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皇夺心》

作者：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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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初春京城西郊黑天牢

午夜，一场狂烈的大火，正吞噬着这座素有“恶人坟地“称号的铜城。

火海中，无数仍被困在囚室中的死犯们，频频撞击着阻绝了逃生的铁栏。

牢房外，焦头烂额的狱卒们无不忙着将半冻的河水往牢里送，可那微量的水浇在因风助长的火势上，却犹如杯水车薪般，丝毫起不了作用。

霎时间，人群濒死的挣扎，交织着火舌窜烧的凄烈景象，不由地让人错生一种坠入炼狱的幻觉。

然而，黑天牢外半里处的一冢土丘上，一名身穿褴褛囚衣的男子却正品尝着这令他激动不已的结果。

他修长的手指上，仍残留着纵火时的硝石末；而一双见不着深度的黑眸里，更逐渐烧燃起高温的复仇火光。

他缓缓伸手抚上胸前疼痛犹剧的鞭伤，那些狱卒收取贿金后，恣意加在他身上的丑恶伤痕。粗糙的指尖每每抚划过一处，他心头那股连自己都抑制不住的汹涌情绪，便更清晰、劲狠。

他恨！

而且还恨入了骨髓！

如果可以，他必亲手将一年前所有加害过他的人剥皮拆骨，以慰他俨然已壮大成饥渴猛兽的无尽恨意。

他许下恶咒，今日他既然能逃出黑天牢，就也是那些人一连串恶梦的开始。

迎着凛冽的寒风，聂骁蓄满胡髭的脸上，逐渐漾开一道嗜血的笑；他魁健异常的身躯，也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肃杀之气般，自然地融合于阒暗的黑夜中。

最后，他又凝睇了火光中的牢狱一眼，旋即像一匹披覆了腥膻的黑豹，朝着它阔别已久的猎食场纵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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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京城东郊重云山庄

天刚破晓，气温犹低寒。

西厢房前的长廊上，两名准备到厨房帮忙的鬟婢正快步经过山庄二小姐裴珉儿起居的“净荷轩“。

她们刻意放轻的脚步，虽未惊扰房内睡梦中的人，可她却早因梦魇而梦呓连连。

炕上，裴珉儿拳紧了两手揪住被褥，秀致的唇与眸还不时微颤着。

“爹……别走，别丢下珉儿不管，珉儿不哭不闹……珉儿没了娘，不能再没爹了……”

梦里，大雨正滂沱下着。

雨阵中，一名身穿褪了色的旧袄的小女孩，正没命地追着眼前即将消失的人与马；她张大嘴巴努力哭喊，却终究不见铁了心抛下她的爹爹回头。

“……珉儿乖，不会是爹的包袱累赘……”

她瘦小的身影，不断在坑坑洞洞的泥路上跌跌又跑跑，即使嘴里已吃进黄浊浊的污水；两只晶亮的黑眸早已被雨水冲打得睁不开，她仍是没有停下的打算。

是衣服……是衣服太重了！

小女孩身上那件吸满水的袄子，沉重的到让她天真地以为她追不上爹，全是因为它太重的缘故。

于是，她开始边跑边扯掉那唯一能御寒的衣物，一直到瘦小的身体已光溜得仅挂着一件薄短裤，她才骇然发觉，刚才仍不绝于耳的马蹄声早已消失无踪--而她追不上她爹的原因，也不是因为衣服太重的关系。

于是，她立即放声大哭！

“爹……珉儿乖，不再吵爹要娘了，珉儿不吵……不是爹的累赘包袱……”

可怜年幼的她，根本还不晓得“累赘包袱“那四个字的意义。

她只知道，家里没钱买米、没钱修瓦、没钱沽酒的时候，她爹会这么喊她；而娘生病没法子上工时，他也这么喊她。她甚至还记得，娘那次睡在草席上一动也不动的时候，他爹也是“累赘包袱“地直朝她大喊大骂的。

但是……如果她不是个包袱累赘，爹是不是就会带她一起走了？

女孩抽噎不停，并继续地在泥洼间挣扎前进，恍惚间，她就连自己已沿着数丈高的危崖行走，亦浑然不知。

突然间，她一个软腿，身子便已顺着笔直的悬崖直坠落下。

“啊--”

她竭力嘶喊，脑子是彻底地空白，身下腾空的感觉，着实比她爹抛弃她的事实更令她害怕。

可那极度的恐惧，也仅限于落崖的一瞬间。

因为紧接而来的落地撞击和巨大的疼痛，转眼间，就也吞去她残存的意识。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虽然雨仍下着，但女孩竟已能轻松张开眼。

她瞪大双眸，瞧着豆大的雨滴啪答啪答敲在自己的眼膜上，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于是她又动了动手脚，身体更是半点也不感到痛，甚至还轻得让她有能飞上天的错觉。

不可能！她可是从好高好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怎会一点都没事？

又呆躺了半晌，她这才半信半疑地缓缓在崖底站起。

仰望住头顶那片见不着边际的石壁，她不由得心生一股妄念，随即马上伸出瘦怜怜的双臂攀附住岩石，而后朝上爬了。

令人无法置信地，她居然真的毫不费力就爬回她先前失足摔落的地点；然而兴奋的她，却没去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还留在崖下。

身子真得好轻耶！如果这不是在做梦，那么现在她是不是也只须随便跑跑，就能追上骑马而去的爹爹了呢？

顿时，她好开心地漾开一抹微笑，跟着迈开步伐准备往前跑去--

孰料，就在她伸脚往前跑的同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劲力量，竟硬生生地将她扯住。而且这一扯，还不仅是将她拒回了崖下硬冷的地面，就连先前坠崖时骨碎肉裂的痛觉，也悉数灌回了她的体内。

一时之间，她捱不住痛，便尖叫出声。

然而这挤尽全力嘶喊出来的尖音，进了旁人的耳朵，却只是一串极其微弱的呻吟。

“二夫人！这……这孩子还活着！”

一感受到指下的颤动，重云山庄的总管裴福便立即朝身后回报了声。一刻钟前，他们的队伍路经此地，碰巧发现看似坠了崖的女孩，他没料到她竟还能活下。

“还活着？”一名荏弱的孩童从数丈高的地方摔落，竟然还能存活？

不远处，一顶四人轿内的人不禁开始骚动；而轿外的媒婆又更是急得发慌，她讶叫：

“小姐，您别过去呀！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咱们还得赶着吉时前进山庄，救人的事就交给福总管处理就好，要是那孩子有个万一……您这不就独了霉头了？您别……别出轿子，外头雨正大着……哎哟！这……这教我怎么向裴庄主交代哪！”媒婆撑在轿前。

嬷嬷别急，这事玉娘自会向庄主说明，您不必担心。”

身着大红喜服的新嫁娘不顾媒婆的阻拦，一会儿便已出了轿子，步入雨中。

她撑着媒婆塞给她的油纸伞，而后艰难地爬到崖下的石坡上。

“二夫人，您……”裴福诧异地看着身后约莫二十出头的新嫁娘。

李玉娘朝他摇了摇头，随即想都不想就将身上的霞帔解下，并轻轻覆上裴福怀中那泛着死白的小驱干，她拉起女孩的手掌揉搓着。

“福总管，离这儿最近的医馆在哪儿？”女孩怕已在这儿躺上些时候了。

“二夫人，您？”年过五旬的裴福不由地老脸深皱，他为难地看着李玉娘“……离这里最近的大夫起码也住在三里以外，这孩子的伤极重，恐怕捱不住。况且……况且庄主还在庄里等着呢！”

今天是他的主子迎娶二房的日子。

“玉娘明白您的顾虑，但此刻仍是救人要紧，一切事情等回庄之后，玉娘定会仔细同庄主说明，咱们还是快点将这孩子送医吧！”

说罢，她又心急地朝女孩探了一眼，不料，女孩竟也在这时猛地自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倏地，李玉娘原本舒展的五官乍地一皱，她惊嚷：“福总管……快！再迟我怕就真救不活了！”她催促着裴福，并示意不远处的轿夫将花轿扛近。

然而裴福也无须再次提醒，他同样震撼于这稚子与死亡交缠的画面。

下一刻他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护住怀里那稍纵即逝的生命，头也不回地朝雨阵里奔去--？？？

“爹娘……是你们吗？”

你们一定是舍不得珉儿孤单一个，所以回来找珉儿了是吗？

梦境中的轻柔呼唤和温暖扎实的怀抱，让竟夜徘徊于梦魇里的珉儿，不由地妄生一股许久不曾再有的幸福感；她甚至还频频伸手，想去捉住那片刻的感动……

可是不一会儿，她却怔愣了。

因为除了双手能动之外，她的下半身竟然像深陷进泥淖般，怎么也挪不动半寸。她拼命想摆脱那囚禁了双腿的紧缚感，不过却徒然。

眼见着爹娘的身影逐渐远去，于是，她慌了！

炕上，她着急地挥动双手探捉着，而脸上的表情也因一次又一次的落空而更形恐惧。混乱之间，她终于捕捉到了一条胳膊，久久，她僵直的身子也才缓缓松弛下来。

抱着胳膊，珉儿仍然没醒过来。

“小姐，醒醒哪！”

炕旁，进房已有些时候的丫鬟小'？'，不得已试着唤醒她。

她一手摇撼着珉儿，另一手则被珉儿抓得发疼。

算算，这回也不知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打从她十岁被卖进山庄以后，她便也一直跟着珉儿小姐至今，可也从没见主子像近来这般恶梦连连的，甚至还糟到夜夜被惊醒的程度。

从来，她在小姐绝美的脸蛋上，就只见过甜得可酿出蜜的笑；纵使是生气，她也仅是俏皮地瞪着眼、噘个唇便过。但像现下这因恶梦而痛苦不已的表情，在她看来，可比那慈眉修目的菩萨突然龇牙瞪眼，还来得令她恐慌上数倍。

小'''又摇了摇珉儿。”小姐醒醒，小'？'在这儿陪您，别怕……是不是您腿又疼了？”

“小……小'？'？”

半睁开眼，丫鬟一脸担忧的模样忽地映入珉儿眼中，于是她明白自己又做恶梦了。不但如此，这次的梦魇还来得既猛且长，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不堪回忆的幼时。

“小姐，您又做恶梦了，是不是因为腿疼的关系？如果是，小'？'这就去请大夫过来。”她替珉儿擦汗。

由于对前一刻的逼真梦境仍余悸犹存，珉儿一时答不上话，只摇了摇头，并顺势合了会儿眼。可这一合，却让认真等着回应的小'？'，瞬时活像头尾巴着火的驴子，'穀''穀'地跳了起来。

“小姐，您的脸色好差呢，小'？'立刻去找大夫，要不您一会儿要痛昏了怎办！”她嚷道。

一时之间，珉儿啼笑皆非，可躺着的她也只能及时拉住小'？'。

“谁说我腿疼来着？”她没好气说。

“可是……”

“我是作了个梦，但是却不是因为腿疼的关系，而且我还梦见了小'？'你哪！”珉儿抵着床柱缓缓坐起，闪着黠光的水眸直勾着丫鬟瞧，仿佛梦中真有她一般。

“我？”小'？'瞪大眼指住自己的鼻子，然后将声音拉出了个疑问的弧度。片刻，她立即又像颗泄了气的皮囊，咻地垂下两肩，沮丧喃言：“……小'？'知道自己长得不起眼，但……但要是因为这样而让小姐看了天天做恶梦，那……那……”

小'？'朴直的个性一向有办法令珉儿莞尔，这会儿她再也忍俊不住轻笑出声，唇畔的梨涡还随之若隐若现。

“如果真是这原因而让我夜夜恶梦，那我这些年不就天天甭睡了？”她促狭道。”瞧你的样子，我只不过是梦见你抢我的凤爪罢了！”

为了不让丫鬟挂心，她只好随意编了个幌子搪塞。

“凤……凤爪？”

“喏！”珉儿忙不迭拉起小'？'放软的手掌，跟着上下晃荡两下。”梦里，你抢了盘刚出炉的'香葱煨凤爪'便跑，那可是我裴珉儿最爱吃的哩！你要我怎能不追？结果追着追着便把我追成这模样了，不过……幸好这一切还算值得！”

说完，她作势拉近小'？'的手便啃。

“小……小姐！小'？'的手可不是真的凤爪呀！难怪您刚才就一直捉着我的手不放！”她被逗得咯咯直笑，且急忙抽出自己的胖手掌，跟着作了个吮汁的动作。

一旁，珉儿也放心地笑了。

但是任小'？'再怎么驽钝，也晓得珉儿这玩笑纯粹是为了不想让她担心，及不想惊动老庄主和二夫人才刻意编撰的；但也因为这样，她才不得不更担忧。

望着珉儿一脸掩饰过的神情，小'？'是更加笃定，她这个性子一向恬淡的主子，此刻必定有了心事，而且是不欲人知的心事。

用完早膳，珉儿如往常一般坐在轮椅，让小'？'推着上山庄后头的“百芳园“。

小型却是匠心独具的庭园里，四时花草均备，一阵晨风袭来，清浅的淡甜花香飘散四方。

隔着一垅垅花畦，珉儿遥望住不着小莲池栽植的金黄迎春花，其灿人夺目的娇嫩花姿，一如往常开得讨喜；可栽种它的人，却不若以往快乐。

她深锁着眉头，满脑子萦绕的，仍是那连夜来对她别具喻意的梦魇，不自觉间，她叹了口气。

而原先蹲在一旁努力除草的小'？'，一听见珉儿又在长吁短叹，便连忙找了个话题想引她注意。

“小姐，您看今年咱们的迎春花，是不是开得比去年漂亮呀？”她状作开心道。

“嗯！”珉儿回应得心不在焉。

于是小'？'又继续说：“您同小'？'说过的，迎春花是二十四花信中的第一候花卉，那么接下来该开的，是不是就是第二候花的杏花呀？”

