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诱冰心》

作者：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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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黑黑，山雨滴答，恶鬼乘着大狼来。

绿绿的鬼眼，长长的獠牙，吞没了森林，撕裂了河粱。

孩儿莫惊，孩儿莫怕，爹娘提帚赶鬼去。

赶了鬼，大狼跑，孩儿咧嘴笑哈哈。

天黑黑，山雨滴答……

山风呜咽，出奇寒冷的朔风，无情地流窜进北地边境银狼山深处的一处洞穴，吹散了从洞内传出的阵阵婴孩啼哭声。

那软嫩的稚音，被摧折得支离破碎。

洞里，一名约莫十八的出尘女子，却一脸苍白的怀抱住一个时辰前自己甫产下的女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孩子的气质像极了她父亲，那名自己义无反顾爱上的山中樵夫，颜面残缺却心地善良的男子；孩子的长相，也仿佛和自己脱模而出一般，有着蜜糖似的肤色和一头柔密的乌亮黑发。

不出十数年，她必定会生得亭亭动人。

看着怀中的小女婴，女子泛青的唇角不由地牵出一丝母性的微笑，可这人间绝美的笑容，却又在她意识到女婴乖舛的命运时，遽然褪去。

她爱这孩子，可孩子的诞生却不为众人所期盼，只因为她的父亲不是经由“天定”仪式而来。

不仅如此，一刻钟前，一个残酷的事实，更令她几乎断定了女婴纵使顺利长成，也将得面对无法预料的波折。

女子伸起抖颤的手，再次拂向女婴的粉颊，想确定她方才所见到的。

而女婴也似感受到母亲的呵护，她不但止住了啼哭，更嚅嚅粉唇，半张开两只尚且看不见世界的美丽眼睛。

顿时，女子的泪是再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孩子的眼睛，果真是一只黑，一只绿！

一边遗传了她黯如黑夜的美丽，一边却意外承袭了她父亲之所以会被众人唾弃，甚至被赶入山区永远不得下山的绿眸。

他不过是眼睛颜色不同于寻常人罢了，却得承受无知百姓恐惧于“未知”而给予的非人待遇！在遇上男子时，女子仅仅抱持着这么一个不平。

然而现在，她却得面对另一个残忍的现实。

眼前，她和他的相爱，竟注定要替心爱的女儿带来永无止境的梦魇。

因为一双绝美的异色眼眸，这无辜的小生命终将无处容身了呀！

女子的心，倏时像冻尽了千年冰境内。

她好痛苦，更不知所措。

蓦地，洞外传来一连串声响，教女子不禁忙抽回心思。

天哪！还是让她们找着了！她恐慌地望向洞口。

可是当她再回眸时，方才那盛满不安的眼神，也已换上坚不容摧的笃定。

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她只能这么做！

她随即拾起一旁早已冻寒了的银刃，以仅存的力气在石壁上刻下已为孩子取好的名字。接着，她毅然决然地以刃划颈而去。

娘爱，娘是如此地深爱着你……但留你孤单一人，娘却也是千万个无奈呀！

血泊里，女子凝睇住怀胎十月产下的爱女许久，终于不舍地合眼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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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七年后。

“丑丫头快出来！你要姥姥们等你多久？再磨蹭，今天的晚饭就甭想吃了！”

身形圆润的瑾鱼，撑着尚称凹凸有致的腰身，频频对着乌压压的灶房直嚷嚷，她轻亮好听的嗓音配上一脸不善的表情，就好似珠宝配乞儿一样地不搭轧。

到这肮脏的地方喊人，是她最讨厌的差事，但事情既是族中长老吩咐下来的，就自然得乖乖去做。可现下最令她心里犯嘀咕的，却不是喊人这档子事，而是天、地两位姥姥近来忙着的事。

她们正准备替灶房里头的丑丫头招亲！

依照古法，狼族的姑娘只要一过十六，便能挑个族中对眼的男子成亲。

“同族联姻”是极平常的现象，但里头的丑丫头却能透过狼族数百年传承下来的“天定”仪式对族外的男子招亲，只因为她拥有狼族“巫女”的身分？

自视甚高的瑾鱼，不由地冷啐了声。

要不是十多年前，拥有神圣血统的上一代巫女情愿自戕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娘爱这杂血胚子想也没法活到现在。

她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该被当成妖怪杀了的！

瑾鱼还忿忿沉思着，娘爱便已一声不响地站至她身前。

“呃！你这鬼丫头，不出声想吓谁？”她被娘爱鬼魅似的出没骇了好大一跳。

而娘爱却也不打算道歉，迳自拨了拨额前覆住一只眼睛的长发，然后掸了掸宽衫上的炭灰，冷淡的模样，像是见不着瑾鱼一样。

“咳……别拍了，要弄脏我身上这件衣服，我决不饶你！”瑾鱼朝后退了一大步，与娘爱拉出距离。

“找我什么事？”娘爱波澜不兴地瞅住瑾鱼，她灶房里的事还没忙完，没时间分心。

顿时，瑾鱼睁大了杏眸。

“哟！这叫明知故问吗？我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姥姥们找你当然是想和你谈十天后招亲的事。”她的声音清脆却略微尖锐，明显充满鄙夷。

“那不关我的事。”娘爱简单应了句，并转身想回灶房。

“你给我站住！”瑾鱼强忍住污秽感，她扯住娘爱沾满炭灰的衣角。“什么叫做不干你的事？你要让我带不回人被姥姥责骂，往后你在族里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她管她什么巫女不巫女，只要是碍着了她，她一样让她吃不完兜着走！

“那件荒谬的事，几天前我就已经跟她们讲明了。要女人，族里随便挑就有，不要再把精神花在我身上。”

瑾鱼气结，她斥道：

“你！她们她们地喊，晓不晓得冒犯族中长老是该掌嘴的？”

说罢，她立即举起手来准备赏娘爱一巴子，但那泄愤的动作却因娘爱的一个眼神，凝在半空中。

她的黑眸里，闪烁着一道不冷不热的光芒，像静止的水面，让人猜不透是安全是危险。

呿！人长得像鬼，脾气天他杀的也像鬼！瑾鱼暗自吞了吞口水，识相地缩回悬在半空中的手。

“你走是不走？”她不耐烦又问。

“不走。”

“你──”

“你喜欢招亲，你去便成。”

“我？”

瑾鱼心虚地敛回视线。

的确，她是想招亲想疯了，族里哪个少女不向往那种被视为神祗的感觉，而且还能拥有一个许多男人都比拟不上的好夫婿。

但，说想要就能成真了吗？她又不像丑娘爱上辈子烧了好香，身体里留着一半神圣的巫女血液。

“你是她们跟前的大红人，多说几句话，巫女的位置就会由你来替。”娘爱的声音持平，仿佛事情真不关己。

瑾鱼有些迟疑地皱皱眉。“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长相虽然远不及巫女在外界传说般，如花似玉，脱尘若谪仙，可也总比娘爱这个“正牌”巫女要美上好几倍。

与其欺骗众人让他们娶一名丑女，倒不如由她来顶替！

瑾鱼正茫酥酥想着，可一道突来的斥责声，却硬生戳破她的美梦。

“瑾鱼，我们要你带人过来，你倒和她聊起来了。”

“呀！姥姥……瑾鱼没和她聊天，是娘爱死也不肯上祭坛，而且我……我是好说歹说都用尽啦！”瑾鱼顿时惊醒，连忙低下头，急急朝一旁退去。

不知何时，两名老妪前后而立，前者白发苍苍，后者灰发斑斓，她们头戴翠玉编冠，身上穿着七彩艳丽的束腰裙装，精致的打扮，令人不由地联想到供桌上的金衣神像。

然而极怪异的，是两人的五官竟如出一辙，相似的程度唯有依发色才能分辨。

“是这样吗？”

白发的破天姥姥神色冷绝，她严肃的声音能让人不寒而栗，灰发的毁地姥姥则不发一语。

“是……是。”

破天转而望向毫无惮色的娘爱。她脸上的表情，从不曾因为她们的疾言厉色而稍微变换过。自她懂事之|Qī-shu-ωang|后，便一直是如此，就像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她深沉的内心，和冷漠的态度一般。

这是令人畏惧的！破天不禁作此想法。

因为娘爱的外观固然承袭了历代巫女的特征，乌发若瀑、冰肌如蜜、黑瞳诱人。但，她的内在却似她隐藏在头发下的那只绿眸一样，神秘到让人不敢碰触。

她，就像一只沉睡中的困兽，转眼就有可能逃出她俩的手掌心，更有可能随时反咬她们一口！

“姊姊。”

站在后头的毁地见破天沉默出奇，便出声叫唤，而破天这才抽离了沉思。

她眯起精眸，又扫了娘爱一眼，随即说了：

“全都跟我到祭坛来！娘爱，招亲这件事关系族里数百年来的传统，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

由不得她？

除了开口说话之外，哪一件事由得她了，娘爱冷冷望向祭坛上袅袅飘升的白烟。

她没法决定自己该不该出生，更没法选择自己眼睛的颜色，就好像她身子里明明就流着狼族巫女的血液，却得被当成绿眼妖女一般歧视地无奈。

她的存在，注定是个笑话！

“那些袍子和饰品，都是招亲当天你得穿戴上的，先套套看。”

破天在坛旁的大位落坐，她指向坛桌上一堆作工精细，造型特殊繁复的衣物和金银饰品上示意娘爱试穿。

娘爱瞥都不瞥，她只是默然地瞅住供桌顶端，那可望而不可及，不具实体却得数百名族人尊崇的神祇──神狼大君。

“丑丫头，姥姥同你说话，你听是没听见？”瑾鱼喝斥，如果今天换作是她，见着了桌上一堆金啊银的，眼睛早已被炫得张不开了，哪还会装聋作哑又拿乔。

娘爱收回视线。

“那些东西我不会去碰，招亲当天我也不会到。”她看着两名老妪。

“这件事，不是你能决定的。”毁地的声音较破天多了一丝柔软，但仍具威严。

“我的命运似乎只取决于你们两人。”

娘爱从不稀罕自己身体里的血液，自然不在乎巫女身分带给她的束缚。是以，她对眼前两个“监视者”的态度亦不卑不亢。

毁地瞧向娘爱，嘴边挂着一抹无温度的笑。

“你的命运早在你出生的的那一刻就已决定好了，要怪就怪你娘非将你留下来惹人非议，我和姊姊只是遵照‘神狼大君’的指示，做好巫女守护者的工作罢了。”

狼族巫女等于是大君的凡间化身，香火延续顺利，也就代表狼族世代生生不息，而身为“守护者”的她们，地位也因此崇高。

“守护？”娘爱不以为然。“或许你们只是贪慕那份虚荣而已。”

只要是人，就逃不了爱慕虚荣的天性，更何况“守护者”理所当然拥有族人们的景仰，和享有族人累世囤聚起来的财富的权利，所以，她们怎会不趋之若骛呢？

可悲的是，一向被弃若敝屉的她，此刻竟还得为她们堂而皇之的理由，生儿育女，任由摆布！

“丑丫头，你胆敢出言不逊，我要不代姥姥惩治你，我就是白跟了姥姥！”

瑾鱼着实讨厌极了娘爱不动如山的表情，她动作迅速地抽出原本蜷缩在檀木桌上的长鞭，咻咻两声，眼看着就要往她嫉妒的人身上抽去……

“瑾鱼，你退下！”破天准确地捞着了鞭尾，她一个巧劲，便轻松地将瑾鱼拉退了一大步。

“姥姥！”

“没有我的指示，你不得擅作主张。”

“可是──”

破天又递给瑾鱼一个严厉的眼色，瑾鱼这才忿忿地退至一旁。

“你，听是不听劝？”破天又问。

“山下的人，没人能分辨得出巫女的真假，纵使是被选定的男子，也一样没办法辨认。与其找我，倒不如找个听你们话的姑娘顶替来得实在。”

娘爱拨动黑发，露出一向不欲人知的碧绿眼眸，那亮如宝石的异色眼珠，有着魅惑人心的魔力。

“你──”破天也不由地被她吸引住，她倒抽口气。

倏时，娘爱勾起一道了然于心的冷笑。

“连姥姥都受不了我这颗眼珠子，那么，山下的那群‘凡夫俗子’见着了本巫女的真面目，又如何不逃之夭夭呢？”她指的是那些前来招亲的男子。

娘爱扫了面露嫌恶的瑾鱼一眼，旋即转身准备离开祭坛。

“站住！”

破天急忙稳定心思，她送出一道掌风，不重不轻地关上了娘爱身前的祭坛大门。

“如果事情真这么随便，十年前我早一刀划破你的喉咙了！”巫女的血统不容抹煞，娘爱颈后的朱色牙形胎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后悔了？”

“你要能生出个正常的女婴来，我们就不会后悔。”毁地终于说出她们留下娘爱的最终目的。

闻言，娘爱只黯然地轻笑一声，跟着探手欲打开祭坛大门。

“如果你再如此固执，就有人会因此遭殃！”破天终于耐不住性子。

娘爱缩回手，静静反刍着破天的话。从小至今，她无父无母更无任何牵挂，她这么说，是指──

“你是指‘魅罗’？”

魅罗是她十年前捡到的一匹白狼，她和它素来形影不离，但如今它以长成一匹能统御山林的大狼，任何人，即使是能百步穿杨的猎户都没能奈它何。

她们以这个作为威胁，根本是白费心机！

“魅罗？没想到你的玩伴还有个名字。”瑾鱼意外地哼了声，她一直认为能和体型硕大的野兽玩在一块儿的，也只有娘爱这种“不近人”的异类。

“白狼？我们可动不了它。”毁地回道。

不是魅罗，那她们究竟指什么？娘爱有些不安，她站直纤长的身子，回过身。

“是煞血暗门的人，如果你不顺从，他们就得遭受池鱼之殃。”破天睨住她。

“你们让人跟踪我？”

一年前，她和魅罗在林里戏耍，不巧被一名族外人撞见，他误以为她正遭受大狼的攻击，因而想出手“相救”。

当时，为了不让那名“好心”的男子抑或是魅罗受伤，她只好先遣走魅罗，让那名男子顺利地“救”下了她。之后，男子见她无依，便带她进了银狼山内的马贼寨子，并任由她去留。

而那名男子，也正是鼎鼎有名的“煞血暗门”门主，“银狼四枭”之首的“药皇”──聂骁。

“你没事就净往那里踱，那里比起族里，可好玩吧？”瑾鱼尖酸地凑上一句。“就没见过好好的巫女不当，偏偏爱让一群专抢马的贼人当下人使唤的，我瞧丑丫头你真是天生的贱命！”

娘爱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

“怎么样？”毁地问。

娘爱没答话，但仍不由地迟疑。

在那各种人物杂集的寨子来来去去一年，虽然和里头的人尚且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他们也一直当她是个性情古怪的下人。但，那里总归是她解闷的去处。

因为掩饰得好，在煞血暗门，她最起码不会被当作“妖怪”看待。

“只要做完我们要你做的事，替族里留下巫女的血脉，之后，你要到哪里，便是你的事。”破天一针见血，毫无隐讳。

“你们，要还我自由？”

“不经过‘天断’，如何？”破天一脸伪善。

娘爱不禁讶异。

因为依照古例，为避免狼族独门功夫外传，想脱离狼族下山的族人，都得熬过一种废去全身功力及挑断手筋的残酷仪式才行，而她们居然连这个都拿来当条件。

同时，她也觉得可悲，原来神圣不可攀的狼族巫女，在人心贪欲的污染下，竟也成为等待“配种”的野兽。

何其卑劣呀！

又默然片刻，娘爱突然笑了开来。

“好，就如你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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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亲口答应！

或许是因为她们数十年来对她的不平待遇，抑或是想和身体里的血液赌一口气。答应招亲，终究只是她玩笑的第一步罢了。

走向森林深处，娘爱的唇边不自觉溢出一抹谑笑。

她从来不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和感受，但一想到方才破天和毁地因为她的合作而喜出望外，她就不禁想放声大笑。

这种奇异的感觉，可是十七年来头一遭呀！

娘爱在一池隐藏在石山后头的暖泉前停住脚。她在池畔坐下，并脱了鞋，将双脚泡进白烟飘渺的热液当中。

忽地，她朝深远的林内长哨一吹！

一阵几不可闻的骚动，由远至近，伴随着林内哨音的回响，悄悄落至娘爱身后。

一匹洁白如雪，壮硕且高大的白狼，缓缓走至娘爱的身旁，高贵的姿态像极下凡的神兽。

“魅罗。”

她亲匿地抚玩着它颈间的柔密细毛，并以颊蹭了蹭它结实的胸肌。

它是她唯一在乎的，只要摸摸它，一切的不愉快似乎就会立即烟消云散了。

“魅罗，娘爱今天好高兴。”她习惯和它说话。

白狼褐金色的圆眼，灵性地望住身前咯咯轻笑的人，它轻轻喷气。

“你知道？”它一向听得懂她的喜怒哀乐。

白狼温驯地伏了下来。

“只有你晓得我的心情，那些虚伪的人，比起你，连菜渣都不值。”她知道它才用完餐。

猎杀后，它的鼻息间固然残存着腥甜味，但爪上、身上却不曾留下任何污秽的痕迹，这是它引以为傲的天赋，更是它凌越其他狼只的地方。

它活脱就是一个王者，孤傲又尊贵，习惯血腥却又清灵不染，一如洁净的毛色。

“魅罗，娘爱……羡慕你，有时我宁愿自己是匹狼，踏着地，望着天，活得毫不勉强。”

白狼像听得懂她的话似地，以宽阔的额顶了顶她的手臂，逗得她吃吃轻笑。

“如果我是一匹狼，一定会喜欢上你的……”她两臂圈住白狼的粗颈，等待它撒娇的回应，但白狼却迟迟没有动作，反而还竖直耳朵，作势站起来。

“怎么了，有人吗？”娘爱机警地望向四周，但却没有异样。

蓦地，白狼站起庞大的身躯，它紧绷的姿势回答了她的问题。由于动物的感官强过人类百千倍，所以娘爱不疑有他。

“快走。”

她轻拍白狼的背，白狼也默契地在眨眼间，消失在密林中。

半晌，娘爱仍注意着周遭，她猜是山中的猎户，可来人却似乎不打算现身。

“偷窥，是小人的行为。”她自顾自地又坐了下来，音量适中的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一阵喧扰的风刮过树梢，又将寂静留给了林子，来人功力似乎不差，因为娘爱始终无法辨出他的位置所在。

“呿！好好的人，偏偏爱做偷鸡摸狗的事，丢不丢人？”她排除是猎户的可能。

娘爱又揶揄一句，不出所料，树林某处果真响起一声断枝声，跟着一声重物落地声。

娘爱循声望去。

片刻，石山后缓缓走出一名身着白袍的俊秀男子：他完美的脸上噙着一道迷人不偿命的笑意，丝毫没有从树上摔到地上后该有的狼狈。

看清来人，娘爱不禁惊讶，她急忙缩回泡在水里的脚，并低着头站了起来。

以发掩面、沉默寡言，是她在煞血暗门给人的印象。他，该不会瞧见她卸下防备后的另外一面了吧？

娘爱惴惴难安，因为来人竟是她一直没哈好感的的暗门二领主，“银狼四枭”排行老二的──寒琰。

“别见着我又这么拘束了，轻松点！”

寒琰精润的嗓音里带着无限的轻松，他咧开一口白牙，并走近娘爱。

娘爱身后是水池，所以她并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移动位置，一直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他镶着云纹的牙白靴，接着是他精瘦腰间系着的狐裘腰带，然后一副训练有素的结实宽肩。

她不得已抬眼望住他轻佻的笑容，一股不适感骤时涌上。

寒琰又扬了扬漂亮的唇角，这才收回打量的眼光。

“你怎没在寨里？一个姑娘家独自逗留荒郊野外，可是十分危险的，万一遇上野兽什么的，哪可就糟了。”他话中有话。

他，看见魅罗了吗？娘爱不安。

虽然在寨子已来来去去一年，但她对寒琰的了解却不多，只知道他除了喜欢风花雪月之外，对野猎更是热中，然而像魅罗这种稀有的雪白大狼要被他发现了，势必逃不了被猎杀的命运。

“……”

“你，好像很讨厌我？”见她沉默，他故意又上前一大步。

不久之前，他也才发现寨里有她这么一号“长得像鬼魅，说话像冰块”的人物。

他老大聂骁告诉他，她已在暗门里待了一年，他有些讶异。

娘爱不得已朝后退了一些，她脚跟抵着池边，却没法闪过寒琰，最后她对住他皱起眉头。

顶时，寒琰讶叫：

“哎呀！你居然会皱眉，我寒琰来的好运气，居然幸运到看见冰块皱眉！”

闻言，娘爱脸上嫌恶的表情又益发明显，但寒琰却笑得更开心。

他再次打量她，其实她长得并不丑。

乌溜溜的头发加漂亮的肤色，黑黝黝的大眼配红不隆咚的唇，她要不常低头让头发遮去大半张脸，又罩着一身死气沉沉的灰袍遮去曲线。

说实在的，她应该会讨人喜欢才是。

“麻烦你……让让。”

他无时无刻不盈满笑意的飞凤眼，总有办法令她寒毛直立，那不是厌恶的感觉，而是会让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这么靠近，会让你不舒服是不是？”他的气息已喷到她脸上。

娘爱又往后退了一步，孰料这一退竟踏了空，她的身体霎时朝池面跌了去──

“啊！小心。”寒琰及时拉住了她，并让她斜悬于他与池水之间。“不喜欢我，也犯不着往池子里跳，虽然我爱欣赏美人出浴，但还是得挑时间地点的。”

寒琰强健的手劲，毫不保留地传到娘爱手中，让她知道他只要轻轻一放，她就会成了落汤鸡，可一见他促狭的表情，她就是没法接受他的“好意”。

该死！娘爱暗咒一声，旋即借力使力，用力一扯寒琰的手臂，让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离开了池面。

而寒琰也看出她的企图，他巧劲一使，非但让自己免除了被拖下水池的命运，更顺势让别有居心的娘爱狠狠地扑向自己。

刹那间，两人之间就像系上了一道弹性的捆线，拉到了极限，又合而为一。

“你──”

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顿时涌上，娘爱急忙挣脱被寒琰牢牢抱住的双臂，打算推他个狗吃屎，没想到寒琰却又快了她一步。

他悄然张大双臂，让娘爱自然地朝后跌坐了去。

“啊──”

毫无预警的娘爱重重落了地，她扎实地一摔，立刻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细尘。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已经没事，才松手的。”寒琰虽连番道歉，但唇边却已藏不住一抹戏狎的笑。

“摔疼没？”他心疼地问，并伸出手作势拉起地上灰头土脸的人。

吃痛的娘爱恨恨地瞪向仍嘻皮笑脸的寒琰，她就让他支援的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

盯着娘爱，寒琰突然发现一奇怪处，他漂亮的两尾飞凤先是猛然瞠大，须臾，然又回复到原先的样子，可却已多了一分惊艳。

瞪住寒琰，娘爱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糟糕！”她的眼睛──

盛怒之余，她居然忘了掩饰，不但如此，她甚至还拿她的绿眸瞪他！

眨眼间，娘爱就宛如被剥光了衣服似地，慌张地伸手掩住那令她自卑不已的绿眼珠。

可是良久，寒琰并未像一般人般，发出见鬼似地哀嚎。

“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帮你？”他更诡谲地笑道。

“噫！”娘爱吃惊。

他不怕她吗？

从寒琰脸上的表情，娘爱得到了答案，他非但不觉得怪异，似乎还以捉弄她为乐。

于是她不发一语地干瞪着他，两人就这么维持僵硬的姿势。

一会儿，寒琰首先打破沉默，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叹口气。

“唉！我还以为所有的姑娘都会喜欢男人体贴，没想到，今天却碰到了个例外。”不由分说，她实在是他见过最“冷淡”的女人！

说罢，他便一脸失望地自前襟摸出一封请柬，他看了看，跟着顺手煽起风来。

“原以为你应熟悉这附近，说不定还能带我到狼族的村落去退了这……请柬，但眼前你连句话都舍不得跟我说。呃……既然找不到村子，退不了请柬，那么我看我还是参加算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可两只眼睛却始终偷觑着娘爱。

