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倩影》 作者:折了双翼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第一卷 第一章 小人赌坊 河汉清且浅, 相去复几许? ——《古诗十九首》 一间赌坊,一间小赌坊:一间孤零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长椅。桌上倒扣着一只海碗,碗底叠放着三枚拇指般大小的翠玉骰子。对窗的墙上龙飞凤舞地写着: 约法三章: 一、点子大小决胜负 二、三局决胜负 三、悔局复局者死 “死”字较其它字尤大,且用血红的线条圈着,格外的醒目惊心。 一间赌坊,一间名赌坊。“南北西东,柳沈谭宗;小人赌坊,天下至公”,大街小巷的黄口小儿都会念这首江湖谣。柳沈谭宗,说的是当今武林的四大高手,海南派掌门“无影掌”柳无形,“塞外孤星”沈剑,“西域幽魂”谭小枝,四大高手中的唯一女性,以及人称“东海午夜剑”的宗少名。四人成名多年,而小人赌坊的出现还是七八年前的事,现今居然与四人相提并论,名气之大略见一斑。 一间赌坊,一间怪赌坊:不犯金钱上的输赢,而一年之中只腊月开业,更怪的是,这竟然是间无主的赌坊,——连人称无事不知无是不晓的“江湖通”素船船主万武都不知其为何方神圣拥有。 金光灿然的镏金招牌,悬在壁瓦陈旧的房前檐上,诉说着这赌坊的神秘诡异。朔风吹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刺骨的寒气直往身体里钻。赌坊的门敞开着,屋内桌旁站满了人。门前站着两个劲装大汉,左首大汉一脸络腮胡,肌肉虬结,高大威武,左手持刀,木然不动,右首大汉身形稍显单薄,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却双眼无神,右手持刀,木偶般呆立着。 赌局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天,无数看热闹的江湖豪客业已散去,屋里不断有输局的人走出来。冷风如刀,络腮胡打了个寒颤,待他又归木然,眼前已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右首大汉突地眼冒精光,打量来客。 她一袭黑色衣衫,面带黑纱,亭亭玉立于寒风白雪中,宛如幽灵魅影。忧郁而凛冽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扫过,二人只觉不寒而栗。右首大汉也不打话,健腕一翻,一招攻礼兼备的“请君回头”已然递了过来。那女子身影一闪,也不见如何挡格,右首大汉只觉臂上“清冷渊”一麻,刀到中途已僵住不能动弹,心下骇然。那女子飘进屋去,他又回归原位,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一个年青公子输了局,从桌旁站起来,看见那女子,便迎了过来,一脸贼笑地说:“杨小姐,真没人见过你的芳容吗?” 她冷若冰霜地说:“你很想见?” 那公子只觉灵魂深处泛起寒意,讪讪地说:“不!不!”说着,匆促地离去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姓杨的女子,没有人笑,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透着幽香的寒气。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她缓缓地走向赌注。赌注不是金钱古玩,不是奇珍异宝,而是人,活生生的人。一般而言,都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姓万儿颇响的奸邪可恶之辈,而今天倒是例外得很,可能是最后一注的缘,此人不但无人知其名姓,也没人知其恶行。不过,也没人去问询,因为既然成为小人赌坊的赌注,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众人如是想。 正在进行的赌局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随着杨姓女子的身影移向“赌注”。他看上去二十几岁,一身青色仆役服饰,双眼被蒙,双手反绑于背,猥琐地缩在靠窗一角。杨姓女子看了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转身赌桌旁,静观局势。 “杨小姐若有意,此注就不用再赌了。”人群里有人提议道。立即,若干人应和起来:“好!好!今天这注就算是杨小姐的了。”赌桌上的两人乘机站起来,拱手言道:“杨小姐,我等就不费事了。”她微一沉吟,淡淡地问:“取注条件?” “一睹小姐芳容!” 略微迟疑,纤手拂处,面巾应手而去。 全场哑然。人人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口,呆若木鸡。美!美极了!比嫣芸大家还美!众人心里泛起惊艳的感觉,待回过神来时,伊人不在,“赌注”无存了。一年一度的雅赌谢幕了,散去的江湖豪客还在津津乐道着那杨姓女子的绝世美丽。 喜相逢客栈,她坐在桌边,前面二十步处是“赌注”,他低垂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语无感情地问道。 “小人无名无姓。” “你家住何处?” “小人的前一个主人住在巴蜀。” “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人不知道。”他的声音细若蚊吟,似乎有些心虚。 “看着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依然很平淡。 头垂得更低,他不言语。 “抬起头来。”她有些不愉。 目光望着地板,他没有抬头。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叫杨惜芳,你记住了。” “小人记住了。” 沉默了半晌,她又说:“你知道我要你来做什么吗?” “小人不知道。”他语气淡然道。 “好了,以后你就叫人小吧。你先出去,我叫你时你再进来。” “是,主人。”人小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 杨惜芳看着他,在他转身开门的一瞬,猛地心头一震,失声叫道:“容与!”人小却不声不响的出门去了。 腊月的天黑得早,而客栈的灯也亮得早。杨惜芳用过晚膳,把人小叫了进来。人小进来了,垂着头站在门后。 “主人。”他恭敬地叫了一声。 就着灯光,她仔细地观察他,想要再找出那丝熟悉的感觉。感受到她的复杂的目光,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感觉心烦意燥,又打发他出去。 北国的腊月之夜, 室内通宵 都是半明半暗 苍白的光线。 谁躺在床上 本想睡去, 那万籁无声的静寂 使谁陷入 早年梦境的回忆。 雪下得更大了,北风不时牵扯着窗户纸,发出呼呼的声响,好似潮打崖岸的涛声。 轰!又一个浪头砸在峭立的岩壁上,水花四溅。 抹去脸上的水珠,看着暂归平静的海面,他说:"潮来潮去,竟是这样的永恒,古人看过,今人看着,后人也将看到的吧。" 夕阳西下,残晖斜照,暮霞如织,水面一片耀眼的璀璨。她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膝盖,目光下垂,关注着一只搬运苍蝇的蚂蚁。她说:“容与,我们该回去了。” “惜芳,你先回去吧。大伯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又要骂你了。” 她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缅怀道:“记得姨妈在时,常和母亲来这儿看海。” 他的心里一阵揪痛,继母的音容笑貌又浮上脑海。她总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慈祥。那天,继母说去杨大伯家提亲,回来后什么也不说,就一病不起,前几天,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好恨啊,亲生娘亲刚把他生下来便舍他而去,而继母才疼他没几年,如今也离去了,难道他注定是无法享受母爱的人吗?眼睛有些模糊,他说:“惜芳,父亲决定搬走了。” 她心中一震,失声道:“这儿住着不挺好吗,四叔要搬到哪儿去?” 他淡淡地说:“也许天涯,也许海角,也许天堂,也许地狱吧.反正不必待在这个地方了。” “可是容与,你们为什么要搬走呢?” “杨惜芳,世上将再没有风容与这个人了。杨大伯可以放心了,你也不别再做戏了。”他突然发了怒,说完,径直背海而去,不再回头。 她被这突然来临的变故惊呆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对她发怒。她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心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模糊了他远去的背影。 太委屈! 第一卷 第二章神兵初现 为问翠钗钗上凤, 不知香颈为谁回。 —李商隐《无题》 孤灯挑尽未成眠。夜很深了,她依然枯坐着,瞅着摇曳的灯花。 “主人已睡,请不要打扰。”窗外响起了人小的声音。 来人指了指窗户,一脸笑意地说:“噢,朋友真会开玩笑,这不是还亮着灯吗?” 人小道:“燃灯睡觉,这是主人的习惯。” 来人一阵长笑。 “门外何人?”杨惜芳冷然地问。 人小不再言语,回到窗前,坐下,头埋在膝盖里,闭目入睡。来人拱手说:“杨小姐真健忘啊,小可紫山柳敬亭。” “原来是柳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杨惜芳打开门,淡然地请柳敬亭进屋。柳敬亭走进屋,坐下方道:“指教不敢当。杨小姐过紫山,怎能不让柳某尽地主之谊呢?深夜至此,特来相邀。” “柳公子厚意,惜芳心领。昔日同游之德,今日邀请之请,惜芳定当铭感与心。” “杨小姐言重了.昔日与小姐同游华山,谈古论今,真人生一大快事。惜时日匆匆,未得尽兴,杨小姐若不介意,愿今宵与小姐秉烛尽兴之。” “柳公子既有此雅兴,惜芳岂能相拒。”随即叫醒人小,吩咐他去备些酒菜。席间,柳敬亭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真乃饱学之士。杨惜芳偶尔应和,未曾纵言。七八杯酒下肚,柳敬亭已有些微醉意,他说:“听闻小姐国色天香,交游至今,未曾一睹庐山真容,真乃人生一大憾事。” “杨惜芳一介风尘俗人,怎当得起柳公子国色天香之誉。”言罢,面纱应手而褪.柳敬亭立即魂授色与,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杨惜芳戴上面纱。好半晌,柳敬亭才回过神来,直呼真仙子下凡。又几杯后,他醉意七分,说:“尊师幽寒谷谷主生平善剑,其剑乃绝世神兵,名潮退,是铸剑大师风雨飘摇临终杰作。江湖传闻尊师仙逝时,已将此剑传与小姐,不知柳某是否有幸一观?” 杨惜芳起身,踱至床边,自枕下取出一用青色绸布包裹之物,回到席上,递与柳敬亭。柳敬亭小心翼翼的揭开布缦,贪婪而激动地看着手中之物,名闻天下的神兵潮退。布缦揭去了,神兵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与凡剑无二!柳敬亭大失所望,颇有些气愤地说:“杨小姐何必相戏于柳某。” 杨惜芳收回剑,裹好布缦,语无波澜地说:“柳公子非识器之人,夜深了,请回吧。” 柳敬亭大感失态,起身告辞,悻悻而去。 “风流公子不识器,老夫可是识器之人。”柳敬亭方去,哗啦一声,随瓦片积雪自屋顶跃下一人[奇`书`网`整.理提.供],此人身材魁伟,须发俱银,豪迈地说,“小姑娘,可否借你手上神兵一观?” “阁下恐乃无福之人。”来人气势惊人,杨惜芳全神戒备着。 “哈哈哈,有福无福,何妨一试。”说着,左手一式“龙探爪”劲啸而至。手未至,迫人的劲风已至。杨惜芳更是不敢大意,手腕急抖,剑削老头左腕。左腕急收,右手又一式“龙探爪”抓向她握剑的手。受其沉厚辛辣的劲风所迫,杨惜芳右手变招业已有所不能,百忙中,藉其劲风飘退七尺。老头也不追赶,收势而立,说不尽的渊停岳峙,一股宗师气派显露无遗。森然凛冽的眼神锁定杨惜芳,他傲然道:“如何,小姑娘?” 杨惜芳心中惊骇莫名:出道以来,尚未遇三两招便迫退自己的人,这老头何方神圣,竟有如斯修为。尽管如此,却依旧冷冷地说:“不过如此!” 哈哈哈—— 老头不怒反笑,笑声却戛然而止,身体如中邪般僵立不动。他心里清楚,刚才在自己的笑声中,失了防备,一股巨力撞在了腰间“大包穴”上,竟而中了暗算。他眼中充满愤怒,也夹杂着恐惧,暴喝道:“何方鼠辈,竟敢暗算沈某?” 哈哈哈,一阵苍劲豪迈的笑声自屋顶传来,“堂堂北沈之兄竟然恃强凌弱,为老不尊,欺负一个女娃娃。”“娃娃”二字传来,也显得说话之人去得远了。 杨惜芳飘身屋顶,但见寒风依旧,飘雪仍然,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心下感慨,纵身下来,冷冷地看了老头一眼:“沈芝龙?” 老头神色倨傲,冷哼一声。杨惜芳不再言语,点了他颈下“天柱穴”,令他不能说话,唤醒人小处置老头,竟自换了间客房休息去了。人小待杨惜芳走后,凌空虚点几下,解开老头穴道,淡淡地说:“你走吧。”老头看着眼前仆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的豪情壮志消失殆尽,喃喃道:“长江后浪摧前浪!”嗖一声,自屋顶空洞离去。 杨惜芳已沉沉睡去。人小向店家要了炭盆,置于他床前,依旧蜷缩在窗下,伴着北风,陪着白雪。第二日,她醒来时,已近晌午,人小已经为她张罗好洗漱水及午膳诸事。梳洗一番,她坐在桌前,平静地吃着饭菜。意外地,饭菜很和口味,她照从前多吃了些儿。饭毕,她叫人小,人小不在。她走出客栈,发现他正在喂马。那马通身毛色纯白,不带一根杂色,雪白的毛光滑得像丝绸,膘肥体壮,散发着无尽的傲气。她一见便觉得喜爱,但丝毫也没表露出来。她问人小哪儿来的马,人小说是柳公子送来的。她心下不愉,不再说话,跨上马,离开了客栈。 人小牵着马,垂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走了一会儿,她问人小怎么处置那老头的,人小说把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就没再管了。她回思昨晚发生的事,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小问她,主人,我们要去哪儿。她没听见,也便没有回答他。头垂得更低了,他不再做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个空旷地段。她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举目四下张望,说:“人小,好像走错了。”人小嗯了一声,停下脚步,听她吩咐。 哈哈,嘿嘿,一阵阵狂笑凭空响起,接着,雪地了陡地钻出二三十个江湖豪客。为首大汉身矮头大,膀粗腰圆,左脸上有着一道数寸长的刀疤,显得凶恶狰狞,他淫邪地看向杨惜芳,大言不惭地说:“杨小姐特地为你家大爷我送来宝剑,怎么会走错。没错,没错。”众人又一阵狂笑。杨惜芳柳眉微轩,眼中杀机凑现。人小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牵马掉了头,不疾不徐地往来路走。疤脸打个手势,身后六个汉子,啊地大叫一声,纵身向前,手中大刀自不同方位挥向杨惜芳。也不见她怎么动作,取下鞍旁尚裹在布里的剑,轻描淡写的望后一挥,形若下弦月的惨白剑气脱刃而出,毫无阻隔地穿透六条大汉的身躯,在雪地上划出一弯弧形的坑。剑身轻翻,手臂回收,又一弯剑气飞掠而出,疤脸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已被劈成左右两爿。 没有惨叫,地上已陈尸七具,除疤脸外,尽皆胸斩。十四只死鱼浮凸的眼睛圆睁着,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了两半。 鲜血染红了白雪,天地间一片静寂,只有孤单的脚步和着零碎的马蹄声。 沙沙!沙沙! 鹅毛般的大雪又簌簌地下着,鲜血被掩盖了,大地虽然有起伏,却是一片雪白。 时间在纷纷白雪中逝去,天地间暗了下来。人小似乎有些累了,杨惜芳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沙沙,沙沙。 “怎么还不到风镇?”她自言自语地说。 “主人,风镇已经过去了。”人小的目光瞅着自己的鞋尖,那儿已经磨破了。 她不高兴地看了人小一眼,埋怨说:“你怎么不早说?” 人小不言,止住马,听她吩咐。她说先歇歇,再回去。她跳下马,人小取下马鞍给她坐,走到距她二十步左右,坐在雪上,取出怀里的点心慢吞吞地吃着。她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吃的,他说还有一包糕点,然后,自怀中取出一包用荷叶包好的糕点,递给了她。她待接住,却一眼瞧见他衣衫上油光霍霍,污渍宛然,肮脏不堪,一阵心烦,摇头说不要了。他把糕点放回怀中,退回刚才坐的地方,坐下,垂着头自顾自地吃着东西。马在一旁喷着白雾。 她看看马,又看看他,无由地,竟有些生气,对他怒道:“别吃了,脏兮兮的,有什么吃头。”他把剩余的糕点包好,放入怀中,头垂得更低了。看到他如此,不知道怎么的,她觉着伤心、愤怒,对他吼道:“过来!” 人小顺从地走过来,问她什么事。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抬起头来。” 他把头垂的更低了。 “坐下。”她突然语气温和地说。她的手指快捷无伦地扫过他胸前“神藏”“神封”“步廊”诸穴,他只觉一阵疼痛麻木,全身再不能动弹。他不知她要做什么,他想:“无论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的。” 她呜咽地吼道:“难道我那么丑,不值得你看上一眼吗?你竟成天垂着个头!”说完,一把扯去面纱,双手推着他的肩,让他面对自己。 冷艳的脸,冷艳的脸上两道泪痕,犹梨花带雨,是泣泪红颜,流泪的双眸里充盈着诉不尽的憔悴与哀怨。 她的手碰到他的肩的刹那,人小但觉全身如电流扫过。他的心一阵揪痛,他闭上了眼。她放开他,忍不住哭出声来,“容与,你在哪里?” 啊,悲伤,悲伤是我的灵魂, 这是由于,由于一个男人。 她凄然地哭着,念叨着那个名字,平素的冷傲漠然烟消云散。她失神地哭了好久好久。他一直闭着眼,直到她为他解开穴道。 她无力地坐在马上,茫然地望着山天交际的地方。 他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风镇。 第一卷 第三章小店惊魂 既见君子, 云胡不喜? ——《诗经·风雨》 风镇是一个边陲小镇,但处在交通要道上,每天接待着来来往往的鱼蛇混杂的商旅行人,倒也有几分繁华的景象。繁华的背后掩藏着治安的隐患,风镇又以乱而闻名北疆,“北疆三十二小镇,最乱是风镇”。 人小没有问杨惜芳为什么要来风镇。对她,他要恪守着奴仆的守则,绝对不去问她为什么。他们到得风镇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人小在姚记客栈为她租了间上房。他们住进客栈的同时,有一支押镖去子城的镖队也住了进来。押的似乎是很要紧的东西,所有镖师及随从都显得格外的谨慎,不免对杨惜芳主仆二人多看了几眼。客栈掌柜是个剽悍的中年人,总是刻意的展示着自己皮笑肉不笑的紫脸。他和气地和一众镖师说着话,眼睛时不时精芒闪动,瞟一下杨惜芳手里的物事。杨惜芳和人小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人小为杨惜芳安排好食宿后,蜷缩在窗下睡觉。 已经是腊月十五了。这一夜没有下雪,北风却依旧肆虐着。杨惜芳早早地灭灯入睡了。但她一直没有睡着,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睡,她还穿着鞋呢。二更天,她掀被起床,突地屋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她以为是人小,便道:“人小,你去做什么?”没有听到人小的回答,而脚步声也消失了。她开门看,人小正酣睡。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人喝道:“什么人?”乒乒乓乓,一阵响动,又归于沉寂。 杨惜芳退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带上潮退,轻轻的开门出来。她扫了一眼四周,身形微晃,纵上了屋顶。她蹲下身,又仔细的观察聆听四围的动静。街上黑暗而冷清,只天际有暗淡的白光及客栈外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北风呼啸着,偶尔带来一两声深巷犬吠。她站起身,一路穿屋过瓴,急向东行去。 正行间,斜刺里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她的心一跳,知道有人偷袭,却不知自己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暗器的来势好急,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毫不迟疑地,她的身体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左旋斜掠,手中潮退凭直觉砸了出去。铮,扑。潮退砸到了暗器,却震得她手臂麻木不仁,更令她惊惧的是,那暗器被砸中后,只略偏了方向,依然旋了个角度,狠狠地嵌进她的右肩背。身形方定,面前已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扯着一副公鸭嗓说:“小姑娘,看在尊师面上,放下潮退,你可以走了。” 那人原来是个妇人。杨惜芳强忍肩上巨痛,冷哼一声,说:“先师正等着我送尊驾去叙旧呢。”说着,剑交左手,慢慢揭去布缦,放入怀中,剑尖直指妇人。妇人斥道:“找死”,倏地欺身直进,错开剑尖,掌击杨惜芳面门。杨惜芳早在防备,妇人身行甫动,便即抽身斜掠,同时左腕轻翻,半月状的剑气,划向妇人。妇人腾空,避了开去,半空中变掌为爪,“饿鹰扑蛇”径取杨惜芳。杨惜芳见她不敢直撄剑气,那还客气,侧身后退,让开攻势,一式“妙手生花”,潮退左一划,右一划,上一划,下一划,纵横交错的剑气如潮般涌向妇人。妇人心中惊骇,抽身急退。 杨惜芳见计已兜售,闪身下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妇人急怒攻心,双手挥洒,“漫天花雨”,数不清的暗器攻向杨惜芳去处。听得呼呼的破空声,杨惜芳暗道“我命休矣”,不理飞来的暗器,急往前进。暗器来得好快,扑扑扑,无数打在她后背上,她却不觉疼痛。原来,妇人急着出手,力道未用足,兼且有了数量,分散了力量,是以杨惜芳逃过此劫。饶是如此,也惊的她一身冷汗,暗道侥幸。 她为避那妇人,匆促中未及辩识方向,东折腾西折腾的,却又回到了姚记客栈。 人小仍一动不动的蜷缩在窗下,酣然梦中。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紧绷着的身心放松下来。这时,肩上传来锥心的痛楚,几乎让她晕了过去。扯去面巾,手扶着门框,略作歇息。 她回过身,一柄剑已然架在了她脖子上,松懈的身心又绷紧起来,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危机。 “杨小姐,等你很久了。”一个淫邪的声音响起。 是客栈掌柜。她的心沉了下去。思绪千转,她冷然道:“你待怎样?” 客栈掌柜伸舌头舔了舔上唇,说:“不想怎样,只是近来手里头有些紧,想用杨小姐手中的剑换点酒钱。另外,嘿嘿,说实话,杨小姐实在美得紧。” 人小!她突然高叫,想让他分神。 “哈哈,”客栈掌柜干笑一声,说:“杨小姐不用叫了。我指头一动,那位小哥就,就……” “就怎么样?”她怒喝道。 “嘿嘿,没怎么样,只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而已。杨小姐,你不用担心。”客栈掌柜阴笑,说,“杨小姐,站着不累吗?请那边坐。” 杨惜芳无奈,走到桌边坐下。 “杨小姐,屋里太黑,请点上灯,好吗?嘿嘿。”他手中的剑紧了紧。她只觉颈边凉飕飕的,取出火折子,点上了灯。黑漆漆的屋里蓦然亮了起来,她看到了他写着淫笑的紫脸,心中发寒。他看到了她传说中美丽的容颜,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呆掉了。见此良机,左手一抡,她砸开颈上的剑,衣袖拂处,灯灭,屋黑,她藉机瓢退七尺。 客栈掌柜惊醒过来,一紧手中剑,身随念动,一剑划向杨惜芳,剑势凌厉,劲风飒然。她早觉出他身手不凡,所以不求伤敌,先谋脱身,却也没想到厉害至斯,说到便到。 她经过先前的负伤逃逸,早已疲惫不堪,不敢直撄其锋,只得再退七尺,避开来剑。客栈掌柜早料到她有此反应,剑尖一挑,又斜划而至。杨惜芳退无可退,贝齿一咬,双手握剑,硬挡他一招。嗤,哐啷。客栈掌柜的剑断为两截,而她的剑也被震飞,斜插在床前,兀自晃荡不止。她被震得摔在壁上。 客栈掌柜拿着半截剑,小心翼翼地走向她,阴阴地说:“江湖传言杨小姐风华绝代,武功盖世。姿色,嘿嘿,倒确是极品,这武功嘛,嘿嘿,不过如此,我说的对吗,杨小姐?” 她只觉喉头一甜,哇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疼痛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恶人走向自己。她知道这无耻之徒想要做什么,她的心却没有一丝惶急,她在想:“容与,你在那里?我就要死了,我们只好来生再见了。”心下伤痛,又呕出些血来。她闭上眼,感觉到客栈掌柜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拼命地凝聚功力,运于左手食中二指,二指慢慢地逼向膻中穴。客栈掌柜每走近一步,她的功力便增加一点,距离膻中穴更近一点,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永别了,容与!” 二指凝结了足够的力量,正要戳下去,吱一声响,自窗外钻进来一人,急扑向床前的剑。客栈掌柜一惊,手中断剑掷向来人,同时,纵身向床边掠去。杨惜芳停住了二指,却没有想过今天还有活路,她依然凝聚着功力,等待死亡。黑暗中,客栈掌柜和来人交上了手,双方都毫无保留的痛下辣手,希望尽快置对方于死地,瞬息间,以快打快的对拼了十几招,从床边直打到门边,俱为对方的强悍震惊。久斗不下,双方的攻势不约而同的稍缓,都有意的向潮退靠去。二人都存了这样心思,当然竭力使对方不能靠近,如此一来,二人谁也不能得逞。便在这时,窗棱响处,又一个身影扑了进来。此人顺下扑之势,在地上连滚几滚,已然到了床前,正欲拔剑,打斗中的二人陡然一起攻向了他。他不及拔剑,跳到床上,掀起被子抛向二人。二人躲避不及,被罩在被下,一阵瞎抓乱扯,没有弄开。后来那人拔出床前的剑,运力一挥,惨白的剑气闪耀而出,被下二人没了声息。 那人也不睬地上的杨惜芳,挟剑奔向窗户。正行间,突觉面前空气有异,百忙中,提气上跃,堪堪避过那无声飞来的暗器。那暗器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灵动,眼见得去势将尽,却又呼地旋了回来。那人心中一凛,听声辨位,挥剑砸向暗器,眼看要砸上,那暗器又绕了个弯,才主动撞在剑上。那人剑势未尽,暗器又顺势推了剑一下,巨力传来,那人只觉虎口剧震,潮退脱手而飞,又斜插在床前。 那人顾不得再要剑,身体腾挪,撞破屋顶,仓皇而去。 杨惜芳潜聚着力,平静地等着有人进来,拾剑而去,却久久不见有人来。她终于放下二指,挣扎起来,点灯,收剑,收拾行李,弄醒人小,连夜离开了姚记客栈。 人小为她另找了家客栈。开门的伙计嘟嘟嚷嚷的,说什么天寒地冻、三更半夜的鬼话,人小递给他一锭纹银,他立刻换了张笑脸,招呼二人。 第一卷 第四章暗波隐隐 心似双丝网, 中有千千结。 ——张先《千秋岁》 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杨惜芳只觉肩上疼痛难当,先前在逃避中还不觉得怎样,此刻痛楚传来竟是一阵胜比一阵。她撕破伤处衣衫,只因伤在肩背上,自己勉强能看到,说到处理却是无可奈何的。她紧咬牙关,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脸更加的苍白了。她觉着好烦,暗恨自己往昔练武时疏懒,心不在焉。平素师父只传她功夫,却从不督促她习练,由得她心意。现今想来,她没有恨师父的意思,只是责怪自己。她想叫人小进来为她处理伤口,心底又不大愿意,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她实在不能接受除那个他外的男人碰到她的身体,但不叫人小吧,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什么人来帮忙。她好矛盾!她好烦恼!她好恨伤她的人,好恨觊觎潮退的人。她左手紧紧扯住右肩,指甲深陷肉里。犹豫再三,她到底开口叫了人小。 人小推门走进来,没有惊讶自己的主人受了伤,也不问她怎么受的伤,只低垂着头,听她吩咐他该怎么做。她看了他一眼,强作镇静的告诉他先想办法取出暗器,然后敷上些金创药,包扎一下就可以了。他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她没有说怎么取暗器,他也不问。他走到她身后,颤抖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白色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液体滴了几滴在她的创口处。她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自伤口传来,直沁心脾,便没了痛楚。她问人小滴的是什么,他不言语。收好瓷瓶,摸出一只锦盒,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放着十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他捻出两根较粗的,使筷子般夹在拇指、食指和中指间,试探着把针伸进伤口,夹住暗器,微微用力,快捷地将之挑出。虽然,有他滴的液体消除痛感,可暗器出来的刹那,她还是痛地哼了一声,那自是暗器的缘故了。他被她的哼叫吓了一跳,针及暗器一起掉在了地上。 原来那是枚拇指般大小的铁锥,铁锥做的十分精细,锥尖细小锋利而有四方倒刺,倒刺同样的锋利,倒刺有分叉和侧刃,分叉增加伤害,侧刃防止倒刺影响铁锥刺入肉里。倒刺上还挂着她的血肉,更显得异常的恐怖骇人。见着此暗器,她的心不由自主的狂跳了几下,喃喃道:“附骨锥?天下竟有如此可怕的暗器。” 人小在心里叹息。他知道,尽管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六七年,经历了无数的江湖风云,他还是有着太多的幼稚,太多的一厢情愿了。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江湖有它自己的游戏规则,逃不掉的。他知道他的计划不得不改动了,他决定该做点什么了。他一时想得出神,忘了给她包扎伤口。 她问道:“人小,你在想什么?”他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看着她雪白的肌肤,又不自觉紧张起来,双手颤抖却又熟练地为她洗去伤口四周血污,敷上金创药,包扎好伤口。 人小出去了,她兀自发呆。她不奇怪人小有那些疗伤的物事,不奇怪人小会那么的熟练,她只奇怪人小的手碰到她肩上的肌肤时,心里竟会泛起些一样的感觉,那样的心醉而又那么的熟悉,仿佛她的容与第一次用手抚摸她脸庞时的感觉。唉,容与。她的心一痛,随即责怪自己,为什么责怪,却也说不上来。 唉!她叹了口气。她把潮退放在桌面上,看着这柄看上去与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却已让自己到鬼门关走了几遭的所谓宝剑,耳中似乎响起了师父垂危的嘱咐: “芳儿,潮退一出,必惹风波。那人当初送给为师潮退,便即引起江湖的腥风血雨,无穷祸患,为师也因此与他落得劳燕分飞,鸳鸯难谐。你要记住,为师去后,你代为师将它还与那人吧。你本已遭遇太多的不幸,为师不希望你的人生像为师一样沾满血腥。唉!” 师父的叹息犹在耳边,经过这些日子的打打杀杀,她终于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她想:“师父是希望我好好的活着。”唉!神兵利器有什么好,自古以来就是不祥之物,可叹无数江湖豪客执迷不悟,枉自丢了性命。她又想:“师父与那人分手,可以说是因为一把剑的缘故,然则容与他离开我是为什么呢?”胡思乱想一会,倦意来袭,她熄灯就寝。一宿无话。 因着有伤在身,况且要事未了,她也便在这家客栈住下。人小自然不会违拗于她。 这一日,人小待杨惜芳用过晚饭,像前几日般到酒店喝酒。 桌上放着一大坛酒,一只小酒杯,——他不习惯用大碗。他垂着头,坐在靠窗一隅。酒杯里倒满了酒,他却迟迟不举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在凝听什么。 只听一个脸皮焦黄的汉子说:“听说足迹从不到北疆的‘东海午夜剑’宗少名已经到了风镇,好像为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一个瘦削的汉子接道:“前些日子,我倒瞧见了。宗少名穿一身珍贵的雪白貂裘,披一件玄色披风。跟在他后面的有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叫‘夺魂玉面’汪言,据说是宗少名的关门弟子,极得宗少名宠爱,武功在同门师兄弟中无人是其敌手,而那女的是宗少名的幼女,叫宗毓秀,是宗少名小妾所生。” “那叫什么秀的,水灵灵的,长的真他妈的俊啊。”一个长着两撇八字胡,神情猥琐的汉子突然道,“那细腰儿,水蛇似的,那脸蛋儿,真他妈想捏上一捏。江湖上说那姓杨的貌美如花,却未必便赶得上这妞儿。他妈的,要是能弄到手玩上两天,那可才真叫爽。嘿嘿。” 先前二人陪着笑道:“尤兄,你不要命了。”二人随如此说,却也没见着担心的意思,倒是不把宗少名放在眼中了。 姓尤的嘿嘿干笑一声,喝下一杯酒,道:“别人怕他宗少名,老子可不怕他。妈的,这里是我尤二的地盘,不跟他为难算是看得起他了,还怕他怎的。” 人小举杯,小呷了一口。 脸皮焦黄的汉子说:“这个当然,再怎么说,天给他宗少名一百个胆,他还不敢开罪沈老。”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道:“‘塞外孤星’固然厉害,‘东海午夜剑’却也未必好惹。” 瘦削汉子和尤二不言。又喝了会子酒,瘦削汉子道:“依我推测,姓宗的也必听说了那把剑的讯息。他姓宗的也是使剑的人,岂有不动心之理,再者说了,凭他姓宗的一句话,随便遣几个弟子走一趟,怕还没多少办不了的事,何必寒冬腊月的亲自跑来。” 脸皮焦黄的汉子和道:“刘兄言之有理。这些天风镇的气氛可有点不大对,不单姓宗的,还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其中不乏像‘蓝衣毒神’、‘多情附骨’等蛰伏多年的老怪物,恐怕或多或少都是为剑而来的吧。” 尤二沉吟半晌,道:“别人不好说,宗少名倒未必为剑而来。” 二人问道:“尤兄,这话怎么说?” 尤二道:“十年前,家师远赴江南,遇宗少名在扬州相遇。姓宗的和家师客套几句,就邀家师过招。当时家师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便与姓宗的订下十年后在酉城一决高下的约会。宗少名这次来北疆,应该的赴家师的约会来了。”稍顿,又说:“这事家师极少提起,原是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二位务必保守秘密,否则家师怪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人忙说:“兄弟理会得。” 尤二嘻嘻一笑,又道:“哈哈,他奶奶的,好久不曾听得如今那妞儿的箫声了。刘兄,萧兄,等这里的事半完后,一起去酉城听他娘的个痛快,如何?” 脸皮焦黄的汉子道:“坊间传闻这个如今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容,果然当真吗?” 瘦削汉子道:“萧兄,你才从中原回来,所以有所不知,那如今既然入得尤兄的法眼,姿色自然不在话下。”接着对尤二说:“尤兄,兄弟有说错吗?” 尤二满脸淫笑,对姓刘的话不置可否,却道:“可惜啊,可惜,他奶奶的,动不得。” 二人愕然问道:“为什么?” 尤二也不解释,只招呼二人喝酒吃菜,二人也不再追问。这时,一个贼头鼠目的家伙走进来,恭敬地交给尤二一封信。尤二拆看,脸色数变。刘、萧二人连问发生了什么事。尤二道:“家师来了,今日不能与二位去醉风楼了。”站起身,向二人略微抱拳,匆忙走出客栈,送信者紧随其后。 人小起身,跟了出去。 其时,街上人影依稀,人小垂着头,远远缀着尤二二人,二人浑然不觉。 尤二边走边问道:“师父说了什么没有?”送信者答道:“沈老似乎很生气,他老人家说:‘老二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叫他别莽撞行事,他偏是不听,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现在闹得众皆知晓,我看他怎么成事。哼!’”尤二颤声道:“师父都知道了?”送信者答道:“好,好像都知道了。”尤二停下脚步,一把扯住送信者胸前衣物,厉声问:“说,是不是你他妈的向他老人家告的密?”送信者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显得极为害怕尤二,结结巴巴道:“老,老大,给我,给我过,过街鼠一百个胆,我,我,我也不敢出卖老大您。”尤二放开过街鼠,鄙夷道:“量你也不敢。”接着又问:“你知不知道是谁说的。”过街鼠道:“小的不知道。”尤二不在言语。二人穿过两条街道,拐了个弯,走进一栋高楼华宅“尤府”。 人小正自踌躇要不要进去窥探一番,身后传来争吵的声音。他心念一动,闪身进了一个黑暗角落。 只听一个男子追着一个女子说:“师妹,你听我说。” 女子语带哭腔地说:“我不听!我不听!你别跟着我,你走开,我不认得你,我不想见到你这种人。” 男子说:“师妹,师父要你回去,是对你好。北疆人粗俗无状,蛮不讲理,又凶残无道,师父有些要紧事跟他们交涉,带着你不大方便。” 女子说:“爹才不会有你这些无聊想法,还不是你多嘴。人家难得有机会得爹同意出来识见识见,偏偏就你的鬼道理多,成天在爹面前搬弄是非,瞎嚼舌根。” 说话间,二人在人小面前走过。男子伸手拉住女子手臂,女子停下来,娇斥道:“放开我,我这就回家去,免得碍着你们的要紧事。” 男子温言哄道:“师妹,那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师父说了,过两天,大师哥从子城过来,你同他一起回去。” “我又不是瞎子,不识得路。”女子推开男子的手。 男子讪笑道:“师妹,师父他老人家是关心你,怕你在路上有什么闪失。而且,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总不大好,路上有人打点食宿,照应一下,总是不错的。” 女子冷哼一声,心中实也软化下来了。 男子道:“回去吧,师妹,一会儿师父又该担心了。” 女子本也决定不再耍小孩子脾气,听得男子这么说,又忍不住气往心上冲,怒道:“有他姓汪的宝贝徒弟跟着,他老人家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他女儿又不是三岁小孩,走几步路都要人为她挂怀。” 男子急忙赔笑道:“是,是,是,师妹说的极是,这话原是我说错了,以师妹现在的身手,原用不着谁来担心来着。” 女子说:“我的身手如何我知道,不用你来讨好我。我问你,大师哥去子城的事我怎么没听说。那天,我问大娘的婢女小琪,她明明跟我说,大师哥回家看望父母去了。怎么突然之间跑到子城去了?” 男子沉吟不语。女子一跺脚,几个纵跃,去得远了。男子一愣,随即追了去。 人小听得没头没脑的,心中暗怪自己多事,又想起出来久了,多半会被杨惜芳察觉而心中生疑。想起杨惜芳,什么都变得毫无意味起来,心中数叹,慢慢踱回了客栈。杨惜芳似已睡去。他走到她窗下,坐下,蜷缩着睡去。 (改改错字.) 第一卷 第五章 潮退遭劫 莲子心中, 自有深深意。 ——欧阳修《蝶恋花》 没几天,杨惜芳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她没有去想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因为她出道江湖以来,在这之前从未受过哪怕一点点小伤,她认为好得快是理所当然的。太多她想不明白的事,她都尽可能的归结为理所当然。明明有无数的武林中人,为了她手中的潮退而蜂拥到了风镇,而她竟然得以安心的养伤,她没有去想为什么。江湖中的事她原本就不懂得,因为没有人对她提起过,她又不大在乎,之所以没有人来骚扰,她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她不知道伤好得快是因为人小给她敷的是天下一等一的金创药,——人小发动无数的人力,耗费无数的物力、财力,经过无数次试验与失败炼制而成的。 她不知道没人来烦她是因为人小利用了江湖中的人人都懂得的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四处散播谣言,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率先出手。因为潮退在手那就意味着要承受着来自其他人的抢夺争杀,谁敢保证一人能胜得万千人,一手能胜得万千手,谁也不能。谁都在等良机,谁都在想万全这策,是以留给了她喘息的间隙。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只想知道那个人的消息。可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那人是生是死,她整日价的陪伴师父住在那远离人烟的幽寒谷,又何从知晓?五六年来,她的生命有一半是用来思念的。 唉—— 我知道你在天之涯 你不知我在海之角 我们之间隔着 茫茫人海 海上弥漫着惨淡的烟雾 烟雾中 你看着鱼龙潜跃 我瞅着鸿雁长飞 有一天 海枯了 石烂了 有谁记得曾经的痴人 西街菜市场响起了几声惨叫,仿若市井屠狗宰猪之辈刀下牲畜垂死的呐喊,为风镇腊月的血腥拉开了序幕。死去的人,并非无名之辈,而且都可说是威震一方,煊赫一时的人物,不过人死万事休,如今那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死尸很快被各自的门人亲友之属收了去,鲜血依然残留着。过往的行人在上面踩过,莫不当之猪狗之血。既然是猪狗之血,杀人的人也无非杀猪戮狗的家伙,那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了。 皑皑的白雪掩盖了这斑斑血迹,惨叫声却又自他处响起,鲜血又在另一所在流下,似乎是想跟这白雪对着干。没有人知道这些喋血惨案为什么发生。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原本就有着太多的莫名其妙、一塌糊涂,又何必费神去计较那么许多,费心去究根问底?。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怎样?惨叫依旧,鲜血仍然。别一些人的刀剑在先前的杀人者的胸前掼了下去,在先前的杀人者的颈上滑过一条优美的弧线,那也没什么,只不过又多了些将要被掩盖的牲畜之血,而杀人者变成了被杀者,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流着同样肮脏恶心的血液而已。仅此而已。 人小坐在杨惜芳房间的窗下,垂着头,手中握着一只夜光杯。他喜欢夜光杯,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是因为夜光杯本身有什么异样之处,他只是偏爱“夜光”二字。“夜光”留给他许多的记忆。 小时候,在那海边的渔村,父亲常常对他说:“夜再漆黑,睁着眼,尽管很微弱,总还看得到一丝光明。”他很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于是,一天夜晚,他跑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睁大眼睛,奋力张望,只发觉眼冒金花,走几步,摔倒了,浑身疼痛,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一丝微光。 他握着杯,杯中的酒清纯如水,飞雪掩映下,又显得那样的柔和温馨,像父亲的手抚摸头顶,像缝着儿子身上衣的母亲的眼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样的沉痛,叹得北风暂停,飞雪稍滞。 那一夜,那一片被他称为“泪林”的山林,星辰寥寥,月如玉盘,银光如泻,那一滩鲜血,留给了他有生以来最为深刻的无奈与绝望。 他握杯的手紧了紧,杯举到唇边却又降到胸前。他向酒杯吹了口气,酒一点不剩下地从杯中跳了出来,呈扇形缓缓地向前飞去,洒在地上,整齐地画出一条细窄如发丝的弧线,仿佛用刀剑划了的一般。可是,谁的刀剑又能划出如此浑圆的弧线?谁又会用他的刀剑干这等十分无聊的事? 刀是杀人的刀,剑是嗜血的剑,握刀持剑的灵魂是那样的丑恶、疯狂、扭曲。 刀挥下,刀光。 剑劈去,剑影。 刀光停,剑影歇,又是谁的鲜血与他的身体做了永恒的告别? 夜正黑。 雪正紧。 那自屋顶传来的轻捷如狸猫般的脚步声近了。 人小又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计划经过几天的血腥演变,终于超过了保质期,失去了效用,终于有人做出了突破,铤而走险了。该来的总是无可避免的吧。 他把头埋进双膝,闭目佯装睡去。 一个浑身如雪般白的身影在屋顶闪电般蹿跃着,最后毫无声息地停留在杨惜芳房间的屋顶上。那身影躺在屋顶,仿佛便是积雪,而簌簌而下的雪花真的把他给淹没了,变成了积雪的一部分。良久,那身影终于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抽走一块瓦片,轻轻地放在身旁,半晌之后,又再缓缓地抽出第二块,这样直到屋里的灯光陡地从屋顶的孔隙中透了出来,才不再抽取。他把眼凑近孔缝,用较为敏锐的左眼向下望去。 屋中有个女子正端坐桌前,握着毛笔,埋着头,用心地写着字。写些什么,那女子的头遮住了,他无法瞧见。已而,那女子搁下笔,坐直了身子,怔怔地看着纸上的字发呆。他凝神细看,只见那字迹娟秀工整,笔致圆润,写的却是南宋一个叫禾婉的女子的词作《卜算子·答施》: 相思似海深 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 愁断肠 要见无因见 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 来生愿 那人暗道:“原来小妮子思春了。”目光移动,看到桌边用青色布缦裹着的物事,心中不胜之喜。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根无名指般粗细的,长约一合口的细管,放入孔隙,嘴对着一端轻吹,一缕浓烟自管下端而出,凝成一团,徐徐向下沉去。说也奇怪,一般烟雾,传到空气中,大抵扩散上浮,故人皆称其轻烟,而此烟却凝而不散,缓缓下沉,直到撞在那女子头发上,才四散开去。这时只见那女子头一晃,扑倒在桌上。那人心下喜不自胜,却又凝住身形久久不动。待得半晌,才又动弹。他又抽去若干瓦片,直到那孔洞能容得下一只手,于是自怀中摸出一团细丝,细丝一端系着一只较一般鱼钩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紫金钩。只见他拆开细丝,将钩子放了下去。那细丝不知是什么东西制成的,黑漆漆像是少女的秀发,看上去很柔韧,却偏又颇有刚性,那紫金钩垂了下去,竟不稍晃,直直地伸向那用青色布缦包裹的物事,钩住了。那人心中狂喜,快捷地收回钩,一把抓住那物事,那一刻,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了跳了出来。收好钩,插回瓦片,拨雪覆住了,那人才起身离去。身形闪处,但见茫茫白雪,那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杨惜芳迟迟没有醒来。 人小的叹息却自窗外响了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叹息。 酒杯有满了,还是那清纯如水的酒。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很饥渴。 北风吹过,雪花卷来,几粒六出飞花掉在杯中,融化了,他没有看见。 举杯唇边,吸干了杯中的每一滴酒,头一歪,他醉倒了。 北风中隐隐传来得意的笑声,听起来好像是地府幽灵磔磔的欢叫。 第一卷 第六章梁上君子 死恨物情难会处, 莲花不肯嫁春风。 ——韩偓《寄恨》 人小! 房里传来了杨惜芳慌乱无措的声音。 人小! 没有听见人小的应答,也没有看见他像平常一样推门而入,她略微生气的又叫了一声。 北风吹击着窗户,似乎想要破窗进来,屋外安静得很,人小半点声息都欠奉。她心里道:“难道人小不在?没道理的,他要出去也会等到我吃完早饭之后啊,他从来不会这么不理睬我叫他的。他今天是怎么啦?” 人小! 她提高音量,不信邪的又叫了一声。然后,她开门出来,本料想人小会不在,她却偏偏看见了人小。他背靠着墙壁坐着,左手垂在地上,龌龊的五指紧攥着只夜光杯,头歪在右侧,露出了不干净的脖颈。她以为他是睡着了,心中十分不愉。突然,她看见他嘴角有着一抹指节般长短的血渍,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吓得面无血色,暗忖道:“难道人小他已经死了?”她蹲下去,伸出右手,用春葱般的食指,小心而又害怕地伸去探他鼻息,却发觉他的呼吸平稳,毫无异相,一颗莫名其妙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可是,看着他死人般的样子,想着他害得自己为他担心,又不免心中有气,于是,怒瞪着他,使劲推搡了他的肩一下。人小一惊之下,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主人竟然蹲在身旁,用一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慌忙站了起来,退开两步,垂着头问道:“主,主人,什么事?” 人小的举动令她泛起熟悉的感觉,却一时之间想不起相似的场面来,她随口道:“人小,我怎么感觉我曾经和你很熟悉?” 人小下意识地把头垂得更低了,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问道:“主人,你刚才叫我,是什么事?” 她好似呆了,无力地站起来,面如死灰地说:“也没什么,只是我的潮退不见了。” 人小没有言语。 杨惜芳回屋去了,脚步是那样的沉重,仿佛是灌了铅,身影是那样的绝望,好像饱尝了几世的孤独。人小伺候她吃过早饭,来到了风镇最大的酒楼浮云楼。小二面色冷淡的过来招呼他,他径自找张空桌坐下了。小二碰了一鼻子灰,心下骂道:“肮脏的奴才。”招呼其他客人去了。人小要一坛上好的汾酒,小二磨磨蹭蹭的半天没给拿来,显得是报复了。人小也不生气,平淡的叫过小二,先会了酒资。小二得了钱,爽快的把酒抱来了。 一杯酒入口,酒店内变得吵吵嚷嚷的,东一桌,西一桌,都在窃窃私语,却像隔帘听雨,依依稀稀,听不甚清。 四五杯下肚,渐渐有些声音,如看檐前滴雨,清晰起来。 “‘沉烟金钩’真不愧是‘偷中三王’之一,偷幽寒谷那女娃子的潮退竟是手到擒来,如反掌之易。”声音雄浑,颇显老音。 “江兄,此言大谬不然。那女娃子的剑是‘寒江钓叟’偷的,而不是‘沉烟金钩’。说到偷的技艺,‘寒江钓叟’比‘沉烟金钩’高明得多,而武功方面,‘沉烟金钩’更是拍马也追不上‘寒江钓叟’,所以说偷剑的是‘寒江钓叟’。”另一个老头的声音。 “不对!不对!”先前说话的那老人提高嗓门争辩。这一来,别桌的人都纷纷看想他二人。他浑不在意,继续高声地说:“陶兄,‘寒江钓叟’尉迟明武功比‘沉烟金钩’独孤及高明,那是没错,说到偷,毕竟独孤及更胜一筹。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到潮退这等神兵利刃,非‘沉烟金钩’莫属。” “你说独孤及偷到了杨惜芳的潮退,这话当真?”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走到二人面前,厉声问道。 姓江的老人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说:“这位老弟,此事真得假不得,只怕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老弟你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姓陶的老人打插道:“江兄,你说幽寒谷那女娃子丢了宝剑,那原也不假,只是明明是尉迟明的大手笔,你实不该说是独孤及的杰作。” 姓江的老人正要辩解,人小却道:“偷我家主人宝剑的,既不是尉迟明,也不是独孤及,实在是另有其人。据我家主人推测,此人应该是与尉迟明、独孤及鼎足而三,合称‘偷中三王’的‘三手媚娘’公孙惜惜。” 高瘦汉子冷电似的目光扫了人小一眼,问道:“你家主人是谁?难道竟是……” 人小打断他道:“家主人正是幽寒谷杨小姐。” 姓陶的老人问道:“你家主人,就是那个姓杨的女娃子又如何得知偷她的剑的是公孙惜惜,而不是其他人,如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姓江的老人道:“陶兄,天下那有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人?” “怎么没有?”姓陶的老头吹胡子瞪眼地说,“你可知道京城有个大大有名的剪刀铺,叫做王麻子剪刀铺?其店主姓王名二,又长得一脸好麻子,人称王二麻子。” 高瘦汉子心中暗笑:“那有长了麻子还说长得好的,自是你个老头在吹牛了。”正要说话。姓江的老人问道:“就算是有王二麻子其人,那张三李四呢?你又怎么说?” 高瘦汉子怕二人扯得远了,不知要扯得猴年马月,忙道:“两位老人家,天下有没有张三李四并不打紧,尽可日后再分辨明白,还是先听那位朋友怎么说吧?” 姓陶的老人仿若没听见高瘦汉子说的话,指着高瘦汉子对姓陶的老头道:“张三。”又指着人小道:“李四。” 姓江的老人登时涨红了脸,看看高瘦汉子,又看看人小,说什么也不信二人就巧不巧的是张三李四。姓陶的老人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不已,连喝了两大碗酒,意气风发地哈哈大笑。姓江的老人终于忍不住斥问高瘦汉子道:“你叫张三?”高瘦汉子心道:“两个老家伙颠三倒四,东拉西扯的不知会折腾到什么时候,暂且忍他一忍,问明白那事后再叫他们好看。”于是,向姓江的老头点点头。姓陶的老头更是得意非凡。姓江的老头更加的不爽了,似乎想把怒气都发在人小身上的厉声问道:“喂,垂着头的小娃娃,你名叫李四?”他有若实质的目光锁紧人小,似乎只要他敢点一下头或说一声是,就要撕了他似的。 人小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目光,高瘦汉子却是看得心中直打寒颤,暗道:“幸好没有鲁莽行事,想不到两个老家伙有如此修为。却要看看那奴才怎么回他。” 人小却道:“我家主人说,尉迟明与独孤及都不是君子。” 姓江的老人怒不可遏,破口骂道:“放屁!放屁!放屁!”连说了三声“放屁”,却不知是说人小答非所问,还是说人小的主人说的话错了,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姓陶的老头见有机可趁,便道:“江兄,此言有理。古人称偷窃之辈为梁上君子,尉迟明、独孤及既然干的是偷盗的勾当,怎么会不是君子呢?君子者,偷鸡摸狗,偷梁换柱,偷天换日,欺世盗名之辈矣。可见那姓杨的女娃娃毫无见识,浅薄之至。” 酒店里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高瘦汉子皱皱眉,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放屁!”姓江的老人又怒骂道:“公孙惜惜那女娃娃干的也是偷盗窃取的营生,依你说,她也是君子了?女人而称之为君子,荒唐之至,岂有此理?” 众人和道:“是极!是极!” 姓陶的老人恼羞成怒,扯着颌下三寸长的花白胡须,叫道:“放屁!谁说女人就不能称君子了?女人还有称公子、丈夫的呢,那能怎的?武则天称帝,在位十五年,选贤拔能,续写了贞观之治的繁荣,又比那个皇帝差了?女人连皇帝都做了,称个君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啪!啪!啪! 楼上下来一个妙龄女子,身穿狐裘,头挽双鬟,一边下楼一边说:“这位老先生的话说得好极了,再好也没有了。冲老先生这几句话,老先生的酒钱我付了,算是我请老先生喝酒。” 姓江的老人一时对姓陶老人的话无可辩驳,心中又说什么也不服输,迁怒那女子道:“你一个十七八岁,屁大点女娃娃,又懂得什么?”以他这种年龄,骂人本自不该,何况对方又是一个女孩子,更加的说不过去,可骂就骂了,谁也不能拿他怎的。 意外地,那女子也不生气,走到人小那桌坐下,面对着二人,反问道:“我不懂,难道是你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懂。”言下甚是不屑。 姓江的老头本来板着个脸,听了此言,以为人家在夸赞于他,立即心花怒放,笑逐颜开地说:“嗯,这句话说得还像点样。我老人家吃过的盐比你女娃娃吃过的饭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当然懂的比你多得多,你不懂的,我当然懂。”言下颇为得意。 那女子也还是不动怒,浅笑轻颦地说:“老人家,我做过女人,你有做过吗?” “这,这,这,……”姓江的老头不知如何作答,想着自己斗嘴居然会输给一个小女娃娃,心中老大不是味儿,这一动气,更加说不出话来,只好拍桌子怒道:“放屁!放屁!” 姓陶的老头哈哈大笑,众人更是肆无忌惮,添油加醋的哄笑起来。 姓江的老人一摔衣袖,愤愤然,大踏步走出了酒店。姓陶的老头对那女子道:“小娃娃,你我初次见面你就破费为我老人家掏酒钱,显见你是如此的尊敬老人,我老人家多谢你了,告辞。”言毕,追着姓江的老人去了,留下满堂的哄笑。 那女子虽然能忍,毕竟女孩子家脸嫩,到底给他弄了个红脸。她心中不愉,却也无法可施,忖道:“老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姑娘我不过说句客气话,他便当真了。原本请他一顿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家伙竟然说那种话,实在是气人。”回头对人小道:“这位朋友,你刚才说你家小姐……”话未说完,便即打住,脸色变得比刚才还难看,简直是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对面空空如已,哪里还有人小的身影!女子连受两次憋屈,心里面的怒气简直翻江倒海般汹涌着,无可发泄,推本溯源,本是因对人小的话好奇而致受此窝囊气的,于是,一腔的怒气全迁移到人小身上,发誓非报复人小不可。人小要知道一句话便为他惹下莫名其妙的烦恼,打死他也不会吱声的。人生的许多烦恼,岂非就在我们无意也无心间惹下了?祸从口出,古人诚不我欺矣。 酒楼的闹剧落幕了,杨惜芳的潮退被盗的消息却也从风镇的茶馆、酒楼、饭店、市场、驿站、烟花之所等所在传了开去,遍及风镇的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接着轰传江湖。虽然,有人说是“沉烟金钩”独孤及偷的,有人说是“寒江钓叟”尉迟明盗的,有人说是“三手媚娘”公孙惜惜窃的,也有人说是这是那的,众说纷纭,江湖上以偷成名的人物都沾上了嫌疑,但,有一点是毫无疑义的,那就是宝剑潮退确然不在幽寒谷杨惜芳的手上了。 一时之间,江湖上所谓“缉偷捕盗,为民除害”的口号风生水起,行动亦是轰轰烈烈,江湖上大大小小的帮派无不参与其中。