一路上互相搀扶着，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将洞房的沉重黑檀门关土时，绿萦不安的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芙蓉，在接触到仇烈锐利的眼光时，吓得连忙离开。多么可怕的男人，但是她们的计谋成功与否，就全要看这个男人的反应。绿萦只能静静祈求上苍保佑。※※※喜气洋洋的龙凤烛燃烧着，烛泪滚落在烛台上，盈成一堆残蜡。火光摇曳着，柔和的烛火照亮新房内的喜字。案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以及温烫的上好佳酿，坐在桌边的仇烈沉默的喝着酒。他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境，虽然从未对婚姻抱持什么期待，但是他料想不到，终身大事竟然会决定得如此仓卒。几天之前，御史夫人亲自前来拜访，言谈中提及要替他安排一门亲事。碍于御史夫人对他有恩，他不置可否，没有当面拒绝。没想到夫人的动作快得出奇，第二天就送来定帖，还派人前来铺房挂帐，各色锦帐被褥及丝绸绣品源源不绝的送进仇家堡，府内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御史夫人就挑好日子，要仇府等着迎接新娘。短短的几日里，一切就准备妥当，他还来不及有任何表示，新娘就已经迭上门来。深夜里的送嫁队伍，迭来沉默的新娘。仇烈转头看着端坐在床沿的新娘，薄唇扭曲着，扯出一个冷笑，嘲弄眼前的一切。

御史夫人会急着把这女人嫁进他府里，或许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为了躲避流言，就轻率的挑捡了他这个出身低下的武将。想到流言与丑闻，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张清丽的面容，眼里盈着些许清泪，但是看得仔细些，除了柔弱之外还带着一丝坚韧。那张倾城娇靥的主人，身边缠绕着众多的流言耳语，众人传说着，说她从卫府中逃出，是与情郎私奔，他们言之凿凿，说她趁着丈夫病重，就与情人私通，甚至还传说着她用计毒死了丈夫。京城里的众人谣传着水芙蓉的种种不堪，而仇烈却从第一次看到她后，就难以忘怀。怎么都无法想象清丽如她会与那些秽行扯上任何关系，还记得在花园里，当她听见那些官宦子弟的胡言乱语时，眼眸中的愤怒与悲哀。仇烈更记得，当他替芙蓉包扎时，她的颤抖以及不知所措，那一切反应不是装出来的，她的确不能适应与男人的接触。一个与男人接触谈话就如处子般手足无措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如传言般淫乱不知耻？然而水芙蓉失踪已经一个月，传言因为尚未证实，变得愈来愈荒谬。他厌烦了那些无稽的传说，在最不可告人的私心里，他只关心她现在的下落。他对自己皱眉，仰头饮尽浓烈的酒，想用酒精麻痹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思念。他是不该多想的，水芙蓉是个寡妇，而他也在今晚成亲，两人之间的阻碍犹如千山万水的险阻，怎么都难以跨越。迈出步伐，他沉稳的来到床畔，锐利的黑眸比平时更加深邃，只有他自己清楚已经喝了过量的酒。他舍弃桌上用来挑开头巾的秤杆，手伸向红绸，轻率的扯下，瞇起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突然暴露在烛光下而有些惊慌的美丽容颜。仇烈借着烛光端详惊慌的新娘，因为喝了酒而看得不太真切。他有几分诧异也有几分自嘲，或许是因为思念得过于深切，眼前的新娘，容貌看来竟与水芙蓉有几分神似。他低下头去，微瞇着眼，许久之后锐利的鹰眸中酒意尽褪，他的手迅速的捏住新娘的下颚，强迫她仰起头来接受他的审视。

几乎在转眼之间他就已经清醒，血液里的酒精被激动的情绪蒸发。眼前的女人并不是容貌与水芙蓉相似，她根本就是芙蓉本人。感觉手下的她正在颤抖着，翦水双眸虽然恐惧，但仍旧迎视着他，丝毫不退缩，温润的唇轻颤着，像是带着露水的花瓣，诱引着人一掬芳泽。那张面容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如此的清丽，让人一见就终生难忘。“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他徐缓的说道，低沉的嗓音平滑如丝。却隐含着危险，彷佛山雨欲来。芙蓉喘息着，无论怎么摇头，下颚也离不开他的掌握。他用的力气恰到好处，让她无法挣脱，却也没有弄疼她。

“你总要先放开我才行。”她小声的回答，连声音都不争气的颤抖。

在头巾被掀开，他高大的身躯映入眼中时，芙蓉开始怀疑先前的决定是否正确。眼前的他看来如此危险，给予她巨大的压迫，让她不由自主的发抖，必须拚命的强忍着，才能不懦弱的落荒而逃。但是一切已经迫在眉睫，她也再度披上嫁衣与他成亲，她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非常缓慢的，仇烈松开手，好整以暇的直起身子，双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现在你可以好好解释，为什么失踪长达一个月，让整个京城的人遍寻不着的卫夫人，会以新娘的身分出现在我的府宅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芙蓉，看见她的手紧张的握着嫁衣。“我不是私奔，我是逃出卫府的。”即是居住在茶蘼安排的隐密地点，那些不堪的流言还是传进她耳中。她有些慌乱，不知他听了多少，更不知他信了多少。她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看法，甚至对她的污蔑，但是她始终担忧着仇烈对她的看法。他是会听信那一切荒谬的言论，还是如在花园时一般，为她仗义执言？芙蓉仰起头，强迫自己迎视那双锐利的黑眸，克制着惊惶失措的颤抖。他的身躯看来如此高大，像是占满了她所有的视线，与他共处一室，让她紧张得几乎昏厥，这是他的地盘，所接触到的一切都与他有关，甚至连她的呼吸间，都能闻到他的气息。“你是在我们初见后的那个夜晚就从卫府失踪，卫家人四处查访，甚至还悬赏要找出你。”仇烈淡淡的说道，仍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他没有说出，自从她失踩之后，他也动用关系不着痕迹的寻找着她，担忧她的安危。“是的，嫂嫂瞧见我昏倒在你怀中，卫府将这件事情当成天大的秽行，他们担心我再犯，所以逼着我殉节，要我自尽以换取卫府一门节妇的美名，让朝廷替卫府盖座贞节牌坊。”芙蓉解释着，看见他五官深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更加慌张了。她的生死全操控在他的反应上。他能不能接纳她？“荒谬。”他简单的下结论，嘴角勾起些微嘲弄的冷笑，讽刺着那些所谓道德纲纪。那些对节妇的歌颂，往往建筑在最不人道的逼迫下，他早就听说不少世族的寡妇被逼着自尽，以换取贞节牌坊。“这件荒谬的事情已经逼死不少人了，我不能忍受这一切，所以冒险逃了出来。现在我的行为替卫家带来莫大的丑闻，为了清理门户，他们更急着要逼我死。”她鼓起勇气走下床沿，透过凤冠的璎珞看着他威严的容貌，心中忐忑不安。“原谅我，我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由此下策。”她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臂上，恳求的望着他。“你跟御史夫人串通好，暗地里安排妥当，她用身分以及人情逼迫我，避开众人的眼光，在连我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你嫁进仇家府宅。”他的语气里有着指责，清晰的描述一切。芙蓉像是被针刺着般，忍不住瑟缩。“我别无选择，若不这么做，我只有死路一条。”她咬紧下唇，不肯移开视线。

她不能够退缩，早已经无路可退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仇烈瞇起眼，之后缓慢的低下头来，非常缓慢的靠近芙蓉的脸庞。她略微一惊，直觉的想要退后，但是他黝黑坚实的男性手掌快速的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牢牢的因在身边，她被拉着跌进他怀里，那一瞬间两人的身躯全然相贴，她的手抵住他宽阔的胸膛，那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熨烫了她冰凉的手。烛火摇曳着，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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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好半晌的时间，两人只是无言的相望着，各自想起了花园里初见的那一日。芙蓉几乎难以呼吸了，她能够感觉到他靠得那么近，在最私密的梦境里，她在梦中回忆着他的面容，以及替她包扎时，深邃黑眸里流露的些许温柔。就是那些温柔，让她像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般，捉住他不愿意放手，当他是可怕险境中的最后一线生机。“为什么选择我？”他沉声问道，感受她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还带着些许似曾相识的馨香。这是她的气息，淡雅而温和，就像是她给予人的感觉，在柔弱中还带着一丝坚韧，不甘愿受到旁人摆布，更不愿意认输。

“你跟他们不同。”芙蓉轻颤着，因为透过衣衫感受到他的心跳而羞红了脸。除了丈夫之外，她不曾与男人有过任何接触，而与文弱多病的丈夫相较，仇烈是截然不同的典型。他刚强而高大，任何力量都不能动摇他，全然的男性化。在斯文当道的如今，他的粗犷气魄被那些文人嘲笑着，他们暗地里笑着这个战功彪炳的将军只是一个粗人，连血都是混浊的。但是在最危急的时刻里，当那些所谓知书达理、谨言慎行的人们都喧腾着要置她于死地时，她直觉的只能想到他。芙蓉用手环抱自己，企图得到些许温暖，视线仍旧与他交缠着。“我们初见那一日，你在花园里的所有所行，让我知道你与那些人不同。你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对我落井下石，你一定也听见那些飞短流长，他们像是疯了般寻找我，急着要捉拿我回去。”她的声音坚定，内心却充满了不确定。只是当初那短暂的一面，她能够相信自己的直觉吗？孤注一掷的后果，不是全有就是全无，而她是输不起的。“你就确定我不会把你送回卫府去？毕竟那一大笔赏金挺诱惑人的，再加上不少高官或是名人都迫不及待的加入指责你的行列，我要是把你交出去，对我的官途将有不小的帮助。”他逼近她的脸庞，冷笑的低语着，诉说那些最可怕的行动。芙蓉的脸色变得苍白，却还是强做镇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的眼光如果真的错得那么离谙，那么活着也毫无意义了。”她平静的闭上眼睛，模样像是无辜的羔羊，等待着致命的屠刀挥下。他猛然松开她，不悦的瞇起眼睛。芙蓉远比他想象中聪明，轻易的听出他刚刚的话全是虚言恫喝，知道他不会见死不救。如此简单就被她看穿，他在敬佩之外也有几分不悦。“你果然聪明，我的一切反应鄱在你的计算之内，不是吗？”他扭唇一笑，笑容冷然而让人战栗。“你没有料到一点。你欺骗了我，而我不接受任何欺骗。”他随手扯下身上新郎官的礼袍，迈开步伐转身离去。他并非愤怒芙蓉是已婚之身，而是愤怒她口口声声说相信他的为人，却又还要用计欺骗他，用假名才嫁进仇府。她让他担忧了如此之久，在他为她不安时，她却计画盘算要设计他。“不！你不能走。”芙蓉匆忙从地上爬起身来，狼狈的喊着。她必须撑到天亮，撑到茶蘼来到仇家府宅。临上花轿前，茶蘼就千交代万叮嘱，要她不论用尽任何办法，一定要在新婚夜把仇烈留在房里，不能让他走出新房半步。仇烈回首睨了她一眼，无动于衷的打开黑檀门，高大的身躯眼看就要踏出门外。芙蓉别无选择，伸手入衣袖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纤细的手从来没有握过兵器，此刻颤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刀子。闪动的银光让仇烈机警的回头，他冷然的看着她手上的匕首。看她握着匕首的模样，不像是能够伤害任何人，反倒像是会伤到自己。“你想用那把刀子阻止一个武将？”他讽刺的笑着，诧异她如此小觑他。她摇摇头，华丽的凤冠摔落地面，珍珠四处飞散，黑亮如缎长发披散肩上，衬着她白皙而清丽的容貌，让她看来格外脆弱而惹人心怜。“我知道这把刀子阻止不了你，但是我不能让你走出房门。”她的手腕反转，锐利的刀子危险的接近她纤细的颈项。绿萦偷偷跟她说，要是仇烈还是坚持要走出新房，那就在最快的时间内褪尽衣衫，相信仇烈要是看见她的身子，大概就动弹不得了。绿萦还塞给她这把匕首，说嫁衣难以自行褪尽，情况紧急时，干脆拿这把匕首从领口一刀割裂锦袍。伶俐的绿萦投有料到，芙蓉一辈子没拿过匕首，用刀根本不知轻重。当芙蓉将匕首转向颈项时，仇烈的眼眸转瞬一闱，他直觉以为芙蓉因为他的拒绝而打算自尽。他原本站在门边，却在转眼间以诡异的速度来到她身边，连忙想要打掉她手中锋利的匕首。但是她用力过度，他的救援只是减弱了她下刀的劲道，锋利的匕首不但划破了嫁衣，甚至还划伤了她锁骨附近的肌肤，鲜血汹涌而出。嫁衣破碎滑落，而鲜血浸湿了她的白绸亵衣，她没有预期会遭来疼痛，在看见鲜血时眼前昏黑，软弱的倒下。原本以为会跌落地面，没想到却跌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她吃力的呼吸着，闻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挣扎着睁开眼睛。仇烈的面容映入她的眼中，她因为失血而有些茫然，不太能够确定眼前这个面露惊慌的男人是不是仇烈。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低吼着，不敢置信的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芙蓉。当看见鲜血从她锁骨处伤口涌出时，他的心差点停止跳动。“绿萦说不能让你出新房，我只是想褪下衣服。”她吃力的喘息着，觉得每次呼吸都是彻骨的疼。“疼，好疼。”她蹙着眉呻吟。仇烈点住她锁骨附近的穴道，简单的止血，随即站起身来准备找寻疗伤药品。才一动作，就感觉衣袖被微小的力量拉住，他低下头来，看见芙蓉努力瞪大眼睛，强忍着疼痛拉着他的衣袖。这么一动，她锁骨间的伤口被牵动，再度汹涌出红得刺目的鲜血。“放手，我必须要拿药来治疗你的伤口。”他吼叫着，失去了平日的镇定。纵然在战场上见识过太多可怕的伤害，知道她所受的只是轻伤，不至于致命，但是当看见鲜血不停的从雪肤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白绸亵衣时，他的理智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不——你不能——”她虚弱的摇头，仍旧不愿意松手，用尽所有残余的力量，她死命的捉着他的衣袖他皱起浓眉，瞪视着芙蓉，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扯开衣袖。“我只是暂时止住你的血，你的伤口必须要治疗。”他弯腰看进那双朦胧的眼眸裹，在她眼里看见坚决，他头一次见识到女人的决心。“你不能离开新房——否则一切就都完了——”她仍旧喘息着，其实眼前已经一片昏黑，看不清他的容貌表情，她却还是不愿意放手。这是孤注一掷，她输不起的。如果她今晚不能将他留在房内，那么婚礼将不被承认，他随时可能将她送出仇府，到时候她与殒星就真的会成为刀俎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疼痛轰然来袭，她的神智逐渐迷乱，彷佛又看见那些人冷然着脸，执意用冰雪掩埋她。她喘息着，挣扎着，直觉的只能攀附仇烈。而不安的臆测在心中摆荡着，她的心如此忐忑。他真的忍心将她送出仇府吗？她看人的眼光当真错得如此离谱？芙蓉狂乱的摇头，浑然不觉身子已经被纳进一个宽阔的胸膛。怕会伤着她，他没有扯开衣袖，只是用身躯制止她的挣扎。当他将喃喃呓语的她拥入怀中时，才发现她是如此的娇小，纤细秀丽的骨架彷佛随时可能折断。如此瘦弱的她，却又不可思议的有着坚强的意志，那让他有些惊叹。芙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衣袖，他只能出声传唤院落之外守夜的丫鬟，要丫鬟送来些许疗伤的药品。她的身子在他胸怀里激烈颤抖着，像是正在忍受可怕的寒冷。

她整夜不停的低语，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是不同的，你跟那些人不同的——”即使失去意识，她仍旧喃喃低语。仇烈的浓眉整夜紧蹙着，在听见那破碎的低语声时，某种尖锐而细微的疼痛纠结着他的心，像一根细小的绣花针，穿透了从来滴水难长的自制。

简单的治疗她的伤后，他始终陪伴着她，一整夜都没有踏出新房。※※※天边的曙色方褪，仇家堡内就已经喧闹不已。昨夜是主人仇烈的新婚之夜，但是才进房没多久，院落外的丫鬟们就隐约听见争执声，在门外徘徊半晌后，仇烈出声唤入丫鬟取来刀伤药，丫鬟捧着药箱进去，随即被挥退，但是也看清楚刚嫁进将军府的新娘受了伤，更看清楚了那新娘的身分。简直不可思议，那个御史夫人送来的新娘，竟然是京城内失踪达一个月、有着最可怕名声的水芙蓉。仇家堡内流传着各种臆测，众人议论纷纷。一顶官家软轿在奴婢引路下，悄悄的来到仇家堡，绿萦站在门前迎接。一个淡妆素衣的美貌妇人在搀扶下轻巧的下轿，被扶入款待贵客的大厅内。美妇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震慑了所有人。“御史夫人。”陈总管弯腰请安。虽然对方摆了他家主人一道，让他气得牙痒痒的，但是终究还是官家夫人，他一个奴仆是得罪不起的。“仇将军呢？我想见他，请他带着新娘一块儿出来吧！”

茶蘼淡笑着，看出仇家堡内有不少人眼光态度有几分异状，猜想芙蓉的身分大概已经泄漏。陈总管咬着牙，不知该如何回话，冷不防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回头一望来者何人，认清对方是谁后，忍不住放心的笑开了。“沈先生，您来我就放心了。”陈总管低声说道，转身逃离大厅。沈故宇轻笑几声，缓步走入大厅。他是仇烈的多年好友，伴随仇烈打过无数的战争，高大却斯文的他不像是武将，倒有几分文人的气质，熟读兵法战略，一向足智多谋。“御史夫人真是好兴致，天刚亮就来到仇家堡，是急着把新娘领回去吗？”沈故宇微笑着，优雅的坐在酸枝椅上，只是斜睨着茶蘼，也不请她坐下。“都拜堂成亲，也过了洞房花烛夜了，新娘成了不折不扣的仇夫人，我怎么能够带走她？今日前来，只是来看看新婚夫妇是否一切安好。”荼蘼接过绿萦递来的瓷杯，低头轻啜着香茗。“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新娘情愿新房里见了血，也不愿意让仇烈踏出一步。”沈故宇紧盯着茶蘼的表情。她因为惊吓而松手，手中的瓷杯摔落，破碎成千万片，美丽的面容转瞬变得苍白。“见血？芙蓉她怎么了？”她连身分都不顾了，扯住沈故宇的衣袖。沈故宇紧盯着她半晌，有些诧异她突然激动的情绪，声音不自觉的放软，彷佛在安抚。“她没事，只是在阻止仇烈出房时受了点小伤。”他们认识许久，但是他从不曾见过她如此的柙色。

茶蘼因为身为御史夫人，聪慧而手段高明，京城中不少高官都清楚，年岁已高的御史长年沉迷女色，一些政令都是靠年轻貌美的夫人在暗中运筹帷幄。男人纵然对茶蘼的女子身分不以为然，但是莫不对她的一些高妙计谋而甘拜下风。沈故宇是仇烈的军师，打从第一次见到茶蘼，两人就唇枪舌剑不曾断过。而此刻奇异的气氛，倒是两人之间的头一遭。他静默的看着眼前这个惊惶失措的女子，诧异的发现，其实茶蘼十分的年轻。仇烈走入大厅，沉稳的步履触地无声，像是森林里的野兽，危险而致命。他怀里抱着用锦被包裹的芙蓉，在行走间也是小心翼翼的，紧紧将她护卫在胸前。“芙蓉！”茶薕轻叫着，看着芙蓉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雪。芙蓉的眼睑轻轻颤动，像是听见了姊姊的呼唤，挣扎着睁开眼睛。因为失血而虚弱，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的。”她轻声说道，抬头看见仇烈正紧盯着她。“怎么会弄成这样？我不是只要你留住仇烈吗？”茶蘼询问着，看向面无表情的仇烈。她有些不安，难道她看错人了，仇烈是那种会伤害女人的小人？“是你伤了她？”她逼问着。仇烈只是挑眉，没有开口，坐回大厅的主位上。芙蓉挣扎着要下地，而他却不允许，手上微微用动就制止了她的蠢动。“让我下来。”她因漏失血而苍白的脸庞，在挣扎后有了几分血色，犹如带着淡淡微红的芙蓉花。“你受伤了。”他淡淡的回答，不容许她离开怀抱。芙蓉咬着唇，不知他为何那么固执，她受的伤并不重，只是因为失血而虚弱，他却当她是重伤垂危的病患。

没有办法，她的手重新回到他的衣襟上，轻轻的捉握着好平衡身子。

“姊姊，是我不小心伤着自己，不关他的事。”她解释着。“姊姊？

对了，你们都姓水，是绣坊水家的女儿。我早该想到你们是姊妹，在你介绍新娘入府时，就该想到你会要计谋把这位名满京城的卫夫人送进我们这儿。”沈故宇恍然大悟的击掌，似笑非笑的看着茶蘼。茶蘼原先惊慌的柙色收敛许多，转眼又镇定如常，她重新坐回酸枝木椅，敛眉啜饮着已经微凉的香茗。“芙蓉不是卫夫人了，我想所有人此后都该改口称呼她为仇大人，毕竟她昨晚巳经与仇将军拜堂成亲，经过洞房花烛夜，相信不会有任何人对她的新身分质疑。”门帘外传来几声惊喘，躲在门外偷听的奴仆忿忿不平的低骂着。仇烈冷然的看了一眼，奴仆吓得全缩回窗棂下。“这就是你们的计画？把我留在新房内一夜，然后要我俯首认罪？”他淡淡的问道，锐利的目光回到芙蓉的面容上。他厌恶所有的欺骗，而知道芙蓉与那些欺骗扯上关系时，他更加的不悦。“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你不会否认吧？”茶蘼微笑着，握紧手中的团扇。她知道这些手段不怎么高明，但是为了芙蓉的生路，她是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仇烈的目光冷冽，一如万年不化的寒冰，瞪视着茶蘼。“御史夫人，请别逼我无礼，仇烈是不接受威胁的。”他轻描淡写的警告道，却带着最可怕的威胁。衣袖又感到轻微的扯动，他低下头看见芙蓉盈盈的双目。“别怪姊姊，她全是为了我。”芙蓉忍着锁骨处细微的疼痛，仰头看进那双黑眸里。“我没有其它的办法，纵然你的行为说明了你与那些人不同，我有把握你不会弃我不顾，但是没有把握你会不会嫌弃一个寡妇。”她诚实的说，双手因为紧张而握得更紧。“嫌弃与否，你是否该先问问我？毕竟要娶妻的人是我，会不会嫌弃的问题，跟我比较切身。你应该询问，而非耍弄计谋，让我不得不接纳。”他不留情的说道，语气里有几分责怪，抱着她的双手却仍是温柔的，像是怕伤着她。“耍计谋的人是我，不是芙蓉。”茶蘼也急着帮芙蓉脱罪，她的目光轮流在仇烈与妹妹之间打转。不知是不是因为期待而眼花，方才的瞬间，她似乎在仇烈的眼里看见些许的怜惜。茶蘼仗着丈夫的声名在官场闯荡，看过的男人不计其数。在面子以及色欲面前，男人们通常都是一个样儿，她知道身为武将的仇烈不同，他自制而诚实，但是至于有多么不同，她则看不真切。姊妹俩都在忐忑着，知道若是看错了仇烈，芙蓉就只有死路一条。“你就如此相信我会留下你？”仇烈冷笑着，逼近怀中的娇靥。

“你是善良的。”芙蓉轻声回答。“善良？”他仰头大笑，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他是征战沙场的武夫，人们只传诵着他的善战与无情，只有她会说他是善良的。冷不防角落窜出一个仆人打扮的小男孩，抡起拲就对仇烈乱打。“放开我娘，放开她！”男孩喊叫着，像是只愤怒的幼狮。“殒星。”芙蓉紧张的唤道，挣扎着想要下地，仇烈却仍旧紧抱着她。沈故宇的眉挑得更高了，揪着卫殒星的衣领，把努力挥拳的男孩提到半空中，感兴趣的看着。“仇烈，你的新娘子还附带了很活泼的嫁妆入仇家堡呢。”“你连卫家的继承人都带来了？”他看着芙蓉，不可思议的问道。原以为水芙蓉急着再婚是为了要躲避卫家的迫害，但是任何女人都知道，带个孩子再婚有多么不智，而聪慧如水芙蓉，他不相信她会没有考虑到这点。而看芙蓉紧张担忧的柙色，他不由得猜想，她再婚的原因，有极大的原因是为了想要保护卫陨星，不让男孩回到那阴森的卫府。“我不会舍下殒星的。”芙蓉坚定的说道，在他的眼光下没有分毫的退缩。她也知道自己太过分，怎么能够要求一个男人在接受一个再婚女子后，又要求他接受一个毫无血缘的男孩，成为他的儿子？“这要是传到京城里，那些卫道人士铁定会口诛笔伐的。”沈故宇把殒星放下来，看见男孩站在原地，愤恨的瞪视抱着母亲的仇烈。“仇烈，这倒是标准的雪上加霜，京城里那些人老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是再让他们知道你娶了她，你的处境可是会更加艰难的。”他有些幸灾乐涡的说道，语气十分轻松。“我还没决定是否要留下她。”仇烈缓慢的说道，看着芙蓉的脸色在转眼间变得苍白。茶蘼火速的站起身来。“你要见死不救？别忘了在先前的征战中，是我向众高官求情，你的军队才没被懦弱的相国给断粮——”她口不择言，甚至提出先前的恩情，就是要仇烈就范。“姊姊，别再说了。”

芙蓉轻轻一挥手，制止了茶蘼。她深吸一口气，在感受到锁骨虚的疼痛时微微蹙眉。“请放我下来，你这样抱着我，我们无法谈话。”她坚定的要求，笔直的看进他的黑眸里。就算是被深锁在阴森的卫府里，她也曾经听说过他的传言，在那些高官口中，他被传说得犹如恶鬼般可怕，他们说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挥舞着巨大的刀剑，扫荡乱臣贼寇；他们还说，没有人敢看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但是当芙蓉此刻看进他的眼里时，她没有感到任何恐惧，她会惧怕的，反倒是京城里那些口里喊着仁义道德、眼里却充满杀意的男女。他静默的看了她半晌，久到芙蓉几乎要停止呼吸了，他才缓慢的松开怀抱，将包裹着锦被的她放置在酸枝木椅上。他退后几步，环抱着双臂俯视她。芙蓉轻喘着，用冰凉的空气平静过度激动的血脉，她转开视线，不再与那双过度锐利炽热的黑眸对望。她朝殒星招手，拥抱着儿子的身躯，心中更加坚定了先前的意念。她不能够认输，为了自己，也为了殒星，她还有一场漫长的战役要打，如今这一切仅仅是开端。“欺骗了你，我很抱歉，但是我不后悔，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她缓慢的说道，紧抱着殒星，纤细的手在儿子的背后发抖着，只有殒星知道她此刻的紧张。