请柬？狼族？

他手中的信笺的确绘着狼族的特殊标记，难不成……他也在招亲的受邀之列？

娘爱怔然，脸色更倏地变得难看。

看着娘爱，寒琰天生旺盛的好奇心已被激发到了极限，原本他还打算退了手上这没事冒出来的“麻烦”的，但一遇见她，他这念头也就完全打消。

因为娘爱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神秘气息，在寨里时，就已彻底地吸引住了他，

而方才他又意外撞见她毫不畏惧地与白狼玩在一块儿。

无庸置疑，眠前的她，十成十就是个狼族女子！

然而，要是狼族的女子各个都像她这般令人惊奇，那么这次的狼族招亲，势必也是热闹非凡，精彩可期了！

斜挑起唇，寒琰不由地开始期待十天后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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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黯淡了十余年的狼族神坛，在今天，又再度被点缀得金碧辉煌。

立于神坛两侧的黄金狼形雕像，也仿佛蓄积了极久的光采，在灯火大亮的一刻，夺去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八名被邀请入席的各路男子，在数名狼族少女的带领下，一一在备有丰盛佳肴的位子上坐定。

他们仍瞠目结舌于眼前富丽堂皇的一切。

因为除去岁月在那些金器、银器上留下的些许蒙尘，任何人都能轻易从室内的一角，估量出此古老族群背后蓄积的可观财富，并神往不已。

“你们可以搁下东西，退下了。”

阶前，穿戴繁复的瑾鱼朝座内侍酒的少女们一摆手，跟着她抬眼望向阶顶大座上的天、地两位狼族长老。

骤时，两名老妪的唇边立即换上一副亲人又不失严谨的笑，她俩盯住阶下一个个经过审慎挑拣的人选，心中开始了忖算。

片刻，破天首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身谨以一杯水酒，代表狼族所有族人，对诸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的盛情表示谢意。”

闻言，座上数人亦举杯回了她的礼数。

“不需老身多言，诸位对于此行的目的一定十分清楚。”

“请柬上已言明为贵族巫女招亲，而招亲的方式，在座的几位也应该和袁某一样，已由江湖间的传闻略知一二。”来自京城一派潇洒装束的袁充，几句简洁的言谈，便已掳获一旁狼族少女们的芳心。

和他相同，其余的七人都是在十天前接获狼族的邀请，虽然应不应邀在于个人，然而狼族开出的条件却令人难以抗拒。

说到条件，只要是能通过江湖上蔚为传奇的狼族“天定”仪式的人，就能名正言顺成为传说中“美丽不可方物的”狼族巫女的良婿。

虽说在汉人习俗中，这形式无疑入赘，但狼族传统却不留族外人，通过仪式的人，不但可以坐享美人在怀的权利，更能在为狼族留下巫女血脉后，带着一笔极优渥的“报酬”离去。

传说中的“天定”仪式固然颇为不易，但只要一想到能因此名利双收，在场的数人便不禁跃跃欲试。

“街谈巷议不足为凭，还是由老身替诸位再做解释。”破天拍动戴满银饰的瘦腕，唤进坛外的人。

“这些是？”

见一群少女们抬进一瓮瓮的陶缸，男人们不禁好奇。

“是咱们族人为仪式特酿的祭礼酒，开瓮即醉。”

毁地起身，她打开其中一只陶缸，以杓取了些许祭礼酒，旋身向坛前的神狼大君泼洒而去。

随着她喃喃的祭祀词，偌大的神坛内，已弥漫了浓烈的酒香。

待毁地祭神的动作完成之后，破天接道：

“诸位精湛的箭法，是老身邀请你们来的原因，但要能在喝完三坛酒后射下狼族的‘圣物’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说罢，她举起手臂朝头顶一指，引来男人们的哗然。

挑高的屋梁上，悬挂着一串耀眼的金环，枚枚如小碟般大，但环眼却仅有核桃般大小，由环眼底下朝上望去，梁顶那看似有点历史的神狼金雕，显然就是标的物。

见数人面露难色，破天和毁地默契地一笑。

“如你们所见，由诸位手中发出的箭，必须一气呵成地穿过‘九九金环’的环眼，接着划断金雕上的悬线，将金雕射落。”破天解释。

“这……怎么可能？”座上有人质疑，因为一般神射手清醒时尚且难以完成这动作，更何况还得在喝完三坛烈酒之后。

有自知之明的，难免有点被诓的感觉！

但毁地却一笑置之。

“怎么不可能？如果眼前的排场只是为了引人注意而设，那未免也太瞧不起我狼族了。而且，倘若不可能，那我数代的香火传承，又从何而来呢？”

“这……”那人被堵得哑口，只能暗嘲自己的斤两不够。

见状，一旁已开始端酒闻香的袁充，便索性作了好人，顺口帮那人找了个梯儿下。

“袁某想，兄台的意思是说，狼族招亲的方式果然不同凡响，但纵使是这样，今天在座的各路好手，仍是会尽力赢得头采的，是不？”

拥有天子钦赐“御前射手”封号的袁充，官场伎俩果然了得，他随意吹捧两句，就让其余不擅言词的江湖好手、异族勇士在众人印象中，无形矮了一截。

只是破天和毁地却不予置评。

“抬举无益。”她俩异口同声说了，接着又让人送进一张强弓。

“这张‘狼牙弓’，是我族专门用在招亲的百年老弓，虽然要将它拉满颇为不易，但依各位的能耐，起码还拉得动它。”

闻言，阶下数人固然不怎么服气，可面对两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婆，也只能闷不作声，省得又自讨没趣。

“说到这里，‘天定’的方法各位应该都已了解，如果没有问题，那么各位便可以开始饮用祭礼酒了。”破天示意少女们准备斟酒。

而众人亦不再多话，为了目的，他们一个个开始举杯饮酒，不出数秒，几个心急的甚至扛起了酒缸，大口吞酒起来。

哪知那些个喝得最猛的却最先醉，半刻后，他们胳膊上的酒也才减了一半，全身的劲道就已去了六、七成。

“呸呸呸！这……是什么玩意？你们一定是在酒里下了药了！”一名醉倒在地的汉子突然指住高阶上的两人怒骂。

可两人却依旧泰然。

“祭礼酒原本就强劲，刚才开瓮时，老身便已言明。”毁地答道。

然而正在她说完话的同时，又有两名男子醉倒。

综观全场，能面不改色的，也只有袁充一人。

“这酒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开瓮即醉’，要不是袁某平日有点修为，现下早醉得一塌糊涂，更甭谈还想拉弓了。”他正啖着他的第二坛酒，虽然还不至于醉倒，但眼底也已流露出了几道强撑的血丝。

“呿！朝廷的贡酒可养出个酒鬼了。”他的自豪，立刻惹来旁人的酸话。

“好说，不过想喝得各地的佳酿，还是得先费点功夫，挤进朝臣之列才成。”袁充不以为意笑着。

“嗤！”说不过袁充，那人只好低头继续喝酒，可一会儿，他却像发现什么似地，忽地讶道。“咦？从头到尾只有大伙儿一头热地猛灌酒，怎不见招亲的主角──‘狼族巫女’呢？”

七、八分的醉意，让男子大胆一问，而他这一提，却也提醒了在场数人。

倏时，有人附和。

“说的也是！咱们大老远跑来，可不是要来让人灌醉的，敢问狼族长老，今天的主角何在？”

闻言，破天和毁地的脸色立刻黑了一半。

原本她们还想顺着仪式的步骤，让娘爱能不在现在见人，就不在现在见人。可眼见阶下质疑的声浪愈来愈密集，此刻，怕是再怎摆不上抬面的东西，都得厚着脸皮硬上了！

迫不得已，破天肃下脸。

“既然诸位这么要求，那狼族也不好怠慢。”她几乎是自齿缝吭出这两句，接着她吩咐下去。

“去把巫女……‘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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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爱走进神坛，意外地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了前一刻仍咬着牙根的破天和毁地。

换下一身破旧灰衫，巫女传统的嫩白长袍，衬得她犹如一朵刚绽放的水仙。她的身形窈窕，臂上、颈上的冰冷银饰，亦映得蜜色肌肤吹弹可破。

见美人莲步轻移地从面前走过，座上无论已醉或半醉的数人，都禁不住酒醒大半，他们恨不得将它脸上那挡去视线的狼形面具取下，好一睹巫女的真正风采。

调了调脸上破天和毁地硬要人让她戴上的面具，娘爱几乎是浑身不舒服地走进祭坛。

她虽意外于男人们惊艳的眼神，却也厌恶于他们垂涎欲滴的模样。

半晌，待她在阶顶大座坐下来，破天和毁地这才回了神，表情又回复到原先的冷傲。

“替诸位引见，这就是本族的巫女。”

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睨着判若两人的娘爱，破天眼里仍有一丝不易见的轻蔑。

“狼族巫女果如传言，冰肌玉肤、美丽脱俗，只是姑娘脸上的面具……”有些碍眼！袁充紧盯着娘爱，视线仿佛就要烧穿面具一般。

虽说此行的目的，并不全为美人，但眼前狼族巫女的绝色，却远远超乎他的预期。将视线从娘爱完美的身前曲线上移回，他内敛的眼底已多出一抹肉欲。

“在仪式结束之前，巫女的真面目不得轻易示人。”毁地回道。

听完，袁充看似失望地说：

“这么说也是，姑娘的容颜，也只有她的真命天子才有资格一睹，那么……我也不好意思让姑娘等太久。”

话一落尾，他旋即加快了饮酒的速度，而一旁的数人看了亦不甘示弱，但不胜酒力的，仍是无法扳回劣势。

“看来今天的嬴家，非袁某莫属了！”眼见对手一个个醉倒，只剩半坛酒的袁充不禁讪笑。

可俯视着阶下一片七横八竖，竞争激烈的景象，从头到尾皆作壁上观的娘爱，唇角却突地溢出一道诡笑。

等了几天，她就等这一刻！

等所有前来招亲的人兴头沸腾到最高点，又等“天定”仪式进入到最后阶段，她忖思良久的计画，便可付诸实行，她要让全部的人尽兴而来，却败兴而归。

她更要经由他们的口，让天下人知道，狼族所谓的“天定仪式”和“神圣巫女”，不过是……

“话可别说得太早！”

孰料一道凉风似的嗓音，竟硬是挤掉了娘爱几乎构成的绮梦。

寒琰衣袂飘飘地踱进了神坛，俊美的朗笑无疑攫取了众人的目光。

寒琰？

他……不是没来吗？娘爱怔然，方才进入神坛时不见寒琰，她也才松了口气，没想到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

“寒琰？”然而袁充的惊愕，似乎远大于娘爱，他瞪住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脱口讶道。

“久违了，袁兄，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饶是美人的魅力大，让你不远从京城赶来。”

寒琰含笑的眼眸，一下子由袁充的方向飘到了娘爱身上，此刻虽是隔着面具，但仍然惹得娘爱心神不宁。

又瞥了四周一圈，确定没错过好戏，寒琰这才拣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但心底仍不免嘟嚷着害他迟到的拜把兄弟，急色鬼肥镖老四。

要不是他带进寨子里的一堆女人硬是缠着他，他也就不会差点错过招亲了！

“哼！是久违了，没想到叱吒一时的‘御前射手’隐退后，果真沦落到山里来当马贼。”此刻，袁充终于证实了当年京里甚嚣尘上的流言。

五年前，年方弱冠的寒琰以黑马之姿赢得了当朝“武状元”的荣衔，由于精通兵器和武术，是以被当今圣上延揽为禁军总敦头，而又因为他最精箭术，所以又被加封为“御前射手”，圣上亲征势必跟随在旁。

原本以他平步青云的程度，往后只有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但出人意表的是，他竟选在功名荣誉臻于高峰的时刻，辞官隐退。

说到他辞官隐退的原因，有人臆测是个性使然。他虽才气纵横，可却放荡不羁，虽已位高权重，实际上却不栈恋名利。考取功名，谋得高官，似乎只是他用来满足对“高官厚禄”的强烈好奇心罢了。

因为和一般人的目的不一样，所以他能说放就放，一点也不觉可惜。

但之后他为何进入银狼山当起马贼，除了以好奇心作解释之外，真正的原因也只有“七仙女作梦”，天知道了。

“过往云烟，无须再提，若是袁兄真这么想念寒某，寒某定另找时间和袁兄把酒言欢，叙叙旧。”

“哼！”

袁充不领情地瞥开了眼，虽然他嘴里不说，但心底却极怨着寒琰。

因为要不是他那自命潇洒的行为，他这个武考第二名也就不会递补官职，惹来有心之人言他“捡便宜”的非议。

在那种情况之下，纵使是人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也得成了“招祸因”了！

“看起来，袁兄这些年并不如意，出来散散心也好。”

寒琰开始啖起了祭礼酒，举杯之余，他又向人请教了“天定”的所有环节。

“废话少说！五年前输给你，并不代表今天你仍是赢家。”袁充打开了他的第三坛酒。

“说得好！一直以来，寒某都当袁兄是个好对手，今天要不拼个尽兴，怎成？”

霎时，两人之间弥漫起浓烈的较劲意味。

而阶上，娘爱是自寒琰踏进门的一刻，便始终无法定下心来。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

其实，他出不出现，结果不都一样吗？在她以真面目示人的同时，所有的人一定都会被吓得逃离现场的。

即使依先前的经验，她的长相一点也骇不动寒琰，可在他知道所谓的狼族巫女就是其貌不扬的她之后，必定也会拍拍屁股，扫兴走人的。

娘爱固然一直这么说服自己，但搁在椅臂上的手，还是抑制不住为即将到来的结果出着汗。

或许她是不想因为身分暴露，而失去出入“煞血暗门”的自由吧！最后，她也只能这么想。

“砰！”

突来一阵碎瓶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酒……总算喝完了。”袁充扔掉他臂上难缠的第三坛酒，“狼族长老们，这下总可以开弓了吧？”他略带醉意地宣示自己的优先权。

“来人，备弓！”破天唤道。

两名少女依言将弓带至袁充座前。

袁充挑衅地望向寒琰：

“她，会是我的！”

寒琰但笑不语，两人缠斗中的目光，同时移到了“战利品”──娘爱的身上。

感觉不太对劲，娘爱下意识地僵直背脊，拧起了眉头。

袁充走到了坛前，半声不吭，拿起了狼牙弓便瞄准了头顶的金雕。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一吋吋拉开弓，而后“飕”地一声，将箭放出。

可在一连串金属响声后，箭虽然没入了坛顶木梁，也擦过了金雕，却未截断悬线让金雕掉落。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对准了悬线的？失手的袁充，面色死灰，眼睁得跟铜铃大。

而全场亦一片鸦雀无声。

“悬线是由世上最坚韧的‘天蚕丝’搓成的，不正面截穿，也就没办法顺利射下金雕。”

破天冷傲的声音犹如一把冰刃，突地在寂静的空间划出一道出口，引得众人像滚沸的气泡，瞬间喧腾开来。

“天蚕丝？哈……原来如此！这么看来，颇负盛名的‘御前射手’也不过尔尔，还不是一样射不下金雕嘛！”

“就是！瞧他方才还得意的。”

几个自知无力拉弓的汉子，穷在嘴皮上做文章，硬是激得袁充恼羞成怒。

但为了维持形象，袁充仍是强忍住一肚子火气。

“哼！这错不在袁某，实在是长老们未事先告知所致。”他理所当然地瞥向破天和毁地。“因此，袁某有权要求再来一次。”

“恕难如愿。”

“什么？”

“依本族传统，一人只有一次机会|Qī-shu-ωang|，所以，恕难如愿。”毁地的回覆，无疑宣判袁充出局。

“你们怎么可以……”

“请袁公子遵守本族规定，否则，老身只好让人送你下山。”

破天严厉的言词，撼得袁充摔弓的举动急急收在半空，她看着其他人，又说：

“诸位来到这里，一切就得照着狼族的规矩来，要不然后果请自行负责。”

狼族表面虽与世隔绝，但其以犀利著称的闭门独传功夫，在江湖上仍是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破天一开口，在场的数人自然都不敢轻举妄动。

坛内全然的寂静，代表所有人已默认，破天接着问：

“仪式至今，除了袁公子之外，还有没有人想上前一试？”

“……”

良久，没人应声，于是破天和毁地撩了撩身上一丝不苟的精锈丝衫，站了起来。“既然无人能试，那么老身就宣布今日的仪式到此……”

“且慢！”

一旁，寒琰终于喝完了三坛酒，他步履轻快地踱至坛前，不见一点醉状。

“狼族的酒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三坛，可喂饱我肚里全部的酒虫了。”

说罢，他随即伸出手，笑着向仍愣在眼前的袁充要弓箭，可袁充却似无意交付。

“袁公子。”许久，毁地催促，袁充这才不甚甘愿地交出弓箭。

“别得意太早，我办不到，你也未必能做到！”两臂交接之际，袁充不忘揶揄对手。

“也是，我也有一阵没碰弓，怕是生疏了，不过为了不让袁兄失望，寒某一定会……尽力而为。”他促狭笑道。

“呿？”没能给寒琰下马威，袁充也只能暗自赌咒。

暖完了嘴皮子，寒琰习惯地端详起手中物，那真是一把好弓，幸好没被袁充蹂躏成功，要不他可会心疼的。

不再废话，他拉满了弓便对住头顶处的目标物，那蓄满力量且完美无瑕的姿势，骤时令众人无法别开眼，当然也包括了娘爱。

在寨里，她从没机会见他拉弓，所以也就没见过他像此刻一般专注认真的神情；那正经的神态，合该不会出现在生性浪荡的他身上，可现下，却还是毫无理由地吸引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凝住他，直到拉弓中的寒琰眨眨眼儿，递给她一抹邪笑。

“咳！”

这……什么跟什么？娘爱差点没让口水噎着。都这关头了，他居然还不忘……“调戏”她！

呃……不！应该说是调戏大家心目中的狼族巫女！

倏时，娘爱嫌恶地别开眼，同时也错过了寒琰精湛的表演。

“飕──”

他一箭射出，不闻金环响，金雕便随着悬线被截断而掉落，它甚至还稳稳当当地掉在寒琰早已张开的五指阵中。

见状，全部的人无不瞠大眼珠，瞪住箭术堪称出神入化的寒琰，心中暗叫佩服。

“好了。”

寒琰擦了擦金雕上灰尘，提脚就往阶上走，而梁上的金环，这时也才发出迟来的环响声。

他在娘爱身前站定，跟着伸手欲将金雕递给娘爱。

面具下，娘爱的脸骤成一片怔然，他……想怎样？

僵了许久，寒琰禁不住手发酸，可他却咧开唇对她笑道：

“它应该属于你的不是吗？而你……也该是属于我的……”

“寒公子莫急，通过了‘天定’，狼族自然认定你。”

见寒琰一吋吋挨近娘爱，破天霍地接道。她可不想提前露了马脚，让所有的人见着面具下的脸，而吓得全跑光！

“这寒某明白，可是此番寒某接受狼族的邀请，目的就只在见巫女一面。”

“什……什么？”

“狼族的规定，射下金雕的人才有资格一窥巫女的容颜，所以寒某只想见见面具下的人，别无他意。”

看着两妪，寒琰说出此行的目的，因为说起有趣，逗弄那在寨里“潜伏”将近一年的狼族女子，娘爱，似乎还比眼前喝酒射箭的阵仗，要来得好玩多了。

可惜，四下却完全不见她的踪影！他不住暗叹。

“这……族里的规定固然是如此，但是……”破天的脸色此鬼还难看。

“喂喂！长老该不会是想说，刚刚那些，不过是让大伙儿暖暖身，其实真正的仪式根本还没开始吧？”

阶下有人忍不住鼓噪，因为他们虽然注定了抱不回美人，但要能趁机瞄上一瞄美人，起码还是可以止止心痒的。

“老身并没有这意思，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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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废话少说，想见就见吧！”

众人喧闹不停，让娘爱再也没心情闲耗，她二话不说扯下面具，瞪大了眼睛便望向众人。

果不其然，在场的人顿时全傻了眼。

“娘爱，你？”破天和毁地亦不例外，她们看着她脸上不知何时涂满的鲜血，一时无法反应。

而且，那惊世骇俗的红，又更凸显了她绿眼的不寻常，此刻的她无疑像个说书先生嘴里的夜叉！

“她就是传说中的狼族巫女？”

“不会吧？狼族巫女应该很美才对？但是她……”觉得有异，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探，可这一探，他却也撞鬼似地嚎叫出来。“妖……妖怪！她……根本就是个妖怪！”

“妖怪？”其余的人满腹疑云，远远望去，那狼族巫女脸上的妆不过是艳了点，说她是妖怪，也未免太夸张了！

然而待他们挤上了台阶，就近一瞧后，愕然的程度比起方才的汉子，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绿眼珠……她的眼珠子居然是绿色的！”其中一个突地惨叫。

自他生了眼睛以来，就没见过人长成这副鬼样，两只眼睛居然就有两种颜色，亏他们一伙子还将她当成了宝争得你死我活的。

转眼间，一干人滚弹珠似地全退下了阶梯。

“……天杀的！原来我们全被骗了！居然拿个妖怪当仙女，呸！”

“瞧她鬼一样的眼珠，发了狠说不定还会吃人！”

“咱这条小命还想留着，不快点走，一会儿要被生吃活剥可就糟了！”

又转眼，全部的人竟风也似地全逃出了门外，只留下一阵阵的哀叫，回荡在瞬时淘空的祭坛中。

可眼见目的达成，娘爱的心情却没有料想中愉快。

因为那一声声如置炼狱的哀嚎，确确实实是针对她所发出的，抹去了血，她也的确还是他们口中的绿眼妖女，永永远远也不会改变！

不知不觉，她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五官，乍现些微落寞。

“瞧你，都把人吓成那样了，居然还一脸失望。”

一旁，那从头到尾看着好戏的寒琰突然出声，将仍发着愣的娘爱骇了一跳。

他……怎么还在？她的眼睛顿时张成了两倍大！刚才一团混乱，她还以为他也跟着所有的人溜之大吉了。

“呵……又想吓人？可惜人已经全跑光了。”寒琰开怀笑道，并三两步走至娘爱身前，伸出了修长的手指便往她脸上一抹。“鸡血？没想到你开玩笑的本事，居然会这么高招。”

娘爱禁不住被他的举动逼退了一些，思绪更没由来地纷乱了起来。

寒琰又拉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耳语地对她说：

“你真是处处令人意外，堂堂的‘狼族巫女’竟情愿在寨里任人使唤，合该是热热闹闹的招亲，却又故意闹得鸡犬不宁，这……如果今天不是已经觅得了我这个‘良婿’，瞧你往后该怎么办？”

说罢，他便从前襟掏出一条帕子，准备向娘爱的脸畔抹去。

“你……做什么？”

娘爱愕然，伸出手便拨掉了留有他味道的帕子，并任它可怜兮兮地飘到脚边。

“糟糕！弄脏了，这下怎么帮你擦脸？”寒琰不以为意，他捡起帕子，掸了掸，又准备对她说些什么……

孰料娘爱竟闪过了他，走下阶梯，头也不回地就往祭坛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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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想做什么？娘爱的手拳得死紧。