以盗成名的人物,甚或稍有偷窃之能的家伙,人人自危,东躲西藏,亡命天涯。而经此一役,武林中以偷成名,以盗起家,与偷有关的人物惨遭横祸,死亡殆尽。此后二十年间,小偷们偷鸡摸狗都干得胆战心惊、魂不守舍的,仿佛一做便会被人发觉而将之杀死似的。偷之一流竟至人才凋零,一蹶不振,也算得是一件奇事。当然,此乃后话。 第一卷 第七章还而复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无题》 人小! 杨惜芳又叫人小了。 人小垂着头,推门进屋。她坐在桌边,看着摇曳的灯花,灯花映照着她美丽不可方物的脸庞。她问道:“人小,我的计策还使得吗?” 人小不假思索地说:“主人,你的计策很好。” “真的吗,人小?你不骗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灯光,眼神迷离而美丽,美丽而遥远。她又轻轻地说:“我记得有一天,容与讲了个故事给我听。他说的是秦朝末年汉高祖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争夺天下的故事。” 人小的心跳了一下。 只听她回忆道:“容与说秦朝末年,秦二世任人惟奸,昏聩无道,政治极端腐败,终于群雄并起,纷纷反秦。刘邦率部首先进入关中,攻陷咸阳。势力强大的项羽入关后,逼迫刘邦退出关中。刘邦在项羽设下准备杀他的鸿门宴脱险后,退驻汉中。为了麻痹项羽,退走时,刘邦将汉中通往关中的栈道悉数烧毁,表示不再入关。后来,刘邦的势力增强,便派大将军韩信东征。出征之前,韩信遣人修复已毁的栈道,摆出一副要从原路杀回的架势,以次把敌军的主力引诱到栈道一线,而暗里派大军绕道陈仓突袭,一举打败章邯,平定三秦,为刘邦统一中原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人小见她停住,便道:“主人,你讲得真好。” 她却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换成容与,他一定能想得出更妙的法子。我笨得很,只能生搬硬套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人小的心又一跳,本想说:“主人,你用的是金蝉脱壳之计。”却一下打住不言语。 这时,又听她幽幽续道:“容与曾经说我笨得像他,我当时很生气,吼道:‘我哪有你那么笨!’容与他微笑着说:‘惜芳,西施生气的时候肯定没有你这么好看。’我以为他说我长得丑,更是生气,赌气跑回家,决定几天不理睬他。第二天,姨妈来我家为容与提亲。父亲说容与成天就只知道游耍嬉乐,不务正业,芳儿嫁给他也没什么好的。他终于不同意。我当时正在生容与的气,不知轻重地添乱说:‘容与说我笨,又嫌我长的丑,我偏不要嫁给他。’姨妈没再多说什么,黯然的回去了。妈妈担心地看着我,只是叹气。姨妈回去后,就病倒了,没几天,她离开了人世。我当时不知道,是我那样深地伤了姨妈的心,姨妈她是那么全心全意的爱着容与的。” 人小的心随着她的每一句话,不自禁地猛跳。 她不再说话,两行珠泪缓缓地流了出来,反射着昏黄的灯光,从那美丽的容颜上流下,滴在桌上。嗒,嗒,泪水碎了,她的心也碎了。 人小不敢再听下去,转身欲走,她又叫住了他。擦干眼泪,她道:“对不起,人小。” 人小不言。 她又道:“我今晚要出去办点事,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好吗?” 人小道:“主人,我知道了。” 人小留下了。杨惜芳带上一个包裹,走出了客栈。她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缓缓地走着,恍若在散步。大雪簌簌地落着,一切向往常一样,平静得很。 她走街过巷,走了很久,在一所陈旧的大庄院前停住。静静地站了半晌,突然,她闪身进了庄院,走进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 “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我来了。”她淡淡地说。看着眼前苍老衰颓的糟老头,她想像不出他从前是名动江湖的美男子乔天涯。 “师父没有负你。”她又道。 “我知道。幽寒她从来都很好,是我负了幽寒。”乔天涯双手平放桌上,迟钝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很反感上面的血腥,又似乎在回味曾经的年少轻狂,风流往事。 “师父她至死还念念不忘于你,你为何狠心不去看她一眼?”她的声音依旧很漠然,好像是在转述着别人的话语,但话中蕴藏的深沉的责备是不喻而明的。 他沉默了,目光偶尔转动一下,又停在双手上。良久,他道:“西街菜市场的人,是你杀的?” “贪婪之辈,死有余辜!”她既不直承其事,又不加以否认。 “想必这些天江湖上的风风雨雨都是你布的局了?”话语中颇含有激赏之意。 “家师当年能保得住到手的潮退,她徒弟自亦不会给她老人家的名声上抹黑。” “唉,这脾气,这语气,像极了幽寒。”乔天涯道,“‘沉烟金钩’是凑巧落入局中,还是你特意请他帮你一起演的这出金蝉脱壳。” “都不是!” “都不是?”他有些意外,好奇地问道:“那……” “你这里不是衙门,我也不是来受审的。”她打断他,然后,取下包袱,取出一裹在布缦里的物事抛了给他。哐啷一声闷响,是剑碰到桌面的声音。他揭布,看着剑,眼里陡地闪过有若实质的精芒,又收敛了去,然后,裹上布,反手将剑抛到床上,枯干的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她说:“师父临终时吩咐我务必将它还了给你。” “幽寒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双手抖动一下。 灯光跳跃着。她道:“师父要我代她要回龙凤佩。”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栗了几下。北风吹得窗户纸呼呼地响。灯焰大幅度偏了一下。他木然坐着,不动不言,仿若老僧入定了一般。长久地,他道:“幽寒,幽寒,你,你真的这么绝情吗?”声音更加的苍老苍凉了。 她的心里充满了悲恸,为了已经仙去的师父,为着行尸走肉的自己。 他的话伤害了她,她对他怒道:“师父何曾绝情?她,她太痴情了?她从来没有忘记于你,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她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佼佼不群的天哥,你何曾知道?” 她不再坚持要回龙凤佩。她车身走了。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窗户里嗖一声窜进一条黑衣人影,带着一阵凛冽的劲风。灯被来人的掌风吹灭了,人影发出一声惨嚎没了动静。她停下身,震惊于这一变故。她实在没料到竟然有人识破自己的计谋,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已经万分的小心谨慎,还是无可避免的被人跟踪了。这跟踪的人,武功之高,心机之深,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实在想不出会是谁。这也罢了,更加料想不到的是,乔天涯抛剑上去的床竟是机关陷阱!她想:显见他抛剑之举必是故意为之了。只不知乔天涯他是怎么发觉敌人的,她竟然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乔天涯好深沉的心机。如果她知道当初要不是乔天涯,她师父未必保得住潮退,也就不会这么惊讶了。可是,师父从来都不跟她细讲那些陈年往事,她自然无法得知个中的详情。 乔天涯挥挥手,窗户自动地关上了。摸出火石,重新点上灯,他回复先前的木然状。杨惜芳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床,目光到处,忽然失声道:“剑,剑没了。” 乔天涯终于动容,回望床上。那里躺着一具黑漆的尸体,而剑,布缦裹着的潮退鬼使神差般的不翼而飞了。他瞬即回复平静,道:“孩子,潮退就赠给你了。”接着,喃喃道:“老了,老了,……”声音越来越微弱,忽然头垂在一边,就此谢世。 杨惜芳思索乔天涯话的含义:“赠给我?这是什么意思?剑都丢了,拿什么赠给我?”就在这一刻,又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吸引了她的视线,打断了她的思路:只见乔天涯的整个身体,连同桌椅慢慢地陷了下去,最后成为与他处地面无二的青石地板。 接二连三接踵而至的变故,令她不知道该作何想。她又感伤又感慨。收回思绪,漫步回到客栈。念及潮退乃师父遗物,她觉得好痛心。虽然师父遗命归还乔天涯已然做到,但潮退现在不知在何人手中,也可算是她丢的了。而可恨的还是乔天涯,到死了还要跟她打哑谜。剑丢了这才说送她,这算什么? 她感觉真正落入自己彀中的,只是自己。连日来的剧变,让她单线条的思维茫然无措。她虽然冷傲着,心中却再也不敢小觑这世界,不再看扁这天下的人了。天下之大,何奇不有?她想:“茫茫天涯,让我何处去找回潮退?又让我何处去找到容与呢?唉!” 她心烦意燥的在窗前来回踱着,窈窕的身影映在了窗户上。唉,这身影又在勾起谁的相思?忽然想和人小说说话,打开窗,她探头向窗下望去。人小蜷缩着,安静的睡着。一阵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唉—— 黑夜沉沉 幽房燃起孤灯 窗外是万般的寒冷 ——那天空簌簌飞雪 千番思绪灌注心 爱你也真 恨你也真 海誓山盟不过是玩笑人情 问皇天问后土问鬼神 这难道是命运 啊 眼前的人 清丽的低吟 隐有多少怨恨 吟给那身在天边的人 吟不尽情假情真 吟不完智明智昏 爱愈深 恨愈深 倾心的爱恋 欲诉不能 空守着曾经 平不却我心的伤痕 啊 可怜的人 第一卷 第八章 变生萃芳 岸上种莲岂得生, 池中种槿岂得成。 ——韦应物《横塘行》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露出了怡人的笑脸,用她明媚温柔的手抚摸着大地。清晨的时光美妙得很。杨惜芳还在忽喜忽忧的睡梦中,没有醒来。人小垂着头,进进出出地为她准备洗漱水及早餐。 他端着一盆水,一边走,心中不自觉的想道:“若是能得这么一辈子的守着她,那也不错呢。”突然又神色黯然,自责道:“这么多年的痛苦折磨你还没受够吗?你怎么能忘了自己的誓言?怎么能忘了是为了彻底的忘记,永远的解脱才来的?” 他走进她的房间,将水盆放在窗前凳上,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看向床上的她。她突然侧了一下身子,他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收回目光,心兀自怦怦直跳,匆忙走出了屋。他暗恨自己无耻,却又不自觉想道:“她还是那么的美丽。”此念方生,又赶紧搬出所谓的誓言将之压下。他弄好早饭,坐在窗下,摸出一只夜光杯,取出酒葫芦,倒满一杯酒,慢慢地打发日子。 早饭并不丰盛,但像往常一样的可口。她虽然在低潮中,仍不免像平昔一般多吃了几筷。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找回潮退,说去找吧,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只不过是尽点人事,以求心之所安,——那夺走剑的人,从心计、武功都不是现下的她可以比拟的,她凭什么能夺回?但说不找找吧,又觉得心中有愧亦复不甘,毕竟潮退是师父的遗物,又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见的,自己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她的心烦得紧,她只想赶快回到幽寒谷去进行她的思念功课。 “唉,回去吧,先让人小为师父守墓,我再出来碰碰运气。” 她在心中说道。她收拾好行李,吩咐人小喂饱白马,上路了。 风镇似乎平静得很,和煦的阳光照着来来往往准备年货的人们。 她骑在马上。人小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到城门口,突然一骑衣饰华丽的劲装刀客从城外飞驰而来,在人小身旁擦过。让在一侧,人小停住马。这时又一骑疾驰而至。如此过不多久,前前后后涌进二十骑,都是一样的高头大马,一样的华丽服饰。人小暗忖:“从这些骑士的装扮来看,应该是吴越王府上的家将,那想必是何劲声的儿子何廷复到了。何廷复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人小牵马欲行,却又见缓缓进来两骑。二骑并排走着,马上二人,男的俊,女的靓,璧人一样,言笑宴宴,衣物雍容华贵,尽显大富大贵之家子女的气派。女子眼尖,首先发现了杨惜芳,立即发现宝似的一声欢呼,兴奋地叫道:“芳姐!”催马过来,双脚一蹬,飞身投入杨惜芳怀里。杨惜芳抱住她。男子任马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却也难掩脸上的惊喜之情,抱拳道:“杨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杨惜芳放下那女子,道:“紫娟,我要走了。”竟对那男子不理不睬。那男子好生没趣,却又不便说些什么,木讷的呆看着。 那女子听了杨惜芳的话,不觉一愣,扯住杨惜芳的衣袖道:“芳姐,你要去哪里?过几天再走好不好?上次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跟芳姐你说呢。” 杨惜芳看着她一脸可爱又十分期待的神色,不忍拂逆她,犹豫一下,点头道:“那好吧,就与紫娟玩几天再走不迟。” 那女子乐坏了,嗲声嗲气地说:“还是芳姐最好了。”而那男子听了杨惜芳的话,心中满不是味儿,她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意思是说我留下来,只不过是因为紫娟的关系而与你何廷复毫无半点关系。不过,他也不便发作,面带微笑地看着,修养功夫竟是十分的要得。 那女子回头对那男子说道:“哥,你先去客栈,我要和芳姐在一起。我明天再去找你们,好不好?” 男子点点头,向杨惜芳辞别而去。杨惜芳吩咐人小去先前的客栈。于是,人小牵着两匹马,返回镇内。何紫娟指着人小问道:“芳姐,他是谁?” 人小。杨惜芳淡淡地说。 何紫娟看了人小几眼,感觉他怪怪的。她问人小道:“人小,上次芳姐去我家,我怎么没看见你?” 杨惜芳以为人小不会回答她,人小却道:“我看见你了。” 何紫娟惊讶道:“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人小道:“在你面前。” 何紫娟将信将疑,心想:“他在我面前看见我,怎么我没看见他,没道理啊。”问杨惜芳道:“芳姐,他说的是真的吗?”杨惜芳莞尔一笑,道:“我没看见,我不知道。”她突然发觉人小不一样的一面。 人小没有遵从杨惜芳的吩咐去先前那家客栈,而是领着二女去了全镇最昂贵奢华的韩记客栈。韩记客栈的隔街对面是风镇最大的烟花之所,名曰:萃芳楼。 萃芳楼的莺声燕语,管竹丝乐终日不歇,曼妙地飘了过来。杨惜芳听而不闻。她看向人小,人小牵马去了马厩,罔若未闻。午饭后,二女结伴到街上晃悠了半天,天黑才带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晚饭后,何紫娟说要去告诉她大哥一声,便出去了。杨惜芳坐在桌前,对着孤灯,又胡思乱想起来。唉!从别后,忆相逢,一任春心枯不荣。容与,你在哪里? 天交亥时,人小站起身,步出了韩记客栈,——客栈的正门已闭,正门右侧另有一扇小侧门,以供客人的特殊需要。客栈门前很冷清,两盏昏黄的灯笼照着门前黝黑的石狮。而萃芳楼前灯火辉煌,车来人往,一片喧嚣,和客栈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跨过街道,来到萃芳楼前。一个脂粉味浓重得刺鼻的姑娘上前来挽住他的胳膊,故作亲热地叫道:“小哥——,来了。”他轻轻推开她的手,走进楼去。楼里的场面更是火热,花天酒地,勾肩搭背,搂搂抱抱,流言蜚语,那场面刺激得感官不爽也不必细表了。人小却好似没什么感觉,也没有人注意他,他找到老鸨,抛给她一锭银子,要了一间空房,一坛上好的白酒。老鸨天天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早变得八面玲珑,也没多问,攥紧手中分量不轻的银子,满足了这位“大爷”的要求。 拍开封泥,一阵浓烈的酒香冲鼻而来。人小把酒倒进杯里。酒坛距酒杯有颇高的距离,而且酒杯又很小,酒倒下去,说也奇怪,竟没有一丝半毫溅落杯外。他端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已而喝完了一杯,他停杯沉思半晌。然后,又喝一杯,又凝神良久。 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杯,沉思中,开门进来个姑娘,径直走到他面前。也没怎么梳妆打扮,印搽涂抹,长眉疑似烟华贴,双眸翦水明如烛,一股自然流露的风致让人眼前一亮。只听她轻言细语犹含羞地款款说道:“小哥独自喝闷酒,恐伤身子,不如奴家陪小哥你对饮几杯解解闷儿,如何?”言毕,不胜娇羞地垂下头去,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睨人小,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 人小一直没有抬头,目光也没离开过手中的酒杯。也不知道听没听她言语,淡然地道:“不必了。” 女子一愣,颇有些意外,却抬起头,善睐的双眸泫然欲泣,声音哽咽幽怨地道:“奴家第一次接客,不知怎么讨小哥欢心,得罪了小哥,妈妈会不高兴的。” “我没叫你,你走错房间了。”又一杯酒见底,人小又陷入了沉思。 “这间就是奴家的闺房。”说着,轻声低泣起来。 人小算是怕了她,抓起酒坛,站了起来,道:“不知道这是小姐的香闺,得罪了。”说着,躬身一揖,离坐欲走。那姑娘见她欲走,嘤咛一声,扑入他怀中,伏在他胸前抽抽咽咽起来。 他木然,眼里充满了迷茫。他很想把她推开。然而,就在她扑来的同时,她的手似有意若无意的戳在他腋下大包穴上。她的眼泪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只觉胸前凉浸浸的一片。 桌上的灯花摇晃着,他的眼神茫然而迷离,迷离而遥远。她的蜂肩耸动着,久久没有离开他的怀抱,或许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人小似乎闻到了她身上的幽香,那样的让人心旌动摇,那样的荡人魂魄,而那幽香竟然越来越浓郁。他只觉头脑变得昏昏沉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那女子如见鬼魅似的离开了他的怀抱,随即又笑了起来。人小的心一懔,感觉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却是头脑沉重,说不上来。 砰!人小手里的酒坛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水淌满一地,酒香弥漫整个闺房。好酒,好浓郁的酒香。酒香也醉人,人小再也忍不住摔倒在地,巧不巧地坐在酒坛碎片上。碎片刺的他屁股生疼,头脑因此稍微清醒。他看向那女子,那女子也正一脸得意的看着他。他感觉好像在那里见过她,伸手指着她,道:“你……”他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瘟神,眼睛逐渐模糊,神智慢慢不清,那张得意的美丽的脸留下一串令人心寒的清脆笑声,离去了。 何紫娟见过大哥何廷复,又到韩记客栈来找杨惜芳。杨惜芳让她坐下,才问她道:“紫娟,大腊月天的,就要过年了,你不呆在家里,天寒地冻的却跑来这里做什么?” 何紫娟嘻嘻笑道:“芳姐啊,你不知道,在家闷死了,爹爹妈妈老是念叨我的不是,又没人陪我玩耍。这次大哥出来办事,我磨了妈妈好久,她才同意我跟大哥一起出来闯荡江湖呢。” 杨惜芳宠溺地看着她,随口问道;“什么事这么重要,竟然劳动你哥大驾?” 嘘!何紫娟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终身大事。”言罢,大笑灿然。 杨惜芳不禁莞尔,淡淡道:“你哥不早有婚约了吗?” “他后来不乐意,恰好人家也愿意解除婚约,便男的另取,女的改嫁了。大哥这次出来,就是为着找他中意的人。” 杨惜芳听她说得有趣,微笑道:“哦,谁家闺秀,竟有此幸?” 何紫娟忽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此人说来,芳姐也认识,而且与芳姐是至交好友。” 杨惜芳低喟道:“紫娟说笑了,芳姐哪里有什么至交。” “难道在芳姐心中,紫娟也不算是至交吗?” “难道令兄与紫娟竟非骨肉兄妹?” 何紫娟一笑嫣然道:“紫娟一点小聪明,到底斗不过芳姐。我哥的心思想必芳姐也一清二楚了。” 杨惜芳突然变得神色落寞,说:“紫娟,你芳姐心有所属,已然无法接受他人。如果令兄为着我而来,你劝他别白费心机了,不然朋友都没得做。” 何紫娟心下一懔,知道杨惜芳说到做到,强笑地说:“芳姐,紫娟刚才不过说笑而已。紫娟小小年纪,怎懂得他们大男人家的心思呢。”顿了顿,又道:“芳姐,谁家公子如此优秀,竟得主芳姐芳心?” 杨惜芳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什么压在心底让你深深叹息?午夜梦回念念不忘的他身在哪里?曾经的天那么的蓝,海儿那么的碧,潮打空滩萦绕着怎样的甜蜜?夜色里的海誓山盟,是否也让漫天的星光月华偷笑? 杨惜芳被何紫娟挑起心事,一时竟然呆了。 一切仿若昨天,拥有与失去的交换竟只在一瞬之间。逝去的岁月,留着叹息的声音。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你是否已然忘记了我? 沉重的悲哀与凄凉我向谁诉,只好深深地叹息! 何紫娟抓住她的手臂,摇晃道:“芳姐,你怎么啦?”杨惜芳看她一眼,说没什么。 这时,门响了一下。杨惜芳以为是人小,心中一跳,问道:“人小,是你吗?” 咯咯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过,瞬即消失了。 第一卷 第九章狠心驱逐 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 ——曹丕《燕歌行》 杨惜芳听到外面的笑声,急起身开门看。一封信自门缝里掉了下来。信没有漆封,她掏出信件,就着灯光看来,脸色陡地变得十分难看,只见纸上字迹凌乱、墨迹未干,写道: “人道幽寒谷杨惜芳天下奇女子,原来亦不过是个淫娃荡妇!有奴不教,纵之寻花问柳,果然别样心肠,与众不同。” 杨惜芳久久没有言语。何紫娟问她怎么啦,她摇摇头,将信笺放到灯上点燃烧毁,颓然坐下。有奴不教,有奴不教,人小你太令人失望了。 人小挣扎着站起来,走向门外。刚跨出门槛,八个重粉浓妆的妓女向他涌来,把他撞倒了。他站起来,八人你抓衣服,我扯袖子的,对他拉拉扯扯起来。这样你推我搡中,到了下楼的阶梯旁,人小只觉脚下一空,一骨碌顺着梯级滚下楼来。众妓女放肆地大笑。 疼痛让人小清醒不少。他走出萃芳楼,一步三倒地挨回客栈,坐在杨惜芳窗下,再也支持不住,昏迷过去。 杨惜芳和何紫娟一起躺在床上。何紫娟不堪疲累,早已聒噪周公去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睁着双眼,空洞地看着黑暗中的床顶。她听见人小的到来,心里很苦。相思泪,情与仇,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只觉得,除了心中日日夜夜思念着的他外,世上的男人再没有什么好东西,连卑贱如斯的一个奴才都竟然成天想着淫欲之事!她不愿去问事情的始末,她忘却了当初去小人赌坊的初衷,决定明天将人小打发走,她不想看到这种人。她要另觅他人,以完成师命。 次日用过早膳,她找了个借口把何紫娟支走了。她把人小叫进房间。人小精神委顿的推门而入,依旧垂着头,距她二十步左右站定,问道:“主人,什么事?” 闻到人小身上的脂粉味儿,她心底仅存的一厢情愿的侥幸也冷却了。她竭力控制住不满的情绪,冷然问道:“人小,你昨晚去了哪里?” “主人,昨晚小人去了对街的萃芳楼。” 杨惜芳心道:“哼,你倒挺老实。”嘴上却问说:“人小,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人小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你,知道还去?”她嗔道。 “主人,小人知道错了。”他低声说道。 “人小!”昨晚虽然决定的斩钉截铁,事到临头她还是好生委决不下:是赶他走,还是不赶呢?看着他猥琐肮脏的模样,她举棋不定,又唤了声人小。 “主人,什么事?”他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忽地站起来,又颓丧地坐了下去。 “人小,你以后不用跟着我了。”她终于狠下心说道。 人小心中一震,接着一阵揪痛。昨晚发生的一切闪电般在脑海滑过,他已大概知道杨惜芳要赶他走的原因了。他不愿向她解释什么。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垂着头,他往后退。 她看了看他,忍不住又唤道:人小! 他站定,听她吩咐,心底却知她不会要自己留下的了。 果然,她紧咬下唇,松了开道:“你走吧。” 人小孤独地走在大街上,很慢很慢地走着,像是蜗牛在爬行。 他低垂着头。 偶尔在他身旁走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回望两眼这邋遢的奴仆。别人的目光是同情也好,怜悯也罢,是鄙视也好,是嘲弄也罢,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寒风来袭,他还是没一丝感觉。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不仁,历历往事浮上心头,为什么心会那么的痛? 原以为已经忘记,原以为可以不在乎,可是为什么岁月怎么也抹不去那深刻的印痕,反让曾经模糊的痕迹都越渐清晰。 天,怎么这般的冷寒,仿佛九幽的妖魅在摄走体内的热量。 雪,怎么这般的硕大,好像九天的冰河全部决堤冲向人间。 酒,怎么这般的香浓,犹如九世的灵魂都禁不住如斯的诱惑。 北疆。 风镇。 浮云楼。 人小坐在二楼靠窗的桌旁。 桌上放着两个装有十斤白酒的坛子,一只小巧精致的夜光杯。这景象未免显得有些滑稽。 “计划不如变化,人算不如天算。” 人小在心里长叹。 在杨惜芳开口赶他走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他被人摆了一道。他不明白怎么中的暗算,甚至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而惹下此祸。昨晚发生在萃芳楼的事在他印象中模糊的很,他也不费神去想。他有个习惯,想不明白的事,就听之任之,直到终于忘记,或者豁然索解。如果他知道是因为那次在浮云楼无意间惹恼了一个女子而致有此劫,不知会作何想?罢!罢!罢!想它作甚?今朝有酒今朝醉,且让命运飘忽间。 举杯。 杯空。 举杯。 酒干。 人小一杯接一杯,毫不停歇地喝着,喝到天昏,灌到地暗,也不知道有多少酒水下了肚,他醉如烂泥,倒在桌上。 酒店打烊了。店小二走来,想要叫醒他。手嘴并用的叫了一阵,却徒劳无功。不悦之下,店小二叫来另一个店伙,两人一起把他拖了出去,抛到大街上。他被天席雪度过一夜。 第二天,酒店刚开门,他爬了起来,施施然旁若无人的走到昨天的位子上。吩咐店伙拿来昨天没有喝完的酒,开始又一轮的麻醉行动。 酒到。 杯干。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又醉得人事不省。 酒楼关门,店伙精简了昨天的行动方式,直接将他拖到街上了事。 嗒嗒嗒,一骑东来,眼见得要踏上快要被雪完全掩盖的人小的身体,马上的男子咦一声,急忙勒住马。跳下马来,那男子将人小的身体翻了过来,不禁失声道:“杨大哥!”将他抱上马,疾驰而去。 那天,杨惜芳眼看着人小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然后背身而去,一下子,心仿佛被掏空了似的,感觉灵魂出了窍,仿如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走了。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头回荡,撕扯着她的记忆,刺痛着她的心脏。 轰隆!一个浪头打在空滩上,那样的震撼,仿佛天崩,好像地裂。 “杨惜芳,世上将再没有风容与这个人了。杨大伯可以放心了,你也不别再做戏了。” 那一幕是横亘在心长久的痛,像潮涨潮退一般的永恒。 他走了。 那背海而去的身影那般的越去越远,不再回头。 她呆呆地看着。 她痴痴地坐着。 次日,何紫娟找来了。油寂灯枯,她木然无觉,一动不动地坐着。 何紫娟的动静听在她耳里,她开口道:“人小,你回来了?”何紫娟走到她身边,大声道:“芳姐,是我,我是紫娟。” “噢,紫娟,”她目不稍瞬,呆问道,“人小他在外面吗?” “人小没有在外面。” 何紫娟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芳姐?人小呢?他去哪儿了?” “我把他赶走了。” “人小不乖,所以你把他赶走了,是不,芳姐?” 她终于扭头看向何紫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紫娟,我想出去走一走。你陪我,好吗?” 杨惜芳漫无目的地走着,何紫娟知道她心情不好,跟着她,忍住没有唧唧喳喳。 从东走到西,自南转到北,直到黄昏,杨惜芳才稍微振作起来。她领着何紫娟在一家饭庄吃了饭,然后二人分手,何紫娟去找她大哥,她独自赶回客栈。 天色灰暗,就要黑天。 直觉地,她觉得客栈的气氛有些怪异,却没有深究。走进门,穿过前院,走进甬道,步向后院。气氛太怪异了,她觉着别扭,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刚走出甬道,踏脚后院,突然天陡地变黑,心念电闪:“不妙!”急回步,退入走廊。回头看时,模糊看见一张网罩了下来。接着,屋顶跃下若干身著捕快服饰的汉子,把杨惜芳围堵在前院与后院的通道里。 一个穿着捕头衣饰的鹰鼻汉子踏前一步,说道:“杨惜芳,等你很久了。” 杨惜芳不知何时开罪了官府的这些家伙,不屑地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鹰鼻捕头问道:“杨惜芳,姚计客栈的姚掌柜是不是你杀的?” “哼,自作孽,不可活。”她心下盘算:官府一向不过问江湖上的恩怨仇杀,这些人提及杀姚掌柜的事,明显是借口,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来着?一时间却也毫无头绪,便不作多想,也懒得与这些臭男人分辨。 “好!你承认了那就好。”鹰鼻捕头阴鸷地说。抽出腰间佩刀,向杨惜芳一指,喝道:“拿下了!”吆喝一声,率先冲过去,挟前冲之势,一刀劈向杨惜芳,刀风飒然,倒也颇有两把刷子。 杨惜芳退后一步,让开他凛冽的一击,一招“意在蝴蝶”捉他腕脉。鹰鼻汉子回刀反削她五指。她指化为掌,斜收,迅捷地拍在刀身上。鹰鼻捕头虎口剧震,刀几乎脱手而飞,急退两步。杨惜芳这时已然把形势观察清楚:后院的捕快不断迫过来,前院的却往后退,明显是逼诱她去前院。她见鹰鼻捕头退后,正中下怀,明知对方已然布好局专等自己往里钻,却也一无所惧的退到前院。 退得院中,她绝望的发现,今趟有死无生了,——四围屋顶上站满了弓箭手,人人拉弓搭箭,箭头无一例外地指向她。她清楚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些箭支将会毫不含糊地射向她,将她钉成箭猪;而地面上的狗爪子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不知有多少,即使站着让她杀,也会把她累垮的,何况人人手握佩刀,虎视眈眈的瞅着她,唯恐她长翅膀飞掉似的。 死地。 她恐怕插翅亦难飞了。她的心沉了下去。她静静地站着。一众捕快也很配合的站着,和她对峙。 天更暗了些,只依稀辨得清人影。 北风吹来,吹乱了她的秀发。 她仰起头来,迎着北风,没有恐惧,只想笑。 她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在场的每一个人却无一例外的听见了。笑声是那样的冰冷,每个人都只觉寒意自灵魂深处升起。 鹰鼻捕头大声道:“杨惜芳,不要再作困兽之斗了。今天的局面,你插翅难飞,束手就擒吧,免受不必要的凌辱。” 她不屑地道:“姓杨的已不想活了,只是想拉几个垫背的。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姓杨的皱一下眉,纵是活着也没脸去见容与了。”说着,又冷笑。笑声很轻,却吓得众捕快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寒意浸透了灵魂。 第一卷 第十章 冲冠一怒 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 ——谢灵运《东阳溪中赠答》 在众人心寒的时候,杨惜芳身形动了。只见她奔东趋西,走南踏北,如穿花蛱蝶,丽影翻飞,越动越快,渐渐幻成无数淡淡的残影,在暗淡的暮色中有若幽灵。众捕快眼前如仙子曼舞,暗叹此舞只应天上有,心醉神迷间泛起无限的睡意。鹰鼻捕头暗道:“要遭!”猛地暴喝一声:“围!”众捕快清醒过来,于是,缓缓地向前迈出脚步,收缩包围圈。 杨惜芳见鹰鼻捕头识破自己的“幽寒幻影”身法,倒颇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就此停下。“幽寒幻影”不仅仅是催眠的!她本意也不在于此。她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以便筹思脱身之策。可是,地面不能硬冲,而上面更加不能蛮闯,有潮退在手,这二者都绝对不成问题,偏偏潮退已成了别人的。现下叫她更有何法可想?眼见得众捕快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不容多想,奔跃中,出手向左抓去。 啊一声,一个庞大笨拙的捕快被她抓了个正着。不假思索地,急运劲将他抛向天空。咻咻咻,屋顶挽弓搭箭的众人以为是杨惜芳要溜,也不细思,手中箭支脱弦而去,划破夜空,直奔那被抛起的身影飞去。一声猪死前的惨嚎,空中的身躯,变成了刺猬。众人一愣。杨惜芳所争的就是这一刻,倏地一脚踏在一名捕快的头顶,脚尖用劲,身形如飞,闪电般掠向屋顶。足尖甫踏实屋瓦,双臂暴长,双掌急取正取箭的面前捕快。双掌来得好快,那两名捕快还没来得及惨叫,身躯已然向后飞了出去,而小命也向阎王报道去了。杨惜芳更不稍停,穿此空隙,向南奔去。一众捕快分两路追了下来。 咻咻咻,一支支羽箭在身边呼啸擦过。 弓箭手的箭落在了身后,可是听声音,后面似有不少人追了上来。她尽力的向前奔跃,时而房上,时而地面,始终未能摆脱那些紧追不舍的家伙。而那些人也始终没撵上她。 她东回西绕,忽南急北折腾了大半夜,几乎跑遍了全城,总算把追她的可恨家伙给甩掉了。 她停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动如战场擂鼓,咚咚直响。略略观察形势,她落下身影,向东疾行,穿过两条街道,隐身一黑暗角落喘气。这时,一队捕快自身前街上由东向西而去,她心下暗懔,即刻摒住呼吸,不敢稍动。喘息方定,向西而去的捕快又向东而来。不久,又折而向西。 见此情形,她心下烦恼又冷灰不已,忖道:“真是祸不单行啊,我刚把人小赶走,就遇见这档子莫名其妙的事!我取了包袱,这就出镇去吧。”主意已定,于是,冒险在捕快穿梭巡行中,摸回了韩记客栈。其时,东方天已隐隐发白。 小心翼翼地走进屋,点上灯,她看了一下,屋里没有被翻过的迹象,而包袱也在,不觉松了口气,坐下稍事歇息。见桌上有茶,也没有深思,倒一杯,咕隆喝了下去。顿时,但觉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心知茶有问题,急运内息,可是那里还有一丝内息?她支持不住,终于不省人事,扑倒在桌。不久,一个长有八字须,一脸酒色过度神情的中年汉子开门进来。他也不打话,运劲抛出一枚暗器。暗器带着呼呼风声,却又缓缓而行,蓄着一股巨力直向杨惜芳头顶“百会穴”撞去。如果撞得实了,杨惜芳纵有一百条命,也只好去和阎王周旋了。眼见得要撞上,暗器突然失去了力量,掉在桌上。八字须汉子一改谨慎神色,露出得意亦复淫邪的笑容。只见他大踏步,掀起杨惜芳,扯去她面巾,陡地一呆,随即猥亵地笑道:“他奶奶的,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妞儿!”伏下头去,便要吻她。橐,窗户上响起了一下撞击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打在了窗棱上。八字须汉子一惊,喝道:“谁?”伸手抄起杨惜芳,自窗对侧破墙而去。 人小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头兀自疼得厉害,他睁开眼,只见黑漆的一片。揉揉惺忪睡眼,他挣扎着坐起来,心下奇怪道:“这是哪儿?我怎么跑到人家床上去了?”下得床来,摸索着挨到桌边,不小心撞翻了一条凳子。他扶好凳子,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感觉头痛稍减,又喝了一口。 这时,一人开门走了进来,询问道:“杨大哥,你醒了?” 人小一呆,道:“哦,天翔,是你?” “是我,杨大哥。你觉得怎样?”余天翔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掏出火折子,点上灯。 “天翔,是大哥叫你来找我的吗?”人小问道。 “不是。”余天翔若有所思地说。 人小看他一眼,见他神不守舍的,心下已明白七八分,问道:“你去酉城看望子琪了?” 余天翔嗯了一声。人小又问道:“见到子琪了吗?” “没有。”余天翔低声道。 “没有?”人小不解地问道,“难道那边的兄弟也不知道子琪她在哪里吗?” 余天翔叹了口气,道:“我想见她,又怕她知道,所以没让兄弟们知道我来这边。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她,远远的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开不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人小在心里叹气,沉思道:“她过得那么的不开心,都怪我的吧。我真不应该再出现来打扰她的生活的。”余天翔见他不语,又道:“杨大哥,我明明知道子琪她喜欢的是你,可我就是没办法忘记她。” 人小道:“天翔,不要说傻话。你错了,子琪她只是暂时被自己一些孩子气的念头蒙蔽了,在她心底,真正爱着的是你,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真的吗,杨大哥?”余天翔兴奋道,“那又为什么?” “天翔,有些东西是一辈子也没办法忘记得了的。你和子琪一块儿长大,你们一直都相爱着对方,你又没有伤害过她,十几年的感情积累岂是说忘就忘得了的?”人小不紧不慢地说,好像面对着那深藏在心的蓝天大海说给自己听似的。如果沧海枯了,如果天地陷塌,也许所有的记忆就不会那么深刻亘古吧。 余天翔黯然,道:“杨大哥,有时候,我比较相信缘份。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天下尽多一见倾情的恋人,别说十几年,就是几十年的爱情都未见得经得住缘份的冲击。” 人小不言。余天翔又伤感道:“也许缘份让我和子琪在一起的时候,情份在我们之间溜掉了。” 爱情是没有人了解的东西。人小的心因着余天翔的话而揪痛起来。唉!什么事没有可能呢?我说过永远不会伤害她,那天不也把她伤害了?人小心道。 余天翔不知道人小在想些什么。他压下感伤,改变话题道:“杨大哥,据我所知,浮云楼的酒可没什么味道。”他是想问人小为什么如此消沉。 人小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他勉强一笑:“你们喝惯了我调制的女儿爱,当然眼高于顶,把全天下的酒都看得一文不值了。” 余天翔笑了一下,道:“杨大哥,……” 人小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天翔,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余天翔道:“我从没见杨大哥这么消沉过。” 人小吹灭灯,看看天色,自语道:“浮云楼要开门了。”转向余天翔道:“天翔,其实浮云楼的酒挺不错的,我请你喝两杯去。” 余天翔隐隐觉得人小将要告诉自己一些自己从前不知道的事,点头道:“杨大哥既如此说,我就去见识见识这能把杨大哥醉得一塌糊涂的琼浆玉液。” 二人相视一笑。 二人赶往浮云楼,远远地就看见酒楼的门紧闭着,才知道来得早了。本待回去,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客店伙计,四处张望着,似乎在等什么人。余天翔打趣道:“杨大哥,想不到浮云楼的酒还真不是吹的,竟然有人如此眷念,比我们来的还早!” 人小看着那人,皱眉道:“天翔,不对!” 余天翔问道:“什么不对,杨大哥?” 人小正要说话,那人奔二人走了过来,远远道:“春雨惊雷。”余天翔一呆,人小大声道:“柳絮随风。” 走到二人面前,那人抱拳行礼道:“属下唐七参见杨大哥。”抬头看清余天翔,又道:“参见七当家。” 余天翔道:“唐兄弟免礼。你是在这里等杨大哥吗?” 唐七道:“是!”又对人小道:“杨大哥……” 人小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问道:“唐兄弟,发生了什么事?” 唐七道:“杨大哥,刚才兄弟们传来消息,说是杨小姐被尤二抓到尤府去了。” “什么?”人小失声道,“抓去多久了?” 唐七道:“据负责暗中监视杨小姐行踪的兄弟说,是尤二亲自动的手,就在不久前。” 人小心中的怒火腾地熊熊燃烧起来,慢慢握紧了双拳,虽然心中上有太多的疑问,却知不是问的时候。他沉声道:“天翔,你先回客栈去等我。”又吩咐唐七道:“唐兄弟,你去联系一下风镇及附近市镇的弟兄,尽快来惊雷客栈集合。”顿了顿,狠狠道:“我拆了尤府!” 余天翔及唐七从未见他们的杨大哥发怒过,初次见他动了真怒,都不禁心下一懔。冲冠一怒为红颜,他们知道他们的杨大哥已然动了杀机,尤二这次是有死无生了,尽管尤二有着无比强硬的靠山。唐七心道:“杨大哥真有胆量,连‘塞外孤星’沈剑都不放在心上!他奶奶的,早就看尤二不顺眼了。这次终于轮到北疆的兄弟们随杨大哥大干一场,扬眉吐气的时候了!”也不多说,兴奋地快速离去了。 余天翔比较谨慎,沉思道:“杨大哥,尤二是沈剑的徒弟。沈剑虽说是武林四大高手之一,却十分护短,我们动尤二,他一定不会袖手的。况且,尤府名义上是尤二的府第,实际我们都知道那是沈剑的势力所在。” 人小道:“天翔,我会仔细考虑的。你先回惊雷客栈,我这就赶去尤府,我回来后我们再商量此事,如何?” 余天翔道:“杨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人小道:“天翔,你不放心我吗?尤二还没被我看在眼里!” 余天翔知道他杨大哥的脾气,听他如是说,便不再罗嗦,道声“保重”,目送人小匆促地离去。待他去的远了,便跟了下去。他知道他杨大哥的武功很好,但不知为何到底有些放心不下,或许是因为对手不仅仅只是那好色之徒“油郎”尤二,还有那雄踞塞外第一高手宝座多年的沈剑的缘故吧。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塞外孤星 从别后, 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宋·宴几道《鹧鸪天》 天色依然还很朦胧。 尤府宽敞的前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灯光辉映下,横七竖八地摆下了十几桌酒席,桌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着无数江湖中人,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嬉笑取乐。这气氛喜庆、喧嚷、诡异。喜庆处,厅正中十几个风尘女子不知疲累地搔首弄姿,调琴轻歌;喧嚷处,观舞者击掌喝好,划拳者扯嗓高呼,醉酒者摔杯砸碗;诡异处,廊前院中不时有人影走动,后院静寂莫名。 “喝!喝!他奶奶的个熊的!”一把粗豪如破锣般的声音吼道,“沈老在这儿一住好些天,可把兄弟们都憋坏了!”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静下来听他说话。 “王命五,你是不是憋不住,尿在萃芳楼翠红的香衾上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王命五身后响起。 王命五早喝得紫脸涨红,又喝了两大口,回头吼道:“他奶奶个熊的,你个王八秃子咋知道的?”后面人多,他没看清是谁说的。 众人一听,男的笑,女的骂。那人逼紧喉咙,尖声尖气地道:“王五哥,你看你把被子都弄湿了,大冬天的这还咋睡?”接着又粗声粗气地说:“嘿,翠红乖宝贝,你睡到五哥下面,让五哥给你当被子吧。” 众人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笑,淫亵,恶心,无耻。王命五已看清是谁铲他的典了,欲待发作,却又忍住道:“小牛兄弟,今天尤老大交待过,只可喝酒取乐,不能闹事。我王命五不能跟你打架,你看在尤老大面上不要再抖你五哥的丑事了吧。”说着,使劲拍了三下桌面。 小牛嘿一声,干笑道:“王五哥,我这就去尿他妈柳絮那小娘们儿的床,让王五哥也来笑上一笑,我们大家扯平了吧。”说着,站起身,唱一声“柳絮随风”,在众人的哄笑中,走出了前厅。趁屋内屋外的人没注意,小心翼翼地摸向后院。 前厅吆五喝六的声音照旧,斛筹交错的场景继续。 尤府安静的后院一间房里,陈设装饰华丽如王侯之家,屋顶数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屋内亮比白昼。床上坐着个长有八字须的中年汉子,正是“塞外孤星”沈剑之第二徒弟人称“油郎”的尤二。尤二面前并排站着两个女子,一动不动,显是被制住了穴道。左边女子衣衫单薄,只着一身玄色长裙,眼神空洞,右边女子身穿豪裘,目露恐惧,好像心中害怕。 尤二一双鼠目看看左边女子,说一句“沉鱼落雁”,瞅瞅右边女子,道一声“闭月羞花”。接着起身在二女脸上各亲了一口,坐回床,淫笑地道:“真他奶奶的春兰秋菊,各擅胜场,难分轩轾。”目光飘向左边女子,道:“嗯,表面上看,杨小姐更具成熟风致,像一只熟透的红苹果,动人心弦。”瞧向右边女子,说:“宗小姐嘛,皮肤较白,像白瓷娃娃似的,惹人爱怜。”闭眼深吸一口气,总结道:“他奶奶的,我与二位小姐较量的第一回合,两位小姐艳丽无俦,老子艳福无比,算做是和局。”眯着眼,嘿嘿阴笑几声,道:“下面我们进行第二回合的比试,看看是两位小姐裸裎的胴体美丽,还是尤某的小弟勇猛,嘿嘿!”二女心中寒浸浸的,寒意直透骨髓,深入灵魂。左边女子恨意潮生,心下激荡,晕了过去。 尤二道:“嘿,杨小姐累了,先休息一会儿。我们首先欣赏宗小姐的吧。”说着,伸手去解右边姓宗的女子的衣扣,由上至下一颗一颗慢慢的解去。姓宗的女子大骇,心中恐惧到了极点,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哗哗而下。 小牛躲过众人视线,摸到后院,只见一间屋里传出亮光,又隐隐听到有人说话,便蹑手蹑脚地猫行到传来亮光的窗前。右手食指伸到嘴里蘸了些唾沫,轻轻捻破窗户纸向里看去,正好看见尤二脸带猥亵的笑容,伸手去解姓宗女子的衣衫。目光移动,看到了晕倒在地的姓杨的女子。他心想不能多待了,慢慢地退到那窗的斜对面,躲在一廊柱后面,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暗器,闪身打向窗户后又缩了回去。哐,暗器打中了窗格,这声音在阒静的后院,显得十分的突然,响亮,仿佛吹响了又一场杀戮的号角。 尤二吓了一跳,兴致被人打扰,心下恚怒,大声喝道:“谁?”一闪身,从窗子里蹿了出来,又低喝道:“何方鼠辈,打扰老子雅兴?”朦胧的天色中,北风吹,雪花落,前厅隐隐传来邀酒欢歌的嘈杂声,却哪里有什么人影?尤二心中虽惊疑不定,却念兹房中美色,从门里进屋,正准备去解掉那姓宗女子的最后一颗扣子,窗户上又传来哐的一声闷响。尤二怒火中烧,又蹿了出来,高声骂道:“他奶奶的,是那个杂碎?” 小牛躲在廊柱后,不敢稍动。尤二凝神细看,看见小牛露在柱外的衣角,喝道:“他奶奶的,老子看见你了,不要再躲了,给老子滚出来!”小牛心中叫糟,却也不畏惧,正要走出来,却听屋顶风声响起,扭头看去,只见一人凌空自屋顶缓缓飘到尤二身前丈许处站定,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尤二见来人轻功如此了得,心中戒备,面上客气的说:“朋友何方高人?黎明光降蔽处,不知有何见教?” 那人垂着头,淡淡道:“我很少动念想杀一个人。尤二,你很幸运,是第十个让我想杀之而后快的人。” 尤二这时已看清眼前的人,便是那杨惜芳的奴仆人小,心中惧意尽去,脸现不屑地说:“他奶奶的,老子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不过是杨惜芳的一个奴仆而已,竟敢在你尤大爷面前装神弄鬼,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老子心情好,看在你家主人将要伺候老子的份上,就饶你一命吧。快给老子滚!” 人小待他说完,却又淡淡地道:“你记住,你打幽寒谷杨小姐的主意,就是你今天的致死之因。”言毕,身随意动,轻飘飘的一掌拍向尤二。尤二见他动手,心下微懔,但见来掌徒具招式,柔弱无力,好似儿戏一般,那还怕他。左手运二成功力招架人小,一半心思却放在躲在廊柱后一直未现身的小牛身上。甫与人小的掌接实,尤二顿觉整条手臂剧震,瞬时麻木,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大河决堤般疯狂涌进掌心,过腕沿臂而上,穿肘达肩,顺颈直渗心脏,在心脏里四处冲撞,撕扯着神经。尤二知道自己犯了个无可挽回的错误,心中充满恐惧。他实在不敢相信,人小竟然拥有如此身手。他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想要摔脱人小的掌,却那里能够?他想要嚎叫,却没了力气,委顿在地,眼中的恐惧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他的武功,原也不至于一招便伤在人小掌下,只是他托大,又分心二用,人小有心算无心,一掌没震死他,也算他了得了。 其时,天色已渐明。人小一张劈在尤二天灵盖上,结果了他。尤二惨叫一声,走完了罪恶的一生。人小自窗钻进屋,见杨惜芳晕倒在地,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前厅众人听见后院传来尤二的嚎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静了下来。一人说道:“这好像是尤老大的声音,我们快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群情哄动。王命五陡地喝道:“你奶奶个熊的,尤老大是沈老的徒弟,能有什么事?你难道忘了尤老大是怎么吩咐的了?” 那人讪讪道:“尤老大吩咐说,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到后院去,除非沈老回来。” “小兔崽子,老夫回来又咋的?”一声暴喝陡然响起,宛如平地惊雷,直震得杯翻碟摇,厅里众人头晕眼花,几个功力稍差的,即时昏倒在地。王命五偷眼看去,只见门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容颜清癯的老头。老头身形并不怎么高大,可是威势凛凛,自有一股摄人的气魄,不用说,自然就是方今武林四大高手之“塞外孤星”沈剑到了 沈剑目光一扫众人,问道:“老二呢?” 众人心惊胆战,目光垂地,不敢吱声。沈剑自鼻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疾步迈向后院。 人小走过去,探得杨惜芳鼻息平稳,心神稍定。他双手抄起她,起步欲走,却看见了那姓宗的女子。他本待不管,却见她面色惨白,目露恐惧,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有不忍。不得已,运气于指,向她凌空虚点几下。姓宗的女子身体稍震,穴道却没有就此解开。人小一呆,随即恍然,点她穴道的人用了独门手法。其时不容多想,把杨惜芳交于右手,左手揽住姓宗女子的腰肢,出了房门,纵身上了对面屋顶。 沈剑身在走廊,远远看见人小怀抱两个女子从尤二房中走出,上了屋顶,不及多想,一踏步,“瞬息千里”,眨眼间,已然到了院中,再一跃身,口中喝道:“小子慢走!”发掌攻向人小。 人小脚步刚踏实屋檐,顿觉身后劲风飒然,锋利冷寒处已然及体,心道:“北沈来了,事情不大妙。”不及回头,将姓宗的女子扔在身前,左手反划,欲迫沈剑不能上屋。掌风相交,人小身体剧震,心胸烦闷,哇一口喷出一口鲜血,尽数洒在姓宗女子雪白的狐裘上。他吃亏在应变匆促,又怕伤了怀中的杨惜芳,未能尽数挡了沈剑掌风。但虽喷了一口鲜血,却无甚大碍。他道一声:“塞外孤星,名不虚传!”抄起姓宗的女子,向东而去。 沈剑虽一掌伤了人小,身形却也被他雄浑的掌风迫了下来。脚尖一触地面,他身形又告弹起,暴喝道:“好小子,再接一掌试试!”口中呼喝,掌风又迫向人小。 小牛一直躲在廊柱后面,看着人小杀尤二,救人上屋后,正准备离开,恰此时沈剑追来了,他又忍住。此刻见沈剑一掌震的人小喷血,以为人小不是沈剑敌手,又见人小着急逃走,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他见沈剑又攻向人小,不容多想,闪身出来,数枚暗器扣于手中,使劲浑身力道向沈剑射去。沈剑身在空中,却也如周身长了眼睛似的,暗器袭来,也不闪让,左手斜划。暗器顿时改变了方向,原路返回,并且势道增强了十几倍。小牛退避不及,被返回的暗器击中,登时毙命。而沈剑的身形却未因此稍滞,只是其时相距人小已远,对人小构不成太大威胁。人小身形暴闪,前窜数丈,避开了沈剑凛冽的一掌。 沈剑到得房上,人小已然身在十几丈外。沈剑见他怀抱两女,却仍奔行那么快,心下暗赞,却又不屑:“小子不赖,却未免太也小觑老夫了。”迈开脚步,追了下去,边走边喝道:“小子无礼,乖乖给老夫站住,老夫念在你一身功夫修习不易,或可饶你一命,否则,休怪老夫出手无情。”他说出“无情”二字,与人小的距离已然拉近了两三丈,如此下去,过不多久,便会赶上人小。 人小原也不惧于他,只是心中放不下晕迷中的杨惜芳。听到他声音,心中连呼“不妙”,嘴上却道:“小子有事,他日再领教北沈高招。” “哈哈哈,只怕你小子活不过今日了。” 说话间,二人间的距离又缩短丈许。人小无可奈何,正准备停下身与沈剑一战,突听一个声音道:“杨大哥,你放心的去办你的事。我来会会沈老儿!”人小听出是余天翔的声音,不及细想他怎么会突然出现这里,说道:“天翔,沈剑修的是寒冰真气,掌风阴寒凛冽,不要跟他硬拼。” 余天翔道:“杨大哥放心,沈老儿只会以大欺小。我虽然年龄上差了他一截,却也不会怕了他。” 沈剑不怒反笑,在余天翔身前丈许停住,冷然道:“好小子!你既然如此瞧不起老夫,说不得,老夫今天就免费送你回出生的地方去。” 余天翔虽然言语上那么损沈剑,却知沈剑成名多年,能在四大高手中占得一席绝非幸致,功夫自然有其超凡之处,故而暗里全身心的戒备于他。他道:“本来你是武林前辈,姓余的应该尊重于你。可是你有徒不教,由得他为非作歹,采花淫乐,败坏了无数良家女子,那也罢了。今次你竟然容忍他动我杨大哥的心,心上,主人,如此欺人之甚,须敬你不得。”他本要说心上人,却不知道人小与杨惜芳的真正关系,不便胡说惹人小不悦,只好说主人。 沈剑面色阴沉,情知自己的二弟子尤二贪花好色也是有的,动什么主人之事或许不假,却说什么也容不得别人如此指责自己。他喝道:“小子胡说八道!”冷哼一声,又道:“听说你是春雨帮七当家‘蓝匕惊鸿’,今天就让老夫领教高招。出招吧,小子!” 余天翔退后三步,掣出匕首,刃身天蓝,荧光流动,他微一作礼,疾刺沈剑。 (^_^ 此章仓促打就,不足处望朋友们指出.) 第一卷 第十二章 乔府机关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商隐《无题》 天已经大亮了。 细沙般的雪粒疯狂地飘洒着,北风中,一条人影迅捷地奔跑着,腋下夹着两个女子。那不是别人,正是人小。他见余天翔截住“塞外孤星”沈剑,也就放下心来,想找一僻静之所为二女解开穴道,却又有些犯愁,——原本去惊雷客栈是不错的选择,但他内心里实不愿有人知晓此事,故一时之间不知去往何处。而值此时,他竟觉体内有些不适,——沈剑那一掌,伤他究竟不轻,当时吐了一口鲜血后,体内的真气自动将伤势压制住却没有及时化解掉沈剑的寒冰真气,此际奔行良久又心有所虑,费去不少真力,伤便再也压制不住地发作起来。他脚下一滑,一口真气没提上来,一骨碌从房上摔倒在一所庄院里。 人小在地下躺了会儿,潜运内息调理身体。眼见得屋外起了这么大动静,屋中竟没一人走出来看个究竟,未免心下奇怪,暗忖:“莫非这所庄院竟没人住?待我去看个明白。”站起身,让二女躺在雪地里,走上前去敲门。良久,无人应答。他推门走了进去,只见房中空荡,除却一张摆放不雅的床外别无他物。屋里梁间壁上蛛网尘结,床上躺着一具黑漆的尸体。他好奇心起,走到床边,伸左手去掀那具尸体,想要看看那是什么人。膝盖无意间碰到床棱,直觉告诉他不妙,他急缩手,抽身后退。饶是他退得快,左手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抬手看时,只见掌缘、手背都插着无数细小如牛毛的钢针。放下掌,他心中骇然,叹道:“亏得没把头给伸了进去,不然成了刺猬了。”举掌再看,不禁又吓了一跳,只见钢针周围的皮肉已然变黑,而且有渐趋扩大的趋势,而整个的左掌早已没了感觉。 不容多瞧,右手食中二指搭在左肘内侧,急运内息,沿壁直下向掌心滑去,滑到腕脉,又回上来再向下滑去。如是反复多次,直到把钢针尽数震了出来,涌出的血呈现鲜红方才作罢。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放入嘴中嚼碎吞了下去。这才走出屋将二女抱入屋中。 他怕杨惜芳醒来,在他昏睡穴上输去一道真气,然后,盘腿坐下,调节内息,——他已然知道,[奇`书`网`整.理提.供]二女的穴道是被人用北沈的独门手法制住的,中此手法后,非到十天半月后才会自动解开。别人要解,只好用内劲强行将穴道冲开。人小早前为沈剑所伤,奔行良久,方才又驱针逼毒,内力耗损过巨,是以要先调理,才好为二女解穴。 一个时辰后,调息完毕,他觉内力已恢复了七八成。他看了一眼姓宗的女子,她正拿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再看一眼杨惜芳,她还在昏睡中。 他扶起姓宗的女子,帮她盘膝坐好,准备先为她解穴,却见她的衣服缓缓从肩上滑了下来,露出了欺霜赛雪娇嫩无比的酥胸来。他一呆,登觉热血上涌,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下身起了最原始的反应。他长这么大,牵过女孩子的手,拥抱过女孩子,吻过女孩子,却还没看过女孩子的身体。他没法把目光移开那诱人的地方,只觉鼻里异样,流出两管鼻血来。那姓宗的女子又羞又惧,双眼哀怜无助地看着他,只见他眼神炽热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脯,羞不可耐,差点晕去。 半晌,人小突地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帮她把衣服提上来,扣上衣扣。他的手似有意若无意的碰到她充满弹性的肌肤,二人心中都不自禁泛起异样的销魂感觉。人小强压下心中的绮念,盘坐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灵台穴,一手按在她中枢穴,缓缓地将真气输送到她体内冲击那些闭塞的穴道。约摸一炷香后,他双手垂下来,疲累不堪,却也算是解开了姓宗女子的穴道。那女子发觉自己穴道已解,扭过身来,连日来所受的屈辱都一股脑发泄在人小身上,一挥手,扇了人小一耳光,骂道:“无耻的奴才!” 