他静默的看着她，一瞬也不瞬的，心中在疑惑，何时曾经见过如此勇敢的女人？从来女人看到他都是惊惶失措而恐惧的，贪权的烟花女虽然巧笑倩兮，却是带着企图接近他；而像是芙蓉这样高贵出身的女子，通常对他不屑一顾。那些女子，从前在看见他时，总用手绢掩饰着嘴角的冷笑，一双描着粉黛的眉目里尽是嘲弄，而如今他位高权重，那些女人就全然变了态度，诚惶诚恐的低着头，有着矫揉的温顺。而芙蓉的举止让他迷惑，她固执而勇敢，虽然恐惧却从不示弱，像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猫儿，坚持要向狮子挑战。他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竟然胆敢与既定的命运抗战，那娇小的身躯里究竟蕴藏着多少勇气？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去找寻其它男人的帮助？”他询问着，这个可能让他十分不悦，就像是感觉到某种酸涩的情绪在胸间发酵。他不曾感受过这种情绪，所以不知道那样的感受就是嫉妒。她叹息着，缓慢的从殒星的腰间绣袋里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绢布，在众人的目光下展开。“从事件发生之后，姊姊要我想出个人选，我就只能想到你。”

她略略松开殒星，紧张的咬着唇。她的脸色嫣红着，感受到羞赧却不肯退缩。“别怪我不知耻的坦白，我没有矜持的权利。”qi書網-奇书她诚实的说道，知道他不容许欺骗，她已经犯过一坎，欺骗过他，如今不能一错再错。他信手取过那块绢布，认出是初见那一日他替她包扎用的绢布。

黑眸里锐利的光芒稍稍柔和了些，他记得那日的一切，甚至还为她的安危担忧了好一阵子。其实心中是愿意留下她的，毕竟芙蓉如此的不同于他以往所见的女子，美丽勇敢的妯，是他心中最美好幻梦的化身。

纵然不悦于她的欺骗，但是在她的要求下，他无法坚持多久。殒星沉不住气了，愤怒的扑了过来，举脚踹向仇烈，但是身手根本就不是仇烈的对手，轻易的就被躲过。他嘶喊着，见不得有人欺负娘亲。“娘，我们别求他，现在就回京城去，我可以保护你的。”仇烈难得的流露几分笑意，薄唇往上微勾。“保护你娘？凭你这等身手，要是一回京城，你娘一定马上被拖回卫府。要保护她，不如在我这儿把拳脚练好。”

他拍拍殒星的肩膀，转身离开大厅。听出他话中的含意，芙蓉松懈的叹息，整个身子软弱的瘫坐在木椅上。他愿意留下她了，她可以不用回到京城，不用再见到那些可怕的人，她跟殒星都安全了。松了一口气了，泪水不争气的滑下粉颊，芙蓉此刻才知道，自己其实有多么紧张。伤口隐隐的感到疼痛，她轻咬着下唇，用双手环抱自己有些发冷的身躯，恍惚想起昨夜这双手如何紧密的扯着仇热的衣袖。茶蘼却对仇烈的态度不甚满意。“仇烈，回来，这还不够啊！你必须承认芙蓉在这里的身分，承认她是仇夫人，不能让其它人欺侮她——”她急切的喊着，还想追上去，冷不防手腕被人握住。她蹙眉回头，却看见握住她的人竟是沈故宇，他站得太近，让她几乎忘却呼吸。“放过他吧，你就不知道什么是乐观其成吗？做什么事情都要把人逼人绝境才甘心？”

他脸上还是那抹似笑非笑的柙情。茶蘼的脸毫无理由的红了，她急忙甩开他的手。“放肆，无礼的人。”她愤怒的用团扇扑打他的手，转身快速的逃离，有些怕逃得慢了，会遗失什么她付不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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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柔软洁白的雪花缓缓飘落，覆盖了一切。今年的冬天有些反常，自从第一场瑞雪之后，雪就不曾停过，鹅绒般的大雪纷飞着，连汴河上都给了厚厚一层冰，几个不怕冷的娃儿穿著棉袄在汴何上蹴鞠。一阵寒风吹人房中，芙蓉连忙站起身子将雕花窗棂关上，单薄的身子包裹在精致的绣衣下，仍是耐不住严寒的，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整个冬季她都留在仇家堡里，严寒的冬天里，她的房里也是冷的。仇烈容许她留在仇家堡内，两人却甚少见面。其实也因为今年冬季起边疆有零星的动乱，他受了皇命领军出征，整个冬季都不在仇家堡内，直到前些日子汴河的冰渐融了，他才回到仇家堡。这几个月是难熬的，天气尚未严寒时，茶蘼还偶尔会来看她，但是当大雪封了道路，她就变得孤单。怎么都想不透，这些年来她应该早就习惯了孤单，但是在仇家堡的冬季，那孤单的气氛让她更难受。仇烈不在堡内，仆人们对她的态度接近视而不见，她连找个说话的人都难。他们也为主人叫屈，总以为芙蓉是靠着欺骗手段才住进仇家堡的。既然仇烈也没有言明芙蓉的身分，奴仆们就只当她是个赶不走的客人，没人真的当她是仇夫人。

在严冬里，她房内的火炉竟是死寂的，整个房间冷得不象话。配给她的那个丫鬟总是偷懒，只是简单的每日换水，然后就不见人影，换上的水有时还是冷水呢。芙蓉倚靠在绣架旁，仔细挑捡绣线，设计图样，用未出嫁时所擅长的针黹遗忘孤单，彷佛准备用刺绣打发漫长的一生。

她想绣的是披风的彩面，而宽阔的缎子绣起来十分累人，她时常镇日就坐在绣架旁，不言不语的绣着，把整个冬季耗费在这件宽大的披风彩面上。严冬针冻，双手因为寒冷而不听使唤，她停下动作，将手放在口前呵着气，好让冻僵的手暖一些。“娘。”殒星奔进房裹，手中端着火盆儿，脸上都是煤灰。“你怎么又弄成这样？脏得像是没人管的孩子。”芙蓉失笑，拿起手绢轻拭殒星的脸庞。“这火盆儿哪来的？”

“怕娘冷，我去厨房端来的。”殒星皱着眉头，但仍旧捺着性子让芙蓉擦脸。住进仇家堡后，芙蓉才发现殒星的适应能力张得惊人。仇家堡内的孩子本想欺负他，刚开始的几天，殒星总是带着伤回房，但是不到几天，所有孩子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芙蓉还未得人心，他就已经收了一堆小跟班。之后芙蓉房里的用品，通常都是那些小跟班打点的。“娘，你知不知道，仇烈回来了。”殒星有些迟疑的问，仔细看着芙蓉的脸色。从小他就生长在锦衣玉食的卫府，但是说实在的，跟如今自由自在的生活比起来，他宁愿舍弃那些享受，至少在仇家堡里他过得很快乐。但是只有他快乐是不够的，眼看着娘愈来愈憔悴，他有些焦急，却不知该怎么办。“你在哪儿看见的？”芙蓉忍住没有叹息，澄澈的双眸却变得阴暗，心中被浓烈的失望占据。他回府来后，竟不愿意来看她一眼？难道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累赘，不将她当成妻子？“前些天我跟朋友趴在城墙上，看见仇烈回堡。”陨星回答，伸手摸摸娘的脸，触手处一片冰凉，让他有些不安。娘总是待在房里，这么闷着迟早有一天会闷出病来。“你怎能直呼他的名讳？你该喊仇将军为爹亲的。”芙蓉提醒儿子，语调却有些软弱。仇烈对他们的婚姻不置可否，虽然让她留下，却从未承认她是他的妻，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殒星偏过头去，假装没听见母亲的规劝。眼角瞄见竹篮内的绣线所剩无几，他的眼光蓦地一亮，急切的握着母亲的手。“娘，你的绣线快用完了，我们进京城去采买，顺便走走，好吗？”他想拉芙蓉出去走走。春雷渐融，汴河上逐渐有南方运来的珍奇货品，城内的市集也变得热闹。一来是他自己贪玩，二来是真的不舍看见芙蓉再如此坐困愁城。“这儿离京城有好长的一段路，要怎么去？”芙蓉只是浅笑着，没有将殒星的话放在心上。伸手到竹篮内，看见残余的绣线，她也苦恼着若是绣线用罄，该上哪儿去找新的绣线。殒星难得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乌黑的眸子里闪动着狡狯的光亮。“只要娘想去，我就有辨法。”他保证着，飞快奔出屋子去打点了。※※※汴河悄悄融解，河上的春冰碎裂东流，开始有货船与画舫点缀一江碧波，人们在何上吆喝着，经过几道水门，进入冠盖云集的京城。东水门是汴河进入京城的重要关卡，商家与摊贩聚集此处，人们也趁着春暖花开在此处采买物品。几辆绘着飞鹰的马车经过东水门，神骏的黑马脚步未停，人们认出马车的主人，纷纷退让出一条道路。离开华丽热闹的市集有一段路后，马车停在潘楼街上，仇烈跃下马车，没有穿著军服，一身简便的黑衣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高大的身形以及不怒自威的模样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武将的身分。彩楼门前早有等待的人，看见仇烈前来时笑瞇了眼。“您可来了，我们家掌柜等了老半天，连酒都烫过好几回了呢。”他领着仇列在彩楼上走去。这里是京城内平民们聚集的地方，一般达官贵人不屑来此游玩，而仇烈偏偏特立独行，时常来此逗留。他本就出身平民，并没有在富贵后就舍弃昔日的旧友，每一季总会来此与朋友一聚。彩楼是京城内最富盛名的酒楼，美酒佳肴闻名京城，但是掌柜的人脾气古怪，就是不接达官贵人的生意，高官们就是有钱，也沾不到彩楼的边儿。沈故宇缓慢的下了马车，斯文的拍拍衣襬，在看见仇烈蹙眉朢向仇家堡方向时，忍不住低笑。“要是担心，为何不去看她？从边疆回来都已经好几天了，你到底在隐忍什么？”“看谁？”仇烈锐利的眸子扫向好友，不悦的瞪视着。沈故宇仍旧笑着，没有半点惧怕。要换成旁人，大概早在仇烈的眼光下吓得腿软了。“你心里有数的，不是吗？”他好整以暇的举步往彩楼上走去。“我可不是那个策马狂奔，急着想回京城的人。更有趣的是，回到京城后，在边塞买的银饰总是搋在怀里，迟疑着不敢送出去。”低笑声终于变成大笑，他靠着雕梁看见仇烈铁青的脸色，笑不可抑。彩楼上几个酒客在看见仇烈时，纷纷举杯致意，仇烈点头答礼。这里不少酒客都是名满天下的能人异士，虽无达官贵人光顾此处，但彩楼里却是卧虎藏龙。主厢房的雕花门被奴仆推开，一个衣衫华丽的年轻男人摇动着缎面折扇，脸上带着微笑，气宇轩昂而贵气逼人，一看就知是某个富贵人物。“沈兄好胆识，敢这么对仇将军调笑，难道是活得不耐烦了？”他微笑着，收起折扇往内一指。“仇烈，你来得太慢了，我跟掌柜可等了老半天呢。”年轻男人身后走出美貌的女子，带着浅笑褔了一褔。“可等到仇将军了。”杜雨娘就是彩楼的掌柜，年纪轻轻就从父亲手中接过彩楼的生意，虽然是女人家，却打点得有声有色。

仇烈缓步走人主厢房，蹙眉看着年轻男人。“你们不要来凑热闹。”

他警告着，制止他们开口。“唉啊，无妄之灾呢，看来我们是被迁怒了。”年轻男人笑得十分开心，难得能看见仇烈失控的模样，让他觉得不虚此行。转过头去，他看向沈故宇。“你们出兵前，我不是请你们替我运些边疆的好酒回来，这事你办得如何？”动乱的只是小国，他不以为意，比较感兴趣的倒是那里盛产的葡萄美酒。“都给你准备好了，跟着一起运出来，就在楼下的马车里。”沈故宇坐了下来，先举杯敬了雨娘。“让掌柜久等，是我不对，先干为敬。”杜雨娘微笑着，却用手绢按住他的手。“酒是要喝，但是别急。与其喝我这儿的酒，还不如把楼下马车里的佳酿搬上来，让我们尝尝边塞的好酒。”

她低声向一旁的奴仆吩咐着，撤下白瓷杯，换上晶莹剔透的墨玉夜光杯。“仇烈，最近京城里不时有一些关于你的传闻。”雨娘轻缓的说道，伸手替年轻男人布菜，温柔而体贴的模样惹人心怜，很难想象眼前的小女人就是名满京城的彩楼女掌柜。年轻男人点点头，柙色一敛，看来十分威严。“你出兵的这些日子，那些传闻在京城里流传，就连皇城内都可听闻到，他们在谈论，说你——”话还没说完，楼下嘈杂纷乱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什么人？竟敢躲在仇将军的马车里。”

奴仆吆喝着，愤怒的看着马车内的人。仆人们奉命下来取酒，来到运送货物的马车旁，打开木门一看却见不着美酒的踪影，原本放着酒瓮的地方，蹲坐着许多孩子，看见有人来开门，紧张的一哄而散，不少仆人都被撞倒。“真不知死活，敢在仇将军的马车里找麻烦。”人高马大的仆人喊叫着，引来不少人的注目。他的手在马车里胤抓着，冷不防被一个孩子奋力一咬。“该死了，竟敢咬我。那些酒被你们藏到哪里去？看我不抓了你去报官。”他忿忿不平的说，举手又要往马车内抓去。背后伸来一只黝黑坚实的掌，制止了他的行动，仆人回头一看，原先的气焰全灭了，讷讷的喊道：“仇将军，我只是想要抓贼。”

“他们不是贼，是仇家堡里一些仆人的孩子。”仇烈缓慢的说道，放开奴仆，锐利的黑眸看着马车。“还不出来吗？”他没有想到仇家堡内的孩子会如此调皮，胆敢到他的马车上作乱。马车内沉寂着，连四周旁观的人也是静默的，众人伸长了脖子，要看看是哪个调皮孩子这么胆大妄为。半晌后，殒星满心不情愿的下了马车。东窗事发时，他只能催促着同伴快生逃走，自己却坐在马车里皱眉头。仇烈有些诧异，低头看看车轴陷入雪中的马车。“马车里还有其它人？”他心中隐约有些奇异的预感，但是当看见水芙蓉怯怯的从马车中出现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彩楼上的雨娘仔细观察着仇烈的表情，靠在年轻男人耳边轻笑。“看来传闻的确有几分是真的，至少仇烈就真的娶了个美人儿。”看看四周围观的人群，听见纷乱的议论声，知道有不少人也认出了芙蓉。年轻男人微笑着，对沈故宇说道：“我想知道仇烈这个一向不解风情的家伙究竟是为了谁买银饰，或许你那儿有十分有趣的内幕，可以说来让我听听。”沈故宇站在一旁，也看见了芙蓉，嘴角的笑意更深。“我可以偷偷告诉你前因后果，但是这个消息要换你一瓮宫内好酒。”“一言为定。”折扇轻轻挥动着，年轻男人的目光没有离开芙蓉，有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惊艳。在宫内看过多少倾国名妹，也不曾看过如此美丽的女子。练楼下的仇烈半晌只能瞪视着芙蓉。“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措手不及，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在混乱的市集里，芙蓉有些鸄慌的看着四周，她纤瘦的身子只穿著单薄的绣衫，难以抵御料峭春寒。她不曾来过市集，更不曾见过那么多的人，当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时，她慌乱得手足无措。人群里传来细细的谈论声，她一再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更让她惊慌的，是眼前的仇烈。她听从殒星的怂恿，趁着仇家堡内的人不注意，偷偷将酒瓮推下车，躲在马车里来到京城。但是老天偏偏与她作对，仇家堡内每天来往京城的马车那么多，她竟然就挑中了仇烈的马车。

她因为此刻的衣衫褴褛而羞赧，数个月不见，她竟然以如此狼狈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没有匀妆打扮，更没有钿翠盘发。他那么专注的看着她，是因为她哪里不对吗？“娘是被我硬拉着出来的，你不许怪她。”

殒星护在芙蓉身前，将仇烈错愕的表情误以为是责怪。“我没有说要怪她。”仇烈简单的说道，走上前去扶住芙蓉，在接触的瞬间感受到她的轻颤。他诧异于她冰凉的肌肤，更诧异于她比三个月前更加细瘦的手腕。不由分说的，他牵着她的手腕往彩楼上走去。殒星万分不甘愿，但是还是跟着走上彩楼。彩楼里热闹华丽的景况让他看傻了眼，就连从前在卫府里，都不曾见过那么多的奇珍艺品。主厢房里的三个人，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直盯着芙蓉瞧。“仇烈，你不是下去拿酒吗？怎么反倒牵上来这么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儿？”年轻男人带着兴趣问道，摇着折扇靠近。仇烈瞪了对方一眼，把芙蓉连人带椅的端到另一旁去，远离了意图染指的年轻男人。“别想碰她。”他简单而不容辩驳的警告。“太小气了吧？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年轻男人不死心的说道，还想站起身来靠近芙蓉，冷不防大腿被雨娘一捏，他唉了一声，终于乖乖的坐回椅子上，心中知道这朵芙蓉花是有主儿的，他只能远观，无缘亵玩了。“夫人，数月不见了。”沈故宇微笑着。

芙蓉站起身来，敛起朴素的素缎湘裙褔了一褔，身子刚刚吹了风，忍不住轻咳着，纤瘦的肩轻轻颤动。“赐酒、赐酒，快喝些烫酒暖暖身子，可别惹了风寒。”男人端在手里的酒杯被仇烈夺了过去，他只能耸耸肩，对芙蓉咧嘴笑着。“我是仇烈的好友，夫人唤我贵爷就好。”

在美人面前，他可是一点富贵架子都没有。“早就听说仇烈所偷娶的夫人是名满京城的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杜雨娘收回捏人的手，一边细心的替殡星布菜。“小少爷想吃什么吗？我唤人带小少爷去市集里可好？”她招手唤来仆人，要仆人照料殒星。芙蓉看着殒星被带开，觉得又失去了一项依靠。孤单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她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在下意识里略略靠近了仇烈，将他当成屏障，似乎以为在他的保护下，自己就能安然无恙。“喝些酒。”他将温烫的酒杯送到她唇边，看着她温润的肩轻贴着杯缘，细细啜饮着温酒，粉红色的小舌舔着唇畔的酒滴，一股奇异的骚动在血液里流窜，让他只能盯着她略显狼狈的侧脸。她伸出手捧着墨玉夜光杯，因为手中传来的暖意，情不自禁的吁了一口气。春季的寒冷更甚于冬季，融雪时春风冷得像是锐利的刀，她单薄的身子难以抵挡，在马车里就已经冻得全身发抖。看见她的颤抖，他冲动的伸出手，一双黝黑的大手覆盖住她的，将她冰凉的手紧握在手中，紧紧的握着像是一辈子都不打算松手。“冷吗？”他问道，轻缓的揉弄她的双手。芙蓉惊讶的抬起头来，看进他深邃黝黑的眸子里，在那里看见了陌生的炽热火焰，些许嫣红染上粉颊。“有一点。”她又轻咳了几声，瞪着包裹着自己双掌的手。

他不该这么握着她的手，纵然她已经嫁给了他，这样的举止还是不合礼教的，在旁人面前，他们应该谨遵礼法的发乎情、止乎澧。但是她无法要他松手，更无法开口制止他，这样的动作让她感到温暖，温热的液体从心中涌出，像是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怎么躲在马车里？”

他询问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没有发现其它人因为听见他温柔的语调全都挑高了眉。“我想到京城来看看，想买些绣线。原本放在马车里的酒瓮被堆在花园的假山后头，在搬下车的时候还打破了两瓮。”

她轻声回答，毫不保留的全盘托出，因为与他接触而紧张。他们已经那么久不曾见面了，他是不是曾经想过她？是如她一般惦念着，还是仍旧愤怒于她的欺骗？她抽回双手，紧张的将面颊上散落的发丝勾回耳后，但是排草梳儿不知遗落何处，原本盘鬈的青丝早已紊乱，怎么也整理不好。“酒没关系，我过些日子再到仇家堡去取就衍了。”贵爷哪还有心思关心美酒，眼前的美人早夺了他的整副心思。“什么时候成亲的？怎么连帖子都不发？你把这么一个美人儿藏在仇家堡里多久了？”他对美人的兴趣盎然。“情况很特殊，所以没能发帖子。”

仇烈静默的回答，视线没有离开芙蓉的脸庞。她想起自己与茶蘼设计欺骗，罪恶感让她轻咬下唇，抬起头来搜寻着他的表情，却没有看到半分责怪。这是否表示他已经不责怪她，原谅了当初那场不得已的欺骗？“嫂子的身分的确特殊，整个冬季里，京城里关于嫂子的流言不曾断过。”杜雨娘举杯向芙蓉致敬，眼底是友善的笑意。“但是我相信仇烈的眼光，如今与嫂子见了面，就更坚信自己的想法，那些飞短流长，咱们就不提了。”“已经好几个月了，难道京城里还有人谈论着我的事情？我以为他们已经遗忘了。”芙蓉的手轻覆在胸前，隐约的感觉到不安。阴影隐藏在暗处，威胁不曾消失过，在等待着她疏忽的时候，准备将她抓回那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埋葬，那些人不肯轻易的放过她，因为她违抗了既定的命运。“流言不会死亡，只会不断的成长，几经流縳后，成为荒谬的传说。”贵爷轻摇着折扇，低垂着双眼，遮盖了锐利的目光。“那些流言，也跟仇将军有关吗？”她不安的询问着。早知道嫁入仇家，那些流言也会如影随形的，甚至连仇烈也迟早会成为攻讦的目标，但是真正看见流言的影响时，她的心难受得像是被刀剑无情的剜着。雨娘与贵爷交换一个眼光，之后点点头。京城里的流言传得十分难听，甚至连潘楼街上的说书先生都在传说着荒谬的一切，芙蓉的名节早已毁坏殆尽。“我很抱歉，没想到一切会延续到今日，我还以为他们终究会松手的，但是他们竟然连你也不放过。”

她低声向仇烈道歉，悠悠的叹息着。看见她忧虑的轻蹙娥眉，仇烈感受到胸臆间的怒火，几乎想要杀尽那些传说着流言的人们，为她斩除那些伤害。“别为我担心，我会保护仇家的一切。”他保证的说道，感受到她的眼光，那双翦水双瞳里的疑虑让他的心闪过丝丝疼痛。

“也会保护你。”他低语着。“仇烈，你要保住这个女人，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他想起京城内那些言论，再看看眼前娇弱的女子，根本就难以相信她会与那些荒谬的故事有关。仇烈的眼眸一闇，能够感觉怀中的她在轻轻颤抖。怒火增温焚烧着，理智几乎要被摧毁，他也听到那些流言，却置若罔闻，但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事实，还是会有人相信流言，相信那些被编派出来的故事，误以为那才是真相。“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他缓慢的、一字一句的回答，像是在说着这一生最重要的承诺。芙蓉惊喘一声，诧异的抬起头来。她的双手紧抓着他的披风，没有想到会听见他说出这句话。“我以为你还不肯承认。”她小声的说道，有些期待也有些恐惧，深怕这只是一场她过度期待而产生的梦境。几个月来。终于慢慢看清，在走投无路下选择用计嫁给他，不只是求一个安稳的庇护。其实在心的最深处有着不可告人的期待，一种不曾有过的蠢动，在初次遇见他时，就悄然在心中发芽。她要的不仅仅是保护，但是又恐惧着，怕自己无权要求更多。

“那也只是名义上，我记得洞房花烛夜那晚你们没有圆房，之后你领兵到边疆去，芙蓉到如今还只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沈故宇愉快的说道，看见仇烈的脸色阴沉得有如隆冬的风雪。“如果不想要我扭断你的颈子，那就闭嘴。”仇烈瞇起眼睛，缓慢的说道，声音里带着无限危险。“好凶啊，小心吓坏了嫂子，她是好人家出身，大概还没见过像你这么粗暴的男人。”雨娘抿着嘴笑着，又在芙蓉的酒杯里斟满了酒。“他并不粗暴。”芙蓉冲动的替他辩解，却在众人的笑声下羞红了脸。她讪讪的想解释，愈急却愈解释不出来，不知怎么的，她就是听不得旁人对仇烈的指责，即使明知对方只是调笑，她也无法沉默。

“我是说，仇将军待我很好，即使当初在我欺骗他时，他虽然十分愤怒，却没有伤害我。”她看着手里的酒杯，不敢看任何人。“嫂子，你别急着为他说话。”雨娘笑着，用眼角觑着仇烈，欣赏他不自在的神情。仇烈终于忍受不住，沉着脸站起身来。“你们慢聊，我跟芙蓉先告退。”他替芙蓉将杯中的酒饮尽，环顾着好友们嘲弄的表情，在心中咬牙切齿。在战场上被人传说得有如武神的男人，竟在朋友的调笑下落荒而逃，这要是传出去，大概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牵着芙蓉纤细的手腕，也不让她有机会告别，就匆促的走下彩楼，避开众人好奇的眼光。“啊，这么就逃走了？”贵爷有些舍不得，他还没看够芙蓉的花容月貌呢。“你就饶了他们吧，他们还是新婚。”雨娘微笑着，低头看见彩楼下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市集的人潮中。“而且，还是从今日才开始有些新婚的样儿的。”她若有所指的说道，与沈故宇交换一个微笑。发现众人的目光似乎追着仇烈与芙蓉，雨娘的笑容略微黯淡了。她知道仇烈会保护那个美丽娇弱的女子，但是人言所汇成的滔滔江海铯对不会放过芙蓉，无辜的她能够躲得过那些指责吗？雨娘悄悄析梼着，但心中的不安却如同雪球般，愈滚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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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关于芙蓉的流言，也如同落花般，飞扬在这春季的京城中。而她的眼里暂时容不下其它，目光只能追随眼前这个男人。她没有发现四周的指指点点，也没有听见旁人的耳语，不知道她的出现像是在平静水溏里投入一颗石子，由她惹起的涟漪，一圈圈的往外散去。芙蓉跟随着仇烈，走过春季的纷纷落花，在热闹的市集里张望着。跟在他的身边，原先的紧张褪去，平静之外，还有些许欣喜的感觉瀰漫在心间，她看着两人相系的手，脸儿不自觉的变得嫣红。

只是一个简单的牵手，他粗糙黝黑的手包裹了她的纤柔，她就感觉被保护、被宠溺。从不曾有这样的感觉，她习惯了孤单，犹如旅人在沙漠中漫无目的的行走着，总以为要孤单一辈子。而仇烈此刻给予她的，竟像是荒漠中甜美的甘霖，让她惊喜，更让她惶恐，深怕这一切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在市集中走动，一路上有许多人认出仇烈，热烈的打着招呼，纷纷送上礼物，而他一律点头回礼，不像是芙蓉所熟知的高官，对平民不屑一顾。令她有些惊讶的，甚至在他脸上看到些许微笑，那笑容如此真诚、如此难得，彷佛与这些人相处让他十分自在。