就像他自己说的，通过“天定”，不过只是想见一见面具下的人！现在他见着了，却又赖着不走，甚至还对她……

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娘爱的嘴唇便又被抿得退去了些血色。

她一直往林子深处走，直到走到了暖泉前，才停住脚。

她坐了下来。

盯望着水池中反射出来的自己好一会儿，终于，她强笑开来。

“良婿？擦脸？”她居然为了他一贯的戏谑而认真？实在可笑！

自她懂事以来，便已不再奢求任何人的关心与友善。因为，那些于一般人再简单不过的给予和付出，对她来说，永远只会是嘲笑前的假象、捉弄前的诱饵，她有自知之明！

每回只要她愈是认真，结果便只会被伤得更深！从族人和族外人残酷，却不造作的眼神中，她深刻地体认到了这点。

所以之后，她才会选择用冷漠来保护自己，而到现在，她也才不至于被人们无所不在的伪善伤得体无完肤，心碎至死！

可是今天她却挖了个陷阱让自己往下跳，这……不是可笑，又该是什么？

凝望水面，轻抚着绿眸，娘爱对天发誓，这将是她的最后一次愚蠢，否则……

“看吧？我早想说那些鸡血一定会弄得你眼睛痛的。来！让我帮你把它擦了。”

不知何时，寒琰已来到了娘爱身后，砸打臜了她的沉思，却仍是笑容可掬。

“你……什么时候？”

“你到的时候，我就到了。”

“……不可能！”她少说也来了一刻钟有余，可却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此人的身手绝非她所能想像！沉吟片刻，娘爱只得这么一个结论，于是她警觉地想站起。

“别！”寒琰一个箭步，手居然就搭上了娘爱的肩头。“别这么快又想走，一直追，我可也会追累的。”

仰望着寒琰无懈可击的俊笑，娘爱不安到了极点。

因为他拿捏得宜的手劲，虽不至于让她感到不适，可也没法子顺利站起。

“为什么老躲着人？”他坐了下来，想着她不喜近人的个性。

“为什么老跟着我？”她口气不佳，因为行动受限，所以只好这么反击。

“因为你是狼族巫女。”

“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我可是你的良婿，你忘了吗？”他眨眨两尾飞凤，认真极了。

“你不是！”她终于忍不住大声了点。“虽然你通过了‘天定’，可也已如愿见着了巫女，既然目的达成，就该依言离去。”

她不相信他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咦？我曾说过这话吗？”他耍赖似地搔搔头。“好像不是喔！我虽然说过想见见面具下的人，但却没说过见完就要离开，不是吗？”

很奇怪，当他一晓得“狼族巫女”就是她时，他便也改变了初衷，而且是毫不犹豫地。

“你？”

娘爱知道说不过他，也逃不出他的掌握，于是只好撇开了脸，不再理他。

“生气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但这总比没反应的好。”

说完，他便放开她，自顾自地掏出脏了的帕子，放进池水中，搓搓揉揉又拧干。

见他好不容易松手，娘爱自然逮着了机会想站起来，可她也才那么一动，他便又出声喊住。

“就这么走人，损失可会很大的。”

娘爱顿时僵住，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无病呻吟。

“……什么意思？”不得已，她盯住始终噙着笑的他。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希望我留下来吗？”

听了，娘爱更加疑惑，因为她是巴不得他离自己愈远愈好，而他也清楚这一点。

寒琰咧开一口白牙，煞有其事地说道：

“看来，你是真忘了自己还有一大堆麻烦得解决。如果你不好好‘利用’我，待会儿回村子，那两个嬷嬷可会轻易饶过你？”

“她俩？”

“可不是？”方才离去时，他看她们一脸想将人拆骨剥皮的模样，也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所以他隐约能知，眼前的她，在狼族人的眼里，似乎并不像印象中般受尊崇。

这下娘爱听懂了。

“那又如何？”可她仍是冷冷地睇向池水，不想去多想破坏“天定”的结果。

“我可以帮你。”他又将帕子递到她眼前，跟着做了个抹脸的动作。

“不需要。”

“你是说不需要帕子上还是不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的帕子，也……”

“我就晓得你不会拒绝我。”他状作无心地截断她的话，又狎笑道：“说来我是自愿帮你，所以也没有太多条件啦！”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绝对会帮你，但第一个条件就是你得先把脸擦擦，你总不想让你的白狼朋友也认不出你来吧？”

他极满意她那近乎发怒的反应，嘴儿红嘟嘟地像榴花，可爱透了。

“那天……你真的看见魅罗了？”顺着他话尾而下，她突地脱口而出。

“它叫魅罗吗？好名字！”提起那匹绝无仅有的美丽白狼，他的眼睛便不知不觉发亮。“你在这儿，那么它现在应该也在附近吧？”

他好奇地觑向林子。

意识到自己已落入寒琰的言词陷阱，娘爱立刻沉默起来。

回过头，寒琰瞧见娘爱变得警戒，于是试着以笑解套：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娘爱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掬水洗着脸上干涸的鸡血，待龟裂状的障碍物除去后，她那自然泛着胭脂红的芙颜，霎时吸引住了寒琰的目光。

“晓得吗？其实，你长得挺讨人喜欢的。”他不自觉地赞叹，因为眼前的她，无疑就像一朵濒水白莲，不经雕凿，却清新地浑然天成。

“你没必要将唾沫浪费在我身上，我不吃这套。”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她清楚得很，他会这么说，一定别有居心。

以手背揩去脸上的水，娘爱站了起来。

“你不信我？”

“一直不信，也没必要信。”

“好，那么在回村子之前，你先跟我到一个地方。”

怎知，她的冷淡非但泼不了他冷水，反而更激起他对她的兴趣，一下子，他拉住她的手，兴匆匆地往山下走。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娘爱试着挣脱他的手，却不得法。

“要知道我想做什么，跟着我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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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娘爱被寒琰带到了一处距离银狼山不远的边境小镇。

“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望住身旁熙来攘往的人潮，娘爱极度不安，她下意识拨乱发髻，遮盖绿眸。

“没来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不习惯？”

瞧进她近乎畏缩的动作，寒琰并未反应，只是柔声询问。

“你带我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低下头，她闪躲着迎面而来的陌生人，待他们投以注视，却无异状地擦肩而过后，她的心也才稍稍松懈。

“放心好了，我绝不会带你去卖的。”他笑，大掌察觉她肢体的僵硬。

“……”

在随时都可能出状况的情形下，娘爱已然全身紧绷，所以他的玩笑无疑作废。

“你可以试着放轻松点。”

“你快放了我。”她又缩了缩被他拉住的手臂。

“这怎么成，我要一放手，你铁定一溜烟儿不见人影，到时候你叫我上哪儿找人？”

其实，他早发现街上的人之所以尽看着她，全是因为她身上那套样式奇特的白袍的缘故，可他却不告诉她，意在让她习惯人们的目光。

他接着说：

“朝阳镇的夜间市集，闻名边境内外，这里不但人多，吃喝玩乐的花样也挺多，这么着，我就先带你到镇上最有名的客栈逛逛，你说好不？”

“我不……”

怎知娘爱的拒绝才到嘴边，寒琰便使了个劲，把她带进自己的臂膀里，将人群拥挤的碰撞阻隔在外。

“别碰我！”她挣扎。

“别急，客栈就在街角，再一会儿就好。”他低头对她笑，微扬的唇几乎碰上她拢聚的眉心。

眼前到街角虽然真只有一小段路，可对娘爱来说，却漫长难耐。

因为一路上，寒琰的长臂不但是紧紧地搂住了她，连他坚实的胸膛，更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她的背部。

那隐隐传递的微温，不只是替她带来阵阵的困窘，同时也无形中打破了她不轻易碰触人，尤其是男人的禁忌。

进了客栈，寒琰拣了个刚清好的位置，与娘爱面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大掌还是包覆着她因做粗活，而变得粗糙的手。

“你究竟放不放手？”她困扰地瞪住他。

“你答应我不走人，我就放。”

“带我到这里，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好处，但对你却意义非凡。”他向店小二招手，先要来一壶香茗。“你不觉得吗？”

意义非凡？

如果硬拖着她到人前出丑，就是他所谓的意义非凡的话，那么她将会不惜一切地回报给他，就像今天她对狼族所做的一样！她暗自起誓。

看得出娘爱对他始终防备有加，寒琰却不以为意，他仍是悠闲自若地环顾四周，直至他所等待的目标出现，这才松去了手劲。

手背上的压力顿然消失，娘爱不免一脸狐疑。

“我有事，得先离开一会儿，但在你用完膳之前，我就会回来，别忘了帮我留一些菜。”他站起来，递给她一抹和煦的笑。

“我不会留在这的，你放心好了。”吃馊水的才会愿意等他！

“给点面子，待会儿我会帮你点一些在山里吃不到的珍味，包你舍不得走。”他读着她看似在咒人的表情。

娘爱肃下脸，并站了起来。

“珍味你留着自己吃，我无福消受。”她的态度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皆冻得人难受。

然而，寒琰却像免了疫一样，打死都装傻到底。

他霍地按住娘爱的肩，阻止她想离去的举动。

“你这样可会伤我的心的，爱爱。”

“你！”他居然用这么……“可怖”的语气喊她！

娘爱的五官骤时像挨了一记闷棍般，垮了下来。

满意极了眼前的效果，寒琰扯开完美的唇，戏狎道：

“喜不喜欢我这么喊你？如果你就这样走了，往后我不但会一直这么喊你，而且我还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你，让你甩都甩不掉。”

冲着她那有趣的反应，这阵子，他是赖她赖定了！

瞪住寒琰离去的背影，娘爱跌坐了下来，此刻，就连臀下的板凳，都冷硬得令她难受，如果能走，她绝不犹豫半刻。

但，她若真的一走了之，他是不是就像他所说的，从此黏着她不放了？

望着一盘盘上桌的热菜，娘爱的胃口早让一脑子浑沌给弄坏了。

“姊姊。”

一旁，突来一声稚嫩的叫唤，迫使娘爱抽离了沉思，她盯住一个正拉着自己衣摆的小男孩，皱起了眉。

“姊姊，没人陪你吗？如果没有，介不介意我坐这呀！”男孩又唤，他指住娘爱身边的位子，语气里多了一丝方才没有的世故。

娘爱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旋即又瞧向了四周。依男孩的穿着看来，并不似流落街头行乞的乞儿，可他身边又没人跟着，难不成是走丢了？

虽然只是个孩童，娘爱还是防备得紧，她捂紧长发下的绿眸，深怕一不注意吓坏了他，又害着了自己。

“姊姊，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一定吃不完，要不然，我帮你吃，好不好？”

男孩二话不说，抓起了盘中的卤鸡腿便啃，他发出滋滋美味的声响，惹得从一早就空着腹的娘爱，禁不住朝他一看。

怎知她这认真一看，竟不由地瞪大了眼。

“你……你的眼睛？”这孩子的眼睛竟是碧澄无瑕的……天蓝？

“我的眼睛？姊姊是不是也觉得我的眼睛很漂亮呀？”将娘爱惊恐的表情看做赞叹，男孩习以为常地大声回问。

顿时，娘爱慌了，她捉住男孩的手臂，急急说道：“你……不能待在这儿，快跟我走！”

万一被人发现他长相的异处，届时一定逃不了麻烦的。

但男孩却嘟起了嘴，他看了看地上被碰掉的鸡腿，又不解地瞪住娘爱：

“姊姊，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儿？你看，都把我的鸡腿弄掉了！”

眼见男孩的叫嚷引来周围人群的注目，娘爱怕是一时也说不清了。

“因为……因为你的眼睛，晓不晓得？”她草草交代一句，又拉起了男孩的手。

可男孩却挣脱了她的拉扯，他嘟嚷：

“我不走！大哥哥答应让我吃的东西我都还没吃完，我为什么要走？而且在这儿人人都说我的眼睛漂亮，只有姊姊说我的眼睛奇怪，我为什么要走？”

“人人都说你的眼睛漂亮？”

“就是！”

男孩的回答让娘爱糊涂了，她放开了他，接着怔怔地环顾了四周一圈，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全是因为她强拉住男孩而来。

为什么会这样？这和她脑子里根深柢固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为什么他的长相异于常人，却不被众人所排挤？

而她……

“臭小子！我叫你别跑远，你却溜得让我找不着人！”

不知何时，一名妇人从旁拧住了男孩的耳朵就开骂。

“唉呀！娘！人家……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是一位大哥哥告诉我，如果去和姊姊说话，就能吃桌上的东西的嘛！”男孩咿哇咿哇地痛呼。

“是呀！人家如果说要挖了你的眼珠子去卖，你卖是不卖？”

“那可不行，要挖就挖爹的好了，反正长得都一样！”男孩瞥向不远处，笑着看着他娘身旁不远处的爹爹。

闻言，一脸木然的娘爱循线望去，瞧见男孩同样是蓝眼珠的爹爹，她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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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为什么会这样？

同样是异于常人，为何他们就能毫不避讳地游走于众人之中，无拘无束地与其他人交谈，且不受任何略微不同的眼光？

难道，天生她一只眼黑、一只眼绿，就活该被当成妖怪看待吗？

从父子俩的外型，娘爱固然能分辨其为“非我族类”，可她的心情，却还是像失了准心的秤子，一转眼就跌到坠下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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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桌上的菜都凉了。”

一回客栈，寒琰便瞧见娘爱一脸的阴霾，他唤了她好几声，仍不见她回应。

娘爱的视线始终定着在桌上的碗筷上，没有焦距。

“唉！我就晓得，你一定是气我丢下你一个自己找乐子去，是不是，爱爱？”

爱爱？

他居然又这么喊她！娘爱顾不得心情凄惨，被动地抬眼望住他。

“瞧，我就知道这招有效。”拉回了娘爱的注意力，寒琰目的达成，拿齐了碗筷就准备夹菜慰劳自己。

看着寒琰，娘爱的表情，意外地似一摊死水。

“以后……你别再这么喊我，行不行？”她冷冷说道。

寒琰盯住一下子变回原样的她，问道：

“怎么了？”

“不干你的事，还有……‘请’你高抬贵手别再跟着我了，好吗？”说罢，她头一转，起身就朝客栈外走去。

“这……”

瞪住娘爱的背影，寒琰暗叫了一个糟！他搁下银两，提腿就追了上去。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客栈外人群汹涌，为了不生麻烦，娘爱并未走快，但仍是不搭理一直和她并肩而行的寒琰。

又走了一小段路，寒琰终于喊住。

“难道，就为了这么一点小挫折，你又要将自己封闭得不见天日了吗？”在喧扰的市集里，他的声音固然不大，却正巧装进娘爱的耳里。

“你说什么？”她突地停住。

“我说，那对父子也足足在这里住了七八年，才让众人习惯了他们，人们总是恐惧于未知，难道你不该给他们点时间去适应吗？”

“那个孩子……是你叫来的？”她的神情骤变，因为男孩方才的确是一声声大哥哥、大哥哥地喊的，而这大哥哥，肯定不会是别人。

“只会是我。”露了马脚，寒琰一笑抵过。

“为什么这么做？”娘爱眉头急拢。

寒琰半强迫地将她拉进一旁暗静的巷子里。

“外头太吵了……”

“为什么这么做？”她又问，表情更糟。

“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们只是不习惯，依照个人的性格，生出各种不同的反应罢了，在这个节骨眼认真，只会让自己愈难受，不是吗？”

寒琰俊美的脸，头回没了笑容，他换上全然的认真，只为不让娘爱以为他又再说笑。

听进寒琰的话，娘爱一时怔愣。

她原本以为他将会说一番可恨的话，来取笑她方才的反应，甚至会用一张可恨的嘴脸，来嘲弄她刚刚的窘态。

但，事实证明，她……居然猜错了？

他不仅戏态全无，就连惯有的轻佻都清收得一干二净！

难不成，他带她来这里，就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些吗？

不知不觉，娘爱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感动；那惹人怜的神情，虽然她自己没有察觉，但一旁的寒琰却已悉数入目。

看着娘爱眉心柔化，眸底泛光，柔荑紧握，他不只意外，更有那么一点想抱她入怀的冲动！

因为他了解，在她冷漠的包覆下，那颗和所有人一样热腾腾的心，远远比任何东西都易碎。

而不断以距离来强化自己的她，这些年，必然也过够了一般人所无法想像的生活。

原本，他带她来朝阳镇的目的，只是单纯想试试她除了冷漠之外的反应，而此刻见着她破冰后的美丽，他却也禁不住替她……“高兴”？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很讨人喜欢？”不自觉，他贴近她。

讨人喜欢？

这句话除了“不正常”的他说过，还会有谁会对她说，她可是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妖怪啊！然而他却……

一时失神，娘爱竟忘了闪躲寒琰突来的靠近，直到他修长的指节，轻拂上她的颊畔，他微扬的唇瓣，占据了她的视线。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其实很美？像蓊郁的森林……”他撩开她的发丝。

近在咫尺的炽热鼻息，陡然唤醒娘爱的理智，下意识，她伸手拨去──

“噢！”

孰料她不经意的反射动作，居然在他流畅的颊线上，刮出一道突兀的血痕。

“我……”虽然那只是一道不痛不痒的伤口，但却让娘爱心头怦然。

收回闯祸的手，她愣了许久，却依然挤不出半句话来。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不过……”他抹去脸上的腥红，眼透黠光地盯住已然没了头绪的娘爱，并舔着沾有血迹的食指。

迫不得已，娘爱只能僵着身子，像根木桩似地等待他的余音。

半晌，他笑了。

“……不过，一笔还一笔！”

说时迟那时快，他在娘爱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同时，伸出了仍留有些许湿润的食指，就往她脸上一抹。

“你！”他居然？风一吹来，她觉得脸上一片湿凉。

“很公平。”见她眼若瓷盘，他笑得更没天没地。

天！她是哪一辈子积的倒楣运，竟然让她这辈子生了颗绿眼珠，还得碰上他！

推了正笑得岔气的寒琰一把，娘爱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有趣！”如果他再跟着她一些时日，拿不准还能将她变成一名火爆娘子呢！

想当然，寒琰又跟了上去。

然而正当两人离去之际，一个隐藏在暗处多时的人影，这才现身。

绣芙蓉2003年8月23日整理制作

“怎么？招亲的结果如何？是不是等着发财了！”

袁充甫踏进落脚的客栈客房，里头翘着二郎腿等人的汉子，便劈头一问。

袁充身上酒气冲天，他满脸戾气，衣摆子一甩，提起桌上的茶壶就猛灌，完全不搭埋眼前的人。

“啧！这是吃了火药了？还是吃了狼族姑娘的瘪？”满脸胡髭的钟怀，毫不将伙伴的脾气看在眼里。

在京里，与袁充较熟的人都清楚，衣冠楚楚的他，不但是个名副其实的花心佬，更是个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的笑面虎，而这种特质，又以在女人面前为最。

女人未得手，他可以是风度翩翩，待上了床榻，巫山云雨之后，原本捧在手心各个像香饽饽的名媛淑女，在他眼底就也成了沟底的臭淤泥。

若不是和他在官职上有利益共存的关系，他钟怀虽只是莽夫一个，也不会愿意惹上这么一号笑里藏刀的人物的！

“砰！”

壶里的隔夜茶见了底，袁充随性摔碎。

“天杀的寒琰，居然敢走到哪里都和我作对！”一想起刚才在市集里，寒琰硬巴着原本应属于他的猎物，狼族巫女，他就忍不住咆哮。

“寒琰？”钟怀狐疑，他瞪住袁充，脑子里正转着这个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名字。

“除了那兔崽子，还会有谁？”他又叫嚣。

“你指得是……数年前辞官隐退的御前射手──寒琰？”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事隔多年他依然记得这人。

“呸！”

“狼族招亲，关他什么事？”寒琰隐退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他这个时候又扯进此人，明显吃饱了撑着。

“哼！关他什么事？”重复着话，袁充眼露凶光。

钟怀放下双腿，看着袁充的脸一吋吋变青。

终于，袁充忍不住一掌劈了木桌，引来震天嘎响。

“客……客倌，里头发生什么事了？”门外，客栈小二闻声而来。

闻言，已然面目狰狞的袁充，竟朝门口挥出一道泄愤的掌风。

“给我滚远一点！再吵，小心我砍得你皮肉不剩！”

门外，被掌风擦顶而过的店小二，虽然掉了头上的一撮毛，可也不敢再出声，识相地扭头就跑。

“你这是？”钟怀恐生出是非，他开了门，就跟在小二的后头去。

半刻后，他回到客房，坐在榻上的袁充火气似乎已平定许多。

“你晓不晓得我们现在已经后无退路，要再生出一点事端，就会死得很难看？”花了一点钱才堵住人口的钟怀，面色惨败。

“用不着你提醒！”两臂交抱，袁充状若无事。

“既然清楚，麻烦你替我，也替你自己留一条生路，行否？”自从在京里干下那事以后，他俩便也成了同命体。

“这话你该和寒琰那家伙讲去。”

两个月前，他那“花心”的毛病又犯，本来想换个口味，找个良家妇女解解馋，怎知好死不死，居然让他碰上作平民打扮溜出府的尚书府千金。

理所当然的，他玩了她，而该死的，她居然怀了身孕！

以他“要过不留”的惯例，他自然是将她当成了一般女子，拿了一笔钱要她打胎，哪知她竟硬撵不走，最后还来个以死明志。

一切等到东窗事发，他晓得自己玩上了火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还记得他被迫逃出京城的那一夜，尚书府的众多家丁连同大内禁军，是如何将他当落水狗打的！

幸好，他身边还有个垫底，每回他偷腥都为他把风的副将钟怀，一个要钱不要命的粗汉；更幸好，他手上有着十天前，来自狼族的秘密请柬。

要不然单凭一己之力，他是绝对无法逃出京城，又来到这边境小镇来避风头。

可天杀的就在他盘缠所剩无几，正准备上狼族好好搜刮一番的持侯，寒琰居然就这么蹦了出来，不费吹灰之力，戳破了他东山再起的美梦。

他该死的毁了他全盘的计画呀！

“他赢了你？”钟怀愕然。

袁充咬牙切齿，不作声。

“他赢走了狼族巫女，赢走了我们逃命的钱？”两鬓青筋浮露，钟怀转眼成了狂爆的野兽。

袁充的怨怼和愤恨，眨眼全跑到了他身上。

“要不是他半路杀出来，我早通过了‘天定’，赢得一笔三辈子吃穿不愁的金银财宝了。”除了钱，袁充的脑子里更浮现了娘爱美好的身段。

她不该是寒琰的，即使她的眼睛长得……“倒胃口”了点，她仍是该属于他的！

他一定要得到她！

顿时，一场不可预料的阴谋，悄悄在两人之间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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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地处北境的银狼山，难得一片生气盎然。

招亲结束后，狼族村庄又回复了原先的寂静。

灶房里，娘爱正将刚劈好的材薪一根根往炉灶里头送，散发着热气的火簇|Qī-shu-ωang|，如往常地将她蜜色的两颊烘烤得红通。

眼前平静的景象，虽然看似无异，但，却不是平空得来。

挑起了木桶，娘爱正准备出门汲水……

怎知那天天令她困扰不已的声音，又准时出现。

“娘爱，瞧瞧我替你带来什么？”

挡在门边，寒琰手里晃荡着一只小包，嘴里笑得灿烂。

“别再来烦我。”

这么黏着她三四天了，他自己不烦吗？闪过了一身雪白的寒琰，她面无表情地往外头走。

“不烦，不烦！晓不晓得这里头是什么？”他自纸包中拿出一只瓷盒。“是胭脂，虽然你的唇儿不上胭脂就已红不隆咚，但擦上一定更美。”

“……”

为什么他非得这么缠着她不可！娘爱脚步不停，但眉头却已明显紧锁。

几天来，他每回出现身边必定带着一些姑娘喜欢的玩意儿，而那些，也都让她当成了废物，丢弃在灶房的一角。

她这么彻底地排斥，难道他一点也不受影响吗？

走到村尾的井边，她将肩头的木桶搁下，然后探手转动井口的辘轳把，让取水的小桶掉进井水里。

一会儿，她慢慢拉起沉重的水桶。

寒琰站在她身后，笑道：

“这样好了，以后我替你带来的东西，都帮你放在灶房的那个角落里，得空别忘了去翻一翻。”

闻言，娘爱再也按耐不住，她手上一松，扭头就望向寒琰。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听得懂，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你可以走人了。”她固然语气平淡，但身后木桶坠回井底发出的巨大声响，却替她传达了情绪。