人小正自疲累,又未曾想到他会打自己耳光,没能躲开她的一掌。听他骂自己“无耻”,他看了一眼杨惜芳,心道:“我果然无耻的很。”也便任由那女子打骂。那姓宗的女子又打了他几下,伏在地下哭了起来。人小脸上火辣辣的,心中自伤自怜,背上冷汗一阵接一阵。不愿多想,他强自收摄心神,默调内息。 那女子哭了一阵,心下已把一些事情想得明白,清楚眼前的男子虽曾对自己无礼,但若非是他,自己已然被尤二玷污了清白。她虽然穴道受制,但却把发生的事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她抬起头,婆娑泪眼看着眼前一身肮脏的仆役服饰的男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那么的猥琐,跟风流英俊的汪师哥简直无法相比。”她想。见人小垂头呆坐着,既不安慰她一言半语又不看她一眼,又想:“他怎么不看我一眼呢?”心下竟隐隐有一种受到伤害的感觉。这是一种女儿家难以言喻的自尊心与虚荣心受到伤害。她又看了看杨惜芳,只觉她比自己漂亮,心中莫名其妙泛起自卑。她看向人小。 人小调息完毕,发觉她正怔怔地看着自己,也不抬头,道:“你还没走啊?你走吧。” 她心道:“他在赶我走吗?原来我在他心里一文不值。唉,我又何苦在这里生一个奴才的气呢,我走了吧。”她道:“多谢你救了我。” 人小淡淡道:“那也没什么,我不是有意救你的。” 那女子一愣,随即恍然。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为救杨惜芳,凑巧救了她而已。人小的话深深的伤害了她,让她有一种被冷落了的痛苦感觉。她本来想道谢后便即离去,可是现在她觉得她该说点什么,表明点什么,她姓宗的也不能让人如此轻贱。她莫名其妙地说:“我叫宗毓秀,我爹便是人称‘东海午夜剑’的宗少名。”人小不知她是何用意,嗯了一声。只听她又道:“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不妨带一句话到江南来,我会报答你的大恩的。就算我解决不了,我爹也会为她女儿报恩的。” 人小嗯了一声,却道:“宗小姐,你不是早该随你大师兄罗奇回江南去了吗?”言下之意是说你怎么会落到尤二手里。宗毓秀明显一呆,道:“你怎么会知道?”随后似乎叹息地说:“原来你识得我。”她要是知道人小因为对她父亲没什么好感,所以对她也没什么好感,不知会作何想。 人小不无讥嘲之意道:“宗少名幼女艳丽无俦,甲于江南闺秀。我在江南呆过一段时间。” 宗毓秀心里泛起怪异的感觉,他虽然垂着头,没有看自己,却觉得连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在他的视野之内陈设着。她问道:“能问一下你的名姓吗?” 人小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也忘了。我主人叫我人小。” 宗毓秀看向杨惜芳,问道:“她就是你的主人吗?” 人小嗯了一声,道:“宗小姐,你赶紧回去吧,这些天令尊一直着急找你。” 宗毓秀起身,人小又道:“求恳宗小姐一件事。” 宗毓秀诧异道:“什么事?但教小女子能办到的,必定照办。” 人小道:“也没什么。只是希望宗小姐不要向他人提起今天发生的事,宗小姐自己最好把它忘了吧。” 宗毓秀听到“今天发生的事”几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脸映红霞。待他说完,点头应允了他。 人小等宗毓秀远去后,这才扶杨惜芳坐好,掏摸出一瓷瓶,去塞后放在她鼻边,让她嗅了嗅,收好瓶,痴痴地看了她半晌。良久,让心绪平静下来,开始为她解穴。解开穴后,杨惜芳没有醒来。人小将她抱到墙边,倚墙而坐。他看着她,伸手想要摸摸她美丽的脸蛋,手到中途却又缩了回来,心中不断地责骂自己。 走到屋外,坐在窗下,静待她醒来。 过不多久,杨惜芳醒了过来,眼未睁,眼泪已怔怔地流了下来。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容与?我死了算了!”待她回过神来,发觉不是身在尤府,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时,心中惊疑不已,老大一个疑问无法索解。见自己衣衫完整,毫发无损,心中怪道:“会是谁救了我呢?”她习惯性地叫道:“人小!”刚叫出口,随即想起自己已经把他撵走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呢?五内凄然。却听窗外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她奔行到窗前,掀窗看去,但见大雪茫茫,依稀有个背影去得远了。 回过身,看见床上的尸体,她被吓了一跳,随即潮退丢失那天的情景浮上脑海,才省起原来这里是乔天涯的住所,暗道:“难道乔天涯竟然没有死,是他救了我?”马上又在心里否定了这种想法。看着床,她想着这是怎样一个机关呢。当初送剑来,她就想要瞧瞧这床,只是乔天涯死前不得其便,乔天涯死后她一时伤感给忘了。 她知道这床古怪得很,一个不小心就会中了道儿。她细细地查看,没发觉有什么特异处。她想要观察床里,却不敢冒那个险。她伏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搬床脚,想要挪动床试试。奇怪地,着手处不是想象中的平面,而是一个冰冷粗糙的凸起,似为铁制。她握住,左右旋转,却发觉那凸起纹丝不动。她往前提,也是如此。她心中有气,一掌拍了下去。凸起陷了下去。同时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屋里陡地更加明亮。她回头看,见先前倚靠的墙上出现了一个门洞,里面明亮异常。她走了进去,只见四围都是高高的书架,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各种典籍。门洞那侧的有张书桌,桌上齐整地摆放着笔墨纸砚诸物,另有一本兰色封皮金色镶边的书置于案首左侧。 她走到桌边,发现原来桌面右侧还放着一幅画。画里的人物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身着玄色衣裙,衣袂裙裾披巾发丝随风曼舞,容颜秀丽,尤其一双眼睛空灵迷茫像是清晨河面氤氲的薄烟浅雾,荡人魂魄。杨惜芳只觉画中的女子十分的面善,却又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她不自觉地叹道:“真美!”她拿起桌上的书,翻开封面,只见扉页用正楷写着:天涯回忆录。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却是一幅精美的人物画,画的与先前画上的女子是同一个人,只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倍,另外画旁用蝇头小篆题有“幽音如梦含情脉脉”八个字。 她喃喃念道:“幽音如梦,含情脉脉。幽音如梦,含情脉脉。”陡地心中一震:“师父名叫孟幽寒,这话岂非说的是师父吗?”想起乔天涯与师父曾有过感情纠葛,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她再细看画中的女子,虽然她不曾瞧见过自己师父年轻时的容颜,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师父的。师父的音容,师父的笑貌浮现脑海心田。她仿佛又听见了师父的谆谆教导,怜爱关怀。那天,师父更加的虚弱了,把她叫到床边,爱怜地看了她好久,郑重地说:“芳儿,你将潮退还了那人后,在江湖上找一个年轻男子为为师守三年墓,为师也就死而无憾了。芳儿,你不要忘记了。” 眼泪慢慢涌出了眼眶,她心中生出强烈的悔意:“原本人小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可是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言行举止呢?为什么要撵走他呢?”她凄然自语道:“师父,我该怎么办?潮退丢了,守墓的人没找到,还,还有,容与,你在哪里呢?师父,我该怎么办?” 流了一回泪,她把《天涯回忆录》放入怀中,收起师父的画像,关闭机关,走出了乔府。 第一卷 第十三章 人小易主 情似游丝, 人如飞絮, 泪珠阁定空相觑。 ——宋·周紫芝《踏莎行》 人小听到杨惜芳的叫唤声,知道她已经醒来,害怕她看见自己,又挂怀余天翔,便匆促地离开赶往惊雷客栈。 走进客栈,只见唐七正在院中来回走动,神色焦躁,目光瞅着门口,好象着急等什么人似的。看见人小,唐七脸现喜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杨大哥,不好了。七当家受伤了。” 人小一惊,问道:“天翔现在在哪儿?伤得重不重?快带我去看看!” 唐七领着人小来到一间客房。 余天翔无力地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泛紫,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人小一见,略略放心。他吩咐唐七去找个大浴盆,准备大量热水。 热水来后,他将余天翔脱取衣衫,抱入浴盆,帮他盘膝坐好,五心向天。然后,他坐在余天翔对面,右手按在余天翔顶门百会穴,左手抵住他脚底涌泉穴,右手输气,左手吸气,慢慢地为他驱除体内的寒冰真气。水凉后,便叫唐七换水。换了七八次后,才算了事。 人小感到好累。今天不断的耗损内力,几欲让他虚脱。他踉跄着跨出浴盆,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唐七过来扶他,他挥手制止了,吩咐唐七把余天翔抱到床上。唐七照办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叫唐七喂了余天翔。 他勉力调息了一会儿,运气烘干衣物,对守在一侧的唐七道:“尤二已经被我杀了。” 唐七不知他是何用意,静听他吩咐。 人小沉默了半晌,问道:“现在来了多少兄弟?” 唐七答道:“风镇的兄弟全到了,其他市镇的弟兄要明天才能赶到。” 人小道:“你叫他们都散了吧。” 唐七不言,明显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人小心平气和地说:“我还有些事,不能在风镇多呆了。所以拆尤府的事以后再说吧。累兄弟们白跑一趟,我很抱歉。你去告诉兄弟们我向他们表示歉意,我保证下次的行动一定少不了大家。这个月就多支取一些钱给兄弟们买酒喝吧。” 唐七心中遗憾不已,却也没什么怨言,应了一声,办事去了。 这时,余天翔已经醒来,出声叫道:“杨大哥,是你吗?” 人小走上前去,坐在床边,愧疚地说:“天翔,让你受伤,是我大意了。” 余天翔虚弱地说:“杨大哥,别这么说。其实我早就渴慕与北沈这样的高手过招了,只是一直未得其便。今次得偿所愿,即使死了,我也毫不后悔。”顿了顿,叹气道:“杨大哥,这次能有命回来见你也真是侥幸。北沈似乎受了点伤。” “北沈受伤?”人小疑道:“什么人能伤得了他?” 人小陷入沉思。 余天翔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传奇,心中充满了崇敬。他问道:“杨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南?” 人小沉吟道:“我也不知道。应该不会太久了。” 余天翔试探地问道:“杨大哥,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却不知到底该不该问。” 人小道:“你问吧。” 余天翔道:“我想知道杨大哥与幽寒谷杨小姐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杨大哥如此用心良苦的接近她,为的是什么?我知道,以杨大哥的为人,当然不会是贪图她的姿色。” 人小叹口气道:“佛家云:有心皆苦,无心皆乐。我如此用心,岂非自讨苦吃?” 余天翔知道,人小不会回答的了。不过,那也没什么。有时候,人们只是想把憋在心中的问题问出来,至于当事者回答与否那已经没太大的意义。余天翔深知他杨大哥的脾气,他不愿意说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故不再多问。 人小沉默了一会儿,道:“天翔,关于杨小姐的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回江南后便跟你讲。我想到那时候,一切都应该有所了断了吧。”停了一忽儿,询问道:“天翔,你有带‘役魂香’吗?” 余天翔道:“我来的匆促,没有带得。”接着,不解地问道:“杨大哥,你要‘役魂香’有什么急用吗?” “也没什么急用。我只是想过不多久我应该用得着。”人小若有所思道。 “需要很多吗?” “那也不必,只要一丁点就足够了。” “噢,我的戒指里还有一些,是以前用剩的,你看够不够。”说着,褪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递给人小。 人小接过,轻轻望上一抛,摊平掌心接住道:“足够了。你的戒指我先留着,下次见面我再还你吧。” 余天翔道:“一个戒指原也不值什么,本该送给杨大哥的,只是……”心下黯然,没再说下去。 人小猜测道:“是子琪送你的吧?” 余天翔回忆地道:“灭掉海沙帮的那次,子琪知道我的戒指丢了,特意为我订做的。” “天翔,既然特意来了,你还是去见见子琪吧。”人小道:“兴许她也很想见你呢。” “相见争如不见。我知道子琪的心意,我不愿看到她为难的样子。”余天翔伤感地说。 人小岔开话题道:“天翔,你回到江南后,看看雁堂编写的‘武林人物通志’完成得怎样了。尽快让弟兄们送一本来给我。” “大哥问起你,我该怎么说?” “你告诉大哥,就说我放心不下杨惜芳孤身行走江湖,设法提高她武学修为后,我便回去。”人小扭头看着窗。 余天翔讶道:“杨大哥,你又要用‘自然散’吗?‘自然散’须破而后立,而且破后未必能立,十分危险的。二哥现在武功尽失,半身不遂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杨大哥要慎用啊。”言下唏嘘不已。 人小落寞道:“立与否,走着瞧吧。” 杨惜芳走出乔府,一时竟然不知该去往何处,站在巷道里,发起呆来。[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飘扬的雪花柳絮般在她身边轻舞,天与地散发着静美,而心却是那样的孤凄。 仿佛静立了几个世纪,直到一个低头奔跑的身影撞在她的怀里。那人语带哭腔地说:“对不起,对……”看清是她,突然打住哭声。下一刻,发出振聋发聩的欢呼:“芳姐!”原来是何紫娟。 杨惜芳看着她泪痕宛然却喜悦无限的可爱的脸蛋,强笑道:“紫娟。”伸衣袖为她拭去眼泪,杨惜芳问道:“紫娟,谁欺负你哩?” 何紫娟靠在她怀里,生气地说:“还不是我大哥!我说芳姐不会不告诉紫娟一声就离开的,我哥他非要说芳姐已经离开了。我一生气,就跑了出来。”说着,抬头问道:“芳姐,我先前去找你,客栈老板说你已经走了。我说芳姐的马还在。那老板说那马不是芳姐的。那匹马儿好漂亮的,明明是芳姐的,那坏人那么说,岂不是在骗人吗?是不是,芳姐?” 杨惜芳摸了摸她稚气犹存的脸蛋,道:“紫娟聪明得很,那坏人骗不了紫娟的。”何紫娟甜甜地笑了,道:“也不是紫娟聪明,是那坏人坏得很,贪图芳姐的宝马。”杨惜芳莞尔,道:“紫娟,我们去把马要回来,顺便惩戒那坏人,好不好?” 何紫娟道:“我是芳姐的马前卒,我全听芳姐的。芳姐,我们也处治一下我哥,行不行?” 杨惜芳看她一眼,确定她只是随口说笑,才道:“我们去找马吧。” 二女慢慢走向韩记客栈。 韩记客栈的大门敞开着,院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低垂着头的身影,在抚摸着一匹吃着料子的白马。 二女走进客站,看见这一幕,不禁一呆。那低垂着头的身影也一下子僵住。 人小!杨惜芳不自觉地叫道。人小心头一震,转身欲走。何紫娟闪身拦住他,道:“人小,芳姐在跟你说话呢。” 杨惜芳心下苦涩,淡淡道:“紫娟,让他走吧。” 何紫娟怪叫道:“芳姐,不行啊。我不能放他走。” 杨惜芳奇道:“怎么啦,紫娟?”何紫娟道:“人小做的饭菜太好吃了。”杨惜芳不明白何紫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眉道:“那又如何?”何紫娟故意垂下头,好像在说什么羞人的事,低声道:“我,我想要天天吃他做的饭菜。”杨惜芳见她做作的样子,没好气道:“他愿意,你就叫他跟你好了。”何紫娟道:“我怕芳姐不高兴。”杨惜芳道:“也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我明天就回幽寒谷了。” 人小的心一颤。何紫娟一怔,一下子扑进杨惜芳怀里,撒娇道:“芳姐,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你跟我说幽寒谷好美丽好美丽的,我想去看看。”见杨惜芳不语,抓住她的胳膊,摇晃着央求道:“带我去嘛,芳姐。”杨惜芳拿她没办法,便道:“你要是不怕你爹爹妈妈责怪的话,我带你去就是了。可是,我要告诉你,路很远,很难走的,到时候我可不管你啊。”这话明摆着是拒绝她了。可是何紫娟听她答应,早已乐不可支,哪里会去想路途是不是遥远、坎坷什么的,嘻笑道:“爹爹妈妈最疼紫娟了,不会怪我的。” 人小迈出一步。何紫娟一见,又飞身拦住,道:“人小,我做你的主人,好不好?” 人小不语。 何紫娟把樱桃小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做了我的仆人后,尽管去萃芳楼鬼混。只要别忘了到时候要回来做饭,我绝对不责备你的。”说完,心虚地看了杨惜芳一眼,脸映桃花,把头扭在一边,又压低声音道:“好不好,人小?” 人小道:“好。” 何紫娟高兴得跳起来,想着以后尽可能像驱使家里的婢仆一样让人小帮自己去搞恶作剧,而又不用担心被爹妈大哥他们发现来责骂自己,脸上泛起了坏坏的笑容,生怕人小反悔的大声叫道:“那以后我何紫娟郡主就是你的主人了?” 人小语无波澜道:“是。” 何紫娟故意板起脸,严肃道:“你可要乖,要听话哦。” “是。” “好了。我和芳姐有些重要的话要谈,你先出去鬼混吧。回来我再告诉你郡主仆规二十条。” “是。”人小应一声,不出客栈。 何紫娟见他走远,终于忍不住又娇笑起来。 杨惜芳问道:“紫娟,你刚才在人小耳边说了什么?” 何紫娟走到她身边,依旧眉花眼笑。她道:“我说:‘人小,我家里有个很漂亮的女人小。你做我的仆人的话,我就把她嫁给你,让你们做一对小人夫妻。’人小不好意思地问道:‘真的很漂亮吗?你不骗我?’我说:‘不是蒸的,难道是煮的。我不骗你,她真的美丽如花。你见过清溪公主没有?’人小说:‘见过。’我问他:‘清溪公主漂亮吗?’他说:‘嗯,倾国倾城。’我说:‘对了,我家那女人小就像清溪公主一样美丽。只是我不叫她女人小。’人小问道:‘那你叫她什么?’我问他:‘你答应做我的仆人了?’人小说:‘嗯,我答应了。你说吧,你叫她什么?’我说:‘小女人。’” 杨惜芳明知她胡扯,却也莞尔一笑,由得她。听她继续说道:“人小一怔,怀疑道:‘小女人?你这不是骂她吗?’我说:‘可不是骂她怎么的?就是骂她了。’人小不悦地问:‘你不骂她的时候,叫她什么?’我说:‘叫她…’”何紫娟故意打住,笑嘻嘻的看着杨惜芳。杨惜芳不明白她捣什么鬼,随口问道:“叫她什么?” 何紫娟低下头,扯住杨惜芳的衣袖,轻声唤道:“芳姐。” 杨惜芳见她举止有异,问道:“紫娟,怎么啦?”待见到她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猛然醒悟过来,敢情这小妮子拿自己开涮。她又好笑又好气地嗔道:“小妮子,那你芳姐取笑,想必你是皮子痒了,要我为你拧几下。”说着,伸手拧她脸蛋。何紫娟大笑,跃了开去。 杨惜芳平静下来,道:“紫娟,不要随意挪揶你芳姐,我不喜欢。” 何紫娟点头道:“我知道了,芳姐。”却也没怎么把杨惜芳的话放在心上。 二女在韩记客栈租房住下。 (不好意思,改改错字。) 第一卷 第十四章 风吹浮云 愿为西南风, 长逝入君怀. ——曹植《七哀》 人小不明白何紫娟所谓鬼混的含义,脚步把他带到了浮云楼。余天翔在浮云楼等他。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余天翔说到浮云楼不是因为那儿的酒,只是特别有感于“浮云”二字。 但愿此身若浮云,随君漂泊天地间。 人小又想起了杨惜芳。那美丽的容颜,那动听的声音,那深藏于心的缠绵记忆,让普天下的其他女子在他眼中都失了颜色,在他心中都兴不起波澜。那一个名字,承载着太多,就像一个魔咒,诅咒了他的生命,就像一把锁,锁住了他全部的爱情。 正月的天气延续着腊月的冷寒。除夕的离去就向它没有到来过一样的悄无声息,本该有的热闹欢庆为着种种堂皇的缘由淹没了。新春与旧岁的转换,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愁更深。 余天翔正端着一杯酒,看着人小那肮脏的、垂着头的身影走进浮云楼,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坐下,心中诧异极了。 “杨大哥,你连头都没抬过,怎么知道我坐在这里?”余天翔放下酒杯问道。 人小自怀中摸出一只酒杯,倒满酒,没有喝。他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从惊雷客栈来到这儿前应该没洗澡吧。” 余天翔不解地道:“没有。那跟你找到我的位置有什么关系?” 人小淡淡道:“我的‘暖心丸’不是白给你吃的。你自己闻闻,你一身汗渍都有它奇特的药味。” 余天翔把双手伸到鼻前嗅了嗅,果然有股怪味,大笑起来,却又突然黯然下来道:“杨大哥牛九兄弟被人杀了。” 人小不言。听余天翔往下说道:“王五兄弟说,牛九兄弟是沈剑回来尤府后在尤府后院让人杀了的,杀他的应该是沈剑。” 人小沉默良久,道:“牛九兄弟有个稚龄妹子,你把她带去总坛吧。牛九兄弟是为我而死的。” 余天翔点点头,改变话题道:“杨大哥,经此一事,北沈料必也猜得到尤二是我们春雨帮所杀。以北沈的为人怕不会善罢。” 人小道:“嗯,今次是我冲动了。我得信说北沈去了酉城,没料想他会突然返回。这边的兄弟我已叮嘱他们小心了。你回去后,跟大哥商量,多做些准备,时机成熟我们不妨与北沈硬干一场。” 二人对饮几杯,余天翔道:“杨大哥,如果你路经酉城,去看看子琪吧。” 人小默然。 客来客去,演绎着酒店的主旋律。 他好希望忘了她变成爱情的旁观者,不必再受那无计可消除的苦痛。他努力不去想她,可他无法让自己不去看蓝天白云,看夜空星辰。那天空若隐若现的是她美丽的容颜,或浅笑,或娇嗔,或薄怒,或深情;那两颗最亮的星星是她似乎永远不眠的眼睛,依稀闪烁着泪花,象钻石般晶莹。所有的往事如潮打空滩,疯狂涌来,他的心揪痛得无以复加。他从此尽力的垂下头,让大地的凹凸不平来挡住不自觉的目光,让自己在她面前矮掉一截。他不否认他还是那么深的爱着她,可是心中有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结。他希望彼此都遗忘,希望她有个好归属,可是,那人不该是他。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杨大哥,你在想什么?”余天翔见人小端着酒杯发呆,奇怪地问。 人小仍一动不动,目光凝注在杯中的酒上。他问道:“天翔,经过此事,子琪应该能知道你到北疆的事了吧。” “她不会知道的,”余天翔不无伤感地说,“我已嘱咐弟兄们不要让她知晓此事。” 人小的心又在叹息。 有人说,好酒喝到醉处与劣酒无二。 唉!情到深处何尝不是无情! 是谁眼中的伤感倒映在清澈的酒上, 酒到杯干把那感伤也带进心扉? 一骑红尘渐渐地远去。 是谁孤独的身影还定格在充满酒香的浮云中? 一切都淡了,远了,人小耳中听的阵阵涛声,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涛声模糊了,退了,变成喝斥声,打斗声,桌翻椅碎声,众人的躲避起哄声。 原来是,人小后面的人不知因何事争执,各自不服,便诉之老拳。一时间,店内人影翻飞,刀光交错,一片嘈杂。掌柜及跑堂的不敢言语,早躲得远远的。 人小对这一切仿若未闻,只安然地喝自己的酒。刀锋拳劲在他耳边鬓旁扫过,他恍若未觉。围观者中一个梳着双辫的女孩子吓得闭上美眸,叫道:“喂,喝酒的那位大哥,你那里危险得很,快点过来吧。”他身旁年逾古稀的婆婆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 人小不言,依旧垂头喝酒。 这时,打斗中的一人被拳砸飞,庞大的身躯直飞向人小所在。辫子姑娘此时已睁开双眼,见此情景,不由啊的一声,似乎觉得不雅,赶紧拿手捂住檀口。 人下轻拍桌面,桌上的酒坛、酒杯斜斜地飞了出去。而他一翻手,掌心向天,食指、无名指、小指三指平伸,拇指压住中指,迎着那即将摔在桌面的躯体举重若轻的一弹,那庞大的身形便斜飞了出去。同时,飞出去的杯坛又自主地返回桌面,恍若一切从未发生过,当真神奇无比。这一连串的事都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酒楼内众人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本来砸向人小的人影突然改变了方向。 那人飞了出去,只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变动,一双脚首先着了地,但被打中的一拳究竟不轻,他感觉胸腹间气血翻涌,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此人却是个浑人,受此挫折犹自不服,骂骂咧咧地道:“妈的,三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和老子单打独斗。” 人小后面三人鄙夷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人冷冷道:“冯胖子,你别不知好歹!我们三人好好的喝酒聊天,你来打什么插?” 冯胖子怒道:“他妈的,你们污蔑宗大侠,说他抢了幽寒谷那妞儿的什么狗屁剑,老子当然要争一争了。那妞儿的剑明明是被‘三手媚娘’给偷走的,怎么能说是宗大侠抢的?” 人小往杯里倒满酒,不疾不徐地喝着。后面另一人语含讥讽地说:“浊者自浊,抢与否姓宗的明白。” 冯胖子大怒,粗大的手指指向那人,吼道:“‘南北西东,柳沈谭宗。’天下谁认不知谁认不晓?宗大侠身为当今天下四大高手之一,要那妞儿什么狗屁剑干啥子?” 人小身后三人冷笑不语。人小淡淡地说:“冯兄,幽寒谷杨小姐剑名潮退,为铸剑大师风雨飘摇呕心沥血的最后杰作。此剑妙用无方,宗大侠名列四大高手之末,有了此剑,足可与南柳争一日之短长了。” 冯胖子不领情,破口骂道:“哪里来的奴才,老子的事要你管?” 辫子姑娘伸食指刮脸羞道:“讨好不得好,反倒被狗咬。这个胖子不是好人。”冯胖子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退后几步,心中害怕,躲到婆婆身后,不敢再说。 人小依旧淡然道:“冯大爷听别人污蔑宗大侠而心生不忿,我听别人称杨小姐‘妞儿’也很不舒服。” 冯胖子一愣,道:“他妈的,说的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有这种道理?” 人小微微一笑,赞道:“对就对,错就错,冯大爷乃爽快汉子。如果不嫌弃,何妨来共醉一场。” “好!”冯胖子勉力站起,踉跄地走过来,瞪了人小身后三人一眼,坐了下来。三人又冷哼一声,找地方坐下。 人下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递给冯胖子。 辫子姑娘自那婆婆身后探出头来,对人小道:“那个胖子恶得很,不要请他喝酒。”那婆婆又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 冯胖子又恶狠狠地瞪向辫子姑娘,却柔声道:“小姑娘,你多大了?”辫子姑娘眨眨眼道:“及笄。”冯胖子显然不明白及笄是什么意思,以为小姑娘说的是她的名字,装模作样道:“嗯,吉姬,好名字。”有人哄笑起来。辫子姑娘也咯咯娇笑,道:“我不姓吉,名字也不叫姬呢。”冯胖子闹了个脸红,想骂又忍住,气急道:“好,我请你喝酒。”手一摔,将手中的酒坛抛向辫子姑娘。这时众人都已看出他是在恼怒辫子姑娘,存心为难她。酒坛去势好急。小姑娘笑嘻嘻的看着,那婆婆也一动不动。转瞬之间,酒坛砸到辫子姑娘脸前,众人啊了一声,小姑娘笑容僵住。酒坛却微微一旋,擦过她的鼻梁间缓缓飞向先前与冯胖子打架的三人面前。三人正举步欲走,见酒坛到来,左边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挥掌拍向酒坛,喝道:“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却是个女人的声音。 酒坛没有被她击中,反而藉其劲风再一旋,平稳地飘到人小桌前。人小抓起,喝了一大口,平静地说:“河间三侠,名闻天下。三位,可否赐教一事?” 众人包括冯胖子、辫子姑娘等都还惊异于刚才诡异的一幕,听得他言语,才有人反应过来,震天价的彩声响彻酒店,却不知为了谁。 那三人听到人小的话,明显一愣。冯胖子也是一呆。喝彩声平息,冯胖子道:“哈哈,小兄弟你弄错了。河间三侠我见过多次,决计不是这三个年迈的家伙。” 人小道:“冯大爷,你挨的那一拳,是否明明看见打在小腹上却疼在胸间呢?” 冯胖子不明所以,愣道:“你怎么知道?” 被人小称为‘河间三侠’中的一人道:“朋友不动不闻,却万事了了,实在令人佩服。不错,某等正是河间杜仲风、竹子节、燕小婉。敢问朋友如何称呼?” “好你个河间三龟!上次有宗少名、沈剑在让尔等逃了,老夫看尔等这次怎么逃。”一人破窗而至。但见他须发俱银,满脸愤怒,剑锋般的眼神锁紧河间三侠,神威凛凛的喝道:“纳命来!”一招“紫气氤氲”,横扫三人。 河间三侠为逃避此人是以乔装打扮,因此冯胖子没认出三人,而人小未曾看他们,只从其身手推测出是他们。河间三侠追悔莫及,避开掌风,掣出兵刃与那人打成一片。 人小还是没有回头,语无顿挫地说:“河间三侠并非紫砂掌裴山裴大侠的对手。裴老能否卖个面子停一停,我有一事请教三位。” 裴山斜瞥人小一眼,嫌恶的哼道:“你既然认识老夫,就该知道老夫的脾气。”冯胖子喝了几口酒,已有三分醉意,听裴山语气倨傲,心生恼怒,骂道:“紫砂掌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来会会!”说着,也不顾身上疼痛,一式“铁树开花”攻向裴山。 人小叹了口气,道:“裴小环并非死于河间三侠之手。”河间三侠及裴山身形俱皆一顿。裴山吼道:“小子胡说八道!不是他三人,又是何人?”人小吩咐店小二再来一坛上好的山西汾酒,才不经意地说:“裴小环得东海玉凤真传,本身紫砂掌又已有三成火候,就算不敌,也不至于一招便伤在河间三侠手上。除非……” 裴山一掌震开四人,冲人小喝道:“除非什么?” 辫子姑娘笑道:“真笨!这也不知道。除非裴小环遇见河间三侠之前就已受伤了呗。” 辫子姑娘身旁婆婆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 裴山看向辫子姑娘及那婆婆,神色一凛:“西域幽魂!”正要说话,那婆婆咳了一声,他便不再言语。他看向人小,想听他解释。河间三侠及冯胖子四人也看着人小。人小却久久不语。 裴山心下不耐烦,运掌直取人小,喝道:“小子!快说!老夫在听你的解释。”冯胖子四人及辫子姑娘惊呼一声。人小浑似不觉的生受他一掌,却也行若无事。裴山心下大骇,此掌他因顾忌那婆婆没用他赖以成名的紫砂掌,却已用了六成功力,足可开碑断石,击在人小肩上,若击败絮,既没有反震,一身劲气却若石沉大海消散无踪。 人小任他把掌放在肩上,徐徐道:“那位小姐的推测不错。具体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万船主亲眼目睹其间曲折,裴老何妨素船一行。”辫子姑娘听他叫自己小姐,冲他一笑。 裴山心思百转,看一眼那婆婆,又扫了河间三侠及冯胖子一眼。冯胖子骂道:“他妈的,要打架就打,看什么看。”裴山冷哼一声,悻悻而去。 河间三侠也不道谢人小,三人交换一下眼神,穿窗而去。人小没有拦阻,只叹了口气。他对冯胖子道:“冯大爷,来,喝酒。”冯胖子骂一声他妈的,回到座位上。 跑堂的走来收拾一番,众人各自归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客来客往。 (每次都很注意,还是难免有错别字,朋友们,真是抱歉。) 第一卷 第十五章 罗刹红衣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白居易《长恨歌》 冯胖子喝得酩酊大醉,辞别而去。人小又要了一坛酒,自斟自酌。酒楼已然全部收拾整齐,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醉乡梦好宜频倒。人小已辨不出喝到嘴里的酒是何滋味了,却仍然不停杯。不知何时,进来两人,扫视一圈,径自走到人小那桌坐下。跑堂的走来谀笑着问道:“二位客官,来点什么?”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拿眼偷瞥穿红衣的那女子。红衣女身旁的丫鬟敲了他的头一下,斥道:“看什么看,再看我家小姐我挖掉你的眼睛!”跑堂的吓得赶紧肃然端立。那丫鬟掏出一张纸,递给堂倌道:“拿去按上面的做吧,有什么做什么。快点!” 这一闹腾,不少人都看向红衣女主仆二人,但目光最后都停留在红衣女身上,仿佛她怀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邻桌的辫子姑娘道:“外婆,那丫头好凶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外婆温声道:“阿映,不要说话。”她似乎只会说这么一句话,来来去去总是这句话。 红衣女丫鬟看向辫子姑娘外祖孙二人,目露凶光,像是一只饿极了的老虎,似要择人而噬。辫子姑娘纯真的笑容挂在娇嫩的脸上,向丫鬟点点头道:“姐姐,我叫阿映。姐姐,你真好看。” 丫鬟没好气道:“谁是你姐姐!”转过头来,不再理她。 人小只是旁若无人的垂头喝酒。 红衣女及丫鬟瞅了他一眼。红衣女心虑他事,皱皱眉没有言语。丫鬟却压低声音厌恶地说道:“好脏的奴才!”竟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愉与讨厌。 人小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红衣女薄怒轻斥道:“红香,你胡说什么。给我闭嘴。”丫鬟红香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听辫子姑娘的声音道:“奴才是侍候人的,丫鬟也是伺候人的。奴才肮脏,丫鬟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外婆,阿映说得对吗?”言毕,格格娇笑。 她外婆依然温言道:“阿映,不要说话。” 丫鬟红香扭过头去,冲辫子姑娘笑道:“小妹妹。” 辫子姑娘问道:“姐姐,什么事?” 丫鬟红香道:“你看!”“看”字方出口,手一扬,一枚闪亮的长针飞向辫子姑娘。辫子姑娘呀一声,不知所措,吓得闭上双眸,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心里的害怕。 叮!一声脆响。 她睁眼看来,面前桌上躺着一枚精钢打制的长针,放着一只精致的夜光杯。令她惊奇的不是这两样物事怎么到了自己桌上,而是那只夜光杯中明明满盛着酒,竟一点未见抛洒在桌上。她四处张望,却看不出是谁的酒杯。她端起酒杯,放在鼻前深嗅一下,樱唇轻绽,正要饮之,却发现外婆不高兴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便尴尬地笑笑,泼去酒,避开外婆的目光,一下子把酒杯放入怀中。她万万想不到,日后因着这只不起眼的酒杯,她逃却了无数她外婆也没能幸免的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丫鬟红香见没伤着辫子姑娘,不爽地回头。过了一忽儿,红衣女喃喃低语:“万武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丫鬟红香接口道:“小姐,万武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称什么江湖通,不过是浪得虚名之徒。”红衣女嗔道:“你又知道什么?”丫鬟红香这下更加的不快。 堂倌把做好的菜陆续端了上来。红衣女不再言语。丫鬟红香一腔怨气没处发泄,便越看越觉人小碍眼,横蛮无理道:“你这人怎么还不走?你看你一身脏兮兮的,你不知道会影响别人吃饭的胃口的吗?” 红衣女待要斥责于她,却见人小站了起来,边走边咕哝道:“好没规矩的丫头!难怪素船万船主知而不言。”红衣女闻言,神秘地嫣然一笑。丫鬟红香见他走了,正自得意,听他咕哝,双眼火冒三丈,霍地站起来准备找他麻烦,却被红衣女给拉住了,直气得她满脸通红心中大骂。自打和红衣女行走江湖以来,知道她小姐声名的抑或垂涎她小姐美貌的谁都不曾冲撞于她,不曾想今天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及一个肮脏的奴才给顶撞了。你叫骄傲的她如何服气,如何不气。 人小步出酒楼,适才发生的事也便抛诸九霄云外,脑海中浮现出那刻骨铭心的人儿。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一场风暴占满了谷, 一条鱼占满了河。 除了爱你我还有什么愿望, 所有的克制都是徒劳, 所有的忘却都是谎言。 回到客栈,已是未牌时分。何紫娟见他终于回来,责备地问道:“人小,你去那里鬼混了?这么久不回来,你想把我和芳姐饿死吗?”人小不答她,听她说完,径自准备迟到的午饭去了。 杨惜芳决定回幽寒谷静静心,再出来办其他的事宜。而何紫娟在杨惜芳的威逼利诱下因为难得有机会出得家门仍然坚持要随她去幽寒谷见识见识。于是二女吃饭之际,人小为何紫娟弄来一匹马,饭毕,便即启程上路。 人小牵着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幽寒谷进发。 天气阴沉,前程漫漫。 一路上,何紫娟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东拉西扯的向人小讲着郡主仆规三十条,——因为人小没有及时回客栈站做午饭,所以她对人小开小灶额外奖赏了他十条。人小却似乎没把她看作主人的意思,对她爱睬不睬的,要么不言不语,要么嗯一声了事,此外不置一语。而杨惜芳也不扯她的船,任她胡闹而无语相对,她问得急了,也嗯一声了事。何紫娟空有满腹的别样花花心肠,对着二人竟一筹莫展,这令她大感没趣,郁郁不乐。 “前面牵马的奴才,给我站住!”丫鬟红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杨惜芳和人小听而不闻。何紫娟正感无趣之际,巴不得闹点事出来。她回头看去,红衣女及其婢女红香正飞驰而来。她撇撇嘴,大声对丫鬟红香道:“喂,那里冒出来的鬼丫头,他不叫牵马的,他叫人小。” 说话间,二骑已然来到。丫鬟红香怒气喷薄道:“你是谁?我爱教他牵马的关你什么事?” 何紫娟一扬眉,毫不示弱地说:“没规矩的丫头,我不跟你说话,没的污了本郡主的嘴!” 丫鬟红香早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又被何紫娟触动伤疤,龇牙咧嘴怒不可遏地指着何紫娟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谁没规矩,你,你,再说一遍!”何紫娟把头扭在一边,不屑地道:“谁是丫头我说谁。”随即吩咐人小道:“人小,停住。” 人小停住马,木然地站着。 杨惜芳一动不动的坐在马上,不知又在想什么。 丫鬟红香气的牙关直打颤,眼睛就像炉火那样向外冒着火苗,马未停便飞身直取何紫娟。何紫娟见她恶鬼般扑来,心下先自怯了,飘身下马避了开去。尚未站稳,丫鬟红香又疯狂地攻了过来,不得以她匆忙举手招架。丫鬟红香不给她喘息之机,一招紧逼一招地攻了过来,势如疯狗。挡得几招,何紫娟早已左支右绌,一不留神,左肩被丫鬟红香击中。她痛得直呼不来了。丫鬟红香恨不得生撕活剥了她,那会不来,攻势又紧了几分。何紫娟不再招架,抽身而退,东晃一下,西晃一下,已然跑到了杨惜芳身边。丫鬟红香轻身功夫不及她,又戢怒交心失了冷静,被她晃得晕头转向。看她跑到杨惜芳身边,又不顾一切的杀了过来。 直到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红衣罗刹才道:“红香,退下。”丫鬟红香不敢违拗主子,退了回去。何紫娟到了杨惜芳身边,有了依恃,见丫鬟红香被红衣女喝退,出口讥讽道:“恶婢!” 杨惜芳道:“紫娟,我们走吧。” 丫鬟红香耳听得何紫娟骂自己,又待出手,突然看见红衣女瞪了自己一眼,心下一懔,回到马上。她心道:“我早晚必报此仇。” 这边厢何紫娟却不依不饶地说:“芳姐,那丫头好可恶,她欺负我。”杨惜芳强挤出一丝笑意道:“紫娟,我们走吧。那丫头红衣罗刹自会管教于她。” 何紫娟一愣,不自觉地看了红衣女一眼,再也想不到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子便是江湖上多少人谈之色变的红衣罗刹。红衣罗刹对她笑了笑。她道:“她这么年轻漂亮,怎么会是罗刹?”在她想来,罗刹该是又老又丑面目狰狞的鬼怪。 杨惜芳和红衣罗刹都笑了笑。 何紫娟上了马,人小又牵马前行。红衣罗刹主仆缓缓地跟在后面。何紫娟不时回头看一眼红衣罗刹,看她会不会突然变得丑陋不堪。走出不远,她突然眉花眼笑,对人小道:“人小,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人小嗯了一声。 何紫娟面有不愉,恼他道:“哼!不爱听算了,我好稀罕讲给你听吗?我讲给芳姐听。”转向杨惜芳问道:“芳姐,好不好?” 杨惜芳不忍拂逆她,却不忘警告的淡淡地说:“敢拿你芳姐开涮,我可饶不了你。” 何紫娟面脸堆笑,嗲声嗲气道:“芳姐,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芳姐你老人家玩笑。”杨惜芳道:“最好是这样,不然幽寒谷你也不用去了。” 装模作样地清咳两声,何紫娟高声道:“我爹爹生性好客,喜欢结交天下的奇人异士。有一天有三个云南的客人慕名来访爹爹,爹爹款待了他们,大家坐在客厅聊起了云南的奇风异俗。有个长相滑稽身量矮小的客人说,云南的年轻女子出门闲逛时都要带上两只狗,当地的人称之为‘赶脚狗’。我问他:‘为什么叫赶脚狗?’他说:‘郡主娘娘有所不知,那狗主人的脚步到哪儿便跟到哪儿,可不就是赶着脚走的狗吗?’我说:‘不对,应该叫跟屁虫。’那人笑道:‘郡主形容得非常好,可是那实在不是虫而是狗啊。’我又问他:‘那狗可生的俊吗?’那人道:‘两个畜生一大一小,倒也蛮可爱的。’我追问道:‘两条狗儿有名字吗?’那人想了一下,道:‘名字也是有的,只是各个女子的狗有不同的名儿。’我问他:‘你家有妹子吗?’那人道:‘有啊,我妹子今年十八了,她女儿可有两岁了。’我一愣,想我也十八了,可还没嫁人呢。我本想问他妹子的女儿可爱吗,又怕爹爹骂我,我便问道:‘你妹子的狗儿名字可好听吗?’他唔了一声,道:‘这本来是不能轻易告诉人的秘密,但郡主既然如此感兴趣我就告诉你了吧,郡主可不能告诉别人哦。’我想这人蠢得很,你既想我不告诉别人就不应该跟我说,否则我告诉别人你又怎么知道。”说到这里,一脸坏笑,得意不已。 人小及杨惜芳各有所思,均不在意她所说。 丫鬟红香不屑的哼一声。 红衣罗刹莞尔一笑。 何紫娟也不介意众人反应,笑一阵后续道:“我对那人说:‘好,本郡主一言九鼎,答应你不告诉别人就是。’他相信了,道:‘我妹子养的是两条漂亮的红毛狗,大的叫……’” 她咳嗽一声,闭口不言,看向杨惜芳和人小,希望他们给帮帮腔。 杨惜芳不言。 人小不语。 何紫娟觉着好生没趣,扭头看向红衣罗刹主仆二人。红衣罗刹容色平静,丫鬟红香欲言又止。何紫娟眸光流转,大声道:“罗刹姐姐。” 红衣罗刹浅浅一笑,笑容仪态万千。何紫娟看的一呆,心道:“好美!” 红衣罗刹道:“小鬼妹妹,你叫姐姐我有什么事?” 何紫娟嘟嘴道:“我叫紫娟,不是小鬼呢。” 红衣罗刹道:“你既叫罗刹姐姐,当然便是小鬼了。” 何紫娟怪笑道:“红衣姐姐,红香丫头是不是没你大?” 红衣罗刹笑而不答。 红香丫头终于忍不住问道:“喂,那家妹子的狗儿叫什么名字?” 何紫娟挪揶道:“红香姐姐,你倒是蛮漂亮可爱的。” 红香哼道:“那还用你说。” 何紫娟不顾形象的大笑。 第二卷 第十六章 山洞温泉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 弦断有谁听? ——岳飞《小重山》 夜幕时分,五人来到一个小镇。 人小为杨惜芳及何紫娟二女在悦来客栈租了间上房。红衣罗刹主仆也在悦来客栈住下。 人小安顿好二女,便又走出客栈闲逛。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一阵怡人的酒香迎风传来。这酒香对他来说闻所未闻,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向酒香而去。便这样脚步把他带到了一个小酒店。酒店虽小倒也客人多多,只有一张空桌。他垂着头,径直走到空桌边坐下。同时,一个红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赫然就是红衣罗刹。 她一脸得色的对人小道:“人公子,我请你喝酒。”言毕,吩咐店家来两壶最好的酒。 人小无言,听任她安排。 酒上来了,红衣罗刹为人小斟了一杯。人小垂着头,举杯即饮。 她见他喝的古怪,吃吃地笑了起来,又为他满上。 人小握着酒杯,迟迟没有放到嘴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红衣罗刹凝神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垂着头。 人小放下酒杯,漫不经心道:“我该走了。” 红衣罗刹美目中寒光一闪,却又笑了起来。 人小没有走,而且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红衣罗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将杯中的酒倒掉,在身后取出一个红玉葫芦,拨去塞子,怡人的清香瞬即漫布酒店小小的空间。 她为人小倒满杯。 酒呈琥珀色,倒在杯中,荧光流转,光彩眩目。 无数贪婪的目光看向红衣罗刹,惊诧于她的美艳,更惊诧于那酒的醇香。 人小叹了口气,目光停在杯中酒上,没有波澜,只有几分落寞,几分沉痛,似乎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勾起他心底的伤痛。 春风轻拂你惊世的美丽。 浪花飞溅淋湿了谁的心? 潮来潮往,是谁在守望那来世的永恒? “好酒!好酒!”一个风尘仆仆的落拓文士拍着手赞叹着走进酒店,径直走到人小身侧,贪婪地看着那杯酒。他叹息道:“想我‘酒中仙’刘一醉遍尝天下琼浆玉液,尚未遇见如斯美妙的酒。”说着,闭眼不住的深嗅,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流出了长长的口水。他的手慢慢挪向酒杯,却没有睁开眼。 红衣罗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眼里厉芒一闪,又脸上挂笑道:“刘兄十指修长,皮鲜肉嫩,用之炒一碟葱爆鲜笋想必也定叫天下吃客垂涎三尺。” 刘一醉手一颤,睁眼看来,如见鬼魅,仓皇逃去,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那杯酒,弄得满店哄笑。 人小仍然呆呆地坐着。红衣罗刹笑意盈盈,殷勤劝道:“人公子,在放会儿,酒味就淡了。”人小举杯,一饮而尽,却没有任何反应,仿若饮清水一般。红衣罗刹却自信满满的问道:“人公子,此酒还喝得?” 放下酒杯,人小淡淡道:“徒有其表。” 红衣罗刹脸色数变,心下恚怒,强笑道:“人公子品位非凡啊。” 人小不言,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夜光杯放在红衣罗刹面前,又取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也是醇香四溢,倒在杯中,却清纯如水。 红衣罗刹心中有气,端起酒杯,一仰脖,酒到杯干。放下杯,她呆住了,美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人小一眼,真个是又惊又愧,羞且复窘,百位杂陈,不知是何滋味。心思百转,半晌,脸映桃花眼含羞地道:“好酒!” 人小却突兀地说:“蓝姑娘,那东西,不要也罢。” 红衣罗刹又一惊,瞪大眼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蓝?” 原来,江湖上但知有红衣罗刹其人,却鲜有人知其名姓,是以她会惊异人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奴仆会知道姓氏。 人小叹了口气,不着意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一份伤痛,自己忘了,别人记着,别人忘了,自己记得。总之,是忘不掉的吧。” 红衣罗刹看着他,心中重新评价眼前的人,想象着他的真实身份。 只听人小又道:“蓝姑娘想要的‘玉蝶残卷’在宗少名府上。万船主所以不愿告诉蓝姑娘,是不愿得罪宗少名。恰巧红香姑娘冒犯于万船主,他便借以推托吧。” 红衣罗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肮脏莫名的人,他给她太多的意外,叫人实在无法把他和一个奴仆联系起来。她找他,也只不过觉得初见时他言语有异,带着某种侥幸的心理而已。她再也想不到,自己在他面前仿佛什么秘密都没有,仿佛全天下事他都知道似的。如果她知道人小的身份,了解人小手中掌握的势力,兴许她便不会有丝毫吃惊了。可是,人小存心掩饰,试问天下又有谁能够知晓他是谁呢? 人小喃喃轻叹:“花儿开了,在春天,蜜蜂来了;花儿谢了,在秋季,蝴蝶去了。人生也如一株时开时谢的花儿吧,也便应有着冬夏,冷暖的交替是不喻而明的吗?” 红衣罗刹咀嚼他话里的含义,却没多大感触。她一路走来,人生的经历不可说是不丰富,只是一直都太顺利,没经过什么挫折而已。 她问人小道:“人公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玉蝶残卷’的下落?” 人小饮了几杯酒壶里的酒,答非所问地道:“蓝姑娘去到江南,不妨先见见宗少名之女宗毓秀。宗小姐若知道在下识得蓝姑娘,兴许会助蓝姑娘一臂之力。” 红衣罗刹蛾眉轻皱:“宗毓秀?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的宗毓秀?” 人小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道:“蓝姑娘,好自为之。”言毕,起身离去了。 红衣罗刹对人小生出了不小的兴趣与怀疑,差点便要跟下去查个究竟。但一想起“玉蝶残卷”,又放弃了。她端详良久桌上的夜光杯,揣入怀中,离开了酒店。 翌日,人小一行两马三人早早便离开了悦来客栈,红衣罗刹主仆没有再跟来。 天气格外的冷寒,北风浓重,大雪纷飞。三人两马缓缓地走着。何紫娟一边与杨惜芳说话,一边不住回头看红衣罗刹主仆是否跟了来。杨惜芳看不过,淡淡道:“紫娟,不用看了,她们不会跟来的了。”何紫娟有些失望,问道:“为什么?” 杨惜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办的事情,谁也没有闲心去做太多无聊的事。” 何紫娟的脸红了起来,不依地叫道:“芳姐——,原来昨晚你知道我出去找红香丫头。你,你,装睡,你耍赖。” 杨惜芳语气平淡地说:“你芳姐哪有你那么多的精力?是红衣罗刹告诉我的。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可是你一靠近人家的屋子人家就知道了。红衣罗刹把你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知道你只是搞搞恶作剧才没有找你的麻烦。” 何紫娟娇哼了一声,感觉十分的不自在,她语带不愉的对人小道:“人小,红衣罗刹认得你吗?” 人小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垂着头淡然道:“我认识她。” “她叫什么名字?” 杨惜芳也透出些注意的神色。“红衣罗刹”四字如雷贯耳,她到底姓甚名谁倒没听说过。 人小沉默了一会儿,道:“蓝凌波。” 何紫娟不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 何紫娟心有不满,道:“难道她请你喝酒就是为了告诉你她的名字吗?” 杨惜芳抿嘴轻笑。 人小答道:“是。” 何紫娟自高鼻梁的小巧玉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语气不善道:“她凭什么要告诉你?” 人小不言。何紫娟不悦,拽了拽杨惜芳手臂,撒娇道:“芳姐啊,人小他欺负我。” 杨惜芳莞尔。 路途越来越艰险。 一路走村过寨,翻山越岭。几天下来,何紫娟叫苦不迭,不断那人小出气。人小逆来顺受,由得她无理取闹。不一日,三人来到一个山脚,只见前程山高路陡,积雪一地,没半点人迹。何紫娟说什么也不走了,嚷着在此休息一天。杨惜芳无奈,只得依她。可是冰天雪地的,如何过夜? 人小将马系在一棵大树上,便去找寻,看有否适于过夜的所在。不久他找到了一个山洞。 让二女惊喜无比的是山洞宽敞干燥,而且最重要的是居然有个天然温泉。何紫娟高兴得叽叽喳喳乱叫乱吼,随即伸手便去解开衣扣,露出里面的亵衣来。杨惜芳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挡在她和人小之间,用眼神威慑,把人小撵出了山洞。 何紫娟跳进温泉,舒服的唱起来。咿哩哇啦,咕噜吧唧,乱七八糟的,杨惜芳与人小听而不懂。杨惜芳走进温泉,感觉连日来的抑郁愁闷消减了不少,闭上眼享受着大自然的赐予。 泡了半晌,何紫娟不住嚷着叫人小进来为她抹背。人小装作没有听见。二女泡洗毕,人小才抱着一捆干柴及几只野味走了进来。生火烤好野味,照例二女先饱后,他才胡乱吃些她们剩下的了事。 吃完后,人小转身欲走,何紫娟叫住他,面色难看地问道:“人小,我刚才叫你,你为什么不应我?” “什么时候?”人小的头垂着,平静地问。 何紫娟气愤道:“在我何芳姐洗澡的时候。” “小人捡柴去了。” “好!现在你总没事了吧?” “是。” 她脸上笑意一闪,晶莹的眼珠狡黠地转了转,指着自己的肩膀道:“来,帮我捶捶背。” 杨惜芳不愿看她胡闹,走到温泉边沉思去了。 人小沉默了一会儿,道:“小人不会。” 哼!何紫娟心中好不舒服,强忍住道:“那好,来,我为你捶背。” “小人无福消受。” 何紫娟哇一声哭了出来,抓起一根柴禾,使劲敲打着火堆。灰烬翻飞,火苗四窜。她嘴中嘟嚷道:“人小你欺负我!人小你欺负我!红衣罗刹请你喝酒你都受得起,我跟你捶背你有什么受不起的。你分明就是欺负我。” 杨惜芳走过来,一边为她拭眼泪,一边哄她。她不听。 不得已,人小只好蹲下为她捶背。捶了一会儿,她只觉浑身舒泰无比,打个呵欠,顺势倒进人小怀里。杨惜芳没来由的觉着心头一酸,把头扭在一边,装作没看见。 人小一呆,推起她,径自出去了。她尴尬地冲杨惜芳笑了一笑,便即在火旁席地而卧,闭目睡去。 不久,人小抱着一大抱枯草走了进来。在墙角整齐地铺了一层,又出去弄来一大捆,往先前铺的上面加厚了些。弄完后,走出洞口,蜷缩着睡去。杨惜芳把何紫娟抱到草铺上,把火堆向那边移了移,坐在草堆上,对着火苗发起呆来。 如火的岁月,早已逝去;无尽的凄凉,依然延续。 是谁的手那么温柔,曾经握住我的手? 是谁的胸膛,那么的宽广,留有我的发香? 似乎只有潮打峭壁是那样的亘古永恒,那轰然传来的声音那么的久远悠旷。 谁的叹息,烤热了,散在空气中,风云也是一阵低回。 她步出山洞。洞外簌簌地落着雪花。两匹马在山洞的一侧,马身上裹着厚厚的干草,正呼儿呼儿地吃着草料。山洞的另一侧,那蜷缩在石板上酣睡的是人小肮脏的身影。她仔细地看着他,借着尚余的天光。 他一身衣物不但脏,而且多处已经被撕破,隐隐露出些皮肉来。他的两只鞋也已磨破,两个脚拇指守在鞋的破损处。寒风来袭,睡梦中的他抖嗦一阵,却没醒来。 她走进山洞,在何紫娟身旁躺下,胡思乱想着沉沉入梦。梦中,她看见风容与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人小身上,人小感激地对他说着谢谢。她走向他,带着千言万语,带着无比的激动,带着海样的深情。他却对她怒道:“杨惜芳,世上将再没有风容与这个人了。杨大伯可以放心了,你也不必再做戏了。”他车身离去。她扯着他的衣角,痴痴地凝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魂断神伤地叫着:“容与!”他一抖衣服,终于离去了。她的手里抓着他的衣角。她盯盯地看着,仿佛衣角上绘有他的音容笑貌。 她醒了过来。柴禾已燃尽。她望火堆上添了些柴,看着身旁依旧熟睡的何紫娟,又勉强自己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左手臂有些麻木,便即醒来。原来何紫娟正枕着她的手臂欢畅的睡着,脸上充满甜蜜微笑。 火燃得正旺,火边架烤着两只雪鹅。 理了理头发,她走出山洞。是一个晴天。清晨的阳光照到雪上,世界一片璀璨耀眼。马儿正吃着草料。人小不知去了何处。 (时间有限,只好改改错字.) 第二卷 第十七章 欲离难去 人成各, 今非昨。 冰魂长似秋千索。 ——南宋·唐婉《钗头凤》 一缕笛音自山顶飘来。 笛音里充满宁和平静,平静的后面又似乎掩藏着些许不为人道的悲怆与凄凉。那悠扬的音乐时断时续,总不成曲调,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又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谁在弄笛,世间尽多伤心之人吗? 杨惜芳垂下头去,尽力压抑着什么。“容与他最喜欢短笛,他总在夕阳西下的时刻,坐在那海滩突出的礁石上逸兴横飞的吹上一曲。”她想,“那时候,我说:‘容与,你吹得真好听。’容与总是笑笑说:‘惜芳,在朝阳和落日中,我都发现自己的影子很高大。所以,当别人夸赞我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弄错了对象。’或者抬头看着红彤彤的落日,感叹道:‘黄昏是属于多愁善感的人的,因为只有他们最能感觉到那短暂的存在。如果有晚霞,黄昏很美。’” 何紫娟走了出来,头发蓬乱,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埋怨地说:“谁在吹笛,吵死人了,不知道人家在睡觉吗?”积雪散射着阳光,刺得她的眼睛一时睁不开,她气嘟嘟地大声呼叫人小。没有听见人小的回答,她又大叫了一声。 仍然没有人小的回音。 杨惜芳告诉她人小不在。她很不情愿的进山洞去了。不一会,她梳洗毕,走出来,说一声“我去看看是谁在吹笛”,便掠往山顶。转瞬之间,没了身影。杨惜芳暗赞她轻功之佳。 何紫娟之父吴越王好结交天下奇人异士,其中不贬武林中的佼佼者,何紫娟不时向来客请益,客人看在吴越王面子上也不吝指点于她。她只请教轻身功夫,又兼天赋奇佳,故而虽在江湖上寂然无名,轻功之佳实是武林中一流的。她循着断续的笛音到得山顶,却只见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影,地上足迹都没有一个。见鬼了!她骂道。她很是生气,生自己的气,生莫名其妙的气,生人小的气。她料定刚才吹笛的一定是人小,是以才要上来看看,缠他教自己吹笛。可是现在别说人小,连人影都没一个,你叫她如何不生气?她高声叫道:“人小!” 人小!人小! 空谷回音,却依旧没有人小的应答。 她极目四望,看见远远地东边有三骑缓缓向此行来。 人小抱着一捆柴,垂着头,缓慢地回到山洞。 杨惜芳依旧站在洞外,神思黯然地凝望着天际。山风吹拂着面纱,似乎也想要一堵她绝世的风韵。人小在她身旁走过,她茫然无所觉。 天之涯, 海之角, 是否有你的身影? 茫茫人世, 我去何处找寻? 她走进去时,人小已经把雪鹅烤好了,洞中香气缭绕。何紫娟快步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地把肚子填饱。待人小欲走,她叫住了他。 人小皱皱眉,仍旧垂着头,听她吩咐。 “人小,你太不乖了!我要找你时,你总是不在!”她生气地说。 人小沉默。 杨惜芳不语。 何紫娟一看没人理睬她,便又不依起来。她抽泣道:“芳姐,你看,人小他欺负我。”说着,爬到杨惜芳怀里,流泪的双眸楚楚可怜地望着杨惜芳。杨惜芳没有言语,一手抱着她,一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背脊,好似在哄自己淘气的小妹。