市集上琳琅满目的货品，也让芙蓉看得目不暇给。南北杂货齐聚在此处，到处都是门庭院户、茶坊酒楼，火炉上炊着胡饼，红炭上炙着野兔肉，还有人在卖些石榴、鹅梨等等香糖果子，在她走过时，沾惹了她一身的香甜味儿。转眼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巷子里，在巷内走动的大部分都是女人，芙蓉仔细一看，才发现巷弄两旁都是卖着绣品的店铺。“你不是说想买绣线？这里是京城里的绣巷，跟刺绣有关的东西，这里应该都有。”仇烈解释道，目光没有离开她，领着她到一间铺子里。在走入绣巷的瞬间，他在她那双一向平静，有时还流露出恐惧的眼眸裹，看见了纯粹的喜悦。她惊喜的低呼一声，轻咬着唇抑止笑容，匆忙走入铺子。凭着幼年时就培养起对绣品的敏锐眼光，她伸手取来一块绸缎，仔细看着上面的绣工，纤细的手轻柔的抚着，似乎想摸清每一处绣花针的针脚。“我没有想到你会放在心上，更没有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我早就想要来这里看看，听说这儿有各种最好的丝绸、最美的绣线，以及天下无双的绣工师傅。”她欣喜的仰头看着仇烈，像个孩子般，拿起柔软的绞罗绸缎揉着脸庞。她也曾经在嫁人后，同殒星的亲生父亲要求要购买绣线，那个文弱的书生完全不当一回事，只派仆人买了几捆低劣的绣线给芙蓉。她的要求从来不曾被满足，时日一久竟开始怀疑那些要求都是非分之想，怎么也无法想象会有一个男人如此的在乎她的要求，听进了她的一字一句，亲自领着她来到绣巷里。他的视线离不开她，不明白为何这么简单的举动就能让她这么欣喜。有一瞬间他深深痴迷了，只能紧盯着她唇畔的那朵微笑，从初见到如今，他不曾见过她如此愉悦的笑容。“仇将军，真是稀客。”

经营店铺的是个中年妇人，认出仇烈后连忙前来招呼，友善的目光落在芙蓉身上，打量了半晌。“这位是夫人吗？”这间做绣品生意的店家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说来跟仇家还有些渊源，仇烈跟这家人有着多年交情，直觉就将芙蓉带来这儿。“你家婆婆的身体好些了吗？”他询问着，发现芙蓉娇小的身躯已经消失在重重绣屏后，他缓步跟上她。

妇人微笑着，收敛衣裙跟在仇烈身旁。“托你的褔，你派人送来的药跟补品对病体大有帮助，婆婆的身子慢慢康复了。”仇烈点头，发现芙蓉根本没有注意到四周的人，她眼里现在只看得见绣品，一路走进绣品堆中，眼里闪动着冒险的兴奋，有着初次的喜悦。“你不曾来过这里吗？”他问道，来到她的身后，像是一道最牢固的屏障，替她单薄的身子挡去春季的寒风。芙蓉摇摇头，又看中店家摆在最里头的一块绣着漾水芙蓉花的软绸，想要索来仔细看，却又有些胆怯。在迟疑的时刻，身后伸来一只黝黑的男性手臂，替她将软绸取来，她愉快的将绸子捧在手中，谨慎得像是手中的绸子是稀世珍宝。“我从小就听说京城里有这么一条绣巷，但是小时候爹爹不让我来，出嫁后我就更不可能来这儿了。”她漫不经心的回答，粉红色的指滑过淡绿色的绸子，辨认着上面的绣工。“这是道地的蜀绣，绣的是成都的芙蓉花。”

她喃喃低语着。妇人赞许的点头，吩咐伙计将屋内较好的绣品都搬出来。“夫人的眼光真好，一眼就看出这是蜀绣。这是几年前水家绣品铺于里的货，当初水家的蜀绣可是名满京城的，破败之后，这么好的绣品就难寻了。”芙蓉的眼眸略微黯淡，双手轻微的颤抖。她早就听闻水家在爹爹死去后，短短时日内就破败了，曾经在听见消息时焦急，但是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泼出去的水，她没有权利插手水家的事情，只能惋惜的看着水家的绣品铺子一间间被关上，最后终于在京城销声匿迹。“我认得这种绣工，蜀绣是以鲤鱼以及芙蓉花见长，针工细密。”

她低语着幼年时的记忆，像是在重温一个久远的梦境，丝绸特有的流光在眼前晃动，她彷佛回到了锦缎遍地的童年。“把这里的水家存货都包上，我会派人来取。”仇烈说道，看见她眼里落寞的神情时，心中有着深深的疼痛，几乎愿意替她做任何事情，只求能抹去她眼里的伤痛。芙蓉诧异的松开手中的绸子，没有想到仇烈会有如此的举动。

她不习惯接受旁人那么多的给予，纵然他已经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是他如此的疼宠，让她不知所措。“别这样，仇将军愿意带我来绣巷，我就已经十分感激了。”她惊慌的想要拒绝，但是却有些口是心非。

那么美的绸子，又是水家的货品，对于她这个嫁出水家的女儿来说，这块绸子代表着她过往的一些记忆。“唤我仇烈，别只是称我为仇将军。”他简单的说，低头看进她的眼里，灼热的视线像是火炬，带着奇异的温度。她像是被催眠，无法移开视线，感觉像是被狮子盯上的兔儿，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仇烈。”她温驯的低语着他的名字。

看见他乌黑的眸子愈来愈近，她的心跳得好急，几乎要以为他也能听见她纷乱的心跳。双手因为紧张而冒汗，她在期待着，却又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只是隐约的知道，那将是最美好的事情。在他的身边，她不用担忧恐惧。一阵风吹来，她的身子禁不住寒冷而颤抖，寒风窜入单薄的绣衫，宛如细针般戳刺着她纤细的身子，她偏过头去轻咳着，用手捂住唇。倏地，温热的暖意带着似曾相识的气息，紧密的将她包裹住，那温热的怀抱成为她的天地，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她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件厚重的黑色披风里，披风内还有暖暖的温度，黑貂毛细滑柔软，而披风之外则是仇烈的怀抱。他竟然褪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添暖，这是她从不曾遭遇过的温柔，心突然充斥着暖融融的甜蜜，受到激烈的感动。眼里瀰漫着泪水，让她看不清绣品，鲜艳的色彩在她眼前模糊了，她眨眨眼睛，把泪水眨回去，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你怎么穿了件秋衣就出堡了？一路上不停咳着，说不定已经染了风寒。”他不顾店铺门前来往人潮的视线，将她拥在怀里，用体温熨烫她的身子。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她的身子始终是冰凉的，一张清丽的面容，总因为寒冷而冻得有如雪地里的花瓣，莹白却没有血色。“嫁进仇家堡时太匆忙，我没有带冬衣，只有带着几件绣衫。”

她讷讷的回答，知道此时的举止不合时宜，却依恋着他的体温与气息，无法离开他的怀抱。她闻着他身上传来淡淡的麝香味，用脸儿摩挲他的衣袖，像头餍足的猫儿。就算是不合礼教，甚至违背礼法也罢，他的怀抱那么温暖，像是她长久所梦想的那般美好，她怎么也不愿意离开。他却因为她无心的话语而蹙眉，高大的身躽僵硬了。黑眸变得阴鸷而深沉。“我不在堡内的这些日子，你都只穿著这些单薄衣衫？派给你的丫鬟甚至不晓得要帮你添衣？”想到冬雪降临时，天气有多么寒冷，而她竟然就只穿著如此单薄的衣衫。难怪她总是轻咳不断，她身子原本就弱，又这么不知调养，大概已经伤了元气。芙蓉连忙想解释，纵然那些丫鬟轻忽是事实，但是她仍然不希望看见有人为她受处罚。唇儿才半开，就被他轻柔的捂住，制止了那些替丫鬟的开罪之词，她纤细的手握着他的手，抬眼看着他。巨大的愤怒在仇烈胸间翻涌，无法相信那些奴仆会如此轻忽。“别想替她们解释，我不听那些。难怪你比几个月前更加憔悴，在我回来后，你为何都不说？要如此委屈自己？”松开她的唇，他的手轻拢着她小小的脸蛋，心疼地瘦削的双颊。她比几个月前消瘦许多，难道那些该死的丫鬟连她的饮食都没有照料好？“我不委屈的。”她急忙说道，双手无意识的摆放在他宽阔的胸前，平抚着他的愤怒。“或许过得不太好，但是有殒星照料我，他跟仇家堡内的孩子在冬天里不时打点我房里所需。”手下的胸膛是炽热的，还有着稳定有力的心跳。她数个月来最委屈的事，是久久不曾见到他的面容。第一次尝到思念的滋味，她竟有些陌生，不知道该如此称呼那种折磨人的情绪。仇烈只是看着她，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锐利的黑眸虽然在看着她时变得柔和，但仍旧存有怒气。“我自有分寸。”他轻描淡写的阻止她继续辩解。见他执意要怪罪丫鬟，听不进她的任何解释，她也隐约感到些许怒气，她咬着下唇，毫不恐惧的回视着他。原本懦弱的保护色，在知道没有威胁后，逐渐的褪去，与生俱来的倔强性格还存在血液中，等待着良好的时机蠢蠢欲动。在软弱的外貌下，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其实还有着些许固执的灵魂。她其实是勇敢的，若是天性懦弱，大概老早就在逼迫下死去，用青春芳华换取一块贞节牌坊。就算长期被压抑，但是那些勇气不曾消褪，在危难的时刻里，她不顾危险的逃了出来，即使要背负众人的指责也罢，她不愿意被牺牲。也就是因为她的逃离，才有幸能够走入他的怀中。

这个不知礼仪的男人被众人嫌恶着，他们说他是粗人，说他粗鄙放肆。

但是在众人冷眼旁观时，他却是唯一愿意给予她保护的男人。心里偷偷希冀着，这样的曲折相遇，就如同戏剧里的情节。他与她算不算命中注定？能不能够举案齐眉？然而，在看见他执意发怒时，她还是无法沉默。“要怪他们，不如先怪你。”她冲动的开口，双手捉着披风的衣襟，更往身上拢紧了些。在他的保护下，她首次觉得自由，可以胆大妄为。“怪我？”他挑高浓眉，不明白矛头为何会转向他。她的双眸闪亮，仰高头看着他。他们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他看来那么高大，有着令人震慑的威严，但是不可思议的，她逐渐明白，他绝对不会伤害她。至少他对她的每个触碰都是轻柔的，甚至还带着些许令她有些陌生的怜惜。“当然是怪你，是你带头，而那些仆人才会有样学样的轻忽我。整件事情说起来，起因在你身上，别急着去怪别人，你才是始作俑者。”芙蓉的声量不自觉的提高，灵魂里固执的一面逐渐显露。“我没有轻忽你。”他马上否认，不悦的蹙起眉头。她要是知道，他在边疆领军时，还时常想起她的容貌模样，这个小女人还有胆子指责他轻忽她吗？沈故宇已经嘲笑过他无数次，嘲弄他这个堂堂将军竟会因为一个小女人而心神不宁。然而芙蓉这几个月来的深闺寂寞可没有那么容易打发，她早在心中定了他的罪名。一来是为了那些仆人脱罪，二来则是为了一点私心，她在心中埋怨着他的轻忽。“你不承认我的身分，不承认我是你的妻子，那些人当然也不敢将我当成夫人。在你出征边疆时，说起来我只是仇家堡的一个食客，他们愿意给我一间屋子遮风避雨，已经算是慈悲为怀了。毕竟他们也没有把握，你会不会一回来就写了休书，把我丢出仇家堡。”她握紧了拳，说出这些时日来的不安。“我从不曾打算休妻。”仇烈瞪视着芙蓉，却发现自己素来无敌的锐利目光，头一次没了效用。一改先前畏缩如兔儿的态度，芙蓉因为愤怒而勇敢，毫不恐惧的回瞪着他，从不曾有女人敢如此与他对望。“还说没有？你从边疆回来后，甚至不曾来看过我一眼。”终于说出口了，在心中深处，她万分诧异自己的冲动。但是那些委屈深埋在心里，她不得不说。仇烈沉默半晌，没有想到芙蓉会在意他的态度。他不曾想到她也会忐忑不安。总以为在她娴静的容貌下，只有着笃定的心，当知道她也会因为他的举动而不安时，他几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或许在芙蓉的心里，他还有那么一点的分量，不然她不会仔细的计较着他有没有去看她的这类鸡毛蒜皮小事。他缓慢的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皮制小袋，那是从边疆回来后就放在衣袖里的。

没有人会相信，在沙场上纵横无阻的他，竟然连迭出礼物的勇气都没有。他原本不敢去看她，以为会听见芙蓉打算离开的请求。倒出皮制小袋里的物品，灿烂的银光瀰漫了眼前，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声，落在他掌中的，是充满异国风情的银制璎珞额饰。“这是什么？”芙蓉被额饰的精致手工迷住了，虽然从小见过的珍宝不在少数，但是却不留见过如此精巧的额饰。“给你的。”他简单的回答，不自在的清清喉咙，暗色的红潮涌上黝黑的颧骨。黝黑大掌的动作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额饰，将银质流苏撩到她的粉额之旁。芙蓉的脸儿兴奋得略略泛红，轻微的摇头，就听见清脆的银铃声。她从及笄后，就不曾收到任何的礼物，这样精巧的东西，由他手中赠与，似乎还带着比实质上更美好的含意。“我也想去看你，但是从你进入仇府已经数月，我不能确定你的意思。”他低下头，被吸引着靠近她粉润的脸庞，几乎想在那宛如秋水深泓般的双眸里沉溺。她的身上带着令人迷醉的气息，让他无法思考，罔顾所有理智，只能顺从心中的呼喊行动。芙蓉感觉到他的怀抱更紧了，两人的身躯此刻是紧贴的，隔着重重布料，她的肌肤感受到他炽热体温的熨烫。双手覆盖在他的胸膛上，让她想起包裹在丝绒下的钢铁，坚实却温暖。“我的意思？”她迷乱的开口询问，只能隐约的听入他的话语。心跳得好快，她浑身不舒服的燥热着，只觉得口中干渴，忍不住伸出粉红色的小舌轻润着唇。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换来仇烈重重的喘息，他咬紧牙根，好抵御血脉里的饥渴。

看过不少烟花女子诱惑男人的举止，但是同样的举动，芙蓉漫不经心的做来，却对他的自制有着强大的杀伤力。他心中明白，芙蓉根本不明白这样的动作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无法自制的想吻她，即是现在是身在市集里也罢，他无法继续思考，无法去管其他人的眼光。或许那些嘲弄他的人没有说错，他只是一个不知礼法的粗人，他永远学不会如何谨守礼法，冷淡的对待芙蓉。罔顾旁人的议论，当他的心系在她身上时，他只想要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我不知道你是否后悔嫁入仇府。”仇烈说出困扰自己长达数个月的烦恼，双手原本环绕在披风上，逐渐的收紧，终于将她娇小的身躯纳入怀中。原来两个人都被怀疑所左右，各自悬着一颗心，担忧着对方的离去，却又偏偏没有勇气去确认。他担忧着她的后悔，而她则是担忧着他是否想休弃掉她这个厚颜奔来的妻子。他的脸庞逐渐靠近她的，闻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时，几乎要发出叹息。那气息甜美得不可思议，代表着他从未拥有过的美好，她如此的纤细娇柔，与他征战杀戮的世界截然不同，让他不晓得该如何对待她，每一个举动都是笨拙而小心的，深怕会骇着她。“你后悔吗？”他沉声问道，拇指抚过她柔软如花瓣的唇儿，诱哄她的臣服。芙蓉的双腿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反倒是因为某种陌生的刺激。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带来奇妙的氛围，期待的情绪紧揪着她的心。当他的指滑过她的唇，她能够感受到粗糙皮肤上硬实的茧。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手，而是一双驰骋沙场、能够保疆卫国的手，他用这双手保卫国家，也用这双手保护属于他的一切。她不由自主的喘息，想要得到更多的空气，紧张的发现他的脸庞靠得好近，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愤怒的情绪，以及慑人的威严，只存有炽热燃烧的火炬，而她宛如扑火的蛾，被诱惑得不剩一丝理智。“我不曾后悔过——”她喃喃的回答，柔软的低语还在狭小的空间回荡着，温润的唇就已经被他占据，所有的气息被他悉数吞入口中。她瞪大了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瞬问只能本能的捉住他的衣襟，身躯因为强烈的冲击而软弱，无助的倒入他宽阔的胸膛，由得他支撑她全身的重量。他的唇热得不可思议，紧密的封住她的，品尝她口中的蜜津，轻咬着她的唇瓣，引发她体内一波波的战栗。她茫然的感受着，只能不知所措的由他摆布，感受那强烈的感官冲击。他的舔吻与细咬诱哄着她张开唇，在某个叹息的瞬间，窜入她的口中，与她的丁香小舌交缠着。芙蓉发出细微的呻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双手攀附上他强壮的颈项，犹如溺水的人攀住唯一的浮木，给予他全心的信任。她无法顺利呼吸，只能不断喘息着，从他的口中吞取空气，以及更多的缠绵。黝黑的男性手掌滑入披风，找寻到她娇小的身子，透过单薄的绣衫，在她身上引燃微小的火炬，不只是温暖了她的身子，甚至要燃烧掉她的理智。

“仇将军。”她无助的低喃着，感受他的唇炽热的烙印在每一处肌肤上，滑过脸庞落入敏感的颈项。“仇烈。”他纠正着，在意乱情迷时仍旧蹙眉，重复着先前的要求，不愿意听见她如此生疏的呼唤。但是芙蓉没有回话，甚至没有听见他的话语。过多的冲击让她迷眩，他的唇轻吮着，在她的颈项间留下痕迹，每一个吻都让她颤抖。她还能感觉到那双带着火苗的大掌缓慢的滑上她偾起的胸，轻揉着那儿柔软的浑圆拐杖敲击在地面的声音，以及带着笑意的清喉咙声音，在两人身后窖起。“仇烈啊，你这孩子也太心急了些。”苍老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指责，却又隐含着满意的情绪。仇列在转眼间回过神来，将颤抖的芙蓉紧抱在怀中，咬牙忍住在灵魂深处吶喊的冲动，转头瞪视着身后含笑的两位妇人。“婆婆，该称呼他为仇将军的。”先前那位妇人搀扶着年岁已高的婆婆，有些无可奈何的看着仇烈。“婆婆在屋内听你到店里来，还带了夫人前来，就坚持要出来，怎么也拦不住。”“什么将军不将军？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仇烈不会跟我计较这些称谓的。”

老妇人仔细打量着芙蓉，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花白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而晃动。“等了那么久，总算还是让我等到了。”她像是个仁慈的长辈，满意的笑瞇了眼。芙蓉还有些发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双脚还是虚软的，全身的力气好似因为刚刚那个接触而消失了，她不曾尝过如此亲昵的接触，陌生的感官冲击让她至今仍在颤抖。

“看看你这孩子有多莽撞，娶了个像花儿般娇嫩的妻子，也不晓得要怜香惜玉，你那举止是会吓坏她的，瞧她现在连句话儿都说不出来。”

老妇人从媳妇儿手中接过梅红色的匣盒，精致的盒盖上还描着琉璃浅棱，掀开之后可以看见木盒里分成好几格，糖荔枝、越梅、紫苏膏，以及香橙丸等等摆满了盒子。老妇人捏起一颗艳红的蜜枣儿，微笑着朝芙蓉招招手。芙蓉不明白的眨眨眼儿，抬起头看向仇烈，用眼神向他询问着。“吃吧。”他接过老妇人手中的蜜枣儿，递到她的唇畔，简单的说道，低沉的男性嗓音里还带着些许的粗嘎。他看出了老妇人举止里约含意，知道对方出于一片关心。她温驯的张开唇，咬住蜜枣儿。温润的唇滑过他的指，让她想起先前他轻抚着她口唇的眼柙，鲜明的回忆让她羞红双颊。蜜枣儿滑入口中，她似乎还听见头顶上隐约传来男性的呻吟，像是难耐某种疼痛。她抬起头来，咬着蜜枣儿看着他，却只是看见他炽热如火的双眸。老妇人瞧见眼前的情景，开心的盖上木盒。“不是我要骂你粗心，娶亲后不晓得要带她来给我这个老太婆瞧瞧吗？看她那模样，你大概在新婚夜里也没喂她吃枣子吧？”

她猛摇头，叹息着仇烈连这么重要的仪式都给忘了。芙蓉隐约猜到老妇人要她吃枣子的原因，心中蓦然有着悸动。她还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炽热的吻，以及无所不在的双手。口中的蜜枣儿似乎变得更甜了，甜入了她空寂已久的心，填补荒凉的寂寞。“我们是来看绣线的。”

仇烈瞪视着眼前笑瞇了眼的两位妇人，因为被撞见方才那一幕而不太愉快。不愿意话题老是在芙蓉与自己身上打转，他靠着残余的尊严，执意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开。老妇人笑了几声，看出芙蓉的羞赧，顺着仇烈的意思没再多提。“要多少就拿多少，就当是我给这女娃儿的见面礼。”取来华美的丝绸，老妇人将仇烈半旧的披风推开，用各色锦绣给芙蓉当披风御寒。“听我那媳妇儿说你也懂得绣工，要是喜欢我这破店里的哪块绸子，就别客气的说吧。”看得出来芙蓉是富贵人家出身的，那气质模样骗不了人。她想不出仇烈是怎么娶到这么标致的人儿，却满心欢喜着。芙蓉连忙褔了一褔，因为受到如此的珍宠，以及贵重的馈赠而不知所措。她不习惯如此真诚的热情，没有体会过温暖的人情。在她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冰冷的礼仪应对，有那么多的戒律需要遵从，人与人之间总是小心翼翼的，不曾有过那么真挚的情绪。

彷佛从长长的沉睡中醒来，当他牵着她的手时，她走入了一个美丽的世界，一个全然陌生却又今人着迷的世界。最重要的是，那个世界里有他的存在。刚刚的吻像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她的心在他的怀抱里圆满了。“去去去，别站在这儿碍眼，我有话要跟她说呢。”老妇人还是忍不住，瞧仇烈那副离不开的模样就有趣，硬是要跟他抢人。

满是皱纹的手握住芙蓉的，将她牵往屋子里去，一面还朝仇烈摆手。

“你到四周去逛逛，等会儿再来接她。别担心，不会伤到她一根寒毛的，别一脸舍不得的样儿。”带着笑意，老妇人直往屋里走。芙蓉被牵着，无法反抗，只能在走入屋子时，忍不住又回头看向仇烈。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尊守护神般耸立着，静默的看着她，彷佛愿意用所有的时间等待她。她的心缓慢的落地，变得踏实了。她隐约的知道，在这短暂的时刻里，她得到了最永恒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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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水上的涟漪缓慢的扩大，人群里有着纷纷的耳语，因为芙蓉的出现，每一双等待的眼睛闪着亮光，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野兽。有人忙着通风报信，有人则是难掩兴奋的交头接耳，谈论的声音里，重复着那个美丽女子的名字。是有传言，说卫府的未亡人在丈夫尸骨末寒时就躲进了定远将军的府里。直到初春的京城里出现了芙蓉与仇烈的身影，那些传言被证实，流言转变成指责，人们口耳相传着那些秽乱淫邪的故事。所以当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仇家的马车再度入城时，众人瞪大了眼，目光紧盯着马车后方的一顶白藤软轿，像是恨不得眼光能穿透软轿的竹帘，看清那个被传说得太久的女人究竟是生得如何模样。

软轿内的芙蓉轻抿着唇，偶尔透过竹帘看着前方的仇烈。他骑在一匹神酸的黑马上，暗灰色的衣衫烘托出他高大的体魄，在市井之间宛如鹤立难群。芙蓉留心到他身上的衣衫，虽然合身却已经有些陈旧，温润的唇轻轻弯着，暗暗提醒自己，今天要替他垗些布料，好裁剪些衣衫。这几天来，仇烈待她十分有礼，不曾有过任何唐突。但是她总觉得不对劲，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会发现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深邃的黑眸里是一把隐隐燃烧的火炬，看得她心慌意乱。每晚用过晚膳后，她从大厅告退，回房绣着那块巨大的披风彩面，但是他每每会唤住她，等她询问的停下脚步时，他却直盯着她，半天没有言语，拿那双黑眸直瞧她。等她开口问他时，他才挥挥手要她离开。然后，她从新换的伶俐丫鬟口里，听到他整夜喝着闷酒。芵蓉心中有着谜团，不明白他这样的举止有什么含意。她不懂得男人，不了解男人心里的想法，隐约感觉到仇烈是因为她而焦躁，但是她也疑惑着，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够好，不合他的意，惹得他要夜夜喝着酒。除了那个困惑她的举动外，仇烈真的对她很好。前几日购买的绣线缺少了几款润水纱缡，因为颜色特殊，也不好请绣巷里的人送来，她只是略略向丫鬟提起，传到仇烈的耳朵里后，他二话不说的亲自带她入城。买完润水纱缡后，芙蓉捧着绣线，迈开细碎的步伐走回绣巷前等待的软轿，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盈的上了软骄。“你们先回去，到东水门外等着，我们在城里买些东西。”仇烈低沉的声音从竹帘外传来，似乎在吩咐着轿夫以及丫鬟。

她有些诧异，将润水纱缡放进衣袖内，掀开竹帘看着他。“要去哪儿吗？”他伸出手，示意她步下软轿。“我想买些东西给殒星。”他简单的说道。芙蓉微微一笑，柔软的手儿落入他等待的大掌中，紧闭的被握着，在接触的瞬间，粉颊变得嫣红。她的气息浅促，心儿也怦怦的直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怎么他一靠近，她就感到燥热与不安。纤细的腰也被他轻握，娇小的身子被从软轿上接落，他的手似乎在她的腰间多流连了一会儿。“我事先帮他挑了一些书，但是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曾经读过了。今日你入了城，书肆也正好有新刻本的书，你陪着我去看看，要是有所不足的，我们也好采买。”仇烈的气息有些不稳，用尽自制力才能把手从她身上移开。天晓得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他贪恋着她柔软馥郁的气息，几乎不愿意移开手。他深吸一口气，好平静心神，转过身去从马鞍上取下一个素雅的纸袋，递给一旁的芙蓉。“这是什么？”她好奇的翻开纸袋，发现里面是几本经史子集。“给殒星念的书。”他简单的回答，挥挥手要轿夫与丫鬟退离。

扶着她的手臂，往书肆的方向走去。芙蓉将纸袋捧在胸前，目光经过市集里的景况，敏感的发现了许多眼光都跟着她转。那些眼光有的暗地打量她，有的则是光明正大的瞪视着她。每一道目光都是冰冷而恶毒的，像是恨不得能用眼光就将她碎尸万段。她的手有些颤抖，甚至不敢与那些眼光接触，紧张的情绪慢慢累积，她直觉的感到危险，光洁的额出现冷汗，让她不由自主的更往仇烈靠近了些。在他们经过的路上，沉默袭击了每一个人，众人放下手边的事情，专注的看着两人，耳语逐渐变得清晰，情绪在酝酿，等待着某个时机爆发。终于，有个中年妇人走出店铺，手中端着一盆脏水，脸上是深恶痛绝的表情。恶狠狠的瞪挸着芙蓉。看了芙蓉半晌后，妇人平板五官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恶毒，她高声咒骂着，将盆里的脏水往芙蓉脸上泼去。“不要脸的淫妇！”尖锐的咒骂，回荡在沉默的市街上。仇烈动作迅速的用身体挡去大部分的污水，但是仍有不少污水飞溅到芙蓉身上。冰冷的水淋了她一身，保暖的衣衫变得潮湿，在春风里冷得冻人，连盘发都被污水压乱，她狼狈而措手不及的看着身上的污渎，不明白为何会突然遭到袭击。仇烈锐利的眼光扫向妇人，妇人脸上鄙夷的表情因为恐惧略略收敛。在仇烈的目光下，她双腿颤抖着，几乎要软倒。“这是在做什么？”他阴鸷的表情足以吓退千军万马，眼眸里有着愤怒的火焰。