她气，气他的无所不在，更气他的装疯卖傻！

虽然她无法否认，因为有他跟着的关系，所以自回村的那一天开始，破天和毁地便再没有为难她；可他的存在，却活像是莫名其妙蹦出来的拍子，乱了她的头绪，也彻底捣混了她独来独往的生活。

“嘘！”瞬时，寒琰朝她做了个噤声动作，更煞有其事地往四下探了探，半晌，他盯住绷紧腮帮子的娘爱。“小心隔墙有耳，我可不想前功尽弃。”

“我的忙你帮完了，现在不走是反悔了，还是想要那笔钱？”

“帮完了？我可不这么觉得。”他挑起眉。

她寒下脸。

“她们没有为难我是事实，如果你巴着我是为了那笔钱，那么你那些花样，恕我不奉陪。”转过身，她将桶子自井底捞了起来。

“这么听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是为了钱，就可以巴着你不放。”他上前，欲帮她拿过于沉重的桶子。

“你？”他居然挑她的语病！

拒绝寒琰的帮忙，娘爱忿忿地扯回木桶，不料却被桶里的水溅湿了衣摆，灰旧的布料，转眼黑糊一片。

“糟糕！”寒琰讶喊，他忙不迭蹲下身，揩起了娘爱的灰袍就拧。“这么不小心，幸好只泼湿了一小角。”

“别碰我，听见没？”愕然地，她往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硬是抽着被他抓住的衣摆子。

见状，寒琰连忙出声制止：

“别退！小心后头的……”

“乒乓！”

寒琰话声未落，娘爱就已被身后的另一只木桶绊了个四脚朝天。

“完了！”摇摇头，他倾过身，伸手便往她支住上半身的双臂一抓。

“我说过，别碰我……”

“我也说过，隔墙有耳的。”不待她说完，他在她耳畔提醒一句，跟着拉起了身后一片狼狈的她。

什么意思？瞪住满脸笑意的他，她木然地任他掸着她的衣袍。

片刻，他没事人似地宣布：

“衣服完了，又脏又湿，得换下来。”跟着，他又伸手拂向她的颊畔。

“别碰……”挡下他目的不明的举动，她瞠大两只异色眼珠警告着他。

凝望着娘爱不同于一般人，仿佛来自天外的绝美容颜，寒琰竟不由地一时失神。

“你的头发乱了，我只是想……帮你拨拨。”他一瞬不瞬地睇着她因不知所措而微微赧红的双颊，许久不能移开眼。

直到娘爱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他才发觉，自己居然紧紧抓着她方才挡下自己的那只手，还用力过了头。

该死！低咒一声，他放开了她。

“对不住，我有没有弄疼你？”这下她铁定翻脸，他猜。

可冷下脸，娘爱竟不再搭理，她挑起了水桶就朝回头路走。

背对着寒琰的她，表情固然僵硬，实际上一颗心却因为他异常热切的眼神，和过于亲匿的碰触而慌乱。

她是怎么了？她扪心自问。

为何他近来一次次的戏弄，总会惹得她心慌阵阵，手心沁汗？

虽然她也一次次若无其事地忍了下来，但那始终是她这个“无心之人”不该有的反应呀！

难道她怕他，不……不该呀？

“娘爱等等──”

奇怪，面对她翻脸不理人的冷淡态度，他不是早该习惯的吗？但这回，为什么她才一沉下脸，他却有着些微奇异的感觉。

跟上娘爱，寒琰撇撇嘴，将那莫名其妙的失落抛到脑后。

霍地，娘爱停下脚步，寒琰也跟着收住脚，他抬头一望，原来是打一路上都跟着他俩的人终于现了身。

“鱼姑娘，好兴致，出来逛逛吗？”他朝面带笑意的瑾鱼咧咧嘴。

一旁，娘爱这才意会寒琰所说的“隔墙有耳”，虽然察觉有人跟踪对她而言并不困难，可方才的情况却让她连这一点警觉都荡然无存。

禁不住，她又是咒着身旁的“始作俑者”。

搔搔发痒的耳朵，寒琰睨了依然面如寒冰的娘爱一眼，才又将目光移到了瑾鱼身上。

瑾鱼眼泛柔光，焦距一直停驻在卓尔不凡的寒琰身上。

“是啊！今儿个天气暖和，待在屋里可惜了，怎么知道一出门竟碰上寒公子，好巧的，不是吗？”她巧笑倩兮，视线尽量不去碰着那令她觉得碍眼的“鬼物”。

一想起丑娘爱刚才居然还和寒琰有一搭没一搭的，她的妒意就克制不住要喷发！

“不巧不巧，寒某就知道会碰上鱼姑娘，所以还特地替你带来了胭脂。来！瞧瞧喜不喜欢这色泽？”不知怎地，他突地话锋一转，就想试试娘爱的反应。

“胭脂？寒公子，这怎么可以，娘爱在这儿，瑾鱼怎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拿过寒琰递上的胭脂盒，瑾鱼就像个被临幸的嫔妃，嘴上笑得合不拢。

“不会不会，她是不会介意的。”他笑着觑向身旁的人。

而将胭脂盒如同宝贝儿捧在手心的瑾鱼，也对着娘爱抛出了一眼轻鄙。

“丑丫……呃！娘爱，你说呢？”她心中暗笑，等着看人出糗。

面对两人目的不一的热切目光，娘爱心头虽有着一丝异样的波动，可还是咬着牙，吞忍了下来。

她劈头一句：

“不干我的事，随便你们。”

旋即，她挑起了两只沉甸甸的肩头物，闭紧蚌壳般的唇，又打算逃离那无法自主的情绪。

“爱爱。”

“丑丫头！”

但其余两人却喊住。

寒琰望住同时出声的瑾鱼。

“呃……我是说娘爱你等等！”瑾鱼难得面露尴尬，她斜瞟了眼，又说：“瞧我记性差的，姥姥们才交代了我，让我遇上了你，便要你一同上食堂去用膳的。”

“用膳？”

盯着娘爱，瑾鱼撇撇嘴。

“对！还有，她们说万一也遇上寒公子，就也邀请他一同用膳。”

转向寒琰，她立刻又换上一副笑眼。

“我？”寒琰狐疑。

虽然他已赢得天定，但因为暗门同处银狼山，而狼族方面又无特别要求，所以他都只是随意来去。

像今天这般，还是头一遭。

“姥姥们应有事告知，如果方便，麻烦请和瑾鱼走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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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食堂内虽然充斥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味，但娘爱却完全没有动筷的欲望。

她看着破天和毁地慢条斯理地将盘里的东西吃完，又看着瑾鱼拿筷搅着她的午膳，两只眼珠眼角却始终偷觑着寒琰。

而寒琰……竟然还在目光不经意交会之际，若无其事地对她咧笑！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餐饭？

荒唐难耐，娘爱抛下原封不动的食物，准备离去。

“坐下！”破天开口，接着她又瞟向魂不附体的瑾鱼。“瑾鱼，吃完你的东西，然后放下你的筷子。”

“噢……是，姥姥！”一句提醒，让她意识到该收回丑态。

这时，填饱了肚皮的寒琰也搁下了碗筷。

“嗯……饱了，该谈正事了，是不？”

半个时辰前，打一进门就没人吭声，这免费的午膳，他却吃得比任何一餐都难受！伸伸懒腰，他撑起下巴等回话。

让人撤下桌上物，两妪又端回原来的架子。

“明人之前不说暗话，既然寒公子这么问，我们也就直言无隐了。”破天擦着嘴。

这些人的古怪还不是随便能懂的，有话想说，还得用一餐饭来酝酿！还是娘爱好，冰块就像冰块，寒琰朝她眨眨眼。

不用多想，娘爱当然是视若无睹。

“咳！”毁地轻咳一声，拉回了寒琰的注意力。“寒公子，这几天，你和娘爱相处得可好？”

“好。”

“那么‘天定’之后你该履行的义务……”

“什么义务？”

“这……还需老身多说吗？”

“好的，麻烦。”他顺着她的话尾下。

“这……”没料到寒琰会这么回应，人老却还有点矜持的毁地，霎时一脸窘迫。

见妹子踢了铁，破天接着说了：

“依照狼族的规定，通过‘天定’，巫女就是你的人，而你……若想得到报偿，就必须让巫女产下子嗣。”

“这个寒某清楚。”

“那么……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了吗？”

“你是说圆房？”

“是，做了吗？”寒琰直接，她堂堂一个狼族长老也没什么不好启口的。

“没。”

“什么？”破天瞪大老皮垂垂的双眼。

盯住娘爱，寒琰又露出代表性的狎笑。

“这种事得培养情绪，我和娘爱正在努力。”

他的答案令人喷饭，除了娘爱脸色铁青，其余人皆一副难以置信，虽然他有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的只是钱，但也不可能“守身如玉”到这种地步。

他暗门二领主，寒琰是怎么样的人，同处于银狼山的狼族岂会没有听闻？

热呼呼的闺女她们亲手奉上，整日流连于女人香中的他怎会不心动？除非是……破天冷下脸，锐利的眸光立即飘向娘爱：

“是你在搞鬼，对不对？”

这种事不是一就是二，寒琰不做，原因只可能是她从中捣乱，抵死不从。

破天凌厉的眼神与指控，虽然没让娘爱面露惧色，可却狠狠地在她心口割出一道难以抹灭的伤痕。

桌面下，她的掌心已被指甲焰得溢出血丝，却毫无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得坐在这儿，让人像货物一样地讨论？难道只因为她身体里流着那股“神圣”的血液？

然而她们又怎会不知，自己正随口回应的，是她的身体、她的清白、她微不足道却真真实实存在的自尊……

可除了长相不同于常人之外，她还算是个活生生的人的，不是吗？

迎着娘爱满带质问的目光，破天选择了漠视，她眯起了精眸，别过头。

“无论是不是，从今天起，一切照着我的意思做，灶房你也不必再去了。”说罢，她又望向寒琰。“而你，寒公子，倘若你想得到该得的报酬，从今天起也得配合狼族的安排，和娘爱一同在‘良缘轩’住下。”

“良缘轩？”

“良缘轩是狼族专为巫女待产所准备的别院，如果寒公子方便，在娘爱怀有身孕之前，那里便是你俩培养情绪的最好环境。”

她话虽说得婉转，可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强制性，摆明了他要不照做，就只有失去一笔可观财富的余地。

这下可使出了必杀绝技了！

挑挑眉，寒琰不痛不痒，但一旁的娘爱却再无办法忍受，她唇瓣咬得死白，两掌在桌上一拍，起身就往破天和毁地的面前走。

“等等！”哪知寒琰竟迅雷不及掩耳地扣住她的腕，还暗示性地缩了缩大掌。

“放开我……”娘爱蕴含波涛的双眸毫不留情地对上他的，没将他的暗示装进眼底。

此刻她只意识到，她心头的一股愤恨若不立即宣泄，便会有将自己活活逼死的可能，虽然卯上两名狼族长老无疑以卵击石，但，她还是会全力以赴的。

仿佛看透了娘爱的想法，寒琰虽立即松去了手劲，可取而代之的，却又是他那热情过头的揽抱和微笑。

他力道适当地将她困在臂弯，并低声说：

“这样是解决不了事情的，让我帮你。”

她挣动。

“快放手，要不然我……”

“要不然你就不理我了是不？那可不行！”他大声盖过她的威胁，跟着瞥向破天和毁地。

“敢问两位长老，贵族‘良缘轩’在哪个方向，我和娘爱等不及……哎！”冷不防，被他稳稳制住行动的娘爱，竟狠狠朝他的手臂咬下，他咬牙闷哼。

半晌，她仍不松口，只等着他放手，可他竟不松反紧。

又僵持一会儿，寒琰这才在她颊边嘀咕：

“记得吗？这可要一笔还一笔的。”

一笔还一笔？娘爱错愕，一想起他又不知会玩什么把戏，不留神，她竟松了牙关。

“这才对。”

蓦地，他在她的脸颊上啾了一记响吻。

“你──”

“感觉不错，要不要再试试？”他邪笑。

再试？娘爱顿时瞪大了怒气翻腾的眼，手背在脸上擦出了红痕。

“不试了吗？”他问，而在娘爱出声之前，他又望向食堂里早已目瞪口呆的数人。“喔！我居然忘了还有老人家在场，难怪你不敢试。这样好了，我们到望月轩再试。”

接着，他以眼神向两妪递了个疑问。

破天回过神。

“咳……来人，带他俩到良缘轩。”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虽无雕梁画栋，也无祭坛虚荣的金银摆饰，但良缘轩的宽敞舒适却是狼族内其它建筑所不能比拟的。

光寝室内的炕床，就足以睡下四五个人，更甭提生活器具的一应俱全了。

“呵──这张床可舒服了！”

一见炕上软绵绵的卧铺，寒琰呵欠一打，上了炕就两腿一叠。

娘爱在桌前落座，冷硬的表情说明了她仍困在难解的思潮里。

“唉！你这样是想让自己累死，还是想将我无聊死？”静了半晌，寒琰开口。

娘爱仍安静得像具雕像。

偷瞄了眼，寒琰坐了起来。

“别这样，来，瞧瞧，看你方才把我咬的，这一口可能不输你的白狼朋友。”他走到她身边，向她亮了亮她的杰作。

那一咬，不但咬得他皮开肉绽，连雪白的袖子都沾上了一小片血渍。

这回，娘爱终于有了动静，瞅着他手臂上的咬痕，她蹙眉。

寒琰拉把椅子坐了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为自己上药。

“这伤口看起来虽然疼，但是我晓得一定没有你心口上的疼。”

她凝住他。

忽尔，他微笑。

“刚刚，你这儿……一定很疼对不对？”指着心口。

别过眼，她拒绝他过于深入的问题。

“这种伤，愈是不碰就会愈疼，像我手臂上的可以自己上药，但你的呢？”

她咬牙。

“一个人很苦的，不是吗？”细凝着她，他不打算停嘴。“拒人于千里之外，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别说了。”她捏紧了拳头，惹得掌心的破皮处又隐隐犯痛。

“她们这么对你，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会这么对你……至少，我不会。”他说真个儿的。

虽然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是他此番的主要目的，但一见她愁眉不展，他的情绪也就不知不觉跟着郁闷了起来。

探探良心深处，他最起码不希望原本就不近人的她，从此变得更闭塞孤僻！

“还是不相信？嗯……不打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说的。”看她自虐中的手，突地，他拉了过来。“哎！情绪可不能这么发泄的，再捏，这双手可就……”

“要我说几次，别碰我！”冷不防，娘爱抽回手，手心捏得更紧。

“不上药，伤口会发炎的。”他又伸出手牵她。

顿时，娘爱像被烙铁碰着似地弹跳了起来。

“你……凭什么说这些话？”她怒目相视。

“什么话？”

“别装疯卖傻，纵使你说了一百句、一千句好话，我也不会帮你得到那些钱的！”

“你……不习惯别人这么对你好？”她发怒中的绿眸，宛若春天初生的芳菲，碧澄得令他一时迷醉了心神。

“少废话！”

“你以为我说了一大堆，就只为了狼族的金银珠宝？”

“难道不是？”她吭气。

“如果……我说不是呢！”

闻言，娘爱不禁屏住了息，她无法猜想他又将有什么样的惊人之语。

接受招亲，他不为财，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她！

“如果我说，我接受招亲、通过‘天定’，为得不是那笔财富呢？”这句话比问她，也问自己。

好奇怪，从通过天定之后，他死黏着她、硬巴着她，不就是为了瞧她那独一无二的有趣反应吗？但此刻，他居然会对自己再单纯不过的动机，产生了疑问。

难道他对她的感觉，已经不能再用“好奇”两个字来搪塞！

“你连自己接受招亲的目的都不清楚，那还对个妖女卖力个什么劲儿？”不等寒琰公布答案，娘爱就自我解嘲地抛下了句，跟着旋身走向窗边。

“你上哪儿去？”知道她的意图，他站了起来。

“找个地方过夜，村子我比你熟，躲人自然比你容易。”背对着他，她的表情看探不清。

“没必要。”

“那是你的利益考量，可我却不想和你面对面过一整夜，天亮之前我会回来，而在我想出其它方法之前，就这么着。”不再多话，她开了窗，往才暗下的天幕顿身而去。

一路避着人，片刻后，娘爱来到了密林中的暖泉旁。

她用火折子点燃了石山边的一盏旧油灯，而后迎着光，朝林内长哨一吹。

不一会儿，魅罗闻声而至。

枕靠着它，吸吐着它令人心安的气息，娘爱前一刻仍慌乱不已的情绪，霎时平定不少。

就着微弱的光线，她不知不觉抬起手怔望，五指之间，似乎还缭绕着寒琰令人心慌的温度。

她好困惑，困惑自己居然变了个样，却没能察觉。

依她一贯的作法，刚刚在良缘轩，她应该可以和寒琰共处一室，而相安无事的，但是她却心虚得逃避了！

她……这是害怕吗？

害怕他的危言耸听，害怕他的体贴示好，害怕他那似乎能看透她伪装的目光，还是害怕自己对他卸除防备之后，又会被当成了傻子耍？

转眼，那一点一点积蓄起来的不安，像逐渐烧旺的火苗，开始煎烫着她的意志。

此刻，就连沁人的山风扑面而来，身穿薄衫的娘爱，俨然不觉喊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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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翻了鱼肚白，寒琰溜出了良缘轩一会儿，才在暖泉畔找到未准时返回的娘爱。

她瑟缩在白狼的身旁，而白狼一察觉有人接近，便也由原先的蹲踞姿势换成了蓄势待发的防备站姿。

它自喉间发出一连串示警的低鸣。

见状，寒琰只能在离她俩一段距离的位置站定。

“娘爱。”

他语调持平地轻唤，尽管对眼前的庞然大物始终保有猎人般的高度兴趣，可经验告诉他，他只消再跨前一步，就会为了一般人所谓的“不信邪”而付出代价。

“娘爱，醒醒。”

他又唤，而蜷缩在冷硬泥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打了一阵不寻常的冷颤，娘爱困难地睁开眼。

“魅罗，怎么了？”

“呜！”白狼的叫声更为激烈。

“呃！”娘爱欲撑起身，但一阵猛烈的晕眩，却又将她逼回了地面。

“怎么了？要我扶你吗？”见娘爱一脸异状，寒琰原本想上前帮忙，但却被白狼威吓的龇牙表情，阻挡了下来。

“是你……”一见来人是寒琰，娘爱顾不得四肢发冷，脑子发胀，飞也似的就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他瞧她像病了。

“你来做什么？”虽然白狼有能力保护自己，可她还是将它护在身后，拍着它的背，示意它走。

但白狼却没有离开的意愿。

“我不会伤害它的，你放心好了。”他摆着两掌。“我来，只是因为你没依照约定在天亮前回去，而再过一会儿，你的那两位老人家或许会来‘视察成果’，我怕露了馅儿，所以……”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会跟上。”她又伸手推着白狼，怎知这小小的动作居然又令她头疼欲裂。

“好，我先走。”

见寒琰转身，娘爱又赶了赶白狼，而白狼犹豫半晌，终于朝林子里跑去。

“呜……该死！”可白狼才走，娘爱竟突然抱住头，坐了下来。

吹了一夜的冷风，纵使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她八成是染上风寒了！

意思性地跨了几步，寒琰折了回来，他搀起娘爱就往村子方向走。

“我说过，别碰……”

“我不认为你可以自己走回村子，纵使可以，时间也不允许──”他瞥瞥渐亮的天际，希望她合作。

他的碰触令她发窘，她又试图挣脱他的扶持。

忽地，他近距离地凝住她。

“怎么了？这种姿势不舒服是不是？”

咬着牙，她不想搭理他。

咧开嘴，寒琰笑了。“看来是真的很不舒服，那么……就用抱的好了。”

寒琰轻功了得，怀里虽然抱了个娘爱，可不到一分钟，还是让他赶在人前回到了望月轩。

而一路上都没来得及反抗的娘爱，也就这么被放上了炕。

但在躺平之前，她察觉了一处怪异，经过一夜之后，炕上的铺盖居然仍整齐的像没人动过。他是根本没睡？还是也跟她一样，在外头待了一夜？

固然已全身酸疼得不像样，她仍想爬起来。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虐待自己。”他瞧着她通红的脸。“发着热很不舒服，还是躺会儿好，而且那被窝也需要乱一乱，才有说服力。”

说服力？什么意思？

寒琰的语气刻意暧昧，惹得娘爱两颊又是发烫。

端了一杯水，他递给她。

“先喝点水，等外头的人来，再跟她们要些驱风寒的药。”

“不……不能跟她们开口。”娘爱反对。

“怕露马脚？早知如此，你就不该丢下我一个孤枕难眠，自己乘凉去。”

“什么？”她脸上突来一股燥热。

“没什么，待会儿我自有方法打发她们，放心好了。”揉着一夜未合的眼皮，寒琰故作轻松状。

昨晚自娘爱离开后，他就一直试着厘清自己之所以留着不走的真正原因，而经过一番不轻松的脑力激荡之后，他有了个结论。

他，被她逗了！

而且就在一开始他想逗她之前，他就已经被她逗了！

无可救药地，他被她无表情的表情所吸引，被她冷若冰霜的态度所吸引，就像在大热天啖着冰块，嘴里虽没什么滋味，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而且还愈吃愈过瘾。

她那纯粹为自卫而升起的防备，正如同一层层的包裹，让天生好奇心旺盛的他，忍不住想一一剥除。

一直到现在，她的真心将现，而他的好奇心亦被攻陷。

“喂！你……”

寒琰沉思的表情，令娘爱没好预感，她叫了他好一会儿，他这才回过神。

“叫我吗？这可不行，该改口。”将前一刻的恍惚藏至眼底，他换上惯有的戏狎。“如果不想露马脚，现在起你最好喊我夫君或相公，要不……喊我琰郎、琰哥哥都好，我不介意太亲热的。”

“寒琰你──”他居然又在言语上轻薄她！

“哎哎！才说过就忘了，要被那两只狐狸捉着辫子，可好？”他朝她眨眨眼。

“……”

“叩叩！”

正当娘爱被逗得面红耳赤之际，房门外头来了人。

“寒公子，瑾鱼来邀你一同早膳了。”

“说人人到，看我的。”

寒琰对着娘爱张嘴无声说了几句，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拉开自己的前襟卸下腰带，又抓乱一头整齐的发髻。

不待炕上人生出反应，他打开了门。

“呵──”对着一良整齐装束的破天和毁地及瑾鱼，他劈头一个大呵欠。“长老们起得可真早，瞧今晨冷的，怎不在床上多待会儿？”一脸惺忪的困样，硬是哄得门外人呆愣愣。

“你们……还没起身？”两只眼珠探着门内，破天果真精明得像狐狸。

“可不是，为了不负所托，昨晚我和娘爱可累的……呵──”他又是一个呵欠，这回还挤出了泪来。

“是这样吗？娘爱人呢？”经验告诉她，依娘爱顽固的个性，是绝无可能就此屈服，所以她要眼见为凭。

“她比我累，所以还在炕上呢！”他依着门说话，一副又想睡下的模样。“……长老们该不会是想叫她吧？”

“那是当然。”

“那……可不太妥当。”寒琰站直了精瘦的身子，故意挡下两妪锐利无比的眸光。

“有何不妥？”破天眯起黑眸。“现在该是用膳的时候了，老身想唤她一同前往食堂。”

“唉！这该怎么说？”他故弄玄虚地搔搔头，接着面有难色地说了。“哎……我该说她腿软，不方便出门吗？”

“腿软？”

腿软？仍在被窝里的娘爱，眉头打了个结。染了风寒的她虽然头痛得难受，可也还没到腿软走不动的地步！

这家伙又耍什么花样？不谙男女情事的她，只是暗暗捏把冷汗，可听出意味的两妪则立下质疑。

“当真这么努力？那么证据呢？”毁地问。

“什么证据？”

“吉庆巾，也就是‘锁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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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所谓的‘锁良缘’就是山下人用在洞房花烛夜的白绫，虽然咱们狼族也用，但是却换了个说法。昨天瑾鱼带你们来的时候，应该跟你们提过该如何使用。”