何紫娟一收眼泪,仿佛作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哼一声,坐直身子,道:“芳姐,我们不要人小和我们在一起了。她总是欺负我,不听我的话,我不要做他的主人了。” 杨惜芳没来由心中一颤,看向人小。 人小垂着头,石雕似的站着。 正在这不尴不尬的时刻,洞外的马长嘶起来,紧接着走进来三个人。为首者乃一中年男子,文士打扮,古铜面,颌下微须,身后跟着一对青年男女。见到杨惜芳,中年男子连忙抱拳客套道:“原来杨小姐在此,多有打扰。勿罪!勿罪!” 年轻男女好奇的目光看向杨惜芳,不明白面前的女子为何蒙着面纱。 杨惜芳只淡淡道:“那也没什么。” 何紫娟捡来人睬也不睬她,对人小的不满瞬即迁移到来人身上,不悦道:“你个老头,太也不礼貌了。没看见本姑娘吗?” 中年男子看向她,假意拱手道:“恕祝某眼拙,不识得小姐芳架。” 何紫娟忽然高兴起来,眼珠子骨碌一转,邪笑道:“我嘛,我当然是人小的主人。” 中年男子一愣:“人小的主人?人小是谁?”继而道:“久仰!久仰!” 何紫娟得意的格格娇笑。 中年男子吩咐身后二人坐下休息,自己也席地坐了下来。 人小出去了。 何紫娟见人小出去,又心下不爽。她看着那对青年男女,有气道:“祝老头对本姑娘尊敬有加,你们两个怎么不来给本姑娘行礼?” 二人看向姓祝的中年人,他心中道:“你个姑娘家好不知好歹,祝某看在杨惜芳面上让你三分,你居然得寸进尺!”却面色不变的向二人点点头。 男子站起身,躬身道:“小生祝简枝,这厢有礼了。” 女子有样学样,敛衽道:“小女子祝秀莲,见过小姐。” 何紫娟霍地站起来,一跺脚,走到温泉边生气去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又走进来四人。 一个老头,面色红润,须发雪白,神色傲然,眼神凌厉。 一个老妪,佝偻着个背,拄着一根鲜红得龙头拐,顶着苍苍白发的脸上爬满了见证曾经的沧桑岁月的皱纹。 两个芳龄少女,身材服饰、相貌神情一模一样,似为孪生。 老头打个哈哈,声音豪迈地道:“这里好热闹!”说着,四人在姓祝的三人对面角落坐下。 杨惜芳目光扫过众人,漠然道:“紫娟,我们该启程了。”何紫娟回过身来,目光一下子被那对孪生姊妹吸了过去。她身形一晃,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到了二女身前七尺处。她嬉笑道:“两位小妹妹好可爱噢。”二女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老妪咳嗽一下,气喘道:“小姑娘好俊的身法,尊师何人?”何紫娟甜甜一笑,轻言细语地调侃道:“婆婆咳糊涂了。本姑娘师承何人,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后,你好叫你的孙女儿去学吗?要是她们也学了我的功夫,那可多没劲。”老妪怒道:“小姑娘无礼!”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孪生姐妹听得老妪喝斥何紫娟,也不打话,身随念动,双双攻向何紫娟。何紫娟不曾想到二女会突然向她发难,兼且江湖阅历浅薄,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得轻身功夫熟稔,意念未动,身形已滑了开去,堪堪避过二女凌厉的凑起一招。二女一招“双飞雁”落空,一招“双鹊戏”又至。何紫娟心下慌乱,闭眼直呼:“芳姐!” 眼见得她避无可避,老头喝道:“住手!” 二女已到何紫娟身上的招式说收即收,当真来去如风,快捷无比,又回到原来位置站定,形同木偶。老头有意无意地看一眼杨惜芳,仿若向孙女解释地道:“幽寒谷杨小姐在此,你们怎敢如此放恣?” 杨惜芳轻哼一声,没有言语。何紫娟惊魂甫定,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杨惜芳怀里,抽嗒道:“芳姐,那两个小姑娘好无礼,竟然欺我不会武功,特意欺负我,她们不知道我是人小的主人吗?” 老头一伙四人一愣,暗思人小是谁。杨惜芳爱怜的目光看着她,道:“紫娟,我们走吧。” 又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进来十八九人。 只见为首者年纪轻轻,一身贵公子打扮,生的儒雅风流,犹似玉树临风,好不潇洒英俊。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唯独杨惜芳例外。 何紫娟一见,惊喜地掠进贵公子怀里,撒娇道:“哥,有人欺负我。” 贵公子没理她,向杨惜芳拱手道:“早知紫娟与杨小姐在一起,廷复也就不用担心了。杨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杨惜芳淡然地说:“令妹业也不小,也会自己照顾自己,何须他人挂怀。” 何廷复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道:“杨小姐所言甚是,甚是。” 他身后的众随从都心下疑道:“小王爷平时言语便给,潇洒从容,为何一见到这姓杨的女子便换了个人似的,如斯狼狈?” 何廷复目光一扫洞中诸人,末了,目光停留在祝氏仨人身上,抱拳对祝简枝道:“原来简枝兄也在此。真是幸会!幸会!二位——” 祝简枝还礼道:“难为小王爷还记得区区在下。”指着姓祝的中年男子道:“此乃父尊。”又一指身边的女子:“舍妹秀莲。”祝秀莲害羞的低垂着头,不敢看何廷复。 何廷复向三人介绍何紫娟。一一行礼毕,何廷复携何紫娟在祝氏三人一角坐下,众随从站在一旁。 杨惜芳站在中央,不知在想些什么。 宽敞的山洞显出狭窄来。 众人没有言语,气氛沉闷的令人窒息。 老妪又咳嗽起来,声音显得十分的刺耳。 何廷复率先打破沉默,向老头拱手道:“相逢是一种缘,在下斗胆,敢问老前辈如何称呼?” 哈哈哈!老头干笑道:“何劲声的儿子果然有礼貌。” 何廷复一呆:“老前辈过奖。老前辈认识家父?” “吴越王何王爷天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老头冷然道. 祝秀莲忍不住看向何廷复,哗一下,满脸通红,心下暗忖:“这小王爷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何紫娟娇哼一声,不满地道:“哥,他的孪生孙女欺负我。”说着,用手一指孪生姊妹。二姝置若罔闻。何廷复仔细打量二女,但见二女果真长得一般无二。心中疑处,陡地想起什么来。他拱手向老头及老妪道:“二位老前辈可是人称‘岭南一雁’的雁大侠和‘烈火飞凤’雁夫人夫妇?而二位小姐,一定是艳名远播的‘岭南双姝’‘双飞雁’了?” 老妪颇为生气又不无得色地道:“小子倒有眼光。” 何廷复起身作揖道:“失敬!失敬!” 杨惜芳早已不耐烦,举步向外。 老妪咳嗽一声,恨恨道:“杨小姐,尊师可还安健?”语意中竟含有无尽的仇怨。 杨惜芳停步,悲怆道:“家师业也仙去。” “已经死了?”老妪声音有些茫然,语气遗恨落寞。咳嗽一阵,又道:“她走的可真是时候。”看几眼手中的烈火拐,竟萧索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凄然,如夜枭悲鸣,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卷 第十八章 天涯幽寒(一) 红颜感著花,白白同流水。 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 ——唐·施肩吾《古曲五首》(其五) 杨惜芳凛然而惊,脑海中闪现一些将要抓住却又觉得难以捉摸的东西。 咳!咳! 杨惜芳久乏锻炼的思维乱成一团,她似乎竭力想起一些东西,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心中疑云重重,自己却不知疑从何来。 “哈哈!孟幽寒,你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老婆子历四十年找到烈火拐之后,你却死了!咳咳!你却死了!你真会挑日子死啊!哈哈!” 这时洞中诸人都听得出,此人必与杨惜芳的师父那个叫孟幽寒的人有过重大过节,不然决不至于如此语含憎怨。杨惜芳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师父何时有这么一个仇家,因为师父在世之时很少给她讲那些逝去的陈年往事,不愿意让她被那些无意义的事给纠缠住。 何紫娟来了兴趣,突然问道:“婆婆,芳姐的师父跟你有仇吗?” 老妪目光一寒,何紫娟的心脏不自觉颤动一下。老妪冷笑道:“有仇?有什么仇?老婆子一咳四十年,什么仇啊爱的统统都忘了。咳!咳!哈哈!” 雁云飞眼中嫉妒之色一闪即没,取而代之的是关怀怜惜。“烈火飞凤”对他展颜一笑,不再言语。 杨惜芳懒得理睬,举步走人。 “烈火飞凤”又冷冷道:“这出戏杨小姐是主角,可走不得。” 杨惜芳充耳不闻,继续迈步向前。“双飞雁”不待祖母吩咐,双双飞身拦在了杨惜芳面前。杨惜芳黛眉轻皱,眼中杀机凑现,语无波澜的说道:“雁云飞此举是何用意?” “岭南一雁”雁云飞倚老卖老地说:“二女乃老夫孙女,老夫已管教多日。今请教于方家,还望杨小姐手下留情。” “姓杨的向不知何谓手下留情!” 雁云飞何等样人!他夫妻二人对这对孪生孙女自幼便开始严格的调教,几年前初出江湖就闯下不小的名气,迄今为止同龄上下的人中尚未遇其敌手,所以对她们自信满满。兼且江湖传言杨惜芳是几年前才投在幽寒谷主门下,而幽寒谷主的武功根本就没被他夫妻放在眼里。在雁云飞看来杨惜芳能在他孙女手下走过三十招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是以不无狂傲地说:“杨小姐说笑了。” 杨惜芳又何等样人!在她而言,除了那日夜思念的他,她没有对谁谁谁谦让抑或妥协的必要,哪怕是死也别想要她低头。她双目紧锁“双飞雁”,充盈的杀意飒然而出,以二女的强悍与久经磨练的定力,也不自禁退后两步。杨惜芳飘退三尺,手作请状。 二姝更不打话,一式“双飞雁”,一人攻左,一人攻右,迅捷而至。杨惜芳冷眼相觑,见二人攻左者守右,攻右者守左,亦攻亦守,攻防一体,毫无破绽。她却也不惧,左掌暗暗蓄势。二姝攻势甫近,蓄势良久的“幽寒掌”之“掌下冰川”倏忽迫向左雁。二姝顿觉寒气侵骨,当者更甚。右雁化攻为守,挡在左雁身前,接下杨惜芳攻势;左雁在右雁先前位置穿出,凌厉地攻势全部击在杨惜芳身上。 杨惜芳岿然不动。 右雁虽然在守,却也受不住她只攻不守毫无保留的冰掌,全身僵硬如寒冰,倒下了。众皆骇然,眼云飞夫妇更是面如死灰,唯有何紫娟得意洋洋。 杨惜芳伤了右雁,举步走人。 老妪拐杖轻点,苍老的身形轻飘飘地跃落杨惜芳身前,面罩寒霜地道:“杨小姐,听说令师潮退乃绝世神兵,今天让老婆子的烈火拐来见识见识。”原来杨惜芳丢剑之事尚未传到她耳中。 左雁把右雁抱了开去。 杨惜芳紧咬牙关,双眸丝毫不让的迎着老妪灼人的目光,没有言语,——实是不能言语。 老妪把浑身的气势散了开来,洞中众人都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杨惜芳苦苦支撑着,自忖没有受伤时也不是眼前老太婆的对手,如今已受重创,不用老妪动手,也坚持不了多久。她想到了死,耳中似乎又响起了潮打崖壁的声音。多么美妙啊!她心道:“容与,你听到了吗?” 老妪感受到了杨惜芳精神的松动,正要动手,身后响起了一种奇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能让她的心神兴起颤动。杨惜芳一看,是人小,心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丝安慰。 人小在老妪身后二十步左右站定。老妪知觉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了过来,令她不敢稍动。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后面的人必然闪电般有排山倒海的攻势扑来,在自己的招式产生影响之前伤了自己。她的心中骇然不已,一生行走江湖,头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 只听人小毫无顿挫地说:“‘烈火飞凤’凤小玉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大年纪了,还和一个后生晚辈争强斗狠,成何体统。” 雁云飞夫妇俱是又惊又怒。惊的是江湖中知道“凤小玉”三字的人已寥寥无几,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不死,而眼前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夫妇二人行走江湖多年,虽然凤小玉为着找寻烈火拐江湖上鲜有人认识外,他雁云飞却是闯下了不小的万儿,尚未有人这么大胆到公然冒犯于他们,而眼前的奴仆打扮的奴才显然没把他夫妇看在眼里,你又叫他们如何不怒? 雁云飞腾地站起来 ,怒喝道:“好个无礼的奴才!活得不耐烦了?” 凤小玉急向丈夫打了个眼色。 雁云飞陡地发现妻子的处境不大妙,也是心下大骇。他很清楚自己妻子虽然其名不著,而武功上的造诣一直不在自己之下,竟然被一个毫不起眼的奴才紧摄着心神,不敢动弹,这个奴才又在江湖上闻所未闻,真是一件不知怎么说起的事。他无法置信的看向人小,凛冽的眼神丝毫都看不穿他。 人小依旧垂着头,淡淡道:“半月内求得‘西谭’谭小枝手上的‘幽火丹’半粒,辅以一粒少林寺‘护心丸’服下,雁红云可保得一命。”说着,放开摄紧凤小玉的气势。 雁云飞夫妇看一眼僵如冰雕的孙女,俱皆冷哼一声,携孙女悻然而去。 人小亦转身走人。杨惜芳紧随其后。何紫娟身影一闪,跟了出来。 阳光异常的明媚。人小扯去马身上的枯草,装上鞍。二女上马。人小牵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领着二女继续行程。 杨惜芳的思绪飘到了“凤小玉”三字上。这三字让她如进桃源般豁然解开了雁云飞一行带来的疑团。“对!就是凤小玉!”她心道,《天涯回忆录》里记载的种种情由缓缓地流入心田,“烈火飞凤”与其师孟幽寒的仇怨俱皆明晰。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凤小玉到如今白发如雪了还是没忘记。 乔天涯风华正茂之年,生的风流倜傥,为人浪荡不羁,所到之地,处处留情,惹下一屁股风流债,博得个浪子之名。他各地周游,因缘巧合之下,得遇铸剑大师风雨飘摇。二人年岁相差甚大,却俱是博学之士,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奇门遁甲以及机关陷阱之学均所射猎,是以相谈甚契。二人在风雨飘摇的府上,一边小榭赏酒,一边切磋诸般技艺。乔天涯到底不如风雨飘摇,于是诚心请益。风雨飘摇膝下无子女,又生性疏懒,没收弟子传人,虽名闻天下,却孤独终老,每每想起百年之后衣钵无所继,一身所学将随之淹没尘土,不免常自遗憾。得遇乔天涯这等投契的后生晚辈,老怀大畅,视为忘年交,心中乾坤除铸剑之艺乔天涯资质所限不能学外,尽皆倾囊相授。后来,无所再授,决意为乔天涯铸造一把剑。于是,他让乔天涯外出游历,一年之后回来取剑,而自己闭门谢客,凝神细思,专心铸造。 一年之后,乔天涯如约前来,谁知风雨飘摇因年迈体衰,铸造兵器耗去精力而呕血辞世了。在他谢世的床头,摆放着一封信及一用青色布缦包裹着的物事。乔天涯想起风雨飘摇生前待自己的情谊,悲痛不已。他拆信看时,只见信笺上一滩血渍触目惊心,血迹掩盖下是几个凌乱潦草的字:铸剑之艺,尽在潮退。他又拿起青色布缦包裹的物事,掀去布缦一看,原来是以并看上去与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的剑。乔天涯再以没想到,风雨飘摇为铸这么一把剑,竟殚精竭虑,耗尽心血,连剑鞘都没来得及制作就故世了。他更加想不到的是,因为他对此剑的无知,惹下了血雨腥风,一生遗恨。 乔天涯办完风雨飘摇的后事后,在此蜗居半年,带着潮退继续自己的漂泊无羁的生活。这一日,杨柳青青,春风拂酥,他来到岭南。在郊外,他遇到了与师兄雁云飞一起出来踏青的凤小玉。凤小玉正值豆蔻年华,身形姣好,靓丽照人。他陡觉眼前一亮,惯于猎艳的心活动了起来。他轻摇手中折扇,一脸陶醉又不失风度地看着活泼乱动、尽显青春活力的凤小玉。凤小玉正与雁云飞嬉笑取乐,雁云飞正经八百、严肃稳重,令她很不爽。乍见一英俊潇洒的男子眉目传情的看着自己,红云上脸,低声娇嗔道:“这人好生无礼!” 雁云飞不动声色的站在凤小玉身边,看向乔天涯的眼神却不无不善。 乔天涯深深的看着凤小玉的美眸,大含深意的向她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走了开去。 凤小玉心头一阵迷糊,忖道:“这男子生的真好看!”正是这一念头害了她。后来,在乔天涯刻意安排的几次巧遇下,她迷失在他烟云般的情怀中。他竭尽能事地制造着浪漫,博取她的欢心,甚至把自己的武功也教了她不少,终而至于她失身于他。她曾经问过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青色布缦裹着的物事是什么。他毫无隐瞒地告诉她是铸剑大师为他铸的剑,他叫它潮退。她信口要他将剑送了给她,他婉言拒绝了。如果他说声好,就送了给你吧,她未必真的就要了。可是他的拒绝引起了她的好奇,他在她身边时她便不时默他把剑送了她。每一次他都用花言巧语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终于没有给她。 不久,乔天涯对她失去了兴趣,便找个借口离开了。她问他问什么要走。他说要去海南办点事。她说要和他一起去。他又给她灌了一堆甜言蜜语,使得她答应在这里等他回来。他向她承诺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她相信了。于是,他离去后,她在岭南痴痴的等着他。而他,买棹南渡,真的去了海南。 在海南,邂逅了海南派的孟幽寒。其时孟幽寒方与其同父异母的哥哥柳无形争吵,独自在海边生着闷气。 乔天涯见到她,如见天神般,差点便要顶礼膜拜。他内心的震颤无法形容,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仿佛茫然寻觅多年的浪子一下子明白并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种愿意用一生一世的承诺来换取的东西。她,是他今生的守候;她,他要定了。 他走进她,想要和她搭讪。她不屑一顾的离开了。乔天涯呆在当地,心中第一次面对女人兴起了患得患失的感觉,没了底儿。 尽管如此,过往的无往而不利给了他无比的信心,他在心中决定非这个女人不娶。于是,便有计划地展开了追求的行动。首先,他明察暗访摸清了她的底细,诸如出身背景、性格、习惯、爱好等等。接着,他投其所好地制造机会接近她。可是,如此这般的一月下来,他竟毫无斩获,——孟幽寒对他所作的一切要么视若无睹,要么不为所动。他竟连和她说一句话都有所不能。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个贴身婢女得了一种怪病,便请周围医师,连病因都查不出来,更遑论开方治病。 乔天涯风闻此事,自觉机会来了,便到柳府毛遂自荐,自称能生死人,肉白骨,包治百病。孟幽寒没有说什么,让他给婢女治病。学自风雨飘摇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开了两剂药治好了那婢女。而他的这一切换来最值得的是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对他说了两个字:谢谢!这两个字似乎把二人间的关系稍微拉近了些许,她终于不再对他的说话置若罔闻不理不睬,尽管她总是不发一言,但至少能听他把话说完了。另外,此事后他刻意结交了柳无形,他可以大方的进出柳府了。 尽管如是,他也知道她肯听他说话,只是因为欠了他小小人情,礼貌上不得不如此,故而任他千伶百俐,炫耀自己诸般学识技艺,仍难以博她青眼,甚或是侧眼以把二人间关系再作寸进。 半年来,他天天进出柳府,府上的奴仆丫鬟都看出了他对孟幽寒有意思,孟幽寒依然却连一个笑脸都没给过他。他一日对海长叹,想起昔日玩转风月场的得心应手,如今屡屡受挫,沦为丫鬟奴仆的笑柄,自觉没脸再呆下去,终于对孟幽寒死了心了。他决意离开。 那一天,他到柳府向她辞别。意外地,她的美丽的容颜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没说什么,将他送出府门,不知为什么又一直送他到渡口。一路上,他受宠若惊,一颗心怦怦直跳,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希望这一段路永远到不了尽头。 船起锚了,她还呆站在渡头上望着。 如果花儿要开,我可以打扮春天给她; 如果云霞要来,我可以布置碧空给她; 今天,即将天南地北,我可以给你什么呢? 一朵花儿?一片云儿? 然而, 春天逝去的了, 绵绵的无名雨又下个不停。 心里潮潮的; 潮潮里也便悬着一颗为你祝福的心吧。 他心里一热,解下背上的潮退,抛了过来道:“孟小姐,此剑乃风雨飘摇大师赠与乔某之物。[奇`书`网`整.理提.供]乔某不会使剑,今天将它送与小姐,好让它得其所用吧,还请小姐不要嫌弃了。” 孟幽寒接住剑,一语不发,取下腰上佩的龙凤佩,毫不犹豫的抛了给他,低若蚊吟的说了声:“保重!” 他抓住龙凤佩,心中狂喜,幸福得难以形容地看向她。她也正看着他,目光迷茫得像是清晨氤氲荷间的薄雾。 船渐渐地远离渡头,他们的空间距离在拉远着,他们的心却在一瞥之间贯通了。一道彩虹垂了下来,把他们间的沟通形象化了。 他真想立刻跳下船,从此与她厮守终身,却有转念一想:“她最恨言而无信的人。我说过有要事去办,如今又回头,她会以为我浮薄轻言的。我好歹去其他地方打个转吧。” 她独立渡头的身影渐渐后退,越来越小。末了,水天交际,再没有了她的身影。乔天涯回过头。他的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去何处消磨一下时光。 他回味着在她身边时的每一刻时光,曾经的尴尬难堪,此时此刻都成了可资铭记的曼妙回忆。一时之间,爱意充塞心间。他看蓝天,阳光白云是那样的美丽;他看大海,碧水清波是如此的可人;他看船夫,船夫划船的动作好不有趣。他大声地向蓝天向大海喊道:“我爱你!” 一只海鸥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像是代蓝天大海回应他的呐喊。海鸥从天空俯冲而下,擦海面而过,又斜飞上天,远远地飞去了。 他的心中掠过一片阴影。曾经有个女子在他离开她时,伤感地说:“天涯,我有一种预感,你离去后将不会再回来。我知道我一介风尘女子,留不住你的心也留不住你的人。我就像是海上的波浪,而你是那偶然飞临的海鸥。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浪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浪滚滚地离开,我们也分别了。” (问一下各位意见:各位希望乔天涯、孟幽寒等的纠葛是比较细致的交代出来,还是让其永远成为一个哑谜?望大家留言,一律加精。) 第二卷 第十九章 天涯幽寒(二) 同穴窅冥何所望, 他生缘会更难期。 唯将终夜长开眼, 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遣悲怀》(共三,其三) “她若知道我猎艳江湖的过往,不知会作何想。她会不会从此不理睬我?”乔天涯的心中患得患失,第一次对自己以前的浪荡生活生出追悔之心。 十年一觉扬州梦。他叹道。 午夜惊梦,我明白了前半夜是在梦中; 我在想:后半夜我还要睡着去的吗? 不! 他道:苍天为证,我乔天涯立誓,只要孟幽寒愿意与我厮守终身,此生此世,姓乔的绝不辜负于她! 发下誓言,心中似乎踏实了些许。可是不一会,他又想:“她未必对我真有意呢。我居无定所,一无所有,我能给她幸福吗?” 他一时喜,一时忧。也便在时喜时愁中,时光混混沌沌的消失无踪。一日,茫然的脚步把他带到了岭南。他在从前初见凤小玉的地方停了下来,倚着一株垂柳发呆,似乎什么物事划出了浪荡生活的痕迹。天多云而闷热,似要下雨。 下雨了,如泼似倾。 他又想起了孟幽寒。有一次,她去看海边看日出。他已由昨夜星相推测出有雨,便带了把伞等在她回府的路上。他想像着天上下起了雨,她正因没有带伞而发愁间,他撑伞为她挡住了雨。于是,他和她慢慢地走在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小道上,感受着一种妙不可言的永恒。天如他所愿的下起了雨,可是他天才般设想的另类版“英雄救美”终于没能付诸,——孟幽寒撑一把青色的雨伞在他身边走过,粉碎了他的一厢情愿。 他摇摇头。 雨一直下,淋湿了全身偏说湿的只有头发。 头发覆盖着思念的火花, 浇灭它吧! 你离去得很潇洒, 风凉的瞟一眼却无话。 一厢情愿换得那么叫人伤心的报答。 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爱着了流霞, 到了黑夜却还不知道欲望太大。 前面城门开启,一骑迅快的飞奔而出。马上的女子肩上负了个黑色的绸布包袱,一手扯着缰绳,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剑。 乔天涯没在意。 马驰过他的身畔,马上的女子啊一声,急勒住马,跳下,扑进他怀中,又是兴奋,又是埋怨的说道:“天涯,你终于回来了。你去了这么久,难道你忘了小玉了吗?” 他温香在抱,软玉在怀,旖旎浪漫的浪子情怀又起,哄道:“我怎么能忘了我的小玉宝贝呢?”双手环住她的纤腰,又道:“我这不是回到你身边了吗?” “天涯,你走后,小玉的生活好无聊,一点意义都没有。天可怜见,我正准备去找你,就遇到了你。”她闭眼靠在他肩上,喃喃说道。 雨势稍缓。他们却早已变成了落汤鸡。 相拥良久,她睁开眼来,突然发觉他身上似乎较以前少了什么,随口问道:“天涯,你的潮退呢?” “我送给她了。” 拥抱中的两个人的身体都是一震。乔天涯陡地想起了孟幽寒,感觉她的那美丽的双眼就在背后看着自己。他推开她,不由自主地向后看去。后面什么人也没有。 “你怎么了,天涯?”她迷惑地问,“他是谁?” “她——”他脸上爱怜之意横溢而出,却又收敛道:“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可是,他神色的变化,虽然短暂,却怎么能逃过她女人敏感的眼睛与心灵。直觉告诉她,他已经变了心,他的心不能在停留了。 “她很美丽吗?” 乔天涯僵住,改变话题道:“小玉,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告诉我她是谁?”凤小玉眼中充满感伤,充满恨意。 “她叫孟……”乔天涯第一次尝到到自己风流惹来的苦果,烦恼不已。 “你好,天涯!姓孟的,身在海南,我知道了。”她冷笑。 乔天涯心中一颤,暗道要糟,慌不择言道:“小玉,你认识幽寒?” 他最担心的事是孟幽寒知道自己过往后会不会不再理他,原本的聪明机智都没有了。 “幽寒。你倒叫得亲热!”凤小玉心中醋意大发,恨意潮生,道:“孟幽寒,我当然认识。”她退后几步,跨上马,一紧马腹,冒雨奔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个叫孟幽寒的狐狸精,天涯他就永远留在我身边了。”她不知道,她为自己这一时冲动的念头,留下了终身恨事。 乔天涯心想不妙,猜想凤小玉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蠢事来。心念及此,便即追了下去,想要阻止并开导她不要轻生。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确是想轻生,却不是轻自己的命,而是轻孟幽寒的命。 凤小玉一路打马飞驰,雨水又不断冲刷掉蹄痕,是以乔天涯一直没能追到她。他失去了她的踪迹,也就放弃了。茫茫然毫无目的的鬼混几天,便想到可以去找孟幽寒了。 乔天涯匆匆渡海南下。赶到柳府院外,隐隐听得一片嘈杂的声音。走进去,只见院内为着一圈丫鬟奴仆及少数附近凑热闹的村民。圈中,似乎有两个人在打斗。他拨开人群,望里一看,惊呆了:圈中打斗着的赫然是凤小玉与孟幽寒!他向四围看去,想要找个熟悉的人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南面屋檐下,站着海南派门人。居中而坐的是孟幽寒同父异母的哥哥柳无形。他清秀如冠玉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凝注在凤小玉身上。 乔天涯向他走过去,着急道:“柳兄,这是怎么回事?快叫她们住手了吧。” 柳无形目光关注着凤小玉的每一个动作,漫不在乎道:“没事的,她们只是在切磋武艺。” 乔天涯将信将疑的看向场中。 凤小玉双眼喷火,气势汹汹,如疯虎般使出一招又一招阴狠毒辣的招式,仿佛恨不得把孟幽寒千刀万剐。而反观孟幽寒,她赤手空拳,在凤小玉霍霍剑影里不住后退,形势不大妙。 乔天涯担心孟幽寒安危,高声喝道:“小玉,住手!” 孟幽寒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一喜,待听清不是叫自己,心绞痛起来,忖道:“原来你认识她!”而在一瞬之间,她隐隐地明白了凤小玉找上自己麻烦的缘由了。她冠冕堂皇地说的想要见识一下海南派的武功跟本就是借口,而实情多办是因为乔天涯的缘故。否则,比武那有如此拼命的。 而凤小玉听到乔天涯的话,非但没有住手,攻势反而更见凌厉。她口中吆喝道:“天涯,你来了?你看,这是你教我的剑法,我今天要用它杀了这个不要脸的贱人。”说着,身体纵跃,一剑自空直劈而下,气势惊虹。 孟幽寒感觉避无可避,兼且心中愁郁,心灰意冷,闭目待死。众人失声尖叫。乔天涯更是大惊失色。总算他对凤小玉剑招的后续变化了然于胸,急飞身拉开了孟幽寒。 柳无形站起身来,又平静地坐下。 凤小玉停下攻势,轻蔑地看着孟幽寒,语气温柔地对乔天涯道:“天涯,你站开,让小玉为你杀了这个贱人。” 乔天涯怒喝道:“小玉,够了!” 孟幽寒何等傲性之人!挣脱乔天涯的手,抓过贴身婢女送来的潮退,扯去布缦,不高兴地对乔天涯道:“乔天涯,你尽管与她卿卿我我,何必惺惺作态!姓孟的岂是让人欺侮之辈!你让她杀了我,正好遂了你的心!” 乔天涯的心凉了半截,终于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得罪她了。他心道:“她生气了!”他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般木然不动。 凤小玉却道:“好!天涯,就是这样。”捏个剑诀,一剑气势开阔的“烈火燎原”追风摄电般刺了过来,剑锋激走,点点剑光尽取孟幽寒美丽的容颜。 柳无形眼里亮光一闪,心中暗暗为此招喝彩。 孟幽寒花容失色,闭上双眸,双手紧握潮退,竖剑横砍。 哐!凤小玉的剑断为两截。 凤小玉握住半截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家传的切金断玉如切烂泥豆腐的宝剑,竟然轻而易举地被毫不起眼的潮退所断!她惊怒交集,执半截剑砍劈过来。孟幽寒退后几步,放平剑锋,直刺凤小玉。此长彼短,凤小玉的半截剑未到,潮退的剑尖已然刺入凤小玉身体。如此轻易便得手,反令她有些错愕。鲜血沿锋刃流到她手上,她明显一呆,拔除了剑。凤小玉顿时惨叫一声,委顿在地,直到此刻她还兀自不信她被一个武功远不如己的人给伤了。 乔天涯大惊回过神来,以为是孟幽寒被凤小玉伤了,不及细看,不由分说,反手便给了呆看着剑尖滴血的孟幽寒一耳光。 啪! 孟幽寒再也没有想到自己没被父母打过耳光,却被一个实际没多大关系的人打了。她娇嫩的脸庞瞬即红肿,痛彻心扉,撇掉剑,捂住脸,流着泪跑出院去。 乔天涯发觉自己打的不是凤小玉,而是孟幽寒时,追悔莫及,捡起剑,追了出去。 凤小玉此番被孟幽寒伤了肺叶,留下了无法根治的咳嗽病。她回到岭南家中,被乃父逼问伤从何来,宝剑何去。迫不得已吐露事情始末,潮退之名由此传出,不久传遍岭南,轰动江湖,由此掀起了一场武林浩劫。 而乔天涯所不知道的是,凤小玉经此一事后终于对他冷了心,嫁给了其师兄雁云飞。雁云飞非但不嫌弃她已非完璧之身,而且加意的宠爱她,以使她忘却曾经的创痛。她感动不已,全心全意的培养自己对师兄的爱。基于二人的小心维持,夫妻间情爱倒也甚笃。可是,每每咳嗽之际 ,她还是终于难以忘却昔日仇恨,由此踏上了找寻天下奇兵异刃以期报一剑之仇的路。也因为此,雁云飞在江湖中闯下不小的名头,她却鲜为江湖人所知。历四十年,她终找到令她以为可以抗衡潮退的烈火拐。于是,夫妻二人急急赶往幽寒谷去报仇,致有途中遇杨惜芳的事情。世事变迁,她夫妇以为孟幽寒依然是昔日的吴下阿蒙,所恃者只潮退尔,想必调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高明到那里去,是以生了轻敌之心,致有孙女之伤。如果雁云飞肯细思一下江湖上几十年来发生的种种,也就不至于像妻子那样单线条了。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二卷 第二十章 自然疗伤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陆游《沈园》(二之一) 杨惜芳、何紫娟及人小三人无言地走着。 走出里许,何紫娟到底沉默不来,忍不住道:“人小,你真厉害,一句话就吓走了雁家那伙人。” 人小的头垂得很低,似乎想起了什么烦心的事,觉得好累。他没有听清何紫娟的话,所以没有回答她。 杨惜芳却被何紫娟的话从《天涯回忆录》的爱恨情仇中够回神来。她想起了人小洞中的表现,陡觉心口烦闷,似欲呕吐。她的身体微微前侧,突然扯去面巾,手捂胸口,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落人小颈中。人小的心瑟缩一下。 唉!“双飞雁”岂是浪得虚名!又何况当其时她为了不多纠缠,只攻不守,虽然伤了右雁雁红云,却生受了左雁雁紫云两掌,受创颇重。她凭一股傲气坚持到现在,已然耗尽了几乎所有精力。 喷出鲜血后她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的苍白了,雪也似的,又隐隐呈现一丝乌黑。她再也坚持不住,脑中迷糊,一个倒栽葱摔下马来。 人小停下马,握着缰绳的手有些颤抖。 何紫娟见杨惜芳摔下马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心慌意乱地喊道:“芳姐,你怎么啦?”她跳下马来,把杨惜芳的身体翻了过来,才发现杨惜芳气若游丝,已经晕厥。 何紫娟的眼泪珍珠断线般洒落下来,哽咽地叫着:“芳姐!” 人小的心犹如万蚁齐噬,又像千针在刺。他的头低得下颌贴着胸,木立不动,听任何紫娟悲伤哭泣,任由颈中的鲜血凝结。 飞雪中仿佛有沉重的歌声, 不, 那是压抑幽咽的哭音; 北风里依稀有晶莹的雨星, 不, 那是无端乱窜的泪影。 生命里留下了许多无法弥补的罅隙,从中送来了死亡之忧郁的音乐。 为什么心无可抑止地揪痛, 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将之平息? 是谁的心那么的尖锐, 执著在某一点上却并不挪移? 何紫娟哭了一阵,一抹眼泪,吩咐人小道:“人小,你看好芳姐,我去找我哥来。”每次她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她便想到了乃兄何廷复。在她的心里,打小便建立起大哥无所不能的认识,从来没有动摇过,——何廷复从没让她失望过。 她上了马,纵驰而去,恨不得马上赶到大哥身边。 何廷复及祝氏三人尚在山洞,正在谈论着一些江湖逸事。何紫娟赶到,不及言语,倒在何廷复怀里便哭。半晌,才凑到何廷复耳边道:“哥,芳姐出事了。”何廷复一惊:“出了什么事?” 何紫娟却只一味哭泣道:“哥,你快去救芳姐。芳姐晕过去了。” 何廷复心中惊疑不定,估量着乃妹的话的真实性。看她的情形,不大像作伪;可是,何紫娟留给他的难堪记忆实在太深刻了,由不得他不怀疑。沉吟一会,因着事关杨惜芳,他说服自己姑且再信乃妹一回。 辞别祝氏三人,何廷复及其一众随从跟着何紫娟来到杨惜芳落马之处,却不见了杨惜芳和人小的身影,杨惜芳所骑的白马也没了踪迹。众人分散,四下察看地下痕迹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却毫无所获。 何廷复以为又是何紫娟在捉弄自己,待见她依旧泪痕满面,伤心不已的情形,终于确信杨惜芳遇到麻烦是千真万确的,便温言安慰乃妹:“紫娟,我看那个人小不简单。单从他没把雁云飞放在眼里的语气看,如果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必是身负绝学的人物。有他在,杨小姐应该没什么事的。” 何紫娟一撇嘴,嘟嚷道:“你说人小厉害吗?可是,他太不听话了。” 何廷复心想真是孩子话,也不与她争论,只劝道:“紫娟,我们离家很久了,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何紫娟执拗道:“还没找到芳姐呢。” 何廷复微微一笑,将她抱上马,一挥手,众人上马离去了。 何紫娟纵有万千个不愿意,到底随乃兄回到了吴越。可是,原本活蹦乱跳、顽皮胡闹的她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终日郁郁。不得以,何廷复大撒金钱,多方探听杨惜芳的下落。此乃后话。 杨惜芳感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拘着,不由自主地飘向森寒的阎罗殿。她仿佛看到了十世阎王狞笑可憎的脸,心中害怕又迷茫着,突然,心底钻出了一个冷峻讥诮的声音说:“杨惜芳,难道你竟如此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之顺理成章,而不愿意用尚存的一口气作最后的挣扎?命运是在鄙夷你了,但死神抓住你的手的他的手还是那样的松动,你竟听任他的手越来越紧地扣住你的生命之腕的么?” 不! 她从灵魂深处发出了声震寰宇的抗议:不!我还没有找到容与,我不要死! 她的知觉渐次清醒。她觉得身周暖洋洋的,睁眼看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山洞温泉里,头枕着铺在泉边不知来自何处的棉枕。 她试着活动四肢,可是大脑把信息传递给了身体,身体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清楚地知道,与双雁一战,几乎赌丢了性命。但是她不后悔。她想:不知是谁救了我? 躺在温泉里虽然很舒服,可是衣衫紧贴着肉又有些不大自在,好不别扭。 “紫娟!”她想要大声呼叫,但发出的声音却很微弱,有若蚊吟。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何紫娟,而是人小。人小衣衫褴褛,低垂着头,站在她面前,听她吩咐。看到人小,似乎比见到何紫娟更另她高兴,莫名地,心底升腾起异样的喜悦,脸上不自觉地显露一丝难得的微笑。 “紫娟……”她又微弱地呻吟,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人小。 “何小姐与何公子一起回吴越去了。”人小平静地说。 “人小,……”她想要说话,她有太多的话想说,此刻的虚弱却无法让她坚持着说更多的字。 “主人,你饿了吗?” 不待她回答,他端来一碗汤,递到她嘴边。她啜了一口,觉得竟是十二分的贴心舒服,便又喝了一口。一点一点地,喝完了整碗汤,还觉意犹未尽。可是,人小把碗端走了,却没有再盛汤来。 她本想告诉他还想要喝一些汤,身体里的反应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感觉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丝力气。她想要问人小一些话,人小却一声不响的出去了。她也便闭目入睡。再醒来时,她惊喜地发觉手脚可以轻微地活动了,但动作稍大一些,仍无力完成。事实上,她还虚弱得要命。 人小不在。 山洞里静得能听到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一股清新的香味无端钻进鼻来,她顿觉精神大振,而同时饥饿也被勾起的了。饿的感觉引起体内一丝真气游走。初时,真气若有若无,渐渐地,已能明显的感觉得到。她觉得好奇怪,凉气自头顶百会穴透了下来,热气从脚底涌泉穴冒了上来,二者在膻中穴相遇并糅合,继而游走全身。运转数周天后,真气归于丹田,不再动弹,仿佛消失了一般。 她觉着身子又复原了些许,而饿的感觉却变的强烈了,让人无法忍受。 她唤人小。 人小照例垂着头进来,喂她喝一碗不知名的汤,又走了出去。 胡思乱想了一忽儿,她沉沉睡去。 身体好了三成时,她卸下衣物,放在头边。人小喂她喝汤后,把衣物拿到火边,帮她烘烤。她背对着她,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衣衫,仿佛上面有着他一辈子铭记的味道以及其他东西。 是什么,勾起了那似乎沉睡的记忆? 柴火噼啪,是谁的声音在天边叹息? 洞中无甲子。某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痊愈了,而且好像较之从前还好上几分。她好高兴,想要站起来,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似乎是被人封住了穴道。 难道人小会武功?她第一个念头想到。此念方生,以前发生的事都涌来验证这一想法。终于在她心中 确认人小是会武功的了。 “人小会武功,那么,那么……”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事,脸刹地变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唉!既是羞的,也是气的,只不过泰半是因为生气。她突然想到如果是人小点了自己的穴道,自己赤身裸体的,岂非全身都被她看遍了,是以惊羞交集。她恨起人小来,竟宁愿他没有救她。 她心中恨一番,又自伤自怜一番,想起深藏在心的她,又流了一番泪。她心中真是百味杂陈。她无可奈何地躺着,可是这样躺着的日子在前一刻起变得多么苦闷,她,已经受够了。她想要叫人小,却是又恨又不知如何面对。 柴火劈劈啪啪的响着。 一股异常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孔。 好饿! 百会、涌泉大开,沛然的真气自丹田出发,如奔洪怒涛般游走周身脉络,不断融合来自外界的气息,一周天比一周天更猛烈迅捷地游走。终于,百会、涌泉穴自我封闭,与此同时,真气不限于在体内运转,开始从毛孔钻出皮膜,扩散到四周去。 哗!哗!哗! 温泉里如炸弹迸发,爆出闷声巨响,喷涌出无数股水柱。 水珠淋湿她的脸庞,她的容颜像雨后芙蓉般娇艳动人,真所谓芙蓉如面柳如眉。 奇怪的是,所有的穴道在真气的冲撞下早豁然而解,她仍然不能动弹。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因为真气的游走已经不再令人舒服了,她又不自觉地被带入外界给予的烦闷中。 温泉内又爆炸喷涌了数次,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 淋漓于脸上的是露耶?是汗耶?抑或是泪? 她觉着周身炙热难当,犹如置身蒸笼里面,受着无穷无尽的煎熬。 她觉着全身疼痛得无法形容,仿佛无数刀剑在身上砍划,好像在经受凌迟的折磨。她竭力忍耐着,终于咬破了薄唇,她再也禁受不住的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她觉着自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崩溃了。 她歇斯底里地哭泣,犹如受了无尽的屈辱。 她只是哭泣,只是哭泣;她没有叫人小,——她不愿见他,她不要见他。 她到底叫了出来,但不是人小,是容与,她刻骨相思的他。她张狂地叫着他的名字,似乎每叫一次,身上的苦痛便会减轻一点。 但是,她的声音渐渐的微弱,她的知觉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自己都听不到了自己的呼唤,所有的一切都已模糊的没法形容,只有死亡是那样清晰的活跃在心中。她就要死去,这么稀里糊涂地。她好不甘啊!为什么到死都不能让她清白地去,却要经受那没来由的屈辱才把她推进死亡的庙堂。 她——,好不甘,可是,她又能怎样?那丑陋的黑白无常炫耀着无耻的笑容,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她用仅存的知觉发了一声略带讥嘲的叹息。 唉—— 这叹息的声音那样的绵长,那样的无可奈何,天与地都在应和。 唉—— 那同样的太息不知在何处响起,那么清晰地传如耳中。 她的眼皮是那样的沉重,她缓缓地闭上,闭上…… 就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清凉的气息自主地经鼻孔窜进心肺。身心舒服了些,意识又分明清晰起来。 她用力的呼吸着,贪婪的呼吸着。 这清凉在心肺间越积越多,慢慢地扩散到四肢百骸,所到之处,舒爽难言。末了,又缓缓聚拢,隐于丹田。而真气又开始自行流淌周身,自前胸到后背,由后背到前胸,从脚至顶,自顶至脚,不眠不休。 她觉着好疲倦,昏昏入梦。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泪表初衷 辽鹤归来,故乡多少伤心地。 寸书不寄,鱼浪空千里。 ——周邦彦《点绛唇》 人小躺在山巅,闭着眼,让身体深嵌厚厚的积雪里。他希望外界的刺骨冷寒可以冷却沸腾的思绪。 他觉得是该离开杨惜芳的时候了,他为自己编织来见她的借口,想像的情节是至此为止的。可是,没见到她的时候,他可以找千百个理由不见她。即使相思难耐,他尚可以忍受种种煎熬。见到她以后,他的心境在不知不觉间改变的了。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劝说他不要离开,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可以如汤沃雪地操纵无数江湖帮派、人物的命运,太多的时候他没法控制自己的心绪。他常常想:只要能守着她,一辈子做她的奴仆也在所甘愿的吧。 没有人强迫他,也没有人劝说他,离开只是他强加给自己的,至于个中原因,谁也无法明了。那是他心中浇不去的块垒。 嘎—— 一声野鸟尖锐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在寂寂空山盘旋回响。 人小的心无比的感伤起来。 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意味索然? 为什么,人生这般的无可奈何? 是什么阻着我离去的脚步? 只听见, 孤音寥寥。 一切已经成为往事,往事的对错已不重要;可是,谁来解开心中那茫无头绪的结? 杨惜芳疲倦的睡去,她不知道这一睡,竟达三日之久。 三日后,她醒来,睁开长长的睫毛掩盖下美丽的双眸,竟发觉世界上的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如斯的美妙。到底怎么美妙,却又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总之,竟不自觉的感到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了。四肢百骸里,充盈着无穷无尽的活力;躺在温泉里,全然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仿佛水就是自己身体的一分子。 人小照例不在洞中。 柴火劈里啪啦的响声,构成了一串曼妙的音符,没有了以前的单调与乏味。 她在温泉里仔细的濯洗,要洗去曾经留在身上的屈辱。她的心中有一种倔强的念头,除了她的容与,她不能忍受其他男人碰到她的身体。良久,才出来穿好衣物。四顾洞中,发现整个洞内竟有些居家的味道了。 左侧靠洞口处,垒起了马圈,白马正在呼儿呼儿吃着草料。左侧近温泉处,砌了一座炉火,柴禾在炉膛里熊熊地燃烧着,发出劈啪的响声。炉火远离温泉一侧,有张石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锅、碗、瓢、勺、桶之类的生活用具,另一侧则稍显凌乱地放着油盐酱醋等物事。 洞的间中是张粗木八仙桌及几条藤椅。桌上有一个烛台,一个茶壶,两只茶杯,一碗汤。汤似是新煮不久,还冒着丝丝热气,那熟悉的香味不断诱惑着她。她知道这一定是受伤时人小常常喂自己喝的那种汤。 右侧从前铺草处,换成了一张搭有纱帐的单人床。 杨惜芳惊呆了,她实在想不到人小心是什么做的,竟可以细如纤尘。 坐在藤椅上,端起汤,她喝了一口,感觉十分的爽口,又喝了一口。想喝第三口时,却怎么也喝不了了,——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仿佛被别人封住了全身穴道,无法动弹。而这一发现,终于解开了困绕于心的结。她知道,她误会了人小。原本觉得十分羞愧的事没有发生,本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为什么会有些许失落,仿佛心被什么东西捶了一下似的。 人小他竟不屑于看我一眼吗? 他—— 她没有让自己陷下去,那横亘在心若干年的身影才是真正煎心熬肺的痛。 约莫半个时辰后,体内运转不息的真气消除了身体的麻木,恢复了她的自由。步出洞外,看着纷纷扬扬的白雪,劫后重生的她有一种重见天日,脱胎换骨的感觉。啊!好美!好美啊!她情不自禁地赞叹。 她沉醉在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中,身体的气息与天地交互着,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十二分的畅快。眼在看又好像没在看。眼中所见都仿佛被什么大手笔给美化了。这在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人小出现了。 他抱着一捆柴,垂着头,不疾不徐地走着。他就那么走着,自然的走在雪里,与天地竟是那样的和谐,仿佛就是天地的一分子。他褴褛的衣衫丝毫没显出该有的碍眼来,犹如他本就该穿这一身,换上其它的衣物肯定会破坏那整体的协调。 她感到十分的惊讶,因为人小的步伐对她而言透着一种神秘,不可捉摸得自然。这是她以前所没有过的注意。她不知道,她以前即使注意了,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她还不明白自己的修为已经较从前无限的提高了。 人小在她身旁走过,进洞去了。 她脑海中竟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像。人小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看见”!她“看见”人小把柴放下,抽出几根插入炉火中。然后,他走到马圈边。马儿正卧着嚼草料。他伸手抚摸几下马儿的头脸,停着不再动弹,似乎在与它作告别仪式似的。 她的惊奋达到了极点。然而,就在这时,人小的身体明显一呆,她脑海里什么也没有了。她努力重构刚才的景象,竟不可再得。她走进山洞。人小正坐在马身旁,若有所思。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去意,白马停止了吃草,一双马眼隐隐泛着泪光地看着他,竟透着几分留恋与不舍得。 听见她走进来,他起身准备出去。 “人小。”她叫住他。 他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般木然站着。 “容与。”她突然深情地叫道。 他的心抖动,他的身体仍然一动不动。在山顶时,他已经决定好要离开了。 她喃喃细语,走到床边坐下,陷入了惯有的沉思。 人小出去了。回来时,不是带着惯常的野味,而是一些水果干果之类的东西。杨惜芳正坐在桌边喝茶。他把水果洗净,装在盘里,端到她面前。然后走到炉火边,开始做饭。 她拿起一只橘子,剥去皮,一瓣一瓣地放在嘴里嚼着。橘子甘甜可口,仿佛容与曾经喂她吃的一样。容与,容与,你现在是不是在喂其他的女人吃橘呢?她感觉心里一痛,不小心咬了舌头一下。 人小把做好的菜端到桌上,为她盛了一碗饭,准备出去。 “人小——”她叫道。 他沉默,表示他在听。 “我想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她幽幽地说。 人小久久没有言语,他似乎在心里下什么决定。她以为他走了,抬头看时,他依然垂头站在那里。 “主人——”终于,他开口了,又似乎在控制内心里的激动。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了,人小?” “小人该走了。”他的心痛到麻木。 她心中剧震,花容失色,刚举到嘴边的橘瓣掉到了地上。 她失声道:“你要离开我吗?” 小人不能随你去幽寒谷了。”人小只顾说自己的话。 “可是,可是,……”她有些惶急,“可是”什么她没有说出来。 人小不言,等她点头。 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终究伤感地问:“你真的要走吗?” “小人该走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好像是生怕她看到他的脸色。 “可是,可是,”她有着急起来,生自己的气,恨自己找不到留下他的理由。她的手不自禁地抓紧,指甲深陷肉里也浑然不觉。她近乎疯狂了。 是什么堵在心口,让人发慌? 他,他要离开了吗? 你就要离去, 千言万语, 阻塞在心里。 看着你, 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没有勇气 把我的心掏给你? 多希望, 你别离去! 她紧咬下唇,丝丝血液自嘴角溢出。 “可是,可是容与,”七年前发生在海边的一幕不断浮现她的脑海,“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小人赌坊吗?”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可是天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心。 她不再言语。 人小沉默。 良久,她平静了些,又道:“师父临终前,嘱我找个年轻的男子为她守墓三年。” 人小不语。 “安葬好先师,我正愁无处去找年轻男子,恰巧此时接到小人赌坊的‘雅赌帖’。” 人小木然。 她不愿再说下去,轻轻地抽泣起来。她一直很坚强,但坚强只是一个给别人看的外壳,一如她的冷傲。天知道,她的内心是多么的脆弱。 人小似乎感觉她的眼泪流在了他的肩上,他的心揪痛起来。 当我使你流泪的时候,我的心也和你同哭了。 他哽咽地道:“小人适合吗?” 她只是哭泣。 人小出去了。他的心不停地告诉自己,从前已经过去,在她面前,他是一个奴仆,一个她从小人赌坊赢回的赌注,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 是谁的眼泪在寒风中仍不凝结? 是谁的心藏着太多的秘密? 雪停了。 天暗下来。 如钩的月儿安静地泼洒着清辉。 (此章传的有些匆促,有不少地方的转折做得不是很满意,望看我书的朋友们见谅。忙过这段时间,我一定认真的修改。) 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 役魂彩蛛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民歌《铙歌十八曲》之十五) 烛台上的蜡烛摇曳着幽光,缓缓流着白色的泪水,似乎在演绎着离别的前奏。 杨惜芳坐在桌旁,就着这昏黄的烛光展读《天涯回忆录》。她间或翻阅此书,每看一点,对其师孟幽寒的生平了解得更多一些,对她晚年的孤独理解得更深刻一些。那淹没已久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经由乔天涯冷灰沧桑的笔触如画卷般展现在她面前,使得她万事不关心的头脑对身处的江湖,对人性的认识在可憎方面都加深了一层。只是,每次看不几行,她便联想起自己来。她想起她的容与,想起师父;她想起那一望无垠的大海,想起那四围皆山的幽寒谷。在她而言,人生只有回忆;她活在潮来潮去的涛声中,活在子规啼夜月的凄清里。她有过幻想,可是天生被动的性格,让她不愿舍却一些也拥有而去做一些渺然得没可能的事。 她翻到师父的画像,一时发起呆来,陷入惯常的伤痛情绪中无法自拔。 这时,一只花纹斑斓,八脚长长的蜘蛛从洞外缓缓爬进来,爬进烛光的投影里,爬到桌下,沿着桌脚,上到桌面,爬上她的书。她陡见蜘蛛,呀一声回过神来,吓得脸色惨白,立即起身后退,全身紧张的看着那恶心的蜘蛛,心在惊,肉在跳,害怕得无法形容。有一次,容与不知从何处抓来几只硕大的蜘蛛吓她。她又骇怕又生气,好久没理睬他,直到他道歉并发誓不再吓她。她最怕蜘蛛,其次是蛇。这是一种说不来为什么的事情。 彩纹蜘蛛在画上孟幽寒的脸上停了一忽儿,才优哉游哉地离开,爬向茶杯。 茶杯里盛满了茶水。彩纹蜘蛛把前脚和头探进去,似乎享受着茶的香浓,迟迟不肯走开。茶确实是上品,乃有名的铁观音,只是她不知道。 她惊慌尖叫道:“人小!” 人小抱着一捆柴,垂着头,徐徐走了进来。 蜘蛛走了,他没看见。 他放下柴,走到桌边,端茶即饮。 杨惜芳吓得魂飞魄散,不去想从没因为疲累饥渴什么的在她面前有如此喝茶举动的人小何以一反常态,却大骇道:“人小,喝不得!” 可是一切都迟了,晚了,无可挽回了。人小猥琐的躯体慢慢地软倒在地,失去了生机。 她抢到她身边,端烛台看去,只见他双眼紧闭,容色乌紫,可见彩纹蜘蛛毒性是如何的猛烈。她伸手探去,他的身体尚有余温,只是呼吸没了,心脏的跳动停止的了。 地球停止了转动,没有了白天黑夜,没有了春夏秋冬。 所有的思想都宣告罢工,她的心她的大脑一片前所未有的空白,白得像雪。 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她只会念叨着两个字:“容与!” 天地风云都在低回,日月星辰各自叹息。 雪簌簌地坠落,大地的起伏却怎么也填不平。 翌日,洞口,人小曾经容身的所在,垒起了一个圆形的雪堆。 她纤纤十指冻得粗肿泛红,像是萝卜头,她不知道。 她轻轻道:“那天,春光明媚,我去找容与。我到他家的时候,姨妈正在督促着容与练字。容与看见我的身影,做了个手势让我等在门外,不要说话。我很乖的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外等她。姨妈见容与的动作古怪,便问道:‘小与,你怎么啦?’容与一听,故意皱着眉,咳嗽两声道:‘妈,我口渴。’姨妈不妨有它,说:‘嗯,我这就去给你倒杯茶,别渴坏了。’姨妈起身去倒茶,容与放下笔,蹑手蹑脚走出门,高声道:‘妈,我和惜芳去玩会儿,回来再练字吧。’说完,拉着我的手就跑了。” 她的声音轻柔断续像的母亲轻哄睡去的婴儿。 人生为什么那样的残酷, 让美好的物事都了留给里过往的回忆? 我勇敢地面对现实, 只好用不堪重负的心来承受创痛! 是怎样的气息萦绕在北风中, 让所有的心都那么的酸涩。 她的声音低沉,充满缅怀的意味。她道:“容与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我好希望他就这样拉着我,从今生走到来世,永远也不要放开。那时候,正是山茶花开放的季节。我对容与说:‘我们上山去看山茶花吧。’容与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没有回答。我当时很生气,不悦地看着他,停住不动。容与发现我的异样,停下问我怎么了。我说:‘山上的茶花开得正艳呢。’容与道:‘哦,惜芳,那我们去山上吧。我去把最美丽的花儿都摘了来,为你编织一个花冠。你戴上以后,一定好看极了。’我说:‘我才不爱摘下来的花呢,我爱看那长在枝头的花。摘下来的花是按照别人的眼光取裁的,而且会让我产生一种感伤的情绪。’容与道:‘那好,我们只作些观赏功夫,不去摘就是了。’他拉着我的手,我们取道从偏僻的小径。那条小路曲折崎岖,百步九折。我们走啊走啊,天黑了,我们还没有到达山顶,也便没有看成山茶花。” 是谁在诉说着心中的童话? 沉睡在雪下的草木也被那氤氲的沉痛惊醒。 飞雪可以不停, 天可以黑暗, 是谁在倾听那古老美丽的传说? 天地间只有一个孤单的倩影。 双眸可以红肿, 眼泪可以干涸, 为什么那故事迟迟没有结局? “爹和四叔去老家拜祭二叔、三叔去了,所以我们也不着急回去。容与捕来一只肥大的野兔,于是我们在半山腰溪畔生起了火,一边烤兔肉,一边观看天上闪烁的繁星。篝火的火焰一闪一闪地,把兔肉的香味烤在温柔的春风里。容与说:‘惜芳,我待它凉会儿再吃。’我点点头,要求他给我讲他不知给我讲了不知多少遍的牛郎织女的故事。容与挨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我们背火而坐,都默默地看着星星,遐想着牛郎织女七夕相见的情景。