他轻微的料去衣衫上的水渍，对污损不以为意，愤怒的是这名妇人对芙蓉的攻击。“我……这也是为了……将军好，她……她……这个女人……”因为恐惧，妇人语不成调，在仇烈面前先前那张恶毒的嘴脸消失无踪。在锐利的眼光下，她吓得不敢说出那句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咒骂。“将军，这女人是个淫妇。”另一个妇人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声援。“胡说。”仇烈嗤之以鼻，反手护住芙蓉，像是保护今生最重要的珍宝。“仇将军，你被她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吧，她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居心叵测。她之前在卫府时就已经不规矩，趁丈夫重病，在府里偷人，毒死丈夫后东窗事发，才逃出卫府去投靠你的。”有人好心的解释着，劝说仇烈快生离开芙蓉。或许因为刚刚的水淋湿了衣衫，也或许因为那些字句，她突然觉得好冷，那些字句像是最锐利的针，戳刺着她脆弱的心。“不，我不是淫妇，我不曾做过那些事情。”她虚弱的想要辩解，但是又一桶冰冷的污水兜头淋下，她的辩解在水声中粉碎。众人桹本不打算听她辩解，这是一场酝酿许久的审判，这些自以为是判官的旁观者早早就已经走了她的罪，容不下她任何的解释。

“还想用吉话迷惑我们吗？我们可不像仇将军那么好骗。”人群中有愤怒的声音。仇烈环顾着眼前已经疯狂的群众，抱起芙蓉就打算离开。

他不许任何人伤害芙蓉，先前就隐约预知芙蓉的再嫁会引来不少流言，但是怎么也想象不到，众人竟然会指证历历的说她是淫妇。多么恶毒的一句话，否定了女子的所有德行，如此简单的字眼，就足以将女人打入最深的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他可以替她挡去那些污水，但是却阻止不了眼前的人海不停的用言语伤害她。看见她的脸色因为那些咒骂而苍白时，他的心疼痛得宛如有匕首在翻转。芙蓉还企图想解释，她松开仇烈的双手，娇弱的身子颤抖着，却不得不说。她有满腹的委屈必须解释，无法听见那些恶毒的诅咒，诉说着一件又一件她不曾做过的事情。“你们一定误会了，我私逃出卫府再嫁或许有错，但是我不曾偷人，在卫府的数年，我谨守着本分——”某种果实从人群中飞出，狠狠的撞击上她的额头，碎裂之后流下绿色的汁液，她只觉得额上爆开一阵疼痛，被打得偏过头去，虚软的跌入仇烈的怀中。恶毒的诅咒，以及轻蔑的态度让她慌乱，不明白众人为何要给她冠上如此不堪的罪名。“淫妇！你还想说什么？京城里整个冬天都贴着寻找你的告示，你婆婆到处寻找着你，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你的淫秽行为。”他们指责着，诉说着那些听来的话语，用最戏剧而激烈的手段表达。他们认定了她的罪，听不进她的真实。在积非成是的荒谬里，她的解释被视为狡辩，就算是说尽了一切，也不能撼动众人既定的想法。晃动的人群像是巨大的海洋，舆论就如同滔滔江海，淹没了真实，用言语就足以戕害她。那些言词，要人生，要人死。逼人生，也逼得人死。

“我们回去。”仇烈马上决定，拉住芙蓉的手。多年的直觉让他知道，眼前的危机太过巨大，群众的人数惊人，他即使是纵横沙场的将军，也难以应付眼前的人海。“不，我必须解释，他们必须听我说，我不曾做过那些事情。”芙蓉狂乱的摇着头。怎么能够听得进那些子虚乌有的指控？她的心疼痛着，听到那些一句比一句恶毒的言语，像是有人拿着锐利的刀戳刺着她。“你说服不了他们的，他们已经疯了。”

在人群的鼓噪声中，仇烈吼道，抱起芙蓉的腰，推开逐渐靠拢的人群。

往市集外走去。他在心中暗骂自己的疏忽，没有事先注意到人群里诡异的气氛。但是谁又会想到呢？只是一件单纯的女子再嫁，竟然会演变成众人的指责。芙蓉离开卫府已经数月，而那些流言竟然还不肯放过她，执意追寻到她，将恶毒的言语堆砌在她的身上。“我没有做那些事情。”芙蓉尖叫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她崩溃。突然间她只想要躲开这一切，连仇烈的保护都被她当成限制，她推开他的手，不停挣扎着。她彷佛回到了梦里，身在冰原之上，众人不停的把雪铲在她的身上。她只觉得冷，冻彻骨髓的寒冷。“闭嘴，你再怎么狡辩都没有用。”人群开始鼓噪，激烈的情绪因为妇人的举动被触动爆发。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期待今日的审判，就像是期待一场盛会，而当主角登场时，他们已经全然失去理智。尖锐的叫声在人群里传来，分不清是哪个人开始喊的，像是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吼叫着，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急切，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神色，兴奋而期待着，纷纷逼近。“淫妇！她是个淫妇！”人们喊叫着，拿出手边的瓜果，开始往芙蓉的身上丢掷。仇烈尽力保护她，却发现眼前的人群已经接近疯狂。像是不要命般，发狂的攻击着芙蓉，不论他怎么护着她，挡去众多的攻击，还是会有腐败的瓜果会袭击到她。而芙蓉也不肯待在他的怀中，不停的挣扎着，满脸的惊慌，像是落入陷阱的鹿儿。“芙蓉，你冷静点。”他摇晃着她的身子，企图将声音灌进她的耳中。但是她已经听不进任何的话语，眼前每一个面孔都是那么狰狞，恨不得置她于死地，她疯狂的只想要躲避，双手胡乱的挥着，不停的敲打着仇烈宽阔的胸膛。她只想逃开，什么都不要听。什么他们不愿意相信她？

她不是淫妇，她什么都没做！“放开我、放开我！”她尖叫着，终于忍无可忍的咬住那双箝制她逃脱的大掌。锐利如小动物般的牙深深的咬住坚实的皮肤，唇畔似乎尝到咸咸的味道，她难以分辨那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惊慌的泪水。仇烈因为诧异而略略松开手，在混乱之间，人群疯狂的推挤着两人，无数只的手往芙蓉身上撕扯，他伸手要推开那些人，芙蓉却趁着他松手的片刻，像只马儿般逃出他的保护，推开了人群窜入小巷内。她娇小的身影很快的被人群吞没，转眼消失不见。

“芙蓉！”他发出巨大的吼叫声，恐惧揪住了他的胸口，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看见她消失的瞬间，心头像是有某种情绪破灭，彷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将她看得多重要。人们还在咒骂着，像是吟颂般重复着那些罪行，随着芙蓉的逃窜，他们改变了方向，舍下仇烈，不屈不挠的追寻着她，像是改变流向的海潮，执意要淹没那个被判了罪的女人。她不停的奔跑着，在小巷里闪过众多的摊贩以及路人。身后隐约传来某个低沉的声音，焦急呼唤她的声音，但是那急切的呼唤被淹没在众人恶毒的叫骂声中，她怎么也不敢回头，一心只想要快生逃离。心是疼痛的，有着百口莫辩的痛楚，那些言语还回荡在耳边；言语犹如可怕的利器，一字一句，一刀一斧，都要置她于死地不可。在奔跑时，手中的纸袋被钩破，装订书页的红线被扯裂，带着墨香的纸陡然间飞散，圆润的刻工所印出的字句赏心悦目，看在她眼中却带着森冷的恐怖。飞舞的话云子曰，也像是从远古而来的咒骂，地想起许久之前奉为圭臬的妇德妇戒。她慌乱的挥着手，想挥开那些被风卷起的书页，身子撞上路旁说书先生的响板。清脆的撞击声伴随着说书先生的咒骂声，似乎还听见说书人嘴里念着她的名字。芙蓉的事情，竟然已经成为说书人口中的传奇。倾听着旁人的故事时，那些故事只是三言两拍的遥远传说，由得说书先生轻描淡写的诉说过；当自己成了故事的主角，在听见任何人的话语时，都是疼痛的，听见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针刺。他们将她的事迹说得如此淫秽不堪，她什么都没做，而他们急切的指控她的罪名。“抓住那个淫妇。”身旁突然窜出不少人，个个有备而来。人群里一个为首的中年男人沉着脸，道貌岸然的指挥群众。许多人一拥而上，轻易的就将芙蓉制伏。他们像是在举行一项神圣的仪式，不顾芙蓉的挣扎，用五彩绳索将她牢牢捆住，之后拉着她，在中年男人的带领下往城外走去。芙蓉被拖在地上，细碎的石子刮破了衣衫，也刮伤了细致的肌肤，她不停挣扎着，却只是招来旁人冷酷的踢踹。她喘息着，几乎要以为自己现在身处在最可怕的地狱。若不是在地狱里，眼前这些人为何像是恶鬼般，没有半点的人性？她挣扎着举高头，企图寻找任何一个能够拯救她的人，视线所接触到的，却只是一双双冷漠的眼，有的人厌恶的瞪着她，有的人脸上还带着看戏的笑容。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无辜，那情景像是在梦里见过，他们谈笑着准备处死地。他们拖着她，途中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人们加入队伍，兴奋的谈论着，来到城外的汴河畔，将奄奄一息的芙蓉推倒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你终于出现了，我们早已经等待许久，知道你一定会回到京城里来。我等着要制裁你，关于你的秽行困扰了我整个冬天。”威严的中年男人瞪视着她，双手拢在儒衣的衣袖中，目光比北风更冰寒。“我不曾做出什么秽行。”芙蓉反驳着，冷不防遭到一下耳光。那一击打得很重，她的耳膜因为那一下重击而嗡嗡作响。“放肆，竟敢这么对程先生说话。”有个妇人喊叫着。程先生？她抬起头来，在口中尝到血的气味。混乱的脑海里逐渐渗透进那个男人的面容，记忆缓慢的浮现了。她认得这个人，在文人高官间有着极高的声望，他与其弟的言论成为文人们传诵的学派，他们说穷天理、灭人欲，女人就应该三从四德，贞节是最重要的事情……“请听我说，那些传言是最荒谬的谎言，我只是再嫁，没有做出任何秽行。”

她怀抱着一丝希望，不死心的想要解释。如果程先生如众人传说的那么德高望重，他应该听得进她的解释吧？在疯狂的群众中，总该还有理智的人。她的解释，却带来更激烈的反应。程先生蹙起眉头，像是瞪视着污秽般看着她。“你连最基本的诚实都没有吗？做了那些事情，却还想辩解？你的存在是辱没了女人的贞节。”“不，我不是辩解。”

芙蓉狂乱的摇头，扑上前去握住程先生的衣角，在绝境里只求能有生机。她再也忍不住，说出那些可怕的经过。“卫府逼着我殉夫，我不愿意而逃出来，因为走投无路才嫁入仇家堡的。”她不明白，这样的决定有什么错？他们竟将她的行为视为滔天大罪。人命关天，他们应该听得出谁是谁非的。芙蓉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但是当看见程先生脸色更为难看时，她紧张的握紧双拳，直到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应该死的。”程先生一字一句的说道，不将她的生死放在眼中。明白芙蓉为何可以为了贪生，而不顾婆婆的要求，甚至逃出另嫁。在他看来，就算是婆婆逼着她死，她也应该顺从。

“贞节是女人最重要的事，就算是牺牲了性命，也该维持。”在他眼里，女人的性命比不上那座代表荣耀的贞节牌坊。“你背弃卫府，就已经是罪该万死了，更何况在卫府的期间，你还做出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柔软的嗓音带着指责，竟压过众人的声量，听来格外诡异。

人群让出一条道路，穿著素衣的月季缓慢的走到程先生身边，澄净的目光看着芙蓉。芙蓉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看着月季。她不能够相信自己的耳朵，事实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听她说？“嫂嫂，你知道那不是事实，我在卫府多年，不曾做过什么秽行。”她像是看见救星般，同月季寻求帮助。见证过那段岁月的人，都应该知道她总是谨遵礼法，克尽妇人的责任。月季悄然俯下身来，美丽的脸庞上带着类似哀伤的表情。“芙蓉啊，我帮不了你，我必须说出事实。”

眼眸中有某种光亮一闪而逝，真正的情绪被掩饰得很好。她觉得更冷了，眼前是昏暗的，像是看不见任何光亮。她的心落入最冰冷阴暗的冰窖中，挣扎在众人执意埋葬她的冰雪里。她是不是根本不该保存着任何希望？月季用手绢轻按着眼角，像是在擦拭泪水。“芙蓉在卫府里就不断做出丑事，不论我怎么劝说，她总不愿意听。”她轻缓的说道，知道众人会像海绵般毫不怀疑的听信她的话语，整个冬季里，她不停诉说着那些话，将京城染上流言的颜色。而众人就这么相信了，因为芙蓉没有辩解，而舆论是先说先赢，人们愚蠢得不晓得什么是真实，他们要听的是指控，是那些罪行。月季了解人性，在道德的借口下，人们残酷得想要见血。“不，你知道那不是事实，我没有做出那些事情。”芙蓉摇着头，冰冷的回忆起，在丧礼的那日，月季看见她站在仇烈怀中时，眼眸里闪过的一丝丝激烈神釆。“你有。”月季说得斩钉截铁，放下手绢，柔弱无骨的手指向芙蓉，却比锐利的刀剑更具杀伤力，这样的指控可以让芙蓉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你玷污了卫府，没有任何的羞耻心：毒死了丈夫，还害得婆婆重病不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说出一条又一条的罪名，言语如同利刃，杀人不见血。“你丈夫还没下葬时，你就在丧礼上勾引仇将军了。”虚要的罪名像是沉重的枷锁，不停的压在芙蓉的身上，她收回血迹斑斑的双手，环抱着自己满是擦伤的身子，觉得寒冷到极点。隐约的听见某种冷笑声，从空冥的远古传来。那是女人的冷笑，无数女人魂魄的冷笑，嘲笑她竟敢违抗既定的命运，妄想着要活下去。从古至今，多少女人都是这么被逼死的。那哀怨的情绪化为罪恶的诅咒，千世万代跟随着女人，她们挣脱不了命运，所以也不许有人违抗悲剧，冷然的嘲弄着芙蓉。月季靠近芙蓉的耳畔，在无人看见的瞬间，面容上浮现冷笑。“你不该逃走的，若是那时就死了，一切会简单得多。”大家闺秀出身，连恶毒的话语都说得如此轻柔。想到芙蓉是嫁给了定远将军仇烈，月季纤细的指捏紧了手绢儿。芙蓉惊骇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张扭曲的表情，简直不像是人会有的表情。原本温柔的嫂嫂，像是被恶鬼附身般，眼裹闪烁着杀意。她一直以为月季出生书香门第，是个温婉贤良的妇人，怎么在逃出卫府后，她竟看见月季的另一种面貌。

难道如此丑恶的面容才是月季的真面目？程先生缓慢的走上前来，垂眼看着芙蓉，一阵风扬起，吹动了他的儒衣。也吹起些许先前被芙蓉扯裂的书页。“你怎么狡辩也没有用，前些日子还有人看见你在白昼里勾引仇烈，与他在绣巷内白昼宣淫，这种丑事竟也做得出来。你不是还读过几天圣贤书吗？竟然如此的不知羞耻，没有道德的人，简直跟禽兽没有两样，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安然存活呢？我必须要给你惩罚。”

他庄严的说着，四周飘动的书页，一页页的话云子曰，是男人给予女人的千古枷锁。书就是众多智者，众目睽睽的冷眼旁观。有人曾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但是，生了仲尼又如何呢？对某些人而言，绵长的历史仍如同长夜般阴暗。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句话被人不断误用，成为指责。就算生了仲尼，有了那些诗云子曰，以及那些女成与七出之条，对女人而言，万古还是如同长夜。男人对女人不断的戕害，讽刺的是，那些加害的行动往往都由其它的女人来执行。如今在汴河之畔，重复着千年来的残酷戏码。“在几年之前，还有淫妇被人责打致死，官府也无人过问。这是应该的，因为违背了道德的人怎么能够存活？”月季淡淡的说道，往后退开数步，那平稳惹语调里隐藏着最残酷的建议。她站开几步，不希望在用刑时被血溅污衣衫。

“还是卫夫人知晓礼法。”程先生很是赞同，嘉许的看着月季。芙蓉颤抖的往后退去，知道眼前这些人全疯了。他们竟然如此安然的讨论她的生死，彷佛杀死地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没有做错事情，她只是不愿意被牺牲，努力的想要活下去“我没有错。”她喊道，企图要逃开。但是人们不放过她，纷纷伸手抓住她，像是疯了般撕扯她的衣衫，不留情的扯下她的发，用指爪抓伤她的肌肤。“还不认罪？你没有半点羞耻，简直是禽兽不如。”人群里传来愤恨的喊叫。在众人的推挤中，她落人冰冷的汴河中，脑海里浮现了许久前的记忆。她记得某个被浸在竹篓中死去的女人，还记得某个抱着尸首、放声恸哭的男人，如今才知道那是人们处决不贞女子的手段。当初也是这些人逼死那对男女的吗？她绝朢的想起仇烈，几乎愿意付出十年的性命，只求能够见到他。她是不是真的会死在这些人手中，无缘再看到他？心中有着浓浓的不甘，她想起他眼里那抹奇异的光彩，想起他偶尔温柔的语调，想起他温暖的怀抱冰冷的江水浸湿了衣衫，她又被从水中拖起，面对众人的责难。许多的人在她面前指控着，咒骂着她，而月季以及那个程先生则站得很远。人们相信那些传言，所以指责着她。“公道”

真的自在人心吗？人们为何只相信舆论，为何只传说着那些片面之词？

她做错了什么？而他们所有人竟然迫不及待的要她死，疯狂的嘶喊着，非要她的命不可。有人开始不耐她的沉默，拿起石子往她身上去去。

锐利的石子划破了额上的肌肤，割出一道血口子，些许血迹从雪肤涌出，滴落在破烂的衣衫上。她愣愣的看着那些鲜血，双腿陡然虚软，再也无力与疯狂的群众对抗。她软弱的倒下，一瞬间真的以为会死在这些人手中。在倒地的时候，一双坚实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撞击上冰冷的泥地，而是跌入宽阔的胸膛。闻嗅到那股男性气息，她的心徒然松懈下来，宛如回到最安全的保护。炽热的体温，透过他的肌肤，熨烫着她冰冷的身子。“仇烈。”她发出细小的低喃，勉强睁开眼眸，看见他俯视的面容上满是担忧，以及深深的愤怒。她用双手紧紧的握住他的衣角，惊骇的灵魂在他怀中稍稍平复，转眼间就已经昏厥。“没事了。”他轻柔的拭去她脸上的血迹，保证的说道，将她柔软的身子牢牢的拥在怀中，眸子因为愤怒而冰冷着。他好不容易摆脱那群人，捉到一个人询问，当听见人们打算在汴河畔对芙蓉处以私刑时，他的心差点粉碎。他的情绪也接近疯狂，扫荡了所有胆敢阻挡他的人，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重击了无数的人，来到河岸边时，看见芙蓉在众人的欺陵下，已经遍体鳞伤。“仇将军，我知道你只是一时被迷惑了，请放开那个淫妇，把她交给我们。”程先生缓慢的走出来，不情愿的说道。他实在不愿意跟仇烈这个粗人打交道，纵然身上有着皇上的官爵，仇烈终究也只是一介莽夫。“她不是淫妇。”仇烈一字一句的说道，抱起怀中的芙蓉，瞪视着所有人。狂乱的愤怒在酝酿，他感受到血液里嗜血的冲动，目光是森冷的，掠过每张面孔。

“她违礼背德，没有半点羞耻，当然是淫妇。”程先生一口咬定，眼神中流露不耐。莽夫果然就是莽夫，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实在羞于与这种人谈话。“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淫妇。”仇烈环顾着所有人，那锐利的目光比刀剑更加的可怖，使得众人全都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贸然开口，先前直嚷着要杀死芙蓉以正道德的气焰，在仇烈的瞪视下，全都消失不见。那目光如此可怕，像是在许诺，任何人敢再碰芙蓉一下，就是死路一条。人们像是看见死神般，静默的颤抖着。“芙蓉已经是我的妻子，从此之后，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这样的事情若是再发生，我不会放过任何人。伤害她，就是与仇家堡为敌。”他缓慢的宣布，不愿意与这些疯狂的人们为伍，他抱着芙蓉，快速的离开。一路上芙蓉的血不断滴落，蜿蜓在潮湿的泥地上，像是一个说不出口的指控。仇烈的心中其实渴望着要这些人付出代价，要不是担心芙蓉的伤，急着要回仇家堡救治她，他几乎想在此处大开杀戒，将这些人凌迟致死，好报复这些人加诸在芙蓉身上的伤害。他的脚步急促，不敢多加停留，怕自己真的会按耐不住心中激烈的愤怒与杀意。人群中传来低语声，都是对仇烈的指责，程先生则是愤怒的一挥袖。“不能这样姑息那淫妇，我会上报朝廷。你若要护着她，那就是与她同罪。”

他在仇烈的背后喊叫着。月季用手绢遮住咬牙切齿的表情，她的手紧靠在胸前。胸中潜伏着一只猛兽，正在啃噬着她，让她焦躁难耐。饱含激烈情绪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对男女，她的眼因为嫉妒而烧红了。

汴河的水缓慢流淌着，流言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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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仇烈抱着受伤的芙蓉回到仇家堡，仇家一片混乱。先前就有仆人听说京城里的人要处决芙蓉，正在惊慌的时候，仇烈救回了昏迷不醒的芙蓉。虽说是捡回一条命，但是整个人已经遍体鳞伤，两人的衣衫上都沾满了血，看来好不吓人。他吼叫着，要仇家堡里的大夫前来，因为焦急而失去理智，双眼里充满愤怒的血丝。这个战功彪炳、在沙场上杀敌无数的将军已经失去理智，看见芙蓉的血沾惹四处时，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怎么也不肯放开怀中虚弱的女子，要听着她微弱的气息，才确定她还存活着。大夫简单的替芙蓉止血，仔细检查她身上的伤。额上的伤虽然流了不少血，但还不足以致命，倒是会留下微小的疤痕；而她身上的擦伤虽然多，却都只是皮肉伤。大夫开了药方，吩咐丫鬟要好好替芙蓉调养身子。她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这三天里仇家堡上下乱成一团。仇烈失常的反应，让众人终于看清楚他有多么重视芙蓉。三天以来他衣不解带的守在床畔，静默的看着她，专注的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上，不愿意错过她任何反应。当她悠然醒来时，映入眼中的，就是他疲惫却专注的面容。她轻轻蹙起眉头，有半晌还不太能确定是不是仍在梦中，额上的伤口有着隐约的抽痛，她疼得轻声呻吟。“仇烈？”她困惑的伸出手，冲动的抚去他浓眉之间忧虑的结。从她第一次见到他起，所看到的都是他傲慢与冷然的模样，从不曾见他那么狼狈。深刻的五官上有几道浅伤的红痕，刚毅的下巴有数天未曾剃除的胡碴，看来不像是受命封爵的将军，倒有几分像是凶狠的江洋大盗。“还疼吗？”他任凭她的手轻柔的抚着他的脸庞，没有移动一分一毫，只是专注的看着她，深怕在某个松懈的时候，她就会悄然离去。这三天来。他经历了最深刻的恐惧。这一生不曾拥有过如此美好的事物，他无法理解自己竟会如此的在乎这个小女人。除了心中对她的责任外，还有一种更难割舍的情绪。那些文人口里说的怜香惜玉，他根本不懂，所以每一个动作都是轻柔的，深怕会伤害到她。在她面前，他有些痛恨自己的粗鲁。芙蓉轻轻的摇头，剎那间那些可怕的记忆涌上心头，她轻喘一声，双手紧握着他的衣襟，寻求着保护。她紧张的环顾四周，等确定如今正安然的躺在雁归楼里时，紧绷的情绪才逐渐松懈。“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些人手里。”她有些颤抖的想起那些疯狂的面孔，回忆得太过真实，耳畔似乎还能听见他们嘶声的喊叫，诉说着她的罪名，喧闹的要将她就地正法。她用双手环抱身子，就算被包裹在温暖的锦被里，回想起那些景况时，她还是觉得寒冷。似乎还能听见那些冷笑，在她的四周纠缠着、等待着，随即准备将她拖拉进那个冰冷的世界里。“已经没事了，这是在仇家堡内，他们没有办法伤害你的。”他转身从案桌上端起一盅温热的药汤，持着银匙要她喝下药汤。当她温驯而信任的低头啜饮药汤时，他的心蓦然感受到某种温柔的情绪。药汤的苦味让她皱起脸儿，喝了几日后就推开他的手。“好苦，我喝不下了。”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是她猜想没什么大碍，不愿意再喝那些苦得吓人的药汤。视线在卧房襄移动着，认出这是她躲藏了整个冬季的房间。但是由于仇烈的态度改变，丫鬟们丝毫不敢怠慢，几天的光景就将雁归楼收拾得焕然一新，一扫先前萧瑟的景况，屋子里摆放了各类珍宝，光洁的绸缎铺在家具上，火炉里还烧着通红的炭，整座院落显得暖融融的。她突然想起那幅未完成的披风彩面，有些紧张的环顾四周，发现伶俐的丫鬟早将绣架藏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是她一个微小的秘密，在还没完成之前，她不想让他知道。“你的身子还虚弱，大夫说必须好好调养，将这些药喝了，等会儿我要丫鬟们端鸡汤进来。”他坚持着，不让她闪躲。

而她却躲进暖和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翦水双瞳，偷瞧着他。“不喝。”

她小声的说，对那盅苦药蹙起弯弯的柳眉。仇烈几乎失笑，芙蓉此刻的举止简直像是个孩子，他有时候真的会忘记她曾经为人妻，还是一个孩子的娘亲。在某些时候里，当她冲动而有些调皮的天性突破那层被礼教束缚的温驯表象，他才会发现她原本的倔强脾气。在先前那段婚姻的岁月里，那些人只是束缚着她，扼杀她真实的灵魂。“你这等模样要是给殒星看见了，可是会连半点母亲的威严都不剩的。”他简明扼要的说道，拿出殒星威胁她。果不其然，芙蓉缓慢的放下锦被，不情愿的再度喝起药汤。身为母亲的尊严，让地无法继续任性。“殒星人呢？”她想起儿子，心中有些忧虑。她承受了那些纷扰流言，纵然是无辜的，却不被谅解，所以只能忍受百口莫辩的痛楚。但是陨星还那么小，她见不得那些伤害降临在殒星身上。心裹哀伤的知道，那些纷扰的流言是注定要纠缠他们一辈子了。她见识过京城里那些人有多么残酷，在谈论的时候兴致高昂，不会想到说出口的是最恶毒的话。

虽然殒星还那么小，流言还是不会放过他。“他在夫子那里跟着其它孩子一起读书，前两天还守在你床边不肯离去，我硬要他离开。”他的脸色有些僵硬，视线回避芙蓉。她看在眼里，有几分明白。殒星天性倔强，决定的事就难以更改，尤其当事情牵扯到她身上时，殒星的倔强简直令人头疼。仇烈不知用什么方法让孩子离开她的床畔，不过看他僵硬的表情，想必当时的“劝说”不会轻松到哪里去。“你们吵架了？”她小心翼翼的问，这是最保守的说法。不敢想象仇列与殒星起争执时，会是怎么激烈的场面。仇烈的霸道坚持，以及殒星的固执倔强，难以分出究竟是谁占优势。“我没有伤害他。”他保证的说道，笔直的看进她的眼里，给予她最慎重的承诺。她柔柔一笑，纤细的手覆盖在他黝黑的掌上。“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他，一如你不会伤害我。”