珉儿茫然地望了丫鬟一眼，点了点头，焦距随即又飘向了不知处。

这下真糟了！以往她只消扯个与花草有关的问题，小姐就一定会不嫌麻烦地解释给她听，可是现在她却……

小'？'嘟着唇思忖了半晌，突然间她灵光一动，匡啷一声便抛下手上的小锄铲子，急急忙忙就往珉儿身边靠去。

“小姐！小姐！既然接下来要开的是杏儿，那么咱们就去看看花房旁的几棵杏树结苞了没？说不定还能看到早开的杏花哩！走！走！”

小'？'一个劲儿地叽叽呱呱没完，她一面伸手指向花房处，一面探手想将珉儿手中的木杓子放回水桶内。谁知她一个不经心，不但没抓到自己想拿的东西，还让杓子内的水泼得珉儿一身湿。

“啊！完……完了，小姐……小'？'不是存心，这下可好？”

弄巧成拙的小'？'，连忙揩起自己的袖子朝珉儿湿成一片的前襟擦去。但那薄衫哪吸得了整杓子的水？于是她又心急地拉起珉儿覆腿的薄毡，怎知她这一拉，圆脸更瞬时瘪了下来。

“这……惨了……这条毡子只怕都拧得出水了！”

“没关系的。”珉儿轻扯着服贴在胸前的衣料，浅笑道。

“怎会没关系？衣服湿了，待会儿吹了风，铁定……铁定……”

“铁定生病是不是？”望着小'？'那张因为猛然憋住话而略显呆滞的脸，珉儿调皮地扁扁唇。”我哪儿那么容易生病呀！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生病来着？”

她虽然不良于行，可也没那么虚弱。

“是……是没有，可没有也并不代表不会呀！小姐，我看还是先让小'？'推您回屋里换件衣裳好了。”

“我说没关系的。要不这样好了，你先推我进花房，然后再帮我回屋里带件外衣过来。在你回来之前，我都待在花房内，那就不会受风着凉了。”此刻的她只想待在这儿静静想些事情，哪儿都不想去。

“但是……”

“你再这么但是下去，我可就真的要着凉了，咳咳……”珉儿并咳几声。

“好……好吧！”

拗不过主子，小'？'也只好乖乖照做。她推着珉儿进花房，而花房内的暖意也确实让她松了口气，但一想到回屋里带件衣服过来仍得花点时间，她又不禁担心起来。

“小姐，您可别再出去喽！这里没有庄里的护院守着，万一有坏人，而小'？'又不在您身边，那可就……”

“我的好小'？'，你什么时候学人家当起老妈子来了？好好，我不出去便是，你快去快回吧！”她半玩笑地摆摆手。

“嗯！小'？'快去快回。”

她用力点了点头，而后便像支脱了弦的箭，头也不回地往花房外头冲去。

这丫头着实可爱极了！望着小'？'圆润的身影，珉儿轻轻哂笑。小'？'纯善的天真气味，真会令人一望就不知不觉着了迷的，而这也是她在一群鬟婢中，一看见小'？'便挑了不再更换的原因。

珉儿一向对人敏感，对于不熟识的人，她往往只须细眼一瞧，就能分辨出那人的个性良善与否；这种洞悉人性的感觉，就好比将一个人的心赤裸裸地呈摆在她面前，她无须触碰，便也能钜细靡遗地读出它里外的脉络纵横。

或许是因为大难不死的缘故，这股异于常人的能力，可以说是从她幼时被救活的那一刻起，就已如影随形地附着在她残弱的躯体上，而后甚至还随着她康复的速度，一点一滴地扎进她的魂魄中，牢固得生了根似。

起初，她自是无法避免地恐惧于这近乎透视的未知官能，渐渐待她稍微习惯，却也开始对这股力量感到深恶痛绝。

年幼无依的她，身处于陌生的环境，面对双腿的残疾，却还得适应这从天而降的恐惧，如此困境就连成年人都无法承受，更遑论是一名刚被至亲抛弃的弱怜孤女了。

是以，珉儿在被收留于重云山庄里的前几年，几乎是完全地封闭了自己；她像一株长了冰刺的雏菊，让人想爱却又不敢怜。

但是，凡是有血有肉的灵魂，终究还是没法阻绝温情的输渡的。

五岁的珉儿，在待她犹胜亲娘的李玉娘的苦心劝诱下，终于大胆地迈出了信任的第一步；而六岁的她，更试着强迫自己接近周遭的人事物；七岁那年，她则发现自己几乎已不再害怕那股在接触他人时会带来不适感的异常力量，甚至还能调适自如。

往后，由于能够窥见人心，珉儿变得更善体人意；而且，更由于身心遭逢遽变，在往后的日子里，她除了恢复活泼精灵的本性外，也明显地较同龄孩童多了分沉稳和聪黠。

多了这种不热不冷的特质，使得原就不排斥她的裴家人，到最后都自然而然地喜欢上她，待她视同己出；就连脾气火爆的老爷子裴天放，都破例在她十一岁那年，收了她当义女，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裴家二小姐、重云山庄的一份子。

今年，她十七岁了，在重云山庄，她也实实在在承受了裴家十数年的恩情。人说“受人点滴，泉涌以报“，对于裴家的再造之恩，她甚至可以以自己的生命抵换。

然而这分体认，又在连日来那对她别具喻意的梦魇中加深几分。

依据梦中传达的征兆，天赋异禀的珉儿几乎已能断定，裴家近日将有恶劫难逃！

望着静谧的庭园，珉儿蹙紧了一双秀眉。因为在那熟悉的氛围里，她竟敏奇+shu$网收集整理感地嗅到一丝突兀的不祥气味……

下一刻，她更像只躲避冷风的蝶儿，反射性地推着轮椅朝花房内移动。

孰料，就在她推动木轮的同时，一声微弱异响乍然响起。

花房内……有人？

受惊的珉儿瞬间绷紧了背脊，但因为那微弱的声响来得轻、去得也快，她根本来不及辨明来源，那声音便已消失无踪。

许久，她不由得怀疑是自己过于敏感使然。

但为了安全，珉儿还是谨慎地再环视了花房一遍，在确定没事之后，她这才拍了拍胸口，吁了口长气。

怎知这口气还未透底，一道比方才更明显的声响，竟在门口处响起--

“谁？小'？'，是你吗？”

珉儿宛若惊弓之鸟，她瞪大眼地直往门口望去，而结果也正如所她预料的，小'？'不会那么快就回来。

因此，她更紧张了。

百芳园平日除了她主仆两人，庄内人均极少涉足；而且她大哥裴颖风所雇来的定期花匠，昨日也才来过，所以自然也不会是花匠。

在逐一地剔除可能人选后，珉儿刹那间惨白了脸，她想起了小'？'的话……但如果真有坏人，以她的速度准是逃不了。

那么，就躲吧！

转眼间，整间空间不小的花房里，就只见珉儿活像只闪避弓箭的猎物，低头乱窜。

她急急推着轮椅往花房内最庞大的木架移去，慌忙之中，她仍不时朝门口处窥探，而这分心的动作，却也令她没能注意到木架后头一堆横陈于地面的异物，一下子毫无预警地便撞了上去。

这一撞，由于冲击力过大，珉儿可以说是整个人从椅子弹起，然后再迎面扑倒在那堆异物上。

“哎呀！痛……”

珉儿抚着撞疼的鼻梁，并痛得自眼角渗出泪水。她眯着泪眼，并伸手摸了摸她身下那硬得像地板的东西，半晌，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瞠大了眼睛。

这……这是？

映入眼帘的，果真如她猜想，是一副“人“的“胸膛“！她猛地抬起眼，更骇然地发现这副胸膛的主人也正瞪视着自己--

“你……你……”

因为过度惊愕，珉儿竟一时挤不出话来。

反倒是眼前那披头散发的擅闯者，居然不疾不徐地问了：

“你是谁？在这做什么？打算什么时候从我身上移开？”

聂骁浑亮的嗓音微带着不耐，说话的同时还不忘挪了下自己的上半身，不让珉儿压到他尚未痊愈的鞭伤。

“你……问我？”这名男子怎恁般无礼，身为这园子主人的她都还没吭上半句，他倒一派凛然地反问起她来了。

聂骁深幽的狭长黑眸固然隐含着不善，而蓄胡的落拓相虽然也气焰逼人，可珉儿却也没就这么让他的外表给吓住。她强作冷静地自他身上翻落，跟着背着花架木柱，端凝住他。

“这些话该由我来问你，你是谁？晓不晓得你已私闯了重云山庄的所有地？”她一面镇定道，一面仔细且迅速地打量聂骁。

他的脸泰半被散乱长发和落腮胡掩去，只留下一对黝黑却晶亮的眼珠不屑地盯着她；他宽阔的胸幅几乎绷裂身上的衣料，虽然人未站起，但依身材比例算来，眼前这男子肯定高大得吓人。

一想到此，珉儿便不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聂骁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他支起单肘，并挥了挥身上那套自某户人家“借“来的粗布衣，接着以深不可测的眼神审视着她。

皙白的小脸，配上一头绾着素雅单髻的缎亮黑发；窄小的骨架，搭着一副柔若无骨的体态；吐纳紊乱且轻浅，动作缓钝又不够利落……依这种种特征看来，眼前这名弱不禁风的女子，肯定只是名未曾习过武的普通人，只是--听力较常人敏锐罢了。

一刻钟前，聂骁还怀疑珉儿身怀武艺。

因为若非习过武，一般人是听不到他因伸懒腰，而将过窄的衣料绷裂一两针的细微声响；也绝不可能察觉他为了释疑，而随手将一颗石子划空射出所引起的气声波动的。

“你究竟是谁？”

一时之间，珉儿竟无法分辨出此人气息的良窳。这个男人就像一场百里黑雾，教她欲勘却勘不破；这种接触不到人心的情况，她还是头一回遇上。

盯着珉儿逐渐趋于不安的表情，聂骁霎时兴起了一丝兴味，他邪笑。

“你怕我？为什么？瞧你方才不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怎转眼间就怕起我来了？”见过他这等邋遢样的人，一不就当作鬼；二就是和他关在监牢中的囚犯一样，见怪不怪，但是像她这种见第一眼不怕，然后才渐渐怕起的，恐怕还是第一个。

见珉儿久久不语，聂骁便无趣了起来。他的视线逐渐由她出神的俏脸，缓缓移至她因湿濡而曲线毕露的前胸，不由地，一股莫名的燥热涌至他的喉际。

然而就在聂骁动念的一瞬间，珉儿也及时以水袖掩住了前襟。

从这名陌生男子身上飘散出来的暧昧欲念，在庄里也可感受得多了；无论在家丁与鬟婢之间，亦或是她大哥与嫂子之间，其实只要是在男女并存的场合，她都能轻易接收到这种宛如慢火烘燃的酥麻感。

但纵使已习以为常，珉儿仍是抑制不住让一抹红霞飞上了自己的双颊，她尴尬地以另一只手遮住脸，只露出两颗警备的眼珠，紧张地瞅住聂骁。

“你……很敏感？”聂骁勾起唇。

蓦地，珉儿蹙起眉头并放下遮脸的那只手掌，她不再回避他刻意引人心慌的眼神，斥道：

“你究竟是谁？进百芳园有何意图？此刻若不说清楚，别怪我喊来庄内护院逮人！”

“逮人？”

“是！”

珉儿像极一只拱起背脊企图惊吓敌人的小猫，她对着仅和自己保有一臂之距的聂骁，语透威胁。

端详着珉儿严肃过头的表情，聂骁是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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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眼看着身前的狂妄男子笑了半天仍没有停止的打算，一向沉敛的珉儿，再也凝不住气。

“笑什么？”她攒着黛眉怒问。

因为薄怒，她原就偏白的脸色顿时染上一层胭脂红，那明丽动人的模样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蕾般，令聂骁一时移不开眼。

半晌，他好不容易止住笑。

“问我笑什么？好！我告诉你，方才你家那名老妈子小'？'不还喊着这园子没护院守着吗？但你现在却嚷着要护院来逮我这名'坏人'，你说……这好不好笑？”

他可是从昨夜就已进驻了这幢花房，所以园内的一切动静均逃不过他的耳目，可身前这名打扰他小憩的怒娃儿竟还言之凿凿地语出威吓，这实在令他不得不笑开了嘴。

“你听到了我和小'？'的对话？”珉儿张大嘴。

“你说呢？”聂骁神色一凛，粗犷的轮廓阴冷倍增。

“我……”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珉儿被他突来的一问，骇得反射性地直向旁退。她盯着已然坐直身子的聂骁，转瞬间更慌得手足无措。