不想让寒琰又有机会一问三不知，破天干脆一次说个明白。

“喔！原来说的是那块白布呀！”他状作恍然大悟。

“是，麻烦寒公子将‘锁良缘’拿出来，依照传统，老身和毁地得拿它向大君秉明。”

其实狼族内压根无此规矩，将神狼大君搬抬出来，也只是为了确定昨夜他俩是否真已圆房罢了。

“秉明？那可麻烦了……”

“为什么？”

“经过一夜，那块白布也不晓得被我塞到哪个角落去了，要翻出来可要一些时候，敢问长老要等吗？”他漫不经心地搔搔头。

“你……”闻言，毁地面露难色。

“真对不住，都是寒某粗心，居然忘了鱼姑娘的叮咛。”

他朝两妪身后的瑾鱼抛了个俊笑，惹得她脸上红云翻飞，暗自吞了口水，跟着就要帮他将错扛下。

“姥姥……都怪瑾鱼粗心，没跟娘爱三申五令，所以……”

“没你的事，我没问话，你少开口。”固然晓得瑾鱼中意寒琰，可一见她老是禁不起色诱，破天就气结。

“哎！鱼姑娘只是好心帮寒某，长老可别怪错人。”

“这是狼族的家内事，寒公子可以不必多事。”破天回了他一根钉。

而寒琰也正好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寒某也不好打扰长老处理家内事，我进房了。”退了一步，他就要合上门。

“且慢！老身并没说不等。”

“什么？”原以为打发完的寒琰，顿时皱了清朗的眉。

“老身就在这儿等寒公子找出‘锁良缘’，你什么时候翻出来，我和毁地就什么时候离开。”

真个儿老狐狸！这两位老人家，的确不是普通地难缠。

“既然长老们要等，那寒某就进房找了。”迫不得已，也只好使出下下策了。

关起房门，他将麻烦暂时挡在屋外。

“事到如今，我看你也没什么办法了，让我出去吧！”娘爱对着折回屋内的寒璨丢下一句，旋即掀开被铺准备下床。

既然门外的人不见黄河心不死，那她就如了她们的愿，抵死说个一清二楚，一了百了。

“唉！难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寒琰叹了口气，跟着在炕边落坐，将娘爱挡了下来。

“信任？”

“本山人自有妙计，即使在这当头儿，还是有下下策可用。”

“什么方法？”认真的语气，让娘爱几乎要相信他了。

“来，让让。”他示意娘爱翻过身。

她迟疑。

“瞧你的样子，好像我会吃了你似的，我不过是想拿压在你臀下的东西。”他笑。

移开身子，娘爱这才见到他们方才谈及的“锁良缘”，然而不知不觉，她红了脸，因为即使不懂男女之事，可“锁良缘”的事她仍是听村内已许人的姑娘谈论过的。

说是唯有“锁良缘”，才能让新郎官在大喜之夜，证明自己的新娘清白与否。

可是现下他两既然无夫妻之实，他……又怎能无中生有呢？

抽出白绫，寒琰将之摊了开来。

忽地，他不怀好意地瞅住娘爱。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有点……疼？”他的眼神令她局促不安，可还是半信半疑地让他拉起自己的手。

他拉着她的手，滑上了他刀凿般的脸，接着他掏出她纤长的食指移至唇边，作势咬下。

“啊！”反应地，娘爱闭起眼，准备迎接疼痛的到来，然而等了半天，指头似乎仍安然无恙。

于是她张开眼，但一进眼帘的，却是寒琰诡异得不得了的笑，他仿佛抿得很辛苦。

“你？”

他终于笑开。

“想也知道，我怎会舍得你疼呢？”抬起手，他亮亮方才受难的对象，他的手指。

“你……做什么咬自己的手指？”看他正淌着血的食指，娘爱除了疑惑之外，心头竟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下。

“因为你的清白全靠它了。”他将血滴在绫布上，雪白的织品霎时开出了数朵红花。

娘爱不解。

“我的清白关你的指头何事？”

“你想知道吗？”面对纯洁无暇却极欲求知的她，寒琰只是微笑。

盯着他极好看的笑容愣了一会儿，娘爱不自然地别开眼。“你想说就说，我可没强迫你。”

“不需你强迫我，是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他故弄玄虚，惹得娘爱眉头又紧。“还有我忘了告诉你，这个仍是要一笔还一笔的。”

不等娘爱反应，寒琰拿着白绫就开了门，想当然，门外等了些时间的三人全都一脸铁青。

“寒某早说要一些时间的，让长老们等，真不好意思。”

“东西呢？”破天的语气已不像先前客气。

“喏！不就在这儿。”他用未受伤的手将东西递给破天。

拿过白绫，破天瞥见了她所想见的“处子落红”，随即将东西丢给了身后的瑾鱼。

“将东西收好。”看过了她想看的，那玩意儿也就成了污秽不堪的废物。

“这……姥姥，瑾鱼不知道该收在哪儿？”捧着带血的白布，她表情怪异。

“我要你收好就收好，别多话！”

“是呀！鱼姑娘可得收好，要丢了，长老们对大君可就难交代了。”见瑾鱼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心血，他就快要忍俊不住。

破天又再瞟向他，严肃说：

“有了这个，并不就代表没事了，如果寒公子想要得到报偿，还等继[奇+书+网]续努力，清楚吗？”

“努力？”嗯……是该努力──不过目标和她说的不全然相同便是了。

沉吟一番，寒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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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住破天和毁地，瑾鱼怀里拽着那条白绫，偷偷摸摸来到离村子一段距离的林子里。

空无一人的树林，静得有些诡异。

“咳！”

仿佛说好的，她前脚才出现，袁充和钟怀跟着自林中走出。

“鱼姑娘果真准时，袁某也才来了一会儿，你就到了。”在人前，他仍维持一贯的言行潇洒。

瞥进袁充身旁的陌生面孔，瑾鱼不禁有些紧张。

“他是？”

“喔！瞧我忘了引见，钟怀是我的副手，面恶心善，对他你可以不必心存芥蒂。”钟怀天生一脸凶相，难以讨好，要靠他哄人，母猪都会上树了。

“鱼姑娘。”高大魁悟，钟怀连作揖的动作都具威胁性。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瑾鱼不自然咧咧嘴。

“今天姑娘按时赴约，想必是答应了袁某两天前的提议？”省了平时冗长的客套，他开门见山。

自从招亲那一天丢了肥羊，他的心情也就糟得黑天暗地，每一想起原本垂手可得一切，他和钟怀便禁不住恨红了眼。

但恨归恨，倘若他俩就这么摸摸鼻子自认倒楣，老天也势必不会再赏他一个翻身的大好机会。

而幸好，就在山穷水尽之际，让他逮着了个点子。

一张脸，他想起一张神情令他再难忘不过的脸！

那就是招亲当日随伺在两名狼族怪老太婆身旁的瑾鱼，她的长相虽然不至于让人一眼难忘，可脸上嫉妒加怨恨的神情，却无法让人不侧目。

望着寒琰时，她的眼神是爱恋的，但回望住巫女时，她的目光却可用“怨”字来形容。

原本他只是以怀春少女的小肠小肚看她，可当他再看看镜中的自己，那因为憎恨寒琰而变得狰狞的面目时，他也就晓得机会来了。

小小的火苗，或许构不成威胁，但经过风势助长之后呢？

于是他找上了她，而她也如预料之中地，前来赴约了。

“你们……真有办法替我赶走娘爱，且让她永远回不来？”瑾鱼问得谨慎。

袁充的提议，这两天来无时无刻不在她脑中盘桓。

其实这个想法，她老早想过不下数千遍，只是问题出在破天和毁地两位长老身上，她们要是说东，她就绝不敢往西。

所以娘爱固然长着一张人人忌讳的恶鬼相，但因为有着巫女血统这张护身符，所以任何人包括厌恶她透顶的她，也没能动她半分。

“袁某向来言出必行，自从招亲那天见过姑娘以后，就深深为姑娘抱不平，想姑娘这等天仙美貌，若为贵族的巫女实不为过，哪知……巫女竟另有其人，而且还长成一副吓人模样。唉！老天还真作弄人哪，是不是？”

袁充故意灌迷汤，而原本就自视甚高的瑾鱼，也就正中下怀。

“今天，袁某固然不是无条件帮忙，但能帮鱼姑娘了却心事，那也算功德一件了。”他暗笑她一脸的同仇敌慨。

经他这么一提醒，瑾鱼立刻又变得谨慎。

“那么，袁公子要的是什么？”

“很简单，就是袁某应邀的主要目的，狼族的财富。”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精锐。

“财富？这……这怎么成？那些全是咱们祖先一点一滴积蓄下来的，我怎能说给就给！”瑾鱼瞪大眼，纵使她再怎糊涂，也不可能拿族人的血汗开玩笑。“你……你要的我可给不起，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条件谈不拢，只好一拍两散。

“鱼姑娘……请留步，袁某以为你该是误会了。”见瑾鱼转头就要走，袁充只好换个方法哄。

“误会？”

“是，袁某指的并非狼族的所有积蓄，而是‘天定’之后，狼族该给寒琰的那笔钱财。”现在只要第一步成功，她也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天定的酬金？”

闻言，瑾鱼仍是苦着脸，因为那笔钱之于狼族的积蓄虽只是九牛一毛，可也为数不小，而她固然有办法出入密库，可要人不发现部分银两已平空消失，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以姑娘的聪明伶俐，在一缸水里取走一小瓢水，真有这么困难吗？而且……”

瑾鱼盯住刻意将事情简单化的袁充。

他霍地笑道：

“而且袁某知道，鱼姑娘早已心有所属，如果赶走了娘爱，狼族为了传统，势必会另寻巫女人选，而当姑娘成为巫女之后，想得到意中人的心，就也如探囊取物了。”

赶走娘爱，巫女重定，她成为巫女，而寒琰……成为她的？无法控制地，瑾鱼就像被下了迷咒一般，在心底不断重复着袁充的话，直到她的唇边出现一抹如梦似幻的绮笑。

“如何？”瞧她陶醉的，他晓得这条呆鱼儿上钩了！

幡然惊醒，瑾鱼粗红了脖子。

“什……什么如何？”

“用不起眼的身外之物，换一场永志不渝的好姻缘，难道不值得吗？况且依我对寒琰的认识，只要你真心对他，他也就绝对会对姑娘死心塌地的。”他的话足以蛊惑任何情窦初开的少女心。

“你……说的可是真的？”

“袁某从不说假话。”他瞥了一旁暗笑在心的钟怀，跟着又信誓旦旦地凝住瑾鱼。

“那……好！”

“聪明的决定。”计谋得逞，两名男子阴险笑了。

“既然说定了，那么接下来我该如何配合，才能让你们尽早带走娘爱？”事成定局，她显得迫不及待。

“就这么简单……”

瑾鱼附耳过去，袁充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半刻，最后又塞给她一包药粉。

“好，就这么办，但话我说在前头，只要一出村子，娘爱身边就有白狼跟着，要抓她就得先解决那头怪物，还有……”

她自胸前掏出那条白绫，袁充接过之后，面露狐疑。

“这是？”

“吉庆巾，如果你们打算在抓到娘爱后，将她带到青楼去卖，那我劝你们省点事，因为她已经不值什么钱了。”

“你的意思是？”袁充不觉绿了脸，凭他丰富不过的经验，结果只会是一个。

“那丑丫头如今已成破鞋一只，瞧她鬼不像鬼的原本就卖不了几个子，现在说不定给人提鞋都嫌晦气！”脑子里转着昨夜娘爱独占寒琰的画面，瑾鱼的嘴远此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寒琰……这兔崽子居然又先我一步！”

强扯着白绫，齿缝间迸出一串杀气腾腾的字，袁充过于明显的怒意，惹得瑾鱼怪异一瞥。

幸好一旁的钟怀适时以肘顶了顶他，这才没露出狐狸尾巴。

他迅速换回一张笑脸，忙解释说：

“咳！我是说，咱们的计画得尽快进行，要不然露了风声，就糟糕了。”背后，他的五指已拳成一团愤恨。

寒琰，这一再破坏他好事的家伙，他发誓要他永无宁日！

Ivyspace转载自POOH乐园PAMPAM扫图、飘絮校对

鸡鸣二啼，窗外薄薄的蓝光又映得满室朦胧。

揉了揉眼睛，娘爱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她翻了个身，两只眼睛不自主对住大炕内侧的白色身影，一股奇异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令她困意没了大半。

她的视力颇佳，在光线不良的情况下，依旧将寒琰平静舒缓的睡容一览无遗。

两天了，她和他就这样分据大炕两侧相安无事，已经两天了。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不禁问。

几天下来，他钜细靡遗地……“帮”她做了那么多，也不要求，究竟图得是什么？

难道他会不明白，这么帮她根本没好处可讨，甚至还会替自己惹来一身腥膻吗？

不解，她对他的意图彻底不解！可每回问他，得到的却又只是一次次惹人气结的戏谑，更则一个个惹人脸红心跳的玩笑……

脸红心跳？瞅着近在咫尺而看似无害的他，她冰凉凉的心扉，不自觉浮过一流暖流。

终究……她还是无法避免受他影响的，不是吗？想起他无章法可循的狂妄，她也只能无奈一笑。

胸口那原本厘不清的奇异感受，也缓缓转换成阵阵清晰的悸动──

她，莫非是喜欢上他了？

“呜……”

这时，原本还仰躺着的寒琰突然翻了个大身，他面对娘爱，长腿一抬，跨过了炕中间用来区分地盘的棉被，就压到娘爱的大腿上头。

“这？”张大眼，娘爱无措地皱眉，她原本伸起了手臂就想捶去，可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静静地收回手。

这……该算是他共寝以来第一次“越轨”的举动。公平点，她实在不该在他无心犯错的状况下，回敬他一把的。

即使同炕的第一晚，他就已赌了咒，万一他要侵犯她，他就让她无条件砍他！

努努嘴，娘爱睡意全无，她撑起身子，将寒琰横亘在自己身上的腿移了回去，替他盖回被子，她下了炕，出了良缘轩。

而当娘爱合上门之际，炕上的人也才睁开了眼睛，他捉住她盖回他身上的被子，唇角微微扬。

两天了，不近人的她居然破例和他同睡一张炕两天，这是何等的神奇呀！

换做其他人，可也没人能有此能耐吧？鼻前凑上锦被，上头虽然没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可寒琰的心头却已不自觉隐隐泛热。

绣芙蓉2003年8月23日整理制作

出了良缘轩，娘爱习惯性又往灶房去，几天没碰灶房里陪伴她十数年的锅呀盆的，心头总觉不踏实。

毕竟那是她过惯了的生活模式，要她马上改变，自然没那么容易。

远远就嗅着浓烈烟熏味，娘爱不禁为那灶房内的生手感到无奈，想她六七岁初进灶房时，也被那怎也拨不散的浓烟荼毒过好一阵子，才勉强适应的。

不知不觉脑子一催促，她脚下便加快了速度。

怎知到了灶房，她才要一头往里头钻，瑾鱼却先她一步冲了出来，她一脸胀红明显憋气憋过了头。

“咳！”逃出生天，她不客气地又是咳又是大口换气，一会儿，她接着回头对着灶房里大骂：“死……死丫头！才要你炖个药，居然就差点把我给呛死，那咱们族里还指望你做出哈个能吃的东西出来！”

“咳！鱼姊姊，我……我也耐不住了，先让我出去成不成？”里头的人碍于瑾鱼的威吓，纵然已咳个半死，仍不敢踏出灶房一步。

“耐不了也得耐，要没按时让早膳上桌，一会儿看姥姥们会怎么处置你！”

闻言，里头的丫头自然不敢再吭声，而她这才端着丫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补药转身要离开。

“真个儿只会吃饭不会做事的蠢丫头，一会儿看我怎么向姥姥告状去……赫！”突地，嘴里正专心嘟嚷着的瑾鱼不免被身后的娘爱吓了一大跳，她七手八脚胡抡一阵，好不容易保住了药碗里的心血，要给娘爱喝的“加料”补药。

“你……你……”

“我没故意吓你，是你自己没注意到。”娘爱冷淡说道。

闻言，瑾鱼不由地瞪大杏眸，这可是这丑丫头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以往她总要人骂上十句话才会吭出一个字的，这回怎开了窍了？呃……不，该说是中了什么邪了？

没理会瑾鱼见了鬼似的反应，娘爱举步往灶房走。

“站……给我站住！”眨眨失神的眼珠子，瑾鱼忙叫住娘爱。

还是难得，娘爱竟依言停住脚。

“还有什么事？”她盯住正楞着的瑾鱼。

“喔！我我是叫你等会儿。”她马上改变了态度。“……你准备做什么？”

“你认为呢？”

晓得自己问了废话，瑾鱼连忙陪笑：

“你是想进灶房帮那丫头是不？我看还是让她自己好好摸索摸索，别帮她比较好的，不是吗？”

“呛死了，就甭摸索了。”

“哈……说的也是。”乍听下有理，瑾鱼跟着点点头，可当她见娘爱又要走人，她又再喊了。“娘爱等一下，姥姥交代要你喝下这碗补药。”

“补药？”

“就是这一碗，姥姥吩咐我一旱为你煎妥的补身药，原本是该等到早膳后再端给你，不过……既然你在这儿，那不如就先喝完它吧！”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原本她还在烦恼如何避着其他人，将这碗和了蒙汗药的玩意儿送到她嘴里，没想到药也才出炉，就给遇上人了。

“没必要，你自己喝了吧！”

不消想，娘爱自然回她一根钉，可她哪可能那么容易被打发。

“我喝？那怎么行！这是姥姥特别交代的，你不喝，我可惨了。”

“谁喝都一样，她们没法察觉。”

“不……不行！反正这碗药对身体只有好处，你就当漱口喝了不就成了。”开玩笑，她又不是傻子，怎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就算强灌，她也得让她喝下去！

娘爱没搭理，她又转头望向灶房处。

见状，瑾鱼脑子一转，说道：

“要不然这样好了，你要是喝了这碗药，我就让人帮里头的丫头，如此我既不会被姥姥骂，你也省了事，可以吗？”

她垮着脸，一副亏大了的样子，仿佛这交易她才是输家。

一听，原本还有些怀疑的娘爱也就没了戒心，因为这样自私的瑾鱼才属正常，没再考虑，她端过药碗，将药味扑鼻的汁液缓绶吞下。

“记得找人帮她。”交回空药碗，娘爱要瑾鱼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盯着白白的碗底，瑾鱼心里暗笑，嘴上更不忘补上几句：

“嗤！亏本的生意也只有我这倒楣人才会做，你只管去玩你的白狼吧！”

觑了刻薄的瑾鱼一眼，娘爱旋身往林子去，而身后的人这才露出狰狞面目。

“呵……丑丫头，等着和好运说再见吧！”抓着药碗，瑾鱼寒冷笑开。

一刻钟之后，等药性发作，娘爱的命运就将永沉黑暗，而她的……

“哈──”那英挺不凡的寒琰，也将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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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踏着平稳的脚步，娘爱一点也没察觉，林子里正潜伏着极大的危险等待着她。

一阵晨风吹来，她只觉前所未有地舒畅，眼前的景致依稀平常，但她的心境却好像以清水洗涤过一般，有了连自己都讶异的改变。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寒琰的缘故吗？

眯起眼盯住头顶的一片绿荫，以前她只觉得这林子森冷无比，若没有魅罗，或许她连踏也不会踏进一步；可今天，她却觉得连那由叶片间筛晒而下的阳光，竟温暖了些，也诱人了些。

往常她只是迅速地穿梭其中，无心一望，然而现在缓步细心一瞧，她也才晓得，原来自己竟错过了周遭随手可得的美好。

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他？

扬着唇角，娘爱肯定了全是因为寒琰，她才会再有勇气接受那被她摒弃已久的知觉。

或许她真如他所言，该放开心，给这世界一点时间去适应自己，也给自己一点空间去释怀吧！

“吁──”

长哨一吹，娘爱呼唤魅罗，在它未到来之前，她傍着暖泉畔坐了下来，掬起水，她望住掌中的倒影笑了笑。

将水拍向脸，她用力眨眨眼。

“嗯！奇怪，怎一下子又困了起来？”

晃晃脑袋，她试着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睡意晃了去，可眼皮却还是一点一点沉重起来，然而就在她发现有异之前，白狼的到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它轻轻喘气，并靠向她。

几乎溺爱地抚着它，她喃道：

“魅罗，娘爱黏着你，该是对，还是不对？”对着白狼灵性的眼眸，她终于道出矛盾已久的想法。

其实她并非完全不知晓狼只的习性，它们该是群体生活的，可魅罗却因她的依赖，而离群索居。

她知道它的后头常跟着一群看探目的明显的狼只，它们疑问似的低鸣，好像是在叫唤魅罗加入它们！快加入它们！甚至到现在都未曾放弃。

可吃味的她，总把这些当作是对她俩的骚扰。

年幼的她，经常会拿地上的石块和树枝，驱赶那一群妄想抢走她的同伴──她的魅罗的可恶家伙。

纵使她心里十分清楚，人和狼根本完全不同！

“没有魅罗，娘爱虽然会伤心，会难过，但娘爱却也不能自私地留你一辈子的，是不是？”它等于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心头隐隐地泛酸，她仔细地以池水搓着它的前爪，而白狼也蹲踞着，舔舐残留在爪上的水。

石山后头虽有着窸窣的杂音，娘爱却没抬眼望。

“你的同伴始终没有放弃，或许现在真是你回归山林的最好时机了。”

来自银狼山深处的狼群，跟踪的技术总是极差，所以不需抬头，她便猜是它们躲在石山后。

“呜──”突然白狼晃了晃身子。

用力撑着异常沉重的眼皮，娘爱伸手探向白狼的粗颈，摸索了一下，她扯下那束缚在它身上多年的东西，用她的黑发编结而成的细项圈。

“取下它，你就再无束缚了。嗯奇怪，我的头怎会这么……重？”

眼前的景象模糊了数秒，娘爱终于发现有异。

“呜──”这次白狼发出的声音更为异常，它尝试着站起来，却又扑倒。

“魅罗，你……”

“它中了双倍的迷魂药，一时半刻怕是醒不了了。”这时，袁充和钟怀才缓缓自石山后头踱了出来，瞥了地上费心洒上的迷药一眼，为了等这一人一兽昏迷，他们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一见来者不善，即使身上的力气已流失大半，娘爱还是挣扎地站了起来，她两手撑着膝盖，脸色因用力而胀红。

“怎么？忘了我了吗？”上前一步，袁充面露失望。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而她倒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呜──”再度扑倒，白狼发出无能为力的呜咽。

靠着白狼，娘爱眼里透着警告：

“你……是招亲当天的客人，招亲既然已经结束，为什么没走？又为什么对魅罗下药？还有我……”魅罗显然是舔脚时误食了洒在地上的迷药，可她却不认为他有机会能对她下药。

除非……瑾鱼？！忽然想起刚才喝下的那一碗补药！她不解地瞪住可疑的两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身上的药不是我下的，可别气错人了。”他又靠了上去，语气显得哀怨。

“别再过来，再过来，休怪我不客气。”虽然已濒临昏迷的边缘，可娘爱冷冷的口气，还是带着十足的威吓性。

“啧！你怎没说这娘儿们有武功，那头怪物虽然躺平了，可是还是挺骠悍。”

钟怀瞟了袁充一记白眼。

“你忘了她是狼族的女人，总会有个一招半式，不过……现在大概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一旁，两腿无力的娘爱，仍是使尽残余的力气，试图拉起喘气连连的白狼。

“魅罗……快起来……快起……”

一个腿软，她的两膝重重跪了地。

“啊！这怎么行？”眼看她伤了自己的身子，心怀不轨的袁充不禁唉叫连连，虽然已是破鞋一只，可在丢掉之前，还是有玩乐的价值的。“钟怀！”

一个箭步，大汉伸出粗臂就要擒住娘爱，但娘爱还是奋力拨出掌风，甩开了来人的纠缠。

“该死的女人！”