夜色那样的温柔,像容与的手握着我的手的感觉;星星那样的永恒,天天为牛郎织女的同心而离居作着见证。我们仿佛骑在弯弯的新月上,在宽广无垠的银河里自由的摆渡着。天地万物都静止了,时空也凝滞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静美流淌着。” 前世到今生,如死与生一般仅是一步之隔,今生到来世却是那样的茫然无期。 “我们静坐着,放开全部的身心,沉浸在那种醉人的感觉里,让天变荒任地变老。终于,可恶的饥饿在身体里擂鼓作乱。容与说:‘惜芳,攘外必先安内,我们先把这杀千刀的饥饿魔鬼给摆平了吧。’我说:‘它不仁,我们却不能不义。我们就放它一马,赏些兔肉给它吃打发它走吧。’容与故意板起脸,叹了口气道:‘唉!小女生,就你好心。你这样菩萨心肠,将来一定长命白岁。也罢,风某看在你将是下一界寿星的份上,姑且饶它一次。’我忍住笑,佯斥道:‘恶魔,你都听见了吧?你家风大爷大人有大量,今次不与你计较,吃饱后快点滚得远远的吧。’我们看向对方,再也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的肆无忌惮。” 挂满泪珠的容颜,扯出一丝消逝多年的笑意,没有了曾经的愉悦,没有了曾经的放恣,多了笑是人非的酸涩,多了饱经折磨的沧桑。 “这时,有个略显苍老的笑声在我们的身后响起,那么的响亮,那么的得意不已。我和容与大惊失色,以为遇见了鬼,心中都泛起了寒意。我们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风尘仆仆却不掩仙风道骨的健者,双眼神完气足,红润的面容堆满笑意,左手握着酒葫芦,咂吧着右手食指,似乎对什么美味意犹未尽。” 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 风尘酒客(一) 可怜人意, 薄于云水, 佳会更难期。 细想从来, 断肠多处, 不与者番同。 ——晏几道《少年游》 时光演绎的故事,被记忆褶成永恒。 北风愤怒地嚎叫着,思绪却游走在温暖的和风中。她陷得那么深,感觉不到寒冷,不知道何所谓饥饿,没有了困倦。她的声音像一缕曲音,缓缓地流淌着,依然那么动听,不因风雪的冷寒而冻结。 风容与看见那老人咂吧手指,斜睨一眼火堆,心有不快地道:“老人家想吃东西,何妨说上一声,难道我们会吝啬区区兔肉?” 那老人故意打了个饱嗝,呵呵笑道:“小伙子,你语带责备,说明你并不怎么大方呢。范某若先行讨取,你未必舍得给吧?” 风容与神色一暗,道:“老人家说的是,小子确非慷慨无芥之辈。”回头招呼杨惜芳道:“惜芳,我们走吧。” 杨惜芳顺从地站起来。 那老人拦住风容与二人,喝了一口酒,道:“小伙子,你让范某觉得不好意思了。” 杨惜芳莺声道:“这兔子我们捕自山林,而老人家取之我们。我们是螳螂,老人家是黄雀,遭遇的结果虽然不同,但动机却是一致的,所以老人家也不用介怀。” “哎呀,这真是越描越黑。”老人怪叫道,“小姑娘的比喻,我范老人家可不爱听。” 风容与不愿多作纠缠,道:“老人家,我们出来得久了,再不回去母亲该担心了。” 范老人嗯了一声,沉吟道:“范某游戏风尘,偶然路经此地,禁不住肉香诱惑,吃了你们的兔肉,是范某的不是。这样吧,小伙子,我这里有一本书送你,算是赔偿吧。”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卷小册子,递与风容与。风容与接过,只见封面蜡黄,边沿竖写着四个弯弯曲曲的大字——范氏酒经,另有一行竖书的小字,他费了半天劲才就着月光星光火光依稀辨别出来:梓州范九著。 风容与不喜欢,将书递给杨惜芳,意思是说:看看你喜欢吗? 杨惜芳不接,螓首轻摇。 风容与把书还与范老人道:“老人家,小子不喜饮酒,无心杯中乾坤。老人家好意小子心领。” 范老人把二人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轻叹:“想当年,我要是也这么尊重阿莲,在乎她的感受,不处处自作主张,阿莲她还会不会离开呢?”见风容与递过来书,又听他说不好酒,微感诧异,接过书,哈哈笑道:“小伙子,你令范某生出兴趣了,想要不爱酒都不行了。”言毕,又畅怀大笑,得意不已。杨惜芳正要说话,他身形一闪,凭空消失,笑声再传来时已远在深林中了。 二人微觉扫兴,却也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并肩闲谈着走下山来。 “容与,你还记得精卫填海的故事吗?”她突然道。 风容与道:“记得。”脑海中浮现出一幕一幕悲壮的画面,内心深为那化身青鸟的少女的意志感动。 杨惜芳神驰想象,道:“我常常想,做一只飞鸟也不错。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蓝天碧海之间,可以无所羁绊地畅游天涯,看尽世间的旖旎风光,不用理睬别人的冷眼。” 风容与知道她的心境,知她想起了杨大伯对她那不近人情的苛刻。他向她温柔一笑。 回到家,母亲正一边缝补着衣服,一边等他回来吃饭。他觉得有些歉疚,轻声道:“妈,我回来了。” 母亲看他一眼,微带责备道:“你看你,出去这么久,饿出病来怎么办?” 风容与自碗柜里取出饭菜摆放桌上,笑嘻嘻地说:“妈,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饿不着我的。”取完饭菜,盛一碗放在桌边,道:“妈,吃饭了。”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母亲放下手中针线,微笑道:“偏你半吊子爱掉文,平时却又不用功读书。” 风容与道:“妈,我那有不用功?我天天都在看书,做笔记哩。” 母亲叹了口气,道:“你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厌倦了刀尖上讨活的日子,所以希望你好好读书,走上仕途,不要像他般终日亡命天涯。可你偏偏看些没来路的书,复有何益?” 风容与黯然道:“妈,有些事的勉强不来的,所以并不作太多要求于我。” 饭毕,风容与到自己房中,点灯翻阅《山海经》。读不几句,意兴索然,遂灭灯睡觉。可是,母亲的话回响在耳边,一时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带来阵阵奇异的香味。 他微觉奇怪,没有理睬。过不多时,倦意来袭,昏然睡去。睡梦中,似乎有一股甘露般的液体流如口中,他不自觉地吞了下去,陡地觉得胸中腥烦异常,便即醒来。突地侧起身,张嘴便吐,腹胃翻腾,呕吐一空。 黑暗中,似有一声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噫”声,仿佛是没想到风容与对酒味是如斯的敏感。 风容与点灯,处理掉呕吐物,漱了漱口,又复睡去。 翌日吃过早饭,禀明母亲,便即去找杨惜芳。两家相距半刻钟的路程。他过房前穿屋后,遇到熟人彼此打一声招呼,又或观荷塘薄雾,看竹林新笋,瞅鸡鸭追逐,瞧猫狗嬉戏,心情颇不坏。 炊烟新上,嫩蕊初吐,杨惜芳家瓦房在望。风容与却停住,寻思道:“惜芳可能还没起床呢,我呆会儿再去找她吧。”因此在路上徘徊。 一个女子担水走过,见是他,放下担,问话道:“容与,你在等惜芳吗?” 风容与一看,原来是寡妇王大妈家闺女曾缃,是儿时一起玩长大的伙伴。他还记得小时候,她长得乖巧可爱,小嘴能说会道,甜如调蜜,经常受到大人的表扬,是一众玩伴中公认的“公主”。 他随口答道:“是啊。” 曾缃道:“你还记得上月答应我们的事么?” 风容与细想,一时想不起答应过她什么事情,疑惑道:“我想不起来了。我真有个答应你什么事吗?” 曾缃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叹道:“果然是这样。你和惜芳在一起就什么事都忘了。上个月初七,大伙儿去东山野炊,你曾说过要教我们一群女孩子做诗的,怎的忘了?” 风容与恍然道:“我果然说过这话。只是当时韩大哥说由他教你们,你们没反对,我也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了。难道韩大哥没有在教你们吗?” 曾缃嗔道:“韩习风哪里能够做什么诗,就会说大话,许空诺。他答应别人的事,十件有九件是不会实现的,而他愿意去做的那一件是对他有莫大好处的。要是别人对他许什么诺言,他会像逼债似的催你去办。那家伙不是好人,品德太差,从小我就看他不顺眼。” 风容与素知她的性格,看了一眼她巧兮倩兮的面庞,微笑道:“其实,真正不会作诗的是我。韩大哥的文采好得很,他不时拿给惜芳看的诗赋,我就做不出来。” 曾缃笑道:“我就看不出惜芳有那点好。记得小时候,她长的又矮又胖,走到哪里都受人欺负奚落,就只有你向着她,帮她出气,替她分辨,害得自己也没少受白眼。现下长大了,她虽出落得苗条了,人也好看了些,可是头发稀黄,病恹恹的,脾气又执拗得要命,偏你们男孩子多讨好她。有时候我真羡慕她,不管变成什么样,总有人爱她,呵护她。” 风容与道:“每个人都其好的地方。你自己也很好的,你又何必羡慕别人。” 曾缃咭咭咯咯娇笑一阵,问道:“你倒说说,我有那点好了。” 风容与不善夸奖一个女孩子,只是觉得她们都是很好的,却从不具体地分辨到底谁好在什么地方,谁又什么地方不好了。他有心说些恭维的话,却不大愿意敷衍她,是以沉默半晌,只道:“每个人都有其好的地方。” 曾缃见他受窘的样子,取笑道:“你又有哪点好了?从小到大,除了因为你总向着惜芳,惜芳对你特别一点外,我就没见哪个女孩子对你有意思。” 风容与微叹道:“是啊,我有什么好?我就没什么好。杨大伯常常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终究成不了大器的吧。” 曾缃见勾起他的心事,有些没意思,还想说点什么,一个小男孩在不远处催促道:“姐姐,妈妈叫你快点把水挑回去,妈正等着洗菜呢。” 二人道别,曾缃担水离去。风容与对小男孩招招手,道:“曾俊,来我们说说话吧。”小男孩却摇摇头道:“妈妈不许我靠近你呢,说你将来肯定是个败家子,怕你把我带坏了。”风容与强笑一下,目送小男孩戒备地离去,心中惆怅,叹了口气,自忖:“想不到我在村人眼中如此不堪。”叹声方歇,不意身后也有人发了声叹息。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范老头。范老头向他诡异地一笑,离去了,弄得他一头雾水的呆在当地。 “容与,你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穿一身天蓝色衣裙的杨惜芳来到了他身边,温柔地问道。 第二卷 第二十四章 风尘酒客(二) 剪灯帘幕, 相思与谁同说? ——明·张红桥《念奴娇》 杨惜芳和风容与手牵着手,向海边走去。 正行间,陡然一个声音在风容与耳边响起:“酒经第一章,酒之源起。”风容与听出依稀是范老头的声音。 他心中惊疑,四处张望,却不见范老头人影。杨惜芳见他东张西望,问他怎么了。他描述了刚才的一幕,问杨惜芳有没有听到。杨惜芳摇了摇头。 二人又自赶路,这时,那声音 又在风容与耳边响起:“最早的酒要算是果酒。古之世,可在天地生人之前,丛林杂生,间有成片果林,又或生在溪水之畔。秋凉果熟,落之溪水之中,积之而酵,造化之功而成酒香矣。” 风容与只觉声音只似说话者凑在耳旁大声言之,清楚洪亮,回身找寻,却又不见人影,心中烦乱不已。要待与杨惜芳安静的走一忽儿,那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他停下搜索之,声音便止。如是数次,遂与杨惜芳分手,怅然欲返家中。 可是归途之中,那声音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不再骚扰,而是继续来聒噪,直到他的脚步跨进家门。他欲哭无泪,实在不明白何时惹了这样一个灾星。 他不知道真正令他头痛的日子才告开始。自是之后,只要他迈出家门一步,那声音必会第一时间在耳边响起,他却依然不见说话的人。那声音却只论酒,自酒的起源说到酒的酿造,从分析各地酒品质之优劣谈到怎么调制美味的酒等等。总之,说尽了酒的种种,尤其调制一项说得细致入微。如果风容与肯静心听一听的话,便会发觉这些论酒之辞精彩无伦。 可是他又怎肯听呢?然而他除却藏身家中,否则,欲待不听却是由不得他的了。他拼命想要漠视那个声音,可是弄到后来,他呆在家中时那些话竟萦绕脑海,挥之不去,直弄得他烦躁不已,多次欲去找杨惜芳而又没心情。奇怪的是,不知何故,杨惜芳这些天也没来找他。 做母亲的把儿子苦恼的情形看在眼里,多次出言相询,他总推说没什么。母亲以为可能是他与杨惜芳闹了别扭也酒没再过问。 一日,他伴着那声音跑到海边,大声道:“老人家,算小子怕你了,你饶了小子吧。”[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他知觉眼前一花,范老头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老脸上写满得色地说:“小伙子,范某说过,遇到范某,你不想爱酒都难了。范某非得让你爱酒不可的。” 风容与无辜之极,说道:“小子还以为什么地方得罪了老人家,致令老人家要如此折磨于小子。” 范老头突然须眉戟张,怒不可遏道:“什么?折磨?你竟说范某折磨你?范某浸淫多年的酒艺,多少人欲学,范某予理睬。范某如今尽数传了与你,你非但不感激,反说范某折磨你,你小子有点良心没有?” 风容与啼笑皆非:“老人家,传艺岂有如此相迫的吗?” 老脸一红,范老头强道:“谁叫你小子不爱喝酒,而范某时间有限,说不得,只好出此下策。” 风容与道:“小子不喜喝酒是天性使然,强迫不来的。” 好似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言语,范老头哈哈大笑,诘道:“谁喝酒的爱好是与生俱来的?人的众多兴趣,有多少不是条件使然,后天培养的?” 风容与无言以对。 范老头问道:“小伙子,可喜欢上酒了?” 风容与道:“老人家,小子目前不大喜欢做心有不愿之事,望老人家高抬贵手,放过小子吧。”说道后来,拱手向范老头作了两个揖。 范老头坦然受之,却道:“饶你可以,可是你须得和范某打上一架,赢了范某再说,否则提也休提。” 风容与心想:“他自恃武艺高强,出这么个题目,明摆着是刁难于我。以我三脚猫的功夫,给他提鞋都不配,更别说打架了要打败他了。”心思百转,他道:“老人家不是有要事在身吗,何苦在小子身上耽误你老的大事。” 范老头知他心意,故意语带轻蔑地激道:“你别想拿言语支走范某。范某料定你小子也没胆与范某打架。哼!放眼当今武林,四大高手算什么狗屁玩艺儿,都是些欺世盗名卑鄙无耻之辈,不值一哂。嗯,倒是幽寒谷那娘们儿手中的剑能制造点麻烦。” 范老头神色有轻蔑转为傲然,语气却没丝毫改变。听他语气,竟没将天下人物放在眼中;看他神色,只觉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傲然卓立,余子皆为蝼蚁一般。风容与心中泛起一中怪异的感觉,为他风采所摄,呆看着他。 突然,范老头一拍脑袋道:“呀,走题了。”板脸对风容与道:“小子,要范某饶你不难,有三条路供你选择:其一,与范某打一架,挡得范某一招半式;其二,跪下向范某磕三个响头,叫上三声‘太爷爷’;其三,乖乖的用心习我酒艺,调出一杯令范某满意的美酒即可。” 风容与差点便冲口道:“欺人太甚!”话到嘴边有吞了回去,心下忖道:“打是打他不过的。”一时间,彷徨无策,只觉双膝发软,忍不住便要跪下去。 恰此时,杨惜芳找来了。 范老头趁机道:“小伙子,范某看你很想认范某作太爷爷呢。快点磕头吧,否则,今天别想与小姑娘谈情说爱了。” 杨惜芳听范老头言语奇怪,询问风容与怎么回事。 范老头语含挑衅地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末了道:“小姑娘,范某的提议还使得吧。” 杨惜芳心中恚怒,说道:“容与,这老人家欺人太甚。他既然不怕一把老骨头被拆散了当柴烧,你就好好的收拾他一顿。大不了……”突然泄气道:“大不了给他打死了。” 风容与心中为自己刚才的表现羞惭不已,冷灰道:“惜芳,你说的对,大不了给他打死,也好过受些没来由的聒噪。”于是与范老头订下打架的时间地点。 范老头奸计得逞,一脸邪笑地说:“十天后,范某在海边悬崖相候,不要失约了。”身形一闪即逝。 杨惜芳看着一脸烦恼的风容与,安慰道:“容与,十天后,爹和四叔也该回来了,我们将此事告诉他们吧。他们一定有办法打发这为老人家的。” 风容与道:“算了,惜芳。要让父亲知道我这么没骨气,他一定会很痛心的。况且,我既然答应了范老头,明知道结果是怎样的,我也不愿假手别人了。唉,自己的事还得自己解决的,听天由命吧。” 杨惜芳知道他的性格,不再相劝。 二人心中郁郁,沉默并坐在海边直到天擦黑才分手。 风容与回到家,有客人在与母亲摆龙门阵。他自己胡乱弄些吃的填饱肚皮,来到卧室,也不点灯,扑到床上,直想大吼大叫。他辗转反侧,遇到范老头以来的事不断翻腾脑海。他努力地推想范老头的用意。说他不怀好意吧,自己与他素昧平生,而且以他的本事,根本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说他有什么好意吧,却又实在想不出这不做于己何益,于他又何益。 夜半更深,月华如水,有虫唧唧。 突然,咯,咯,咯,传来几声轻微的扣窗声。尚未入梦的他惊问道:“谁?”跳下床去,打开窗,匹练般的月华照下来,窗外分明站着个黑衣蒙面人。他心里打了个突,问道:“你是谁?” 蒙面人声音沙哑地道:“想打败梓州范老儿吗?够胆的话就跟我来。”也不见他转身,轻飘飘地便出了院子。风容与心中疑窦丛生,但此人的第一句话实在太诱人了,头脑发热,他把心一横,翻窗追了下去。 方出院墙,冷不丁那沙哑的声音又传来道:“踏地上的木桩而行,要快,且不要错了次序。错了重头再来。我在前面等你。” 他刚想问为什么,陡觉身体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不由自主地向左边菜地踏去。吸力渐消,他借月光向地下望去,只见自己一脚分踏上了一根木桩,作出了向前的姿势。他心中骇然不已。但势已如此,不必多想,后面的脚前提,踏向第三根木桩。由于木桩的排列不是直线型的,而在他来说又一点规律没有,故而刚踏了上去,第二根木桩上的脚还没动弹便已觉重心不稳,一下摔了下来。所幸地上土质疏松,也没怎么摔疼。他站起来,从头开始。踏到第五根,又摔了下来。这次头碰到木桩,把他痛的心中恼火不已,差点就想放弃。他站起来,揉揉脑袋,怒火消歇,回到起点。今次是第三次。过不多时,第三次行动又以在第四根木桩上摔下来告终。第四次,第五次,……第九次,或在三,或在四,或在五,总之,没踏到第六根木桩便摔了下来。他或手伤,或脚伤,或肩伤,终而至于摔得头晕眼花。又摔得几次,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行动似乎成了一种惯性。第十五次开始,他踏上第三根又觉重心后坠,想踏上第四根的没可能的了,迷糊中想也没想,身体微侧,又退到第二根上,因着惯性的关系,从第二根回到了第一根。 身体返回第一根木桩,重心前倾,有扑倒之危,百忙中踏向第二根,过第三根,到第四根身体意外的稳了下来。他头脑如受雷击,一震,陡然觉得似乎悟到了什么。他没有着急往前,而是回思刚才的情景,努力思索那一闪的灵光。 值此时,那沙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小子真笨!不要想了,要诀是意随身动,进三退二。” 风容与如醍醐灌顶,头脑豁然开朗。他喃喃念道:“意随身动,进三退二。”将之印证适才情形,果然如此,便不再做他想,如是踏去。于是乎,身体如醉酒般东倒西歪,走三步退两步的奔了出去。 (昨夜更新弄错了些东西.) 第二卷 第二十五章 风尘酒客(三) 漫道胸前怀豆蔻, 今日总成虚设。 ——明·张红桥《念奴娇》 风容与既知踏桩之诀窍,不一会便到达尽头。 木桩的尽头是一片竹林。风容与知道竹林原来是他家对门不远处的王员外家的。王员外膝下无子,便收了个养子。王员外为人和蔼可亲,其养子却骄横跋扈。小时候,春雨过后千笋竞发的时节,他们一群小孩常来此拔些竹笋玩耍。王员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作不知道,而其养子却支使府上仆役来打人。两年前,村里来了一队衣甲鲜明的官兵,据说是皇帝的亲兵,二话不说把王员外拘押走了。其养子当其时不知事体之严重,见父亲被抓,便破口大骂,被当场杀害。如今府院败落,唯却竹林常青,物是人非,世间常端吧。 竹林畔有小溪,潺潺的溪流抚摸着月光,夜美的紧。 风容与尊照蒙面人的话,尽快的赶到此,直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如牛,头脑昏昏沉沉的。他不明白,踏到后来明明看不清木桩却能准确地踏到上面。他想问蒙面人。蒙面人正在打坐,似乎不知道他的到来。 待他喘息方定,蒙面人站了起来,拉开架势,看似很突然地打出一拳。紧接着,身形翻飞,口中解说要诀,缓慢却不失潇洒飘逸地耍了一套拳法。乃父无心让风容与习武,故而他可以说不懂武功,但蒙面人舞的拳法却看得他心旷神怡,若非性格使然,已然拍手叫好了。蒙面人看他虽心喜,却不雀跃,乃知他其实对武艺一事兴趣实不大也,心中微觉诧异,却不容置疑地道:“照练一遍。” 风容与依式而为,凛冽处不显,于潇洒飘逸处却也学得七分相像。 蒙面人道声“好”,却不再置一言半语评价。从怀中摸出一本书,递与风容与道:“今晚到此为止。你回去把书上的心法记熟,明晚此时带来还我,另外届时我会为你解答不明白之处。” 风容与张嘴欲言,却只觉目中恍惚,没了蒙面人的身影,远远传来他的声音道:“有空时,多多练习踏木桩的功夫。” 次日,风容与睡到午后方起床。浑身疼痛之际想起蒙面人的话,不觉拿出蒙面人给的书,翻阅起来,心思浮动间暗暗记忆,没有去找杨惜芳。而杨惜芳也不知因着何事没来找他。是夜,他如约来到竹林,蒙面人先他而到了。他还了蒙面人的书,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有关于武功的,有涉及他自己对蒙面人的怀疑的。 蒙面人待他问完,才慢条斯理到解答他关于功夫的疑问,其余一概置之不理。之后吩咐他每晚须用彼心法打坐一个时辰后,又演练了一套拳法。此拳法飘忽处更胜昨日拳法。他依旧只教一遍,也不管风容与懂与否,任他练到什么程度便是什么程度。风容与也来个教即学,不教即罢的心里,不去追问于他。 如是者八晚。 第九日,蒙面人没有再来。 第十日,与范老头相约之期,风容与与杨惜芳早早便来到海边崖上。 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他们年轻的心里都蒙着一层阴影,沉重得像的有一座高山在压着。 风容与很想问杨惜芳这些天为什么没来找啊,他没有问。她也想问同样的话,也同样没有开口。他们都是同一想法,对方没来当然有自己的原因。 过了一忽儿,风容与淡淡道:“惜芳,最近我常常想到: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接着,眼神迷离地看着天际绚烂多彩的朝霞,似是自言自语地叹道:“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杨惜芳却看着暂时平静的海面,竭力思索道:“或许,也不为什么。倘使是为名、为利,没有了名利,人也要走过这一生的。我总觉得想追求什么,但有时又不自觉想到没有我所追求的物事,我还是不得不过活的。或许,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走一遭,或许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许是为了谈一场恋爱吧,又或许本不该来到这世上的。” “是啊,我也常常迷茫的很,搞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功名于我如浮云,钱财我视之如粪土。但是心中有一中莫可名状的孤寂,午夜梦回,觉宇宙浩淼,不知何处藏有我所要的欢乐。”风容与视野里的物事变得萧条起来,似乎朝阳都成了落日。“世间的一切,太多的无聊。如战争、仇杀让人觉得疲倦与荒谬可笑。我总觉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而最为可恨的是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生为世俗的人,想要摆脱世俗真是难于上青天,那需要何其大的勇气啊。我常常想依了自己的所欲,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可是我又怕父母伤心。父母生我育爱我宠我,这份恩德我还没有报答啊。还有,惜芳,我离不开你。”说到最后一句,虽然还没完全摆脱凄伤,却也是情深款款了。 杨惜芳能体会得到他的心境,儿时到如今,他们共同经历着彼此的苦与乐。 眼泪缓缓流过她清瘦的面颊 ,春风吹着她娇弱的身体,她轻笑道:“容与,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心中有我,但听你亲口说出来真好。我长大后,常常犯些奇怪的病。我总是想,如果没有容与,我没有在童年夭没,也早在病中死去了。” 他道:“你还没有长大呢,总说些孩子话。些微小病算得了什么,我总会有办法将它们消灭的。” 她心中喜慰,靠在他的肩上,暗想:“容与在我犯病之初为了我的病就开始勉强自己摸索医道,付出了太多太多。我们的身体虽然年轻着,我们的心却似乎无限衰老了。” 他握住她的手,二人临海站着。 轰! 潮来。 轰! 潮退。 浪花在潮涨与落之间昙花一现,沐浴朝阳,映照红霞。 波涛中,几艘小船驶向大海深处,那是捕鱼为生的渔人。 日近中天,他们依然木然地站着。 一群小孩来到海边捡拾贝壳,勾起了他们对童年的无限回忆。他们的童年不是在无忧无虑的纯真快乐中度过的。他们虽然有着父母的宠爱,却还受着伙伴的排挤,受着一些有意无意的嘲笑。当然,也不乏海滩拾贝的旖旎时光。 日薄西山,夕阳像个守财奴似的,正藏起它最后的金子。 他们的身影投到了海面上,在波光粼粼中被摇碎了。 “容与,那老人家不会来了吧?”杨惜芳积弱之躯,饥渴交困,头有些晕。 “惜芳,你先回去吧。”他心中歉疚,温柔地说。 “可是容与……” 风容与打断她的话道:“那老人家不会来的了。” “高粱美酒,是谁始酿?”一个声音凭空在二人耳畔响起。 风容与不假思索地道:“夏禹之时,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仪狄所作,即为高粱美酒,是最古的人造酒。” “不赖!不赖!呵呵,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居。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范某去矣。”梓州范九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一闪即逝。 风容与高声道:“小子虽然不知老人家是何用意,但授艺之德,小子永远铭感五内。” “哈哈!皮相!皮相!” 一阵苍劲豪迈游戏风尘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应和着阵阵涛声。 二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却没觉着有多大的喜悦。杨惜芳不解的问道:“他怎么走了?” 风容与若有所思道:“他老人家并非真要和我打架,或许只是迫我学他的功夫。可…,唉,真令人费解。” 杨惜芳关切地问道:“那你学了他的功夫了吗,容与?” “略微学了些皮毛。”风容与此时已知蒙面人即是范老头本人,深知其武技学识都达到了自己无法想像的高度,只是仍不明白范老头授艺的用心。范九何尝有什么用心,只是得知他不好喝酒,一时兴起,略作游戏耳。 “容与,你今天都在想些什么?”杨惜芳闭上眼问道。 风容与平静地说:“惜芳,我在想如果我先你而死去,你一定要珍重,好好的活下去。” 杨惜芳想起自己一直怪病缠身,叹了口气道:“容与,天涯何处无芳草,如果是我先死,你一定要忘了我。” 风容与强笑道:“我们都还年轻,何必说这些丧气话。哦,对了,惜芳,我发觉那老人家酒经里的内容与药理颇有暗合之处。以前我对好多问题茫然不解,学了酒经后都豁然贯通了,或许我有法子治愈你的病了。” 杨惜芳只模模糊糊的听到风容与的说话,她觉得眼前渐渐变的漆黑,一时间失去了知觉。 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还不能死 一片芳心千万绪, 人间没个安排处。 ——南唐·李煜《蝶恋花》 风容与看着怀中晕厥过去的玉人,神情有些呆滞。 一个浪头打在峭壁上,化作点点浪花,幻成纷纷雪花。 现实与记忆的距离何其的遥远,又何其的接近! 雪花的叹息,叹到天明。 我为自己编织过惊世骇俗的成人童话,童话里只有你和我。 冬天里,梅花一定要开的,但雪花儿可以失约。 我找不到形容那感觉的词语,为何我的骨都化做了水? 再长的梦总有惊醒的时刻,她的话还有千千万万,她的心终于清醒过来。也是第三天,她决定离开山洞了。 就要离开,她突然觉得对这个山洞十分的不舍,仿佛前世今生的一切都发生在了这里。她任马向前走着,却一直痴痴地望着山洞,直到视线被可恶的树木给挡住。 是生离耶? 是死别耶? 不舍的情绪为何如斯的强烈? 柳泪秋疯时有无,雪笼幻梦路乌呼。清灯苦海月茫照,五味如潮乱去复。 白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眷恋的情怀,走三步停两步,踟蹰不前。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断肠。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无由地,鼻子一酸,眼泪珍珠断线般掉了下来。她贝齿一咬,一紧缰绳,纵马驰去。 白马啸北风,珠泪飞雪中。 三生三世缘,到头一场空? “容与——”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声音里蕴含着郁结在心的万千苦痛,直达上古洪荒。 可是—— 天也不言。 地也不语。 马蹄嗒嗒孤音在, 北风吹雁雪纷纷。 她再扯缰绳,掉转马头,向山洞奔去。 新蹄痕压旧蹄痕, 洞前雪——,是旧时“坟”! 她跳下马,一手握住缰绳,静立在雪堆——人小“坟”前。 人小,我来向你道别了。 她说。 人小似乎听到了她的言语,雪堆动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眼花。 雪堆又动了一下,自中心裂开一道缝隙。 她呆掉了,思维停止了转动。 裂缝渐渐扩大,她的双眼也越睁越大。 不久,一个人影子裂缝中坐了起来。 不是人小是谁? 他发觉杨惜芳就站在自己身边。 他,也呆掉了,如微波般绵延方圆万里的思绪闪电般如蜗牛触角似的缩回脑海。 为什么,所有的用心都徒劳无功? 命运的嘲弄竟如此的容不得商量? “人小,你还没有死?”她痴痴地问。 “小人答应过主人的事没有完成,还不能死。”他的心揪痛起来。 语言是多余的,幻想是空虚的,是谁相信着眼泪? 曾经是潦草的,将来是飘渺的,但现在令人无助。 尽管人有着自诩的理智,却免不了一厢情愿! 全是理智的心,恰是一柄尽是锋刃的刀,叫使用它的人手上流血。 她凝望着他,好像在关注自己的容与。 人小似乎感觉到她一往情深的目光,心中莫名地涌起慌乱与不安。他道:“主人饿了吧?小人这就去做饭。”他挪动身体背对着她,才站起来走进洞去。 她牵马跟了进去,把马置之圈内,走到床边安然睡去。她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了。 八仙桌上一支蜡烛闪着幽光,几碟小菜冒着丝丝热气。她心中涌起温馨的感觉,仿佛时光一下子倒退到从前。父亲外出时,她和容与常常呆在一起直到天擦黑才回家。那时母亲总是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她回家一起吃饭,她回到家时,桌上的饭菜也像这样冒着热气。但她知道母亲不知把菜热了多少回了。那是多么令人怀念的时光啊,可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穿好鞋,脚步轻盈的走到温泉边理了理云鬓,回到桌边,举箸欲食,却突然叫道:“人小!” 人小伴着轻微缓慢的脚步出现在她面前二十余步处,站定了听她吩咐,她却不言语。 久之,人小车身走人。才走出几步,一股香风迎面扑来,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躯体撞在他怀里。他刻意后退两步,眉头微皱。同时,撞在他怀里的人发出“啊”一声惊叫,尖细娇柔的却是个韶龄女子的声音。那女子站稳身子,似乎未曾料到此处别有洞天,一时呆住。值此际,洞口又冲进来一人,见洞内景象,愣一下却没理睬,对先进来的女子道:“师妹,不要再使性子了,跟我回去吧。”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女子已大抵把洞中物事看清,认出杨惜芳和人小,一面羞窘,一面惊喜,一双妙目盯着人小,再舍不得移开,对男子的说话竟是充耳不闻。 杨惜芳对适才发生的一切仿如未睹,埋头吃自己的饭。 人小一瞬间已然知晓两个不速之客是宗少名幼女宗毓秀及其师兄“玉面判官”汪言,不愿理睬与自己无关的事,迈步向洞外走去。 汪言走上前来,抓住宗毓秀的手腕道:“师妹,回到江南我禀明了师父,我们便即成婚。” 宗毓秀摔脱汪言的手,看着人小的背影幽然道:“汪师兄,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虽然爹爹许过你,但我是不会嫁你的。” 汪言怒极,却不便在外人面前发自己师妹的脾气,沉住气道:“师妹,嫁与不嫁大可以慢慢商量。只是这次来北疆已有月余,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心想:“师妹这次与我闹别扭也太过分了,居然要毁从前的婚约。回去后好好的哄哄她,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实在不行,只好用师父来压她,她最听师父的话了。”他以为眼前的还是从前那个眼中口中只有她汪师哥的师妹,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异样。 宗毓秀目光依然随着人小的脚步移动,口气不变地道:“师兄,你心里想些什么,我清楚的很。看在我们师兄妹一场的份上,你让毓秀四处走走好吗?” 汪言道:“师父临走时,再三交代我一定要找到师妹,并将师妹完好无损的带到他老人家面前。” 宗毓秀微愤道:“是啊,爹还交代你必要时不妨对毓秀使些手段对吗?师兄好手段,害得毓秀……好苦!”想起自己的爹爹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宗毓秀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楚。 人小出洞去了。他在心中暗叹,为了红衣罗刹。 汪言听到宗毓秀的话一紧,有点明白她对自己不满的原因了。他道:“师妹既然听到了师父的话,想必也明白师父是关心你才那么说的,又何苦故意躲着我跟我为难。” 宗毓秀沉默不语。 杨惜芳似乎心情颇好,饶有兴致的品尝着桌上的饭菜。她已知道面前的女子便是曾同自己都失陷尤府的姓宗的女子,但一来事不关己,二来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故而装做没听见。汪言这时有意无意地打量杨惜芳,见她虽然面色憔悴,却丝毫不掩绰约风姿,较之自己师妹也不逊色,不禁暗暗猜度她是谁,何以对自己师兄妹的到来、言语神情冷漠,不闻不问。 宗毓秀这时走上前去,颇为亲近地问道:“杨小姐,近些日子人小和你都还好吧?” 杨惜芳听她提起人小,也没感觉有什么意外,她对别人认识人小,人小认识别人已经见惯不惊了。她淡淡道:“宗姑娘用心了,请坐。”宗毓秀依言坐下。 汪言再也想不到眼前的冷漠女子竟是名闻江湖的幽寒谷杨小姐,更加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师妹竟然认识她。意外之余他突然想起什么,收回目光,没有言语。 杨惜芳把人小叫了进来为宗毓秀盛了一碗饭。宗毓秀看着人小颇显肮脏的手,犹豫了一下,别有情怀的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人小的头垂着,离开了。杨惜芳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小菜殷勤道:“宗姑娘,尝尝人小的手艺如何。”宗毓秀听说是人小做的,便用上了心,夹了一筷,认真品尝,虽不是什么珍馐玉肴,觉着竟是精美无比,为生平所未尝。本来毫无心情吃饭的她,却胃口奇佳的吃起来。杨惜芳十分高兴,好像是自己做的饭菜受到别人夸奖一般。 汪言被两个女子晾在一旁,心中颇不是味儿,尤其自己的师妹跟别人套几乎而当自己不存在更是生平头一遭。他见宗毓秀毫不怀疑的吃别人的东西,提醒道:“师妹,防人之心不可无。”杨惜芳置若罔闻,宗毓秀却说了句令二人费解的话:“人小不会害我的。”她不说杨惜芳而说人小,任谁都听得出她与人小之间必定发生了些什么,使得她对人小如此的信任。 汪言想起了此刻身在洞外的人小,不知道自己的师妹何时认识如此一个龌龊不堪的奴才那么的放心,听语气似乎还与他颇为熟稔。他想问,却没有问。 杨惜芳却随口问道:“宗姑娘是人小的朋友吧?” 汪言凝神听她怎么回答。 宗毓秀语带落寞地说:“他是个好人。” 杨惜芳听得莫名其妙,却不再问。汪言心中却对师妹的言语大不以为然,他想:师妹初涉江湖,不识江湖人心险恶,一味的轻信人。正要出言相讥讽,陡觉背上一痛,已然被人封住了穴道,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 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西域幽魂 泪弹不尽临窗滴, 就砚旋研墨。 渐写到别来, 此情深处, 红笺为无色。 ————晏几道《思远人》 自汪言的背后闪出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一掌拍向宗毓秀。宗毓秀茫无所觉,汪言有心要提醒她却苦于不能言语,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杨惜芳直觉有危险在靠近,抬起头恰好看见了那侵向宗毓秀的人影,心中一惊:此人何时进来的我竟不知道。此刻不及多想,力贯于指,手中筷子甩了出去,口中叫道:“宗姑娘小心!”宗毓秀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起,身形上拔,足尖轻点桌沿微一借力,越过宗毓秀挡在她身前。 那人影见筷子飞来,左手一拨一带,来势汹汹的筷子便偏了方向而她却丝毫不见有影响的袭来。待见杨惜芳已然挡住宗毓秀,止住身形,微显意外的拿眼打量杨惜芳。杨惜芳面无表情,丝毫不为她的气势所动,同时目光在她身上走了一遍,最后对上她凛冽的眼神。 杨惜芳眼中所见,只见那人腰板挺直,双目炯炯有神而又白发如银,脸上却没多少皱纹,到底多大年纪,实在说不上来。又见她装束甚是奇特,依稀是西域胡人打扮,不似汉家女。如果人小在,一定猜得出此人便是酒店所遇女孩阿映的婆婆。当然,她并非无名之辈,而且非常的有名,就是大名鼎鼎的武林四大高手中的唯一女性:“西域幽魂”谭小枝。 “小姑娘是孟幽寒的徒弟吧?”谭小枝神色不动地问道。 杨惜芳不答反问:“婆婆所为何来?偷袭后生晚辈婆婆不应觉得脸红吗?” 谭小枝淡淡一笑道:“有些事怎么作结果都是一样的,如果采取手段能做得快一些岂不甚好,又有什么理由不方便行事?” 杨惜芳愕然无言,第一次听说人还可以这么做的,她在头脑里用这言语对照自己的所作所为。 宗毓秀有些不以为然地问道:“难道婆婆一点都不在意这么做有辱自己的身份。” 谭小枝依然浅笑道:“小姑娘,老身有什么身份?都只不过是别人强加的罢了。” 宗毓秀呆住,有些受不住如此赤裸的言语,直觉眼前的人好不要脸。 杨惜芳却若有所触,深思着这句话,觉得语意竟是十分的遗恨落寞,心中登时大兴同病相怜之感。 谭小枝将二人的表现尽收眼底,眼神瞬间由漫不经意变得凛冽如刀剑锋,紧锁杨惜芳,双手在胸前一环,掌心向外,迅捷地向杨惜芳袭去。掌未到,劲风已然迫人而至。杨惜芳不敢怠慢,向左侧跨出一步,一掌拍向她左肘。谭小枝左手下垂,右掌带身体转了过来,和杨惜芳硬对了一掌。二人秋色平分,各各退后五步。然而杨惜芳的情况好象有些不大妙。她适才运气,只觉左边身子生出寒气,是为阴气,而右边体内涌起热气,是为阳气;阴气右旋,阳气左转, 二者相遇交相融汇成一个阴阳太极圆团,绵绵无尽向全身散发气势。她用惯了寒气,身体习惯了寒气,初遇这种情形,身体竟是十分的排斥,弄得她异常的不舒服。与谭小枝一掌对下来,虽则挡住了来掌,可是不大听调度的阴阳二气却弄得她气血翻涌,窒闷难言。 这边谭小枝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她心中已经把杨惜芳估得很高了,实在没料到她竟有如斯造诣,自己十成的掌力竟然无功而返,而且还被震得隐隐发木。是以虽然看出此刻的情形与自己有利,她却没有进迫,而对退到一侧的宗毓秀道:“那边的小姑娘,令尊可是宗少名?” 宗毓秀点点头,万分不情愿的意思在美丽的脸上表露无遗。 谭小枝若无其事地道:“好!”身形一动,又一掌排向杨惜芳。谭小枝的来得好快,而且掌势沉雄,杨惜芳顾不得体内的异状,脚步一滑,展开“幽寒幻影”身法闪到一侧,急提掌匆忙挡住了谭小枝。 这次杨惜芳退了七步,谭小枝却漠然不动,当真如岳之镇,如渊之停。 以杨惜芳目前的内力修为,未必就弱于谭小枝,但她一身外功却须凭借着性阴寒的真气才能使得圆转通畅而发挥出大威力来。如今冷热两道真气在体内搅和,不听她的运使,她出招总感到异常别扭,而且没出一招都会严重的伤害到自身,是以她空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的内功,却反弄得碍手碍脚。 她无暇去想自己的真气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因为谭小枝一招得势,次招连绵而至,叫她无法停下来,甚至不能还击,只好一味的退避。谭小枝见她退避,招式更加的快捷凶狠。她咬牙展开着“幽寒幻影”,寻暇抵隙与她对上一两掌。到得后来只是木然。 汪言见二人身手如此了得,心中骇然不已。谭小枝身在武林四大高手之列,厉害也就罢了,让他自行惭愧的是杨惜芳居然能毫发无伤的接下谭小枝无所保留的两掌,又坚持这么久而不败。他因身为同为四大高手的“东海午夜剑”宗少名的得意弟子,是以一向心高气傲,自负异常。今天被人制住,虽说是被偷袭,但自己事前无所知觉也算是十分的无能了。又见得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明明连自己的剑都保不住,却偏又技艺惊人,这一切都令他心灰不已,长久没走出挫败的阴影。 宗毓秀除却担心杨惜芳安危而外别无他想。她见杨惜芳形势被动,道一声:“杨小姐,我来帮你。”一拳径取谭小枝后背。谭小枝非但不避让,反而止住身形让她击中。 汪言想提醒自己的师妹那样做很危险,可是却无法言语。而杨惜芳此时意识渐渐流失,不大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 宗毓秀的拳毫无偏差的打在谭小枝背心至阳穴上,却仿若击在水面般的气场上,一拳激起千层浪,劲气如水花般溅起打在她胸前,使得她再也不能动弹。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妪是与自己的父亲同级数的高手了,她天之骄女的骄傲再次受到不小的打击。她突然想起人小,觉得人小的功夫绝对不属于眼前的老虔婆。她想叫他,却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哑穴也已被制住的了。这一发现令她懊丧不已,暗骂自己迟钝。 谭小枝既制住宗毓秀,看一眼仍没停下的杨惜芳,嘴角一撇,突地幻成一个残影,如鬼似魅的绕着杨惜芳打转,倏忽间拍了二十余掌,掌劲在杨惜芳身边圈起一个幽热的空间。汪言、宗毓秀二人见了杨惜芳“幽寒幻影”,以为已经够快了,未曾想到谭小枝更快,快得让人看不清其身影。谭小枝称“幽魂”实在是因为轻功世所无匹的。 不久,杨惜芳陡然坐倒地上,却非伤在谭小枝掌力之下,而是被自己体内阴阳交融旋成太极的真气冲突所致。虽即如此,谭小枝心中暗暗佩服,不再理睬她。走向宗毓秀,挥手解开其穴,扣住其腕脉,向洞口走去。距离洞口四五步时,毫无征兆地一股巨大的压力如怒海狂涛般涌来,阻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自主退后两步,心中凛然道:“柳掌门也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宗毓秀知道一定是人小,心中暗喜,却不言语。 谭小枝在宗毓秀身上轻拍两下,面色凝重地向洞口走去。依然是那个距离,那股巨力轰然而至。她双掌齐出,迎了上去,訇然一声春雷响,她的身形就此定住,双手曲在胸前不能动弹。 过了盏茶工夫,谭小枝双手忽然向前推进些许,不久又缩了回来。只见她脸色阴寒无比,就像是刚从地府还魂出来,而头上冒着丝丝热气,好比根根白发在跳舞。 那边杨惜芳的情况糟糕极了,体内的真气有序的运转着,依然丝毫不听她的调度。旋成太极的真气不住地向外扩散,却也不断撕扯她的神经。她早已迷糊不堪。谭小枝幽热的真气不知不觉间渗进体内,诱使太极旋转陡地加速,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这边比拼内力正在紧要处。听到杨惜芳的叫声,谭小枝事不关己,听而不闻。外面的人似乎心神一颤。谭小枝藉机双臂暴长,沛然的劲气飒然而出。已而收势而立,暗调混乱的内息,自忖生平百战此战最是没有信心。若非杨惜芳巧不巧地在那时刻发出惨叫,那么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如果对方与自己朝相而斗,自己胜算更少。此际想来,犹自心有余悸。 洞口受到气劲的剧烈冲击,轰一声响,掉下来几块碎石。外面的人在谭小枝收势时哇一声喷了一口鲜血,没了动静。 调息完毕,谭小枝挟着心神不安的宗毓秀扬长而去。 第二卷 第二十八章 连夜之雨 不需要你知道, 但这永远是事实: 我爱你! ———折了双翼 容与,还记得吗? 在你用尽心思终于根治我一身的怪病后,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变了,变得漂亮了。可是在惜芳心中,她永远是那个需要你呵护、宠爱的女孩。我不想知道,但是容与你似乎改变的了。我感觉得到我们心的距离在扩大。 那一天,我们在海滩玩耍,你拾到一个色彩斑斓的贝壳。我说我想要。你说,惜芳,闭上眼睛就给你。我闭上了眼睛,却感觉你的气息在靠近我的脸,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等着你吻我,你却突然把贝壳塞在我手里,走开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医好了我的病,父亲对你的态度非但没有改观,反而变得更加的不近人情。他对我也更加的严厉,好象我不是他女儿般。你不愿我难做,所以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父亲与四叔间的金兰情谊在减退,嫌隙越演越烈。我们间的距离也随之越拉越远。我好害怕,害怕我会失去你。所以我努力挽回我们间的感情,而你也终于回心转意,不再疏远惜芳,并且答应求四叔向父亲提亲。我们像从前一样携手登山,像往昔一般并肩看海。虽然不知看过了多少次,可是每一次我都发觉高山大海好美丽,像过往的时光一样让人留恋,又美丽得好似一场梦,我不自觉的有着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直到那一天,你对惜芳莫名其妙地发火后背海而去,黄粱梦醒了。 好梦碎了,噩梦便来得如斯的顺理成章。 你走后,我总告诉自己你只是暂时的离开。于是我每一天都去海边守望,幻想着你突然出现在惜芳身后,拍惜芳的左肩一下,却闪到右边让惜芳看不到你。我幻想着你抓一只蜘蛛或捉一只小龟突然放到惜芳面前,吓得惜芳面色惨白,毛骨悚然,你却似笑非笑的看着惜芳。我幻想着你站在惜芳面前,给惜芳或论历史,或讲神话,或谈传说,或析诗词,或说笑话。我幻想着你吹笛弄曲,惜芳为你舞为你歌,红彤彤的夕阳留连我们的乐舞,久久浮在海面不肯落了下去。惜芳还记得你要离去的前几天,你或者握着西惜芳的手沉默,或者瞧着惜芳的脸发呆,或者看着惜芳的背影叹气,或者抚弄着惜芳的头发深思。惜芳真笨,竟然感觉不到你的去意,还傻傻的问你怎么怪怪的。你没有回答,而是问惜芳道:“惜芳,你说海的彼岸是不是很远很远?”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明白了。唉!人海无涯,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呢,容与?我幻想着你从海的那边划着船来到我面前,看着我微笑。 某天,天气阴沉而天色晦暗。我凭海凝望,远远地看见一叶孤舟向这边驶来。我的心一喜,以为是我的容与你,于是我拼命地招手,大声的呼唤你的名字。 滚滚的波浪摇曳着小船,来了,近了,一个身穿玄色衣衫看不出年纪的老人家对我微微一笑。天!竟然不是你!容与,你在哪里? 我问她:“你有没有看见容与?”她没有说话。我的心失望得无以复加。我黯然地挪动脚步回家。走到村口,只觉热风扑面,我抬头看,却看见我家的房屋着火了。浓烟滚滚,熊熊的大火越烧越旺,却没有一个人来救火。我心慌意乱的往家跑去。跑到家门口,看到了我终身难忘的一幕:父亲和母亲在一群恶人的围攻中倒在了血泊里,临走竟没能交代他们的女儿惜芳只字片言!竟没能听见他们的女儿最后的呼唤! 容与你狠心地离开了。 爹妈他们永远地逝去了。 天,塌了。 地,陷了。 苍渺的宇宙里只有惜芳孤零零的一个人。 惜芳的世界里星月无光! 那群恶人舔干刀锋剑刃上的血迹,面目狰狞地走向我。我想他们要来杀我了吧,却没有想到过要逃走,反倒有些期待地等着他们的刀剑像杀死爹妈一样贯穿我这个没有用的女子的躯壳。 他们没有杀我。他们用肮脏的兽语交谈着,发出像野兽一样嚎叫般的笑声。他们想在父母的遗骸前凌辱我,他们大仇人的女儿。 我茫然得很,睁着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天地,为什么这般的漆黑? 太阳,月亮,星星,你们躲到那里去了? 也就是在茫然中,我听到了一声声猪狗垂死前的鬼哭狼嚎,感觉似有阵阵肮脏的血雾喷在脸上,恶心得要命。恍恍惚惚中,我被带到了一个四围皆山而没有海的地方。 容与,惜芳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好想你。 你听到了吗? 脑海里,我总想把这话说得含蓄一点; 心田中却回荡着那最强音: 我爱你! 是谁的哭泣那么的无助? 那躺在地上的人儿苏醒过来。她只觉浑身乏力,连指头都不愿动一下。她轻声叫了声“人小”,只觉得一开口,整个头部都在起着疼痛的反应。 她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人小没有像往昔一样应声而入。 她想再叫一声,却是有心无力。 她的身体斜卧在地上,只觉凉飕飕的寒气渐渐侵入体内,身体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人小走进来了。他走得好慢,仿佛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一般。他用尽所有的力气,耗费了半个时辰,为她熬了一碗汤。她在他的服侍下喝了汤,只觉贴心的舒服,同时又昏昏欲睡。她闭眼睡去。 人小想将她抱到床上。 他抱起她,尽管她不是很沉,却还是十分的费劲,往往走一步歇半天,好久才挨到床边。他再也支持不住,手一发软,她的身体掉到床上。 她受到震动,醒了过来。朦朦胧胧中看见一个人伏在自己的床头喘气,也没深思,女子的自我保护的潜能给了她力气,抬手便给了那人一个耳刮子。那人应手而倒,伏在地下咳嗽几下,吐了几口鲜血,久久不能坐起来。她这才想起他是人小。 她心中一慌,失措地叫了声“人小”,挣扎着想坐起来,却那里能够? 柴火在炉膛里噼啪地响着,他们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倒在地下,一时都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残烛将尽。 她勉力地道:“人小,对不起。” 他呻吟一声,想说一声“没什么”,却到底没有说。他的心头好烦,他最恨这种不死不活的境况。好半晌,他摸索着自怀中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嘴中,强忍着剧痛嚼碎吞了下去。心头生凉,逐渐扩散到全身,情况稍微好转。一时之间,他觉得无事可做,不自禁思索其先前发生的事。他不明白杨惜芳的身体为什么会起那么奇怪的反应,那完全是没道理的。老子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道自然”,他取其意炼制了可夺天地造化之功的“自然散”,决不会导致这种情况的。他的思绪在“自然”、“幽寒”、“幽火”等字眼上打了几个转,到底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作罢。他不是一个善于逻辑推理的人,也时常不去对事物作理性分析;更多的时候,他感情用事,凭感觉凭想象。 杨惜芳斜眼看着他,问道:“人小,你在想什么?” 他道:“什么都没想。”听了一忽儿,问道:“主人,你觉得怎样?” 杨惜芳不答,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问道:“人小,你会讲故事吗?” 人小的心揪痛起来,仿佛她说的是:“容与,我要听故事。”他想了想,说道:“我讲得不好。” 她沉默。他的声音在幽静的山洞里响起,那么轻,那么淡,没有回音。 曾经有个人,很内向,不善言辞。他还七八岁的时候,父母就被仇家给杀害了。他侥幸逃过一劫,从此流落于江湖,机缘巧合之下,凭自己的努力习得了惊人的技艺。后来他加入了一个帮会,不数年当上了会中的三当家。十六岁那年,听得仇人的行踪,他便去报复杀父母的大仇。归来途中,在一荒山路旁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他将小女孩带回帮里,悉心照顾,终于把小女孩从死亡的边缘线拽了回来。这以后,他没事就呆在自己的庄院里,教小女孩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乐舞礼乐等物事,后来连自己的武功都教了她。小女孩天赋异禀,学习能力惊人,几乎一点即透,对他所教的东西很快就学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且因其出众的才华与美丽闻名遐迩,成为众多男子爱慕追逐的对象。这时,培养她的男子已近而立之年。十年间,他和她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称呼,只是“你”“我”代之。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他认为她与自己实在没什么关系,她是独立的。而她从小就似乎习惯了叫他“你”,长大后也没想到过要改变。 有一天,帮会为帮主的七夫人做寿,许多各地的江湖豪客都来捧场。席间,少女像在往昔类似的场合一样,边弹琴边唱词演奏了一曲娱宾的曲子。众人听得如沐春风,没口子的叫好。一个英俊的富家少年当众走到她面前,真诚地赞美她的琴技歌声,赞美她的美丽,最后向她表白了自己的爱慕之情。她自是一个聪慧的女子,为少年的风采所吸引,也欣赏他的勇气,接受了少年的爱。不久,二人择日完婚。培养女子的那男子在二人婚礼过后,将庄院留给了女子,从此浪迹天涯。 婚后的她应该很幸福,因为丈夫对她很好,而且很上进,但是自从那男子离开后,她总觉得失去了什么,有一股莫名的压抑堵在心头,让她高兴不起来。 人小思维散乱的讲着,自己也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 杨惜芳幽幽地叹了口气:“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 沉默。 沉默中,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杨惜芳突然道:“我觉得有危险在靠近我们。” 人小在心中叫糟,暗悔将汪言放走。 第二卷 第二十九章 听任自然 自君之出矣, 明镜暗不治, 思君如流水, 未有穷已时。 ——三国·徐幹《室思》 三十余骑飞奔在雪地上。 正行间,后面人群里一骑跑到带头汉子面前说道:“大哥,杀一个受伤的女子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奴仆,在姓汪的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没道理花大价钱让我们大刀会出手的。” 带头汉子粗豪地说:“这种人多了去了,姓汪的不过是顾忌身份。老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们的规矩,有钱上门就行,没必要多想。” 被叫做老八的汉子问道:“大哥,姓汪的可有说过要杀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带头汉子不解地道:“他说了,是幽寒谷的杨惜芳。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八道:“前些日子发生在风镇的大事大哥应该有所耳闻了吧?” 带头大汉道:“发生了啥大不了的事?” 老八道:“大哥去漠河边做生意刚回来,是以不知道。”顿了顿,续道:“第一件要算是二十年前在江湖中掀起巨大风波的神兵潮退再现惹起的事故。为了争夺潮退,无数成名人物没见着潮退就赔上了老命。” 带头大汉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老八道:“第二件,就是尤老大在府邸被人杀了。” “啥?”带头大汉失声道,“尤老大死了?那我们在风镇的生意怎么样了?” 老八道:“这个大哥不用担心,生意照做不误。” 带头大汉道:“那就好。是谁那么大胆,居然敢杀尤老大?” 老八道:“或许大哥不知道,事实上这两件事都与幽寒谷杨惜芳有莫大关系。” 大头大汉明显一惊,勒住马,挥手止住众人,听老八解释。 老八温吞吞道:“潮退的事不用说,大哥自知道潮退是杨惜芳之物。而第二件事虽然其中的详情如何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尤老大是必是因为觊觎杨惜芳的美色将其掳到府邸招致杀身之祸的。在设计捉杨惜芳的时候,我们大刀会有参与了,杨惜芳的功夫并不很强。” 带头大汉问道:“你是说有什么人暗中保护杨惜芳?” 老八道:“暗中保护那也未必。那人实在是在明处,只是往往被人们忽略了。” “这话咋说?”带头大汉不悦。 老八语带感叹道:“杨惜芳身边的奴仆不简单。” 带头大汉轻蔑道:“一个奴仆成得了什么大事。” 老八若有其事地道:“大哥有所不知。自从杨惜芳在小人赌坊收了这个奴仆后,竟然履险如夷。我们的每一次行动,连杨惜芳的身边都无法靠近就被人暗中破坏了。我派人调查过,江湖上竟没人知晓这个奴仆的来历,江湖上关于他的行迹都是跟了杨惜芳开始的。” 带头大汉终于不耐烦道:“老八,说话能不能爽快一些,让人听老久还不知道你想说啥。每次行动就你想法多,也没见你哪次不是多余的担心。” 老八知道带头大汉对自己萌生了不满,是不会听自己说下去的了,言不由衷地草草作结道:“我是希望大哥对杨惜芳主仆给予足够的重视,不要掉以轻心。” 人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床的纱帐放下,弹了些药粉在上面,然后走到温泉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喝酒。 马蹄声在洞外停止,同时喧嚣声响起,哗啦涌进来三十余名手握大刀,黑巾蒙面的汉子。洞中的情景明显让众人有些意外,众人却没有任何犹豫,一拨人杀向人小,一拨人杀向杨惜芳。 人小的头垂着,无视杀气腾腾的众人,淡淡问道:“是大刀会的好汉吧?不知道‘玉面判官’给了周大当家的什么价钱?” 众蒙面人一听,不自觉看向当中一人,听他怎么说。那人不高兴地扯去面巾,露出粗狂的面容,正是带头大汉。他沉脸大声道:“看在你将死的份上,就实话告诉你。周某收了他二十万两白银。” 人小道:“周当家的在刀口剑尖讨活了这么多年,不知够不够胆同一个将死的人打个赌,赌注是五十万两银子。” 姓周的汉子微微犹豫。这时老八扯去蒙面,对人小道:“大刀会答应别人的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的,你不用白费心思了。” 