下一刻，她更吃力地拖着双腿朝轮椅爬去。到了椅旁，她虽然已气喘吁吁，但是却没有因此罢手，她频频伸出双臂攀住了木轮想爬上椅，却屡番摔下。

没有轮椅，她只怕是难逃厄运了！

无力的双腿总撑不住她已半伏上椅子的身子，她无助地试了再试，却也一再滑落，皙白的前臂也因此刮出了数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而这一切看在聂骁眼里，也不得傲冷尽褪。

他站了起来，走至珉儿身后，并一把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

“啊！你……做什么？你快放开我……我不让护院逮你便是，你快放开我……”珉儿急欲扳开他锁住她腰间的硕臂。

聂骁并未将她抱上椅，他不动如山地拽住她，而后轻易地将她反身面对自己。

“别挣扎，除非你想摔伤。”

“你……你想做什么？”仰着脸，她凝进他瞳仁深处，但却因为过于慌张而睨不出任何端倪。”放开我！”

聂骁不再说话，他只是专注地将大掌沿着她的背脊挪移，最后在她的脊柱尽处停住。

被迫将身子紧贴于他的身前，过于亲昵的姿势让珉儿窜红的脸色几可逼出红液来，她紧攀着他的臂膀，动弹不得。

“放开我！听见没？你放开我……嗯！”

突然间，一股热流自聂骁掌中渡入了珉儿的脊柱处，而且还以极快的速度分窜她下半身所有的经路。他正寻探着她不良于行的原因。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何以会这么做的冲动，但一见她弱怜的模样，他就不禁起了恻隐之心。

“你别动，一会儿就好。”

因为不曾习武，而这一股精气又来得突然，珉儿一时支持不住，便瘫软了下来；她全靠他撑住自己，就好像一株初生的幼藤紧附着直竹般，脆弱无依。

她被动地等待着他的结束，许久，在感觉到下半身的麻刺感已逐渐褪去，珉儿这才虚弱地推着他。

“你……对我做了什么？快放开我！”

而聂骁也依了她的意，他骤然撤开双臂，任由珉儿失去倚靠。结果也正如他所预料的--

珉儿站了起来了！

尽管摇摇欲坠，她仍是独力站立起来了！

“我居然能……站……站……”

她惊愕地睁大两圆杏眸，望住聂骁，一抹难以置信的痴笑，渐渐地在她唇间漾开。

伤残了十余年，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站起来的一天；而眼前这名男子，竟然能医好她这双众医宣告不治的废腿。

“为什么我还能站？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告诉我……”激动之余，珉儿压根忘了聂骁仍是那名让她无法勘破的可怕人物。

她张着两臂，仿若一名摇桨的生手，急欲让自己在晃荡的船身上取得平衡，她企图捉住停留在腿上的莫名助力，想让自己站久一些，可却事与愿违。

不一会，她便像一尊失去操控的木偶，软身跌下，而聂骁也在她跌坐于地之前，将她抱个稳当。

“你的腿仍有得医，只是拖得愈久机会愈渺茫，尽早找个大夫替你看看吧！”聂骁草草丢下一句。

其实在方才他动作的同时，他便已开始后悔。他宁愿将自己的突来之举，解释为一时的同情，可他却不想为了这可笑的动机，而徒添麻烦。

随即，他横抱起珉儿，想将她摆进一旁的轮椅内，熟料珉儿间硬揪住他的前襟不放。

“你……既然知道会后悔，就该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做，你晓不晓得你这可笑的怜悯，就如同拉了我一把又将我推倒一样地可恶……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聂骁反复无常的举动着实惹恼了珉儿。

“哦？”这娃儿当真敏锐，只见她瞧了他一眼，居然就晓得他后悔了。

其实不是他不告诉她，只是她的腿虽然医得了却也极为难缠，毕竟普天之下能治愈这种瘀秽尽积于穴位恶疾的能人，屈指算不出一两个；而且很不巧地，他“药皇“聂骁便是那其中一个。

他任由她扯住自己的衣襟，且迹近鼻对鼻地瞪住自己，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

最后，聂骁终于还是打破沉默，他顾左右而言它。”怎么不说话？刚才不还急着想逃走，这会儿怎黏着我不放了？敢情是对我这大胡子动了情不成？”

珉儿不以为意，她仍将他的瞳仁当成箭靶瞄准着。

聂骁顿时摇起头来。

“就没见过哪家的闺女这么主动的，看来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说罢，他立即将蓄满胡髭的脸埋进珉儿柔嫩的颈间。

“啊--你做什么？”

珉儿讶叫一声，接着反射性地猛推他一把，她的身子立即朝后躺倒了去。

孰料，聂骁好像早料着她会有这动作似的，他的双臂迅速一收，珉儿后仰的上半身便又乖乖回到他的胸前。他的一举一动摆明将珉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下一刻，他不待她再有反应，便一臂环抱住她，一手拖着椅子往外头走去。

“啊！小姐，他……他是谁？”

小'？'怎也想不到会一进门就见到这景象。

她的珉儿小姐居然会被一名体格魁梧、外形邋遢，而且还长得一脸穷凶恶极的“乞汉“抱在怀中！

“你……你这乞汉！快放下咱们家珉儿小姐，要不我……我……”小'？'抑不住惊喊，她丢下手上的披风，跟着随手捧起一只陶盆威胁聂骁。

“我若是你，就不会傻到拿一株价值不匪的兰花砸人。”他冷冷望了小'？'一眼，旋即低下头对住珉儿。”你，叫珉儿呀？看来你并没教好你的丫鬟别以貌取人。”

他两句话不多不少，刚好骂了两个人！

一时间，珉儿更瞠大了眼瞪住他；而一旁的小'？'则木然地瞅住手上的兰花。

价值不菲？这盆的确是大少爷花了百两银买来作为小姐生辰礼的“金玉满堂“呀！可这乞汉怎这般识货？

小'？'怔了怔，随即搁下了兰花。

“快放了咱们家小姐，要不然保你吃不完兜着走！”管他是名识货或不识货的乞汉，只要敢伤她的小姐一根寒毛，她绝对跟他没完没了！

“听见没？快放开我。”珉儿两掌抵住聂骁的肩窝。见他一脸漠然，她迫不得已摆出威吓姿势：“快放开我，要不然我……”

她捏紧了一只粉拳在聂骁眼前晃荡，横眉竖眼的撒泼状令人不容置疑。

但这之于聂骁却不痛不痒，反倒是他眼中迸射出的两道幽光，竟硬生生地将珉儿欲抡出的嫩拳冷凝在空中。

“你别白费心机了，这一拳打在我脸上，不但不会有任何效果，可是你却得为此付出相当的代价。”他的大掌邪恶地在珉儿柔软的腰间揉捏。

珉儿心头一震，霎时噎了口。

他再次望向不远处的小'？'。”而你，若想她没事，最好也别轻举妄动。”

小'？'不知何时已拿来一棍手臂粗细的蛇木柱当武器，但经聂骁这么一说，她有力的圆臂也不由地抖颤起来。

眼见情况对小姐不利，小'？'不得不拼命想着办法，突然间她灵光一动--

她指着聂骁骂道：“你！叫我别轻举妄动，我看倒是你别轻举妄动才是！”

可是聂骁却充耳不闻，他一对精眸始终对着珉儿嫣红的脸瞧。

于是乎，小'？'更卖力了--

“喂喂！我这乞汉可听仔细了，你若敢动咱家小姐一根寒毛，我家大少爷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少爷？”他目光稍移。

“是……是呀！我家少爷可是贩马界赫赫有名的裴颖风，他不仅熟识官商两界龙头，就连江湖弟兄也得敬畏他三分！你要敢欺负咱们家小姐，就等于是在捋虎须，一会儿不只会吃不完兜着走，拿不准还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哩！”

小'？'尽力做到有恃无恐的自信样，就等着聂骁识相而退。

但，她却万万没想到，她这看似百无一失的方法，竟是彻底适得其反，而且还陷她与珉儿于前所未有的险境中。

“裴颖风“这三个字，是千万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聂骁面前！

蓦地，他阴鸷的五官危险气味陡升--

“裴、颖、风！”他极冷地哼嗤一声，跟着低眸紧锁住珉儿。”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当初若不是因为重云山庄少主裴颖风作梗，他这北地“银狼四枭“之首的药皇聂骁，绝不会身陷牢笼十余月，备受凌迟数百个日子。

要不是因为裴颖风与官衙中谋于银狼山谷舷处燃放一时难解的迷香，他那筹划甚久的劫马行动也不会未行先败，还害得“煞血暗门“一干无辜弟兄与他这门主同系囹圄，受尽苦刑折磨。

在黑天牢里，那些个剥人皮骨、噬人血肉的牢刑折死了他所有的弟兄，却不让他也一并归阴，是以今日他重见天日，必也挟着所有弟兄的怨忿和仇恨，还诸于当初加害他们的人。

不容置疑，裴颖风首当其冲！这是他的命，也是他聂骁的运，如果可以，他定将他处以极端的死法，让他生不如死、死不欲生！

“快说，你究竟是他的什么人？”

他的问话低沉且骇人，原本低着头的珉儿不由得敏感地抬起眼；可这一抬，一股浓烈的乖戾之气竟排山倒海地朝她扑面而来。

这……这是什么？珉儿顿时一阵昏眩。

在聂骁的眸光深处，珉儿预见了一场即将掀爆的腥风血雨，而在他望似噙笑的唇角，一股熔钢蚀铁的恨意也正无限拓开。

此刻，他浓重的鼻息尽成瘴疠，幽邃的眸波皆为肃杀；这合该是黑暗中才有的邪佞气味，却在她望住他的一瞬间，全钻进了她的脑心。

她无法置信，一个人的恨意竟能强烈至此！

由于勘进聂骁的内心太快太深，珉儿一时把持不住，一波腥甜的味道便不知不觉涌出了她的喉际，她迅速地强忍住那一口薄血，并将它咽回了肚里。

“你……恨谁？我大哥……”

一时混沌的珉儿不经意让答案溜出了口，而聂骁也精准地逮住了她的尾音。

“你大哥？你，是裴颖风的手足？”

虽然她一身素雅，但她单髻上的那支珍贵白玉簪，却足以点明她的身份。

不过可惜的是，她竟然不是裴颖风的枕边人，要不他现在兴起的一股想法，铁定会让裴颖风更痛苦。

珉儿极困难地合上眼，她尽量做到对聂骁的问话相应不睬，可一旁的小'？'见主子一脸惨白，使她又再嚷嚷起来。

“你！既然知道珉儿小姐是咱们大少爷最疼爱的幼妹，就该识相点，尽早放开她，要不然，你……你肯定会身首异处，死得很难看！”

“小'？'……”

小'？'的忿骂无疑是自暴底馅，可当下要阻止她，珉儿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只能无助地凝睇着聂骁，并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但他的反应，却远远出乎珉儿主仆两人的意料。

“好……很好！谢谢你！”

聂骁诡异地对着小'？'轻笑。

“谢……谢我？”他的阴森，让小'？'打了个寒颤。

随即，聂骁将珉儿放进了椅子内，他轻而易举地连人带椅扳向门口的方位，跟着他俯下身在珉儿耳际轻喃。

“你比一般人都来得敏锐，所以一定晓得我的想法，倘若不想让山庄出事，最好乖乖照着我的话来。”

以他药皇“无毒不能制，无毒不能解“的本事，他大可一阵毒雾就毁掉生云山庄，但这却不足以平复他累聚甚深的锉骨恨意，而且也太便宜了裴颖风。

他审视着珉儿略微苍白的完美侧脸，目光焦点由她浓密的长睫而至小挺的鼻尖，最后定着于她润巧的唇瓣上。

倘若她不是裴家人，或许他还会好奇于她不同于常人的气质，然而此刻她却只能沦为他复仇的工具。

“遇见我一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明早再让丫鬟带你上园子来，如果有半点差池，后果将是你所料想不到的，晓得吗？”一切虽不能尽合他意，但有了与裴颖风关系极亲的她，计划仍是可行。

他对她……有何意图吗？

珉儿不明所以，于是她不得已再次抬起眼，困惑地对上他那足以让她呕血难受的黑眸；但聂骁眼中的杀气，早已在须臾间隐没了去，所以她只看见残余在他眼底的两道寒光。

珉儿深吸了口气，再度合上清眸，许久，她点头。

“很好！”

盯着珉儿抓在两侧紧得泛白的指关，聂骁邪肆地低笑，并缓缓别开脸。挪脸的同时，他粗硬的胡髭还有意无意地刮着珉儿柔嫩的颊侧，这令她禁不住又一阵哆嗦。

“把你的主子推回去吧！她看来似乎很冷。”他没错过她那细微的反应，为了让小'？'照着他的话做，聂骁向后退了一些距离。

小'？'见状立即上前推着珉儿就跑，而且速度还快得令人咋舌。

望着两人离去，聂骁复仇的情绪已然烧炽到最高点；但被推着离开百芳园的珉儿，一颗心却宛如被冻入千年冰境中，再不见天日。

他……难道就是她命里注定的劫数吗？

“小姐，那家伙究竟在您耳边嘀咕了什么？您告诉小翠，要是他敢恫喝您，咱们找出十个八个家丁，也得拆得他体无完肤呀！可是您……您别就这么闷不吭声嘛！”