没太大警备心的钟怀朝后狠狠地跌了个大字，他怒啐一口，跟着爬起又准备扑向娘爱。

“等等。”袁充及时喊住。

“等？这娘们气力还这么大，你不怕她跑了？”何况他们也在这耗费太多时间了，一会儿，还得到狼族村里拿他们该拿的东西呢！

“她用了内力，体内的药性发作得更快，已经不需要你费力了。”这下，也好省得他伤了他的猎物。

“你……为什么……要捉我和魅罗？”一般人只会对白狼有兴趣，可现下他们却连她也抓。

正如袁充所言，娘爱不支倒地，她的意识虽一点一滴的流失，可不住飘向远处的视线，却藏不了她心头最后的企盼。

“还希望有人来？”袁充看出她的企图。

娘爱咬牙。

“想撑到你的族人来救你，还是希望某人会突然出现？”盯着地上仍倔强硬撑的人，袁充突然心生一念。“倘若……你希望出现的人是寒琰，那么就太蠢了。”

“什么……意思？”这几天，寒琰总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若没意外，他是该随后出现了。

“你该晓得我们之所以抓你和白狼，全都是受人之托，而委托我们的人……”他的薄唇扬起一道诡笑。

伏在泥地上，娘爱紧紧抓握着五指，掌心尖锐的痛，勉强扼住了最后一丝意识。

她紧瞅着眼前几近模糊的人影。

瞥了钟怀一眼，袁充阴险地说：

“而委托我们的人，就是骗了你的寒琰。”

委托他们的人，就是骗了她的……寒琰……

听进最后一句话，娘爱再无力气地昏厥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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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血暗门总堂。

“小子，这几天你究竟忙个什么劲儿，要嘛不见个屁影，要嘛一早吵醒所有的人，难不成你真当暗门是客栈，咱们是死人，喜欢来就来，高兴吵就吵！”

一大清早被寒琰从被窝中挖起来的暗门四领主──肥镖四，大嗓门地叫嚣着，他搓着光亮的秃额，一屁股坐满说大不大的座椅。

而站在一边的三领主，鬼眼三，则始终保持沉默，对着肥镖四杀猪似的牢骚，他只是习惯性地拿骨瘦如柴的指头搔搔耳朵，当作蚂蚁叫。

满脸噙笑的寒琰，亦不理会死对头的抱怨，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椅上落坐。

瞪了其余三人一眼，最后肥镖四又用他骨碌的大眼咬住寒琰。

“死小子！你一大早究竟发得什么疯，咱们人都被你拖来了，你却连个屁都不舍得放！”他曲起一只腿，往椅上一蹬。

半晌，寒琰还是满意地看着肥镖四龇牙咧嘴的毛躁样，仿佛许久不曾见过一般。

“喂喂！咱可不是女人，你这么瞧，咱可要揍人了。”作势挥了挥拳头，肥镖四跟着觑向阶顶的聂骁。“老大，死小子病了，你好歹治治他！”

虽和寒琰打闹惯了，但今天的他确实有些古怪，难不成是被狼族的女人蛊惑了？他狐疑。

阶顶，原本斜卧在雕龙长卧椅上的人这才放下长腿，他有棱有角的俊脸上，挂着一副了然。

“今天回来，是想跟我们道别吗？”顺了顺身上的裘袍，聂骁低沉问道。

“呵！还是老大聪明。”

寒琰这么一答，急性子的肥镖四连同惜言如金的鬼眼三都不禁瞧向他，虽然他俩并非不晓得他和聂骁之间的协议，但却也不知这一天会真的到来。

这一切，该由五年前的某一天说起。

五年前，辞了官且无家累的寒琰选择离开京城，朝天威难及的北地而行，随性的他并没有所谓的目的地，一路上亦仅凭离京时携带的些许盘缠，和一身好箭法接济度日。

走过好些个大小城镇，也颌略过无数个人们口中的乡野传奇与奇人异事，那些固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却仍然无法挽留他的脚步。

直到有一天，他从某个小镇，某个擦间而过的路人口中，听到一些有关银狼山马贼的事。

“马贼”──不知怎地，这名词在他天生好奇的脑子里终日徘徊不去，明知打劫勾当并非好事，但摒弃了世俗的道德观念，那来自心头的一阵阵推力，却仍将他催促上了山。

之间，他用了点方法，见着了尚未成为煞血暗门门主的聂骁，而之后，他又使了点小计激得聂骁与他动手比试。

自然，曾为武状元的他在武术箭法方面大赢了聂骁，但论用毒用药，他却远不及聂骁的分毫。

一场切磋下来，两人除了难分胜负之外，竟也成了惺惺相惜的莫逆之交。

“虽然我们俩出身大不同，但知音难求，不如就结拜为兄弟吧！”当时，聂骁这么对他说。

“可，但谁大谁小？”想当然、寒琰回他一个现实问题。

“以年纪算，我大你小，只是你一定不服气。”

“聪明，但并非无商量余地。”

“哦？”固然长于草莽，但他聂骁倒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随性的人，无形中，他又对寒琰添了几分欣赏。

“倘若聂兄能成全寒某一个心愿，那么寒某便心甘情愿当第二。”

“说。”

寒琰笑道：

“我，想当一名名副其实的马贼……”

接下来，聂骁的一个允诺，便让寒琰顺理成章地成为银狼四枭的老二，而后更随着聂骁从其父聂霸天手中接过暗门门主之位后，变成了组织的二领主。

虽然他的权位是经由比试得来，但凭着才气与能力，最终他仍是得到了暗门兄弟的认同，和鬼眼三、肥镖四的服气。

而今算算时间，他也已当了不多不少五年的马贼了。

将往事回想了一遍，聂骁又开口：

“若我没有忘，当年的承诺还包括了个但是。”

寒琰笑着点头。

“我说了想当个名副其实的马贼，但当我当腻了的时候，你就得任我自由离去。”

当年他说的并不是戏言，而聂骁也明白这一点。

“当腻了？小子，这年头饭可以随便吃，玩笑却不可以随便开！”肥镖四赏了死对头一记白眼，可是当他瞧见所有人认真的表情时，却又不得不将话吞了回去。

“老大，这小子当真玩腻了。”

“我不是玩腻了，只是──”寒琰突地停顿。

“只是好奇的对象换了。”鬼眼三接道，他对寒琰的背景固然了解不多，但几年的相处，最起码让他清楚了这一点。

他那个性就像随风飘荡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等枝叶一旦长成，他又会变成种子，再度随风飘摇……

“还是老大和老三聪明，而老四你呢？”寒琰对着瞪大眼珠的肥镖四眨眨眼。

“寒琰你……”他又在暗示他笨了！

原想再咆哮一番，但一想起即将要走人的就是自己经常咆哮的对象，肥镖四只好又将火气咽回肚里去。

“哎！好难得，这下你可舍不得把我吼走了吧！”

“呿！”肥镖四翻了翻牛眼珠。

“什么时候走？”聂骁自高阶上迈步下来，异常高大的身躯伟立于深长的议事厅正中间。

“没有定数。”

“要到哪里去？”鬼眼三接着问。

“尚未决定，现在告诉你们，只是想让大伙儿在我突然没了影的那一天，不至于太过伤心，你们要哭了，我可会心疼的。老四你说是不是？”把玩着腰间的缀饰，寒琰咧嘴道。

“呿！你走了好，咱也省得一天到晚发火！”

瞟了口是心非的兄弟一眼，鬼眼三望向寒琰：

“这次该是为了狼族？”他臆测。

寒琰但笑不语。

“死小子！你该不会真被狼族的巫女迷昏了头，所以才不要咱们兄弟的！”闻言，肥镖四弹起肥短的身躯，跟着急冲冲踱至寒琰面前。“快！快说是不是？”

“咳！我可没见色忘友……”

“谁跟你提这壶了！”肥镖四提起腿踩上椅把，粗短的手臂更朝寒琰肩上一搁。

瞧身前人满头细辫张狂的模样，寒琰便知他老毛病又犯了。

“快说，那狼族巫女是不是真像传说那么美？好家伙，早知道这样，咱肥镖四就算硬闯，也得跟着你上狼族会一会美人！”肥镖四就差没流下口水来。

“呵呵呵！有人色瘾又犯了。”鬼眼三怪笑连连。

而寒琰仍是笑而不语，即使这回他之所以想离开暗门，娘爱确实为主要原因。因为她，他体内沉寂已久的不安分因子又再度活络过来，也因为她，那些在他脑子根固已久的想法，也有了改变。

以往，他只专注由权、由名得到满足，而现在，他却觉得……人才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宝贝。

人有情绪，会笑会哭会反应，好比娘爱，她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只会让他愈擦愈舍不得离手。

最近就连她的一个皱眉，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都会逗得他心痒痒的，让他活似个尝到一口糖味的娃儿，就快欲罢不能了。

她，让他欲罢不能……

“喂！小子，你到地是着了什么魔，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胞镖四在寒琰肩上狠狠捶了下，才见他抬起眼来。

“老四，你做什么偷袭我？”他揉揉发疼的肩头。

“咱啥时偷袭你了？咱可是叫了你好几声的，怎知道你居然只是一个劲儿地蠢笑！”

笑。

“蠢笑？”注意到聂骁和鬼眼三也怪异地看着自己，寒琰这才摸上了那仍在“蠢笑”的嘴巴。“这怎能算蠢，我的笑一向只得一个‘俊’字可言。”

什么时候发起楞，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只好又一笑置之。

“你那张脸俊不俊，咱不与置评，不如……嘿嘿！”肥镖四突地冲着其他人贼兄弟那么久，光瞧他那张脸，其余三人就也清楚他脑子正拐到第几个弯了。

“兄弟一场，既然就要散了，往后聚在一起的机会可能就没那么多了，不如咱们一起到朝阳镇去，温温从前一同风光的感觉，也顺道让人评评你那张脸俊不俊，如何？”

如果能顺道去逛逛酒楼，点几个姑娘，摸摸小手，那就更好了！肥镖四暗想。

“真这么简单？”想也不可能！不过只要在傍晚赶回来，狼族那儿该不会有事的，寒琰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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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骗了吗？她当真被寒琰……骗了？

不知道经过多久，被人下药带走的娘爱这才缓缓转醒。

“唔……”才稍微移动像是快散了的身体，一阵猛烈的剧痛又跟着轰炸了她疲累不堪的脑子。

勉强掀起眼皮，她环顾了四周一圈，那是个经过打点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味，加上房外依稀能听见扰扰攘攘的喧哗声，所以她臆测自己是被带到了酒楼之类的地方。

下意识，娘爱动了动身子想离开床榻，可却发现手脚早被绳索捆得老紧。

那名男子绑走她究竟有何意图？昏迷前的情况再度飘进她的脑海。

如果没听错，那人似乎提起了寒琰的名字，他好像说了，寒琰就是委托他们绑走她和魅罗的人。

但是，如果情况真如那两人所说的，寒琰就是事情的驱使者，那么理由呢？

他这么做该有个理由吧！

努力思索着混沌不明的一切，娘爱的脑袋又不禁吃疼起来，她用力扯着背后的绳结，试着先脱离眼前的困境。

然而无论她怎么挣扎，全身上下的绳结却只有更缩紧的迹象。

“魅罗……”他们将她关在这里，那么魅罗呢？

突地想起白狼可能会有的遭遇，娘爱就禁不住发慌，他们会怎么对它？卖了？还是……

“不……不可以！”她不允许任何人动魅罗一根寒毛，谁都不行！

心里一慌，娘爱顾不得已被绑手绑脚，她双脚点着地，就急着要站起，可是脚上的绳结却绊住了她。

“砰！”

她应声倒地，而在没有双手支撑的情况下，她连嘴唇都给跌破了。

“啧！”吞下嘴边的血，她又蠕动身体想再次站起来。

孰料，袁充竟在这时候进了门，为避人耳目，他更随手关上了房门，并落了锁。

在桌边落座，他紧盯着正坐直身体的娘爱，虚伪笑道：

“那些绳索，是不是弄得你极不舒服？”

“快放了我。”不搭理他，她脸上的敌意深沉骇人。

“要我帮你什么都行，唯独放人不行。”他倒了杯水，自己先喝了口，跟着欲端向娘爱。

“警告你，别靠近我。”异色的双眸直望住站在三步远的人。

“嘿！你这么凶我，对你可一点好处也没有，何况……”耐不住她诡异的注视，他退回椅子上。“何况真正想绑你的，又不是我，是寒琰。”

他决定继续嫁祸寒琰，一来为了高兴，二来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好事”变得好办些。

他又提起他了！娘爱心头不禁撼动。

“不相信是他？”

娘爱沉默，拳头紧握。

“哼！这小子的功力果然了得，先是赢得了‘天定’后又骗得了你的信赖，却把捉人捕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交给我。”

他语多埋怨，瞧了娘爱一脸混乱，他索性更卯足了劲儿说下去。

“唉！袁某原本也不赞同他这种作法，但你也晓得，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胁迫我，我不照着做怎么行，还有他那群吃人不吐骨的贼兄弟……唉！说来说去我这从远地来的家伙，也就正好当了他的替死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没想到娘爱会回问，袁充差点反应不过来。“……还不就是为了个‘财’字。”

财？好刺耳的一个字！

可是，前来招亲的人不为那笔酬金，又该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她？回想起招亲当天，众人因她落荒而逃的情景，娘爱的心坎就宛若被剐了个大洞，而自卑，则悄悄地填补了上去。

“说实话，哪个前来招亲的，不为了人财两得，寒琰自然不例外，但是……他要的却不只这些。”袁充接着说。

“不只……这些？”虽然清楚不该相信袁充的片面之词，可娘爱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乎。

“他要的是狼族的所有，包括财富，也包括世人垂涎的巫女──你。他要了你的人，同时也偷偷夺走了狼族密库里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而我们……”他谨慎地望着已然出神的娘爱。“他给我们的遮口费，则是卖了白狼和你的所得。”

“卖了魅罗……和我？”

“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事实摆在眼前，他连你们族内的姑娘都买通了，这可不假吧！”

瑾鱼？他联合了瑾鱼，骗了她？

顿时，一幕幕寒琰对着瑾鱼示好的画面，全涌上了娘爱的脑海，而她原有的冷静，也在这时成了波涛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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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真的……骗了她？同时也欺骗了她对他的信任和感情吗？

感情？不由地，娘爱心悸了下。

她怎会有此想法？对她而言，他应该只是多事且黏人的无赖份子，只要他玩够了，他自然会识趣地走开，只要他在她身边待腻了，他也就会无趣地离去的，不是吗？

这是她对寒琰最起码的认识，可──她又怎会生出这么骇人的想法呢？

不可能，这……于她根本不合理！

即使她对他的感觉，已不若以往那般厌恶，纵使她对他的态度，也已不再像先前一样排斥，虽然她对他的殷勤已渐渐习惯，就算她对他一惯的笑容……

“不……”

掐白了被绑在身后的十指，娘爱服输了！她终究无法否认，寒琰的影像的的确确已在她心房的某一个角落生了根，更开始发芽……茁壮。

“袁某了解被人欺骗的滋味不好受，如果可以，我也不愿这么加害姑娘。”袁充一个欺身，挨近了娘爱。

“别靠近我，你可不想被厄运缠身吧？”娘爱霍地抬起双眸，逼得袁充又退去了一步。

“姑娘说的，袁某不懂。你是狼族的圣女，该是吉祥的表征，不是吗？”她诡异的话，听得他寒毛蠢动。

闻言，娘爱吃吃笑了。

“吉祥？你觉得依我的长相，该算是吉祥吗？”

“这……”狼族公认的她，难道不该？但平心而论，她那令人发寒的长相，还真的不像个瑞兆。

原本还对她兴致勃勃，但让她这么一说，袁充那迷信的本能也就稍稍露了头。

“你是外地人，所以理该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他仍不死心地站在原地，静待着接近娘爱的机会。

“银狼山区的一首童谣。”她的心思乍时飞向了儿时，那个她备受歧视的不堪回忆。“天黑黑，山雨滴答，恶鬼乘着大狼来。绿绿的鬼眼，长长的獠牙，吞没了森林，撕裂了河梁。孩儿莫惊，孩儿莫怕，爹娘提帚赶鬼去。赶了鬼，大狼跑，孩儿咧嘴笑哈哈……”

“笑……哈哈？”听着娘爱口中不知是真是假的调子，袁充凉了背脊，再次望向她漾着绿色眸光的眼珠，他退回了桌后。

“银狼山，人人怕见我，因为我是大家口中的鬼见愁──妖女呀！”为了保身，娘爱顾不得哼出那字字刺痛她心坎的童谣。

虽然这首童谣不是因她而来，但此时她却也寄望它能替她解除危机，毕竟现下，她再也无人可信，无人可求助了。

“哼！妖女？虽说是妖，还不是肉身一副。”纵然有些顾忌，但他还是对娘爱灰衫下的胴体念念不忘，现在不要，等他欲望再强些，还是会将就要了的！

一时失去了兴头，袁充转身开了门栓，欲出房门。

“你们将魅罗怎么了？它在哪里？”见状，娘爱急问。

眼前她虽然还脱不了身，但一会儿等她体力恢复，逃出这鬼地方后，还得尽快将魅罗带回山里去。

“你说那头白狼？”

“它现在可舒服了。”袁充话未出口，钟怀就从开了道缝的门间钻了进来，他刚刚还被那头重得不得了的怪物和狼族搜刮来的珠宝整的，现在身上的一身臭汗都还没干咧！

“你不在车旁守着，上来做什么？”

袁充劈头一问，东西他俩好不容易扛下了山，方才也才雇了辆马车准备运往较大的城镇卖个好价钱，可这粗心汉子居然抛下宝贝，上楼来了。

“楼下的东西，我给了银两要车夫看着了，不会出问题，但是……”他突然附在袁充耳边咿唔了几句。

袁充脸色大变。

“什么？你说他……”

“该怎么办？”

“真该死！当然先避着了，不过……”一个念头又在脑里作祟，袁充忽地瞥向仍剑拔弩张的娘爱。“不过既然他来了，就正好让你瞧瞧我刚才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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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儿，还不快给大爷们斟酒，杯子都见了底了，怠慢可好？”

醉仙楼内一片莺声燕语，寻欢的酒客除了朝阳镇当地的居民外，还包括了来自边境内外前来做买卖的各族人种，不同的肤色加上各式色泽鲜艳的服装，看得人是眼花撩乱。

“喂！老大，这回好歹也算是咱们给老二的饯别宴，从进门到这会儿，你怎么也才喝了两杯酒？”

楼内一角，不怎尽兴的肥镖四再也耐不住性子，他正朝着别有所思的聂骁发牢骚。

“是呀！大爷，莫非是红儿伺候得不合您意？”对着来头看似不小的一桌人，陪酒的姑娘一个劲儿地讨好。

不想扫其他人的兴，聂骁这才勉强喝下一杯酒──

“哈……老大这才够意思！”肥镖四开怀地大笑，桌下的大手仍不忘顺势捏了身旁的姑娘一把。“来来！老大，咱们再喝，今天非得喝个不醉不归！”

说完，他又让人在聂骁的杯内注满辛辣的汤液，又准备敬酒，但一旁的鬼眼三却拦下了他的动作。

“老四，老大要喝多少，随他喜欢，咱们今天的主角是老二。”

近来，聂骁常常为了个从寨外带回来的姑娘烦心，脾气也因她而变得古古怪怪，只要是寨里的兄弟都能感觉到，只是肥镖四是出了名的粗脑袋，所以还得由他来提醒。

“这……说的也是，要走的人是老二，又不是老大。”顿了顿沉甸甸的头，他转向另外一边的寒琰。“来来！死小子，今天兄弟给你个机会，以往咱都被你气玩的，你是不是该同咱敬敬酒、赔赔罪呀？小子……”

没将周遭的吵闹听进耳、装进眼里，寒琰自进楼子以后，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会儿他正想起娘爱那张要怒不怒、要笑不笑的脸蛋……

“死──小──子──”居然连他都在发呆，肥镖四禁不住一把火冒了上来。

“哎！小声小声，我又没聋。”回过神，寒琰好整以暇地回他一句。

“嗤！”

“又发火了？”捻起两根筷子，他夹住盘中的菜往嘴里送。

“你要咱怎不发火？老大有心事，就连你……”

“我怎样？”娘爱，他知道自己又想着娘爱了，真是不可思议！

“发呆，发蠢！那模样就像在想姑娘[奇+书+网]！”肥镖四呼噜呼噜地灌酒，气他的兄弟不够情义。

想姑娘？这句话套用在众人眼中的他身上，的确实在，但真正的他，固然放荡不羁了点，却也不曾为任何女子栈恋过。

只是……除了娘爱以外。

“爷，您就别发这么大火了，这位俊公子一定只是嫌咱们姑娘不够温柔贴心罢了。”那陪酒的姑娘红儿掩嘴笑道，她软玉温香贴向寒琰，同时还招来了一位姊妹欲让他享享齐人之福，

“匡当！”

“啊呀！上头那个短命鬼，居然砸了我一身胭脂？”

突然，楼内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嚎，喊得全楼子的酒客全都往那方向瞧，那发出凄厉叫声的酒楼女子正拿帕子往自己身上猛擦，她从肩头污染至胸前的一片腥红，显然就是她喊着的胭脂。

地上亦是红糊一片。

自然反应，所有人又立刻往楼上瞧去，但却只见着两名男子拖着一名女子离去的背影。

正当众人困惑之际，酒楼掌柜站了出来，安抚道：

“各位客倌，没事没事！方才只是咱们楼子里借住的客人，他们同行的姑娘身子弱，出了房门一吹风站不住，身上的东西掉了下来，不巧砸到人而已，小事情扰了客倌兴致，还望包涵，包涵！”

掌柜的一面哈腰，一面又盯住上头楼层，酒楼房间一向不外租，只是那两名阔气大佬给了一笔为数不小的银两包下，他只好先息事宁人要紧。

“真是的！大爷我还以为杀人了。”

“就是，去去！”

“对不住！对不住！”

掌柜的让人搀走那名被胭脂盒砸到的姑娘，楼子里这才回复到原先的喧嚣，他回头正准备收拾地上的残局，却让一只手先捡走了东西。

“爷，这东西……”

“楼上住了什么人？”拾起出现裂痕的胭脂瓷盒，寒琰的语气异常凝重。

不想多生麻烦，掌柜的陪笑说：

“是外地来的客人，爷您不会认识的。”收了租金，他就得依言办事，那两人叫他莫多言，他自然得守口如瓶。

“你说谎。”认定了手中的胭脂盒，确为前些日子他送给娘爱的东西，寒琰只得抛下一句。

原本他只是怀疑自己眼花，居然会在这里瞧见一模一样的灰色身影、缎亮的乌发，但经过手上一鉴定，他便也确定自己不是冥想过了头。

掌中透着流光的“柚上彩”瓷盒，是他为弥补那一次转赠瑾鱼的戏弄，才又再次替娘爱用心挑选的，自然不会出现在其他人手中，因此方才楼上的人……

“娘爱！”

手头一紧，寒琰立即闪过了人群的阻绝，飞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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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娘儿们！”

慌慌张张下了楼，钟怀一边低咒，一边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娘爱往酒楼后门走。

要不是该死的袁充，硬要他带她出房门看寒琰，刚才也不会惹出一堆麻烦来，而现在也不会得向耗子见着猫似地，急着往后门钻。

“刚才为何非得要我帮你带这女人见寒琰，早说会被发现的，现在该怎么办？”虽然一肚子火，钟怀仍是忍住不发向同伙人，只是手劲粗暴地发泄在娘爱身上。

嘴里塞着一团棉布，娘爱的脚尖已被阶梯和一地的高低起伏，折磨得疼痛难耐，然而她却连吭都没吭出一声。

前一刻，她的心纵然还因为寒琰的出现而剧烈怦动，但现下，却也因为他茫茫然沉醉于美人怀抱的景象，嘎然停止了律动。

眼前她唯一的知觉，就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心痛。

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从头到尾倒楣的都是我们，而他……肯定等着坐享其成罢了！

坐享其成？袁充刚才说的话犹在她耳畔盘旋。

她是真的被他骗了！不由地，她的心就像那由袖口溜出的胭脂盒一样，碎成了无数片。

“什么怎么办，提前离开就是了。”袁充不时回头看，见没人追上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到了这关头，再留着这女人只会是麻烦，反正也卖不了什么钱，不如……”