人小心中暗叹此人是个人才,居然识破自己的用意,却淡淡道:“我知道阁下比周当家的聪明,但我在和周当家的谈事情,等阁下坐上第一把交椅再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插嘴。” 老八凛然,不自觉看向姓周的汉子,恰好看见姓周的汉子眼里闪过阴狠的目光,心虚道:“大哥……” 姓周的汉子不睬,看向人小道:“打什么赌?” 人小道:“主人和我都受了重伤,只有待宰的份儿,想必所谓的‘玉面判官’也代为告知周当家了吧。”姓周的不置可否。人小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一生活得太苦,希望在死前留下点可资在望乡台回味的欢乐。如果周当家觉得不耐烦打赌,大可以将主人和我一刀早早了结。” 姓周汉子脸色生冷道:“周某长得有脑壳,不用你提醒。说吧,你想和周某打啥赌?” “主人现在受伤躺在床上,想要动一下都费劲啊。”人小煞有介事地自言自语。呷了一口酒,对姓周的汉子道:“在目前的情形下,如果贵会哪个人能伤的了家主人,我给周当家的五十万两银子。当然,只能是一个人,这个人不许使用暗器。”言毕,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拿在手里晃了几下,放到屁股下坐着。 姓周的尚未答复,老八似乎明白点什么,一时又忘了自己的身份,对姓周的汉子道:“大哥,我去,要伤杨惜芳易如反掌。” 人小也真怕此人识破自己的机关,心中着急,赶在姓周的开口前淡然道:“阁下何必如此猴急?大刀会就阁下一人有点脑水,周当家肯定会派阁下下场的。” 人小的话说完,姓周的掌已然印在老八背心,掌劲一吐,老八惨嚎一声委顿下去,目中流露出悔恨之色,渐渐没了呼吸。 姓周的铁青着脸,森然道:“小四,你去。” 一个身壮如牛的汉子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走向杨惜芳。杨惜芳一直很平静地听着这一切,此刻依然很安心。她在想:容与曾经说‘凋花落叶任之去,春来自会促新芽’,为什么我总不大明白其中微言? 小四走近床,透过纱帐隐隐约约看见杨惜芳绝美的容颜,色心陡起,大叫道:“老大,好靓的妞儿诶。”伸手一扯纱帐,扑向床上的杨惜芳。 人小的心一颤,痛苦地闭上眼,却听见众人一阵惊呼,睁眼斜睨时,只见小四无声无息地倒下了,杨惜芳却毫发无损,不可思议的站在床边。人小也向众人一样呆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小四的死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明白杨惜芳怎么有力气站起来。 姓周的汉子不信邪地拔出背上的泼风大环刀,刀风飒然地砍向杨惜芳。劲风笼罩了杨惜芳的全身。人小的心又提了起来。杨惜芳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依旧想着她的容与。姓周的大刀劈来,她的身体神奇而自然地作出反应,避在一边。 姓周的汉子一招落空,大吼一声,刷刷刷连环九刀一气呵成,气势如虹的紧迫杨惜芳。杨惜芳举重若轻地左趋右避,一一躲了开去。姓周的气急,一刀直刺,杨惜芳巧不巧地踩在小四尸体上,失去了中心,没能躲开这一刺,左手臂被划了条深深的口子。她一吃痛,惊醒过来,软倒在地,不大明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姓周的汉子却不进逼,受刀而立,看向人小。 人小大声道:“意随身动,听任自然。” 姓周的茫然。杨惜芳顿悟,身形如飘,一掌“心不在焉”拍向姓周的汉子。掌影飘飘,如梦似幻。姓周的汉子受不住她掌风带来的压力,不住后退,到底身法稍慢,没完全避开,受了她一掌,倒在地上,无力再站起来。 天与地弹奏着奥妙的乐曲,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欢畅地应和着,与天地交互着气息。一瞬之间,她觉得全身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这些力量自在随心地运转着,修复着受伤的机体。她沉浸在这美妙的感觉中,就像当初方识此滋味一样。 人小检出五张十万的银票塞在姓周汉子的怀里,吩咐其手下将他带回去了。人小不知道,这五十万不但救了他和杨惜芳,姓周的汉子也因着这五十万被手下肢解了,大刀会更因群龙无首而大闹内讧终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对朋友们的不言不语,我只好先借点古人的东西装门面吧。) 第二卷 第三十章 嫣芸大家 自君之出矣, 不复理残机. 思君如满月, 夜夜减清辉. ——张九龄《自君之出矣》 杨惜芳的情况好转了,人小到底还是没搞清楚为什么会如此。杨惜芳不知道他的伤情如何。在她的心中,觉得这个山洞与幽寒谷没什么两样,但是因着种种不得不的原因,尽管依恋,还是决定离开。 启程上路不久,她把目光移向人小。人小的头发蓬乱,露在空气中的颈里依然保留着她的血迹。莫名地,竟有几分的憎恶人小。他是不是从不洗澡呢?她不由自主地想道。念头至此,竟隐隐约约地闻到他散发出来的体臭。皱皱眉,又皱皱小巧的鼻子,有些不悦地叫道:“人小。” 人小继续往前,却不言语。 “你不冷吗?” 人小没听见。 “人小!”她提高了音量,心中的不悦开始扩散。 “什么事,主人?”人小淡淡地问。 她若无其事地道:“没事。” 哒哒,哒哒。 身后飞快的弛来一骑。唷!来骑在杨惜芳马侧止住奔势,马上的人爽朗道:“真巧啊,杨小姐,我们又再相见了。” 杨惜芳看着前方,淡然道:“大好二月天的柳公子不在家中与妻儿团聚,想必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吧。” 来骑正是紫山柳敬亭。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杨小姐见笑了。柳某此番欲到酉城赴半年前的一个约会,只好冷淡了家中妻小。” 杨惜芳略感奇怪,却不复言语。柳敬亭续道:“半年前柳某在杭州西子湖畔巧遇嫣芸大家,相谈甚契,故有此番之约。”杨惜芳沉默,她在想像着携绝世琴艺游历天涯的大家杭嫣芸的风姿。她何曾见过杭嫣芸,只是胡思乱想罢了。柳敬亭突然打断她的想像问道:“如果别无他事,杨小姐何妨会会嫣芸大家。” “我正想会会她呢。”她因为心情比较好的缘故,面纱下的容颜下,挂上了一丝难得的微笑,遂与柳敬亭同行。 三个时辰后,三人到得酉城。酉城是有名的北隅十二城之一,其它十一城为:子城、丑城、寅城、卯城、辰城、巳城、午城、未城、申城、戌城,亥城,十二城以十二生肖命名。 年关虽过,大街小巷还是透着喧嚣与热闹。纷扬的乱琼碎玉助长着人们的热情。稀落的爆炸声仍然彼落此起地响着,烟花偶尔漫天飞舞着,穿着新衣的小孩四处蹦跳欢叫着。家家户户门前都焕然一新,贴着了祷福的春联。 人小垂着头,不缓不急地走着。这一切的喧哗不属于他,他的眼中什么都没看见。而杨惜芳的目光漠然,思绪似乎又回到那曾经的岁月。柳敬亭东指西划地为杨惜芳指点解说着。 迎宾酒楼,高朋满座。三人在酒楼门前分手,人小牵着马去找寻客栈去了,杨惜芳和柳敬亭走进了酒楼。大腹便便,一脸赘肉的店主笑脸相迎二人。柳敬亭在柜台上询问几句,店主便吩咐一肩掂白布的伙计领他们去了包厢。 杭嫣芸租赁的包厢甚小。她倚窗而坐,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听着早已不曾置身其中的喧闹。寂寞的心总领略不到热闹的气息。柳敬亭的到来,教她很兴奋,连说柳是信人。她说话的声音很特别,有一种格外叫人沉醉的温柔与女人味,一如她的容颜般姣美动人。 柳敬亭向她介绍杨惜芳。得知眼前黑纱蒙面一身黑衣的女子就是闻名江湖的幽寒谷杨小姐,也令她兴奋不已。彼此客套一番,遂吩咐伙计上菜。 席间,柳敬亭与杭嫣芸畅谈着乐曲琴艺之际,也不忘提一些杨惜芳感兴趣的话题。杨惜芳却似乎只习惯听,没有过多的言语,她的眼神不时关注着杭嫣芸。杭嫣芸巧兮倩兮,言谈雅致得体,不失大家风范。酒酣耳热之际,柳敬亭说道自西湖边闻得嫣芸大家的清音妙乐,惊为天籁之音,常憾不能再闻。杭嫣芸一笑嫣然,暂停酒筵,取出一具古琴,置于双膝,微聚神思,素手挑处,清音可掬,真个是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杨惜芳细听之,渐臻佳境,竟又进入天地万物谐和之境。琴音与天地透着一种和谐,与雪花相谐,与窗外的喧嚣相谐。琴弦上跳动着生命静美的乐章,如斯的美妙,令人陶醉。琴音远了,弱了,止了,她依然沉醉其中。她神思俱明,感官较平常万倍的敏锐。 她不用眼,也能“看见”柳敬亭与杭嫣芸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二者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杭嫣芸眼中还透着些许惊奇,些许难以置信,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杨惜芳甚至还能“看见”门外走廊里的动静。门外走来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公子扣响包厢的门,高声道:“聆此清音,莫非嫣芸大家在此吗?” 杭嫣芸答道:“嫣芸在此,未知门外的朋友有何见教?何妨进来一叙。” 书生会心一笑,遂肃容推门进来,躬身见礼道:“小生山西匡仲林,打扰各位雅兴,请见谅。”看一眼正背窗而坐的杭嫣芸,便滔滔不绝地称赞起她的琴技。杭嫣芸邀他共坐。坐下后,看见杭嫣芸对面轻纱覆面的杨惜芳,心口猛震,拱手道:“这位莫非幽寒杨小姐,匡某这厢有礼了。”谈话间,言语神色甚是恭敬。 杨惜芳恢复常态,平淡道:“未知匡公子何以在门外偷乐?”柳敬亭和杭嫣芸听得莫名其妙。匡仲林却心中骇然道:“杨小姐何以知晓匡某在门外偷乐?”言下显然承认了偷乐一事。杨惜芳停火依旧淡然道:“匡公子以左手食指叩门,右手玩弄鬓间发丝,侧耳聆听,会心一笑,方整容进门。匡公子,所言差否?” 柳敬亭和杭嫣芸心中惊奇无比,匡仲林听得冷汗浃背,不知其可。众人失神之际,杨惜芳如一抹轻烟穿窗而出,留下几句话道:“嫣芸大家,惜芳打扰了。如有雅兴悠游幽寒,定当扫榻相迎。” 杨惜芳回到酒楼门前,人小正在那里相候。他身上堆满了积雪,却木然不动。她唤声“人小”,人小就走到她前面二十余步领路。她飘身与他并肩而行,人小一呆,迈步向前,脚步似乎有些错乱了。 “人小。”她叫道。 他听着。 “人小!”她大叫了声。 “什么事,主人?”人小的嘴里呵着热气。 她若无其事道:“没什么。” 人小的头垂得更低了。 “人小,”她道,“你吃饭了吗?” 人小不言。 “人小!”她有些生气。 “什么事,主人?”他机械地问。 “你没听见我的问话吗?”她语气任性地说。 人小不语。 “人小,”她幽幽道,“你欺负我。” 人小的心震颤,他保持沉默。 人小在风雨楼客栈为她租赁了一间上房。整个客栈冷清得很,许多房间都空着。 她才倒了杯茶漱了漱口,柳敬亭便找来了。柳敬亭很有心,为她带来一盆不知名儿的花。两朵硕大的花儿舒展着姣美的丰姿,白色的花瓣间散发着一股异香,沁人心脾,没有因严寒而稍减。他说是为那次的失态赔罪。她无所谓的收下了。他提出想再看看潮退。她语含自责的说弄丢了。他惊讶无比,一拍胸口承诺一定尽力帮她探听找寻。她淡淡地说了声多谢。柳敬亭自感没趣,道声改日再会,离去了。 杨惜芳想和人小聊聊。她叫人小,人小却不知到那里去了。 她有些生气,坐在床前发呆。 稀疏上午爆竹声、烟花声啪啪地响着,好像是海浪的声音。 “容与,姨妈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并了呢?”她轻声问道。 “可能是受了点风寒吧。”他将一个石子扔到海里,平静地说。 晴朗的天气阴沉下来。起风了,海浪咆哮。 “容与,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轰隆隆一声雷响,像是在印证她的话。 “今天是我亲生娘亲的忌辰,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可是容与,姨妈会很担心的。”她不甘心地说。 他坐下来,一只脚悬在崖上,说道:“我已经告诉过母亲了。”她挨着他坐下,温柔地说:“我们一起淋雨吧。” 雨来了,不是想像中的倾盆大雨,是绵绵的细雨。细雨中,他们没有说话,望着远方。雨水淋湿了全身。她打了个喷嚏。他看向她,她摇摇头。但他没有坚持下去的意思了。他们起身回家。 偎依在他肩头,她觉得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 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 仙乐飘飘 枕前泪共帘前雨, 隔个窗儿滴到明。 ——宋·聂胜琼《鹧鸪天·寄李之问》 人小回来了。 很意外地,跟在他后面二十步左右的赫然是杭嫣芸。她面色安详,双目澄澈,脚步轻盈,落落大方。人小的头垂着,身形猥琐,本应该很碍眼,却总叫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杭嫣芸曾几次试着拉近距离要同他说几句话,却发觉无论怎么努力加快脚步都无法让二人间的间隔缩小半步。奇怪的是,她没发现他有加快脚步的举动。试了几次,也就知道除非人小愿意,否则自己的行动是徒劳的。她微微一笑,放弃了,平静地跟着他。 杨惜芳房间的门敞开着,杭嫣芸浅笑端凝地走了进去。人小走到窗下去了。见到杭嫣芸,杨惜芳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走到杭嫣芸面前招呼道:“嫣芸大家,请坐。”杭嫣芸又轻轻一笑,腮上两个小酒窝微微显露,皓齿轻启道:“嫣芸对杨小姐心仪已久。杨小姐若不嫌弃,叫我嫣芸或者称嫣芸一声妹子即可。” 杨惜芳微笑着说:“嫣芸也不必唤惜芳小姐什么的,直呼惜芳名讳就是。”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的眼睛,不同美丽的眸光里透着一样相重的意味。杨惜芳帮着杭嫣芸把背上的琴具取下,放在桌上,牵着她的手二人走到床边坐下聊天。杨惜芳略问杭嫣芸来意。杭嫣芸道:“芳姐是非凡的人,嫣芸心中无限向往,愿倾心结交。” 杨惜芳真诚地说:“嫣芸才是真正的仙人临凡,纤纤清音尽是自然之意,让惜芳好不艳羡。”杭嫣芸心中一震,遍历天涯,阅尽众生,杨惜芳才是知音之人啊。她激动地抓住杨惜芳的手,眼神充满期待地问:“莫非芳姐也精于乐道?请不吝指教嫣芸。”杨惜芳能体会到杭嫣芸那种追求的热切感,坦诚地说:“嫣芸真抬举惜芳。惜芳只是对嫣芸的琴音有所感罢了,那里懂什么音乐琴曲。”杭嫣芸听了,心中微微失望,同时又有些难以置信,但随即想到世间万理殊途同归,杨惜芳必定某方面的修为依然臻至自然之境,也就释然了。她说道:“愿为芳姐抚一曲。”杨惜芳欣然道谢。 杭嫣芸取出琴套中的古琴,定了定神,想像自己置身曼妙缥缈的仙境,遂纤指轻拨。一串串美妙难言的情景从琴上浮现出来。杨惜芳很快又达到那中妙不可言的入微境界。她“看见”人小正蜷缩着身子在窗下昏睡。她能看见他破烂的衣服上的污渍,能“看见”他后颈窝里淡然的血污。她的心不自觉地猛颤两下,仿佛在偷看别人的重要机密般紧张而刺激。她努力地把目光移向他的脸,他却凭空消失了,那样的突然。她能“看清”窗外的的景象,能甚至“看”得清窗格上一只芥末大的小虫,能“看”得清他方才坐的地面上的尘土,但却“看”不到了他,人小!她觉着十分的不可思议,脑海里像涟漪般轻荡,入微的状态消失了。 感觉到杨惜芳心神的颤动,杭嫣芸停了下来,看向杨惜芳的眼神仿佛在问:“芳姐,怎么了?”杨惜芳摇摇头以示没什么。她快步走到窗前,启窗看时,人小依然把头埋在膝间打瞌睡,与入微中的影像一模一样。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为何能凭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杭嫣芸出声相询,她示意杭嫣芸继续。 琴声又响了,人小似乎叹了口气。 杨惜芳听着琴音如淙淙流水,轻泣轻诉,哀婉回肠;幽音密语,令人魂为之断。她却再也感应不了琴音中的自然妙谛了。 杭嫣芸止住,再次问杨惜芳发生了什么事。杨惜芳概要地陈述了刚才的怪事。杭嫣芸听后,也觉得索然无解。她听杨惜芳能延伸触觉,以感代看,陡地恍然包厢里的情景。想起匡仲林的惊骇状,不觉笑出声来。杨惜芳问其因何发笑,她答道想起了匡仲林的骇然的样子。杨惜芳说道:“江湖中流传‘武林风流人,紫山柳敬亭;谁能并其论,山西匡仲林’。惜芳嫌他做作,故而薄施小惩。” 杭嫣芸娇笑一阵,道:“难怪二人一见如故,原来是物以类聚。”她本想说“臭味相投”,觉之不雅,变换了个词语。 人小出去了。脚步把他带到酉城的萃芳楼,温柔乡。温柔乡是酉城最大的烟花之所,更是北疆最著名的青楼所在,因为这里有着一个名满北疆的艺妓:如今。如今不但是温柔乡的花魁,而且艳名冠绝北疆三十二小镇。她人长得年轻美貌自不待言,更听说她能歌善舞,雅擅音律,尤精于箫管。她的美,她的技艺,她的洁身自重,不知颠倒了多少公卿巨贾,芸芸众生。 人小不是为她而去的,她只是想要找一个喝酒的好地方。在他的经验里,妓院是最好的所在,可以没有什么打扰。 他赶到温柔乡,正赶上如今献艺的时刻。温柔乡门外停满了马车轿子,门口站着几个收钱的龟奴娘姨,也站着几个搽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姑娘。成群的人涌了进去。看到他的到来,众姑娘等人露出嘲讽的神色。他赶在龟奴要轰他走时掏出了银子递了过去,守门的放了他进去。里面的情况出乎他的想像,他从没想到过妓院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单只院子里便挤满了人,更别说大堂里的拥挤不堪了。他们都是慕如今的名声而来的。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进大堂去,弄得一身是汗。如今婀娜多姿地走了出来,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上,眸光流转,没有多余的言语,也习惯了这种火热的场面。她举起手中的凤箫放在殷红的唇边,气流轻吐,吹奏了一段令人魂销骨蚀的小曲。放下箫管,檀口微张,歌声婉娩,唱的是唐代杜秋娘出名的教坊曲《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声歇了。箫声又响,缠绵回肠,紧摄着众人的心魂。 箫声止了,众人的耳中脑海里还有着无尽的余音。短暂的沉寂后,喝彩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振聋发聩。 人小对箫声歌声喝彩声充耳不闻,径直找到管事,给了银子,要求他给安排个空房,一坛五斤装的女儿红。[奇`书`网`整.理提.供]看着眼前邋遢的穷酸,管事看在银子的份上才克制住把他轰出去的冲动,听得他要女儿红,不禁露出鄙夷的神色,装作没听见,与身边的人搭讪着半天不给他安排。如果人小叫姑娘,管事会毫不犹豫的满足他。人小不知道北疆的女儿红是从中原一带运送过来的,多卖给那些舍得出大价钱的客人,他给的钱已不少,叫姑娘是足够了,却不够叫那么多酒的。 人小的头垂着,见他不给安排,初时还以为管事的没听清自己的话。他又说了一遍,管事的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终于寻思过点味儿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纹银递了过去。管事的看着眼前龌龊的家伙肮脏的手上白花花的银子,意外之余收敛了蔑视之心,伸手去接银子。人小的手稍微抬高,松开手,银锭慢慢地掉在管事的手里。管事的打发一个龟奴领人小而去。人小走后不久,管事的陡觉拿银子的手有些异样,他想抬手看怎么了,却发觉手竟然不能动弹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只手因着一时的侮慢别人,终生不能再有感觉,有不如无。 领人小去空房间的龟奴神情有些一样,人小没有发觉。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龟奴的妹妹在如今来到温柔乡前是这里最红的姑娘,是温柔乡的招牌;如今来后,众妓包括其妹黯然失色,其妹对如今又嫉妒又憎恨。因着这种缘故,着个龟奴对如今心怀恨意,不时给如今制造一些磕绊麻烦。今次他见又有了机会,为了报复,便把人小领到了如今的房间。 人小虽没有在意屋中的布置,可心里莫名其妙的泛起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他背床而坐,垂头在桌边喝酒。一杯酒下肚,一些往事浮了上来,酸甜苦辣,个中人自知。他自管喝着自己的酒,可间壁房间里却传来细微的谈话声,不问他愿意与否,纤毫不漏的进入了他的耳朵。 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 青衣女子 重门不锁相思梦, 随意绕天涯。 ——宋·赵令畤《乌夜啼·春思》 “柳兄,江湖上传闻幽寒谷杨惜芳风华绝代,比之嫣芸大家如何?”是匡仲林的声音。人小不认识匡仲林,却听出另一个人是柳敬亭。 柳敬亭说道:“柳某有幸得睹仙颜,终生难忘。传言诚不虚也。”稍停,续道:“若以颜色论,杨惜芳实要逊色嫣芸大家三分。杨惜芳的美不全是靠容颜来传达的,她的美有一种格外叫人动心的气质,也可以称为内媚。” 匡仲林嘿嘿一笑,猥亵地说:“柳兄称‘风流公子’,真能啊。杨……” 柳敬亭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他,正容道:“匡兄若珍惜生命,切勿乱打主意,杨惜芳绝非易与之辈。” 匡仲林听得一楞,随即笑道:“匡某尚有自知之明。只不过柳兄与她似乎交情匪浅。” 柳敬亭对眼前此人有些无奈道:“匡兄会错柳某的意思了。柳某自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却有色心无色胆。匡兄若觉得事情易为,不妨放手为之,柳某稍加拦阻。” 匡仲林有些讪讪然,改变话题道:“杭嫣芸已是匡某生平仅见,真是天生尤物啊!” 柳敬亭为这位与自己齐名的家伙痛苦不已,心想这位老兄怎么如此的不开窍,颇有些苦口婆心道:“杭嫣芸能孤身游历天涯数载,与各式各样的人物打交道而毫发无损,自然是有所凭恃,匡兄以为然否?”言下之意是劝匡仲林不要打杭嫣芸的主意。 唉!唉!唉!匡仲林终于听出点蹊跷来,一连数叹道:“喝酒!喝酒!来,柳兄,匡某敬你一杯。喝完了这杯,该出去看如今的表演去了,再晚今天就没得看了。”几杯下肚,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这个如今无论姿色还是技艺都直追嫣芸大家。只是,唉——” 人小倒满一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他的头垂着,心中却对这如今生出了不少的疑惑。如今是什么来历?有什么后台?竟让匡仲林、尤二等登徒浪子望而却步?如果初进温柔乡大堂时,他肯抬头看如今一眼,也就不会滋生这样的疑问了。 就在他在推测如今的背景时,门突然被人推开,随即闪进来一人。来人迅捷关好门,侧脸伏在门上倾听门外的动静,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她回过头来看见人小,微微一怔,随手抛给他一锭元宝,一矮身滚入他喝酒的桌下去了。桌布垂地,倒也不失为一个绝妙的藏身之所。元宝在桌面翻转几下,在人小酒杯前停住。元宝的底部似乎有个官记,人小没在意。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酒,恍如这一切有没有发生过。 走廊里急促嘈杂的脚步声响渐渐来近。 哐!门被突然踢开了,闯进来一群拎着大刀的汉子。为首者一身华服,身材魁伟,眼神凛冽,倒颇有几分轩昂气概。 众人望屋中一扫,只看见人小在呷酒,便即转身离去了。人小的手轻轻一挥,门自动地关上,他有自顾自的呷酒。 桌下的人钻了出来,原来是个身穿青衫,外罩大绒氅,身形娇小,拎一柄长剑的芳龄女子。人小没有看她。她扔的元宝还在桌上。她的脸色惨白,未握剑的手胳膊受了伤,肌肉外翻,正流着血,显然伤得不轻。她看一眼眼前这个奇怪的人,心里很感激她,虽然他什么都没做却也没出卖他。他一身肮脏的气息令她几欲作呕。她想要离开,却再已支持不住地倒下了。她被人穷跟不舍的追了三天三夜,饥渴交困又受了伤,此时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支撑她的一口气随之消散。她好疲累,需要休息。 她没有晕厥,只是感觉浑身虚脱得要命,一点力气都没有。 乒乒乓乓地,那伙又找来了。 “大哥,血迹到这里就没有了,一定是在这里面。”一个她听得惊心动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的心慌乱极了,求助的眼神看向人小。人小的头垂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那里有力气? 哐!门又被无礼地踢开了。 “大哥,在这里!” 几条大汉近前来就想抓人,被为首大汉止住了。 到了这步田地,她的心反倒不怎么害怕了,静观其变。 为首大汉看一眼人小,平和地对她说:“青姑娘,交出玉璧,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保证王爷决不为难于你。” 青衣姑娘冷哼一声道:“玉璧是我娘的遗物,我凭什么要交给你们?真是笑话!” 为首大汉仍神色不愠地说:“青姑娘,这不是笑话。王爷是你父亲,待你不薄,你何苦处处与王爷过不去?” “不薄?”青衣姑娘怒道:“我娘对她就薄了吗?我娘不图他的家世不计名分的把什么都给了他,他为什么还要狠心的蓄意伤害我娘,令她含恨而终?” 为首大汉道:“王爷已经向青姑娘解释明白,那件事整个是场误会。王爷这些年来常赶愧疚,深觉对不起你娘,他已经尽量待你好一补偿你娘了。” 青衣姑娘又冷哼一声,却没言语。为首大汉左侧走出一个紫脸汉子一身煞气地说:“大哥,别跟她罗嗦了。他妈的,臭娘们儿,敬酒不吃吃罚酒。搜!” 人小倒满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为首大汉又看他一眼,没再阻拦手下。 青衣姑娘惊慌无措,眉峰下的双眸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无助与惊恐,她心虚地叫道:“哼!你们以为本姑娘会笨得把玉璧放在身上吗?我早就藏在其他地方了。” 没人理睬她。 在紫脸汉子的示意下,两个汉子已施施然走到她面前。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冀希望于万一地望向人小。人小的酒杯空了,他又倒了一杯。她闭上眼,认命地接受即将到来的屈辱。然而,想象中的屈辱迟迟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看到了一生中见过的最为怪异的一幕。两条汉子的手伸到她胸前寸许处乱抓乱摸,却怎么也伸不到她身上,仿若他们与她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她满脸羞红,又惊又怒,心怦怦直跳,生怕这两个可恶的家伙的肮脏的手不小心就碰到了身体。 紫脸汉子不明就里,怒喝道:“王八蛋!张成,王龙你们搞什么鬼?”大踏步走上前来,想要自己动手。张成,王龙退到一边。紫脸汉子伸出手,递到青衣姑娘身前寸许处却遭遇了先前二人的经历,手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收回手,握成拳砸去。青衣姑娘吓得闭上眼。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紫脸汉子的拳却如击打在钢铁上一般,疼得他发出了啊一声嚎叫。他终于色变,而与他同来的众人都傻了眼。 为首大汉心中的震撼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双眼收缩,如椎般锐利的目光射向人小。他虽然不知人小动了什么手脚,但他敢肯定眼前不起眼的家伙必定是个深藏不漏的武林高手。人小对为首大汉的目光浑然不觉,仍旧不动声色的喝着酒。为首大汉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面色阴沉地说:“在下刘直,有眼不识泰山,敢问阁下如何称呼?”人小心道听说这个刘直当初桀骜不驯,在江湖上惹是生非,闯得个“回风剑”的名头,后来被武当派逐出门墙,想不到竟有如斯修养,看来传言不尽可信啊。他把剩余的酒吸金嘴里,又倒满。刘直对人小的不闻不问恼火不已,但行走江湖用生命换来的经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直觉告诉他,自己的拳没人家的硬。他强压下暴怒,放松了紧握的拳,面色铁青地挥手示意,众人扫兴而去。 青衣姑娘真的脱险了,却昏了过去。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我的博客 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 花魁如今 旧年颜色旧年心, 留到如今春不管。 ——宋·仲殊《玉楼春·芭蕉》 每旬的例行表演完了,如潮的掌声如涛的喝彩声震天价地响起。如今没有感到荣耀,没有感到兴奋,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对这一切她早麻木了。她只觉得好累,身体摇晃一下,几乎摔倒。婢女翠屏见状,快步上前来扶住她,扶着她进屋。 打开门,看见了正一小口一小口呷着酒的人小,二人吃了一惊。婢女翠屏出声斥道:“那里来的乞丐,跑到我家小姐的闺房里来干什么?快点滚出去,不然我叫人了。” 吸完杯了的最后一滴酒,人小醉醺醺地站起来,东歪西倒地往外走。他走三步退两步,身上的体臭及酒气曛得二女直皱眉,都屏住了呼吸。如今看他一眼,心中顿时惊疑不定,低喝道:“站住!”随即吩咐翠屏先出去。人小听了如今的话,很顺从地站住了。 翠屏掩门退了出去后,如今面色不善,语气严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到我房里来做什么?” 人小站在她身侧,垂头寻思着是否要回答她。半晌,心中叹气,他道:“走错了。”他的声音说来是那样的平淡,听在如今耳里却是犹如九天惊雷,强大的电流瞬间冲击着脑海心田,一切的知觉都要麻痹了。她几乎就要哭了出来,忍住眼泪,强作不在乎道:“我也知道你怎么会来找我,像我们这种青楼卖笑的下贱女子又怎么会让你放在心上。” 人小深吸一口气,说:“你又何苦如此?当初大家劝你不要来这边,你执意要来。其实你随时可以回去的。” “我回去做什么?”她做气道,“那里又没有人欢迎我。” “子琪,天翔他很想念你。前些日子他还来这边找过你。”人小终于明白余天翔所以找不到游子琪的原因了。余天翔常常说“温柔乡乃英雄冢”,平素最不屑踏足妓院。游子琪太了解他了,存心躲他,是以藏身青楼,叫余天翔何处去找?如果他肯问一下这边的弟兄,如果他到北疆时肯慕名看看名闻北疆的如今,也就不至于白走一场,怅然而返了。人小也终于明白那些好色之徒譬如强如尤二之类的地头蛇不敢打如今主意的道理了。放眼当今武林,能正面与春雨帮相抗的帮派已几近于无了,所谓的四大高手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手中的筹码。 如今走到桌边坐下,颇为生气地说:“他想我有什么用?我不要他想。” “子琪,”人小不想跟她争执下去,他改变话题道,“你照顾一下你床上的女孩,她正遭人追杀。” 如今瞅一眼床,果然上面躺着个女子。她只觉心中更加不是味儿,仍闹别扭道:“她遭不遭人追杀是她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生来不会照顾人,要照顾你自己照顾。” 人小没有言语,举步走人。她软化下来,语气哀楚地说:“杨大哥,你就这么走了么?也不陪我说几句话吗?”人小停下脚步,她强作欢颜道:“大哥他们还好吧?”叹了口气,又消沉地说:“三年了,我来这里三年了,想不到三年也只不过是一瞬之间。”人小不言。 “我当初遇见你的时候,你刚安葬好伯父,失魂落魄地跪在雨中。雨水淋湿了你的衣服,血渍随着雨水流到地上,地上一片猩红。我当时只是路过,却不只怎么的,心里涌上一股想要安慰你的冲动。我撑伞为你挡住雨,你却霍地站起来跑了。”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人小呆呆地站着听她说。苦笑一下,她续道:“我对着你的背影大声说道:‘喂,我是春雨帮的玉箫惊鸿游子琪。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到春雨帮来找我。’半个月后,你来到了春雨帮总坛。大哥他们与你交谈一阵,都很欣赏才华。之后你就加入了春雨帮。虽然你整天沉默寡言的,可是春雨帮自从你加入后,真是风虎云龙,几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子琪,”他打断她,说,“你回江南去吧。” 游子琪惨笑一下,问道:“杨大哥,你在逃避什么?”不让他回答,改变话题道:“杨大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要不说话,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也没什么事,”他答非所问地说,“我只是路过这儿。”顿了顿,他道:“子琪,我该走了。我住在风雨楼客栈,但你不要来找我,有事我会来找你的。你如果想回去,这边的事交给边浩就行了。” 说完,他开门走了,留下魂断神伤的玉箫惊鸿游子琪——花魁如今。她伏在桌和抽泣起来。哭了一回,喃喃道:“你以为我想来这种破地方吗?热的时候透骨的热,冷起来却是要命的冷。可是你一天总不睬我,冷落我,我还有什么脸在江南呆下去?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样哭一回,伤一回,幽幽念道: 遥夜孤灯明,寒窗虫伴更。清箫断还续,忆火微忽盈。 邂逅如青柿,分别似棘荆。数看雁去返,空守姓和名。 她的心好痛,痛苦得只剩下自卑。那鼓掌声,那喝彩声现在想来都只是无情的嘲讽。 想要得到的为什么总是得不到? 她闭上美丽的双眸,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举起手中的箫管,轻轻地吹响了它。 雪花儿簌簌地飘飞进来弄湿了卷着的窗帘, 寒风儿狠狠地灌进开着的窗弄疼了我憔悴的脸。 我抚摩着冰冷的凤箫拨弄着自己的心弦, 不知为什么弦弦低语想要见你一面, 纵然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好一点。 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痴痴地思念, 虽然我深晓我的船儿永远靠不到你的岸边。 我很知道你的心里只有美丽的她的容颜, 但已无法收回那支离了弦的爱你的箭。 如果可以,哪怕是仅仅闪电般看到你对我露出一个笑脸, 箫声中的泪再多我也无悔无怨, 纵然遂不了心愿。 人小的脚步走出了温柔乡,他不急不徐地走着。 身后那哀伤的箫声他当作没有听见。 天已暗了下来,不知谁家的烟花五彩缤纷如星般闪耀着。 历历往事潮涌心头,酒与剑,血与火,快意恩仇,笑傲江湖……他强自按了下去,——除了那个人,那个名字,他什么都不愿想起。他的心只为她而停留,即使在那些演绎江湖豪情的岁月,他的心底依然深深铭刻着她的影子。 可是他深觉对不起她,想要遗忘。于是,他用酒来忘记,一坛坛烈酒下了肚子,记忆没有模糊,反倒更清晰地记起了更多与她在一起时的细节;他用血来忘却,一个个帮派在他的策划主持下,在他滴血的剑尖风流云散,思念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的炽烈。在那腥疯血雨的日子,他孤独的身影后面总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火光掩映中,他举杯,任剑尖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尘土里。 就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帮派,仿佛一夕之间崛起为天下第一大帮,势力遍布各地,所有的江湖人物都有所忌惮。帮里的十大当家及一些狠角色都随之名动江湖。他居功至伟,却不愿排在当家之列;在刻意安排下,帮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有个了不起的杨大哥,帮外的人对他却是不知其存在。那些被灭帮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败在谁的手中。他不是害怕别人的报复,而是不需要那种种虚名,他只对自己思念负责。他很早就知道她的下落,却只觉得没脸见她。他无法忘记,也不想总活在相思的煎熬中。既然逃避不是办法,那就在相见中解脱吧。终于,一厢情愿地他煞费苦心地布下了小人赌坊的局。 唉!天,为什么这么的暗? 谁的眼泪在飞, 在烟花掩映中如斯的晶莹剔透?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我的博客 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我答应你(完整) 事有难言天似海, 魂应尽化月如烟。 ——清·;黄景仁《途中遘病颇剧怆然作诗》 杭嫣芸与杨惜芳并肩站在院中看烟花。她们不知道,有人正在某处看她们。烟花虽美,怎及佳人万一? 杨惜芳的眼神迷离.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她说:“我总是不忍心看烟花流星之类的事物,瞬间的绚烂后永恒地消失,世间的悲壮莫过于此的吧。” 杭嫣芸体会不到杨惜芳内心的凄楚。她说:“永恒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幻想。我觉得人生如白驹过隙,能昙花一现般惊艳也足慰平生。我自小跟随师父学琴,十五岁时师父舍我而去,我独自游历天涯,到如今已有六年。六年间,我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我从来没有觉着过痛苦,可我还是很痛苦。真正令我痛苦的是技艺还停留在六年前的水平,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先师的境界。” 一颗烟花飞上天,瞬间爆开,这一闪的辉煌就如师父的天人的琴技般永远地留在她的心中。她的心只有追求的热切,对存身的世间从没有过更多的在意。 杨惜芳能感受到杭嫣芸的心境,因为她有着对爱情的执著。她们的心都单一地停留着,生活的其它色彩别的滋味都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人世之间有着太多的绿叶,红花是那样的稀少;谁能知道精彩的人生怎么书写,而平凡的生活像你我这样的过着。 杨惜芳眼中的烟花变成了海边的景象,她说:“容与曾经感叹说,时间在我们的生命里无情地飞逝,我们却不能在她的人生里报复她。时间何等的弥足珍贵,我们只有认命珍惜的份。我总体会不到容与的意思,也许我真的好笨的。他不知道,他离开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握在我的手里,我不知道怎么打发。我该怎么打发呢?早晨过了是中午,中午过了是下午,下午过后是黄昏,黄昏去了有夜晚,长夜漫漫,如何是好?青春虚度,韶华消磨,什么是人生?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嫣芸,我总觉得人生如梦,又不明白自己为何还那么留恋。容与他会回来的吗?” 杭嫣芸静静地听着,杨惜芳平淡的口吻听在她耳里是那样的抑扬顿挫,沉郁哀伤,她的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她想说些安慰杨惜芳的话,却发觉自己能想得到的言辞都那么的苍白无力。她很知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杨惜芳心中的容与,没有人的话可以抚平杨惜芳心中的块垒的了。 杨惜芳收回思绪,歉意地说:“惜芳失态,让嫣芸见笑了。” 杭嫣芸摇摇头,试探地问:“芳姐可不可以给嫣芸讲讲你和容与的故事吗?” 谈话间,人小垂着头走了进来。杨惜芳虽背对着他,却也知道是他回来了。闻到他满身的酒味,她问道:“人小,你去哪里喝酒了?” 人小距她二十步左右站定,没有说话。 二女转过身来。杭嫣芸仔细打量人小,发现除了肮脏恶心别无特别的地方。人小早先在迎宾酒楼喝酒,柳敬亭指着人小对她说人小是杨惜芳的奴仆,她当时将信将疑,此时再看人小,心中更加的疑惑杨惜芳为何会有如此一个仆役。 只听杨惜芳出奇温柔地问:“人小,你去温柔乡了吧?” 人小不想说,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道:“是。” 痛苦的不快雨后春笋般在心中滋生,她又问:“那里的酒很好喝吗?” 人小很明白她所说的“那里”之的是妓院。头垂得更低,他道:“是。” “可是容与……”她一楞,摇晃一下头,没说下去。 他心中剧烈震颤,地上的积雪映在眼里,眼里一片茫然。 她竭力使自己平静地说:“人小,你说过不去的了。” 人小不言。 杭嫣芸不解地看着这似是而非的主仆二人,搞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尽管她冰雪聪明,她实在是不懂,以杨惜芳的冷傲,为何要在乎一个仆人的言行,而且是这么邋遢的家伙。在她看来,婢仆举止不端,大可以将他们驱逐了事的。 她租赁的房间在杨惜芳房间的间壁。晚饭过后,她与杨惜芳秉烛夜谈至深夜才回房就寝。回屋时,她不自觉地瞟了杨惜芳窗下的人小一眼。人小蜷缩着身子,头埋在膝盖里睡得正香。 翌日清晨,杨惜芳尚在睡梦之中,柳敬亭拎着一盆娇艳的花送来了。花瓣鲜红如血,绿叶衬托下,硕大的花朵傲然于冰雪中。得知杨惜芳尚未起床,把花交给人小,回去了。 晌午杨惜芳醒来,洗漱完毕,叫过也是刚起床不久的杭嫣芸一起用餐。饭后,人小把碗筷收拾了下去,把柳敬亭送的花端了进来,放在昨日花旁。两花争奇斗艳,各有千秋。 杨惜芳显得有些高兴,问道:“人小,你从哪里弄来的花?” “主人,今天一大早柳公子特地送来的。”说完,人小出去了。 “人小。”杨惜芳唤道。 人小走进来。 “我有说过要他送的花吗?”她无理地说。 人小无言以对。 杭嫣芸哑然失笑。 恰此时,柳敬亭来到门外听到了这话,作揖道:“柳某送花送的唐突了,惹得小姐生气,柳某在此向小姐赔罪了,见谅则个。” 继而看见杭嫣芸,转向杭嫣芸道:“原来嫣芸大家亦在此,柳某还以为大家返回苏杭去了。”杭嫣芸看杨惜芳饮沉着的脸,笑了笑。 人小趁机出去了,脚步把他带到温柔乡。 一间空房,一坛女儿红。 坐在桌前,就着往事,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往事下酒,在他似乎是一种享受。 可是,一杯酒还没有呷完,如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对面坐下。她刻意打扮过,显得格外的娇美动人。人小没有看她,鼻子里却难免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清香。 “你怎么还在用‘醉神香’薰衣物,用多了伤身的。”他语气平淡地说。 “我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她看着他,晨露般的眼睛里眸光莹转。她道:“有一次,你采集药草香料调制酒,用错了量,你便把它改为女儿家薰衣物的香料,果然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人小对她的话充耳不闻,问道:“宗少名与沈剑是否曾在酉城比过武?” 如今幽怨地看他一眼,道:“秘密在西城山麓交的手。后来不知为何‘河间三侠’与裴山突然出现,沈剑心神受扰,受了伤。再后来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人小猜想是什么事情能让沈剑那等高手心神受扰,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沉默一阵,他又问道:“子琪,你什么时候回江南去?” 如今道:“杨大哥,我跟你一起回去。” 人小倒满酒,迟迟没有举杯。他语气略显消沉地道:“我一年半载回不去了。” 如今惊讶道:“为什么?” “我答应了别人一些事,需要用几年的光阴来完成。”[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没问什么事,而是幽幽道:“我等你。” “子琪,你对我了解多少?”人小突然问道。 她愣住了。我对他了解多少?她乍一想,觉得似乎很了解,细细思之,又觉一点都不了解。他把自己藏得好深,始终是别人眼中的秘密,解不开的秘密。 “子琪,‘醉神香’的出现是一种错误,它只会令你受到伤害,你明白吗?”他的话苦口婆心,他的口气依然那样的无波无澜。 她坚固的心在瓦解,嘴上执拗道:“我不管。” 他叹道:“我的心太小,守住了一份相思,再也容不下另一份浪漫。”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说:“你答应我,我和天翔举行婚礼时,你一定要赶回来喝喜酒。” “我答应你。” 酒杯空了。 沧海枯了。 第三卷 第三十五章 又一麻烦 人如风后入江云, 情似雨余黏地絮。 ——宋·;周邦彦《玉楼春》 如今离开了,在泪眼婆娑中。 人小的酒杯满了,在满以为可以好好喝会子酒的心态里。 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了,在很不应该的时候。 人小皱皱眉,有点后悔今天来到温柔乡了。如果他早知道又这么多的麻烦,他说什么也不会来的了。 青衣姑娘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回复了平日里的娇艳。经过昨日的休息,她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胳膊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 在人小对面如今曾经做的地方坐下,她说:“你很喜欢一个人喝闷酒吗?” 表面上,他没有对她的到来有任何的变化,也没有因她的话兴起什么波澜。 他的冷漠让她感觉不自在,她说:“多谢你昨日相救于我。” 他没有言语,伸手去端酒杯。 他端了个空,——她在他的手伸到之前把酒杯抢到手里,举杯向樱唇,一仰脖子,咕隆一声喝干了杯中的酒。咳1咳!咳!不胜酒力的她感觉酒水跑到了鼻子里,心中怨道:“这酒怎么往鼻里冲?”可是鼻子里的麻烦尚未平息,自喉至腹陡地燃起了一条辛辣的火龙。秀气的脸庞烧得一片绯红,她却倔强地紧咬牙关,将杯子伸到他面前,晃两下,示意他倒酒。 人小一声不响,慢慢地为她满上。 她又一仰脖,酒到杯干。咳1咳!咳!她实在没想到,这杯酒竟比先前那杯还要烈性,眼泪都给她呛了出来。 熊熊的火烧遍了口腔、咽喉、胃,烧遍了全身心。她好难受,太多的委屈压的她的心好沉重,她想要宣泄!想要毁灭! 可是,她又将杯子递了过去。 人小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为她倒了一杯。 呼,又是个底朝天。她的头开始摇晃,眼神晃动,对眼前的事物看不大真切。 人小一直低垂着头,思索着怎么安置眼前的女子。 她想不到他在为她的事情而伤神,她眼中的他却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不那么肮脏恶心了,也闻不到了他身上的秽臭。她大叫道:“好酒!来,倒酒!” 人小没有动。她抓过酒坛自己倒,却一滴酒也倒不出来。她当然不知道是人小做了手脚。她举起空杯做了个喝酒的动作,将杯子放到桌上,胡言乱语起来:“我爹年轻时是金陵城内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后来适封外敌入侵,他被强征入伍。在军营中呆了一个月,不堪行军的折磨,他做了逃兵。他害怕受到追杀,没有敢往家乡的方向逃,而是没头苍蝇般逃向远离家乡的地方。有一天,他跑到了一个人口稀少的胡人部落。那里的见他蓬头垢发衣不蔽体的可怜模样,收留了他。他在那里住下了,渐渐克服了言语上的障碍,了解了那个部落的一切,知道部落里有个家族有巨大的藏宝。那个家族就是我娘的家族。于是,他便蓄意接近我娘。娘美丽而善良,看不出我爹心怀鬼胎,很快就被我爹花言巧语给蛊惑了,不顾家族的反对嫁给了一无所有的他。后来战争停止了,娘随他回到了金陵。在娘的资助和鼓励下,他重拾书本,次年进京赶考。当时的主考官是现今的左丞相。我爹以重金贿赂了左丞相,做了左丞相的门生,也终于在考试中手到特别照顾博得了解元之名,受封了一官半职。这时,远在金陵正天天翘首企盼着爹好消息的娘生下了我。半年后,爹回来了,也不过问娘这些日子的生活过得怎样,一回来就编造了无数动听的理由骗走了娘的家传玉璧。那玉璧是娘的家族藏宝处的密钥。娘给了他玉璧,却任他巧舌如簧也没告诉他宝藏所在。有一天从京里去了一封信,他看了之后心中大喜,脸上却装作十分惶恐的样子。他又哄骗娘告诉他藏宝所在,见娘死活不说,他开始生娘的气,找种种原因伤害娘。娘终于含恨而终,死前也终于知道那封信是左丞相家催爹上京与左丞相之女完婚的。爹自从得到玉璧后,就千方百计探听宝藏下落,不惜领兵灭了曾经收留他的娘家族所在的部落,可也没问出宝藏来。他得到了玉璧又能怎样?” 她说着说着,早已泪如雨下。 她大声地哭了出来:“哪里有什么藏宝,宝藏只是我娘的一片真心罢了。” 人小木偶似的听她讲,尽管听出她的话破绽百出,颇多不可解之处,也没有说什么。 她似乎受了很多委屈,杂乱无章地倾诉着,一会儿张三怎样给她白眼,一会儿李四如何欺负她,一会儿什么谭梓轩,一会儿什么侍女碧云,乱七八糟地,她说了许多许多。终于,她的酒醒了。她觉得刚才像是做了个梦,梦中对着一个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讲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她醒了,潇洒英俊的少年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人小,她知道自己失态了,羞窘得无地自容,双靥红云比酒后还要鲜艳三分,甚至连耳根都在发烧。 人小还是没看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仿佛用心在听,有好像没有听。他站起来,准备走了。发觉他的冷淡,心莫名其妙地失落着,她好生无趣,这好比一个歌手在舞台上唱完了歌却发现台下一片死寂,观众聋子哑巴似的无所反应一样滑稽。 是哪颗心那么的孤寂? 问:哪里有懂得的人? 眼中噙着泪水,不是为爱情。心中千万恨,力弱抹不平。长剑若在手,开封染血腥,斩尽天下为我所憎的人! 他走出去了,她不由自主地跟了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客栈,身形依然那么的猥琐。 她受不住路人异样的目光,后来只好学他一样低垂着头,只是到底不敢距他太近,所以不得不不时抬头看前面的他的走向。 杨惜芳房间的门敞开着,柳敬亭还没走,杭嫣芸也在。面朝门坐的杨惜芳首先看见了人小,接着看见了若即若离跟在他身后的容颜姣好的青衣姑娘,没来由地,心中兴起几分莫名的嫉妒,几分不快。 人小。她唤道。 人小垂头走了进去,青衣姑娘也垂着头进了屋。 “人小,这位姑娘是谁?”她对自己的不悦丝毫不加掩饰。 人小沉默,柳敬亭奇怪,杭嫣芸莞尔。青衣姑娘心中道:“原来他叫人小。”口中低声说道:“我是人小的朋友,我叫上官青,你们叫我小青就可以了。”说完,抬头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垂下螓首。已而,又抬起头来,却像是自己的丑事都被别人知道般满脸羞红。 柳敬亭向上官青一笑,趁机告辞了。杭嫣芸听了上官青的话又认真大量起人小来,除了一如既往的龌龊不堪,依然没发觉有什么特异之处。 杨惜芳没看上官青也没看人小,眼望他处地问道:“人小,你又去喝酒了?” “是。”人小明知不该回答,还是忍不住回答了。 “温柔乡?” “是。” 杨惜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官青斜眼打量杨惜芳,虽然蒙着面纱,仍让人觉得风致宛然。她又看向杭嫣芸。杭嫣芸好美,不单她的容颜闭月羞花,她的气质更是透着一股无可言喻的纯净,像冰一样。上官青垂下头,莫名地感到自卑,——她原以为自己很美,可与杭嫣芸一比较真是鸦比凤凰。 杭嫣芸也观察上官青,见她若隐若现的异域风情中流露出长于王侯家女子特有的大家闺秀的气质,心下暗暗诧异。杭嫣芸因此多看了人小一眼。 人小见杨惜芳不再言语便退了出去。上官青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被杨惜芳叫住了。上官青忐忑地停住脚步,不知杨惜芳叫她有什么事。 杨惜芳让她坐。她依言坐下,无形中有点惧怕杨惜芳。 杨惜芳迟迟没有说话,杭嫣芸代问道:“青姑娘,你认识人小多久了?” 上官青一怔,不自觉道:“好久了。” 杨惜芳问道:“你知道人小原来姓甚名谁吗?” 上官青以为妓院发生的事杨惜芳都知道了,红晕尚未褪进的粉脸又刷地红到脖子根儿,嗫嚅道:“他原来也、也告诉过我的,我一时忘了,好像,好像姓风吧。” “姓风?!”杨惜芳失声道。 杭嫣芸微觉不解。上官青被吓了一跳,摩娑着双手道:“又好像不是姓风。”杭嫣芸见她说话是目光游移不定,心中涌起明悟,知道上官青在撒谎,便装作提醒地说:“人小原来姓李。” 上官青不知有诈,附和道:“对,是姓李。” “叫你说谎,对吗?”说完,先自笑了起来。 杨惜芳也觉自己有些神经质,心中郁郁,到底没笑。 上官青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坦露了实情,但也只是蜻蜓点水般提了人小救她的经过,没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没提及如今。她不知道人小是否认识如今。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作者的相片 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 捕风捉影 分别后, 忍登临。 暮寒天气阴。 妾心移得住君心, 方知人恨深。 ——宋·;徐照《阮郎归》 上官青在风雨楼客栈住下了,也终于知道杨惜芳和杭嫣芸都是名满江湖的女中俊彦。但人小于她仍是一团秘,对杨惜芳和杭嫣芸莫不如是。 掌灯时分,柳敬亭携匡仲林一起到来,还带来了有关潮退的消息。 潮退前日在子城出现。 前些日子一个神秘黑衣人手执一柄青色布幔裹着的兵器,不断挑战武林人物。其手中的兵刃据说锋利异常,未去布幔便也连断了无数成名人物的兵器。前日,神秘黑衣人挑战归隐自乘多年名闻天下的剑客“一剑断魂”侯仁心,总是在数招之间连断侯仁心三柄剑。最后,侯仁心祭出他赖以成名的武器神兵“断魂”,与神秘黑衣人手中兵器相接之下,裹着布幔的兵器布幔变成了碎片而露出了其与凡剑无二的真身,而“断魂”却真的魂断了,碎为数截。 有人断言,神秘黑衣人手中的宝剑就是潮退! 听得此消息,杨惜芳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往子城探个究竟。但还是等到了第二天人小为众人买来几匹马才出发。 杭嫣芸不会武功,在众人的劝说下,只好留下了。 杨惜芳内心里颇为希望人小同行,——直觉告诉她有人小在,再难的事都会变得简单。但人小却推说他不会骑马,杨惜芳不好勉强,所以他也没去。 杨惜芳、上官青、柳敬亭及匡仲林一行四骑快马奔向子城。到得子城,约定掌灯时分在来往客栈会合便四散打探神秘黑衣人的下落。 杨惜芳首先赶到侯仁心的府邸。 侯府大门紧锁着。她微提身形,便藉有马背落到侯府院内。只见楼房重门深掩,院内积雪盈尺,阒无声息。她散开神识搜索,只“见”屋内蛛网横结,尘土如积,整座府邸空空如已。这分明是久无人住的迹象,她却没有放在心上。 她出了侯府,走街窜巷,入茶馆酒肆,问来往行人,众皆不曾见黑衣人其人,偶遇二三糊涂人郎当客,反称她便是那黑衣人。 夜幕降临她依然一无所获,只好先到来往客栈。柳敬亭及上官青的遭遇与杨惜芳的相若,而最晚回来的匡仲林却探听到有人见黑衣人往申城方向去了。第二日清晨,四人匆匆用过早餐,便又大马向申城进发。 在申城问询一日的结果,上官青探得神秘黑衣人的行踪去向戌城。 就这样,四人或张三或李四打听到黑衣人的下一去处,却一直没找到黑衣人。四人由酉城出发,至子城,转申城、戌城、亥城、丑城、卯城、寅城,辰城、午城、巳城、未城,最后又回到酉城,终而至于失去了神秘黑衣人的踪迹。 众人离去当日,杭嫣芸终日呆在房间里,偶尔弹弹琴,一天便这样过去。其餐饭都是人小吩咐店家做好给她送到屋里去的。人小在杨惜芳窗外院里辟出了一大块空地,深掘一尺,买来无数坛美酒埋下,然后四出闲逛。戌牌时分,垂着头,不急不徐地回到窗下。启出酒,倒入杯中,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杭嫣芸弹曲时他便驻杯凝听一会,琴止,又继续呷酒大业。 翌日晨,他正在喝酒,如今一身便服行色匆匆地找来了。他轻轻皱了皱眉,问她有什么事。她先是反问一句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然后才告诉他说她过两天就启程回江南,届时希望他送送她。他沉默良久,答应了。 她没有便去,而是挨着他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只酒杯陪他喝酒。他心内不悦,却也任她胡来。 她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说得真好。在江南的时候总和姐姐姐夫闹别扭,到酉城后,常常觉得实在挺想他们的。想听他们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而争吵怄气,想听姐姐骂我‘风摆柳’,想听到姐夫背着姐姐央求我为他讨取杨大哥你调制的女儿爱。唉,总是不自觉地想那里的一切。” 人小淡淡道:“以后不要任性了。” 如今不悦,压住他举杯的手不让他把酒举到唇边,不依地大声道:“人家哪有任性?分明是你不理睬人家。”放开他的手,低头斜睨着他,像犯了错的孩子般心虚地低声辩解道:“人家气不过,才来这里的嘛。” 人小没有举杯,杯里的酒慢慢地聚集成线状缓缓地飞向他的嘴。如今知道,人小摆明是不满她刚才的举动,她看得又气又恨却又拿他没办法,大声嚷道:“你看,你看,你又欺负人家。” 杭嫣芸听见有人同人小说话,开门看来,看见了二人的情形,仿佛看见了全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心中的惊讶简直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如今看到杭嫣芸,先是不好意思,接着惊喜道:“呀,这不是嫣芸大家吗?嫣芸大家,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如今这一叫,杭嫣芸也仔细打量起如今来,突然惊奇道:“你不是如今吗?原来人小是你的朋友。” 人小不待如今开口,淡淡然说道:“我们前几天认识的。”如今一楞,随即明白人小的意思,不善作伪的她悻悻然不知该说点什么。杭嫣芸也似乎明白点什么,暗叹人小心思之敏捷。她没表示什么怀疑,邀请如今到她房里聊天,如今答应了。临进门时,如今似有意若无意的瞅了人小一眼,人小若无其事地和着酒,如今真想冲上去掐他几下。 杭嫣芸没有提关于人小的话题,只是和如今探讨一些音律曲谱,彼此聊了聊见闻,絮絮叨叨直谈到黄昏时分,如今有事要办离去了才作罢。两日后,如今离开酉城,人小一个人送她十里,却没有看她一眼,没有和她说只字片言。 他的脚步止了,她的心陡地变得沉重。她刚才甚至幻想这样默默地陪他走到地老天荒。可是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梦又惊醒得好早!心里泛起难以言表的痛楚,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回头看他,可是总觉得远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脚步每向前迈出一步,心情就会更凝重一分。前程漫漫,关山难越,他,就这样止步了吗? 无数次心底轻呼 无数次蠢蠢欲动 无数次几欲抓狂 应是现实难堪 应是佳期只梦 应是寒风孤单 应是飞雪茕茕 应是前程无尽 应是怅恨幽长 不单相思 便加泪水 终无人回访 如今和人小亲昵地坐在一起喝酒的情景,在杭嫣芸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如今艳名冠绝北疆,多少须眉男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还从未听说她对某个男子稍假辞色。