一回到净荷轩，珉儿不仅话少得可怜，就连表情都只能用“愁云惨雾“四个字来形容。

小'？'垮着一张脸，急急在房内来回踱步，她一会儿哀声叹气，一会叨叨念念，就急她的主子什么话都不说；就慌她的主子要她什么事都不能和别人提！她就不明白，这庄内有人擅闯的事，为什么不能讲？起码找个人拿主意也好过现在的束手无策呀。

“不成！这事一定得告诉其他人，要不让那乞汉安了心，就赖着百芳园窝下，那还得了！”

小'？'双掌一击，忙不迭转了头就要朝房门去，可珉儿却及时唤住她。

“上哪儿？”珉儿被迫抽离了沉思。她稍显恍惚的神情，仿佛才从长梦中醒来一般。

“小姐，小'？'上'漱心堂'找夫人，这个时辰她一定还在那儿。”

老庄主裴天放因早年贪嗜杯中物，导致晚年为酒症所苦，所以裴二夫人李玉娘平日除了随伺在旁，早晚得空也会上东厢的斋堂祈福沐戒。而眼前接近晚膳之际，她一定即将离开斋堂上“瞰远楼“服侍老庄主用膳了。

“我同你说过了，这事不许告诉爹娘，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珉儿紧皱双眉，严肃道。

月前，她的大哥裴颖风已偕着他新婚未久的爱妻平颜下了江南，所以现下庄内除了她爹，便只剩下几名掌理庄务的管事当头。不过，纵使她大哥今日未曾离庄，她也不会让他知道。

因为以那人诡谲的妖邪之势及那股潜藏于心的浓烈杀气，若真与她大哥对上头，届时必是不见血不罢休；虽然她不明了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但于今他将矛头指向了她，眼前的冲突或许就有了转圜的契机。

但当一切尚处于晦暗不明的状态时，珉儿仍不得不对自己瞢瞢无光的前景，感到怔忡难安。

“小姐，小'？'不明白您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去叫人将那乞汉赶走？那人不过是长得可怕点，倒还不至于让人轰不走呀！而且……您这么不吃不喝又不说话，小'？'可会担心死的。”望着未动分毫的冷午膳，小'？'圆嘟的脸蛋更瘪得厉害。

小'？'一说完，珉儿这才发现自己的表现的确过于异常。这么一来，不单是和自己如影随形的贴身婢女拿不准，连甚少和她接触的嬷嬷伯伯们，也都能轻易发现她行径的可疑，渐渐地，她极欲隐瞒的事情也就会不径而走。

思忖半刻，珉儿在脑中盘想好一套说辞后，她若无其事对着小'？'哂笑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瞧你那模样，好像我就要被人生吃活剥了似的。”

她促狭地扬起两片嫣唇，清澈的眼也恢复了平时的灵动。

“原本就像！一定是那名恶汉要胁您，要不然您怎会任由他待在百芳园，而不轰离他？其实咱们根本无须害怕他的，您只要动动物指头召来护院，他就算不走也得走。”

“轰离他？”珉儿状作惊讶，跟着急急摇起头。”谁说要轰离他的？倘若真的赶走了他，那我的腿让谁来治？”

“治腿？”

“是啊！我这双腿能不能走就全靠他了，你不晓得吗？”

顿时小'？'愣住了，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会儿抠抠头、一会儿搔搔脑，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喔，这事你当是不晓得的，都怪我糊涂，光是自己烦恼着怎么应付他，都忘了该和你说了。”她奇+shu$网收集整理佯作恍然大悟地咯咯笑起。”他呀！是大哥请来替我医腿的朋友呢。”

“他是少爷的朋友？不……不可能，小姐您一定是被吓傻了。大少爷固然交友广阔，可也不可能有这一号长相凶恶、脾气怪奇，而且又无礼放肆到极点的朋友。”

“你不相信是正常反应，但我说的偏偏就是事实。大哥江湖道中的朋友不知凡几，习性奇怪的咱们也不是没见过，而他……可就是其中个性最为奇特的一个。”

“你认识他？”小'？'大疑。

珉儿摇摇头，于是小'？'更张大了嘴准备接话，但珉儿却快了她一步。

“我是不认识，可大哥在离庄前也同我说了会有这一号人物到来，此人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他依约前来，我高兴都来不及，怎还会想要轰离他，你说是不是？”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我，所以我才说我糊涂嘛！”读取小'？'的心事对珉儿来说确如饮水般轻而易举；虽然她真不想这么做，但却也迫不得已。”我早该告诉你，我正烦恼着如何应付这名娇客，因为他一不喜欢人家识得他；二却偏好戏弄人，所以咱们最好是装得愈迷糊笨拙，便愈合他的意。他一高兴，我这双腿就更有希望复原了。”

“是这样的吗？”小'？'细忖着珉儿的表情，不一会儿她便狎笑了开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早上小姐在花房那一段可演得逼真了。”

珉儿凑和地陪笑。

小'？'又接着说：

“既然如此，那他接下来要再凶咱们，咱们就继续装怕；他要扯咱们后腿，咱们就扮小媳妇陪笑，但是……”

“嗯？”珉儿望住突然肃起脸的小'？'。

“但是他要再像今早那样对小姐无礼，我小'？'可不再吃他那一套！届时纵是小姐阻止我，我都要让家丁将他大卸八块。”她家小姐可是大家闺秀，岂能让他一名乞汉随便胡来，说抱就抱的！

小'？'固然仍半信半疑，可见主子一脸的不容置喙，她最后还是姑且信之。

“那么这件事你就先听我的，千万别说出去，虽然依目前情形看来，咱们是挺吃亏，可他确实有那本事让我能再站起来。”说罢，珉儿紧了紧搁在腿上的掌，并暗自苦涩一笑。

她心里非常清楚，那名男子即使真有能力让她脱离残伤之苦，可也绝不可能遂了她的愿，因为他是为恨而来。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心眼的人，何来再有恻隐之心关注他人的悲苦？何况她还是他仇人的亲人。

望向窗外，月已半空，一方晰明清平美夜，珉儿却再无心情欣赏。

她的思绪再度飘荡于迷潮间。？？？

翌晨。

“你很听话。”

聂骁整了整身上那套珉儿替他带来的衣袍，而后斜倚着木架，细量着眼前碧澄身影。

裴珉儿可说是他见过的“人质“中最合作的一个。昨日自她离去，他便也随后潜进山庄，经过一天的仔细观察，他已确定了她山庄二小姐的身份，可是他在净荷轩檐上听见她和小'？'说的那一番话，却让他大感意外，也好奇心大起。

因为目前庄内见过他的就只有她两人，丫鬟等于是和她站同一阵线，可是她非但半字不提他威胁她的事，还将他塑造成一名……好人，这样出人意表的行径，也着实让他玩味了好一阵。

最后他得到了一个结论，这娃儿要不是笨过了头，就是聪明绝顶。

“倘若我愿意全然配合你的所有要求，那么你是否就此打消对山庄不利的念头？”珉儿垂着眼睫。

从余光里，她清楚觑进聂骁伟岸的身形。

他乌密的长发已随意扎向后脑，朗然而现的脸部轮廓，也明显多了分英气，再加上一袭合身的裘袍，他和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说……你是将自己当成了筹码，只为换得山庄的安全喽？”他深邃的眼紧盯着珉儿。

筹码？珉儿暗忖，虽然她是决了意守护山庄，可也从没这么想过自己。

聂骁缓缓站直身子，他开始绕着珉儿打量。

“我很好奇，你自始至终皆未问过我的来历，甚至连我姓啥名谁都一无所知，何以如此畏惧于我？”

聂骁凌厉的视线令珉儿不由地背脊一凉，她强自镇定。”这并不困难，由你谈话间的蛛丝马迹和神情、语气的变化，便可得知你到重云山庄的目的并不单纯，我……身为山庄的一份子，自然有责任保全山庄。”

“就这么简单？”他在她身后一步处站定。

“是。”

珉儿颔首。随即，她注意到一片阴影突然自她头顶披洒而下，于是她立即偏过头望向身侧，蓦地，一只大掌映入她眼中。

聂骁不知何时已紧靠上珉儿的身后，隔着椅背，他魁伟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进暗影中；而他的双手，也霸气地占据了两侧的椅子推把。

他突来的举动，先是令珉儿心头一惊，但不一会儿，她却怔忡起来，她不经意端详起聂骁搁在椅把上的手。

在他浅铜色的手背上，残余了些许培壅用的栗色土末；而粗糙的指侧上，也被土末渍染出一小片浅色纹路。

难道他动了她让人囤积花房的培壅土？

一般人没有必要，是绝不会主动去碰那些掺有禽蓄秽物的异味物体的，而他……是纯粹好奇无聊，还是？

下意识，珉儿扫了不远处一眼，意外地，她竟然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花架下方多了一排陶盆，而盆内探出头的绿苗，也正是她十天前就该移株盆内的鸢尾花苗，因为连日的心神不宁，以至于她完全忘了它们的存在。

片刻，她将视线调回聂骁厚宽的大手上，不自觉地，她的唇角牵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以他先前一眼识出名兰的能力，和当下爱花人才有的护苗举动，珉儿肯定了他不仅熟稔栽植之道，而且还深究其理。这意外的发现，就犹如在丛丛墨黑的雨里找到一线天光般，令她大感惊喜。

她没想到，这名让她彻夜难眠的男子，居然还有如此细腻温浪的一面！

原本想引起珉儿不安的聂骁，万万没料到她竟会这么瞪住他的手，还径自发起呆来，于是他索性绕至珉儿身前，并不悦地挑起她小巧的下巴。

“从没人敢在和我说话的同时分心，而你是第一人！”他的长指用力地抵进她细嫩的肌肤内。

“呃……痛！你做什么？”珉儿痛呼，原本她才对他稍微改观，这下全让他这放肆到无以复加的行为给破坏光了。

久久，见聂骁没有松手的打算，珉儿也只能愤恨地瞠大两眼瞪住他。

聂骁撇嘴。”你……这是什么表情？想求和的是你可不是我，何况你若连这点小痛都忍受不了，那接下来的……就全甭说了。”他语带玩味。

接下来的？莫非……他答应了！珉儿心头一震，并幡然改变态度。

“好，我不瞪你，我笑……总合你意吧？”她从未像此刻这般逢迎过任何人，但为了山庄，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她都愿意配合。

说罢，珉儿果真对着聂骁灿出一朵甜笑。那蜜糖似的笑靥捏在聂骁手中，就好比一朵绽放的含笑花，它吐露着缕缕甜润芯香，诱惑着聂骁的感官，令他蠢蠢欲动。

不知怎地，聂骁居然有股偷香的冲动。对于女人，他总是予取予求，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从没有人一个女人能单凭一个笑，就能诱得他心神荡漾，这实在有违他一向居于支配者的个性。况且，眼前驱动他的，还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裴家人！

俯睨着珉儿的笑，顿时，聂骁胸臆间的一波怨忿，又再破闸而出，他硬是使劲捏碎了手中的那朵含笑。

“唔！”

珉儿盈笑的脸遽然攒成一团。

而后，聂骁终于心满意足松开手。”你倒挺识趣，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费事。”

“你答应我的要求了？”

“你认为呢？”他看了正揉着下巴的珉儿一眼，跟着冷冷丢下一句：“如果真不想裴家出事，两天后，你得跟我走。”

“走？你要我离开山庄？”她诧异。聂骁不语，于是珉儿只能战战兢兢再问：“你要带我去哪儿？我……我只想知道往后的去处，以便斟酌随身的细软。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聂骁不耐，随意说了：“银狼山。”

“银狼……”

聆进他的回答，珉儿倏时愣住。

银狼山，北地贼寇聚集的险地银狼山？为什么他要带她去银狼山？那里可是连官兵都畏惧三分的极险之地呀！

莫非……非莫他是？

“你……是马贼！”珉儿的脸一下子刷成纸白。

这会儿，她可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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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方边境十里处银狼山煞血暗门分堂

内苑主厢房内，一场炽热的男女欢爱甫自高潮腿下，纱幕后的炕床上，两条人影仍以极暧昧的姿势交缠着。

伏跨在分堂主褚皋身上的“北地绝艳“姬艳蝶，在一阵翻云覆雨之后仍是激情未褪，她欲求不满地娇吟频起，并以销魂的十指技巧地轻刮着身下的结实胸膛，企图再度撩起褚皋的欲火，但此刻的褚皋却明显别有所思。

他一把环住姬艳蝶未着半缕的水蛇腰，并将她从自己身上翻至大炕内侧，随后他起身下了炕，在圆桌前坐定。

“你……怎么了？有心事？”