“不成！现在留着她，对我们还是有益处的，到时候再看看如何处理。”望住狼狈的娘爱，袁充的兴头固然已清收得一干二净，但仍不忘惦着一张保命符，依目前的情况，最起码得等离开了狼族和那批马贼的势力范围再说。

出了酒楼后门，他们将娘爱带向雇来的马车，招来车夫，袁充又塞给他一把碎银。

“别多话，只要将我们安全带离银狼山区，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爷！”有钱能使鬼推磨，车夫当然一口答应了，他帮着将娘爱抬上棚车，待袁充两人都上了车之后，他鞭着两批牡马准备起程。

“喝──”

怎知他催了好几鞭，竟不见马车动，说实在的，那两位大爷让他载了什么玩意儿他并不清楚，只是一箱箱的，还不轻呢！

尤其其中一箱不仅重，注意听，有时还会听见从里头发出一声声的喘气声，该不会像他想的一样，装了头怪物吧！车夫顿时起了阵疙瘩。

好一会儿，马车终于移动了，但是也才颠了一段距离，就又停了下来。

车棚里，耐不住性子的钟怀探出头怒骂：

“你究竟驶的什么车？一会儿不动，动了却又停下来，敢情是跟银两作对了！”

“不……不是的，爷……您瞧……”车夫伸出抖得不像样的手，指向胡同出口处的一片乌压压。

“这？”一群穿着黑衣的女人，表情诡谲地横挡在胡同口，而带头的两名老妪威厉的气势则令人望之生寒。“二位爷，你最好出来看看。”

“什么事这么烦人？还要我……”正高兴地数着战利品的袁充，出了棚子便哑了口。

他万万没料到狼族的人会那么快就追上来了。

“交出狼族的东西！”领在近十数人的前头，破天声如利刃。

“狼……狼族？爷您们居……居然惹上了狼族？这……”狼族虽不出手伤人，但其诡异不可触的神秘感，却是一般市井小民所畏惧的。

“去！要滚快滚！”怕车夫一害怕误了事，袁充二话不说先赶走了他，转头他对上狼族的一群人。“两位长老，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们。”

“废言少说！快交出狼族的东西。”破天语气不悦。

“长老说的，袁某怎一句也听不懂，莫非是贵族遗失了什么东西？如果是，那袁某倒愿尽点棉薄之力，帮忙找找。”示意钟怀看好车棚里的一切，他下了车。

闻言，毁地两眉倒竖。

“姊姊，眼前的人仍跟我们打哑谜，这会儿该如何处理？”

“如何？”吭了一声，破天毫不客气让其他人包围住了马车。“敢夺走狼族的所有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见数名狼族女子像蝙蝠般，身手俐落地包操住马车，原本待在车上的钟怀也不得不心慌下了车。

“现在……怎么办？”他问袁充，但袁充却一手挥断他的犹疑。

他强作镇定地开口：

“长老这么做，真是令小辈错愕。敢问长老，狼族究竟是丢了什么东西，才会让您们这么急，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对无相关的人出手？”目前他也只能一问三不知，勉强敷衍着。

“什么东西？那一箱箱被搁在车上的金器银器，就是狼族的祖传圣器。”

“金器银器？这可就错的离谱，车上那一箱箱的物品，全都是袁某打算带回京城承献给当今皇上的异族兵器，两种东西虽一样沉重，但实际上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您说不是吗？”

这情况看来，显然她们并未发现车上还载了个狼族巫女！

“睁眼说瞎话！把人带上来！”

人？见遍体鳞伤的瑾鱼让人从一旁搀了出来，袁充霎时白了脸。

今早，他和钟怀小心翼翼跟着她到狼族密库取完东西之后，就也将她打昏丢进密库旁的一口井内。照理说，她不是溺死，起码也该摔死，怎么现在……

她铁定将所有的事全盘托出了！

“人做亏心事，老天在看，你偷了我们狼族的东西，大君岂会放过你──”若不是被扔进枯井的瑾鱼还留条小命，说不定到现在仍没人知道这批失物的下落。

破天一声令下，众人又朝马车接近。

“且慢！空口无凭，长老随便找了个人诬指袁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车上的东西，更不是你们说动就能动的，纵使是没受过教化的子民，也得知道天威难测。”

“姊姊！”毁地犹豫。

但破天却更威厉地笑道：

“是不是天威难测，也该让我们看过车上的东西再说。”

情势所逼，袁充也再没其它办法可行。突然，他想到还有一张保命符。

“钟怀把人……”

“快让出路来，要不然这妖女小命难保！”

不知何时，钟怀早回到了车内，将行动受困的娘爱粗暴地拖了出来。他以尖刀抵着她的喉头，半点不敢放松，毕竟这已是他们唯一脱身的机会了。

而被当成挡箭牌的娘爱，情形则比方才更糟。

除了四肢被捆绑，嘴巴无法出声之外，她身上的数处穴位又让那怕死的钟怀一一制住，所以此时的她也唯有听天由命了。

见状，除了悄悄松口气的袁充，在场的人无不愕然。

“……是娘爱？你们什么时候？”破天瘦骨嶙峋的掌，无息中拳紧。

“那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你们只能在两者之中选择其一，若要巫女，车上的一切就得由我们带走，反之……”袁充动作迅速地回到了车上，他示意钟怀更捉紧手中的王牌。

“你们胆敢和狼族作对？”娘爱是狼族巫女世上仅存的血脉，万一有个闪失，狼族的传统也就全毁了。

“作对不敢，只要长老们退上一步，什么事都好说。”口气温煦了些，意在求和。

“要我们让你带走狼族的东西，只有一句，不可能！”破天毫不退让。

不可能？的确是不可能。她这条毫不起眼的贱命，在她们眼里怎此得过那些狼族的宝贝。不消想，娘爱也然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合上眼，她已无精神再去烦心谁赢谁输，更不想再为已经麻木的心，平添一记不痛不痒的伤疤。

只是……如果她这条可有可无的小命就这样被玩掉了，那么还会有谁会来救车里头的魅罗？

还会有谁？不由地，她绝望了。

“看来你们已经作好了决定，那么就别怪袁某狠心。钟怀！”

“妖女，这回只能怪你自己命薄了！”扼紧娘爱颈间，钟怀手上冰冷的刀锋随之斜飞，然而就在众人惊愕地发出声响的同时，持刀的他却叫得比所有人更大声。

“该死！谁？是谁偷袭我？”

“叮叮！”全部的人看着那所谓的“暗器”落在地上滚了几滚，而后躺平，那是一枚环状的玉饰。

瞧其他人分了心，袁充逮着机会，将勒马绳一催，沉重的马车跟着隆隆地急奔起来。

“快让那女人坐好！”袁充朝惊魂未定的钟怀大喊。

突破重围，马车转眼就要出了胡同，只是事情并不如袁充料想，及时反应过来的狼族女子，非但快速地将马车的去路堵了下来，而身手诡异的破天和毁地，更顺势飞身踹下了马车上的两人。

“嘶！”受到惊吓的马儿蛮力突起，乍时扔下了后头缠斗成一团的人群，拉着马车朝前狂奔而去。

“看看你们这些该死的女人做了什么？”眼见一车金银财宝扬长而去，跌坐在地的钟怀顿时成了猛兽一头。“啧！当时一群禁军都没能奈我何，今天就凭几个臭女人就想挡我财路。”

怒眼充血，他飞也似地加入袁充和破天毁地的打斗阵仗，可是终究是以寡击众，才过片刻，便也节节败退了下来。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办法可行了。钟怀你先缠住那两个老妖怪，待我先解决后头几个三脚猫，再回头一同对付这两人！”袁充趁着空档对钟怀说。

想想也成，钟怀二话不说，硬起了头皮就往破天和毁地缠去。

只是卯足了全力的他，却万万没想到袁充居然会牺牲他，当他再回头时，已然突围而出的袁充已不见人影。

“这？”他心理猛喊了一个“惨”；然而更惨的是，就在他分神之际，破天和毁地立即同时送上了一掌。

“呃……”五脏俱裂，他呕血倒地。

另外一头，突围而出的袁充正全速在朝阳镇的街巷内窜逃，他脚下虽忙，却也未放弃找回马车的机会。

“嘶──”马的叫声？

“哈──”听见愈来愈近的马蹄声，袁充笑得开怀，早说天无绝人之路，就算真的该死，也不会轮到他袁充！

循着声音，他往街道转角奔去，可是他怎也没料到，一转出去，瞧见的居然不是马车，而是一群他躲了数个月的人马。

一排禁军就像钢墙铁壁似地堵在他的面前。

“怎……怎么可能？”他转头又想逃，却被后头赶来得破天和毁地拦个正着。

“难道……难道是天要亡我？”

“不是天要亡你，而是你报应已到。”一名看似禁军领队的汉子朝队伍一挥手上具充虽作最后挣扎，可还是敌不过众人的围捕。

与数名功夫了的禁军搏斗了几回合，他被抡倒在地，嘴里不忘嚷道：

“快放了我！你们这群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我可是堂堂禁军教头啊！”

“多逞口舌无益，我手上有圣上亲批的缉捕令，即日就将罪人袁充逮捕归案。”

旬日前，京里接获密报，说有人在边境城镇的客栈瞧见了惹事生非的禁军份子，经过上报，当今圣上立下命令，要禁军拨出一支小队到当地察看。

怎知道他们一队人昨夜才进了朝阳镇，而今早也才开始搜查就给碰上了要逮的人，这不说是他的报应已到，又该作何解释？

“呸！你们这群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胆，敢这样对付我，快放开我……”

不再理会袁充的恶言恶语，带队的汉子将注意力移向不远处的狼族人。

“敢问诸位是？”江湖份子参差不齐，依穿着打扮来看，并无法分辨来人的派系，是以只能小心为上。

“无须知道，我们要的只是你们手中的那个人。”破天依旧一脸森寒。

“他？”

“没错。”

“敢问诸位，此人又做了什么歹事？”难不成密报中提及的惹事生非，就是惹，这群怪异的婆子？

“他拿了他不该拿的东西，还想藉机潜逃，所以我们饶不得他。”偷了狼族的东西，就得接受比“天断”更残酷的刑罚。

“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是……一车子的狼族圣器……”被人扛在肩上的瑾鱼有气无力地说。今天要找不回那几箱东西，她猜她也甭想回村子了。“刚才你们可有瞧见……一辆狂奔的马车？”

“狂奔的马车？”那汉子眉头突然舒解，他随即指着街尾的一处。“姑娘指的可是那一辆？”

那辆狂奔的马车在撞及一处摊贩前，还引起街上一场不小的骚动，如今停了下来，周围仍挤着一群看热闹的群众。

“姊姊，是那辆马车没错！”毁地惊喜道。

闻言，一群人立即赶至马车旁，她们隔开喧扰的民众检查车上的一切，那一箱箱的金银器似乎无恙，然而只是少了一样。

“娘爱呢？”刚才虽踹下了那两名男子，但娘爱应该还在车上，依她受困的状态，根本没有可能自行脱困。

问过所有在场的人，她们仍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娘爱就好像在瞬间蒸散了一般，消失得莫名其妙。

而且除此之外，那被装在箱内的魅罗，也同时失去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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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究竟是谁有这能耐，能从一辆正在奔驰的马车上救下人，且搬下了数人重的箱子？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银狼四枭”。

单凭他们多年抢劫的经验，想让东西从马上、车上不翼而飞，根本就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这次的两样“东西”，都听话得不像样！

回银狼山的路上，肥镖四禁不住瞧瞧前头与寒琰共乘一匹马，那被五花大绑的娘爱，然后又瞧瞧后头那只横躺在拖板车上的巨大木箱。

“喂！老二，都走了那么久了，你是不是该对咱们解释解释，为何咱暗门里的丫头会让人绑成粽子丢到镇上去？而且救人归救人，又为什么一定得带个累赘上路？”他瞥了一眼木箱。

在酒楼时，寒琰一句话都没交代就走人，迫使毫无头绪的其他三人，也得抛下好酒美人跟了上去。

原本以为寒琰只是玩心又起，想找其它乐子解闷，哪知一出楼就见一堆狼族的怪婆子和两名没见过面的汉子对上了。

听其间的对话，汉子明显是拿了狼族什么东西，才会被那群怪婆子追杀至此，而那好戏上场到一半被拖出来的……

“丑丫头是怎么和那些人扯上关系的，以她的长相……应该还不至于被人绑架啊！”习惯了以貌取人，肥镖四直剌剌说道。

孰料寒琰竟立即瞟向他：

“老四，以后别再这么叫她。”

“这么喊有啥不对？”肥镖四嘟嚷，以往他再怎么替姑娘们取小名，不管难听还是粗俗，他这兄弟都不会吭上一句的，怎么这次……

何况叫她丑丫头，既贴切，又不难听。

“论辈分，将来你还得喊她一声嫂子，所以这么叫就是大不敬。”

“哈？老二，你该不会又再说笑了！”肥镖四险些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他调了调肥臀，跟着看向另外两个见怪不问的兄弟。“老大、老三你们听，死小子居然说丑……那姑娘是咱未来的嫂子！如果真是这样，一路上怎不见他替嫂子松绑啊？”

说完，他又揶揄地瞪住寒琰。

“不是我不心疼，而是怕一松绑，她就会溜得无影无踪。”这才见他认真说了。

如果没有算错，从一个时辰前，他自马车上救下娘爱到现在，她不多不少只跟他说了两个字，那就是“魅罗”。

在车上，她向他指出白狼的所在后，就也没再开口了。

纵使他之后如何急切地寻问她，甚至於戏弄她，她都像个死气沉沉的雕像，完全没有反应，只有那眼神……

“悲哀”，他可有读错她的眼神──

倘若没有弄错，那么他的不安也就来得理所当然，因为在这之前，她固然不擅于表达情绪，可也还会被他的举动逗得不知所措，而且今天一早，她甚至还会对着他的睡相发笑──

所以现在，他才会紧紧搂着她不放，说什么也不替她松绑，只是解去她先前让人制住的穴道。

“琰，到了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该对我们说些什么？”终于，聂骁开口问了。

“说些……什么？”

该说什么，说娘爱就是狼族巫女？不，他想没这必要，何况娘爱一定也不会愿意让他们知道她的真正身分。

盯着身前的人，他的眼中悄悄泛出一抹温柔，可是却在马蹄一个颠仆之后，又再静静藏回眼底深处。

出于反应，寒琰收紧搂住娘爱腰身的手臂，隐隐约约，他感觉到她有了些许排斥的反应，于是他又认真地瞅住她。

“起码告诉我们，箱里装的是什么，该不该放它出来透透气？”关于娘爱，寒琰不想多谈，聂骁也就不再勉强多问，只是那只箱子里的东西，似乎已有苏醒的迹象。

放眼山林一片，即使里头装的是凶猛的野兽，此刻放出来也该不会伤及无辜。

“是白狼。”

“啥？你是说这箱子里装了一匹狼？”

“呵！原来是头难得的珍兽。老二，你将它带回去是预备……”鬼眼三对野猎也感兴趣，因此他兴致勃勃。

就在这时，拖板车上的木箱动了起来，惹来肥镖四和鬼眼三的惊奇。

“死小子，怀里已经搂了个姑娘，还不忘帮咱们找点乐子，不愧是兄弟！现在它醒来，咱们正好……”操起马臀上的家伙，肥镖四蠢蠢欲动。

“不行！你们别动它。”寒琰立即制止，但当所有人停下动作之后，他却又像想到什么似地，突然说：“当我没说，你们想怎么处理那头白狼，随你们高兴。”

他嘴上固然这么讲，可手上却不忘对着其他人做了个“配合”的动作。

“呿！就知道没这么好心。”肥镖四老大不愿，可还是配合著嚷嚷。“老三你看咱们将这头白狼玩个半死不活后，该剥了皮卖了，还是剁了炖来吃？”嗓门还够义气地大。

“呵！我瞧还是剥了皮卖值钱些，换来的银两可够老四你多找几个姑娘了。”

鬼眼三吓人的笑脸，十成是对着他那鸡猫子喊叫的兄弟发出的。

“我没意见，你们想怎么玩都行。”聂骁不表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素来对女人漫不经心的寒琰已对娘爱认了真，瞧他一副深情的模样，只怕是已泥足深陷而不自知了。

长指邪恶地掐进娘爱柔软的腰腹，寒琰在她耳边故意喃道：

“听见没？等我们将你带回银狼山后，魅罗就要卖给人了，届时你将再也见不着它，不过……才在我和你有数夜之缘的分上，或许能帮你留下它的一颗牙，当成纪念。”

果然，他这几句狠心话立即收了效果，娘爱愤恨的双眼骤时迎向他的：

“你敢动它──”

她果真对他有了误会！寒琰透过她的眼神得知，然而不由分说，一定是袁充从中搞鬼，幸好他发现得早。

“那你认为……我敢不敢动，嗯？”他坏坏地反问，且又对另三人作了“继续”的暗示。

“喂！不过是头畜牲，宰不宰作啥还得问人？老三，先将那头怪物放出来再说！”忙帮到这种程度，他肥镖四算是够意思了。

“马上放！”鬼眼三踢着马腹，作势靠近由另一匹马拉着的拖板车。

一旁，聂骁静静瞧着他兄弟的挑情游戏，唇角微扬。

乍时，娘爱开始挣扎。“寒琰，你敢动它！”

“我为何不敢动？收服它对我来说只是轻而易举，而你……不也打算不管了吗？”他对着她笑。“为了不暴殄天物，将它提供给我兄弟玩乐，有何不妥？”

扯痛了背后被绑住的双腕，娘爱几近心碎地怒喝：

“你敢动它试试看！魅罗要有个万一，我绝对不放过你，我娘爱誓杀你，誓杀你……”

闻言，其余三人均瞠大了眼。

“咳！老二，人家姑娘说要杀你！绝对这可不关咱们的事。”话是他要他们接的，现在成了杀人游戏，当然怪不得他们。

哪知寒琰不怒反笑：

“我怎会怪你们，谢都来不及了。”

“那么……”

“就到此为止，我和娘爱也该私下谈谈了。”他伸手扶正娘爱方才因挣动而歪斜的身子，可却换来她一阵更猛烈的抵抗。

看来他还得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她解释才成──他苦笑。

明白了寒琰的意思，聂骁颔首道：

“也好，那我们就先回寨里去了，你……随后跟上。”他示意另外两人搁下拖板车。

“老大──”这场面怎么看都像在道别，怎么那两人竟还笑得出来。

“走吧！”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时再见，聂骁也唯有暗道祝福，不再多言，他掉转马头朝山里去。

“唉！这么说以后咱真少了个人斗嘴了。”肥镖四难得哀怨。“你……以后有闲，别忘了再回寨里和兄弟聚聚。”撇下话，他和鬼眼三亦策马随着聂骁后头而去。

会的！寒琰在心中暗答。不过，还得先等他解决了眼前这伤脑筋的难题再说。

Ivyspace转载自POOH乐园PAMPAM扫图、飘絮校对

银狼山旁，乌魉河畔。

水声潺潺，鸟儿啁啾，眼前净是一片河光山色，迷人景致。

卸下拉着拖板车的马匹，寒琰打开了木箱，里头的魅罗虽已缓缓转醒，但也仅能勉强睁开眼珠子，动动庞大的身躯。

“魅罗看来没事，不出半刻钟，应该就能自行跳出木箱了。”他对着树下的娘爱说道，她身上的绳索仍旧未除。

听他这么说，娘爱姑且松了口气，但异色的双眸，仍挟怨地瞪住正朝自己走过来的他。

“快放开我。”

“可以，只要你跟我说，袁充跟你说了什么，导致你这么气愤我？”他在她身旁蹲下，将刚刚以河水浸泡过的帕子摊在掌中，准备替娘爱擦拭被折腾得万分憔悴的脸蛋。

“别碰我！”她激动得嘴唇泛白，使得先前在酒楼时受伤的伤痕更显殷红。

“你这是……怎么搞的？”就近一瞧，他才看见她唇上的伤，和下巴上的瘀痕。“袁充这家伙──”

“你没必要再演戏。”

“什么？”没听清楚娘爱的话，他拿起帕子心疼地沾向她的唇，见她伤痕累累，他突地有股替她松绑的冲动。

猛然别过头，娘爱狂斥：

“我要你别碰我，听到没？你究竟听进去没有？！”

不知不觉，她的两眼氤氲泪水，咬着唇，她试图让其它的痛觉淹没过她心头的痛，可却枉然。

为什么她偏要这么在乎他？

他明明是个骗子，是个无赖，是个不折不扣的顽劣之徒啊！

难道就得像只被诱入掌中的痴鸟，好不容易盼得了指节松开，却还笨到去眷恋那掌中的温度吗？

“娘爱……”她在哭吗？拨开她凌乱的发丝，她努力眨掉泪的双眼，令他震撼不已。“为什么？”

“为什么？”闻言，她凄然笑了。“因为我笨，因为我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笨妖女，笨到让人耍着玩，还满怀感激地跟人道谢，笨到让人出卖还帮人数银票，笨到差点害死自己最好的朋友，笨到以为自己真的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你认为我和袁充他们……”

她绝望地望住他。

“你和他们？不！还有瑾鱼，你们所有的人都这么想，想我是个天真的笨蛋，想我是个异想天开的……”

妖女！她将最后两个字吞进了肚内，然后任由自卑横流。

这一次，她怕是没法再缩回那保护自己已久的壳子，因为……她已经完完全全交出了自己的一颗心。

她已经无法再回头地……爱上他了！

“因此，你认为我骗了你？”静静凝住娘爱好一会儿，寒琰说了。

骗？好刺耳！难道不是吗？一直以来，他不都以捉弄她为乐吗？

“所以你以为我和他们一起偷了狼族的东西，下药迷昏魅罗，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绑走了你？”

“什么方法？”他装傻，是还想继续戏弄她吗？

“怀疑吗？”他认真睇着她。“我不怪你，因为我先前真的居心不良，但是那只是纯粹因为我对你太过好奇。”

她的泪虽止住了，可心痛仍在。

“就因为我对你好奇，所以才会想逗你，想看你那独一无二的反应，直到现在……”他的大掌拂上她蜜色的脸颊，感觉到她因惊愕而退缩。“直到现在我对你的感觉不再只是‘好奇’两个字可以形容。”

她躲开他轻拂她唇瓣的动作，眼儿一瞬也不瞬地紧锁着他。

“我和他们这一次的行动，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他知道她今早出门会遭到意外，他根本不会愿意离开她一步──就像他平常黏着她一样。

“没有关系？那么你今早又去了哪里？”他这么说，令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回了暗门。”

“哼！真巧。”她的心不自主地刺痛了下。

他的眸光霎时变得痛苦。

“是很巧，巧到让我差点失去你。”

他的拇指悄悄爬上她的额际，而这次她却因为讶异于他的回覆，而忘了躲开。

“但老天爷可能不愿意见我心疼，所以又给了我一个机会，在酒楼撞见你们，否则我怕是再也没机会看见你了。”掏出怀中碎裂了的胭脂盒，他真的庆幸。

“或许我没让他们卖掉，才真正让你心疼，而你的发财梦既然已确定破灭，现在再怎迷惑我，都是无济于事，省省吧！”她怕，怕再次让自己万劫不复，所以只能这么做最后挣扎。

“娘爱！”唉！真是无妄之灾，现下该怎么办？寒琰皱了皱清朗的眉。

“劝你快放了我，要不然让姥姥们找上，别怪我没警告你。”她扯着绳结，眼睛不再望向他。

“我的解释，你真的一点都不肯相信？”他急了。

“……”