心有些被撼动了，她的笑容微微颤抖着。早先就知道，她的接近是一项最严酷的要求。哪个男人可以接纳一个寡妇，甚至还接纳她的孩子？

她曾经做过最坏的打算，即使牺牲幸褔的可能，也要守护陨星，不因为再嫁而舍弃孩子。但是在京城里，从他手中接过那袋替殒星挑选的书籍时，她隐隐的感受到他无言的接纳。这对她来说，才是最不可思议的馈赠。纵然没有明说，但是她能够明了他慷慨的承受。仇烈眼中有某种光芒闪动着，紧抿着唇，咽下到唇边的叹息。他是不善言语的，但是芙蓉却轻易的就能了解。他缓慢的靠近她，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仔细的看着她，像是要检查她是否安好。修长的指划过她柔软的肌肤，以及那红馥的芳泽，他想起在绣巷里那个窃来的吻。芙蓉仰着头看他，身子有些虚软，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她又在他眼里看到那种难解的火焰，每当视线接触时，她就感觉自己像是要被火焰灼伤般，着迷放火炬的光亮与温暖，心中却又害怕伤害。“芙蓉——”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低沉的声音粗嘎而饱合着陌生的情欲。她感受到他的指轻柔的摩挲着她的唇，带来深刻的甜美，以及些许敏感的刺痛。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只是靠近她，她就难以平静。他的呼吸那么靠近，像是绣巷里那日般，亲昵而温暖，彷佛要将她包围吞没。在沉静而暧昧的一刻，雕花门却被人猛烈的撞开来，惊破了满室酝酿的绯色氛围。“娘！你醒了。”殒星连滚带爬的闯进来，撞开了仇烈，扑进芙蓉的怀裹。她有些尴尬，拥抱着儿子，目光看向仇烈，羞涩的微笑着。“我没事的，让你担心了。”她拍拍儿子的脸。“我本来想一直守在你身边的，但是那个人不让我留下来。”殒星回头看着仇烈，表情有些得意。从小就习惯了独占母亲，他怎么说也无法马上接受这个来跟他抢母亲注意力的仇烈。是知道该称呼仇烈为爹亲，他却不愿意开口。不是看不出来仇烈对母亲有多好，这几天来，那个沉默的高大男人死守在床畔，黑眸里有着焦虑，真心为母亲的病情担忧。但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固执的与仇烈作对。“你应该留在夫子那里的，怎么又到这里来？”

他看出那双慧黠的黑眸里有着挑衅的神釆。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么一个堂堂定远将军，还需要跟一个六岁娃儿争宠。“我把书全背完了，早早就出了翰文阁。”殒星回答道，垂下眼睛，掩饰那抹说谎后的心虚。“就算是早早出了翰文阓，芙蓉才刚醒，你也不该如此凑巧的闯进来。”仇烈缓慢的说道，看穿小男孩的谎言。看男孩衣带里还有着一卷书册，黑发微湿，猜想他大概是藏在雁归楼外，担忧的一边守着一边背书。“我跟娘是母子连心。”为了赌气，什么借口他都说得出来。“你答应过我，会好好跟着夫子念书的。”仇烈实在不愿意当着芙蓉的面跟殒星争执。但是他不曾与孩子相处过，而殒星又比一般孩子聪明，两人微妙的关系，若是处理不好将会形成冲突。“我只答应你把书背完，没有答应要闷在翰文阁里。”稚嫩的脸庞扯出一个狡诈的微笑。仇烈没有被激怒，将双手环抱胸前，若有所思的看着殒星。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毁约？我们先前那场比试后，你可是答应我不少事情的。”“什么比试？”芙蓉询问道，好奇在她昏迷的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殒星从芙蓉身边跳起来，像是被踩着尾巴的小豹儿，不安而愤怒。他小小的身躯扑上前去，抓住仇烈的手腕，奋力拉着他往外走去。“你跟我出来一下。”因为用力，脸庞涨得通红，还要装出严肃的表情对芙蓉挥挥手。“娘，你别担心，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芙蓉诧异的眨眨眼，一时难以接受年仅六岁的殒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看着雕花木门被关上后，才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靠着窗棂上的淡薄绞纱，窥视窗外的景况。殒星把仇烈拉到后院里，双手扠着腰，气急败坏的责问：“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把那场赛马的事情告诉娘？怎么说话不算话？”他先前妄想着要挑战仇烈的权威，所以提出赛马的要求，他虽然才学没多久，但是连骑师都惊讶他的天分，让他得意极了。原本以为可以扳回一城，没想到却输得更惨。仇烈是威名显赫的武将，没有因为殒星是个孩子就轻忽怠慢，他给予殒星男人的尊重，所以全力以赴。想当然尔，殒星输得一败涂地，远远的被拋在后方。这就是为什么倔强成性的他竟会答应乖乖离开芙蓉的床榻旁，进翰文阁念书的原因。“出尔反尔的人可不是我，是你违背了先前的承诺。”仇烈缓慢的勾唇微笑，看着眼前倔强的孩子。他是武将，却对学习有着浓烈的兴趣，知道教育对孩子有多么重要。殒星急得直跳脚，在原地不停打转。要是让娘知道他找仇烈赛马，他大概会被骂上一顿。被骂是不痛不痒，但是他看不得娘担心难过。“你不能跟娘说，不然她一定不准我再骑马的。”心里也知道这么危险的举动是不应该的，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心中那股冒险的冲动。“只要小心些，骑马没有危险。你是男孩，必须学习这一切。”仇烈微笑着，揉揉殒星的发，算是给他的安抚。“你可以说服娘吗？”殒星充满期待的问，想到可能会被禁止骑马，就焦躁不安。从小就被保护得好好的，关在书房里不停的背书，他早就厌烦了。来到仇家堡后，他如鱼得水的玩耍着，做着那些会被人称之为粗野的举止，却意外的快乐。“我尽力而为。”仇烈点点头，心里也没有几分把握。他想起芙蓉眼里的坚决，知道那个貌似柔弱的女子，在某些时候可以多么的坚持与勇敢。

“那就交给你了。”在对付同一个女人的时候，男人最容易达成共识。

殒星的态度很快的软化，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贪玩的性格难以泯灭。

这是崭新的生活，是殒星不曾拥有的。不但有了新的玩伴，还有一个新爹。说实在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仇烈相处，从小爹爹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空虚的名词，在生命里只有温柔的娘，像是随时都需要他保护，他自然而然早熟，急着要保护芙蓉。仇烈是他第一个愿意与他相处与交谈的成年男人，那种相处虽然常有争执，却并不是让人不能忍受。

“交给我是可以，但是你必须履行先前的承诺，乖乖回翰文阁念书，不要再耍什么小计谋，试着要逃学。”仇烈就事论事的要求，直视着殒星。他不用权威来强制要求，给了这孩子几分尊重。“我没有逃学，只是不想待在那间屋子里。要背书的话，哪儿都能背的，不需要闷在翰文阁里，瞧我刚刚待在门檐下半天，还不是背完了一册书。”贪玩的性格，实在让他坐不住。“愿赌服输，不然就把先前的承诺一笔勾消，你不必信守承诺，我也没有必要为你保守秘密。”仇烈毫无商量余地的说，转身要往雁归楼走去。殒星急得哇哇叫，跳上去抱住仇烈的大腿。“不行、不行，我们再比一次。要是这次我又输的话，我就老实的听你的话，待在那间屋子里一整天。”他耍赖的说道。仇烈耸耸肩。“没有问题。”他慷慨的说道，提起殒星的衣领，走向马厩。

窗棂之后的芙蓉，清楚的看见这一切。她攀附在窗棂上，温润的唇有些颤抖，漾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心是满溢的，充斥着过多的喜悦。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一大一小[奇+书+网]的身影，难以移开视线。那是她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而因为在乎她，他们两个正很努力的在适应对方。

她带着那抹笑容，缓慢的走回柔软暖和的被窝中，闭上了双眸，知道在今夜的梦里，那些可怕的梦魇不会来纠缠她。※※※春季的夜晚还有些寒冷，打完初更之后，仇家堡变得沉静，画栋雕梁的院落里有着摇晃的灯火。花厅里点着温和的烛火，芙蓉靠在绣架旁，挑选着绣线配色。因为长时间的刺绣，她肩背有些酸疼，停下工作耸耸肩，看看已经燃烧一半的红烛，之后抬起一旁的丝绸。将绣架覆盖住，推入隐密的屏风之后。身子仍在逐渐恢复的阶段，她只能每天绣上一点。这些天仇烈总是像鹰隼般紧盯着她，要她好好的歇息，她刺绣的事情必须瞒着他，所以进度十分缓慢。她站起身来，将绣线放进漆盒内，顺手将身上柔软的银鼠毛披肩解下，缓慢的走进卧房中，用铜筷子拨着火炉里的炭。听见雕花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猜想是丫鬟送来热汤。大夫叮嘱她需要好好的调养，这些天来厨房里就努力的熬汤煎药，送来不少补品，她喝得有些怕了，却碍于众人关心的眼光，不得不喝。“把汤放在案桌上，我睡前会喝的，你回去歇息吧。”她吩咐着。卧房里很温暖，她又褪下一件衣衫，娇小的身躯上覆盖着轻柔的苏州软绡。“这是药汤，凉了就不好入口了。”低沉的男性嗓音在身后响起，靠得异常的近。几乎就像是紧贴在她身后。芙蓉惊讶的转过身来，发现仇烈就站在她身后，灼热的目光紧盯着她，不放过苏州软绡外裸露的莹白肌肤，以及她美丽的身段。她直觉的感到惊慌，连忙拿起床畔的薄绸，遮掩胸前的春色。“仇将军？”她的声音紧绷着，身子此刻的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那抹令她不解的灼热眼神。“我在落院外遇见送药的丫鬟，要她先回去歇息。”他缓慢的说道，轻蹙起眉头，对她疏远的称呼有些不悦。“别担心，我一定把药喝完。”芙蓉急急说道，猜想他大概是而来监视，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喝药。她慌乱的端起案桌上的药汤，也顾不得烫，就端到嘴边轻啜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要跟他共处一室，就紧张得不得了。

有某种微妙的情绪在酝酿，让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在绣巷里的那一日，他的唇烙印在她肌肤上，那灼热的触感，以及难以解释的吸引。

没有说破的情愫如履薄冰，在疏忽的一刻里，就会深深陷溺。她是不是真的像是那些人口中所说的，是一个不知羞的淫妇？竟会如此奇异的老是惦念着他，想起他的唇、他的眼、他曾经在她身上流连的那双黝黑大掌她偷偷回忆着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却又因为不解而惊慌，直觉的只想逃避，想要快些把药喝完，这样他就会快快的离开。过度鲜明的回忆让她面红耳赤，她闭住气忍住烫，将瓷杯里苦得吓人的药汤一口气喝完。用颤抖的双手放下瓷杯，在匆忙间还险些打翻细致脆弱的白瓷。“药汤我已经喝完，仇将军可以回去休息了。”她低垂着头说道，掩饰着因为苦味而皱成一团的脸儿。冷不防他伸手端起她的下颚，她还在惊讶他靠得那么近，近到已经将她拥抱在怀中时，他火热的唇贴上她的，深深的吻着她。芙蓉诧异的瞪大眼睛，诧异的发出模糊的呻吟，却感觉到在张开口唇的瞬间，他原本轻舔她唇瓣的舌灵活的窜进她的口中，纠缠着她的舌。爱抚着她口中敏感的柔软。他用舌将一块带着甜味的糖推入她的口中，翻搅着她天鹅绒上的蜜津。口里原本苦涩的味道，在尝到他的吻后，奇异的变得甜美。苦涩的味道褪去，被浓烈而带着香气的甜味掩盖，但是在他的吻中，连甜味也被遗忘，她专注的尝试着，用他的方式回吻他，双手紧握着他的衣襟，身子被围在他双臂所环抱的天地里，被他保护与珍宠着。激烈的吻挑起深埋已久的情欲，他几乎因为她生涩的吻而呻吟。已经隐忍了太久，他实在无法再等待。她是他的妻子，始终温婉却疏远，似乎不了解他的饥渴。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不敢轻举妄动，深怕骇着了她，但是随着时间逝去，他发现芙蓉彷佛真的不解夫妻之间的亲昵，在适应仇府生活后怡然自得。仇烈缓慢的舔吻着她的唇，之后细细啃咬着她的肌肤，在她耳畔轻声说道：“知道你怕苦会不肯喝药，这是我从厨房里拿来的西川乳糖。”双手在她轻颤的娇躯上游走，熨烫着苏州软绡下的胴体。她的气息浅促不稳，因为他的举动而喘息着。乳糖是给孩子吃的零食，而他竟然拿来哄她，还用那种方法让她吞下。她的粉颊烧红着，因为羞赧也因为体内莫名的渴求。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知道血液里有种焦躁的渴求，等待着被喂饱，双手更加紧握着他的衣襟，像是知道只有他能够给予。“我已经把药喝完了。”她颤抖的说道，暗示着他该离开，但是心中却有着不舍，她的手没办法放开他的衣襟。仇烈挑起浓眉，难得的露出微笑，那抹笑容里有着纯男性的阳刚，以及些许宠溺的温柔。“很好。”他继续在她的肌肤上烙下火热的吻痕。她有些不明白他的反应。“但是，夜已经深了，仇将军不回去歇息吗？”她看着半残的烛火，目光有些朦胧。“我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他的唇扺着她的，一字一句的宣布，每一次薄唇开合间都轻轻摩挲着她。芙蓉困惑的眨眨眼，轻微的推开他，转头看看铺满绸缎锦被的木床，再不确定的看着他。“但是这不合礼数的，床也不够大。”她有些迟疑的说道，有些烦恼。“芙蓉，”他的呼唤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夫妻是应该同床共枕的。”他耐心的解释，难以想象她先前的生活是怎么度过的。那些高官文人所谓的礼数，在他眼中看来简直迂腐得可笑，夫妻共眠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何要苦苦的压抑，还装模作样的分居两处。“是吗？”她小声的问，身躯觉得有些儿冷，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原先遮掩身子的薄绸已经被他褪去。她惊慌的用力一推，却无法撼动他高大的身躯分毫，反倒是她自己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倒去。他没有伸手扶住她，因为她正好倒入柔软的锦被中。凌乱的长发披散而下，金钿与梅簪全都遗落，此刻的她看来美得令人窒息。“仇将军。”她颤抖的低语着，隐约有些明白他想要什么。“仇烈。”他纠正道，褪去身上的衣衫，精壮高大的身躯仅穿著单衣。怕自己高大的身躯会吓着她，他吹熄烛火，掀起柔软的锦被，在温暖的被子里拥抱她颤抖的身躯。他的手轻柔的滑向她软绡上的衣结，轻缓的拉开缎带，炽热的手掌贴着她娇柔的肌肤滑动，换来她的喘息。她试着静止不动，任凭他为所欲为，但是却做不到。她的身体变得好奇怪，因为他的动作而不由自主的呻吟与扭动着，在他的指下翻腾辗转。双手试探的覆盖在他的胸膛上，感受指下坚实的身躯，以及他狂热的心跳，他的肌肤热得像是火炬，高大的身躯覆盖了她的一切。“我要你。”他缓慢的说道，吻着她的肌肤。“可是——”她迟疑的话语被吞入他的口中，没有机会继续说下去。她有些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经历些什么。男人想与女人行周公之礼，不是因为想要孩子吗？她已经有殒星了，他为何还会想碰她？她难以思考，身子因为他的触碰而酥软，只能顺从本能响应着他。如此奇异的感受，是她不曾经历的。但是当他的手褪去她身上的软绡，探入她薄薄的亵衣中，企图要褪去她所有衣衫时，她惊讶的瞪大眼睛，急忙握住他的手。

“你要做什么？”她低声问道，脸儿烧红。从懂事以来她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裸身，那么私密的身躯，怎么能够被他人看见与触碰？根本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如此的不合礼教，如此的亲昵……“我要你。”他重复着，额上隐隐冒出些许苦苦克制的汗滴。“我知道，可是为什么要脱我的衣服？这是不可以的。”她摇着头，黑发披散在枕上，透过窗外的月光可以看见他的五官，以及裸露在锦被外强壮的颈项与肩骨，以及黝黑的肌肤。“天，你连自己的衣服也脱了。”她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眸。她曾经是另一个人的妻子，卫克谨当然曾经碰过她。她试着回想死去的前夫，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卫克谨在与她行周公之礼时，都穿著几件罩衣，她不曾看过他瘦弱的身子。甚至连那人的面貌都模糊了，她只在新婚初期看过他，之后数年他们不曾见过面。

他不可思议的瞪着她，从她的低语里猜出了些许过往。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清，连夫妻之间都要固守礼法到如此程度？她如此生涩，几乎等于不曾被碰过。虽然痛恨那人如此对待过芙蓉，但是乎里却还有几分的窃喜。他虽然来不及早些遇见她，让他成为她的最初，但是却能够在如今拥有她的一切，心中某些遗憾被弥补，他在心中暗暗承诺着对她的珍惜。“那些人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喃喃自语着，双手却没有停下来，探入她的亵衣中，扯开衣结，探索着她柔润的身子。

“仇烈？”她有些不安的闪躲着，却没有办法躲开他亲密的抚弄，而那些抚弄让她喘息，想要阻止他，却又全身虚软。“别说话，只要想着我。”他轻柔的说道，吻着她锁骨上的伤痕。那是新婚之夜时，她为了留下他，弄伤自己留下的伤口。一股疼惜的情绪淹没了他，心中是满溢的，因为拥有她而骄傲。她其实也不能思考了，身躯是虚软而燥热的，又在他眼里看到那抹炽热难解的眼光。他已经褪去她的所有衣衫，连软绸亵裤都被解去，她无助的在他的轻哄下颤抖，感受他无所不在的唇与双手。赤裸的身躯熨烫着她的，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她尝试着去抚摸他，换来他激烈的喘息，她有些惊讶却没有办法松手，感觉像是拥有了能够左右他的力量。他的唇滑过每一处敏感的肌肤，之后缓慢的抬起头来，分开她修长的双腿，静静的望着她，慎重而真诚的吻上她的肩。“你是我的。”他叹息着。芙蓉的手在他强壮的颈项后交握，毫无保留的交出自己。那些礼教或是迫害，甚至前尘往事都太过遥远，此刻她只是他的妻子。闭上眼睛，她感受到他轻柔的占有，喘息着拱起身，投入他所带领的旋律之中许久之后，当轻柔的喘息与呻吟都逐渐平复，两人汗湿的身躯在锦被中交缠着，紧紧的抱住彼此，彷佛怎么都不愿分离。她紧靠在他胸膛上，脸儿因为先前的一切而嫣红。从来不曾想象过夫妻之间应是如此的亲昵，她的身子仍旧因为他的进占而虚软，狂喜的浪潮似乎还在体内回荡。能够感受到他的手环抱着她，体温熨烫着她，在他的怀抱里，她觉得如此的温暖。

她满足的叹息着，而后轻笑。“笑什么？”他问道，伸手探揉她汗湿的长发，低沉的嗓音因为方才的欢爱而粗嘎。“没什么。”她轻声回答，更往他怀中靠去，知道有了他的陪伴，她从此不用再害怕那些寒冷的恶梦。纵然再梦见被掩埋在冰原中，也不用再恐惧，他将会守护着她。“我只是觉得好暖和。”她静静的说道，双手与他交握，承诺着最亲密的付出。这是上天的巧妙安排，还是一个恶作剧？让她有机会来到他的怀中，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又摆脱不了那些纷扰的流言。

但是她何其有幸，遇上了他，如果那些流言以及众人的伤害是留在他身边的代价，她绝对不会后悔。暖暖的春夜，冰封的心悄然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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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寒食节过后，天气仍旧阴雨绵绵，京城里的流言逐渐四散，也传到仇家堡之中。仆人们对芙蓉的观感逐渐改变，因为她的笑容，以及温和的态度，更因为她轻易的改变了那个冷然的仇烈。仇烈长久以来都是严肃而难以亲近的，仆人们崇敬着他，也恐惧着他。但是这些日子来，当仇烈搬入雁归楼后，那张严肃的脸庞上不时会出现笑容，虽然浅而短暂，却是那么珍贵。仇家堡内的气氛因为芙蓉而改变，众人喜爱着美丽的夫人，自然鄙弃流言，捍卫她的名节。但是京城里的人毕竟占多数，流言愈传愈难听，不少仆人入城后，与那些说着流言的人起争执，陈总管总是私下解决，不敢让芙蓉知道。她正坐在庭园边缘的亭子中，专注的绣着披风彩面。自从仇烈搬入雁归慺后，夜里的缠绵让她再出没有机会偷偷刺绣，只好将绣架搬到亭子里，趁着白画仇烈必须处理军务，她才有时间回到绣架前。亭子位于仇府的边缘，前方有一潭荷花池，夏季时可供赏荷。但是在此时，潭中只有青翠的荷叶，平时没有人会来到此处，芙蓉私下吩咐后，亭子的四周被覆上软绸阻隔寒风，汉白玉的石桌石椅旁，是她绣制的场所。陈总管还体贴的搬来黑檀柜子。替芙蓉摆满各色绣线。她用指尖挑起润水色的纱缡，穿过银制的细针，偏头看着一旁的图稿，斟酌着要如何下针。当黑影遮蔽了她身旁的阳光，她蓦地一惊，惊讶的转过身来，以为自己的柲密已经曝光。站在她身后的不是仇烈，而是一个满身绫罗绸缎、气度非凡的年轻男人。她的手轻覆在胸前，平息刚刚的惊吓，想起曾经在彩楼里见过此人。这人是仇烈的朋友，举止高贵却还有几分的轻佻。“贵爷。”她敛起淡色湘裙，倾身褔了一褔。“起来、起来，不必多礼。”贵爷笑得合不拢嘴，如此美人怎么舍得她行礼？他的视线越过芙蓉，看向那幅精美的彩绣，摸着下巴仔细研究着。“这图是几年前仇烈信手所绘的飞鹰，是他的旗帜，也是仇家的表征。亏得夫人手巧，居然能够绣出这么一件精品，连神韵都入木三分。”他真心赞叹着。这一辈子里看过天下多少巧夺天工的绣品，但是眼前这幅飞鹰彩绣看来仍是惊心动魄的。“贵爷谬赞了，这幅彩绣还没有完成。”

她因为秘密被发现而羞赧，有股冲动想要把绣架推入屏风后，不让贵爷继续评赏。“我说的可全是真话。”他摸着下巴，瞧着芙蓉的模样，再一次在心里羡慕着仇烈的好运气，竟然能够娶到如此的美人儿，也难怪仇烈愿意为她舍了一切——“贵爷若是无事，请客芙蓉告退。”

她低垂着头，想要离开亭子，没想到一转身竟看到仇烈等一行人都往亭子而来。她在心里暗暗发出呻吟，知道隐藏已久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了。她有些迅速的提裙跑到绣架前，妄想用身子遮住众人的目光，但是那幅彩绣实在太过巨大，她怎么也遮不住。仇烈、沈故宇、杜雨娘，甚至连茶蘼都来了，众人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在众人走入亭子后，小丫鬟们端起手边的食盒，忙着将十几碟精致的糕点放置在石桌上，之后悄然退下。“仇烈，瞧瞧你这个家伙竟有那么好的运气，娶了个如花美眷不说，她还真有心，为你绣了这幅彩绣。”贵爷拿起彩绣端详着，嘴角有着调侃的微笑。“这可是披风用的彩面，你这么大的个子，真是累坏了夫人，要绣成你专用的披风彩面，可是大工程啊！”

芙蓉有些不安的看着仇烈，却在接触到那抹灼热的视线后，迅速的避开。她对他黑眸中的热烈已经十分熟悉，但是这是在众人眼前啊，他怎么能够那样看着她？彷佛两人此刻是独处的。她纤细的手绞着丝绢，被细小的绣花针刺着，不由得轻呼。手中的绣花针被取走，洁净的绢布覆盖了她指上细小的伤口。她抬起头来，看进他的黑眸里。他握着她的手，替她止住指上的血。视线落在她身后的绣架上，巡视着那幅飞鹰彩绣，眼里有一抹激烈的神釆，虽然表情没有改变，但是那抹眼神软化了他严肃的五官。“你时常白昼里不见人影，就是在绣这幅彩面？”他低声问道，因为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而声音瘖挜。那么巨大精细的彩面，就算是由专门的师傅绣制，也要花上冗长的时间，而她竟撑着娇弱的身子为他绣制。不曾有过如此的感动，他的心是喜悦的，若不是四周有这么多碍眼的人，他真的好想吻她。“嗯，我不想让你事先知道，想赶在你生辰前绣完。”她承认，回身看着巨大的彩绣，语气有些忐忑。“你喜欢吗？我想你的披风虽然暖，但是有些旧了，所以自作主张的替你绣了这幅彩面。”仇烈没有回答，只是专注的看着她，灼热的目光已经代替了答案。芙蓉轻咬着唇，几乎陷溺在他的目光中，直到听见周围有人轻笑时，她才惊慌的回过神来。想要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而他却不许，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愿意松开。

“仇烈啊，这么轻忽客人有失待客之道呢。”贵爷愉快的说道。“该死的，全给我滚。”他低声咆哮着，瞪视着眼前这些不速之客。“仇烈。”芙蓉低叫着。“看，连夫人都看不惯你的态度了。”沈故宇加入战局，脸上是不怕死的微笑。“认命点，别想要我们离开，贵爷今天特地来仇家堡，是要取那几坛边疆美酒的，而我们就沾着他的光，喝上几杯。”他挥挥手，要亭子下的仆人将藏青色的巨大酒坛抱上来。

茶蘼在一旁微笑着，满意的看着眼前这对男女。在亲眼看见仇烈对待芙蓉的态度，以及两人相望的眼神后，她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先前所耍的计谋也只是为了要让芙蓉能有好些的归宿，终于老天垂怜，在众人流散着诋毁言话时，让芙蓉遇见了仇烈。心里在庆幸的时候，还有着隐约的刺痛。茶蘼的手握紧手绢儿，眼里流露些许哀伤的笑意，不经意抬起头来，竟看见沈故宇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她惊慌的避开视线。平日冷静的御史夫人面具出现裂缝。杜雨娘微笑着，取来桌上的冰瓷杯子，替每人斟上边疆佳酿。“别老是站着，不好说话呢。”

她挽起水袖，率先端起冰瓷杯子闻嗅着，满意的点点头后，体贴的送到贵爷面前。浓烈的酒香令人醺然，老远就可以闻到香气。“是啊、是啊，先坐下来吧。”贵爷眼看有机会可以留下，一来能好好欣赏美人，二来能瞧见仇烈那不自在的样儿，彷佛有怒气又碍于芙蓉不便发作，他心里就有着恶意的愉快。众人在桌前围了一圈，芙蓉看见了茶蘼，惊喜的微笑在脸上漾开。“姊姊，你怎么来了？”“你到现在才看见我？”茶蘼取笑着，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妺妹。比起几个月前的狼狈，眼前的芙蓉增添了一丝女人的妩媚，眉目间流露出些微安适的甜美。“御史夫人想必是听见了什么，有些担心仇夫人，才会特地前来仇府的吧！”雨娘心里有数，徐缓的说着，声调温柔却带着几分暗示。芙蓉陡然觉得不安，彷佛又听见了那些谩骂，以及女人们的冷笑声。她知道流言不暋散去，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的放过她，所以在美好的生活里，始终感受到那遥远的阴影。她不知道那些人会想出什么方法，只知道他们会尝试一切能伤害她的方法，心中的不安如此深刻，月季那义正辞严指责她的模样像是就在眼前。光是回忆就让她惊出一身的冷汗，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感受到他的掌传来稳定的温度，熨烫着她不安的情绪，让她稍微平静了些。对了，不用害怕了，她并不是孤独一人，他会陪伴她、会守护她。但是当心里惦念着他时，那种恐惧反而加深了，若是那些人因为她而疯狂的伤害他呢？纵然两人都是无辜的，但是那些人会在乎这些吗？芙蓉轻颤着，靠入他的怀抱里，感受他胸膛上的温度。“京城里的人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吗？”她叹息着，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苦苦相逼。“他们不愿意松口，流言已经遍布京城的每个角落。以程先生为首，不少文人联合起来要求朝廷制裁仇夫人，甚至还有不少诗作与话本里，都在暗指着夫人的事情。”雨娘说出在京城里转来的一切。关于芙蓉的事情，在京城的各处流传，男人与女人都在咒骂着她，但是在私心下，男人垂涎她，女人嫉妒她。