姬艳蝶拉来锦被覆住自己裸裎的身子，并嗲声询问。

她妖媚的眼，隔着纱幕紧盯住褚皋，褚皋固然已年近半百，但精力并不输一般小伙子，以他喜好渔色的本性，今日的表现的确大异于常，所以她不得不怀疑。

“你也会关心我？”褚皋哼了一声，跟着斟注了一杯酒，一口仰尽。

“唉？今天说话怎这么酸？蝶儿跟了分堂主，自然得为您分忧的，您说是吗？”姬艳蝶媚笑，她披上了薄衫跟着下了炕，然后偎上褚皋。

褚皋被她柔馥的触碰扰得心神不定，一时按捺不住，他索性又将她揽至身前，一解饥渴。

“你真这么想？”他试探问道。大掌旋即老马识途地探进姬艳蝶的前襟，一把攫获她丰盈的曲度。

“蝶儿何时骗过您了？”她被褚皋的动作逗得咯咯轻笑。跟着她也回馈地伸起藕臂揽住他的后颈，待他略显沧桑的脸一靠近，她便顺着他那由左额笔直延伸到左颊的刀疤吮吻。

“你这妖精就是有办法让男人把持不住，难怪聂骁那小子会对你如痴如狂。”褚皋嗤笑。

“分堂主何以再提起那人呢？就连蝶儿都晓得，人一旦被关进了黑天牢就形同死了一般，而死人是不可能和活着的人争什么、斗什么的，何况暗门门主一位原本就非您莫属，死人又何足畏惧呢？您……该不会为了他，到现在还同蝶儿吃醋吧？”姬艳蝶以指撩划着他的胸。

算一算，距离那次让门内二十余名弟兄失风被捕的劫马行动，应该也过了将近一年了吧！而同时身陷黑天牢的聂骁……恐怕也早已凶多吉少。

一想到此，姬艳蝶仍不禁心情微沉。因为她始终无法否认，聂骁确实是她所遇过的男人中，最不平凡、也最令她难以忘怀的一个；而她喜欢他，并不单只为他是上任门主的独子，更是因为他迷人的体魄下，那股令人无从抗拒的尊贵气质。

他就像白昼的日光和黑夜里的凉风一般，自然地掌控了她的所有知觉感官，就连她那急欲摆脱自己仅是名老马贼私生女身份而渐生的功利欲望，也一度因为他的影响而停摆。

如今他消失了，姬艳蝶也只能再回到原先的轨道，继续为了名利而沉沦，而这也是她选择委身于褚皋的最大原因。

“你跟了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只是想当上门主夫人？”褚皋啃咬着她白嫩的颈项。

“您说呢？”姬艳蝶媚惑地轻吟起来。”蝶儿当然是喜欢您，才会这么黏着您的……”

虽然目前暗门代理门主一职尚且由聂骁的拜把兄弟，也就是银狼四枭排行老二的寒琰虚占着，但以他浪荡不羁的个性，必定不会想和其他人争夺门主之位，所以即将于一个月后举行的门主重任大典，身为耆老且狡猾悍猛的褚皋也势必独占鳌头，顺利跃上煞血暗门的龙首。

届时，她姬艳蝶花费的苦心，也一定将有所斩获。

“你的嘴儿好甜……”褚皋狂暴地蹂躏着她的唇瓣，而后循线而下来到她的胸前。

“……堂主…”

姬艳蝶一如以往地被褚皋擅战的唇舌折磨得欲仙欲死，她娇喘连连，并迷失于一片淫逸之中。她万万没料到，褚皋的下一句话竟会让此刻欲望高涨的她，热浪尽褪--

“如果……我说聂骁已逃出了黑天牢，你作何感想？”他的脸埋在姬艳蝶的雪肤内，以至于声音听起来不真切。

“什……什么？您别同蝶儿开玩笑了！”姬艳蝶娇嗔一声，十根长指立即掐上褚皋的背肌做为他戏谑她的报复。

但褚皋却认真地重复道：

“我没那心情开玩笑，聂骁确实已逃出黑天牢，而他回银狼山也只是迟早的事，到时你是跟我，还是跟他？”

根据他布局在官衙里的探子回报，四天前，那素有恶人坟地之名的黑天牢，已被一把无名火烧得元气大伤。当晚，趁乱逃狱的也大有人在，而那之中还包括了一名于劫马行动中失风被捕的暗门子弟。

在此人身份未确认之前，褚皋认为是聂骁的可能性极小，因为在那一批人身陷黑天牢的期间，他几乎是倾尽了财力输贿于衙役，只为让聂骁一干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将近一年了，他原本以为聂骁早该人死骨残，然而三天前一封来自京城的密函，却完全毁了他长久以来的美梦--

聂骁非但没死，而且还打算在近日内回银狼山继任门主之位！

这种种状况显示，他的确是低估了人称药皇聂骁的能耐。但纵使如此，他褚皋也绝非泛泛之辈，当初他能陷聂骁于死亡边缘，今日他也能再将聂骁推回地狱之中。

“您说的全是真的……聂骁他……没死？”姬艳蝶瞠大了美眸，满脸愕然。

无法控制地，她的情绪因为这个消息而蒸腾不已。

“他没死，你很兴奋？”褚皋以犀利的单眼，盯住姬艳蝶脸上的动静，而他手上挑情的动作也仍继续着。

由恍惚中清醒过来，姬艳蝶急急答道：“蝶儿怎会高兴？聂骁没死，必对堂主您继任门主一事形成阻碍，这种情况蝶儿担心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兴奋呢？您这么说分明是想急煞蝶儿！”

她差一点忘了，褚皋是那种宁为玉碎、不愿瓦全的狠角色，即使此刻她真的欣喜若狂，仍是得掩饰为上。

“难道你忘了，你……也曾是聂骁的人？”他将姬艳蝶妖娆的身前曲线紧嵌进自己的双掌之中，而逐渐加大的劲道更惹得姬艳蝶轻呼出声。

“……堂主，这蝶儿知道，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往后我只会全心全意地伺候堂主……倘若堂主有任何需要，蝶儿……蝶儿无论如何都会尽心尽力地……”她丰润的身躯再次香汗淋漓，思绪也随着迅速攀升的情欲飘然远去。

“你说的最好全是真的。”

“……真的……”她吟哦。

真的……她真的好高兴聂骁能够回来，她好想再当那只栖息在他宽阔胸膛的艳蝶儿，汲取他飒野如风的鼻息，并赖以维生。

春寒沁人，一场犹如米粒般的轻薄小雪，正无声飘着。

迎着冷风，一辆由两匹牝马拉驮着的马车，沿着河岸的泥路颠簸了大约一刻钟后，终于缓缓驶进“勒马村“的入口。

从车篷前的毛毡缝偷觑了车外一眼后，小'？'小心翼翼挪动圆滚的身子又坐回珉儿身旁的位子。

她搓搓手，而后对着正闭目养神的珉儿说道：

“小姐，外头又是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村子，都两天了，'他'究竟想带咱们去哪儿？该不会是想随便载咱们四处兜兜，然后再回山庄骗取诊金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搔人耳背，因为她可不想再让车外的怪人听见她们主仆俩的对话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是在扯他后腿！

珉儿睁开眼望住小'？'，看着她一副茫然的模样，珉儿不禁有些于心不忍。

因为小'？'至今仍对所有的事一无所知，她甚至还相信着，“他“真的是为了治自己的腿伤而来。

可为了顺利瞒过她娘，她又非得带着小'？'同行不可！

“很冷吧？靠过来些会温暖点，咱们要去的地方是北地的深山，在那儿聂……大哥他才有足够的药草和医具治我的腿。”她拉来覆腿的轻裘，盖住两人。

自从那一天她揭穿了聂骁马贼的身份之后，聂骁也就似无所忌讳地将他和她大哥裴颖风的恩怨告诉了她，然而知道详情后的她，却更是一句也辩白不得。因为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她似乎只要再多提一遍她大哥的名讳，就会多了一分当下被捏死的可能。

“北地深山？但是小姐，您同夫人说的并不是这样呀！咱们不是应该南下和大少爷会合的吗？”难怪一路上会愈来愈冷，而且还净住宿在一些鸟不拉屎的客栈，原来是那家伙正带着她们北上。

“我会那样同娘说是为了让她安心，而且你也晓得'他'不喜欢招惹一些无谓的麻烦，要是我真和娘说了实话，拿不准到现在咱们还踏不出大门一步呢！”

天知道她是花费了多少唇舌，才劝得她娘答应让她出远门，而现在她却还得编撰另一套说辞来安抚小'？'。

“但要是这样，那山庄内岂不是没半个人知道咱们的去处了？那这万一半路上咱们被什么狼呀虎的啃了的，不就也都没人知道了吗？”

“别担心，聂大哥武艺过人，他会保护咱们的，而且……而且一到目的地，我便会向庄里捎信报平安，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因为咱们是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走，小'？'才会这么担心。小姐……我看咱们还是掉头回山庄，好不好？”

“这……”珉儿知道，小'？'是打一出庄门就没一刻放松下来，但是现在若要叫她一个人折返山庄，珉儿又更是放不下心了。

见珉儿稍有异样，小'？'立刻捉着辫子似的发挥：

“我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根本不是少爷的朋友对不对？而且也是他威胁小姐您离开山庄的！”她虽然压低了嗓子，但声音却依旧清晰。

“小'？'，你别瞎说，万一给聂大哥听到了怎办？”她急忙捂住小'？'的嘴，但还是让她偷了个缝儿补了一句。

“小'？'说对了是不是？说不定他还是个专门掳人的人口贩子……”

“小'？'--”

“是又怎样？”毛毡后头果然传来聂骁低沉的声音。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他一把掀起了毡子，一双被狐裘帽影遮暗了的黑眸，则森冷地锁住车内的两人。

失去了屏障，车外的冷空气一下子全灌进了车篷内，珉儿打了个寒颤，且慌张地盯住已然挡在车篷口的聂骁。

可小'？'却更快速地横挡在两人之间。

“你……你！又偷听我们的谈话了，一路下来你都一直在监视我们，快说！你究竟要胁了小姐什么，小姐才会对你这么言听计从的？如果你只是想绑个姑娘去卖，那就卖我好了！虽然我长得差，但是我的身子却比一般姑娘强上一百倍，你放了小姐……卖我好了！”

小'？'不停地叨絮着，而聂骁的表情也随之愈变愈差。这些看在珉儿眼里，冷汗便不止地猛渗，她甚至还能想像，下一刻小'？'被他一掌劈倒的样子。

不行！

思及此，珉儿禁不住浑身发寒，她立刻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小'？'拉回身后。

“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聂大哥原谅。”

“原谅？”见珉儿一副母鸡护雏的模样，聂骁不由地发笑。

“小'？'她会对聂大哥有所误会，全是珉儿疏忽所致，这一回还请你看在珉儿的面子上，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她一次。”

“看在你的面子上？”聂骁将两条胳膊分搭在车篷的扶边上，使得车内的人压迫感陡升。

“是的，拜托你。”

两天来，她无不费尽心思想勘破聂骁的心机，哪知他的城府竟宛如锻了铁、包了铜般滴水不进。所以现在，她还是只能委曲求全，走一步是一步。

聂骁俯睨着珉儿逐渐冻白的小脸。半晌，他说了：

“还在山庄时，我给了你两天的时间处理一切，没想到你最后还是替我带了个麻烦来……不过这次若是你求我，那么情况也就另当别论。”

乍地，他的薄唇扬起了一道邪戾的弧度。那冷血的表情，像极了一只捕到耗子的猫，贪看着猎物空作无谓的挣扎。

“小姐，您别听他的，他不过是想戏弄人罢了！”因为感受不到危险气息，所以小'？'依旧聒噪不休。

可细心如发的珉儿，则早看出他的怒气已逐渐酝酿成形。所以这时她就算是用尽了所有办法，也得护住小'？'。

不知怎地，珉儿那近乎空灵的眼神，是直看得聂骁浑身不自在，他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不适感，原本他就已经被小'？'烦得没了耐性，现在他更是一股怒气无从宣泄。

再僵持下去，下一刻他并不保证，他不会伤了丫鬟消气。

于是，他索性先拿自己掌下的篷柱当替代品，眨眼间，只见他掌心和篷柱接合处徐徐飘出一道白烟。

他接道：“你可以选择不从，但丫头的命……”

不待聂骁说完，珉儿立即吃力地跪直身子，她毫不多虑就将自己冻冷的小手覆上聂骁运功中的大掌，刹那，她的掌心就像贴上一块烧红石板般的灼痛难耐。

但相反地，聂骁那极不稳定的情绪，竟然因为珉儿这突来的轻柔接触，而有了意外的解放。

他加温中的怒意，顿时冷却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想求饶也犯不着这么自残！

他立刻收住内力，并反掌抓下珉儿的手。就这一下光景，她的掌心已明显红肿。

“小姐，您怎么了？”小'？'频频探头。

珉儿示意小'？'噤声，珉儿……求你就饶了小'？'这一次，她不会再有下一次，她不会再有下次了。”她软身坐了下来，清澄的眸子仍望着聂骁。”好吗？”

聂骁再次眯起深瞳，细凝住珉儿，他暗量。

她，看来分明就比一般女子来得纤细脆弱，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勇气，为了一名区区贱婢以身试险？