“那么我的真心话，你听不听？”他捉住她，让她面对自己。

真心话？娘爱怔忡，迫不得已，她抬起头，对上他前所未有的深情眼眸。

“我的真心话就是……我喜欢你，而且还是很喜欢、很喜欢那一种，就像这样……”霍地，他低头吻住了她。

他温柔地吮着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在她唇上的伤痕边缘旋绕，深怕碰疼她。

“嗯──”当他的唇碰到了她的，她的脑袋瓜里轰然一声巨响！

没有经验加上惊愕过度，娘爱就这么呆傻傻地睁大两只眼珠子，瞪住在她嘴上恣意横行的寒琰。

“真心话……说完了。”好半晌，他离开了她，凝望着她，他的眼里多了一丝情欲。

但是此时，娘爱还困在前一刻的惊愕里。

“我说的、做的，你可懂？”视线停留在她红滟滟的唇，他迫不及待地问，但娘爱仍旧没回应。“你再这么看我，我就当你完全不懂了。”

他作势又要贴上去，娘爱却猛然惊醒。

“别……”

“懂了？”他对着她笑得温柔。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再戏弄我，拜托你！”她心慌地撇过头。“你再这么为所欲为、我会恨你，我会……”

“你爱我。”

“你！”回瞪住他，她因被说中心事而心慌。

“我也爱你，而且是很爱很爱的那一种，像这样……”说罢，他将双手绕至她的身后，解去了她腕上的结，而后腿上的，跟着踝上的。“我没办法强迫你立刻了解我，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

身体得了自由，可心头却更陷进浓浓的混沌里，娘爱蹲踞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朦胧。

他说他爱她？是……真的吗？

自懂事以来，她从不曾感受何为爱？何为关心？然而现在他说他爱她，她为何又要如此恐惧，如此不安呢？

“或许我错了。”等了一会儿，寒琰站起来，他眉梢的笑意顿然消散。“或许你根本不爱我，又或许你根本就是……恨我极深。”

转过身，他背对娘爱。

“今早我回暗门，意在和我的兄弟们道别，然后回狼族村子带你一同离开，不再回来，但是眼前看来，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倏时，它的话在娘爱的心湖里狂掷出一圈圈的水花，她震惊，更不知所措。

原来他回暗门，全是为了她？

但这一切可是真话？若他只是在说笑，那么她──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早点将你送回村子，好继续我接下来的行程。”

他……没骗她，他真的要走？他真的要离开……并丢下她？

“不可以！”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见寒琰一步步走向马匹，娘爱再也抑制不住地喊出口。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再回到以前那个没有情绪的娘爱，她不想再那么孤孤单单地活着。

事实上，她已经不能没有他！

“什么不可以？”背对着泪潸潸的人儿，他无情绪地问。

“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了，我……”抓疼了掌心，她不知该怎么表达，她不知道只是开个口跟他说她希望他留下，居然会这么难。

“你说，我不可以就这样走了，是什么意思？”娘爱嘴边的“我”字停留了足足数秒久，寒琰耐不住一问。

“我……我不要你走。”挤了半天，娘爱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不要我走，为什么？”寒琰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么浓重，而且还带有一丝轻飘。

“我……”又是一个单音字。

“怕回村子会被惩罚？”他说。“那么你就无须担心，我会向她们解释才走。”

他又朝马匹走去。

这回，娘爱彻底慌了，她迫不得已喊叫：

“我不要你走，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不要再孤单单一个人，我不要寂寞，我……我不恨你，我爱你，所以你不要走！”

她心急地爬了起来，但麻木的四肢却让她无法朝前走，于是她更心急如焚。

“我爱你，我爱你呀！所以你不能走，不能……哎呀！”脚下一绊，她力不从心地往前扑倒。

幸亏寒琰手脚飞快，将她抱稳了。

“我爱你，你……你不能走，听到没？”生涩地捉住身前的人，娘爱仍一个劲儿地表白，就怕他真的一走了之。

可半刻，她始终没听见寒琰回答，于是着急地抬头一望，怎知对上的居然是他诡异的笑容。

“你？”

“我不走了，基于你的要求，我现在不走了。”刚才他还怕她不留他，不过他现在可大大放心了，甚至还笑得春风得意。

“你本来就不打算走？”不禁，她怀疑。

乍时，他笑出声：

“你这么爱我，我怎会舍得丢下你一个，自己孤身天涯，何况你这么抱着我，我根本连动都不能动。”她一定不晓得，刚刚她那几句“我爱你”，听得他是心儿扑扑跳！

“寒琰！”这下她全然明白自己又中了他的招了，霍然一股怒气朝上窜，她猛地推开他，并退去好几步。

“娘爱。”他才刚抱得舒服，怎一下子又翻脸不认帐了！

他又朝她走去，哪知她却突地对他大叫：

“不可以！”

不可以？寒琰虽有些疑惑，但仍朝娘爱走近，直到她再度惊呼。

“我说不可以，魅罗！”她忽然面露恐慌，拔腿就往寒琰跑近。

寒琰在意会情形不对后，也立即往后一转。

果不其然，一道庞大的白色身影朝他扑面而来，他一个闪躲，虽然避过了白狼的正面扑击，可还是被它的利爪划破了手臂。

白狼脚一落地，立刻回身作出再度扑击的姿势。

“不可以！”娘爱飞身抱住了它，虽然它猛力欲再作攻击，但娘爱却抵死都不放。“不可以，魅罗，他不是坏人是朋友，害我们的不是他，听到没？”

“呜──”

“是朋友，不是敌人。”冒着可能被波及的危险，她持续在它颈畔低言，直到它凶性逐渐缓和。

“娘爱！”他担心她，虽然白狼是她自小养大，但野性仍是存在的。

“不，你别过来，魅罗体内的药性刚退，意识还不是很清楚，我怕它还会再攻击你。”她带着它到河边喝水。

跟在她俩身后一段距离处，他问：

“现在你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正掬水洗去它脚上残余的迷药。

“魅罗是属于山林的，终有一天它会重回山林的怀抱。而你呢？你该怎么办？”

她沉默不语，因为这是她早料想到的问题，如果没有今早的意外，她或许已经送走魅罗了。

认真睇着水边的身影，许久，寒琰慎重开口：

“跟我走吧！”

“什么？”她讶异地回望住他。

细细审视着娘爱因水光而发亮的芙颜，他赌了誓。

“跟我离开这里吧！相信我，我将会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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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门主，寨外狼族人求见！”

煞血暗门总堂，前一步才走进大堂内，屁股都还没坐热的三人[奇+书+网]，接着又被一声通报给打扰。

“狼族？”肥镖四一声怪里怪气，因为刚才走了个斗嘴的对象，他现在的情绪可烦得紧。

“那群怪婆子速度可真快，跟在咱们屁股后头来，该不是想敦亲睦邻吧？”

由于寒琰并未告知他们娘爱与狼族的关系，所以他并不以为意，只当来了几个烦人的家伙。

一旁，鬼眼三狐疑道：

“老大，你看她们找上门，会不会跟老二有关？”毕竟狼族和暗门虽然同处一座山，但却是从不往来的。

除了月前，她们曾派了人送招亲请柬给寒琰，而后寒琰赴约之外。

忖思片刻，聂骁心中有了底数。

“见了就知道。”他举步朝外头走去，身后还跟着摸不着头绪的鬼眼三和肥镖四。

而寨门外，一群黑衣狼族人果然来势汹汹。见着聂骁等人出来，领头的破天首先问话：

“你应该就是暗门的领主，聂骁？”

身前的数人虽然气势凌人，但她仍直呼其名，刻意给人强势的感受。

“喂喂！这位怪婆子可晓得现在自己站的是谁的地盘，这么嚣张，一会儿可走不出门外。”反感加上心情不顶好，肥镖四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老四，不得无礼。”

“呿！谁先无礼还不晓得。”知道聂骁给她面子，肥镖四这才姑且退至一旁。

正视来人，聂骁回道：

“在下正是聂骁，敢问诸位长老上暗门有何指教？”

“咳！没别的，我们是来要人的。”头一回让人扁损，心高气傲的破天不免有些不自在，但身后有其他族人在，她长老的风范还是得端着的。

“呵！老大，她们居然找上暗门要人？”这次轮到鬼眼三怪笑出声，不是他不给人面子，只是她们的问题实在过于奇怪。

示意其他两人先静下，聂骁接着问：

“长老跟暗门要人虽有些唐突，但暗门若帮得上忙，一定尽心尽力。”

“无须聂门主多劳，老身只是要贵寨将巫女送出来。”勉强该算有求于人，破天的口气于是放软了些。

“狼族巫女？聂某可有听错？”

“你没听错，我们要的就是本族巫女，现下她应该正在你们寨里。”毁地接道。

两个时辰前，她们翻遍朝阳镇也没能找着娘爱的一个影儿，原本打算先回村子再作商讨，但一个线索却让她作了上煞血暗门的想法。

那就是一只环状玉饰！

若不是那只天外飞来的环玉打中汉子手中的匕首，娘爱的贱命说不定当下就玩完了。

然而相对的，那环玉的所有人既然会出手相救，当然也可能将她顺势劫走，而这环玉的所有人……

“若老身没看错，这只环玉应为暗门二领主，寒琰所有。”毁地递上东西，脸上神情笃定。

这东西她非常肯定为寒琰所有，她虽然人老，但眼力却不输人，东西就系在寒琰的腰际上，招亲当天她还见他一撩一撩地把玩的。

接过玉饰，聂骁却出乎人意料之外地说：

“这玉饰并非我义弟所有，而且光凭一样东西，长老们又怎能断定贵族巫女就在我暗门之内。”

哗！老大这回可破天荒地够意思！一边，肥镖四和鬼眼三不禁为聂骁的“义举”暗暗叫好。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寒琰拐走了娘爱，别无他人！”

“娘爱？”除了聂骁早有意料之外，其余两人皆讶然。

“瞧！若不是娘爱就在你们寨里头，你们又何须这么讶异，摆明了作贼心虚，走！”破天一个手势，欲叫身后的数人进寨内找人。

“且慢！”聂骁体态伟岸，一个移身就将数人拦了下来。

破天和毁地怒道：

“聂骁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跟狼族作对？”

“暗门自然不愿和狼族敌意相向，只是聂某敬诸位为江湖前辈，但前辈却不将聂某的诚意看在眼里。”今天他算是保寒琰保定了！

“就是！咱自生了眼珠子就没见过这么无礼取闹的老人家，光凭一个张嘴……”

肥镖四又佯作讶异地张大血盆大口。“就说咱们作贼心虚，难道打个呵欠都不成？”

“你们！”两妪顿时被气得脸色翻白。

所谓“三折肱，成良医”，没想到平常被那死小子戏弄惯了，今天倒也能将他的把戏学的毫不含糊！肥镖四只差没捧腹大笑。

“聂某并不是存心得罪诸位，如果诸位真那么希望进暗门一瞧，那么聂某也不再多作阻拦。”

“哈？老大你居然要让她们进暗门？”

“有何不可？狼族巫女的确不在里头，没有的事，让她们进去确定确定又何妨。”这时就算她们将寨子翻了过来，也不可能找的到她们所想要找的。

而找不到她们所想要找的，即使一时半刻不会死心，最后终究还是会无趣而返的。

“说的也是，那么……不如让咱和老三替你们带路吧！寨子很大，咱怕你们老人家记性不好，迷了路就糟糕了。”

“哼！”不领情，破天和毁地率先进寨而去。

如果他那浪荡不羁的兄弟，知道他们为他这么尽心尽力，应该会感激得痛哭流涕吧？

随后，聂骁泰然自若地跟了进去。

绣芙蓉2003年8月23日整理制作

“哈啾──”怪哉？

明明是花开春暖的季节，怎会一路上连打数个大喷嚏，莫非是有人在他背后说长道短？

才刚将拖板车换成棚车准备往更北地前进的寒琰，一手御着马绳，一手搔着喷嚏连连的鼻子嘟嚷着。

他转身掀开了后头的布帘，往棚里探了探。

“果然支撑不住了。”他轻笑。

棚里，娘爱缩着身子睡在一角，紧蹙的眉心说明了她已筋疲力竭。

被人下药绑了一整天，甚至饿了一整天，不累，那才奇怪！寒琰缓缓停下车行速度，打算先让娘爱填填肚皮。

进了棚子，寒琰原本想叫醒她，却一时让她满布心事的睡脸给迷去心神。

他不是不晓得，离开熟悉的人事物，又与自己最要好的同伴分别，对封闭的她而言，该有多困难？

可是，她却答应和他一同北上！

“好，我……跟你一起走。”当她这么回应他的时候，他几乎是惊讶的，可是当他知道她是认真的时候，便也由惊讶变成了感动。

姑且不谈她为何愿意跟他走，是为了他也好，还是为了她自己也好？

总之冥冥中，他只觉得他与她的生命已因此而更靠近一些，她既然有勇气踏出一步，他便有责任引导她继续往前。

眼前，她是他欢乐的泉源；而他，更只能是她幸福的依靠。

这一切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爱她！

“娘爱啊娘爱！你可知道你是多么惹人怜……”长指在她蜜色的嫩颊上兜完了一圈，禁不起诱惑，他的嘴跟着被她紧抿的红唇吸引了过去。

“……魅罗。”

感觉到鼻前一阵暖意，娘爱昏昏然呓语，接着张开了眼睛。想当然，她也将寒琰顶备偷香的举动悉数入目。

“你想做什么？”骤时，她眼若铜铃。

“哎！你怎么醒了？我……正准备吻你。”他的嘴仍对着她的红润，只是有些奇怪，他脸上怎会突然热和和的，该不会是因为被逮着而心虚了吧！

“你要……吻我？”瞪住他黑亮亮的飞凤眼，她问。所谓的吻，该不会像他在河边对她做的那件事吧？

“怎么样？我们再试试！”他半玩笑地问她，嘴巴随着话尾就贴了上去。

“唔！”还没来得及拒绝，娘爱的声音就被封了回去。她一阵挣扎，最后仍是屈服于他为她带来的震撼之中。

好半晌，他不太情愿地离开她。

“看来，你不喜欢我吻你？”

“不……不喜欢……”没有犹豫，她回道。

闻言，寒琰皱了眉头，但在娘爱接着说下去之后，他挫败的表情也逐渐换成了大喜。

她别扭地接着说：

“……我不喜欢，因为这样我会浑身不舒服。脸上、身上都很热，心头还跳得……很难受。”

其实她还漏说了一样，那就是在他的嘴贴住她的嘴时，她根本就像快厥过去了。如果再来一次，她保证自己一定会立刻软腿。

从小到大，任她再怎么让姥姥们使唤来使唤去，都不至于累到腿软；可是，现在──怎么光是他的一个亲吻，就足以让她感觉像病了似的。

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表情瞬间转了好几转。

瞧进娘爱的反应，寒琰满意地笑了。

“你所说的不舒服，指的就是脸红心跳？”

“……”

没料到自己会将心里的感觉全盘托出，娘爱又让话给噎住了。

“不说话就当是了，你的反应是正常的，原因是因为你爱我，往后只要再多试个几次，这些症状自然就会减轻了。”像个大夫，他对她害躁如数家珍。

将手中的干粮递给她，他又朝她做出一脸坏坏的笑。

“我……我到外头透透气。”躲开了暧昧的氛围，娘爱朝棚外移去，可在见着外头一片陌生景色后，她又给想起了银狼山，那片她生长了十余年的土地。

“想家了？”出了棚车，他与她并肩而坐。

摇摇头，她试着将乍起不安和落寞藏在眼后。

动手撩了撩她的长发，不待她有所抗拒，他搂住了她。

“表达情绪并不是件丢人的事，心头想的就说出来，有我替你分担。而且从今以后，你都要这么想。”

忘了挣脱他的拥抱，她异色的双眸顿时涌上粼粼波光。

然而正当她还想着，他为何又要说这些让她感动的话时，他伸出手指着远方道：

“瞧见那片被夕阳照成金色的云霞没？”

她困惑地抬头看。

“那片云霞的正下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以后我们将在那里安身立命。我打我的猎，每天你将饭菜上桌，等我回家。”

娘爱的表情更感动了，他不得不佩服自己甜言蜜语的功力。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他意有所指，身边有了他心爱的女子，自然少不了想要拥有两人的子嗣。

他晃荡了一辈子，倒还没尝过当人家爹的滋味，好奇！真好奇！

“还有……什么？”没让眼里的湿意溜出来，她咽了回去。

“我们的娃娃。”他笑得开怀，恨不得立刻能变出个小娃儿来玩玩。

“娃──”差点被回流的眼泪给呛到，娘爱不自觉张大了嘴巴，从头到尾她只烦着如何在一个陌生地方安定下来，如何让当地的人见着她不会怕，关于他说的……这个？

“如何？”

一时兴起，他又恢复了一贯戏狎的本性，瞧她愈是无措，他就愈想逗她。

“我……我累了，天也快暗下了，你……你快些赶路！”丢下结巴的一串话，娘爱钻回了车棚内。

乍时，风中只闻一阵阵轻飘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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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蓝天白云下，一片无垠无涯的草原上架着几户棚包，棚包前除了一堆刚引燃的干马粪柴火，还有四、五个火嬉戏的稚童。

“哎！好无趣！”突地，一名约莫五岁的小男童嚷道。“每天玩这些，都腻了。”

他年纪虽小，却古灵精怪地操着一口大人的口吻。在火堆旁蹲了下来，他拾起一旁的干草梗往头上一锅正沸腾的食物搔了搔。

“腻了？但是这里就只这些可玩，玩多了，可不行。”一名年约七岁的男孩怯生生回答，他腰际系着一柄称得上豪气的小匕，与他保守的个性略微不符。

“不行？你一定是怕被大人们罚对不对？”男童嗤了一声，他看看一旁蹲着玩泥的自家三岁妹子，脑筋里怪点子飞快迸起。

“谖儿。”他唤她。

“哥哥。”捉起一把泥，女娃儿细细声回应，等应完了，她又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

“谖儿，哥哥叫你，你听是没听到？”见状，男童皱起清朗的眉，他想他总有一天一定会被他这反应迟缓的妹子气扁的。

听哥哥似乎生气了，小谖儿终于停下手边的动作，认真地睇住男童。

“这才是我的乖谖儿。”当下男童贼贼笑了。“谖儿，哥哥问你，每天哥哥有没有对你疼疼，给谖儿吃吃。”他学他小妹稚气的口吻。

谖儿眨巴着两圆黑眼珠，甜甜笑了。

“谖儿笑了，那么就是哥哥有疼你，所以哥哥叫你做什么，你都得说好。”男童自个儿呱啦呱啦地说完一堆女童听不懂的话，然后抓起了她的小手臂就往马群的方向拉。

“不可以，炎艾你又要做什么了？你这样拉她，她会受伤的。”见男童一手推着他妹子，一手捉起一把正冒着烟的干草梗，那名配刀的男孩不禁慌了。

“她才不会受伤，只是让她拿把干草碰碰马的尾巴而已，根本不会有事？”

其实是他好奇心作祟，想看看马被火烧着尾巴会怎样，所以才叫他吓着都不会叫的妹子代劳而已。

心虚地看看棚包的方向，确定他娘还在包里忙着之后，他加快脚下的速度。

到了一匹亮栗色的公马身旁，他对着女孩说：

“谖儿，哥哥既然这么疼你，那么如果有人……欺负哥哥，你是不是该帮哥哥打回去？”

女孩眼中满是疑惑，他哥哥说的话，十句里头八句她听不懂。

傻呆瓜！炎艾一脸挫败。“哥哥是说，有人……哥哥……打打，哥哥痛痛，那么谖儿是不是要帮哥哥打回去？”他意思性地指着别的方向。

“呃──”女孩发出一个单音，明显不太明白，不过仍是朝她兄长指的方向望去。

“不……不是我，我没打炎艾！”碰巧站在那方位的男孩忙着撇清。

“谖儿，打我的不是那怕他爹娘的家伙，是它们，是这群蠢马！”早知他妹子这么呆，他也就不用说了一大堆了。

说罢，炎艾立即拉起谖儿的手，将一把冒烟的草塞进她的掌中，跟着往哪匹公马的尾巴递去。

“嘶！”哪知马儿敏感，一闻到逼近的烟熏味，马上激动地站立起来。

“哇──”这下从没被吓哭过的谖儿也给惊得尖声大叫。

“炎艾，快点过来，马儿发疯了，会将你们两个踩死的！”一边，几个孩童吓得嚎啕不止。

“怎么会这样？”原本只是想烧烧马尾巴，哪里知道这群笨马居然会乱了起来！

抱着小谖儿，炎艾虽躲着像雨般纷纷落下的马蹄，但速度终究不够快，眼看一只粗壮的马腿就要朝他们踹下。

才从三里远的小市集添购衣物食品回来的寒琰，刚接近棚包，就见着这令他惊心动魄的场面。

一群受到惊吓的马，正朝着他一双宝贝儿女身上踩。

幸好他身手矫健，下了马立刻飞身截走马蹄下的人，否则慢一步看到的，就只可能是两块肉饼。

“爹──”离开了马群，小谖儿仍抓着寒琰不放。

反观炎艾，因为心虚，一落了地就逃离了他父亲的怀抱。

这下寒琰有了底数。

“炎艾，是不是又是你惹的祸？”他肃起晒成麦色的俊脸。

“我……”不敢否认，更不敢承认，炎艾就一直倔在原地，怎也不敢动，直到救星到来。

“怎么了？”闻声，娘爱从棚包内慌张跑了出来，她的乌发束成发辫，露出晶莹的粉颊。

见着爱妻，寒琰这回想笑却已笑不出来。

“问问你的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好事，要不是我早一步回来，他这家伙和谖儿早成了蹄下魂了。”

“炎艾不是故意的，炎艾只是好奇。”躲在娘爱身后，他一脸无辜。“而且……谖儿不也没事吗？”

就知道那孩子和他一样会玩把戏，寒琰干脆低头问整个事件唯一的受害者：“谖儿，是不是哥哥不好，吓着你？”

“我没有！”炎艾怕他妹子出卖他，于是着急地喊叫。

“嗯？”寒琰凶他一眼，这小子才不过五岁，就这么鬼怪，远比他小时候更胜一筹。

“呜……娘，爹他……”

“爹，玩玩！谖儿还要玩玩！”怎知刚刚还抓着寒琰不放的小谖儿，一放手就笑得跟个弥勒似的，她也朝娘爱身上黏。

寒琰拧起眉，这下他倒成了那个被出卖的人了！

“我就说，是谖儿想玩，我才陪她玩的！”

“胡说八道！”站起身，寒琰准备将罪魁祸首揪来教训教训，孰料人小鬼大的炎艾竟先发制人。

“爹，您别过来。”他将娘爱当成挡箭牌。“……你不是我们同一国的，所以你不能过来！”

这小子又来这招！寒琰苦笑。早知道当初他就不该为了博取娘爱的欢心，而帮他的两个宝贝儿女取这么些名字。

炎艾果真使出他的必杀绝技。

“爹你不是咱们这国的，因为娘叫娘爱，我叫炎艾，谖儿叫谖儿，我们都有个爱字，只有爹没有，所以爹不能过来！”他偷笑，因为这招每回都奏效，让他能顺利霸着他的娘和妹子。

“这小子，才这么点大就学会跟你爹抢姑娘。”寒琰不以为意。

可娘爱却意外冷下脸。“炎艾，如果你下回再贪玩，伤了自己或伤了妹妹，娘可不再理你，快去面壁思过。”

“可是炎艾……”

“快去。”不再宠溺他，刚柔并济的娘爱牵着谖儿走回了棚包，而寒琰监督着炎艾走向“刑场”后，便也随后跟了进去。

他正准备告诉她，几件从市集听来的消息。

其一，是狼族中断五年后，又准备在近日进行招亲，其二，是煞血暗门解散的消息。

他在想，或许再过个一阵子，他们不需回银狼山，就也能够见着许久不见的兄弟了。

而届时，他或许还能跟他们分享分享，这几年他和娘爱在这块与世无争之地，共组家庭的甜蜜过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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