就因为私心，所以那些人更不愿意放过她。“我不明白，我不曾做过任何事情，众多罪状里，我只是再嫁。但是再嫁并不是罪大恶极啊，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芙蓉摇摇头，难以明白。“主要是因为卫府的态度，卫府认为他们一门的贞烈节妇，不应该有再嫁的事情发生。再者，也因为怕当初逼着芙蓉殉夫的事情东窗事发，所以恶人先告状，到处哭诉着，散播那些言语。”茶蘼解释道，眉心打着结。她听见那些流言愈演愈烈，却没有办法制止。众人若相信积非成是，那么怎么解释都没用。“诉说关于芙蓉流言的，是卫府的大媳妇杨月季。

她亲自前去找程先生，之后在高官之间走动，据说不少文人被她恳切的态度感动。”贵爷有些不以为然，搧着折扇挑唇冷笑。“朝廷里不少人也被感动，直夸她是难得的节妇，深明大义，已经传旨下来，要替卫府兴建一座牌坊。”都说牌坊是纪念贤德之人，但是说穿了也不过是朝廷与高官之间的上下欺瞒，互相博取名声的手段。“大嫂为什么要处处逼着我？”她不懂，只记得在汴河之畔，月季的眼神如此可怕，彷佛要将她碎尸万段。还在卫府时，月季与她感情虽不亲密，但是还维持生疏的礼节，当她再嫁之后，所见到的竟是宛如恶鬼般的表情。“你在卫府里跟她起过争执？”雨娘问道，其实已经隐约有些明白。芙蓉摇头，双手因为他体温的熨烫，不再如冰般寒冷。“没有，她在卫府里十分和善。”“她或许贪慕节妇的名声，再加上程先生对再嫁之事的反感，当然会听信杨月季的说辞。而程先生又是一介学者，文人们自然会信服他所说的话。”沈故宇蹙眉说道，难得见到他有正经的模样，显示事情已然十分严重。“学者就能无情的逼人生、逼人死吗？在那些文人眼里，人命还比不上礼法重要？”仇烈开口道，低沉的嗓音里有着愤怒的情绪。关于程先生的事迹流传得很广，有人说他做事一板一眼，永远自持而冷静。还有人传说着，曾在隆冬时分，有学生站在门前，因为遵守礼法，不敢唤醒熟睡的老师，站在大雪中等待老师醒来。众人传为佳话，仇烈却只觉得可笑，为了礼法而冻坏双腿，得到的是什么？“别小看他们，朝廷里的高官以文人占多数，他们早就看你不顺眼，有意与你为敌。芙蓉的事情会成一个借口，逼得你必须作出决定。”贵爷轻描淡写的说道，眼光却变得严肃。他听见的那些流言已经太过严重，甚至有人谣传要逼着朝廷卸去仇烈的官位，惩治他执意保护那个人人口中咒骂的淫妇。“我已经说过，我会保护属于我的一切，他们绝对动不了芙蓉。”仇烈沉稳的迎视好友，眼中尽是坚决。一生通常只追寻一种相属，若是寻到了，怎么能够放任她离去？他是个粗人，不晓得甜言蜜语，更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她在他心中的重要。只能用行动保护着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即使这样的守护必须奉献上他先前的一切，他也不后悔。“即使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贵爷询问着，知道怎么劝说也没有用。那些文人倘若再这么苦苦相逼，朝廷将会失去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他有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位居高位却没有实权能够帮助好友，只能在一旁惋惜。“我相信芙蓉值得我这么做。”他毫不避讳的回答，紧握着手中的柔荑。芙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眼中陡然有着水雾，让她看不清他的容貌。心是深受震撼的，因为他的一言一句而柔软，知道他是如何真诚的对待她。她的唇儿有些颤抖，也顾不得四周还有其它人，就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蓦地，有种生离死别的情绪瀰漫她脆弱的心，一种清晰的意念逐渐成形，她明了他对她有多重要。或许在初见的那一刻，当他为她挺身而出，握着她受伤的手，低语着不会伤害她时，她的心就已经沦陷。“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她喃喃低语着。多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当她来到他怀中，所带来的竟是一个又一个扯不断的流言纷争，他的接纳更显得珍贵。“我没有那么容易就被击倒的。”他的语气如谜，没有详细的说出一切，也用眼神制止其它人继续诉说。

他不要她担心，不要她以为那些事端全是因她而起。仇烈揉揉她的发，缓慢的站起身来。“我送你们回去吧，若是被那些文人发现你们来到仇家堡，必定又会传出难听的流言。”他示意众人跟着他离去，还有详细的事情必须讨论，但是他不愿意芙蓉在场。“才坐这么一下，就急着赶我回去？反正我不怕那些人说些什么，就让我再多坐一些时间吧！”贵爷皱眉，还不愿意离开。“流言虽然伤不了你，但你也必须为雨娘想想，她居住在市集里，要是被波及可是不得了的事。”沈故宇缓慢的说道。“我早要她搬到我那儿去，是她不愿意的。”贵爷不悦的说，瞪视着雨娘。他有时候实在受不了雨娘的脾气，但是偏偏又舍不下她，她是他这一生中少数几个难以掌控的女子，而如此更增添了她的魅力。雨娘耸耸肩，睨着贵爷，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釆。

“我才不愿意到你那儿，与你那群妻妾窝在一起。”她站起身来，随着仇烈走出亭子，将贵爷拋在身后。贵爷一边咕哝着，一边还是乖乖的跟了出去，手中甩着折扇，又气愤又无奈。“你不一块儿出去吗？”

沈故字的视线落在茶蘼身上，声调有些奇怪，没有称呼她的名衔。他专注的看着一身华贵衣饰的茶蘼，没有上前，但是那眼光太过奇特，彷佛怎么也看不够。在善于调笑的外表下，其实掩盖着比一般人缜密的心思，他真正的意图被掩盖得很好，等待着某个时机爆发。茶蘼避开他的视线。“我要跟芙蓉说些话，等会儿会有仆人送我回去。”她紧绷着嗓子，声调冷淡而疏远。沈故宇又看了她半晌，那眼光明亮得有如晨星。许久之后才转身离去，在转身后隐约传来些许听不真切的叹息。直到他转身后，茶蘼才敢将视线投注在他的背影上。紧握着手中的手绢儿，她的手有些颤抖，一如她的心，明知不可以，却仍旧有几分的悸动。“姊姊？”芙蓉看她半天难以回过神来，忍不住询问着。

茶蘼这才转过头来，原本挺直的双肩陡然间颓下，冷静的伪装在此刻褪去，只剩下几丝的软弱。她的手还有些发抖，因为在刚刚僵持的气氛里，知道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举动。“我没事的。”她保证的拍拍妹妹的手，却不由自主的叹息。真的是没事吗？当平静的心正在经历着最激烈的震荡，她竟还能自欺欺人。她用手绢擦拭着脸庞，湘绣压边的袖子些微滑落，露出手腕，洁白的肌肤上赫然有几处严重的伤痕。芙蓉惊呼一声，紧握着茶蘼的手。那伤痕不像是撞伤或是跌伤，在洁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红肿，看来十分吓人，难以想象会有多么疼痛。仔细一看，会发现细致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不少旧有的伤疤。“这是怎么回事？御史大人他打你？”她颤抖的问。茶蘼的眼光是平静的，她抽回手腕，用长长的袖子遮掩住伤口。“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只是前些日子他听到我与你逃出卫府的事情有关，下手重了些。”长时间的伤害，已经让她变得木然。芙蓉说不出话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听话的往下直掉。她冲动的拥抱着茶蘼，心中充满歉意。姊姊从小就最疼她，为了保护她不至于被逼着自尽，冒着被众人咒骂的下场，还是用计将她嫁入仇府。若不是有茶蘼的帮助，她根本无法来到仇烈的身边。心里有着深深的哀伤与埋怨，为何上苍要对女人如此的残酷，幸褔似乎是怎么也追寻不到的遥远梦境。她不敢想象，这些年来在茶蘼坚强的外表下，究竟承受着多少伤害。“别哭啊，这不算什么的。”茶蘼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挤出一抹微笑，但是在美丽的面容上，那抹微笑看来如此的哀伤。“我受的只是皮肉伤，他不敢真的伤害我的，他御史的名声还要靠我四处打点呢。再说，就像是仇烈说的，你值得我们这么做的，只要看到你过得好就衍了。仇烈对你还好吗？”她故意扯开话题。芙蓉点点头，眼里的泪还是止不住。“看你被调养得圆润不少，就知道他没有疏忽，正努力在调养你那不太强壮的身子。我进门时，还看见殒星绕在仇烈身边打转，那孩子变得很活泼，比起在卫府时有生气多了。”茶蘼微笑着，替芙蓉感到高兴。这样也是好的，至少在姊妹两人之间，还有人能够得到幸褔。

“仇烈他待我很好。”芙蓉保证似的说道。茶蘼点点头，脸色变得沉重。虽然仇烈不愿意芙蓉知道那些险恶的事情，但是她却觉得芙蓉有权知晓，毕竟一切都与她有关，也关系着他们夫妻的将来。“芙蓉，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京城里关于你的流言已经流传到朝廷中，现在那些文人要对付的人不仅仅是你，还有保护你的仇烈。”文人们在议论着，没有道德的人如何能够担任将军一职，他们表面上逼着朝廷处置芙蓉，其实是想要假公济私的排挤仇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难道就是为了这些迫害的伎俩？”怒气在胸臆间翻滚，心中还有着深深的失望。从小看了那么多的道德言论，但是为何让她看见的只有那些人对其它人的无情伤害。那些宽恕，或是关怀的言论，难道都是空妄的？“他们竟连仇烈都不放过？”她站起身来，觉得悲哀也觉得难受。因为她的到来，竟带来那么多的纷争，她怎么能要求仇烈为了她，牺牲半生在马上打下的战功？“不要担心，仇烈自会有所打算的。他不是会被旁人影响的男人，那些人无法阻挠他，他认定了你是他的妻，就算与全天下的人为敌，他也不会放任其它人伤害你。”茶蘼的声调里透露着些许羡慕。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如此幸运，能遇上仇烈这般男人，尢其在女人的地位被轻贱的如今，所能够析求的，也只是一点点的温柔。可悲的是，她连一点温柔都得不到。那个对她付出温柔以及热烈爱情的男人，却又偏偏不是她的丈夫。她的心纠结了，有着深深的矛盾。“姊姊？”看茶蘼又陷入沉思，芙蓉有些疑惑。姊姊似乎不是为她的事情而烦恼，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有着属于女人的困扰。“原谅我，我在烦恼我自己的事情。”茶蘼浅笑着，迟疑着要不要诉说，咬着唇沉思半晌后，终于匆促的开口，“是关于沈故宇。”她说得如此急，就像是害怕自己会后悔，更害怕今生没有机会再说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沈故宇？但是——”芙蓉诧异的瞪大眼儿，因为姊姊的神态，她很快的猜出真相。但是那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姊姊是有夫之妇，而在与沈故宇相处时，他们始终争吵不断。“别担心，我没有答应他。”她缓慢的回答，笑容更加苦涩。在与那个令人气愤的男人相处间，某些情愫已经超越了能够容许的范围。或许她才是众人口中的淫妇，虽然没有勇气答应他，心里却有着深深的叹息。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缛。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她是拒绝了，但是心中有着悲伤。不能确定她的拒绝是因为懦弱，还是因为不愿意违背先前对丈夫的承诺。在丈夫并非良人时，她是否就必须认命的一辈子守着那些妇德妇戒？心里总会怀疑着，当丈夫三妻四妾时，女人就必须固守着三从四德吗？千年以来，女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她的心早已流离失所，今生只剩下空壳，她什么都不能给予沈故宇。姊妹两人在亭子里沉默着，亭外的熏风暖暖的吹着，回想起数年前在荷花池畔见到那场惨剧的时候。是不是早就预言了，悲哀的情绪难以被遗忘，久远之后还听得见那句嘶喊——朝闻道，夕死可矣！那句嘶喊，彷佛是一句咒语，在今日仍旧苦苦纠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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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整座京城鄱在流传着关于芙蓉的耳语，无数的文人加入咒骂，写出一篇又一篇不留情的诋毁，加入讨伐的行列。杨月季低垂着眉睫，注视着裙角压边的绢绫。与男人说话时，不能直视对方，必须低垂着头，谦恭柔顺，这是她从小就知晓的事情。程先生坐在卫府的主位，其它几个小有名气的文人坐在一旁，卫廷义则是一脸的兴奋，因为能够与这些文人共处一室而感到荣幸。他们正在讨论有关芙蓉的秽行，言之凿凿的咒骂着，引经据典的诉说着，芙蓉有多么该死。这是月季十分熟悉的场景，她总是在男人们谈论时，柔顺的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待着差遣。其实，是在等待着赞美。她知道男人们的话题会转回她身上，以称赞她的知书达理做结。不久之后程先生的视线果然回到她的身上，她虽然低垂着头，却能够掌握四周的一切，知道适时给予反应。“卫夫人，关于替卫府盖牌坊的事情，朝廷已经表态，再过不久就会拨下银两，到时就可以替卫府的几位贞烈女子立牌坊，以兹表扬。”

程先生微笑着，看着月季。她诚惶诚恐的褔礼，看来不知所措。“多谢程先生大力奔走，婆婆若是能够言语，必定会感激涕零。”她想起躺卧在床上的李氏，在芙蓉逃出府后，李氏就卧病不起。“别如此客气，卫府也多亏有你，才能够维持着清白的声誉。是你的事迹感动了朝廷，相较于水芙蓉的秽行，你长年照顾重病丈夫的节操令人钦佩。”

程先生赞许着，托辞天色已黑，从木椅上站起身来，领着文人们告退。

卫廷义鞠躬哈腰的送客，没有想到没落的卫府还能有文人齐聚的盛况。

如今朝廷也对卫府有所眷顾，要是贞节牌坊再建造完成，卫府说不定又能恢复先前的繁盛。月季在门前恭敬的送客后，缓慢的收敛起脸上柔顺的表情，挥退身旁的丫鬟、奴仆，独自走回距离卫府主宅甚远的院落。一路上淡淡的月色洒落，照在她秀丽面容上，看来竟有几分的诡异。院落是她与卫克勤的住所，是她执意挑选的，与主宅隔着一处茂密的树林，她告诉所有人，不能行动与言语的克勤必须在清幽的院落里休养。众人尊重她的安排，很少去打扰他们，只有特定的丫鬟会在清晨时而来收拾，除此之外整座院落是死寂的，彷佛一座牢笼，无人能够逃出升天。月季敛着裙走入花厅，推开沉重的木门，扑鼻而来的是难闻的气味。那是药品放置过久后发出的奇特味道，通常可以在久病的病人身上闻到。华丽的床上端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那男人的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更显出那双眼睛的诡异。他镇日睁着那双眼，像是在控诉什么般，瞪视着人间。“夫君，今日过得好吗？”月季轻声问道，面容上有着淡淡的笑。卫克勤没有办法回答，自从几年前的伤害后，他就形同废人。他的视线追着月季的一举一动，不肯移开。看得真切些，那双眼里竟还流露着类似恨的激烈情绪，不能抒发的情绪像是闷烧的人，烧得那双眼几乎通红。月季缓慢的褪下身上的簪饰，注视着床上不言不语的男人，唇畔的微笑更深了，变得有些奇特，令人看了不舒服。她褪下一件又一件复杂的衣裳，那些衣服如此繁复，像是永远也脱不完。就像是那些繁文缛节，总是每代的推陈出新，束缚了真实。然而，表面的华丽遮蔽了内在的污秽，如果善于掩饰，旁人将看不出是非。“他们在谈论着关于我的事情，那座牌坊就要开始动工了，我为你们卫府争了面子。你娶了我这个节妇，应该感到荣幸的。”她轻笑着，松开盘了一整日的发，黑发披散而下。柔软的身段靠近了床上的男人，她的眼光闪烁，像是一头若有所思的狡诈猫儿，在旁人面前柔顺的模样，在此刻荡然无存。“芙蓉逃出卫府，所以她是淫妇。他们急着要制裁她；而我留下来了，我留在这个冷清清的宅子里，守着你这个废人，所以我是节妇。”她一字一句的说道，嘴角的微笑变冷了，令人有些不寒而栗。这就是她所能得到的，一座没落的宅邸，以及一个需要她照料一辈子的废人。她用青春芳华换来的，就是如此悲惨的岁月。当然，在旁人之前她不曾抱怨过一句，看来那么的无怨无悔，那么的惹人心怜，在众人之前她细心的照料丈夫。

但是有深深的怨恨埋藏在灵魂的最深处，她的牙咬得紧紧的，怨恨着上苍，给予她如此的命运。最初的几年，她在深夜里流泪。她还年轻貌美，怎么能够忍受长久守着一个废人，她怨恨极了克勤的存在，甚至想过亲手了结他的性命，甚至想着要逃出这座阴森的宅邸。但是，若是逃了出去，她又能上哪去？她怎么也不愿意背负旁人的揩指点点。

于是被压抑的心逐渐扭曲，她表面上仍旧恭敬，内在却发生可怕的转变。木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蹑手蹑脚的走入花厅，在看到月季时陡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上前来。那男人穿著粗布衣裳，神态看来有几分粗鄙，双手上沾满了灯油。他开始解开月季身上仅存的衣衫，急切的将她压在床上，两个交缠的人身旁，那个端坐的男人始终用那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的举动，眼里的愤怒愈来愈甚，却无能为力。月季任由那人解着她的衣衫，视线与丈夫交会，缓慢的勾唇微笑。这是她的情人，几年来在深夜里暗通款曲，在那个废人面前做尽一切最不堪的事情。“不要那么怨恨的看着我，我可是节妇呢。”她讽刺的笑着，熟悉的响应着那双粗手所挑起的情欲。她守不住，却又不愿意抬下众人的赞美。于是在白昼里，她是人人崇敬的高贵夫人，在夜里却放浪形骸。她紧紧的咬着牙，双眸闪着光亮，因为丈夫怨恨的眼光而感到奇异的快感。这是卫府欠她的，竟然要她守着一个废人一辈子，她深深的感到不公平。当男人也脱下衣衫时，她迫不及待的拥抱着那人，因为男人身上的油臭味而蹙眉。这人是卖灯油的，会挑捡上他做她的情人，是因为他又聋又哑，且不识字，不会将他们之间的事情泄漏出去。再者，如此粗鄙的男人，若是出去宣扬与她的韵事，有谁会相信呢？她可是众人口中的节妇呢！这就是她为什么那么怨恨水芙蓉的原因。因为恐惧自己的奸情被知晓，她将所犯的罪全加诸在无辜的芙蓉身上，认为喊得大声，就能全然脱罪。是的，那些推在芙蓉身上的秽行，其实都是她自己的罪过。那些文人怎么也想不到。她才是那个违背丈夫的女人。那些男人，只是她用来迫害芙蓉的工具。他们还挥笔舞墨，争先恐后的替她写下一篇篇文章，为她的“贞节”歌功颂德。

她的笑容讽刺而尖刻，美丽的容貌扭曲了。心中其实还有着深深的嫉妒，当她想起在众人面前救下芙蓉的仇烈，高大的身躯像是可以撑起天地，因为芙蓉被伤害而愤怒着，眉宇之间流露出深切的情感。仇烈拥抱着芙蓉的模样震慑了所有人，没有人胆敢与那个男人正面为敌，那些胆小如鼠的文人还要在一旁聚党，才敢暗箭伤人的上书朝廷。月季的心被嫉妒吞噬着，感到可怕的疼痛，非要见到芙蓉死去，否则那些疼痛不会消失。她模糊的呻吟着，心里那头名为嫉妒的野兽正在啃咬着她，让她辗转难眠。为什么只有芙蓉能够得到幸褔？同样是嫁进卫府的可怜女子，她却逃了出去，嫁给了那个会一生疼宠她的男人。

月季又怨又恨，只能在夜里得到最低下的情人，满足类似兽的情欲。

她闭上双眼，从喉间发出尖锐的叫声，敏感的感受到丈夫的视线。她要芙蓉死无葬身之地。她得不到的，也不许其它人得到。她不许芙蓉得到幸褔。※※※京城之外的仇家堡，在风和日丽的午后，人们集聚在城墙附近，谈天或是工作着。直到那一声慌乱的叫声，打破了午后的优闲。“殒星！”芙蓉的声音因为鸄慌而破碎，她用手覆盖胸前，几乎要以为心跳会在瞬间停止。仇家堡的城墙边缘，众人都听见了芙蓉的惊呼，顺着她的视线往城墙上的旗杆望去时，全鄱在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在城墙的边缘，最陡峭危险的地方，攀附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因为听见呼唤，所以还不怕死的分神，对着地上一群仰着脖子替他担心的父老兄弟们挥手，之后继续努力的往上攀爬，目标是仇家堡城墙上的旗杆。陈总管看见芙蓉苍白似云的脸色，连忙冲上前来安抚着。

“夫人请别担心，将军也跟着上城墙去了，陨星少爷不会有危险的。”

他也难掩担忧，注视着往上爬动的陨星。“为什么他们要上去？”芙蓉颤抖的询问着，在听见殒星有仇烈的陪伴后，惊慌的情绪消褪不少。

但是她仍是忐忑不安的，非要等到陨星落地后才能松一口气。“将军说要换下仇家堡的旗帜，打算亲自上去更换，但是殒星少爷硬是要跟随上去，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殒星少爷用背完一百首唐诗的条件跟老爷交换，跟着上城墙去了。”陈总管说明着。对于将军的教育方法，他这个仆人是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总觉得将军对殒星少爷似乎太放任了些，不拿出长辈的威严压制，却拿成年人的态度对待他。仇烈与殒星的相处方式很是特别，让仇家堡里的人不太能够习惯。但是两个人感情好是不容置疑的，只要仇烈在仇家堡中，总会看见殒星跟在他身边打转。芙蓉看得心惊胆战，心里暗暗发誓，若是那对父子安全走下城墙，她谁都不会放过，绝对要好好说上他们一顿。殒星终于摸到了旗杆顶，拿出绑在腰间的一块巨幅市面，他先拿下那块原本的旗帜，将布块轻率的丢下，之后将带上去的新旗绑上旗杆。在风中轻扯了几下，旗帜随风展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鹰飘扬在仇家堡的上空。城墙下的男女老幼纷纷松了一口气，替殒星鼓起掌来。旗杆上的男孩得意洋洋的朝众人挥手，愉快的再扯扯那块飞鹰彩绣。就这么一个疏忽，他的手陡然松脱，小小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落。芙蓉蓦地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昏厥过去。※※※“她没事吧？”低沉的嗓音里有着浓浓的关心。“夫人只是受到一些惊吓，身体并无大碍，等会儿就会醒了。只是接下来的时日里别让她再受到什么惊吓，毕竟她的情况特殊。”似乎是大夫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她的身体……不要紧吧？”询问的口气有些迟疑，带着埋藏得很深的怜惜。“请将军放心，夫人先前虽然体弱多病，但是经过数月的调养，已经十分健康了。”

大夫发出收拾药箱的声音。“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好好的休养，照平日吃睡，是不会有问题的。我先行告退，过些日子会再来替夫人检查。”

缓慢的脚步声踱了出去，之后关上木门。芙蓉在那些声音里悠悠的醒来，睁开有些朦胧的眼，茫然的看向四周，头顶上是精工雕制的床梁，覆盖着粉色纱绫，她发现自己被安置在雁归楼的床上，身上篕着暖和的锦被。她回想着那些对话，记忆回到先前城墙下的那一幕，她惊骇的猛然坐起身子，却突然觉得头昏。“殒星。”她慌乱的呼唤着儿子。

“嘘，没事了。”宽阔的胸膛很快的拥住她，轻拍着她颤抖的背，给予她屏障与保证。她紧握着他的衣襟，惊惶失措得语无伦次。“殒星呢？他人在哪里？我看见他掉下旗杆了，城墙那么高，他要是摔下来——”她无法再说下去，不敢想象那种画面，只能不停的发抖。床畔小小的身影往上扑去，抱着芙蓉，小脸上有着干涸的泪痕。“娘，我没事的，我没事的。”殒星不停的保证着，跟着母亲一起发抖。芙蓉仔细端详着儿子，确定他安然无事后才能松懈紧绷的情绪。仇烈紧抱着她，让她觉得安心，三个人在床上抱成一团，分享着彼此的温度，她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拥抱着。“我站在城墙上守着他，他虽然失足掉了下来，但是被我接着，一点擦伤都没有。令人担心的反倒是你。”仇烈轻轻揉弄着芙蓉的发。在看见她昏厥时，他几乎像不要命的从城墙上跃下，以最快的时间赶到她的身边，匆忙呼唤大夫前来。