她，要不是愚笨有加，就只可能是聪明过人！聂骁第二度有了这种感觉，然而这次他却肯定了珉儿是属于后者。

因为她那看似无益，实则别有用意的动作，确实将他前一刻仍紊乱不整的情绪奇迹似的安抚了下来。不仅如此，甚至连他那股想藉由羞辱她而获得快感的欲望，也就这么平空散去。

珉儿的异常敏锐，着实让聂骁又好奇，却又难以适应。

许久，他哼笑。”你倒是比我想像的还来得听话。或者用'善解人意'来形容，会恰当些。”

他……感觉到什么了吗？

聂骁的话在珉儿心底漾出一大圈涟漪。

“过来！”他命令。

“什……什么？”

珉儿没领会他的动机，反倒是小'？'反应快速地抓住主子的手臂。

“你……你想对我家小姐怎样？”她嚷道，接收到聂骁利如冰刃的视线，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冷淡说了：“丫鬟我就先放她一马，你可以稍微松口气，但是今晚，我可不打算就这么耗在马车上。”

外头是一间简陋的客栈，珉儿在了解他的意思之后，便点了点头。

“小'？'，你还不快谢过聂大哥？他答应医治我的腿已经令人感激不尽了，现在还如此宽宏地原谅你一番胡言胡语，你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呢？”珉儿意在圆场。

“喔……”小'？'先是嘟嘴，接着才大不情愿地说：“对不起，聂公子，还有谢谢聂公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在这儿给您赔礼了。”

小'？'必恭必敬地向聂骁行了个礼，但是聂骁却毫不放在眼里，此时他深奥的眼眸中，只有那方才令他大感兴趣的女子。

半晌，他只是径自挤进了车篷，然后将珉儿抱下了马车。

进了客栈，聂骁习惯性扫了周遭一眼，但今天他并未像前两天一样，随意向掌柜要了两个房间便让珉儿她们进房；对着客栈内酒客寥寥可数的寻常景象，他反倒暗哼了声，跟着他将目光投向柜台后头的人。

“掌柜的，给我一间面北的客房，住一宿多少钱？我先给帐。”他似有目的地眯起眼瞧。

“一间房？”柜台后一名长相清癯的佝偻老汉诧异地望住聂骁，而后又看看他身旁同样讶异着的珉儿及小'？'。”客倌……这你们一共有三人，一间房够用吗？”

“怀疑吗？”他一脸不善。

“不……咱不是怀疑，只是咱这儿的客房较一般客栈的客房都来得小些，所以……怕您住得不舒服，而且这位姑娘她……”他意有所指地对着坐在轮椅上的珉儿和悦笑道。

“是呀！小姐她……”

“小'？'，大哥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出门在外一切从简，不必太在意我。”珉儿捏住小'？'的胖手掌，跟着垂下眼睫。

不知怎地，看见老掌柜极为和善的笑容，她竟起了一股莫名的不适感；那种感觉和先前在聂骁身上看见的杀气无异。

聂骁斜睨了珉儿一眼，又道：“听见没？掌柜的，你真是多事，一间房住一宿多少钱？我想先结帐。”

“喔……不多，就九文钱。客倌，您不叫些酒菜吗？”他又多嘴地问了句。

聂骁不予理会，他只径自从怀中摸出银两，拿钱的大掌悬在空中等待老汉接过，而老汉也只好识相地陪笑了声，并伸手接过房钱。

然而就在老汉伸手的一刹那，聂骁的唇角也似有所获地斜勾起来。他暗笑，居然有人易容会露掉手这么重要的部位！

领着三人进入客房后，老掌柜回到了前厅，他一个提手动作，召来原先分散在四角佯装酒客的同伴。

“是聂骁没错，虽然他的外形稍微不同，但确认无误。”老汉原本沙哑的嗓音顿成中年男子的沉厚低音，他犀利的眼仍不时瞟向栈内。

“那么跟他一道的那两个姑娘呢？”另一人接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为了永除后患，这次行动不留活口，要是失手，咱们都别想活命了。”老汉斥道。望着一群喜近女色的酒囊饭袋，他不禁为此次分堂主褚皋交代的任务捏把冷汗。

“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一进客房，聂骁就要珉儿和小'？'别动房内的任何物品，他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房里出奇利落地绕了一圈。

“感觉到……什么？”珉儿的声音细若蚊蚋，她不认为他能察觉到她方才的不对劲。

聂骁瞟了她一眼，哼笑道：“若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我想你刚才也不会如此地合作，我说得对不对？”

“我只是……”她又想将“敏感“拿出来当挡箭牌。

“现在你不会承认，我也没必要证明，就当你我默契十足好了。”在看完他想看的东西后，聂骁在珉儿身前站定。他盯住她那双捏紧覆腿毛毡的手，而后俯身说道：“今晚将会很难熬，床上、桌面、椅子和木柜上，全都洒满了可以让人全身麻痹的毒粉，门外还有十数名要人命的杀手，想要活命，你就得更听话，晓得吗？”他可不想让自己大老远带来的人不到半路就夭折。他又转向小'？'：“还有你，不想没命就别说话、别搅局。”

聂骁神色一凛，小丫鬟也不免被吓得直往主子身后躲。

“外头的……是官兵吗？”珉儿臆测。

“很可惜不是！”他就是为了避免和官兵交锋，所以才刻意绕了远路走乡道，没想到还是遇上这群不知打哪儿杀出来的程咬金。

“那么……”

“你很失望吧？如果是官兵，你或许就能称心如意了。”她一定巴不得他再被抓回牢里。

聂骁走至床边，并以极轻巧的动作处理着铺盖上的毒粉。

盯着聂骁的背影，珉儿不再说话。她知道他在试探，也明白自己如果有所反应，阴晴不定的他拿不准会借题发挥，届时更难过的，也只会是她和小'？'俩而已。

“不说话是代表默认吗？”聂骁冷笑。

他熟练地将床铺上的毒粉以被褥包裹好并塞至床下，随即顺手撕下了一小片床单而后走至窗边。打开窗，他迅速地以窗台上积聚的冰雪清理掉手中的毒粉，跟着他将一球捏实的冰雪填进布片里，关上窗后，他回身走向珉儿。

“记住'苦肉计'对我是没用的，拿着！”

“什么东西？”珉儿看着聂骁强拉起自己红肿的右掌，并将布包搁上。

布包里的冰凉传到了她的手上，她不禁讶异地望住他。

“床上的毒粉我只大略处理过而已，上了床后就别再乱动，听见没？”他不待她作任何回应就将她一把抱起，他将她放上床榻，并要小'？'也上去。

把自己的披风递给两人后，他便也依着床沿席地坐下。

盯着聂骁的后脑勺好一会儿，珉儿将视线调回了右手。她微微张开了手掌，跟着对着掌手那朵包了冰晶的半绽布包发起怔来。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和她手中的冰晶一样寒气逼人，还是和伤了她的手的高热一般炽烈难耐？为什么她总是勘不透？

随着掌心的温度，布包里的冰逐渐融化，冰水的清凉一点点地带去她热胀的疼痛，也让她不睁气的眼皮因为舒适而一寸寸地往下坠。

恍惚间，她竟不自主地痴想，倘若此人的个性也能像这寒热中和后的舒缓，或许……就不会令人如此无以适从了吧。

鸡鸣二啼，窗外渐渐透进湛蓝的寒光，烛台上的蜡炬也已经飘出一丝袅袅的余烟。张着一双满布血丝的黑眸，聂骁一夜未眠，反倒是床榻上的两人睡得极沉。

回头望了床上一眼，他看见珉儿正以极不自然的坐姿让丫鬟枕住腿睡着，她半掩在披风底下的脸蛋，眉峰堆蹙，想必是非常不舒服，但一整夜了也不见她挪动身子或唤醒丫鬟。

她是在贯彻他的警言，还是真得累摊了？

又审视了一会儿，他伸了伸腿准备叫醒她俩，然而就在此时，房外竟开始有了动静，他不禁暗咒了声。

等了那些个家伙大半夜，居然挑在这个时候找麻烦！

说时迟、那时快，纸糊的门上正无声无响地被戳出一个小洞，洞里极迅速地探出一根细竹筒，“飕“地一声，筒里强劲地喷出了道淡黄毒烟。

啧！又是这些了无新意的玩意儿。聂骁暗嘲。

跟着他随意送出了一波掌风刮开窗棂，户外的晨风随着窗户的洞开涌进室内，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起身轻跃上床榻，抱起了珉儿就将她摆进窗边的轮椅内。旋即他取下几节凝结在窗框上的冰晶，挥掌全射向另一端的纸糊门，不到眨眼工夫，前一刻才飘进屋内的毒烟，就又随着风全从纸门上的破洞钻出了房外。

顿时，门外骚动频起。

聆进房外人那阵阵捂住鼻而发出的闷哼，聂骁脸上的鄙夷表情愈来愈明显。

“发生什么事？我……怎会坐在这儿……”门外的异响吵醒了珉儿，她急忙揉着双眼想看清情况，而一旁的聂骁则及时按住了她的肩。

他朝她低喝。”别动，把脸朝向窗外！”

“为什么？是不是……”霎时，珉儿硬是瞠开了因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睛，她慌张地探向床榻。”小'？'……小'？'呢？”她频频唤道。

“唔……小姐，什么事？这……是什么味道？”床上的人这才闻声坐起，她自然地掩住口鼻，但仍阻止不了一股犹如腐肉的腥臭味钻进鼻子里，半刻她终于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陡地自床铺上站起。

“别乱动！”聂骁迅速喝止。昨晚他只清除了铺盖上的毒粉，她这么一动极有可能让其它地方的毒粉再掉落下来。

但小丫鬟却完全没听进他的警告，她惊慌地三步并两步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正如聂骁所料，小'？'过大的动作加上她不算轻盈的体态，居然威力十足地将床帷、床柱上的毒粉全都震落了下来，而且还迎面撒了她一身。

“这……这是什么？小姐……小姐救我！”小'？'脸色惨白，并像条跳虾般蹦弹起来，她努力想拍掉身上的粉末，却徒然。

“别怕！小'？'，我帮你！”珉儿不顾聂骁的阻拦，两手推着木轮就想向前，但是椅子也才动了那么一寸，聂骁就点住了她的穴。

“别自不量力，又替我添麻烦。”他大掌一扳，将珉儿连椅带人又转向了窗外。

“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怎……全身不能动，小'？'身上有毒粉……我得帮她拍掉，快帮她！”珉儿心急如焚。

真天杀的麻烦！聂骁咒道，跟着他一个箭步上前想帮小'？'处理身上的毒粉，但门外的人却又在这关头开始了下一波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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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随着日光而逐渐明亮的房内，顿见数道寒光齐飞。

聂骁顾不了毒性已然发作的丫鬟，他倏地开展招式，手脚宛若轻风般的震偏数道迎面而来的毒镖。

须臾之间，只见泛着冷光的暗器，应声在墙上地面落定。

珉儿循声望向不远处的墙，墙上斜列的蝶状金属，让她立即联想到她大哥曾和她提及的江湖暗器。

“小'？'，小'？'，你没事吧？聂骁，快放了我，我要知道小'？'没事！”

刚才的一阵慌乱里，她只听见了暗器咻咻作响，却没听见小'？'的喊叫，背对着屋内的一切，珉儿眼看就要急出泪来了。

“别叫，除非你想让外头那群家伙朝着你射镖。”聂骁低斥。他盯望着身中毒镖躺在地板上的小'？'，口溢血沫，声调却丝毫不受影响。

由于袭击来得突然，而他还有伤势在身，所以聂骁也早知道自己不一定保得住丫鬟的性命。

“小'？'是不是昏倒了？告诉我！”珉儿试着挣动，但尽管已挣扎到额侧的青筋浮现，她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聂骁，告诉我！小'？'她……呃--”

聂骁不得已点了她的哑穴。

依目前的情形看来，外面的那群人是打一开始就不准和他正面冲突，他们一定是想待他筋疲力尽之后再一举成擒。

哼！够诈！但他也还没笨到去中一群乌合之众的计。

聂骁不再犹豫，下一刻，他立即扛起了珉儿就往窗外跃去。果不其然，原本守在客房外头的一伙人，一见聂骁有了动作，就也随后从客栈蜂拥而出。

被聂骁扛在肩上的珉儿，一下子被他从屋内带到了屋外，又从地面被搁上了马背，起落之间，她虽然被震得极为难受，但却也没时间操心自己。

她的一颗心，全检在小'？'身上了。

“唔……”她要他放了她，她得回客栈救小'？'呀！珉儿闷哼。

聂骁没去搭理珉儿无言的抗议，他只是将她紧锁在马颈与自己的身体之间，策马急驰。

勒马村不大，但窄小且杂乱的街巷却易于隐蔽，而且昨夜还下了一场大雪，所以路面上的积雪减轻了马匹奔跑时的声响，并加深了可以用来扰乱判断的马蹄印。

聂骁刻意在村内多绕了几圈，然后才沿着河畔北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才稍微缓下速度，但仍不敢就此停下。

“咳……回客栈，回客栈救小'？'……”