然而她却毫不避嫌的和一个肮脏不堪的仆役做在一起喝酒打闹,这实在不能不让人对二人的关系生出猜想,不得不让人对人小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自从遇见人小以来,人小给杭嫣芸的以外太多了。那天她多次想要追问如今到底是什么人,却终于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很知道,人小一句话让如今不会讲实话的了。 杭嫣芸很想知道人小是怎样一个人,人小依然故我,她也没有刻意地去做什么。她也不能做什么。一日,酉城富豪不知从何处得知她身在风雨楼客栈的消息,派来家丁邀请她演出。她一直以来就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没有拒绝。这样一直忙碌于演出与应酬忙了七八日,也就把人小的事淡忘下去了。 人小的生活似乎很单调,喝酒,闲逛,喝酒,似乎维系生命,带动生活的唯酒无它。 一天,阳光明媚,他正在小酌,杭嫣芸开门走了出来,瞥他一眼,说:“人小,酒能伤身,少喝一点。”他稍停,待她说完,又进行未竟的喝酒事业。杭嫣芸抬头望了望朗朗晴空,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惜芳现在到了何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人小漫不经心道:“刻舟求剑不如守株待兔。” 杭嫣芸细细思之,觉得不无道理。对人小另眼相看。而人小却又沉醉杯中物,不复他言。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作者的相片 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 又怎么样 昨宵结得梦因缘, 水云间, 悄无言。 争奈醒来、 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 天易见, 见你难。 ——宋·;朱淑真《江城子·;赏春》 又一日,人小闲逛归来,杭嫣芸正倚着门欣赏夕阳风光。人小走到杨惜芳窗前,启出一坛酒,坐下,撕掉封皮,酒香四溢,引得她不禁侧目。 人小自怀中取出酒杯,倒满一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这原本是她见惯了的,今天却突然觉得人小喝的实在有趣,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酒杯,要求人小给她一杯酒。人小给她倒了一杯。 喝进嘴里,她不禁惊叫出声。 她杭嫣芸周游天下数载,上过无数豪门筵席,品尝过各地各式不计其数的琼浆玉液,竟未得尝过如斯佳酿!那美妙,仿若她的琴声,令人颠倒迷醉。她朱唇轻启,由衷地赞道:“好酒!” 人小不以为异。 她把空杯递了过去,他满上。她学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饮,又品尝出了个中更为精美曼妙的味道。 啊!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她爱上这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象钻石在朦胧的的月色中泛着光芒。 又喝得两杯,她忍不住问人小此酒何名。 人小淡然地告诉她酒名“女儿爱”。她双颊酡红,低着头,握着杯子回房去了。胡乱拨弄几下琴弦,便即更衣就寝。 女儿爱?! 好酒! 是谁在梦中还念念不忘? 呵,北风中有了春的气息。 翌日,人小早早地出去了。他漫游着,多日下来,几乎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身影,那个孤单的、垂着头的、污秽的身影。他不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想,他只是想说,他只是想要刻骨铭心的爱与痛分散,让心不再那么的沉重。 唉—— 什么时候北风也学会了叹息? 一夜飞雪,掩盖了你留下的痕迹。 人小回到风雨楼客栈较昨夜稍晚。听得他回来,杭嫣芸开门出来,问他是否还有昨日那酒,人小说没有了,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一会儿后,她见人小启出一坛酒,自斟自饮,她以为是昨日那酒,有些意动。她尴尬地问人小他手重的酒是否好喝,人小漫不经心地告诉她好喝。 她返身进屋,拿出昨日的杯子来讨酒,他一声不响地为她倒满。 她小呷一口,果然不是昨日那酒。再小啜一口,她半晌无言,——不是失望,而是惊讶,是回味。天!好美!此酒的醇美怡人更胜昨日的酒一筹,而且更加的耐人寻味,真个是酒有尽,意无穷矣!她以为女儿爱是酒中的极至,没曾想天外有天,酒外有酒啊。她喝得更慢了,慢到恨不得用丁香舌一点一点地舐尝。 人小却似乎不知此酒美妙,像往常一样喝着,仿佛对他来说所有的酒都只有一个名字:美酒。他不偏爱,不偏憎,而是像他对待不同地位的人一样一视同仁。 酒杯空了。 酒坛空了。 杭嫣芸问人小此酒何名,人小不言。 她望着空杯,尚觉回味无限,不由得叹道:“人小真会享受!” 人小不语。 她期待人小的下一坛酒。 第三日,人小的脚步迈出了酉城城门。他绕着护城河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天黑了,杭嫣芸拿着酒杯,倚门等待人小归来。人小迟迟未归。她有些焦急,在门前来回踱着碎步。 不知何时,人小垂着头回来了。 她道:“人小,你回来了。” 人小沉默。 他递给她一只精致的夜光杯,她有些意外,却也欣然接受了。 人小取出酒,先为她倒了一杯。她迫不及待地举到唇边,却闭上眼,慢慢地舐尝。 啊!美得令人叹息。此酒果然又比昨日的好。 她喝得更慢了,恨不得一辈子沉浸在其中的美妙神奇中。回味完一滴,良久,再进军第二滴。 才喝得三杯,酒坛已告见底了。她不知道的是,第三杯是人小特地留给她的。 这样的生活让人不知道人间何世。 人小闲逛的身影一日比一日去得远了。 他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了。 他的酒还是一日比一日好。 杭嫣芸每每发觉刚喝完,便开始无限向往下一坛。这种期待渐渐变得一日比一日强烈。她恨不得人小马上全部取出来品尝了,可是人小对她的反应似乎从来没注意到,也从来没多取出过一坛。 有等待才有甜蜜,她什么都不想做,每天都在等待,只为那曼妙的一刻。 这一日,已交子时,还不见人小的踪影。 杭嫣芸还守在门边,尽管两只脚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 “人小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她自言自语,胡乱猜疑。 唉—— “人小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一遍又有遍地这样问自己,不知已问了多少遍了。 夜风吹来,即管她锦帽貂裘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却夜感觉到了凉意,这凉意直透进心去。 “人小不会回来了吧?”她对自己这样说,却感觉像是别人对自己说这样说还要强烈的失望。 她又照人小惯常回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更加失望而又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走进屋,在桌前坐下,失落不已。人们在享受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些事物终究会突然失去的吗?唉——,不要让一切的生活在自己形成一种习惯,那样将更加的懂得今日今时的宝贵的啊。 玎琮! 玉手无意间碰到琴弦,其音清脆铮然。 曾几何时,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 这是生命的呼唤, 这声音让她有一种冲动。 她竭力让自己回复平静,准备弹奏一曲。 纤指微动,她勾了一下琴弦,弦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她觉着意味不对,又用另一种力道勾了一下,还是不对。她平静下来,再勾,不满意,又勾,仍是不行。终于, 她得到了想要的清音。此时此际,情思不受控制地涌向琴弦,一日胜比一日的酒意激发着她思想的火花,指挥着她的纤纤素指,修饰着流淌出来的琴音。她,沉醉其中,失去了自我。 一曲既终,她激动得哭出声来。她很知道,多年来难作寸进的琴艺又有所突破,更上一层楼了。琴音中,有着更精美的味道了。 沙!沙!沙! 人小踏着雪回来了。 她泪痕未干的跑到门边,仿若见到久出未归的夫君,激动而深情地叫道:“人小!” 人小置若罔闻,没对她的话起任何反应。走到“床”前,启出酒,又开始饮起来。 她从怀中摸出夜光杯,递到他面前。他为她满上。 她像往常一样慢慢品味,却很意外地没感觉到往日悠远绵长的意味。这酒喝在口中,似有味,若无味,仿如清水。她讶然问道:“这是什么酒?” 人小淡淡道:“水。” 水?! 她脑海中闪现一丁火花,灵感突然袭来,时断时续的,有一种她将要却还没有抓住的新奇的思想在跳跃,若隐若现,跟她捉迷藏。 她聚精会神地捕捉那新奇的思想。 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 她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忘却了自我,精神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运转。 人小的“酒”喝完了。 人小已沉沉睡去。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仿佛经历了几世轮回, 她突然惊奋地叫道:“我明白了!” 东方天,已露出鱼肚白了。 她跑进房间,迫不及待地坐在琴前,瞬即跑却一切,抚起琴来。 这是怎样美妙的琴声啊! 北风停了, 冰雪融了, 世间的罪恶丑陋消失了, …… 琴音没有了光鲜华丽的外表,却似穿上了更加灿烂辉煌的霓裳,灿烂到极至,辉煌到定点,又偏偏给人一种质朴的感觉。这,是一种更趋向真的境界! 她深知,琴艺较从前有了质的飞跃。她,杭嫣芸,真正的称得上大家了。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她好累,趴在琴上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美好的梦。她梦见了人小,他穿着干净华丽的衣服,抱着古朴的瑶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后,他们乘坐在顺风行驶的弯月上,你弹我和地遨游在美丽的仙境里直到地久天长。 她幸福地笑了,醒来是脸上还残留有笑过的痕迹,只是她不知道。 她醒来时,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她睡了一个白天。 她有一种强烈到不可抑制的冲动,她要为人小弹奏一曲。她相信人小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的人。这是一种女人的直觉。 她点上灯,也不梳洗,径直去找人小。 人小在睡中。 她想要推醒他。 她推醒了他,激动地说:“人小,我为你弹奏一曲。” 人小垂着头,没有应声。 她抱着琴兴冲冲地走出来时,人小在睡中。 北风吹得更猛烈了。 夜色更深了。 为什么心沉了下去? 冰雪也冻不住是谁的太息? 灯灭了。 所有的梦都醒了。 所有的热情都冷却了。 她,有一股砸掉琴的冲动。 一个叹息, 从前世叹到今生, 没有停息。 唉——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拖着灌了铅的脚回到了房中。 躺在床上,展转反侧,却那里睡得着?! 脑海里翻腾不息的是人小的身影,那垂着头的、肮脏的身影。 她,杭嫣芸,如今能弹奏出感天动地的琴声,可是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 她不停地问自己,未曾定居过男人的心好痛,为了一个乞丐般的仆役。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高傲的心,总是在最不应该的地方受伤。 谁是生命的过客? 谁都曾经驻足。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作者的相片 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 人小新衣 青鸟不传云外信, 丁香空结雨中愁。 ——南唐·;李璟《浣溪沙》 众人清晨回到酉城,柳敬亭、匡仲林辞别而去,杨惜芳、上官青回到风雨楼客栈,倒头便睡,即管是白天。 人小不在。 杭嫣芸知道,他又出去闲逛去了。 她感觉莫名的失落。信步走出客栈,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在大街上游走。街上倒也热闹,可是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前面垂头走来的是人小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她却毫无所觉。她的眼看着前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命运就是这般的无常,你的心找到时,你的眼错过了;你的眼看到时,你的心失去的了。冥冥之中,谁在主宰? 杭嫣芸游荡了一会儿,回到客栈去了。 杨惜芳醒来时,已是下午。隐隐传来曼妙无比的琴声,竟觉比之杭嫣芸还要胜一筹,她心中纳罕不已。她唤人小。 人小未归。 琴音停止了。 杭嫣芸走了进来。杨惜芳赞叹刚才弹琴人的技艺,不讳言比杭嫣芸更加高明。杭嫣芸说正是她时,杨惜芳惊讶不已,连连追问她何以月余不见,技艺长进如斯。杭嫣芸叹道:“长进又如何?!”杨惜芳顿觉杭嫣芸改变了不少,一时无话可说。 杭嫣芸突然问道:“芳姐觉得人小是怎样一个人?” 杨惜芳不明杭嫣芸何以会有此一问,有些失落道:“一个惜芳看不透的人。” 杭嫣芸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芳姐,嫣芸之所以技艺大进,全都是因为人小。”于是把喝酒的事扼要的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一些私心没有提及,也没说人小认识如今的事。 杨惜芳想起山洞疗伤的往事,也觉伤怀不已。二人各怀心事,一时相对无言。 “人小呢?”上官青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问道。 没有人回答。 “芳姐,人小,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声止,人已经到了屋里。上官青与杭嫣芸惊讶莫名。 杨惜芳不用看就知道是何紫娟,淡淡地问道:“紫娟妹,此番到这里做什么?” 何紫娟扑进杨惜芳怀里,不依道:“我当然是来找芳姐了。”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问道:“咦,芳姐,人小呢?” 没有人回答。 离开杨惜芳的怀抱,何紫娟开始注意起其他人来。看见杭嫣芸,她喜透眉梢地说:“嫣芸大家,你也认识芳姐吗?”杭嫣芸报以涩涩的微笑。 她看向上官青,问道:“你是谁?你也是芳姐的朋友吗?” 上官青不悦地说:“我是人小的朋友上官青。” 杨惜芳与杭嫣芸虽然心情不佳,却也莞尔一笑。 上官青看了看何紫娟,冷冷问道:“你呢?你是人小什么人?” “我?”何紫娟指着自己的鼻子生气地道,“我当然是人小的主人了。” 上官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表示她真的生气了。哪里来的鬼丫头,简直欺人太甚!她不言语,回房去了。 人小回来了。 三双眼睛各怀感情地看向他。 他低垂着头,不急不徐地走进院子。 “人小!”何紫娟大叫一声,随即跑了出来,想要扑进人小怀里,却不知怎么的扑歪了。她在人小身侧擦过,百忙中扯住人小的衣衫,总算没有摔倒。 而,人小肮脏破朽的上衣却应手而碎,露出一大片皮肤来,他的皮肤也是那样的龌龊不堪。 何紫娟站稳身子,慌忙扔掉手中的布片,歉意地道:“人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接着看见人小污浊的皮肤,她像见了鬼一样,大声嚷道:“人小,你多久没洗澡了?不行,你该洗澡了。”说着就去张罗一切。 浴桶被她摆在院子里,桶里装满了滚烫的水。 人小想要逃避,却被她抓住,不由分说将他扔到浴桶里,却不管水是否会烫伤他。杨惜芳、杭嫣芸默然地看着她胡闹。 人小坐在浴桶里,垂着头,一动不动。 何紫娟命令人小洗干净再出来,然后进到杨惜芳屋里去了,上官青打开房门,快速地抛给人小一套青衣和一双鞋,又关上门。站在门后的她,感觉心在怦怦直跳。她买这套衣物好久了,一直不知怎么给他,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这么个契机,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四人等待良久,猜测人小应该早洗完了,便都开门出来看,却哪里有人小的身影,就连浴桶青衣诸物都失去了踪迹。 众女相顾骇异。何紫娟不高兴地大叫:“人小!你死哪里去了?” 人小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感觉是突然便出现在众女眼前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垂着头站着。他果然洗干净了,头发不蓬乱了,还穿着一套崭新的青衣。但众女怎么看怎么别扭,一时之间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何紫娟走进观察,看他干净体面的样子,闻不到了他身上的污秽恶臭了,但总让人看了就不自在。她嚷道:“人小,你怎么这么别扭?” 人小不语。 “好像缺少点什么。”杭嫣芸沉思道。 上官青不言。 杨惜芳返身进屋。杭嫣芸知道四人中杨惜芳最了解人小,一定看出了症结所在,拉住杨惜芳问道:“芳姐,怎么回事?” 杨惜芳道:“他不是人小。” 她别有所指,三人听得愕然又恍然。 何紫娟暴怒,又气又恨地踢向“人小”,“人小”僵直地扑倒,木偶似的。她越想越是不忿,跳到“人小”背上又跺又踢。 上官青喝道:“下来!” 何紫娟道:“怎么?” “你踩脏了我买的衣服。” 何紫娟正在气头上,兼且平素任性惯了,又赌气踩了一下,挑衅道:“我就踩!” 上官青哪还客气,一式“飘云手”(待改)径取何紫娟小腹,何紫娟也不退让,“待君来”硬接了上官青一掌。二女半斤八两,各各退后三步。上官青心知无法取胜,心中有气,大步走出了客栈去了。 何紫娟娇哼一声,颇为得意。 三女进屋。 奇怪的事却在这时发生了。“人小”以脚尖为轴心,身体不曲地直立起来,垂着头,走到杨惜芳窗下。启出一坛酒,倒满一杯,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人小,”屋里传来了杨惜芳的声音,“明天我们回幽寒谷去。” 何紫娟惊讶地问:“芳姐,你在跟谁说话?” “人小在窗外。” “真的吗?”何紫娟觉得难以置信。好奇心驱使她开门出来证实。看见人小,她不满地吼道:“人小!” 杭嫣芸的心一颤,开门出来。 人小又倒满一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杭嫣芸取出杯子递到他面前,他为她倒满。 她啜饮了一口。酒很辛辣,喝下去仿佛有把烙铁在烙着身心灵魂。她皱皱眉,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胃里不舒服得要命,她强自忍耐。 她又把杯子伸到他面前,人小一滴一滴地把酒倒在杯中,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既要放下,何必拿起。”他的声音里隐隐的是说不清的叹息。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此诗名为《偶然》,是徐志摩1926年5月所作) 何紫娟看杭嫣芸喝酒看呆了,一会儿后,返身进屋,取一只茶杯,泼去茶水,伸到人小面前。人小为她倒满一杯酒。 杭嫣芸迟迟没有举杯。何紫娟学杭嫣芸之前的动作,一仰脖,一饮而尽。这一饮顿时三肝六肺都给她烧熔化了,胃里闹翻了天,一阵剧烈的咳嗽,唾沫喷得人小头上身上皆是。她虽长于王侯家,享受诸多宠溺,却也未尝过酒的滋味。她很生气,想骂人小,却哪里说得出话来?她双眼喷火地瞪着他,决心报复。 杭嫣芸没有喝那杯酒,似乎在思索人小的话。她头晕目眩,实在没想到此酒后劲如此之大。端着酒,踉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何紫娟无力地倒在门边。杨惜芳将她抱到床上,自己坐在床沿,半沉思半听外面的动静。 人小的酒喝完了。 他站起来。 她知道他要走了,叫住了他。他听着她吩咐。 “人小,你可以陪我到外面走走吗?” 她走了出来,走到前面去了。人小跟着,距她二十步。 步出客栈,她飘身他身侧。 “人小,嫣芸她喜欢你。”这么说着,她竟觉心里有点痛。 人小垂着头,不言。 “你打算怎么办?” 人小不语。 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熟悉的幽香,心中一颤。 风吹过她的秀发,柔软的发丝打在他的脸上,调皮地钻入他的鼻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掠了掠秀发。她的动作还是那样的优雅动人。 他的心又一颤,扣着放在腹前的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乱动着。 寒风吹来,他不自禁一阵哆嗦。 “人小,你冷吗?”她温柔地问道。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作者的诗词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 等待死亡 人怜花似旧, 花不知人瘦。 ——宋·朱淑真《菩萨蛮·咏梅》 杭嫣芸房间里传来了异常曼妙的琴声,那样的平和宁静,那样的优美动听,似乎能荡尽人世间的尘垢烦恼。 愁云惨淡的天空变为了碧空万里。 那些沉睡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凝听。 杨惜芳听呆了。 上官青听呆了。 何紫娟安静地听着。 人小不在。 人小在温柔乡。 桌上有一壶茶,几只茶杯,没有酒。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自己。 他坐在桌边,左手肘放在桌上,垂着头。 微弱的烛火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一只飞蛾飞向晃荡的烛焰。 啪!飞蛾被烧焦了,无助的挣扎几下,终于不甘心的掉在桌面上。 烧焦的飞蛾的残躯体传来一阵恶臭。 他皱了皱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在感叹生命的脆弱。 他曲指一弹,烧焦的飞蛾的残骸掉落在地面。 唉—— 他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惟其叹息才能让自己的心轻松一些。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而沉重的呢? 又有什么事是他无法解决的呢? 那是怎样的 看鸿雁往返 晡伸手 旋又缩回 倒满一杯茶,伸食指蘸了些茶水,他在桌面不经意地涂画。 杨惜芳。 手指不由自主地写下了这三个字。 他心神剧震,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写下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曾经,是现在,是前世今生。 这三个字是甜蜜,是痛苦,是整个世界。 这三个字是……心中难解的结! 唉—— 再一声叹息,那样的孤单,落寞,无奈,矛盾,那样的沉郁,感伤,迷茫! 不知从间房间里传来了淫声浪语。 他站起身。 他走出了温柔乡,垂着头,走向风雨楼客栈。 走到客栈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人公子,迎宾酒楼,我请你喝酒。咳!咳!” 一只脚迈进了客栈,又退了回来,他不由自主地走向迎宾酒楼。 一间狭小的包厢里,人小垂着头,木然地坐着。他的对面赫然是红衣罗刹蓝凌波。她已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容颜憔悴,脸带黑色,薄薄的嘴唇上一片乌紫,显得十分的诡异吓人。 桌上什么也没有,酒杯都没有一个。 “咳!我明知道宗少名既然称得上四大武林高手之一,定然很,咳,咳,厉害,没想到竟然高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咳,他不用剑,十五招就把我伤在他的掌下。咳咳,实在没想到他还练有北疆鬼火派的幽冥掌。咳,咳,咳……” 人小不言,似乎在听,又好像没有听。 她目光暗淡,神色落寞萧条,却又语气愤然道:“若不是他府内机关重重,咳。量他也未必就追得到我。”言语中,竟是不胜甘心。忽然,又心灰意懒道:“咳,这幽冥掌竟然如此毒辣,连‘圣手药王’也不知如何化解。咳咳咳,他给了我一颗‘回魂丸’让我能多活一个月。”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着人小。 人小听她杂乱无章的说着,不知她想要做什么。他一动不动,形同木偶。 “说也奇怪,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月的命,”她仍然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说,“我竟然只想着一定要在这个月中再见你一面。你知道为什么吗,人公子?” 人小当然不知道。他不说话。 她自怀中取出一只夜光杯,呆呆地凝视着。半晌,抿嘴道:“如果不是这只杯子,咳,我连‘圣手药王’的面都见不到。‘圣手药王’对我的伤束手后,叫我来找这只杯子的主人。他信心十足地告诉凌波说,这只杯子的主人一定有办法。他的语气肯定得一点都不容别人质疑。人公子,真想不到你原来那么有名望的,在江湖上那么有地位,可以告诉凌波你是谁吗?” 人小沉默,良久才道:“蓝姑娘,你一定有许多仇家吧?” 她回过神来,不明白人小是什么意思,随口道:“人在江湖走,哪有不结仇的。” “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面对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不知该怎么应付?” 她一愣,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付,想去想来也只有等死一条路。 “幽冥掌修炼时须辅以百毒,自然很厉害毒辣,但也不是无法可解。” 瞬即,蓝凌波把握到了人小的意思,她说:“你是说,化解掉幽冥掌我一身武功也将毁于一旦?” “而且不可以再修炼。”人小淡淡地说。 蓝凌波思绪千转,矛盾地问:“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人小的头垂着,声音平平地说:“蓝姑娘,世间事有所得必有所失。” 蓝凌波思虑良久,缓缓道:“我红衣罗刹纵横江湖数载,杀人无数,能活到今时今日已觉上天待我不薄,世间的一切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人小的酒杯满了,没想到红衣罗刹如此珍惜自己的一身武功。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蓝凌波的酒杯也满了,她却只是往酒杯里吹着气,让酒香飘散出去。 她平静地说她还有七日之命,希望人小能陪她一起等待死亡。 人小的酒杯空了。 他说:“你可以找一个愿意一生一世保护你的人或者地方。” 她大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愿意吗,人公子?” 人小不言。 她却吃吃地笑了:“人公子,好意心领了。凌波心灰意冷,实在不愿苟延残喘地活着。依赖别人抑或东躲西藏,凌波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凌波爱着江湖的喧嚣,不能再叱咤其中,凌波只好选择永远地离开。”言毕,剧烈地咳嗽起来。 人小道:“夜再漆黑,睁着眼,尽管很微弱,总还看得到一丝光明。活着,就有希望。” 她说:“有的人,为太多的事活着;有的人,只愿意执著于一件事情。” 人小不语。 红衣罗刹蓝凌波住进了风雨楼客栈。 虽然不愿意,杨惜芳也只好改变行期。 说来也奇怪,上官青与红衣罗刹一见面就很投缘,因此上官青承担起照顾红衣罗刹的活儿。对红衣罗刹的到来,杭嫣芸表现得很平静,而何紫娟却格外的气愤,决心要给人小好看,新怨旧仇一起跟他算。 人小却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或者闲逛,或者去温柔乡,或者沉醉酒中,毫不含糊。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不知道。 他心中有个结,他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也解不开。他的一生可以很辉煌的,只要他愿意,他却不走那条路。有些人愿意活在别人的关注中,他只希望拥有更多自己的空间。人生寄一世,奄忽如飚尘,何必让无谓的喧嚣打扰自己对生命的思索。他愿做个平凡的人。 许多时候,命由天定;但更多的时候,却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所以太多是时候,埋没了自己的不是我们所处的环境,也不是那些或许可恶的人,而是我们自己的吧。 春夏秋冬,黑天白昼,轮流交替,运转不息,人生命却只能一步一步迈向死亡吗? 杭嫣芸的琴声又响了。 多么美妙的声音啊! 好像在探索世界的奥秘, 好像在诠释人生的要义。 有人说, 这是女子心中的秘密。 有人说, 这是女子心中的叹息。 蓝凌波的心中隐隐地泛起了对尘世的留恋。 上官青心情压抑地看着蓝凌波。 何紫娟在杭嫣芸的房间里,瞪大眼看着杭嫣芸纤纤十指在琴弦间跳着魔舞。 杨惜芳的心中不知想起了什么。 人小的酒杯又空了。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我的博客 第三卷 第四十章 美丽的手 红烛自怜无好计, 夜寒空替人垂泪。 ——宋·;宴几道《蝶恋花》 人小不在的时候,杨惜芳的房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 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何紫娟双手支颐坐在门槛上,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前方,人小将要出现的方向。 人小回来了,垂着头,不急不徐地走到杨惜芳的窗前坐下。 何紫娟一直看着他,见他毫无意外的走到窗下,眼中脸上弥漫着浓重的难以置信与不高兴。她霍地站起身,沿着人小的足迹走了过去,走了约莫二十步,身体倾斜的同时她发出了夸张的尖叫。 哗!她掉进了一个不小的“水”坑里,弄得雾气腾腾,酒香四溢,她自己的一身却是又脏又湿。她坐在坑里,大声哭了出来,嘴里还不忘不时骂道:“死人小!坏人小!” 她抹着泪水,沾满污泥的手弄花了雪白粉嫩的脸庞,泪水又把脏的脸上淌出几条弯曲的“小溪”。 人小形若未睹,对她的骂声埋怨声充耳不闻。 杨惜芳想笑,却没有笑。 杭嫣芸与上官青听到她的声音,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杭嫣芸莞尔。 上官青冷着个脸,心中不屑道:“咎由自取。”。 杨惜芳出来,将何紫娟抱进屋。何紫娟见有人理睬她,一下子哭得更凶了,撒娇里面夹杂着真切的痛苦,——她脚脖子崴了。 杨惜芳哭笑不得,为她抹干净手和脸,给她换了套自己的衣衫,又为她揉捏着浮肿的脚。她止住了哭声,仍然切切地骂着人小。杨惜芳劝说不了她,也就任她斯文。 她越想越是来气,愤怒地叫道:“人小!” 人小垂头走了进来。 “帮我揉脚。”她拨开杨惜芳的手,把红肿的脚伸给人小看。 杭嫣芸与上官青二女骇然不已,杨惜芳见惯不惊。 四人八只眼睛看着人小。 人小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垂着头,目光无神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他脚上穿着上官青买的新鞋。 他没心情胡闹,所以没有动;杨惜芳看不过去,行动了。 她又为何紫娟揉捏着红肿的地方。何紫娟扑倒在她肩头嚎啕大哭,抽噎道:“芳姐,人小他欺负我。” 杨惜芳唯唯诺诺。 杭嫣芸微笑不语。 上官青眼露不屑。 人小木然无觉。 人小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杨惜芳后,回到窗下。他取酒,酒不翼而飞了,闻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的酒香,他明白了怎么回事,慢慢坐了下去,剑眉不经意间又皱了皱。 原来何紫娟心中不忿人小对她的冷淡,不满他把红衣罗刹领来风雨楼客栈,于是早决定报复于他。她从杭嫣芸口中得知人小埋酒杨惜芳的窗前,便把他埋下的酒掘了出来,在他回来的路上挖了陷坑,把酒烫热了倒在了坑里。她本想着捉弄他,她怎么也没想到人小的脚步好轻,虽然踩在陷坑上面却不下陷。她不明其理,贸然地沿人小的足迹走了去,当然只好落得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人不成反害己的下场了。唉!人小为她的任性胡为叹了口气。 杭嫣芸步出杨惜芳的房间。 人小的头垂着,似乎心情不佳,手中拿着只空杯子发呆。 她一见,心中隐隐明白了事情的端倪,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娇躯轻摇犹似花枝乱颤。 上官青走了出来,不解地问道:“嫣芸大家,是什么事这么好笑?” 杭嫣芸一只手掩着樱桃小嘴,另一只手指了指人小,眼中仍然不能消去的,全是笑意。 上官青看了人小一眼,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怀中抱着一坛酒。这酒是她趁何紫娟去支使客栈老板烧水,使唤店伙来挖坑时,偷偷留下的,一共有好几坛。杨惜芳与杭嫣芸都不知道她为人小藏了酒。 她小心翼翼的把酒放到人小身旁。 杭嫣芸看着上官青紧绷着的脸,笑得弯下腰去,直感觉小腹生疼,眼泪已然在眼中打转。 人小撕开封皮,倒满一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这“来之不易”的酒。 上官青自怀中掏出一只玉杯伸了过去,人小为她倒满,她学人小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醇美得很,是她喝过的最美味难忘的酒。 她问这酒叫什么名字。人小道:“女儿爱。” 她俊俏的脸上飞起了一道红霞,瞅了人小一眼,把空杯递到他面前。 人小为她倒满了。 她端开酒杯。 人小面前又多了只空杯,一只夜光杯。 是杭嫣芸。她听到人小说此酒是女儿爱,心中又泛起了那令人陶醉的滋味,也不可避免的涌上了那苦涩的一幕。 人小为她倒满。 她的手移开。 屋里传来了何紫娟的嘟嚷声:“人小,我要喝酒。” 不久,面前伸来一只茶杯,握杯的手好美丽,美丽得让人心痛。 人小抓坛的手有些颤抖,只倒了半杯。 那握杯的美丽的玉手上点点滴滴全是泼洒了的酒水,又像是谁的晶莹的眼泪。 杭嫣芸闭着眼品酒,没有看见。 上官青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喝下去的酒似乎不再有味道了。她把手上的酒端去给红衣罗刹去了。 那美丽的手端着半杯酒离开了。 人小不用看也很清楚那是杨惜芳!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酒,喝下去的酒似乎堵在了心口,他把头垂得更低了。 微风拂来,乍暖还寒。 酒坛空了。 酒杯干了。 屋里传来的灯光更加的明亮了。 人小站起来。 杨惜芳倚在门舷上,看着他。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又慢慢坐了下去。 “人小,你的房间在青妹的间壁。”她温柔地说。 人小不言。 “里面有几十坛美酒。”依旧温柔如水。 人小不语。 “不要再去温柔乡了好吗?”温柔中透着感伤。 人小沉默。 唉—— 长叹一声,她回屋去了。 她的心很烦,很乱,自己也搞不明白对人小的感情。 人小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人小的身影总与他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重合,仿佛人小与他就是同一个人似的。他,是风容与,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容与,她梦萦魂牵的容与,如果可以,她要用一生来爱来珍惜的容与。 夜虫在不安分地鸣叫,像 海浪拍打着崖壁的声响。 晴空一碧如洗。 “容与,你刚才怎么不进去?”她语气中略带责备地问他。 “大伯知道我去找你,会骂你的。”他站在崖边,俯瞰大海。 “爹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轻声地说。 他感慨道:“人是会变的,娘也变了,变得不快乐了,变得忧郁起来了。” 她心中泛起莫名的害怕,走到了他身边,依偎着他。 他轻轻握住她娇美温柔的手,她感觉即使从这里跳下去也无所畏惧了。 她温柔地问道:“容与,你会变的吗?” 他目望天际,似乎心事重重地说:“也许的吧。” 她急道:“可是容与……” 她的话没说完,他放开了她的手,纵身跳了下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海浪中。不久,海面冒出一颗头,调皮地对着她笑。 她闭上眼,张开双手,不顾一切的扑了下去。 爱一个人,是生死追随,刀山火海只不过是皮肉的考验。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作者的博客 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香消玉殒 天涯岂是无归意? 争奈归期未可期。 ——宴几道《鹧鸪天》 人小走进红衣罗刹的房间,上官青掩门走了出来,她知道人小有话要和红衣罗刹单独说。她没有任何的嫉妒与不悦,她好希望人小能劝得红衣罗刹改变心意。 人小坐在桌旁,背对着床上的红衣罗刹。 表面上看,红衣罗刹已经回复了昔日的娇艳动人,至少从脸上看不出她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因为人小给她服了一些她不知名的药丸。 人小不说话,气氛有点冷清。 “青妹很有学武的天赋,短短几日便对我的功夫领悟了那么多,而且是在没有人演示的情况下,真叫人不敢相信。”红衣罗刹打破僵局,故作轻松地说,声音却是那样的虚弱,彰显着她状况的岌岌可危。 “上官姑娘学会了你的武功,或许很乐意保护你的。”他淡淡地说。 “青妹早晚要嫁人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挪揶道,“想不到你原来还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一面,到这种时候居然还不死心,你应该去挂牌行医的。” “也许你说的也便是真的吧,”他叹了口气,又平静地说,“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太过优柔寡断,明知道早该放手,却偏偏又放不下,明知道要勇敢,却又常常没有勇气。我总在做一些错误的、一厢情愿的决定,弄得自己举棋不定时,又往错误上迈得更远。” 她的心也冷灰下来,语气消沉地说:“这些天,我总是黯然的想到:生的起步,也无可避免的是死的开始。所谓的人生就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其中尽量的找些事情来做而使自己忘记是在去往死亡的路上。人总是要死的,早与晚又何必计较?曾经努力的活过也就是了。” 人小叹气,说:“地上的路到了尽头,回头又是开头;生命的路却只能一直向前,无法回头。一失足成千古恨,实在要经历了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沉痛。” 他站起身。 她知道他要走了,叫住了他。 他又坐下,还是背着她。 “人公子,我想知道真实的你,你是凌波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人小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他说:“我常常想:虽然同在一片蓝天下,但各人顶着不同的云彩。如果我说我也不认识自己,蓝姑娘信吗?” “我信。”她深思地说。 人小出去了。 杭嫣芸的琴声响了。 那样的美妙,仿佛来自那亘古的年代,仿佛来自那梦中的天堂。 那——,是 故乡的山; 故乡的水; 故乡的朝霞与夕阳; 故乡的云; 故乡的月; 故乡的春风与青草; …… 母亲哼着温柔的歌谣,抚摸着女儿的脸庞。 眼睑沉重,蓝凌波在母亲的抚摸下闭上眼,甜蜜地睡去,去到一个充满阳光,鲜花,和爱的地方,永远不愿醒来。 上官青强自压抑,眼泪仍然珍珠断线般流了下来。相识虽短,相交匪浅,美好的缘分总是很短暂的吗?她上官青注定没有人疼爱关怀的吗? 是什么在撕痛着心扉? 天与地间缓缓流淌着白雪。 人小的酒杯干了,剩下一声叹息在心中,久久没有发出。 红衣罗刹真是个勇敢的人,生与死勘得那么的透彻!对追求竟是如斯的坚持! 或许她放弃得太早,可生命从来不会因为年轻而失色,尽管年轻的心总是或自找或被逼迫地更多体验苦涩。 人小垂着头,坐在杨惜芳窗前栏上。 他伸出手,飘飘扬扬若微风中柳絮的雪花儿落在他手心。手心里的雪花儿舒展着,那样的晶莹,那样的剔透,那样的美丽,那样的令人叹息。 杭嫣芸见雪花落在他手里竟然不融化,也伸出白皙的手,掌心向天,迎着雪花。雪花儿轻轻停在她好看的手上,化为点点泪滴。她收回手,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水珠,仿佛看见了波涛涌动,浪花飞舞。 红衣罗刹的丧礼进行得很简单。 一具漆黑的棺木,一茔雪白的香冢,没有墓碑,只有五个人吊唁。 她短暂而辉煌的一生,在刀口剑尖消磨了大部分后,在平淡中谢幕了。 她杀人的时候从来很冷静,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走得很平静,死是一件静美的事情的吗? 上官青不这么想。 何紫娟不会去想。 杭嫣芸对人小道:“蓝姑娘曾经对我说,她一生从没后悔过什么事,只是有些遗憾没有在惜芳之前遇见你。” 杭嫣芸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心境的吗? 天知道。 人小说:“有一些人,在缘份让他们萍水相逢的刹那,情份已然在他们中间悄然而逝的了。冥冥之中也许真有什么在主宰的吧。” 杭嫣芸体味着,沉默着。 人小却突然道:“嫣芸,你的琴声真美。” 杭嫣芸一呆,人小的话仿若赞美,仿若轻薄,却又语气平淡,仿若挖苦。她面若红霞,心陡然怦怦直跳。人小从没这么亲切的叫过她,饶她慧质兰心,却也闹个手足无措,不知该说点什么。 只听人小又缓缓地说:“就像蓝天白云下的大海,那么浪漫,那么富有诗情画意。潮打空滩,卷走了那纯真的足迹,淹没了那甜美的笑声;浪花飞舞,像恋人的眼泪,沧海枯了,依然挂在那美丽的容颜上。” 杭嫣芸完全不知人小在说些什么了,但人小描绘的画面却深深的印在了她心底,永远也忘不掉了。 “恋人的眼泪,沧海枯了,依然挂在那美丽的容颜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似乎永远垂着头的男人,她的心到底退缩了。她知道,即使得到他的爱,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抚不平他心底的创痕的,况且,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打动他的心,他的心封闭得没有一丝缝隙,她自忖没有打动他的资本。“既要放下,何必拿起,他说的对。”她想,“人小不仅懂得我的感情,更知道自己的心,他是一个为别人想比为自己想得更多的人吧。” 何必拿起! 杭嫣芸终于想通了看开了。 世界上优秀的男子千千万万,终会有值得自己动心又对自己心动的人出现的;人小愿意的话,就做他的好朋友吧。爱情的其次是友情的吗? 上官青仍然感觉很伤痛,只有她知道,她的痛不全是因为红衣罗刹的离去。她只是借此契机发泄长久郁积在心的伤痛与委屈,为自己的前途茫然而自伤自怜。 杭嫣芸去上官青的房里安慰上官青,尽管知道是徒劳的。 自从杨惜芳一众人等追寻潮退归来,风雨楼客栈的气氛就怪怪的,有一中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近几天,这压抑更加的凝重了。 何紫娟,杭嫣芸和上官青木知木觉,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杨惜芳与人小却是置若罔闻,静观其变。 红衣罗刹的葬礼已经过去三天了,杨惜芳决定明日启程回幽寒谷。 而此时人小又出去了。 众女都以为他又去喝酒闲逛。 他到酒店买了几坛酒,缓缓来到酉城外。 放眼看了看这白茫茫的大地,他的心又冷又哀痛,似乎为自己作了一些无可奈何的决定难过。他一边走,一边将酒洒在地上,也不去管路人诧异的目光。 洒完后,他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直到黄昏。 没有下雪。 愁云惨淡,凝重得要掉下来。 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所为何来 无处说相思, 背面秋千下。 ——宴几道《生查子》 人小房间的灯亮着。 人小坐在桌旁。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只酒杯。 纸平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字:酉。“酉城”的“酉”。 字写得像是一幅胡乱为之的画。 墨迹已经干了。 人小的头垂着,仿佛这字不是他“画”的。 吱——,门响了。 一个人走到了他身前。 “夜很深了。”人小说。 “是啊,夜很深了,你怎么还不睡?”上官青的声音。人小终于开口同她说话,她很高兴。但想起红衣罗刹,又有些悒郁。 人小淡然道:“不死也死了,是蓝姑娘的体魄;死了也不死,是蓝姑娘的武功,你明白吗?” 上官青点点头。 人小淡淡续道:“蓝姑娘的武功在于步伐的快捷,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飘忽游移,神鬼莫测。你可以试着先将步伐练熟,再试着在移动中出招。此事急不得,急于求成反会事半功倍。” 上官青又点点头,有些受宠若惊。 她坐了下来,看他写的字。 “这是你写的字吗?”她怯怯地问道,觉得这字难看极了。 “很难看,是吗?”他的声音仍然波澜不惊。 “嗯,是有些不好。”她硬着头皮说。她好后悔。 “我不喜欢写字,没耐心练字。”他淡淡地说,“你去睡吧。” “你还不睡吗?”她奇怪地问。 “我在等人。” “等谁?” “已经来了。” “在哪儿?”她四处张望,却一无所获。 “屋顶。”他明明坐在桌前,他的声音却从屋顶传下来,如果不是看着他就在眼前,上官青一定以为人小已到了屋顶。 “他怎么还不下来?” “已经来了。”他的声音依然来自屋顶。 门响处,闪进八个黑巾蒙面人,四前四后。 上官青敏感地躲到人小身后。 “青姑娘,别来无恙。”黑衣甲扯下面巾,露出英俊倜傥的脸庞。 上官青看他一眼,眼神有些迷茫,说:“梓轩兄,所为何来?” “青青子衿,幽幽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谭某为青妹而来。”黑衣甲温柔而深情地说。 上官青心里闪过一丝兴奋,旋即黯然,说:“上官青何德何能?” 潇洒一笑,黑衣甲说:“青妹何出此言?谭某心中,青妹就是那毛嫱西施。” 上官青叹了口气。 谭梓轩即黑衣甲问道:“青妹因何叹气?” “玉璧有主了。”她垂下头,目光看着人小的背脊。 谭梓轩面色一变,却沉着道:“青妹说笑了,谭某不懂青妹的意思。” 上官青提笔,蘸了些墨,将“酉”改为“尊”。 没有看谭梓轩,她漫不经心地说:“想不到堂堂紫衣公子竟这么愚钝。” 谭梓轩再也无法忍受,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冷然道:“让青妹见笑了。” 上官青果真笑了笑,笑靥如花。 黑衣乙说:“谭老弟,正事要紧,打情骂俏的话以后再说。” 黑衣丙嘶哑地接声道:“青郡主,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某等为玉璧而来。某等不想动粗,望郡主配合。” 黑衣丁轻咳一声,细声细气地说:“王爷也很想念青郡主,望青郡主陪我等走一趟。” 上官青笑得更灿烂了,说:“谭兄,还是这三位可爱。” 黑衣乙说:“郡主不要东拉西扯打秋风。郡主到底怎么说,是待某等动手,还是郡主自愿随某等一行。” 上官青看了看人小,有恃无恐地说:“第一,我不要你们动手;第二,我不愿随你们去;第三我希望你们识相点,安静地离开。”稍停,不无挑衅地说:“不是我打击你们,动手对你们没什么好处的。” 言毕,执笔将“尊”改为“樽”。 八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人小,横看竖看也不像一个高手,也感觉不到什么威胁。刚才道破众人行踪时,众人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此,看到人小,都不相信是他说破众人行踪的,众人都以为另有他人。 黑衣丙掣出手中剑,也不打话,直取上官青。 上官青卓立不动,静待敌刃到来,——她赌人小会出手的,她也很想看看人小的身手。 人小没有动! 黑衣丙的剑来得好快,倏忽间到了她咽喉前半寸远处。 玉颈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凉丝丝的气息,她骇然色变,心道自己完了。 就在这时,黑衣丙的剑瞬间节节寸断,只剩下一个剑柄在手中。碎剑掉落地面,发出铿铿的响声。 她惊魂甫定,恣意笑道:“如、如何?不听姑娘言,吃亏在眼前。” 她赌胜了,虽然心脏还在咚咚地跳,可着实得意不已。 黑衣丙丧气地退了回去。 谭梓轩打个手势,七人齐齐亮出兵刃,前面三人,分三个不同方位径取人小,后面四人直奔上官青而去。 人小的头垂着。 陡地,前面三人的攻势一转,全部望上官青而去,后面四人杀向人小而来,转变竟只在一瞬间,显得众人配合了许久,彼此间很有默契。 黑衣丙见有机可趁,“漫天花雨”,一蓬暗器齐取人小。 上官青没有动,确切地说,是不知怎么动,她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人小木然,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见。 砰!砰!锵!锵! 八人中,黑衣丙,黑衣丁,黑衣乙及谭梓轩踉跄着站稳了,兵器却只剩下手柄在手中。其余四人,全部被弹飞,武器也未能幸免地折为数截。 黑衣丁呆立,瞪着手中的刀柄。 黑衣乙握着剑柄的手虎口流着血,感觉已然麻木,他石雕像般木立着。 谭梓轩面如死灰,浑身如受雷击地抖索着。他想像不出,对方身形不动,竟然能举重若轻地断了七人兵器,他要杀己等岂不轻而易举?换了所谓的武林四大高手来,也不过是如此的吧。 黑衣丙如见鬼魅,哇一声尖叫,转身逃去,此生落得个疯癫的下场。 “想不到柳无形与沈剑的门人都已投附了河间王,实在想不到。”人小淡淡地说,“你们走吧。” 上官青强忍住笑,故意长叹一口气,自怀中取出玉璧装做若有所思地把玩抚弄。 七人料不到人小这么轻易便饶过自己,也顾不得说什么找回场子之类的场面话,悻悻然而去。小命毕竟比面子重要。 七人远去后,上官青自窗前搬来一坛酒,正准备撕开封皮,人小忽地手按桌面,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巧不巧地,大部分全喷在如画的“酉”字上。若不是上官青在场,再多来八人也未必伤得了他,为着保护上官青,又没曾料想到柳无形的门人黑衣丁攻到上官青近前时弃剑换掌转而攻他,他把力道错用在黑衣丁剑上,故而中了其暗算,受伤不轻。当然还有一方面的原因也是怪他托大,不愿显示自己的真功夫。如若他不一味的防守,八人防守都不是脚手,那有攻击的余地? 上官青伸手想要扶他,他摆摆手示意她不必了。 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啦?” 他看着被鲜血淹没的“酉”部,指指酒坛酒杯示意上官青倒酒。 上官青倒了一杯。 人小举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上官青回房休息。 酉城内游荡着一群午夜的嗜血幽灵,让蠢蠢欲动的人们在莫名其妙中死去。 酉城的夜安静得不同寻常,空气中有着躁动的鬼魅。 风雨楼客栈外的灯笼在风中飘摇。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我的博客 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最美的人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离思》 抹过人小的药后没多少时间,何紫娟的脚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天刚蒙蒙亮她便来捶人小的房门。 “人小,该起床了。”她大声嚷道。 上官青被何紫娟吵醒了,坐起身来,心中对何紫娟恼火不已,想大骂几句却又忍住。 杭嫣芸在何紫娟的喧嚷中睁开眼,依旧困倦的她苦笑一阵,轻摇螓首也便起床了。 杨惜芳一边梳洗,心内暗叹何紫娟的粗枝大叶。人小早已经准备好了二人的洗漱水和众女的早餐,那么明显的摆在那里她楞没有瞧见。 何紫娟气冲冲地返回杨惜芳的房间,怨怪道:“人小这懒鬼,都这时候了还不起床!” 杨惜芳又好笑又好气,爱怜道:“紫娟过来,芳姐为你梳头。” 她跺着脚走到杨惜芳身边坐下,仍不停骂道:“死人小!坏人小!” 杨惜芳哄她半天,她仍难平心中怨气。 人小—— 她又高声叫道,“小”字拖得特别长。 杨惜芳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 人小垂头走了进来。 她马上由阴转晴,脸上堆满喜色道:“人小,那天的酒真好喝。” 人小不言。 “那酒叫什么名字?”她故作羞怯,垂下头问道。 其实她早已经知道的了。 人小说:“女儿爱。” “真好听。”她轻轻地说。 人小不语。 “人小,我想天天喝女儿爱。” 人小沉默。 “梳好了。”杨惜芳淡淡道。 何紫娟跑到人小身侧,轻扯他的衣袖,呢喃道:“人小,好不好嘛?” 人小木然。 见人小不睬,她陡然动了真怒,大吼道:“人小——” 人小的耳朵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蜜蜂在嘶叫,嗡嗡嗡嗡直响。 他默然。 杭嫣芸走了进来,一脸平静,似乎又比往日更艳丽了些许。 上官青面带不悦地走了进来,真想好好的教训教训何紫娟这可恶的家伙。 杨惜芳招呼二人坐下,对何紫娟道:“紫娟,吃饭了。” 人小趁机退了出去。 杨惜芳的手伸了一下,似乎想要他留下,可是到底没有出声。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早点很精美,何紫娟吃得一口,便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埋头只顾吃饭,生怕别人跟她抢似的。 “青妹,昨晚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杨惜芳平淡地问道。 杭嫣芸与何紫娟困惑不已,心想昨晚来了人我们怎么不知道。而上官青知道杨惜芳武功高明,昨晚那些人的行动肯定没逃脱她的耳朵,也便坦诚道:“都是些为了我身上的玉璧而来的不自量力的狂妄之徒。” 杨惜芳本想问她怎么把那些人打发走的,转念料想必定是人小出的手也就不再言语。她已经很确定人小有着非凡的武学造诣的了。何紫娟却忍不住问道:“青姐姐,那你的玉璧还在吗?”上官青虽然对何紫娟没什么好感,看在那声娇滴滴的“好姐姐”的份上,到底很不情愿的点点头。她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想起了人小,吹弹得破的俊脸不禁一红。 何紫娟一直盯着她,见她脸红,突然笑了起来,挪揄说:“青姐姐脸红了,一定是姐姐的相好也来了。” 上官青想发火,自卑的阴影瞬间让她冷淡下来:“上官青长得那么丑,谁会看上她谁瞎了眼。” “青姐姐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好看的人了。”何紫娟甜甜地笑了起来。 杨惜芳、杭嫣芸皆莞尔轻颦。 上官青不便驳她,不再言语。 饭毕,杭嫣芸走出门,不由看了一眼窗下喝酒的人小,走到他对面栏上坐下,不经意地问道:“人小,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她很想听听人小的见解,却没有什么理由。 人小的头垂着,漫不经心地倒着酒,淡然道:“当今世上,最美丽的人莫过于清溪公主的吧。” “清溪公主?”杭嫣芸皱皱眉,显然不知道清溪公主其人。 人小像是解释地续道:“方今四夷作乱,边疆不宁,人们说全都是因她而起的。” 杭嫣芸不解道:“她一个弱女子,那些战乱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 “古语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清溪公主太美了。前年诸夷王子来朝廷朝贡,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他们见到了清溪公主的天姿国色,于是各自都动了心思,齐向皇帝求婚。皇帝不愿答应诸夷的求亲,诸夷动怒,是以兵戎相见。”人小冷淡地说着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见过清溪公主其人吗?” 人小怔了半天,似乎想起了一些腥风血雨的往事,良久才道:“见过。”奇怪地,语气中似乎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杭嫣芸本觉着不该再问,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很美吗?” “单以容貌论,天下无出其右者。” “清溪公主我也见过的,哪有你说的那么美?”何紫娟跑了出来,咄咄逼人的目光斜睨着人小,似乎想要他妥协。 人小装作没听见,旁若无人地举杯喝酒。 何紫娟最见不得人小的此时的模样,觉着他简直就是趾高气昂,轻视于她,她目光里渐渐地燃起了熊熊大火,眼看就要爆发,杭嫣芸转移她的注意力地问道:“原来紫娟见过清溪公主啊,公主长的什么样啊?” 何紫娟见有人理睬她,高兴地道:“公主长得跟芳姐很相像呢。当初我哥和我初次见到芳姐的时候还以为芳姐是公主呢,还向她作礼请安,呵呵,我哥的样子真好笑。” 杭嫣芸听得一呆,“长得跟芳姐很相像”?她看向人小,人小却不知到何处去了。杭嫣芸心中惊讶不已,再也想不到人小竟然能在她和何紫娟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她终于确定人小不是一般的人了。 人小没有走远,他只是去马厩喂马。何紫娟的嘴一开,他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他走开是为了转移杭嫣芸的注意力,让她不因何紫娟的话生出什么联想。 四女收拾一通,五人上路了。 四女各自牵着马,走在前面。