“你若是不带着他上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我也不会昏过去。”她不悦的抬眼看着他，澄澈的眼里流露出指责。她对刚刚的一切还心有余悸，几乎要以为会失去殒星。“芙蓉，你终究必须了解，殒星是个男孩，他不能老是被保护。”仇烈劝说着，在拥抱她时，感觉到她娇小的身子逐渐变得僵硬。他叹息着，知道自己刚刚引发了芙蓉体内的怒气。“但是他还是个孩子啊，你不必急着要训练他。”她不能接受儿子受到伤害。当事情牵扯到儿子的安全时，她体内母性的本能抬头，温柔被怒气取代。“娘，是我硬要他带我上去的。”殒星眼看情况不对，连忙扯扯芙蓉的衣袖，说出事情的起因。他是贪玩才会上去换旗帜，当掉下来的瞬间，也以为自己会没命，当仇烈接住他时，他吓得流下眼泪。“怎么你现在变成他那一国的，拚命要为他说话？”芙蓉瞪视着儿子，不太愉快的发现眼前有些人单势孤，仇烈跟殒星似乎已经达成不少共识了。殒星认罪似的垂下头。阵前倒戈是事实，他没有辨法辩解。“你出去吧，让我跟她解释。”仇烈说道。殒星像是得到缓刑的小犯人，飞快的逃出雁归楼。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时，仇烈的嘴角不自觉的流露出些许微笑。那孩子勇敢而聪明，很得人喜欢，仇家堡上下没有人不喜欢殒星，当然他也不能例外。但是在发现怀中的芙蓉仍旧在发怒时，他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芙蓉抬头瞪视着他，等待着他说出什么理由来。最近这种情况愈演愈烈，三天两头总会发现殒星带着一些小伤回来，仇烈很少再往京城里跑，老是待在仇家堡里，多了很多空闲的时间，带着殒星满山遍野去打猎或是赛马。“我想要把原本的旗帜拿下来，换成你所绣制的那幅飞鹰彩绣，所以才会上城墙去的。”他在她的目光下不自在的清清喉咙。慢慢的发现这个小女人也是有脾气的，虽然温和善良，但是她一旦发怒，身为丈夫的他通常是头一个遭殃的对象。“但也不必带着殒星上去，那样多么危险啊，你有武功护身，或许还不碍事，但是殒星还是个孩子，这么摔下来非死即残。”她叹息着，放松身子倚靠在他的身上，倾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好平静仍有些惊悸的心情。他那么重视她所绣制的飞鹰彩绣，还特地将仇家堡的旗帜取下，换上她的作品，是很让她感动。这是一项多么重大的承认，同所有人宣告了她就是仇家堡的女主人，他不在乎那些流言对她的伤害，执意守护她，即使明白这样的举止会触怒京城里那些文人，他也毫不惧怕。芙蓉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轻蹙着弯弯的眉。“但是你是受皇命的定远将军，仇家堡的旗帜应该走出朝廷授命的才对，你怎么能够私自撤换？”他的薄唇弯成一个微笑，轻靠在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发。“从此之后，仇家堡不会再挂着朝廷所授命的旗帜，只有你的彩绣才能代表仇家堡。”他徐缓的说道，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她因为他话语里的含意而颤抖，先前茶蘼跟她说的那些事情在此刻浮现脑海，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做了什么？”她低声询问着，笔直的看进那双满是温柔的黑眸里。“我辞去定远将军的职位，将所有爵位头衔，以及那些军权全都还给朝廷了，从此之后我只是个平民百姓。”他的笑意加深，轻柔的吻着她，心中只有满足，没有任何的惋惜，他不留恋那个名衔。跟芙蓉相较，世上其它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天，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惊讶的低呼，双手紧握着他的，不敢相信他竟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拋弃了前半生所闯出的功名。男人不是都应该把功名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他反而满不在乎，彷佛那些官位对他而言只是尘土。“为了你，我必须如此。”他静静的说道，描绘着她温润的唇瓣。“那些文人的逼迫，也不能让我放开你，他们要夺去找的职位，那就让他们拿去吧，我并不在乎。用那些虚名能够换得你永远的留在我身边，我觉得是再好不过了。”芙蓉轻咬着唇，身躯颤抖着，因为他的举止，以及话语而深受感动。一个女人能够求的有多少？些许的温柔往往就能够让女人倾心一生，而她竟如此的幸运，能够得到他那么重大的付出。她投入他的怀抱里，用尽力气拥抱他，几乎不能言语。眼泪不争气的直往下掉，她的泪水潮湿了他的衣衫。“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她小声的问，却不觉得害怕了。有了仇烈在身边，她不用恐惧那些迫害。“别去在意，我退出朝廷后，他们再也没有借口可以逼迫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再与那些伪君子共处，那些流言再怎么流传，也无法影响到你我。”他保证着，因为看见她落泪的模样而感到些许心疼。她是如此的深驻在他心中，掌控着他一切情绪。她无法止住泪水，就是想要哭，用哭泣宣泄心中的喜悦。她听出那些借口，知道他终究是为了她，不愿意听从那些人的威胁，将她交出去，所以才辞去官职。“芙蓉，从此之后我不再是定远将军，只是仇家堡的主人。虽然从几年前就开始从商，也小有成绩，养得活仇家堡内的人们，但是我不再有那些权势。你还愿意留在仇家堡内，当一个粗人的妻子吗？”他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叹息着这个小女人竟有那么多的泪水。她不停的点头，泪水飞散着。“我愿意、我愿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都要做你的妻子。”她哭喊着，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他满足的微笑，舔去她粉颊上的泪滴，拍抚着她颤抖的肩膀，将她娇小的身躯纳入怀中，发誓这一生再也不愿意放开。他已经找寻到今生的依归，不论外界的风雨如何险恶，只要她在怀中，他就能够克服一切。“别哭了，小心哭坏了身子。”他劝哄着，见她仍旧哭得像是个泪人儿，他端起她尖得惹人心怜的下颚。“就算你不想听我的话，也该替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这样痛哭失声的，小心吓着孩子。”他的另一只手来到她柔软的小腹上，隔着衣衫轻抚着。芙蓉已经哭到打嗝，在听见他的话后，连打嗝都停止了。她缓慢的垂下眼，看着放置在小腹上的那只黝黑大手，再缓慢的看向他。“孩子？我有孩子了？”她有些呆滞的询问着。先前在醒来时，他与大夫的那些对话慢慢渗进脑中，终于得到解答。“你都没有发现到吗？大夫说你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他带着满意的微笑，眼眸里的神色还有几分得意。从来威严难以亲近的五官，在看向她时，总是柔和的。芙蓉摇摇头，纤细的手也跟着他一起放在小腹上，与他紧紧交握着。难以想象她的肚子里有着一个生命了，一个她与他爱恋缠绵的结晶，就在她体内孕育。她从来不曾想过会拥有他的孩子，但是这样的念头让她的心充满喜悦。“我只是觉得贪睡，有时会觉得懒洋洋的。”她没有害喜的征兆，也不觉得有任何不舒服，只是睡眠的时间增加了。“我也没有发现。原先觉得你的身躯变得圆润了些，增添了一些重量，但是又是增加在最恰当的地方，所以我以为是几个月下来的调养有了成效。”

他灼热的眼神来到她柔软圆润的胸前，手也跟着视线移动，覆盖住她胸前的酥软。这几个月来他始终要不够她，深深的迷恋着她的一切。

在雁归楼里的时光，充满着温馨的春色，几乎让他陷溺，想要拋下一切永远守在她身边。即使只是注视着她，就能够感受到心中幸褔的暖流。芙蓉的脸儿变得嫣红，想起这些日子的夜里他所教导她的一切。

缠绵的回忆让她感到羞赧，她到如今还是不太能习惯仇烈偶尔说出口的亲昵话语。“大夫说在怀孕的初期我必须注意一点，免得伤到你及孩子。”他靠在她耳边缓慢的说道，伸出一手拿下床梁上的银钩，放下遮盖用的粉色纱绫。她因为他话中的含意而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向窗外。透过粉色纱绫，还可以看见微薄的暮色，现在只是傍晚，还不到黑夜。“仇烈，还没天黑呢。”她不安的说道，却因为他窜入亵衣中的手而喘息着。仇烈露出微笑，那抹笑容有些调皮的味道，让他看来年轻了许多，不像是征战沙场的战士，反倒像是恶作剧的少年。

他拉起暖和的锦被，覆盖住两人的身躯，霎时间两人的小小天地变得一片黑暗。“我的娘子，如你所愿。现在，天黑了。”他在锦被所包围出的黑暗中，带着笑意吻着她，温柔的卸去她身上的罗衫。春风入罗帐，暮色逐渐笼罩雁归楼，在昏暗的屋子里，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以及断续的喘息。更多的是，他温柔而徐缓的低语，许久许久都不曾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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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时光如同汴河的水流，流淌过人间的纷乱，从不曾静止过。几个月的光景过得很快，芙蓉被仇家堡的众人当成易碎的珍宝般捧着，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她。看着她逐渐隆起的小腹，所有人都是眉开眼笑的，众多的补品不停的往她房里迭，喝得她必须要偶尔偷溜出雁归楼，避开那些过度关心的丫鬟。她坐在偏厅里捏针刺绣，隆起的小腹让她难以倾身，只能靠在绣架旁绣些简单的花样，准备给孩子出生后穿。绣得久了，她捶捶肩膀，一旁细心的丫鬟送上香茗。“累了就去休息，要小心身子。”仇烈放下手中的帐册，皱眉看着芙蓉。愈接近她临盆的时候，他就愈紧张，有时候夜里难以入睡，会整夜看着她安睡的容貌。他有些许的不安，她的身子那么娇小，能够安然产下他的孩子吗？

芙蓉安抚的微笑，放下绣花针。“只是有些累，不要紧的，再说产婆也誽过了，整日躺着也不好，总要走动走动。”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当他与沈故宇在偏厅裹谈论着仇家的生意时，她就在一旁刺绣，平静的生活像是与世无争，她只静心期待着孩子的降临。仇烈还是在皱眉头，锐利的眼光紧盯着她，怎么也不肯移开。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恐惧着随时会失去她。他曾经听说许多妇女在生产时受到危险，他每次盯着芙蓉，就无心打理仇家的生意。沈故宇无可奈何的耸肩笑了笑，接过帐册来处理。“别这样盯着我，你会让我紧张。”芙蓉警告的说道，站起身来收拾绣线。她觉得像是被鹰隼盯上的猎物，不论何时都有着过多关注的眼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仇烈挫败地猛捶木桌，也有些受不了这些时日紧张的情绪。“这孩子到底何时要出生？”他叹息着，是急着想要看到他与芺蓉的结晶，也是担心着她的安危。她淡然一笑，已经习惯这些日子来他喜怒无常的紧张情绪。收拾了绣篮，她往偏厅外走去，远走不到几步，一阵刺痛痉挛捉住她的下腹。她的笑容僵住了，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待那阵短暂的痛楚能够过去。喘息几下之后，她非常非常缓慢的回头。“仇烈。”她呼唤着，照他的要求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像一般夫妻间生疏的称谓。他抬起头来，以为她又要取笑他的大惊小怪。浓黑的眉挑得老高，询问的看着她。“怎么了？”“现在。”她简单的说，放下手中的绣篮，态度从容不迫。

“什么现在？”他从木椅上缓慢的站起身子，疑惑的看着她。“孩子现在要出生了。”她平静的宣布，甚至还带着些许微笑。仇烈的反应几乎让她忍俊不住，她从来不曾看过一个男人的脸色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变得毫无血色，光是看他惊慌的模样，就让她想要笑出声。只是又一阵疼痛掌握了她，她疼得倒抽一口气，笑声化为低低的呻吟。仇烈冲到她身边，用双手扶住她，高大伟岸的身躯甚至有些颤抖。他苍白着脸，直勾勾的看着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时间不是还没到吗？产婆说还要等上几天的。”他面色苍白的瞪着她那隆起的小腹。“现在该怎么办？”他感觉无助到极点。“看来这个孩子不怎么乖，等出世后说不定又是个小魔头。你送我回房，然后请产婆来。”

她吩咐着，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她因为疼痛而咬牙吸气，看见他惊慌的表情，心霎时间变得柔软了。她看出他的担忧，忍住痛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他点点头，身躯却仍旧在颤抖着，无法承受巨大的恐惧。这一生不曾惧怕过什么，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可以对抗那些文人的逼迫，但是当怀中的女子遭遇危险时，他简直恐惧得难以自己。她对他而言太过重要，绝对不能够受到伤害。他勉强重拾冷静，抱起芙蓉走向雁归楼。※※※凄厉的尖叫声从雁归楼里传出，仇家堡内外因为芙蓉的临盆而乱成一团。

产婆被请来，匆匆的进入雁归楼，但是芙蓉疼痛的叫喊声没有停止，一声又一声的传出，让人听了不由得战栗。连茶蘼都被通知前来，她匆忙下了软轿就进入仇家，远远的就看见仇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兽般，不停在原地绕圈子，还焦躁的握紧双拳，每次听到雁归楼内传来尖叫声，他就全身僵硬，像是恨不得要冲进去。“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到偏厅去，这么大的个子，站在门口只会挡路。”茶蘼命令道，发现仇烈仍旧没有半分让路的意思，直挺挺站在她面前瞪视着她。“她会不会有事？”他紧绷着嗓子开口，黑发因为焦躁而凌乱。茶蘼叹息着，知道仇烈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你总该对她有些信心，她不是会被轻易打倒的。”她打开雁归楼的雕花木门，进入房内兵荒马乱的女人战场。“去烧一盆滚水来，再去拿一把新的利剪。”产婆叮嘱着，声音传出雁归楼，丫鬟点点头，遵照指示去准备。站在门前的仇烈终于忍受不住了，用力撞开雕花木门，房内所有的女人一瞬间被他的举动吓呆了，只能愣愣的看着这个神情慌乱的男人。他的视线落在床上痛苦翻腾的芙蓉，以最快的时间冲到她身边。“为什么要准备剪刀？你们会伤了她吗？”他逼问着，心里恐惧到极点。老天，芙蓉看来如此的痛苦，这些女人怎么完全不当一回事？他痛恨此时的无助，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助她，几乎愿意付出性命，只求上苍能够减少她的痛。

“仇爷，您进来这里做什么？男人不能进产房的，快生出去吧，您在这里没有任何帮助的。”产婆蹙起眉头，第一次看到这么不听话的丈夫，她只差没有开口骂仇烈在雁归楼里碍手碍脚。仇烈完全罔顾其它人的劝说，他坐在床沿，看着床上咬牙忍受疼痛的芙蓉。她的汗水已经濡湿了长发，连身上的单件绸衣都被冷汗浸湿，看来狼狈不堪，因为剧烈的疼痛，她的头激烈摆动着。“芙蓉。”他无能为力的看着她，为她感到担心。黝黑的手伸到床头，扳开她紧握床头柱的指，握着她的手。当她反握时，他有些诧异，娇小的芙蓉竟有那么大的力量，握得他的手掌几乎淤青。“你——出去——”她勉强睁开双眼，透过脸上汗湿的发，嘶声说道，不愿意让他看见此刻的情景。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她因为用力过度，彷佛听见全身的骨头鄱在嘎嘎作响，身子像是已经被打碎般，每一个地方都在疼痛着。但是当仇烈在她身边时，她死命的咬着唇，不敢发出尖叫，怕他会感到担心。她紧咬着唇，直到温润的唇被噬出些许鲜血，那些疼痛让她神智昏沉。但是，好痛啊，他怎么还不出去？她快要忍耐不住了。疼痛像是浪潮般，一阵又一阵的涌来，淹没她脆弱的柙智。仇烈的身子也在颤抖着，紧握着她的手，担忧却又无能为力。他无法这样拋下她，只想守在她的身边。看见她唇畔的血迹，他的心彷佛被一把利刃刺穿，他伸出手抹去那些血迹。

“芙蓉，不用忍耐。”他颤抖的说道，声音里全然没有平日的威严，只剩下浓浓的担心。她还在硬撑，咬着唇摇头。但是过多的疼痛，累积到后来竟变成愤怒，她感到胸臆间的怒火，不懂他何不听她的话离开这裹。有他在一旁，她反而更加难受。想到这些疼痛的起因全是因为他，她的怒气更加的沸腾，睁开眼睛瞪视着他。“芙蓉，叫出声来。”

他还在说，握着她的手打算陪她到最后。“该死的！”芙蓉再也忍耐不住，陡然间激烈的咒骂着。众人有瞬间的呆滞，不敢相信一向温柔而有教养的她竟会说出咒骂的言词。她拉下仇烈的颈子，愤怒的在他耳边尖叫，直到他的脑中嗡嗡作响。按着她开始咒骂着，说出一长串令所有人挑眉的句子。茶蘼摇摇头，赞叹着妹妹的学习能力。从小良好的教养，让她们言行举止都是谨慎小心的，但是仇家堡毕竟还是以平民居多，没有京城里的繁文缛节，骂人的言词相对的也就精釆许多。

看来芙蓉在仇家堡这些日子来学了不少这类的词句，因为此时疼得失去理智了，全都一箩筐的骂出口来。仇烈震惊的瞪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芙蓉。但是会骂人总比苦苦忍耐的好，他笨拙的拍抚着她，表达出他的关心，但是只轻拍了两下，芙蓉的拳头就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无法阻挡，只能任由她打着。每一个拳头胡乱的打在仇烈身上，每一击都发出巨大的声响，伴随着芙蓉的尖叫声。她喊叫着，全力攻击这个罪魁祸首。“都是你、都是你。”她疼得咬牙切齿，已经没有理智了。“仇爷，我想你还是先出去的好，免得芙蓉产下孩子了，你也受了内伤倒地不起。”茶蘼劝说着，看出妹妹此刻的拳头可不是花拳绣腿。女人在受到疼痛时会被激发出惊人的力量，仇烈要是再不闪躲，可能就要被那些拳头打得遍体鳞伤。“出去！出去！”芙蓉也猛力推着他，像是无法忍受看见他。仇烈别无选择，只能狼狈的落荒而逃，被众多女人推出雁归楼。堂堂的定远将军，被一群女人呼来喝去，没有剩下半分的威严。他站在雁归楼门口，还有些惶惑的张望着，心中不断浮现出最糟糕的未来，心里的焦急难以言喻。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不过身上传来的疼痛，倒是让他安心不少。芙蓉的拳头十分有力，其中一拲还让他的脸上挂彩，至今还感觉到疼痛。看来她的体力还不错，这几个月来的调养让她的身子变得强壮。仇烈宛如游魂般走回偏厅，坐在主位上。隔得那么远了，他还可以听见芙蓉的尖叫声，其中还间杂着咒骂他的声音。整个仇家堡里不停回荡着她的声音，仆人们紧张兮兮的准备着，不敢接近偏厅。一大瓮酒坛子重重的被放在桌上，沈故宇用刀子挑开坛口的宫廷封泥，霎时间坛内窜出浓浓的酒香。“坐在那里发愁也不是办法，你喝点酒压压惊吧！”看见好朋友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很邪恶的感到有趣，嘴角有着不怕死的笑容。他跟在仇烈身边多年，这人不曾在战场上畏缩过，甚至还被旁人传说成沙场上的恶鬼，怎么在芙蓉生产时，恶鬼竟成了胆小鬼。仇烈接过盛酒的大碗。仰头一饮而尽，许多的酒汁淋在他的衣衫上。沈故宇啧啧有声的取笑着，摇头叹息他的粗鲁。“珍惜点，这可是我从贵爷那里换来的宫内好酒。”“她不会有事。”仇烈自有自语着，想要说服自己。从来稳握刀柄的手此刻竟抖得厉害，难以端起酒碗。他的心全系在芙蓉的身上，想起两人最初的相见，以及这些岁月来的温存。上苍不应会如此残忍，在他好不容易寻找到她时，从他身边狠狠的将她夺走。那些飞短流长，那些文人的迫害，以及众多民众的伤害，都不能从他怀中将她夺走。他不应该怀疑她的坚强，这些日子来，他不是一再见识到她外柔内刚的脾气吗？“我不担心芵蓉，产婆的经验丰富，而大夫前不久不也替她诊断过，说她的身体被调养得很好。”沈故宇好整以暇的喝着酒，感兴趣的看着仇烈，那抹微笑没褪去。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景况。“我倒是比较担心你，瞧你吓得脸色苍白。我怕等芙蓉产下孩子，你也被吓得昏过去了。来，多喝些酒，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又替仇烈倒了一碗，存心把这个失去理智的男人灌醉。殒星也探进头来，手上拿着仇烈前不久替他做的一张犀角弓。他坐在沈故宇的身边，好奇地把头凑近酒杯，尝试的喝了一口，一张小脸因为浓烈的酒而皱成一团。“哇，好苦。”他抱怨着，没有紧张的模样。

“小子，有没有替你娘感到担心？”沈故宇笑着问。“不用担心，娘她的身子很好，前不久发现我偷偷骑马出去玩，她还挺着肚子追打我。”

殒星摸摸头，想起先前被打得很痛。到仇家堡后，娘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往时常伤心流泪，他虽然被打得有些疼，但是却喜欢这样的娘。

“不过当然啦，是我故意慢慢跑，让她追上我的。”“看，仇烈啊，殒星都比你勇敢许多。”沈故宇倒了一杯酒给殒星，要他继续喝。殒星不服输，咬着牙又喝了一杯，但是烈酒一入口照样让他吐着舌头喘气。芙蓉的尖叫声又传来，仇烈紧张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握紧双拳看向雁归楼的方向。她叫得那么凄厉，是不是生产过程有了什么问题？

他想要前去探看，却又惦念着芙蓉先前猛力推他的模样。她是不是不愿意让他看见那一切？但是如果在他离开时她出了什么事情，他该怎么办？众多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桓不去，偏厅里其它两人看在眼里，都觉得有些好笑。陨星有些怕沈故宇要他再喝那些苦苦的酒，手脚俐落的从椅子上跳下来，甩着那张犀角弓，往门外走去。“爹，你就放宽心吧，娘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好好喝酒，等着抱我的小弟或是小妹吧！”他愉快的走出偏厅，心想着大概出去晃一圈回来，就可以看见新生儿了。仇烈还在原地踏步，地上厚重的边疆地毯都快被他磿出痕迹来。半晌之后，殒星所说的话才慢慢的渗入他的脑海中。他停下脚步，看着殒星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还有些怀疑，不知道自己刚刚是否听错了。殒星唤他什么？爹？※※※像是经过了好久好久，她在疼痛的海洋里漂浮着。身子里的神经绷得好紧，过多的压力在体内积压酝酿，一直到某个关键时刻，像是有一把利剪，剪断了那绷得死紧的疼痛，她的力气陡然间虚脱，疼痛在转眼间停止。因为过度的疲累，她深深的沉睡。不知睡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身子仍是疼的，四肢百骸像是被辗过般，每一处鄱在疼痛。她勉强半撑起身子，发现雁归楼已经被整理干净，先前如战场般紊乱的场景消失不见了，连她身上原本汗湿的绸衫都被替换上干净的罩衣。身子虽然疼，但是疲累已经消失大半，她大概睡了很久。她看看空无一人的卧室，隐约听见花厅里有低沉的诱哄声，低喃着无意义的言语，夹杂着新生儿嘤咛的声音。

“仇烈？”她呼唤着，发现嗓子有些疼痛。高大的身影从花厅走来，笨拙的抱着一个包裹在锦绸中的小小身躯。仇烈缓慢的走向床畔，小心翼翼的捧着怀中的婴儿，严肃的五官在此刻软化不少，双眼因为疲倦而通红，却闪烁着兴奋的光彩。他将孩子放入芙蓉的怀中，在床沿坐下，对着她微笑，用手将她耳鬓间凌乱的长发勾回耳后。“你终于醒了。从孩子生下来后，你就一直沉睡。已经三天了，我好担心，请了大夫来看你，他却说你只是太累。”按捺不住的，他低下头来亲吻着她的发。“辛苦你了。”芙蓉迫不及待的拥抱着婴儿，看着锦绸中的孩子。因为兴奋，她竟感到眼中起了一层水雾，拨开锦绸的手也有些颤抖。锦绸之中是一个秎雕玉琢的小娃儿，一双眼儿已经睁开，精致的五官与芙蓉十分相似。“是个女儿。”仇烈拥抱着芙蓉，也拥抱着她怀中的女儿。她惊喜的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是因为她经历了那么多的疼痛，这个小人儿才有了生命，是她与仇烈的孕育，孩子才能够来到人间。感动的情绪在心中瀰漫，她伸手逗弄着孩子，小娃儿伸手握住她的指，小手意外的有力。“果然是你的女儿，力气可不小。”

仇烈轻笑着。芙蓉抬起头来看着他，发现他的左跟上还有着淤青的痕迹。她有些诧异，困惑的伸出手来轻抚着那处伤痕，伤口已经泛着青黄色，可以想见当初的力量有多大，似乎是这些天才弄伤的。“你怎么弄伤自己的？”她询问着。他的嘴咧得大大的，宏亮的笑声从宽阔的胸膛中涌出，回荡在雁归楼里。“这可是你的杰作。忘记了吗？几天前你在生产时，我闯进产房，你一边骂着一边拲打脚踢。”他的身躯上还有着她当初所留下来愤怒的证据。她瞪大眼睛，隐约想起在疼痛的时候自己失态的模样。她懊恼的呻吟几声，有些困窘。“我那时痛迷糊了，根本没办法思考。”她抬起手轻抚着那处淤伤，对着伤痕轻轻呵气。“还会疼吗？”“这些疼比起你所受的苦，根本微不足道。”

他摇摇头，因为她的醒来而欣喜着。他其实好担心她的安危，从来没有想到女人的生产竟是一场与死神的搏斗，为了换来新生儿的生命，必须经历那么危险的过程。“我没有替你生下儿子，你会不会失望？”

她有些不安的问道，心中有些忐忑。“我们已经有儿子了，殒星就是我们的儿子。”他吻着她的发，微微的笑着。自从拥有她，他的生命变得不同了，远离之前的杀戮与血腥，她带给他最美好的生活，以及他原本不敢奢望的爱情。芙蓉靠在他的怀中，要用力咬住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敢相信仇烈竟会宠她到如此的地步，接纳了她，还接纳了殒星。心里充满了温暖，过多的幸褔让她几乎要怀疑是在梦中。这一生被人所摆布着。那些人不断告诉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当丈夫死去时，她为了活下去而挣脱束缚，从阴暗的大宅里逃了出来，惊险的逃入他的怀抱里。终于相信[奇+书+网]这是上苍给她的一处活路，给予她幸褔的机会，若不是当初有逃走的勇气，地无法拥有今日的一切。她深深叹息着，一手抱着怀里的女儿，另一手与他紧紧交握。“仇烈。”

她柔柔的呼唤着。“嗯？”他发出询问的鼻音，低下头来靠近她的脸庞，让她能够在他耳边说话。在温暖的雁归楼中，满布锦被的柔软大床上，他们紧紧相拥着。芙蓉靠在他耳边，诉说着不能说与旁人知的亲昵话语。“我知道你是不同的，从初见你的那一日起就知道了。”

她的肩畔带着笑，知道这一生再也别无所求，她向他低语着衷心的爱慕。“你与他们不同，你是我所爱恋的男人，我的丈夫。”※※※孩子取名为仇茴茴，一出生就成为仇家堡的掌上明珠，全堡的人宠得不得了。殒星也每日往雁归楼跑，守在精致的摇篮旁，哄着只有两个月大的妹妹说话，对着她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芙蓉在坐完月子后，又开始绣起彩绣。替殒星用黑绸绣上银丝飞鹰，给茴茴的则是白绸绣上展翅的黑鹰，让人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娃儿是仇家的孩子。某个平静的傍晚，暮色是淡淡的粉黄，太阳逐渐西下。她坐在偏厅裹，替茴茴绣着冬季的暖衣，茶蘼替她带来各色绣线，被邀请留下来用过晚膳后再回京城。仇烈跟沈故宇则坐在一旁，讨论着即将在洛阳开张的几间酒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诡异的钟声，两个男人在听见钟声后脸色蓦地一变，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连茶蘼都从木椅上站起身来，手中的茶杯松脱了都不自知。“怎么了？”芙蓉从绣品上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偏厅中的众人。“那是皇宫里传来的丧钟，皇上驾崩了。”仇烈回答道，表情十分严肃。皇上年岁已高，驾崩并不是让人意外的事情，只是他的心中有些不安。皇上替朝廷维持着某一种程度的平静，而当皇上驾崩后，平静的表象将会崩解，在太子尚未登基之前，会出现短暂的混乱情况。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的驾崩代表有不少人即将在朝廷中失去影响力，而为了维持既得利益，人们会做出最丑恶的行。“要不要入宫去看看？”沈故宇提议道，脸色同样凝重。“别忘了我们已经辞去官职，没有权利能够进宫。”他提醒道，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忧。“要是以好友的身分，大概就可以进宫了吧！”

沈故宇喃喃自语，好整以暇的收起帐册。语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喧腾的声音，有马匹的声音逐渐接近仇家大门，在门前落马后，来者用最快的速度冲入仇府中，气喘如牛的在偏厅内弯腰为礼。“仇先生与沈先生，皇上驾崩，太子请你们马上进宫商议要事。”那人奉上一块九龙上环作为信物。芙蓉不安的看着仇烈，走上前轻握他的衣袖。