蓦地，聂骁身前传来珉儿微弱的声音；她伏趴在马颈上，脸色惨白如霜。

“穴道解了？”他只让她维持半个时辰不说话。

跟着聂骁又顺手替她解开另一个穴道，珉儿一感到身体能动，便霍地撑起身子；她勉强将身体旋了半圈，而后以单手扯住聂骁的前襟。

“回客栈，小'？'还在那里，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由于姿势的关系，她的声音听来断促无力。

“是你丢不下她，而我却不想再回去。”他端详着珉儿，最后将视线落在她澄澈却盈满慌乱的眼。

“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她顶撞你，你就不打算救她？还是因为她是重云山庄的人，所以你干脆见死不救？”

聂骁不语。

珉儿又急嚷：“快回客栈！”

“没必要。”

“你想怎么对我都行，小'？'是无辜的，没理由为了你和我裴家的恩怨而死于非命。我求求你回头，你有那本事救她的……”

不自然的坐姿，让她的五脏六腑像挤在一块儿地难受，但她仍是咬牙忍下。

“你的命早是我的，想怎么安排，都是我的事，你已无权作主。而且那丫鬟身中毒粉和毒镖，纵使我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没那能耐将死人变活。”他冷淡的语气，像极了宣判人寿期的阴司。

霎时，珉儿屏住了气，她揪在聂骁前襟上的手，逐渐因用力而发颤。

“不……不可能，你就算不想掉头回客栈，也无须拿这理由来骗我。”

“骗你？我没必要扯谎。况且丫鬟是生是死，你也不可能一无所知。”他的话，给了珉儿当头一记闷棍。

许久，珉儿也渐渐因为认知，而显得茫然。

她，的确不是一无所知，在他将她扛上肩头的那一刹那，她就已瞧见小'？'中镖倒地的惨状，只是她一直说服自己那不是事实罢了！

但，自己说了不是事实，就真不是事实了吗？珉儿恻然苦笑。

“小'？'……真死了，是我害了她，是我的孽消抵了她的福分……这条不归路是我选择的，不该连她的命也一并赔上，她不该死呀……该死的人是我……”

珉儿清灵的眸，顿成两窟无底的空洞，她恍惚喃言着，声音从微弱不清渐渐转成几不可闻。

于是聂骁也没再特别去注意，他继续驾着马，缓缓越过眼前一个又一个的陡坡。

半刻，珉儿软力地放开了聂骁，她想回复原先的坐姿，然而就在这时，身下马蹄一个颠仆，眼看着她就要坠下马去--

“小心！”

幸好聂骁及时将珉儿抱住，要不然她极可能就此摔得粉碎。

为了不让相同的险象再发生，聂骁只好将她抱起，他让她掉了个头，面对自己跨坐，然后以硕臂紧紧箍住了她的纤腰。

他贴着她的耳畔，威胁道：“你听清楚了！今天死了的只是个丫鬟，下人为了护主而丧命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你若想以她的死当作理由一死了之，那么我可不保证，重云山庄的人能够平安见到以后的日出。”

没理由地，看着珉儿失神，聂骁竟然会有些……心疼。说这些话，或许能够让她心里好过点，但他还是宁愿相信，他是为了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才这么说的。

山庄……”

闻言，珉儿霍然像个回魂人地缓缓抬眼，她定定望住聂骁，但带着雾气的眼眸，却仍显虚无缥缈。

他再重申：“你的作为关系着重云山庄所有人的命运，如果不希望他们也死于非命，那么你连死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重云山庄的人们……死于非命？不！她不希望！

当初，她之所以决定和他走，就是不想让山庄里的人受到他恨意的波及。如果，她所爱的人全都和小'？'一样地死去，那么她的决定也就毫无意义了。

于是，珉儿涣散的眼神便再度凝聚起来。她看着聂骁，黑玉般的瞳仁奇+shu$网收集整理里，仍残留着失去小'？'的痛楚。

“我……不会寻短见的，你放心好了。”

“这样最好。”

日落星出，两人在一处废弃的农舍里歇脚。

“这是仅存的干粮，你先拿去吃。”聂骁一手撩拨着火堆，一手拿出半张干烙饼。

珉儿始终背对着聂骁躺着，她蜷缩着身子，像极了一片枝叶。

聂骁盯住她的背影，说道：“你想饿死自己，我还不同意。”

“我不想吃，你不用管我。”这是她三个时辰内说的第一句话。

聂骁沉下脸，他仍将烙饼以布巾包裹起来，力道适中地扔至珉儿面前。

“吃了它。”他命令。

“我不吃。”她又将烙饼扔回给身后的人。

半刻，聂骁冷冷说了：“少了需要保护的人，你似乎胆大了许多。”

提到小'？'，珉儿的身子不禁抽动了下，她缩得更紧了。

“会冷就靠过来，我不会吃了你的。”他没动烙饼，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许久，珉儿还是一动不动，聂骁只好主动靠近她，并试图拉起她。

“别……管我！”珉儿刻意放软身子，她的声音暗哑。

“由不得你，你最好合作些，要不然……”

“你用不着威胁我！”她硬是缩回自己的手臂。”我已经答应了不会在你利用完我之前死去，你放心好了！”

“随便你怎么讲，但我说一就是一，我的人质必须保持在最佳状态，所以你只能完全照着我的安排做。”

“……最佳状态？”她苦哂一声。”为什么？是不是这样才能禁得起你折磨久一点？”

“你--”

其实珉儿并没有说错，打从他选定了人质之后，便也拟好了复仇的步骤。

他决定在她身上“养毒“，待嗜血的狂毒养成以后，他会放她回重云山庄，让山庄内唯一够资格，且绝对会替她逼毒的裴颖风，为了救自己的妹子心脉俱断并痛苦百日而惨死。

眼前，珉儿的反应其实并不突兀，但是聂骁终究还是被她过人的感应力搞得浑身不适。

每一回，她似乎总能轻易地就切中他的心思。

于是，他不悦道：“别再以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跟我说话，你是人质，是用来替重云山庄还债的筹码！既然只是筹码，在我认为没有价值的时候，便也可以随意毁去，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他的话句句冻人，且足以将人逼进十丈寒冰的深渊里，但珉儿却充耳不闻。

“我没有自以为是。你会生气，只不过是因为我说出了实话，同时也说中了你的心事；而你讨厌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因为它会伤了你自以为是的虚荣心。”

她听似平静的语气里，隐藏着一道不安的情绪；但那不安，却也在她说完话的一刻，隐逸了去。

闻言，聂骁俊脸骤沉，他绷紧了两腮。”你这么说是存心想挑起我的脾气，还是想让我提早'处理“你？”

他低沉的威胁挟着一触即发的愠气回荡在空旷的农舍里，珉儿虽不可能感觉不到，但她仍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背对着聂骁蜷缩在泥地上。

片刻，只见聂骁瞳仁中的两簇怒火益发明显，他发出最后通牒。

“你要再如此无视于我的警告，那么就别怪我动粗！快起来将东西吃了！”半死不活的毒药“宿主“对他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别管我，我说不想吃就是不想吃。”珉儿的声音犹如包了一层厚布，失去了亮度。

“……这是你自找的。”从来没人敢这样挑衅他的威严！

霎时，聂骁再也耐不住性子，他像是在泄忿般一把拎起珉儿，并毫不怜惜地将她拖至火堆旁，他捡起烙饼准备逼迫她咽下。然而就在他将她的脸扳正的同时，他竟怔愣住了--

望进珉儿泪光婆娑的眼，聂骁一时难以反应。

忿忿地瞥了拽住她手臂的人一眼，珉儿立即别开了脸。她虽然以极快的速度伸手揩去颊上的泪水，可是那已红了眼白的双眸，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她的憔悴。

她不该哭的，尤其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想让他发现，她先前强撑起的镇定与勇气，如今已经随着小'？'的死而变得脆弱不堪，遑论那失去小'？'的剜心痛楚；于今在他眼里，她已名副其实成为一个半身不遂的残废，现在她就连一举一动都得低声下气地央求于他，企盼他的施舍……

因为丧失了仅存的自主力，珉儿不得不气馁，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像先前所想的一样，利用她不为人知的能力，解了他和大哥之间的恩怨。

“放开我，我不会因为一餐不吃而饿死的。”

“你还在为一名下人的死难过？”聂骁不松手，反而加重了擒住她手臂的力道。他明知故问。

珉儿对他存心的举动不作反应，她只吃痛地咬住粉唇，闷不作声。

“说话！”

“小'？'对我而言不仅是名下人。”她垂下头，削纤的侧脸像极一朵正承受着大雨冲打的清癯梨花，令人望之生怜。

“说话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我！”聂骁更残酷地拽紧珉儿泛着冰凉的手臂，他似乎想在她脸上激出一点不同的表情，可却苦不得法。

“……”

“不听话？”他其实犯不着再逼她，但她那强迫自己冷静的弱怜模样却总能牵引出他心底的一丝不适感；那种“心疼“的感觉是他厌恶，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的。

思及此，聂骁便又不自觉将手上的劲道提升到最高点，他像扯着布娃娃般的扭住珉儿的手臂。

“啊……”此刻，珉儿再也捱不住疼痛地呻吟出来。她咬破了下唇，紧眯的黑眸更渗出了粼粼的水光。

一察觉自己过了头，聂骁便立即歇手，但他并没有就此放了珉儿。

“这是你不合作的结果，我随时都能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珉儿虚弱地哆嗦着，她无力挣脱聂骁的钳制，许久，她哑着声道：

“自从我决定跟你走，便不抱着平安回庄的奢望……如果这么对待我，能让你对我大哥的痛恨稍减的话，那……你就尽量做吧！”

起码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离开重云山庄时，她就已经作好“一命抵一命“的最坏打算，所以现下就算被他锐如利刃的戾气伤得千疮百孔，她也不意外。

“你--”

珉儿的忍耐让聂骁的怒火遽然再翻涌上来，下一刻他深黝的黑瞳更急速地眯成两道危险。”要是你认为这点小惩罚就会让我消气，那么……你就错得离谱了！”

聂骁朔风似的威胁，直冻入珉儿的耳膜中，她像一只意识到危险的稚兔，猛地抬眼，但当她想逃开时却已来不及！

聂骁的动作理所当然地快过她的，他粗鲁地将她硬拉到自己身前，然后“刷“地一声，他将她身上的棉袍一举撕成两半。

“啊--”

珉儿惊慌地自喉间迸出一声细音。方才因疼痛而垂到一半的泪还不及沿腮滑下，她被撕裂的衫袍便已应声离开了她的身躯，苟延残喘地挂在她的腰间。

“你……做什么？”珉儿本能地伸起双臂护住自己裸露于外的肌肤，心中的恐惧如狂浪般扑袭而来。

聂骁囚住了她的双手，并恶狠狠地将它们自她胸前扯下。

“当男人脱了女人的衣服时，你想他会想做什么？”他的语气极尽鄙夷，意在掀起珉儿的恐慌。

“你不会……你不会这么做的。”虽然害怕，珉儿仍是强自镇定地盯住聂骁，她空灵的眸直望进他的心坎深处。

在他高筑城墙的魂魄里她窥见了，一方狂烧的怒火，可却没有嗅出一丝卑劣的猥琐之意，所以她认定他不会伤害自己。

又是这让人浑身不适的眼神！

聂骁再次被珉儿看得惴惴难安。

“我不会？那要试试才知道！”话一落尾，聂骁便强臂一揽，他把珉儿的双手反扣至身后，并将她柔软的身子硬压向自己结实的胸膛，他强迫她拱起身躯。

瞬时，他带胡的脸以强兵之态进袭她白玉无瑕的颈项，粗硬的胡髭似刀戟剑刃般的横扫过那片毫无预警的美好之地；他刻意的狂暴且存心辱蔑，每每被他吻过、啃过的地方，均泛出令人触目惊心的红印齿痕。

“你放开我……放开我！”

珉儿慌乱了！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可却没料到聂骁的行为竟会和他的内心想法背道而驰。她努力想挣开他紧如锁链的硕臂大掌，抽出自己唯一能用来御敌的双手，但在混乱一阵之后，她却发现半身不遂的自己，仅能像根深钉进泥地中的木桩般，任人宰割。

“你不能这么对我！”

“有何不可？为了裴颖风，为了重云山庄，你不是已经视死如归，全不在乎了吗？你的命是我的，身体我当然也能随意取用。”

珉儿柔致的五官倏时僵如石雕。”不……你大可杀了我。”

“杀了你，我还有什么乐趣可言？”聂骁在她耳畔森冷道。”这点在你离开山庄时便应有所觉悟，你该不会天真到认为，我和裴颖风之间的恩怨，只是折磨一个人，甚至杀了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恫喝之余，聂骁的大掌趁隙钻进了珉儿的裙裾内，他烧炽着高温的掌心，沿着她冰凉的腿部漫走，她细嫩的肤触渐渐撩起聂骁久未解放的狂烈情欲，但由于珉儿的下半身原就知觉缓钝，所以昂着头的她并未立即察觉出他的侵犯。

“你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可是请别……”她颤抖的气音里充斥着浓烈的恐惧。

“别怎样？”

“不要--”