人小的头垂着,跟在后面。 城门前站着无数的人。 城门开着,很奇怪,没人进。没人出。 五人四骑排开众人,在一片怪异的目光中走出城。 城外的景象壮观而诡异:一箭之地外,围着数不清衣甲鲜明的兵丁;兵丁手里拉着弓,弦上搭着箭,他们不知道,箭簇上淬有剧毒。 四女并排站在城门前。 对于眼前的情景,杨惜芳形若未睹。 杭嫣芸许是经历了太多,一脸平静。 何紫娟显得很不高兴。上官青充满恐惧,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玉璧。她原以为经过前几次的往返无功,河间王应该放弃了。她怎了解河间王岂是轻言放弃的人。他竟然甘冒奇险,大动干戈,兵发北疆。她上官青可真有面子啊,竟得河间王如斯“重视”!原本河间王雅不愿把事闹大,只因他派来追捕的人屡次莫名其妙地受到袭击,袭击者神出鬼没一粘即走决不恋战,他河间王咽不下这口气,兼且宝藏之事已有一些眉目,他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了。 四皮匹吗很按静。 人小的身子尚在城门里,他垂头,前面的兵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天上乌云四合。 天暗了下来。 天地见一片沉重的压抑。 兵丁的弓弦拉得更紧了。 突地,天地间划过一道亮光,闪点撕扯着天空。 惊雷响过。冬雷耶?春雷耶? 城楼上挤满了人,带着与己无关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眼睛。 谁家小孩的哭泣声, 那么的响亮, 高亢地回荡在这片天空?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作者的博客 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酉城之色 相逢草草, 争如休见, 重搅别离心绪。 新欢不抵旧愁多, 倒添了, 新愁归去。 ——宋·范成大《鹊桥仙·七夕》 突然,城门正前方的兵丁突然向两边靠拢,腾出来一条大道。 十七八骑从兵丁后面打马上前,涌到前排弓箭手的位置勒住马。 前排正中的高大的栗色骏马上,坐着一个身穿华服一脸骄矜之色的翩翩贵公子。 他看向上官青,冷冷地说:“青儿,你太任性了。父王很挂念你,跟我们回去。” 上官青紧咬着下唇,沉默不语,她心里深深憎恨着自己的父亲和眼前贵公子一众人等[奇`书`网`整.理提.供],她恨他们的装腔作势,恨他们薄情恶毒。她没有那样的父亲,她想。 她正想着,只听贵公子左侧的中年文士接下贵公子话茬帮腔道道:“青郡主,跟我们回去吧,你是王爷的女儿,我担保王爷绝对不会为难于你的。” 上官青心道:“你算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人家的走狗罢了,拿什么来保证?姓上官的要能听别人的,就不是河间王了。” 何紫娟踏前一步,遥指贵公子,十分生气地说:“你们是什么东西,竟敢挡住本郡主的路?” 贵公子哈哈大笑,狂傲地说:“小王上官云山,家父河间王,未知是否挡得姑娘去路?” 何紫娟大声道:“好狗不挡道,上官云山,你太放肆了。上官老儿见到我尚且礼让三分,他不成器的儿子你竟敢冒犯本郡主,哼,我早晚要叫你好看!你等着!” 杭嫣芸听了,微微一笑。 上官青镇静下来。 上官云山气急,不睬何紫娟,转对杭嫣芸道:“嫣芸大家,你可以走自己的路,小王决不敢稍加阻拦。” 杭嫣芸浅笑轻颦,说:“小王爷抬举了。那么我的朋友呢?” 上官云山一摆手,冷然说:“上官青留下,其他人小王可以不管。” 杭嫣芸淡然道:“青妹也是我的朋友。” 上官云山脸色十分难看,眼中爆厉之色显露,阴狠道:“嫣芸大家,不要给脸不要脸。虽然大家名重天下,小王却也不怕背负这摧花之名,多杀一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杭嫣芸第一次受到别人的不尊重,沉默不语。 天地间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上官青踏前一步,说道:“不要为难他们,我跟你门回去。”说完,牵马上前。 杨惜芳站在她身侧,伸手拦住了她。上官青看了杨惜芳一眼,退了回去。在她心中,对杨惜芳有一中莫名的敬畏感。 杨惜芳目光垂地,淡淡说道:“青妹已答允去我幽寒谷,姓上官的有事找她,何妨待她幽寒回来。”语气虽淡,但言语中的不屑与不客气明显得很。 上官云山看着前面一身黑衣还蒙着面纱的女子,感觉到一股寒意侵骨而来。听了她的话,满不是滋味。 中年文士在上官云山耳边窃语一阵。 上官云山一脸不屑,哈哈冷笑地说:“我说是谁有这么狂呢,原来是杨小姐,是小王失礼了。小姐之言原本未尝不可,只是父王念女成疾,希望能尽快见到青儿,耽搁不得。” 何紫娟怒道:“上官云山,我芳姐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得罪芳姐,皇上都保你家不得。” 上官云山又怎么会把区区一个杨惜芳放在眼里,说不尽的狂傲地道:“小王倒想试试得罪得罪她,看她能奈我何。”言罢,冷喝道:“射!” 绷紧的弦终于发了,漫天箭雨黑压压地望五人四骑罩去。 杭嫣芸、何紫娟、上官青三女大惊,慌忙退后。 杨惜芳身形晃动,已然握上官青之剑在手。 只见她一动又似未动,散开“幽寒幻影”身法,挽了个剑花,剑招瞬间连绵展开。 众人眼中,只见十几个杨惜芳在挥动手中的剑。 纵横交错的剑气交织成一张光网,迎向飞来的箭雨。 羽箭触者皆碎。 箭雨依然。 光网又前进了丈许。 那十几个杨惜芳的身影推进了丈许。 箭雨指向杨惜芳一人。 上官云山身旁众人骇然地看着逐渐逼近的杨惜芳,上官云山更是吓得目瞪口呆。总算他身旁众人都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抓过兵丁手中的弓箭,拉弓搭箭,十几只箭羽脱弦而出,其势快逾流星,带着呼啸的劲气声,几只飞向杨惜芳,几只直奔杭嫣芸诸人而去。 听着呼啸的劲气声,杨惜芳心中微懔,手上又加了几分劲道,却毫不担心杭嫣芸诸人。杭嫣芸、何紫娟及上官青三女看着箭射向自己,吓得不知该怎么办,只站着等死。 人小的头垂着,手腕一翻,数十枚铜钱已然在手,手挥处,电光石火地砸向来箭,来箭到达三女面前尺许处尽皆碎为数截掉在地上。三女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人小,却见他双手下垂,一动不动地垂头站着。只有上官青知道一定是人小出的手,她心中惧怕减了不少。三女收回目光,人小的手又挥了出去,挡住了新来的箭。三女趁机退到安全的地方。 杨惜芳手握着剑,蝴蝶般翻飞,翩翩舞着。 又一张光网迎向箭雨。 只见前网未消,后网又至。箭雨尽管来得快,却也动不得光网丝毫。 尽管上官云山身旁的数人的箭能使杨惜芳身形稍滞,但有人小在暗处帮忙,她无需分心照管杭嫣芸三女,来箭也就对她构不成明显的威胁,只见眨眼间,她已然迫至了上官云山身前丈许。 上官云山大骇,慌忙后退。他身旁众人更是震撼莫名,他们久闯江湖,杨惜芳的名头也听说过,但都只是听说她如何漂亮,却未曾听说她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手。 十几个身影瞬间合而为一,她轻轻一掠,避过箭雨,横剑一扫,前两排弓箭手倒下了,还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已自胸被斩为两截。 又一剑,惨白的弧形剑气飞掠而出,又两排弓箭手倒下了,尽皆胸斩。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数只眼珠拼命要挣出眼眶,无数张嘴张大了合不拢来。 兵丁哪还有胆射箭,纷纷弃弓后退,你拥我挤乱成一团。 杨惜芳见上官云山已退至人群中,身形稍顿,猛然斜射至空,旋转中挥舞手中的剑,十几道剑气急速划向上官云山。眼见得上官云山便即命丧当场,中年文士及另外三人亮出兵刃,飞身挡住剑气。杨惜芳身形下坠,着地瞬间迅捷借力弹起,急向上官云山飞去。上官云山回头一看,被吓得大魂出窍二魂不归。中年文士四人全力攻向杨惜芳,竭力阻止她以使她迫近不得上官云山。 五人大战起来。 四人也并非无名之辈。 换作是以前,杨惜芳不及四人中任何一人。如今她可轻取四人中任何一人,如果潮退在手,要胜四人也不在话下。 四人在刀口剑尖摸爬滚打了多年,打斗经验竟是丰富无比,兼且长期并肩作战,配合默契,杨惜芳一时半会儿没有丝毫机会,讨不到任何便宜。五人以快打快,身形此起彼落,众兵丁当者披靡,一时间天空刀光剑影地上横尸无数。杨惜芳久攻不下,又见上官云山已然去远,情知再斗下去自己也讨不了什么好,一轮急攻后,收势走人,回到了酉城门口。 四人向杨惜芳看了看,又看了看城门里,想知道为杭嫣芸等挡箭的是谁,却什么也没看见,回身保护上官云山去了。 上官云山胆颤心惊地打马奔逃,急急如丧家之犬,闻风丧胆不敢回头。 溃散的众兵丁远远地跟着他,不知道真正的恶梦才开始。 砰! 人群中爆出了巨响。 残臂断腿飞上了天,雪花与血花漫天飞舞。 砰!砰!砰! 众兵丁尚未从第一声巨响的震撼中反应过来,遍地都爆出了爆炸声。 哀号遍野。 酉城外下了一场血雨,鲜血覆盖了白雪,天地间醒目地红。 酉城外一片人间地狱。 冬去春来,积雪融化,护城河一片血红,围绕着酉城,经月方消。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作者的博客 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各奔东西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宋·秦观《浣溪沙》 惊骇莫名地看着爆炸后的惨状,没有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血腥的味道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勾起每个人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天地间一片无端的死寂。 一群野鸟飞来,在这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嘎嘎地欢叫。 一只鸟用它锋锐的鸟喙叼起一块血淋淋的碎肉,漆黑的身躯上黑漆细长的脖子一伸一缩地将肉吞了下去,大如豆的眶里眼神死灰地望着众人,仿佛在挑剔在刻薄的说肉的味道太差,又好像是死神在蔑视着世间的卑贱的生命。 这是有趣的嘲讽!生命的卑贱也如斯。 杨惜芳轻然地跳上马,马蹄踩着血肉,开始自己的行程。 她心里冷得很,没有一丝怜悯,双眼迷离得像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怜悯在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身影倒在血泊里时已经烧尽了。 她的剑插进仇人的心脏时,鲜血溅满了脸,虽然是第一次杀人,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心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强烈的恨与痛。 为什么世间如此的灰暗? 因为天地间只有邪恶贪婪,不公与冷淡。 对死亡与杀戮,她已经麻木了,地上的一切,她视若无睹。 对于该死的人,值不得怜悯姑息,一切只是咎由自取!她不是好人,不是君子,在这可恶的世间,她有自己的原则。没有道理可讲,用一些有效的手段说话,自己的生死也都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自己都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人,别人又何必为其惋惜? 杭嫣芸三女也上了马。 四骑缓缓地走着。杭嫣芸、何紫娟及上官青的脸铁青着,眼望着前方,逃避着地上的血腥,感觉到胃里一阵阵翻腾欲呕。这一切对于她们都是第一次经历,她们从没想过世界还可以这样子的呈现它绝对真实的一面。 人小的头垂着,缓慢地跟着四骑,脚步依然一深一浅地。 城楼上的人们,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突然,哇的一声,一人自城楼上掉了下来,摔得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这一声如天外惊雷,这一声如暮鼓晨钟。 众人猛然从这声响中惊醒,翻肠倒肚地呕吐,哭着爹喊着娘,躲避瘟疫般四处奔散,用一辈子的时间也休想忘掉这一幕了。这是观看的代价,这是麻木的惩罚。 上官云山仓皇回到河间没半年,因惊吓过度暴病而殁,自然拜此役所赐。临死前,他脑海中回荡不息是何紫娟的声音,“保你不得!” 乃父河间王因私调兵马惹恼皇帝,被削职为民,被没收全部家产并发配边疆。煊赫一时的河间王怎么也想不到,他终究还是栽在一块微不足道的玉璧上,栽在自己可以遮天的手里。 人小滴了一滴眼泪。 泪滴落到雪地上,结成了一颗红色的心形冰珠。 起风了。 风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吹过万水千山,吹遍每一个角落。 何所谓江湖? 开始与结束之间,用血腥架起了一座桥梁,这就是江湖。 前面是一座长亭,自古离别的象征。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杭嫣芸要与众人分手了。 杭嫣芸与众人分手了。 她略有些伤感地看向人小。 人小站在亭外,垂着头,双手环扣置于腹前。 芳心微微叹气,和杨惜芳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杭嫣芸上马,踏雪而去,继续游历天涯的生活,不知能否找到中意的情郎。 她的身影那么美丽,那么孤单,渐渐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融进了茫茫天涯。 何紫娟要走了。 她要去告诉她大哥何廷复:上官云山欺负她。她不知道她已给何家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她伏在杨惜芳怀里,问起了幽寒谷的情况,杨惜芳向她讲了许多,直把她听得目瞪口呆。她实在想不到,幽寒谷居然有着庞大复杂的机关,没人指点插翅都难以进入的。 杨惜芳和她约定了联络的事宜,她跑去扯了扯人小的衣袖,向三人道别后打马奔去,还不住回头说着再见。 上官青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一方面因为她无处可去,一方面害怕上官家仍不放过自己。 三人上路了。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杨惜芳冷。 人小木。 上官青想说话,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两骑三人走得很慢,仿佛在散步。 “不知是谁埋的炸药,”上官青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情景想起来,总叫人毛骨悚然。” 杨惜芳不经意看了人小一眼,淡淡道:“青妹觉得埋错了?” “我不知道,”上官青身心瑟缩一阵,“我只是想,他们的父母妻儿知道他们的死讯后一定很伤心。” “谁死了亲人会不伤心?天下尽多伤心的事,只要尽力使自己的亲人不要伤心也就是了。”语气中,说不尽的凄凉萧条。 上官青沉默,她在想:爹蓄意害死了娘,娘死的时候他有没有哪怕是一丝难过呢?她又想:假如我死了,谁会为我伤心流泪呢?她想起了红衣罗刹:凌波姐走得那么安详,那么毫无牵挂,真让人羡慕。 人小的脑海里,往事翻腾,血淋淋的,怎么也压不住。 那一天,他希望她忘掉他,所以故意伤害了她。之后,父亲带他离开了居住了十几年的隐逸村。不幸的是,出村后,遇到了前来寻仇的仇家。父亲自忖打斗时无法分心照顾他,故而带他一路奔逃,可怎么也摆脱不了紧追而来的仇家。一天晚上,他们逃到一个山林里面。父亲点了他的穴道,将他放在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然后静待仇家的到来,决心来一个彻底的解决,——他不愿自己的儿子活在逃命中。 父亲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混迹江湖从来没有像这样窝囊狼狈过,若非是为了儿子,宁死他也不会像丧家犬一般逃避的。 那晚的月色很好,月如白玉盘。 父亲站在树下,凛然不惧地等待着。 很快地,仇家追来了,共有八个人,其中一个是女的。 那女人冷冷地对父亲说:“姓风的,欠下的债总是逃不掉的,对吧?” 父亲没有说话,漠视众人的到来。 那女人也不再多言,喝一声“上”,八人猛兽般扑向父亲。真的,是“扑”,像是饿急了的野兽,但是他们比野兽还可憎。 那八人的武功都很高,父亲挡得十几招已然浑身伤痕累累。 看着父亲受伤,他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急得要命,可是半点都不能动弹,只能干瞪着。他的心抓狂着,看着八人的眼里冒着仇恨的火光。 父亲也豁出去了,情知今日已难以幸免,每一招都以命搏命。八人知道父亲的心思,也便不和父亲硬拼,而一味的采取游斗,企图慢慢消耗于父亲。 父亲自然知道对方的用意,蓦地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攻向那女人。那女人慌忙后退,但到底躲避不及,当场毙命在父亲凛冽的掌下,而另外七人的兵器拳脚却也招呼到了父亲身上。 父亲铁塔般的身躯无奈地倒下了。 那七人无视伙伴的死亡,邪恶的笑出了满足得意的声音。 天塌地陷,日月无光,世界一片黑暗,黑暗中回荡着魑魅魍魉的欢叫。 他把这片树林称为“泪林”,他年轻的心记下了人生的第一笔仇恨,尽管他是一个不善于记恨的人。他从此不忍看明亮的满月。 “人小。” 上官青的叫声把他从血腥的记忆中暂时拉了出来。 他不言语。 她回头看他一眼。 “你上来,我们两人共乘一骑,以便快点赶路。”说完,脸上竟有些红晕浮现,而心跳隐隐加速。 听了上官青的话,杨惜芳的心猛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官青停马等待。 人小距离她二十步左右站定,垂头不语。 她有些伤心。 她很伤心。 杨惜芳竟觉得心里隐隐有些快慰。 她很奇怪自己的心态,暗自责备自己。 两骑三人缓缓地走着,从冬走到春。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幽寒谷。 第四卷 第四十六章 守墓伊始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李白《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 回幽寒谷途中,上官青沦为了杨惜芳的丫鬟。杨惜芳从未有把她当丫鬟的心,也不支使她,可是她愿意为人小行使他的“职责”,尽管杨惜芳也从没要求人小要如何如何服侍自己。或许这一切打一开始就是人小自己造成的惯例,但他从来没有过怨言,上官青也没有过怨言。 人小的时间打发在喝酒中,偶尔指点一下上官青武功,但那也是上官青问起时,他才点拨的。上官青很想常常问他,可是她没有,她学不会去缠人。 幽寒谷是个妙不可言的地方。它坐落在成片的山脉间,一眼望去,只见山间云雾氤氲,如天外仙境。要入山谷,先得上到山顶,其途径偏僻曲折,荆棘遍地,真是人迹罕至。 山下是一个倒也热闹的市镇,市镇上的人中有许多来自异地他乡的,似乎常常看着眼前的群峰伤怀,——在他们的心底深处有着不堪回首的记忆。 人小不知道为什么,上官青更不明白,只有杨惜芳清楚,——《天涯回忆录》告诉了她。她从《天涯回忆录》知道,幽寒谷外围这些高耸入云霄的山里布满了重重机关,凝聚了那个驰名天下的美男子乔天涯毕生所学。这些机关特别的地方就是一般是不容易触动的,只有当有至少四个人同时进入到谷口外一箭之地时,机关才会自动运转。当然,也可以由知道其中玄机的人来发动。 多年以前,因着一柄名叫潮退的剑的缘故,江湖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无数武林豪客成为枉死冤魂。可是死的死了,向往着宝剑的人依然向往着。当其时,剑在海南派的孟幽寒手中,于是成批成批的人渡海到了海南,找上了海南派。海南派掌门,当时为孟幽寒之父,被围攻而死。其子柳无形继任掌门,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孟幽寒以及当时还身在海南的乔天涯一起驱逐出了海南派。海南派得以安宁,乔孟二人却开始了亡命天涯的人生。二人风声鹤唳地伪装潜逃着,不敢在街头市井露面,只好走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尽管小心谨慎,还是无数次靠近了死神。也不知道逃了多久,二人无意间来到了一个奇妙的山谷,即后来以孟幽寒芳讳名之的幽寒谷。乔天涯发现其大有可为处,费尽心思利用树木山形布下了庞大巧妙的机关,二人因此可以安稳的过活了,痴心的武林人物们却一大批一大批的死在机关里。一年多下来,风波终于告一段落,只是贪念还潜藏在人们的心中,于是一些人在山脚的市镇住下了,一些人去寻觅另外宝物。 《天涯回忆录》让杨惜芳重新认识了幽寒谷,重新认识了江湖,告诉了她如何轻而易举的消灭胆敢来幽寒谷生事的人,只是没能颠覆她的爱情与相思。 杨惜芳简要的向上官青及人小交代了入谷事宜,三人在市镇宿了一夜,次日上山进入了幽寒谷内。 幽寒谷只有一个入口,里面却异常的广阔,有意思的是里面有个谷内谷,名叫:海角。海角谷入口东面有个小潭,潭水清澈见底。潭边有几间茅草屋,屋前一律有两株对称栽在进门沙径侧的垂柳。垂柳下布置有石凳。 谷内充满了幽香而又暖和舒适,上官青一见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已然是烟花三月,柳树发芽,百花吐蕊,春意盎然。 抵谷已有月余,杨惜芳绝口不提守墓的事。 人小坐在潭边,垂着头,看着潭里的鱼儿自在随心地游来游去,似乎想起了在春雨帮的日子。春雨帮七八年前还是扬州一个二三流的小帮会,如今已是江湖中势力最大最为神秘的一个帮派。这成长的中间是用鲜血与激情来填补的,只是岁月易逝,无奈相思。 上官青来到他的身边,坐下。 他毫无所动。 人小。她幽幽地轻唤了一声。 人小在听,也没听。 她叹了口气,离开了。 鱼儿嬉戏着游开了,他的目光还定格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 杨惜芳开门出来,倚门凝思。 她已没戴面纱,美丽的容颜上有着沧桑,有着憔悴,有着不灭的思念。 “主人。”人小的声音传到水面,弹到她的耳里。 “什么事,人小?”她看着他,眼波很温柔,像垂着的柳。 “小人答应过你的事……”他的语气很淡然,淡然到冷漠。 “你答应过我很多事,人小。” “尊师的遗命。”他提醒她。 她稍好的心情荡然无存。她没再言语,略作收拾,领着他去了先师的坟墓。 墓内在海角谷内,在谷外一里之外的一座土丘上。 坟茔是一堆黄土,立着一方碑石,上书:师尊孟幽寒之墓,铭侧有“弟子杨惜芳谨立”之语。 她祭奠一回,哀伤一会,离去了。 他不再回去。 她没有勉强。 翌日晨,儿女送饭来。 他已盖好了一间简陋的木房。 他坐在门前,对面三丈处是墓。 他在嚼着野味,仍旧垂着头。 杨惜芳看到他这样子,蓦然间觉得心绪好糟,先回去了。 上官青陪他沉默一会儿,也离去了。 午时,她又拎着竹篮送来了可口的饭菜。 他在开垦荒地,已经弄出好大片来了。 她讶异地问:“人小,你在做什么?” 人小不言。 第二天,她空手而来。 人小在播种。 玉米,大豆,白菜,萝卜等等。 她想帮他,她不会。 几天后,人小在东边圈出了一片空地,栽下了无数果树。 又一天,她午时到来。 他在房后挖着坑。 她问他挖坑有什么用。 他不语。 她每次来,他都在干活。 不知不觉过了月余。 他的屋里房外都颇有家居的味道了。 他垒了一间猪圈,养了两头仔猪。 他圈了一间鸡舍,养了若干仔鸡,仔鸭,仔鹅。 他养着一头牛及她们的两匹马。 他引来山泉,凿了一个井,掏了一个不小的池塘。 他…… 杨惜芳来了。 她很早就想来看看了,她一直没有说服自己。 没有理由,她到底还是来了。眼中所见,让她难以置信,尽管上官青给她描述过。 尽管不信,但,她接受了。 人小垂着头,正在垒屋。 他的头发很蓬乱,他的青衣已经很脏了,他浑身都是汗臭味儿。 她在师父的坟前感伤一回,走到他屋前,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干活。她的眼波是那样的温柔,仿佛在看着她的容与。 他垒得很仔细,又很快。 她看着他,耳中似乎响起了海浪的声音。 “容与,你在想什么?” 他们躺在海滩上,看着蓝天白云。 他看她一眼,说:“我在想,怎样在大海上建一栋高楼。” “可是容与,大海上也能建楼房的吗?”她不解地问。接着,一边构想,一边说:“不如我们去一个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过神仙般的生活。” 他沉默。 不久,他说:“惜芳,上次大伯又骂你了,是吗?” “是呀,”她低声说,“他不知道我去找你,不然,说不定他会打我的。” “对不起,惜芳,都是我不好,害得你挨骂。”他心疼地说。 “没什么的,容与。父亲近来常常酗酒,脾气变得暴躁易怒。”她的声音里充满酸涩,“昨天,母亲劝他少喝点酒,他又与母亲争吵了,还打了母亲。” “我知道。姨妈昨晚向娘倾诉,哭了好半天。” 她沉默。 他叹了一口气。 良久,她轻声问道:“容与,你央四叔向爹提亲了吗?” 他扔了粒石子到大海里,说:“父亲和娘商量过了。娘说,等大伯心情好些时再向他提这件事。”稍停,又说:“惜芳,大伯那么讨厌我,你说他会答应我们的婚事吗?” 她沉思说:“不知道,四叔和爹是结义兄弟,只要四叔开口,爹应该不会拒绝的。” 他说:“惜芳,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咬了咬薄薄的嘴唇,坚决地说:“容与,爹若不答应,我们就一起私奔,浪迹天涯也好,隐逸山林也罢,总之,容与,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他很感动。 他握着她的手,动情地说:“惜芳,容与很感激你。无论将来怎么样,有你这句话,我已心满意足了。” 海浪咆哮着,击打着崖壁,见证着这里的海誓山盟。 她无言。 他无语。 海浪拍打了他们十几年,早把他们的心意沟通了。 那是我对你承诺的天荒地老。 这是你向我许下的海枯石烂。 天地作证,此情不渝。 击打在崖壁上的海浪碎了,退了。 浪花四溅。 第四卷 第四十七章 你累了吗 从没习惯,心跳这么乱。 那个祝福真苦淡,谁知时时伤憾?// 百千回欲坦言,却推道多时间。 瞪瞪看着离去,悔之泪尤今天。 ——折了双翼《乱弹<清平乐>》 “容与,你累了吗?”看着垒墙的人小,杨惜芳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情不自禁地说。 人小垒墙的手一顿,又继续下去。 她走进屋,倒了一杯茶。 她把茶递给人小,温柔地说:“人小,喝杯茶再垒吧。” 他沾满泥浆的手望青衣上擦了擦,接过了茶。 他的手有些震颤,茶泼洒了一些。 他垂着头,喝尽了剩余的茶水。 茶好苦。茶好涩。 他把茶杯还了给她。 她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接过茶杯,美丽的手被弄脏了。 人小继续垒墙。 她也不去放茶杯,就这么看着他,有时候,帮忙搬些石块给他。 他的动作渐渐不是那么的利索了。 他用一块石块敲紧已垒上的石块,不经意敲到了手指,左手食指。 手指尖沁出了殷红的血。 她看见了。 “容与,你的手怎么啦?” 一震,石块又一下子砸在已受伤的食指上。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想帮他看看。 他避开了。 他停了下来,洗了手,舀一碗碾碎的玉米面,撒到鸡舍里喂家禽。这些小动物毛茸茸的,娇小玲珑,叽叽喳喳,煞是可爱。 她抓起一只黑色的仔鸡放在掌上,又扔了些面粒在掌心,认真的看着小鸡仔。小鸡仔啄了几下,停下来看她一眼,清脆的叫了一声,又低头啄几下。 她笑了,笑靥如花。 人小的垒的屋子日渐成形了,已看得出布局精巧,样式谨严,宽敞宏大,只是砌墙的材料不对,又只能以茅草覆顶,显的滑稽别扭。 他搭好几间,住进了新屋。 杨惜芳和上官青很早就吃上了他种的瓜果蔬菜,他的东西总是她们最先得尝,而且一直享用着。 暮秋了,收获的季节。 她们尽管不懂着,仍然学着帮他收割,体验着其中的乐趣。 虽然有时不免烈日炎炎,有时又被偶然降临的大雨淋得像是落汤鸡,她们却都觉得充实愉悦。 由于是新开垦的荒地,加之肥料不足,庄稼长势不佳,但因着人小及二女的辛勤耕作,却也所获甚丰。 人小的头垂着。 二女享受着收获的乐趣,快乐得像孩子。 秋去冬来,人小养的仔猪长成了肥大的壮猪,家禽也开始下蛋了。 有一天,人小宰了猪。 二女享了好久的口福。 她们学着下厨,人小便慢慢的从厨房中解放了出来。 除夕。 二女早早便来到了人小这儿。三人一起精心整治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酒是人小自己酿的。 人小只是喝酒,依旧垂着头。 但能陪坐,二女,尤其是杨惜芳已感十二分的高兴了。 只要人小不介意主仆之别,她总是觉得莫明的满足的。 年关一过,二女已不愿住在海角谷内了。杨惜芳封闭了谷的入口,也不征求人小的意见,二女搬了出来同人小住在一起。 反正有的是住处,人小也没说什么。其实,即使反对,他也最多独自皱皱眉,决不会什么扫兴的话的。 二女学着帮人小干这样干那样的,诸如喂喂家禽家畜,洗衣做饭浇水扫地什么的,却也自得其乐。 人小下地春耕,二女一边学一边帮忙,虽然时时笑话百出,却有着格外的趣味。 终于有了空闲,人小在坟地周围圈出了一块空地,用作花圃。他种下了无数的花,包围着坟冢。 他每天都在忙碌着,还是很沉默。偶有闲暇,总是在喝酒,或者垒屋。 炎热的夏季,颇有些闲工夫。 人小不总是在喝酒了,他迷上了看书。杨惜芳的师父遗留下的书,农事行商,地理经史,医卜星相,奇门遁甲,机关陷阱,乱七八糟的,什么书都有,杨惜芳带了出来的人小不论什么书都在翻阅,似乎是学习,也好象是消遣,又犹如是逃避。。 二女也不打扰他,她们学起了女工,针线、纺织及刺绣什么的。在她们的私心里,想要亲手为人小换一身衣物,因为人小的衣衫脏且破,鞋早已不能穿了,他都赤脚好久了。夏天过去了,二女终于为人小纺绩出一套崭新的衣物,纳出了一双布鞋。人小没说什么,穿上了,虽然手工还是那样的粗糙,但很合身。 二女欣慰极了。 又一年过去了。 第三年。人小终于把垒屋的工程完成了。 地里屋里,二女能干的活,人小都没再干。播种时,二女做得比他还像样,他也就打打下手,做一些脏活累活。到了屋里,很少有需要他做事的地方了。 他更沉默了,终日难得说一个字。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二女一点声息都听不见,有时后二女不免怀疑他到底在不在,还不时瞅瞅,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习惯使人麻木。 人小想要她们忘记他。 百花盛开,花圃里的花争奇斗艳。 二女对人小的注意力又有不少转移到了美丽芬芳的花儿上,她们时不时围着各式花儿打转,和蝴蝶比美。 仲夏初至,幽寒谷来了一批客人,来者是吴越王何劲声及家眷。 新帝登基,任人惟奸,昏聩无比。新帝欲将其妹清溪公主嫁与蛮夷以息边乱,吴越王谏阻,新帝震怒。左丞相因河间王一事对吴越王记恨在心,趁机挑拨,诬陷吴越王勾结奸党意图谋反,朝中诸多奸佞也纷纷落井下石,吴越王被削去王位,罢官贬为贱民。为躲避仇家借机报复,在何廷复何紫娟兄妹的极力劝说下,联系了杨惜芳,举家迁来此地,主仆共计十七口人。。 似乎磨难使人心性成熟。何紫娟出落得十分的艳丽端方了,人也成熟了不少。她不再大呼小叫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了。她已很矜持,不再搞恶作剧了。 何家在此住下了。杨惜芳上官青不再干活,全部都由何家带来的婢仆代劳,她们最多出言指点指点。而不再干活的杨惜芳似乎回复了以前的忧郁,虽然没有再戴上面纱,却恢复了谷外的冷漠。她的心戒备着。 何廷复依旧保持着世家大族的贵公子风度,英俊大方,温文尔雅又谦恭有礼。不过,杨惜芳恍若未觉,丝毫不给他好脸色。 上官青对何廷复有些痴迷了。 上官青爱上了何廷复,把玉璧送给了他。 何廷复欣然接受了上官青。 何家上下都接受了上官青。 上官青嫁给了何廷复,婚礼在腊月举行,而其时幽寒谷因接收了若干避难的世家贵族,早已热闹非凡。 何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多日来的愁闷得以稍减。 杨惜芳为上官青梳妆打扮。 人小指挥何家婢仆及来帮忙的婢仆整治酒席,何家邀了幽寒谷内所有人共祝奇$%^书*(网!&*$收集整理,幽寒谷迎来了它最热闹的一天。 该做的都做完了,人小来到了果园。 地上枝头白雪皑皑,他的脚步凌乱地印在果园里。他垂着头,似乎不时叹一口气。 他来回的走动着,整片果园空地上都是他的足印。 杨惜芳来了。 因为人小的刻意躲避,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甚至单独在一起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小。 她轻唤了一声,尽管她知道人小肯定知道自己的到来。 他停下脚步。他在听她吩咐。 她不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要感到他在自己身边,不曾远离。她走到他身边,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宁静充实。 他没有动。他的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似乎很矛盾,似乎很痛,他发觉自己的理智越来越脆弱,到了快要控制不住的地步了。他害怕和她在一起,害怕和她说话,她的一举一动,只字片言都会猛烈地动摇他的理智与决心。 他意已决,不愿改变。 “人小,你想过成家吗?”她幽幽地问。 “想过。” 虽然只的两个字,却因为长久的沉默而说得十分的费力。 她的心中没来一震,感觉鼻子头有些酸。 “你的妻子会是怎样的人?”她酸涩地问。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着她的容与。 头垂得更低了,人小不言语。 第四卷 第四十八章 和影子说 惜分长怕君先去, 直待醉时休。 今宵眼底, 明朝心上, 后日眉头。 ——贺铸《眼儿媚》 幽寒谷的南面山上林木苍苍,绿荫掩蔽的峭壁上有一股细细的溪水流下,经年积之而成为小潭。整个小潭处在参天古树的阴影下,只有夕阳的余晖曾经使水面那样的色彩绚烂,所以小潭显得分外的清幽雅静而别具动人心魄的美丽。 也许曾经雁过寒潭, 也许曾经惊鸿照影, …… 那一切都是无人得见无法可知的了。可是,那岸上水里隔水相望的身影确乎是那样的美丽。曾几何时,这美丽的陪伴为孤寂了无数劫数的无名潭带来了几分,呵,几分世俗的落寞。那无声的叹息,那无端的苦恼,那沉重的心事,那忧郁的美丽,静得、静得像是一滴菖蒲花粉面上的晨露要滴落,滴落在风过后依然平静的小潭。要是滴落,或许真会激起一圈渐渐扩散了开去的涟漪。 岸上的人絮絮低语:“我手捧着‘曾经’奋力的将它扔到忘却的海深处,可是生命的脚步漠然的告诉我那扔的一刻又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去。” 水中的影樱唇蠕动,似乎喃喃言道:“也许,有些人天天重复相见,也许,在相见中他们渐渐的远离。” 岸上的人双眸是那样的无神而凄迷,一切都渐渐的在隐隐泪光中幻化成他事别物,嘴角常常不经意地向耳侧斜拉,似乎是不屑,似乎是自嘲,好像在说:“他不记得的了,我叫何紫娟。” 如镜的水面不知何故泛起了轻微的波纹,摇碎了水中的影儿。一片叶子自云间的枝上掉下,晃悠晃悠地落在水面上,水面又波动起来。树叶的落点她触手可及,于是,她用右手食中二指拈起落叶。叶片上的水珠汇集一处,滴落潭面,似乎响起了一声特别的声响,虽然小却格外的清晰,仿佛那静寂的心也荡起几丝不平静的纹路。 何紫娟呆呆地看着那片依然苍翠的叶子,想不通它为什么会掉下来。它为什么要掉下来?难道它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痛楚忧愁的吗? 那无端的情愫缘何而起? 明月照影我说喜欢孤独。 不知何时,杨惜芳来到何紫娟的身后,静静的看了她半晌,才说道:“紫娟,你出来很久了,该回去吃饭了。” 何紫娟没有回头,她问道:“是你吗,芳姐?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吧,紫娟,你想说什么?”杨惜芳在她身畔蹲下。 “芳姐,你说为什么人长大了会感到孤独?是不是一辈子不长大就不会有烦恼呢?” 杨惜芳和水中的自己对视着,说:“我也常常在想,为什么风吹来的时候树枝会摇摆,水面会生涟漪?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只是后来我就不想了。”她看向何紫娟,心内涌起一种爱怜,续道:“我后来想,风自吹它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的。当你换一个角度看某一件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很荒谬可笑的。当然我们也可以沉溺其中,只要不曾忘了自己所坚持的也就是了。” 她的容颜平静,语调却是那样的悲灰,说得虽然洒脱,却让人觉得言不由衷。何紫娟的原本烦闷的心情也跟着冷灰起来。 天晴着,这里却是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水面如镜,镜中的倩影那样的美丽,那样的遥远着。 似乎是知了突然的鸣叫,陡然打破这压抑的平静,似乎无端的燥热也暗暗的欺到了这意外的场所。 远远传来的悠悠笛声是为了谁而久久不息的鸣奏? 杨惜芳用心捕捉那一缕潜藏着的熟悉的清音,何紫娟的心却是渐渐的融了进去。 畏惧从前 害怕蜕变 生命便学会了自我欺骗 虽然风吹不走愁闷无限 告诉我 什么叫缘 我不要听什么天意成全 我深恐爱情变成了悯怜 我努力避开你摸棱的视线 无论那是火还是水铸的剑 也或许你拉的只是空弦 谁不会说无悔无怨 我不知道说过的话是否要兑现 我对自己保留了一点点 我用心写了一遍 自欺是爱的外延 泪水慢慢溢出了眼帘 想要说我的爱动地惊天 已被弄得无助疲倦 我让记忆随着落叶起舞翩翩 没有知觉占据了脑海心田// 天上下雨却不带雷电 曾经邂逅的感觉稠苦无甜 早以为忘了你的靥面 早以为已移情别恋 不经意中你又带给我失落万万千千 自卑的花又欣欣一片 缺乏换取你的美丽的本钱 我并不诽谤你妖冶媚艳 知道我们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天堑 我决定静静地走远 不让苦烦搅扰你安眠 人生的路途多难多艰 我告诉自己无能保护你一辈子平安无险 一个平庸的人有什么爱的家园 下雨的期间 找不到自己的屋檐 知道自己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彻底断了那无果的思念 海阔天空 我捕捉了世上唯一的孤雁 人小的心乱得很,似乎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下。幽寒谷的每一分寸,他都尽收眼底,镌刻心底,曾经在这里的点点滴滴,也在他的心上划上了永久的痕迹。虽然有些事早就知道要发生,也早做了准备,可是真正面临时却又不尽是想象的那样,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在意的时候总是没有在乎的心,人总是难免要被动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时光的脚步总是那样的不如人意?总是该快的时候慢,不该快的时候却又飞逝,快快慢慢总是为了折磨那一颗块垒难消的心吗? 去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短,所以今年的春天来得好象快了点,他有些没有适应过来。他的脑海中还是那白茫茫的雪景,那白色中那似乎充塞天地的美丽身影,那白色中回荡着的动听的声音,即管那样的苦涩面对,总是一种可资的回忆。 唉—— 事情总是要了断的吧,为什么还要有着无谓的眷念? 幽寒谷成了避难的场所了,而里面却不尽是避难的人。知道吗,什么叫天下?所谓天下,一些人的福地,一些人的伤心场所而已。 即管幽寒谷外的信息源源不断的传到他的耳里,他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理所当然的说那与自己无关,真的。可是,那与自己有关的又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有关的吗?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想要沉沦。沉沦! 那恹恹欲睡的是什么?是那曾经充满美好幻想的心吗?是那曾经纤尘无染的灵魂吗?是它们的么? 掩不住痛苦的痕迹 逃不脱人生的无力 愁思绪点点滴滴 隐隐约约在心聚集 无端的想起过去 没想到便停在那里 一切都好面对 为何偏偏有你 让我感到乏力 不要怪我逃避 我没有办法封锁记忆 第四卷 第四十九章 谈婚论嫁 无处说相思, 背面秋千下。 ——宴几道《生查子》 远山掩盖了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冬日残存的寒凉活跃起来,倦鸟归巢,人小的脚步也挪向自己的屋子。 他的脚步轻缓无力,却又给人下脚沉重的感觉。他的头低垂着,这里的人即便刚来不久的也都习惯了。 他刚挨着桌边坐下,何廷复的身影出现了。人小有些意外,因为至今为止,何廷复尚未来过他这里。 “人公子,过去常听紫娟说公子你棋艺高明,家父希望能和公子你对弈一局。”何廷复面带微笑,期待地望着人小。 人小把眼睛闭上,心里很不舒服。他受不了别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最近,他觉得何家上下对他的态度有些怪异,他们见到他都很客气尊敬的和他打招呼,不时还提到何紫娟。他不是很在意,他反感别人对自己的热情,他希望一切的交往都是那么的平淡如水,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想对何廷复说,我不会下棋。话还没出口,何廷复鉴貌辨色,不由分说的扯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他要摆脱何廷复简直轻而易举,可是他没有,他心里很无奈,任由何廷复拉着自己走,算是默许何家的邀请。 何家住的大院他不是第一次到来,何家上下对他也都不陌生,但每次到来,他都受到下人们异样目光的注目礼。这让他很别扭。他不喜欢应酬,更不愿意受到别人的关注。 何廷复很快领人小到了何劲声发房间。令人小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房间里已有不少的人,都是与何劲声差不多年龄的长者;房间里没有棋局,只有这些年逾半百的老人家的争吵声。人小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他们在人小进来后,很默契的停止了争论。原本的气氛或许有些不愉快,人小的到来使得场面稍为缓和。 何劲声热情地招呼人小入坐。何廷复退了出去,不一会,已为人妻的上官青为人小奉上了一杯茶。她临走前,忍不住又看了人小一眼,人小没有动,目光与地板直面着,但他能感觉得到她的眼神的复杂难懂。他不想知道那代表什么,他更加不会去猜。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上官青端来的茶杯,茶杯及杯盖上的图案描绘得十分的精彩,其场景富丽而栩栩如生。上官青掩门出去了,何劲声问道:“人公子,可知面前之茶是为何茶?” 人小的眉心动了一下,不知道何劲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坐的诸人也不知何劲声此举何意。人小皱皱鼻,以惯常的语气道:“二十五年前,王爷喜得贵子。小王爷满月那天,王爷吩咐管家吴叔去状元坊买上等的状元红来设宴酬宾。谁料,宴席未开,京里传来圣旨,说是诸夷寇边,望王爷火速挂帅出征。这样,吴叔买来的上百坛状元红便埋进了王府花园的地底下。” 稍停,人小续道:“五年前,我去了王爷府上一趟,有幸得品,惊为酒中极品。想不到,五年后的今天,还有幸得享口福,世间的事情也真是玄妙。” 何劲声一脸平静的听着人小漫不经心的讲述,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在坐的其他人听得莫名其妙,他却清楚得很,这其间的玄妙也只有他和人小领会得。他何劲声戎马一生,生生死死经历得多了,从来没把什么事放在心上,即使惹怒新皇面临抄家灭族的危险时他都没有皱过眉,然而人小这么几句平淡无奇的话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凭着这几句话,他知道自己在面前这个看着邋遢不堪的家伙面前实在是赤裸裸的,没有一丝半点的秘密可言。打从见到人小的第一眼起,他便觉得人小透着诡异。他何劲声平生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无法看透眼前此人。 人小的头低垂着,左手掀开杯盖,举杯啜饮,动作虽然悠闲,但当着众多长者的面,却显得有些无状了。不过这些人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自然觉得出气氛有些诡异,却都平静的没有什么表示,对人小的举动除了心里有些看扁外倒没觉得怎样。 何劲声忽地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哈哈一笑,豪迈地说:“小女常对老夫说人公子虽然不闻不问,却对天下事了若指掌。老夫一直将信将疑,今日听人公子一席话,老夫信了。真个是英雄出少年啊!人公子年纪轻轻,便有此能耐,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人小淡然道:“王爷谬赞了。些微卑言,值得什么。” 何劲声面露微笑,出其不意地转移话题道:“人公子可曾成家?” 人小一怔,心念百转,放下手中茶杯,略有些自嘲地说:“一个人逍遥惯了,不愿有所牵挂。” 他想起了那天杨惜芳问他的话,“人小,你想过成家吗?”“你的妻子会是怎样的人?”这些话连同她说话时的神情都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不时钟摆似的在他脑海中晃动,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痛。 何劲声听了人小的话,心内暗叹,却不动声色地问道:“人公子觉得小女紫娟的人怎么样?” “王爷为何有此一问?”人小不解道。 何劲声呵呵一笑,淡淡道:“人公子何妨一言。” 人小想了想,道:“何小姐啊,她挺好,是个漂亮聪明的女孩子。” “可为人妻否?”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无所谓可为与否。” “嫁与人公子,如何?” 人小一愣,不假思索道:“不妥,……”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为何不妥。 “有何不妥?莫非人公子觉得小女配不上公子?” “人小逍遥惯了,从未萌生成家的念头。” “即日起,有此一念又何妨?况且,可先许婚,人公子觉得什么时候可以成家了,再完婚也可。” “王爷三思。” “小女对人公子一片痴情,已是刻骨铭心,我这做父亲的除了成全她还能有什么办法?”何劲声露出了少有的伤感,接着,词锋一转,问道:“人公子,老夫想知道你的意思。” 人小心中烦恼,实在不想说些拒绝的话来伤害何紫娟。此时,在座诸人帮衬起夸赞起何紫娟的种种好处来。 “紫娟这闺女人有漂亮,有聪明,何王爷生了这么一个女儿真是有福气。” “紫娟这丫头聪明伶俐的讨人喜欢,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双手又巧得不得了。” …… 人小的心揪痛起来,杨惜芳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幽怨地看着他。他啜饮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放下杯,缓缓道:“王爷错爱,我想,这不是何小姐的意思。” 何劲声看着他,坚持道:“老夫只想知道人公子的意思。” 人小想不到何劲声这么坚持,他摇了摇头,道:“人小无成家之念,只好辜负王爷的美意了。” 何劲声失望的点点头,沉吟道:“人公子,你的意思老夫业已清楚。人公子请放心,老夫不会强人所难的。”转而对其他人道:“各位,何妨把各位公子招来,让老夫亲自看看。” 人小站起的瞬间,听到了这话,陡地明白了什么,却感心力交瘁,无能为力,告辞了出来。 第四卷 第五十章 幻影如月 酒醉醉酒谁是我; 心伤伤心我为谁? ——折了双翼 杨惜芳听上官青说何劲声欲把其女许配给人小,有些意外有些不自在,心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待又听说人小拒绝了,有些担忧何紫娟又不自觉的感到有些快慰。 她不去想人小为什么要拒绝,只觉得人小本就应该拒绝的。她想和他说说话。脚步把她带到了人小住的小屋。 人小在出神的写着什么,没有察觉到杨惜芳的到来。她在他身后,凑近去看,原来人小正写着一个“回”字,已经写了一堆纸了。 回? 她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人小一惊,本能地抓起桌上的纸望身后一藏,坐直了身子,却一下碰到了身后的杨惜芳。杨惜芳未曾料到他会有如此神经质的激烈反应,被他一撞之下,跌坐了下去。他站起身来,往后望去,慌乱中踩到了杨惜芳的脚。她惊叫起来,吓得他赶紧收脚,却因为空间狭小,一时中心不稳,摔倒在杨惜芳身上。 两个人都惊呆了,忘了言语,忘了一切的反应。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人小的眼神,只感觉熟悉得无法形容,心怦怦怦地乱跳起来,脑海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片混乱。人小的心也急促地跳动起来,他除了慌乱还是慌乱,他竭力躲开她那充满着疑惑却逐渐炽热起来的目光,结巴道:“惜……小……主人,对不起。” 她什么都没听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一下子抱住了他,喃喃道:“容与,不要离开我!”他想要说我不是你的容与,双唇却突然被她的双唇封住了。 心潮不受控制地爆炸,他迷失了,忘了挣扎,忘了一切,忘了自己。 “芳姐!芳姐!” 屋外突然响起了上官青怯怯的呼叫声。 人小陡地惊醒过来,站了起来,只觉浑身都湿透了,全是冷汗。 杨惜芳却很平静,不动声响地站起来,看一眼垂头站在一旁的人小,心绪悲灰茫然的离去了。 无声地,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人小走在雨中,淋了一夜。 黎明,雨停了。一阵风吹来,僵直如木偶的他禁不住一阵瑟缩,打了个喷嚏。 是一夜的寒冷驱散了身体的余温? 是谁的身影在脑海挥之不去? 是谁的呼唤、 谁的吻 在动摇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朝阳初生,大地一片勃勃生机。 曾经,发生过许多, 曾经,什么也没有发生。 发生与否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只是时光流逝了,岁月消磨了,不该忘的忘了,该忘的还清晰地记得。 夕阳的余晖投进了谷南的小潭,潭边何紫娟的身影亭亭玉立,像是一座永恒的雕像。 人小的低垂着头,缓缓地走向那个身影,看得出来他的脚步有些迟疑。 他走到她的左侧,与她并肩而立。 她看了他一眼,又不目光投向水面。 水面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人小的目光看着水中的自己,缓缓地说:“水面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就像是水里面存在着另一个我奇$%^书*(网!&*$收集整理。但我知道,水里面是绝没有我的,因为,我可以把水里的自己摇碎。” 一粒小石子由人小的手中,掉进了潭里,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闪着粼粼的波光。 人小转身欲走。 何紫娟道:“有时候,生命只是一个突然,突然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结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去争取,什么都没有获得。” 人小没有言语。 何紫娟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有时候,幻想一个曾经。曾经,曾经是一片空白,曾经它过去了,只是我还不愿意让梦醒来。有时候,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幼稚的笑话。” 人小道:“水中的月美丽着,但只是个幻影;天上的月真切着,却那么的遥远,又何尝不是一个幻影。我们眷念着触动心扉的美,美的又何止天上的月和水中的月影。错过的,只是我们的欲望;可是谁又可以禁止我们的心占有。” 人小的脚步渐渐远去,天边的红日也躲进了山后,天暗了下来,似乎有一声叹息那样的清晰,平静的潭面依然倒映着一个美丽的身影。美丽的还有天上的月和星,以及这个夜的宁静。 第四卷 第五十二章 我要走了(全书完) 没有想过,所以错过;错过,却没有后悔过。 三年,一千零九十多个日夜,弹指一挥间。 又是阳春三月,正是生命苍翠处,万水千山总是愁。 果园里的果树开满了芬芳娇艳的花。 成群的蜜蜂、蝴蝶在花间追逐嬉戏着。 人小爱这一片花香,所以果园里总有他的身影。 人小。 杨惜芳动听的声音,穿过花丛,带着花香而来。 他在听。 她照例走到他身边。他能令她充实平静,他能使她忘记曾经的爱与痛,她看着他,感觉身心都到了曾经。 她照例陪他沉默一阵。 “我要走了。”他第一次先开了口。 她一震,花容失色,呆呆地看着他,长久不能言语。 “我要走了。”他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她不能自已。 “不为什么。”他有千百万个理由,他不说。 “为什么?”她愤怒,她歇斯底里。 “我该走了。”他竭力使自己平静,心却是那样的痛楚。 “可是容与,你不可以再丢下我了。”她哭出声来。 他心神俱震,眼泪模糊了视线。 头垂得更低了,他哽咽地说:“我不是你的容与。” 她背靠着一棵树,无力地坐在地上。 她失神着,她无法接受。三年不是很长的时间,但她习惯了一种新的默契,她从没想过失去,更没想过失去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她彻底明白了师父临终遗言的用意了。 她早应该明白。 现在晚了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仰望他。 他脸上挂满泪珠。 “容与,你哭了。”她呆问道。 “我不是你的容与。”他微怒。 她却自顾自地说:“十年了,容与,你丢下惜芳十年了,惜芳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想象着有一天,你回到惜芳身边,说:惜芳,我爱你。” “我不是你的容与。”他吼道,泪水滴到地上。 “可是容与……” “世界上已经不存在风容与这个人了!风容与已经死了!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明不明白?”他嘶哑地吼叫,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震住了。惜言如金,守口如瓶的他说漏了嘴。 他的头脑有些清醒了,他迈步向前,准备逃避。 她仿佛五雷轰顶,心神俱震,心扉爆出了一星火花似的的喜悦。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人小是风容与,她的容与! 十年前她不知道怎么留下他,十年后的今天,难道还会旧事重演吗? 绝不! 即便他骂她,打她,她决不再犯十年前的错误! 他才走出两步,她已钻入了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了他。 “容与,你害得惜芳好苦。你丢下惜芳七年,欺骗惜芳三年,你要补偿惜芳。”她伏在他肩头,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她的泪淋湿了他的肩,淋湿了他的胸膛,他的心。三年来,他陷得好深。 他抬起头,毫无表情的脸上泪水哗哗地流。 “容与,你要补偿惜芳,你要补偿我。”她的双手抱得更紧了,恨不得钻进了他的身体,让他永远再不能丢下了她。 他不言。 他不语。 他沉默。 她哭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 她抬起头,婆娑泪眼痴痴地凝视他,楚楚可怜地哀求说:“容与,不要再丢下惜芳了。” 恋人的眼泪,沧海枯了,依然挂在那美丽的容颜上。 他所有的坚持融化了。 他所有的防线崩溃了。 他所有被压抑的感情山洪般爆发了。 他抬起左手,自脸上揭下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取下一部假发,撤去了最后的伪装。 他抱紧了她。 他的脸色苍白憔悴,他的眼神落寞忧郁,他两鬓银丝簇簇,说不尽的凄凉与沧桑。 这,就是风容与,真正的风容与,她梦萦魂牵的他。 他心痛地说:“惜芳,我爱你!” 她从前世等到今生, 若干世纪的轮回, 终于让她等到了这句话。 她痴痴地说:“容与,告诉我这不是梦。” 他俯下头,吻向她红润如带露花瓣的唇。 她踮起足尖,迎向他的唇。 沉默已久的火山爆发了。 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 日薄西山。 夜幕降临了。 圣洁的月光照着果园里的这尊雕塑。 唇分, 他觉着怅然若失, 她感到心一下被掏空了, 唇合。 这是磁铁吸在了一块。 这不是山盟。 这不是海誓。 这一刻诠释着海誓山盟。 这不会天长。 这不会地久。 这一刻地久天长。 月色是那样的朦胧,那样的温柔。 果园里夜色正浓,春风正浓,花香正浓,春意更浓。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她的手铁箍一样勒着他。 春风里弥漫花香。 花香里充盈着体香。 他们用最猛烈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狂风,暴雨。 天明。 她倚着他的肩,憔悴的容颜上写满幸福满足。 他单手扶着她的腰,冷峻刚毅的脸上嵌着的双眸里尽是柔情蜜意。 他们走出果园。 他们远离了幽寒谷。 他们来到了大海边。 海浪拍打着崖壁,水沫四溅。 他们手牵着手,躺在沙滩上。 海浪卷上岸来,淹没了他们。 潮退了。 他们身上湿漉漉的,心里甜滋滋的。 突地,杨惜芳说:“容与,你听,什么声音?” 风容与细听,说:“呀,是嫣芸大家的琴声。” 二人扭头向后看去,杭嫣芸正抱着琴,看着二人笑,杨惜芳害羞地躲进人小怀里。 杭嫣芸走上前来,看清风容与,一愣:“你,你不是人小?” 风容与没有回答她,似笑非笑地问:“嫣芸大家,所为何来?” 杭嫣芸一听,这声音有点像人小,却又不完全是,她有些迷惑了,随口应道:“如今托我将惜芳的潮退送来,还让我转告人小别忘了答应她的事。惜芳是在这里了,可是,人小他人呢?” 他强忍住笑,故作沉思地说:“人小是我们夫妻的好朋友,贵友的话我们一定如实转告人小。” “你们夫妻?”杭嫣芸又是一惊,随即想起刚来时看到的情景,疑问的眼神看向杨惜芳,向她是求证。 风容与正要说话,杨惜芳笑了起来,伸手捂住他的嘴,说:“容与,不要再捉弄嫣芸了。” 杨惜芳扼要地向杭嫣芸叙说了事情就里。至此,杭嫣芸解开了不少疑团,只是尚不知道风容与和如今是什么关系。她不问,风容与也不说。 她与二人聊了好久,离去了。海浪一如既往地咆哮着,夕阳西下,杭嫣芸的身影被拖得长长的,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孤独。杨惜芳夫妻二人目送她渐渐远去,依稀听见了优美的琴声,远了,弱了,消失了,抬头看,一只孤雁正飞向夕阳,飞进了灿烂的晚霞。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