“太子为什么要你入宫？你不是已经辞去官职了吗？”她心里有着巨大的不安，像是将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不希望他此刻离去，心中如此的忐忑，像是他这么一走，两人就再也无法见面了。她无法平静下来，过多的恐惧在心中回荡，她的直觉在血液里吼叫着，像是在提醒她将会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芙蓉，贵爷其实就是太子殿下，他是仇烈的好友。皇上一驾崩，他成为宫廷的领导人，怕边疆的小国趁着此时动乱，太子自然要请仇烈回去商议。”茶蘼解释着，知道事情毋需可隐瞒下去。“太子先前是怕你碍于他的身分会有些生疏，有心要逗你，才没告诉你他的真正身分。”使者还在催促着，他拿的可是八百里加急的紧要手谕。“请两位马上动身，宫内正混乱不堪，太子亟需两位的帮助。”知道国事难以拖延，仇烈马上决定动身。他低下头来，看进芙蓉的眼里，意外的在她眼眸里看见浓浓的不安。

“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入官与太子商议，很快就回来了。你回雁归楼去，我晚些就回来。”他点着她的唇，要不是四周还有旁人，他几乎就想吻她。芙蓉紧握着拳，虽然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她隐忍着心中的难受，勉强挤出微笑。“记得早些回来。”她不顾旁人的眼光，紧紧的拥抱他，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许久之后才愿意松手。仇烈点点头，拿起披风往外走去，喝命仆人牵出马来。很快的两人就随着使者奔驰出了仇家堡。芙蓉的身躯还有些颤抖，急切的奔到窗棂旁，探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的不安如此浓烈，甚至让她的双手发抖。在暮色浓浓的平原上，远方就是那座庞大的京城，阴暗的城墙让芙蓉不由得战栗，彷佛看见了恶鬼群聚的地狱。她在心中静默的析梼着，希望那些不安只是她的胡思乱想。而逐渐阴暗的天际，悠悠的空冥襄，传来些许的冷笑，像是一些不死心的魂魄，还在等待着某个时机，要寻找最后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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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夜色笼罩四周时，仇烈还没有回来，而她的预感并没有错，那些恶鬼不愿意放过她，从群聚的地方蜂拥而出，举着火炬在夜里宛如百鬼夜行，每张在火光照耀下的面孔都是恐怖的。那些人起先只是在黑暗中行走着，等到接近仇家堡时，才点燃手中的火炬。当陈总管发现时，那些人已经逼近仇家堡的城门。京城里的人高举着火把，由众多文人带领着，分成好几批，包围了仇家。他惊慌的集合所有家丁，将城门关上，然后匆忙的奔跑着进入偏厅。“夫人，京城里有人集结群众进犯仇家，请夫人先去内院躲避。”陈总管冒着冷汗，耳边已经听见人群在城外鼓噪的声音，那嘶吼的声音像是饥渴的野兽，等待着要见到鲜血。芙蓉惊慌的站起身来，她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皇上驾崩后，仇烈入宫去了，那些人大概是听到了消息，趁着仇烈不在堡内，执意前来狩猎她。“先通知堡内的居民守在屋子里，绝对不许出来。”她叮嘱着，脸色苍白似雪。仇烈不在，她是当家主母，必须保护那些堡民。她深吸一口气，提起湘裙举步往外走去。茶蘼连忙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的行动。“你想做什么？出去跟那些人谈谈？那些人已经疯了，要是见到你就会蜂拥而来，迫不及待的杀害你。”

茶蘼挥挥手，要陈总管退下。“我必须出去，否则那些人会将仇家堡铲平的。”芙蓉坚定的说道，企图摆脱姊姊的箝制。其实她的心中好怕好怕，明知道这样走出去肯定凶多吉少，但是她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而害堡民们受到伤害。茶蘼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她专注的看着姀妹，隐约听到远方传来人们用巨木撞击城墙的声音。她作了重大的决定，眼中的光芒变得笃定了。在决定之后，她的心反而变得乎静，像是许久之前就预知了今日的这一幕。“芙蓉，把衣衫脱下来交给我，我们把身上的衣裳交换。由我出去应付那些人，先让他们误认我的身分，这样你才能乘机带着殒星及茴茴逃开。”“不。”芙蓉激烈的摇头，不能接受姊姊的提议。她已经为茶蘼带来太多的麻烦，不能再让茶蘼为她涉险。“你冷静些，听我说。你还有那两个孩子必须守护，不能轻易的就被那些人带走。让我出去与他们周旋，总会有人认出我是御史夫人，他们不会伤害我的。”茶蘼解释道，其实心中没有半分的把握。有种不祥的预感瀰漫在心间，但是没有分毫的恐惧，只有淡淡的哀伤。“我不能丢下你。”芙蓉摇着头，虽然情势迫在眉睫，但是她还是不愿意舍下姊姊。多么害怕这样的离别就是永别。“已经没有时间了，快去雁归楼，那两个孩子都在那里，在那些疯狂的人找到他们之前，你必须赶到他们身边，与他们一同藏匿。千万记得，在仇烈回来之前，要好好的躲藏起来，等到他回来，你们就安全了，他一定可以保护你们的。”她迅速的与芙蓉更换衣衫，甚至连髲簪都交换了。

在结上绸衣上的带子时，她抬起头来。“芙蓉，如果我回不来了——”

“不，姊姊，不会的。”芙蓉摇着头，不愿意去想那么可怕的未来。

让茶蘼代替她出去，已经让她心如刀割，但是一想到雁归楼内的孩子，她体内母亲的本能又让她必须赶去。不能再迟疑了，茶蘼所提出的是唯一的辨法。茶蘼微笑着，那笑容如此的美丽，带着些许的凄绝神色。

“我只是说如果。若是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请你替我告诉沈故宇。”

她偏头想了一下，缓缓念出那句埋藏在心中许久的话语。“告诉他，朝闻道，夕死可矣！对于爱情，亦是如此。女人一生追求的只是见到爱情，他让我见到了爱情，纵然我没有勇气给予他响应；但是遇见了他，就已经让我今生无憾。”她一直记得那句话，记得在汴河畔，那对殉情的男女。在嫁与御史后，她的心是死寂的，直到遇见了沈故宇茶蘼紧紧拥抱着芙蓉，之后沉静的将她推开。转过身，她坚定的往那群蜂拥进仇家堡的人走去，听见那些人高喊着淫妇。或许她真的是万夫所指的淫妇，竟在心中希冀着另一个男人的爱情。什么是顺从，什么又是背叛？她根本不爱那个有着丈夫名衔的男人，只是死守着婚姻的束缚。芙蓉不敢回头，匆忙的奔向雁归楼。深怕一个回头，或是迟疑，就会忍不住拦下姊姊，但是她要是这么做，她们姊妹两人都会被人群吞噬。人潮已经涌入了仇家堡，原本温馨的宅邸如今充满了明晃晃的灯火，看来如此的可怕。她们分开逃窜，却有可能谁都逃不出去，那人潮多得可怕，兴奋的呼喊着，像是前来举行一场百年盛事。芙蓉气喘吁吁的逃着，往雁归楼奔去，经过长长的回廊时，身子不小心绊跌在地上。她咬紧了牙，挣扎着爬起身来，还没能站好身子，四周就陡然窜出众多的人影，像是疯狂了般，高举火炬欢呼着，在火光中端详着她苍白的脸庞。她遮掩着面容，想避开刺眼的火光，但是一只纤细的手腕粗鲁的拉下她的手，让她的脸庞无所遁形。她发现正看着一张熟悉的面容。“总算找到你了。”月季满足的说道，那笑容看来宛如嗜血的野兽，正在等待着将她撕碎，啜饮她的鲜血。“淫妇，你逃不掉。”月季微笑着，看着狼狈的芙蓉。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程先生走上前来，垂眼看着芙蓉。“没有人能够包庇淫妇的，就算是仇烈也一样，我们要执行道德，替天来惩罚你。”他宣布着，脸上是庄严肃穆的神情。挥挥衣袖，他指示着身后的人将东西抬上前来。那是一个精巧的竹笼，用竹子编织成狭小的空间，透过交横错综的竹子，可以看见里面所容纳的物品，像是一个狭小的牢笼。芙蓉的脸色转眼间变得雪白。她认得这东西，许多年前，在汴河之畔，她曾经看过一个女子被装在这样的竹笼内，被淹没在悠悠的水流之下。不敢相信这么残忍的事情一直在发生，人们用着同样的凶器来残害女人。“把她装进去。”程先生命今道。“不。”芙蓉拚命挣扎着，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影像，最后只能无助的想念仇烈。她的力气难以抵抗众多的人，在挣扎与反抗之后，他们像是处理动物般，将她推入竹笼内，之后用绳索将竹笼牢牢的绑住。程先生满意的点点头，温和的态度下，其实掩盖着些许的兴奋。他把这样的举动当成他的天命，他这可是替天行道，如此淫秽的女人不应该存活下去，他要匡正人心，给予这不知耻的女人惩罚。“带她到汴河边去，今夜就用汴河的水洗净她身上的污秽。”他挥袖说道，领着众人往外走去。在深夜里，那队伍拖行着竹笼中的芙蓉，有着压抑的兴奋。他们走出仇家堡，往幽暗的汴河畔走去。她感觉全身都在疼痛着，双手攀附在竹笼之上，用尽力气也扳不开那编织得十分牢固的竹笼。尖叫的声音在喉间凝结，她要用力咬住唇，才没有尖叫出声。心里有着巨大的担忧，她惦念着两个孩子以及茶蘼的安危。这真的还是在人间吗？还是她正在作一个可怕而永远醒不来的恶梦？倘若天下还有一丝公理正义，为什么人们相信了流言，就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一路上她看见月季脸上淡淡的微笑，心寒到极点。那笑容里有着满足，正在享受着她的痛苦，在不久之后会更享受她的死亡。幽暗的汴河畔挤满了人群，不少人扶老携幼前来，准备好好观赏淫妇的最后下场。他们已经听过太多关于芙蓉的罪行，带着自以为是的正义，执意要见到她死去，像是期待着故事的结局。她被关在竹笼之中，承受着众人目光的审视。她的眼光在人群中徘徊，只是看见一双又一双冷漠而残酷的眼。“水芙蓉，你淫乱成性，毒害丈夫，又勾引了仇烈，种种事迹为礼法所不容。你认不认罪？”程先生站在她面前，飘动的儒衣在夜里看来竟像是死神的羽翼。她在竹笼中摇头，一瞬间竟然觉得可笑。那么多的话语，都是他们加诸在她身上的罪，为何当她说出真相时，没有人愿意倾听？“我许久之前就说过了，我没有任何的罪行。卫家逼着我殉夫，而我不愿意，为了活下去所以逃出来。我只是想活下去，不愿意被牺牲。”她沉静的说道。在面对死亡时，心反而变得平静了。“我没有任何的错，这一生已经受够了摆布，倘若挣开那些没有人性的种种苛求就是你们口中的错误，那么我的确罪该万死。”她再也不惧怕了，躲不开后，就只能承受，这是女人的悲哀吗？她一再听见那些冷笑，是不是在久远之前也有数不清的女人受到这样的对待？“你们读的是圣贤书，说的是诗云子曰，连所写的事迹都会流传下去。但是那不是事实，我不怕众人怎么说我，就算是史笔如刀、人言可畏，千世万代的咒骂都无妨，总会有人知道真相，知道我的清白。女人的贵重，不能用一座牌坊来代表。”她说出心中埋藏已久的话语。那个畏缩胆小的芙蓉早已死去，她因为种种经历而变得勇敢。并不埋怨，只是有着深浓的悲哀，人心的腐朽与无知，让她在今日成为流言的祭品。程先生被抢自得气愤难当，他握紧了拳，向来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愤怒的表情。“不要脸的淫妇，竟然还有胆子说出那么多的借口。你违背了礼法，当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有人都容不得你的存活，这些人的集结就是为了要判你的罪。”

“我没有错。”她淡淡的说，不愿意再争辩什么。如何解释也没有用，她看出众人的杀意。“杀了这个淫妇！”人群中有着激烈的鼓噪，听不进芙蓉的任何辩驳。月季走上前来，双手扣上竹笼上的竹子，缓慢的靠近她。两个女人的视线交缠着，隔着竹笼宛如隔着两个世界。月季的指覆盖在竹笼上，双眸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亮。“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她轻缓的说道，声音极小，只有彼此能够听闻。“为什么？”

芙蓉问道，想知道答案。美丽的容貌扭曲了，那只长期潜藏在她内心的猛兽陡然窜出，期待着舔噬芙蓉的血。“我嫉妒你。”月季简单的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芵蓉缓慢的推入冰冷的汴河中。“我没有做出那些事情。”芙蓉的手抓着竹笼，看见疯狂的月季，看见在她背后有众多的人们，举着火炬，等待着她淹没在汴河之中。她知道，终其一生她都会记得眼前的景况。“我知道你没有。”月季的笑容邪恶而诡异，充满了狡诈的满足。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罪行全都是她所犯下的。是她在夜里与男人偷情，是她阳奉阴违，是她做出种种最不堪的淫行。“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已经定了你的罪。”她温和的说完，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分毫，残酷的用尽力气把竹笼彻底的推入汴河中。

当她看见竹笼被黑暗的水流所淹没时，兴奋得全身发抖。芙蓉只感觉彻底的冰冷，当水流淹没她的身躯时，她被竹笼所箝制，深深的落入水流的最深处。耳畔似乎还能听见众人的指责，说着一句又一句的诋毁，要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冰冷的水流在四周飘动，她听见了众多魂魄的冷笑声。她在水里睁开眼睛，似乎看见水流里有许许多多的女子，在她四周游动着。各色的锦缎，以及各种美丽的步摇，妆点着女人的美丽。那些女人围绕着她，用手触摸着她，并不替她挣脱那竹笼。再看得真切些，竟然发现所有的女人都被锁在竹笼之内，细细的竹笼缩紧，牢牢的捆绑住众多的女子，甚至陷入血肉之内。这是一处地狱，存在的全是女人，没有人能够逃出升天。从古至今，那些不人道的规范就如同竹笼般，紧紧的捆绑着女人，那些被文人们奉为圭臬的礼教，大量吞噬着女人的青春与生命。芙蓉无法呼吸了，全身冰冷而乏力。

她感觉到竹笼慢慢的紧缩，吸取着她的生命。但是她不甘心啊，怎么也不愿意轻易的就死去，当那些女人的魂魄开始拉扯着她的衣袖时，她奋力的挣脱开来。她与她们不同，她绝对不认命。仇烈还在等待着她，她不能如此轻易的死去。她还有漫长的一生要与他度过，与他白头偕老，如同戏文里所说的般，举案齐眉。她挣扎着，闪躲过一双双撕抓的手，在浓浓的黑暗里寻找着出口。众多不怀好意的指爪中，只有一双是不同的。那双手纤细而坚定，替她挡去众多的攻击，执意将她推出黑暗。看得仔细些，竟是茶蘼。“回去，你不该来这里，你还有仇烈。”茶蘼微笑着说道，那抹微笑忧伤却美丽，有着松懈的神色，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折磨中挣脱。“姊姊！”她想呼唤茶蘼，想握住茶蘼的衣袖，却被挥开。终于，一股暖意熨烫着她的肌肤，四周的冰冷褪去了，一双黝黑的手臂坚定的将她拉出黑暗，那些女人幽怨的看着她，终于不情愿的松开手，瞪视着她的离去；茶藣目送着她，美丽的面容上有着泪水，魂魄的泪水凝结成滔滔的汴河水。那些魂魄在黑暗中冉褪，女人们的冷笑声悠然远去，只剩下荼蘼温和的低语。朝闻道，夕死可矣！芙蓉在呛咳中醒来，她呕出大量的清水，感觉身子被某个人紧紧的拥抱住。就是那双手臂将她从无边的黑暗中救出，甚至连鬼魂都无法违抗那坚定的意志。她闻嗅着仇烈身上的气息，身子仍旧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他的身躯如此温暖，赶走了她周遭的冰冷。“没事了。”仇烈紧紧抱着怀中的妻子，高大的身躯颤抖着。冉看见芙蓉被推落汴河时，他的心险些停止跳动，几乎要以为他将要失去她。痛苦淹没了理智，他慌忙的跃下奔驰中的骏马，扑入幽暗的汴河之中寻找她的身影。他在宫内听见了那些文人宛如疯狂般的行径，抢了手谕就匆忙的跃上骏马，快马加鞭的赶回仇家堡。映入眼中的画面让他怒火中烧，仇家堡像是遭到盗贼洗劫般，各处都遭到严重的破坏。堡内还有不少残余的人马，正围在庭院之中，不停叫嚣着，在看见仇热的归来后惊慌的做鸟兽散。殒星小小的身躯上满是被人投掷石子后的伤痕，众多伤口正冉冉冒着鲜血。他始终咬着牙，将哭泣中的茴茴紧抱在怀中，用身体挡去所有的攻击，不让那些人伤到茴茴半分。“爹。”殒星呼唤着，小小的身躯终于颓然倒地。他怎么也想不透，那些人为何要如此伤害他、咒骂他，说他是淫乱下的产物，不应该存在。仇烈环顾四周，将殒星与茴茴交给一旁的仆人。“夫人呢？”他焦急的询问着，在看见仆人们哀伤的表情时，他的心几乎跌入最冰冷的冰窖中。

“那些人绑走娘了，他们说要到汴河边去。”殒星挣扎的说着，心里也万分的焦急。原本还以为一切都完了，但是老天保佑，爹及时赶回来，或许他们真的能够逃出一劫。仇烈再度跃上骏马，往汴河畔奔驰而来。远远的就看见群聚的人们，那些文人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芙蓉被推入汴河之中。那些长年演说着忠孝仁爱的人们竟然眼看着一个弱女子被推入水中，怡然自得的旁观着，双手拢在儒衣之内，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他惊骇欲绝的在幽暗的水里搜寻着，终于找到芙蓉，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她拖出水中。当他抱起她，奋力扯开竹笼时，她的身躯是冰冷的，几乎没有半点生气。他不顾一切的将空气哺入她的口中，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心承受着巨大的煎熬。怎么能够忍受失去她？他的双手颤抖着，因为她的昏迷而感到恐惧。他拥抱着她，期待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躯。直到许久之后，当芙蓉咳出第一口清水时，他陡然间松懈下来，只能紧紧的拥抱着她，全身的力气彷佛被抽干。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里，享受着失而复得的喜悦。“芙蓉。”

他不能说出其它的字句，只能不停不停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在某个绝朢的瞬间，几乎要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他的心承受着可怕的煎熬。

“你赶来了。”她颤抖的拥抱他，从他身上窃取一些温度。她贪婪的呼吸着他的气味，努力想遗忘水里那些恐怖的魂魄。想到先前的情况，她担忧的看着他，急着想知道。“孩子们呢？当人潮涌入时，他们在雁归楼里，我来不及去救他们——”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她没有办法想象那些人会如何残忍的对待那两个孩子。“他们很好，殒星受了些轻伤，而茴茴安然无恙。”他安抚着芙蓉，锐利的目光回到河岸上旁观的人们。可怕的愤怒在心中回荡，他简直想冲上前去，一一手刃这些没有人性的禽兽。他没有想到这些人眼里竟然没有王法，趁着皇上驾崩的时刻，在混乱之际袭击仇家堡。“仇烈，你这样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如今你身上已经没有官职，再也没有权力制止我们。把那个淫妇交给我们，否则就跟着一起受罚。”程先生说道，毫不恐惧的回视仇烈。在他心里，他的行为是正确的，他不需要惧怕这个粗人。“我真该杀了你们。”他激烈的吼道，手已经按到腰间的佩刀。一双娇柔的手却紧按住他的，不允许他抽出佩刀。“不，你不能这样，他们只是被搧动了。”芙蓉叹息着，怎么也不愿意看见仇烈杀人。“仇烈，如果你杀了人，那么与他们又有何差别？”她拚命的摇头。并不是想为任何人求情，只是不希望他的手沾上那些人的污血。仇烈的身躯猛然一震，用力的闭上眼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他知道若是拔刀杀人，那么其它人就更有借口找仇家堡的麻烦，就算是救回了芙蓉，他们也难以相守。他的手缓慢的拿出胸怀中的手谕，瞪视着眼前的众人，抱着怀中的芙蓉站起身来。他将手谕丢到程先生的面前，锐利如刀的目光凶恶的瞪视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学者。“皇上驾崩，太子将择日登机。

这是太子的亲笔手谕，从今以后仇家堡成为京城人士的禁地，任何人胆敢非请而入，一律格杀勿论。再者，我的妻子受到太子的庇护，不许任何人伤害她。”他对着众人宣布，听见人群里响起不服气的咒骂。

而远远的又有马蹄声，还夹杂着大批军队行进的声响，人们不安的采望着，发现不少军人往河岸边而来。人们开始惧怕了，他们只是欺善怕恶的寻常百姓，根本也不懂什么正义，在看见威胁时，全都慌乱的逃离。“仇烈，算你厉害，攀附上太子。但是没有这么容易，就算你们躲得过死罪，我也会用尽一生，用我的笔来告诉众人。”程先生挥动衣袖，知道再也没有机会伤害芙蓉，他愤怒的转身离去。月季在原地咬紧了牙，深深的望了芙蓉一眼。在众人离去后，她失去了靠山，到底也只剩下孤单一人。她满腔的恨意难以消褪，但是却无法再施展毒计。看着芙蓉与仇烈紧紧相拥，她的心疼痛着，那么深浓的嫉妒，为何还是无法达成她的心愿，最后得到幸褔的，还是只有芙蓉。她转身离去，用细瘦的双臂拥抱着身躯周围的寒冷。沉重的马蹄声嘎然而止，沈故宇抱着怀里的茶蘼缓慢的下了马匹，往河岸边走来。仇烈看着好友凝重的神色，心中蓦地一紧，视线落在毫无生气的茶蘼身上。

芙蓉则是全身发抖，想起了在水底所看见的景况。她以为那是一场梦境，但是那景象真实得不像是梦。她的手腕间似乎还能感觉到茶蘼将她推出黑暗的力量。不，她不愿意相信，上天竟会如此的残忍，轻易的夺去茶蘼的生命。“还好，救回其中一个了。”沈故宇面无表情的说道，连双眼都是冰冷的，因为承受了过多的悲伤，他的情感像是被万年的寒冰封死，再也无法融解。这一生的情感已经死去，他成为彻底的行尸走肉，只能在最后紧紧的拥抱着茶蘼的身子。这是他们的最初，也是他们的最后，只有在她死去后，他们的行为才能不被指责。

他顺着仆人的指点，赶去拯救茶蘼，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些人已经疯狂，根本不在乎茶蘼是谁，他们宛如野兽般，就是要看到死亡，茶蘼被绑在竹笼里，深深的沉入汴河之底。他极为轻柔的吻着她冰冷的唇，之后绝望的吼叫声回荡在汴河之上，像是响应着许久之前的诅咒。上天注定了不给他们机会，残忍的用死亡来成全一切。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毕竟他们的爱情不被世俗所容忍。茶蘼背负着太多的责任，懦弱得不能给他响应，他给予的爱情成为她的负担。“姊姊？

不，你不会有事的。”芙蓉惊骇的扑上前来，激动的摇晃着茶蘼的身子。泪水怎么也不能止住，心疼痛得像是要死去了。怎么会这样呢？

当她逃过那些魂魄的诅咒，姊姊却难逃一劫。她不敢相信，紧握着茶蘼软弱的手。原来那些诅咒没有褪去，她因为拥有仇烈的保护，所以从诅咒中捡回性命，但是茶蘼却被拉进那些黑暗之中。难道这就是众多女人的命运吗？在众人的逼迫下死去，背负着那些荒谬的罪名。

“姊姊，醒来啊，已经没事了，那些人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她不停的哭泣着，声嘶力竭的呼唤着，却怎么也唤不回茶蘼。想起了久远前的那一幕，她们在这儿见证了一场死亡的盟约，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们的坎坷？都说流言无害，所以人们不停的说着那些虚妄的罪，不知道那些字句就如刀斧，戕害着每个受害者。言语是锐利的刀剑，那些曾经诉说过的人，全都是杀害茶蘼的凶手。两个男人沉默着，任由芙蓉哭泣着。那悲伤的哭声在汴河上有着细微的回音，像是引发了众多魂魄的哀伤。许久之后，当芙蓉因为过度悲伤而昏厥在一旁，仇烈缓慢的抱起妻子，静静的往仇家堡的方向走去。沈故宇则是在河岸之旁，紧紧拥抱着茶蘼的身躯，空洞的双眸看着漆黑的河水。汴河的水还是悠悠流动着，承载了人世间的悲欢。遥远的东方，天际渐渐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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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曲

许多年后，仇家堡被京城里的人们传说耦魔堡，关于芙蓉的流言仍旧在京城里蔓延。人们谈论着那座有着皇恩庇荫、十分神秘的城堡，传说那儿是一处秽乱淫邪之地，居住在那里面的人们没有半分廉耻。

每当那个富可敌国的魔堡主人来到京城时，会搭乘着白藤萝装饰的软轿，众人看到软轿上的黑鹰彩绣，就惊慌的闪躲着。那场惨事发生的许多年后，他们逐渐从哀伤中恢复，仇烈才肯让芙蓉进入京城，他再也不愿意她跟京城扯上关系，但是耐不住她多年的要求。他不得已才让她到绣巷里挑选货品。只是每次她进人京城，一定要由他护送。在一次来到京城时，她在软轿里听见喧腾的嘈杂，掀开柔软的绸布查看着，却看到人们疯狂的嘶吼着，推着一部牛车，车上是一个竹笼。她看见这样的队伍时，身子不由自主的发抖着，想起久远前的那一夜。

仇烈从她身后拥抱她，给予她最坚强的倚靠。她仔细看着竹笼内的女子，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接触。是月季，那个当初领着众人非要置她于死地的月季。众人们激烈的咒骂着，指责着月季的罪行，完全忘了在几年前月季曾经领着他们前去仇家堡，用同样的话语指责芙蓉。卫克勤奇迹似的从长久的麻木中醒来，头一件事情就是悄悄联络了其它的族人，揭发了月季的淫行。纵然前朝已经替月季立了贞节牌坊，但是这样的罪行还是不能被容许，卫克勤执意要处死月季。人们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行动，疯狂而无知。贞节牌坊不能代表女人的贞节，流言也不能代表一个女人的淫乱，事实是在许久之后才会显露的，真实虽然来得很慢，但是迟早都会被揭露。月季瞪视着芙蓉，眼睛里还是有着浓烈的恨意，她始终被嫉妒所啃咬，怎么都难以挣脱。芙蓉不忍心继续看下去，避开了视线。人群里隐约又传来了低语声，诉说着关于芙蓉的流言，那些言语传人她的耳中，美丽的容颜只是淡然一笑。她依偎在他的怀中，放下软轿上的绸布。她曾经听过，在长安附近有一处泾河与渭河的汇流处，清澈与混浊的河水并流，想来人世间的是非大扺就是那样。悠悠的泾河与渭河滚动而去，千年皆是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久也不会改变，一如人间的是非，泾渭分明总还会有其实的一面。她不会去争辩、去解释，任凭流言传说着，知道终究会有人知道真相。而她的一生已经足够了，她在他的怀中静默的微笑。

她有了仇烈，有了今生的爱恋。流言仍在人世间纷纷乱乱，而那顶软轿逐渐走出京城，远离了混乱的人间，往那座庞大而沉稳的魔堡走去。

从此之后，人间的纷乱再也与他们无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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