转眼间，聂骁凭着绝对的优势将珉儿压倒在地，他把她极力挣动的手臂定着于头顶，而他强健的膝更顺势挑高了珉儿的裙摆。

霎时，她白嫩匀称却略显纤瘦的腿，朗然而现。

聂骁反庆地倒抽了口气。”没想到你的腿竟然还是那么地……诱人，可惜……”

他难以想像，眼前这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曲线，竟然会毫无生气可言！若非亲眼所见，亲身试验过，他说不定还会怀疑，珉儿的不良于行只是一片假象。

然而此刻，他却只能在心中暗自兴叹。

只有那么一下子，聂骁便又将眼神自珉儿的腿上抽离，他改以长着厚茧的大掌再度覆上适才眸光所留恋的地方，且故意加重抚摸的劲道。

须臾间，一股强烈的羞辱猛然占据了珉儿的感官，她瞠大了濒临泛滥的水眸，望向那张填满于自己视线范围的男性面孔。

“别……别碰我，别碰我！”

她的腿无药可医，她的腿真的无法可治了！像腰断的瓜藤，只余悬挂架上干晾的份儿……一名看过她腿的大夫曾这么说。

风干的瓜藤……不要！她不要双腿变成没有灵魂的残骸，她想走路，和普通人一样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无须依靠任何人，凭自己的双足感受泥土的柔软和大地的动脉！

真的……真的不行了吗？该死心了吗？如果真这样残废了，她宁愿不被救起；她情愿坠崖的时候就那么安静地死去，变成一副没人理睬的崖下枯骨，风一吹便跟着烟消云散，尘埃落定。

不……不可以！不能自暴自弃！外头有许多人疼你，有新的爹娘，还有大哥……珉儿……收起你的自怨自艾，别辜负所有人的期盼，成为大家的累赘包袱。

必须把那些自卑自怜的情绪藏诸心底，就让它跟着死去的双腿永远永远地被埋葬在层层的掩饰下，绝口……不再提起。

“别碰我……你别碰我的腿！”除了娘和小'？'，她不要任何人触碰她败死如灰的回忆！

聂骁炽人的目光，勾拽出了珉儿隐藏多年的心事；而他陌生却狂热的抚触，也使得她荏弱易折的一面，逐渐清晰明显。

她自卑且羞愧到了极点！

不经意地，一颗羞忿的泪率先溃堤而出，它在她粉色的颊上划出一道引流的沟渠，并挟着汩汩的波澜涌向发鬓处。

“别碰我……”她开始抽泣，被锁困住的双腕也挣扎到发疼。

老天！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魔力，为何每当望进她脆弱的表情，他总是会心疼到难以自持？聂骁不能理解地暗忖。

他不由地放松囚锢着她的大掌，而珉儿也倏地抽出手，但她的身体却仍在他庞大的压制下，半寸难移。

他推抗着他。”欺侮一个残废真能让你快乐吗？虽然我身不由己，但还是宁愿你杀了我！我能保证杀了我，你的心情一定能比现在舒畅些。”她的唇渗着斑斑血迹，颤抖的现象更说明了她心中的害怕。

“你……”

“动手吧！”

蓦地，她合上了沾泪的双睫，并开始等待死亡的降临。但片刻，她等到的却是唇上一股陌生又强烈的接触……

“唔……”她陡然瞠开眼，而眼前出现的竟是聂骁近得不能再近的半闭深瞳。

他在做什么？珉儿愕然。

聂骁情难自禁地攫获了她的唇，他狂吻着她软馥的两片淡粉，直至它染上一层绯红水泽，而他饥渴的舌更反复地游移于她紧闭的唇线之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伺机欲跃。

老天！他究竟在对她做些什么？为何她原本还冷得发颤的身子，竟会在转瞬间犹如着了火般的烧烫了起来？

脑子已然混乱一片的珉儿，自然无法在此时洞悉聂骁此举的真正动机，她虽然未曾识得情欲，但恍惚中却还晓得极力闪躲。

因为聂骁高亢的情绪，已十足挑起了她的不安。

不！”

珉儿努力别开了脸，可却没料到聂骁居然顺势将唇移到她敏感的喉间，突然，他有预谋地用力一吻，那深沉的压力也果真迫使珉儿闷咳起来。

聂骁趁机顺利地攻占了她微启的樱口，并夺取了她羞涩的纯真；他狂肆的男性气息迅速地充盈于她的吐纳与唇舌之间，像野风席卷芳草初生的大地般，开始撩拨起她蛰伏于体内的本能反应。

许久，他粗暴的侵略渐渐柔化成深情的缠绵，他灵活的舌深入且温柔地与她交缠，而始终僵着身子的珉儿也再无气力抵抗。

她闭上双眸并软摊了下来，没了理智，她只能放纵他为所欲为地强索自己口中的蜜津，且一次次搜刮走她鼻前原就稀薄得可以的空气，直至她不能自己地嘤咛出声。

“嗯……”

聆进那串轻细的呻吟，顿时，两人遽然清醒。

珉儿这出自于自然的反应，就宛如一道警钟，让已神游太虚的他和她，转眼自云端跌至了地面。

“该死！”

聂骁暗咒一声，随即甩开珉儿翻身站起。

他用力耙了耙凌乱的长发，并望向仍躺在地面上的人，几乎是马上地，他竟面不改色地出言侮蔑：

“看来你倒也不是那么矜持，女人终归还是女人！”

他粗嘎的嗓音里，仍塞满了浓郁的情欲，盯着珉儿艳如胭脂的芙颜，即使他的眼中还敛藏着一丝紊乱，可也仅是一瞬即逝。

“矜……持？”

珉儿急急瞅向聂骁，而他已然换上的嘲讽表情，也着实让她骇然。

他……居然这么羞辱她！

下一刻，珉儿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她思绪未定的眸因望进残酷的事实，而涌上羞怒的眼泪。

“你……好邪恶！”她没法想像，他居然能如此残酷地糟蹋一个人的自尊。

珉儿忍不住啜泣，并伸出颤抖的手，准备拉下已被撩至腰间的裙摆。

“我邪恶？这种赞赏还是头一回听到，可惜的是，你却得终其一生适应我的邪恶。”他挑起地上的披风，随手一抛，那暖厚的布料便稳当地覆上珉儿的腿。”收起你的眼泪！倘若想一命抵一命的话，就永远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他肯定，他方才之所以想吻她、想要她，纯粹只是因为她不良于行的一副可怜兮兮的缘故。

“……一命抵一命？”珉儿揩去眼泪，困惑地瞪住聂骁。

“难道你不希望，我永远不去骚扰重云山庄？”

他的眸光闪烁不定，为了让珉儿更合作，他甚至提出这毫无必要的承诺。

她平静地盯了他一会儿，接道：“此话当真？你真的甘心以我一命抵我大哥一命，且从此不再骚扰重云山庄？”

她知道他不可能甘心，但曾几何时，这最差的打算，竟也成为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你怀疑是应该的，但我却不准备给你任何保证。”他在火堆的另一头落座。”不过你要真能做到符合我的要求，那这也不啻是个好的提议。怎样？还心动吗？”

没有保证的承诺？多么可笑的交易呀！珉儿黯然。

可是遇上了他，她只怕是再无其它路子可走了。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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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聂骁回来了？”

煞血暗门分堂内，弥漫着一股烟硝味。

“是！两个时辰前，从'西魍门'入寨，现在正在总堂议事厅里。”褚皋的副手正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听来的情报上禀。

“西魍门？”

暗门组织据银狼山为垒，总堂与分堂均设在易守难攻的山险之处。既为山险，出入路径自然也异于平常，四条通路除了设有重重关卡的“东魑门“和“北魉门“马道外，“南魅门“则是条傍着山壁开辟的栈道，用于避敌逃难之途；而聂骁所走的“西魍门“更为一条通山而凿的甬道，出口在山下河滨与悬崖交合处，是暗门组织为避人耳目而兴建的货物收受点，若非有货物进堡，一般时间亦只有派人轮流看守。

但是聂骁却选择走西魍门，总不会只是单纯想避开官兵的追击吧？

瞬时，褚皋狡黠的单眼，寒光迸射。

“秦宾呢？为何要他处理的人都已经进了门，他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他不得不怀疑，他在数日前派出的人，可能早在埋伏行动中败露了事迹。

“秦香主他……”

正当副手想据实上报的同时，堂外起了一阵小骚动。一会儿便见三个人出现在偏厅门口，其中一人还浑身瘫乏地被支架了进来。

“秦……秦宾见过分……分堂主！”

身材精瘦的秦宾面色灰败如土，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个踉跄，两旁扶撑住他的大汉也不免顺势被拉倒。

三个人全扑向台阶下。

“你……是怎么搞的？”台阶顶，黑檀木椅上的褚皋见状已心里有数，他精锐的单眼紧锁着阶下人异常的脸色。

“秦宾有负分堂主的期望，日前埋伏客栈的行动……已经失败。”他一向忠于褚皋，于今任务失败，他自然也痛心疾首，更何况这次还一并赔上了自己的身子。

“你不必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分堂主知道了？”秦宾吃力地抬起头。

“聂骁已经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

褚皋一抬手堵去秦宾的话。倏地，他缓和问道：“他的事我自有其它方法处理，倒是你的伤？”

“我的伤……”一见褚皋担心自己，秦宾便不自觉满怀激动。”我的伤应该没有大碍，一会儿让人替我放了毒，再休息些时日就没事了。”

“毒？你中了毒？”果不出他所料。

“属下一时大意，没想到聂骁竟然会在银两上下毒，所幸这毒尚且还要不了我的命。”他就是当天易容成客栈老掌柜的人。比起他的伤，那几个倒在客房外的弟兄，才真死得不明不白。

“原来如此。看来聂骁这人的城府还真不容小看。”褚皋哼道。他沉吟了半晌，接着又说：“既然你受了伤，那还是养伤要紧，你先下去，你的职务我会找人先替着，一切等你伤势痊愈了再说。”

他全然一副这体恤下属的模样。

“谢……谢分堂主。”褚皋的宽宏，让秦宾不禁愧然。

“扶他下去吧！”

然而，就在秦宾感激涕零地退下后，褚皋却唤来副手。

“爷，您有何指示？”

“被作了记号的棋子……还能下吗？我想我不需要讲明，你就该懂得怎么做了吧？”

他阴狠一笑。

二十年前，他就是过于大意，才会让聂骁的父亲聂霸天，有机会抢了他即将到手的门主之位；如今旧事重演，他可不会再任由一点小瑕疵，坏了他推演已久的如意算盘。

“老四，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总堂议事厅内，“银狼四枭“的对话已进入尾声。

“没问题，这事就包在咱身上。”肥镖四拍了拍油厚的前胸向聂骁打包票。他一面收起东西，一面又喃喃道：“啧！用这东西的人脑子八成比咱肥镖四还简单，居然笨到留下把柄让人逮。”

他怀里的毒镖，是聂骁自客栈带回的，由于式样特殊，所以要查出来源并不困难。

肥镖四自信满满地嗤笑着。而他的死对头可也不放过捉弄他的机会，倏时，一道清冽的年轻嗓音伺机而出--

“哟！终于有人承认自己头脑简单，笨得像猪啦？我还以为他永远不会有自知之明呢！”坐在一旁楠木轮椅上的寒琰，一双贵气的丹凤眼直瞅住肥镖四斜睨，他素来刻薄戏狎的言谈，与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俊美相貌，绝然不搭。

“死小子！你说什么？”肥镖四气得满头细辫直指云霄，他放下原先跷在椅上的粗腿，准备要同寒琰理论。

寒琰见状，连忙摆起两手。”别气别气，我只是说笑罢了，真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的……老四！”他有意无意地提了下排行，意在气炸那无时无刻不惦着想要将他自“老二“撵下的肥镖四。

“你--看来咱不杀了你，今天这满肚子的气就甭想放了！”肥镖四粗言喝道。下一刻，他厚壮的五短身躯果真自椅上弹起，并作势冲向不远处那始终嘻皮笑脸的寒琰。

“呀！真发狠了，老三快帮我挡挡。”寒琰的笑意是更明显了，他一下子自轮椅上飞身而起，并以椅作盾耍得另一人团团转。

这时，被当成圆心绕着的鬼眼三，雕像般的姿势虽未受影响，但沉默寡言的他，却舍得开口了。

“咯呵！杀人的场面我一向爱看，尤其是胖子杀痞子的戏码更是精采。”敲梆了似的破脆嗓音，加上长脸上一道由鼻梁横越的剑疤，鬼眼三的笑脸真令人无法恭维。

“嘿！老大回来了就是不一样，连一向不舍得开口的老三都会说笑了。”寒琰笑道。

而斜倚在摊铺虎皮雕龙躺椅上的聂骁，原只是静默地望进眼前一年不见的情景，不作反应。但半晌，他却不经意注意到寒琰手上正拖着的那张楠木轮椅。

“老二，那张轮椅哪来的？”他问。

闻言，原本还打闹着的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但抢先回话的，却是仍满脸不悦的肥镖四。

“那张轮椅是他拿来装死的工具，什么代理门主，说他成天瞎混装死还差不多！”泄了他的底，看他拿什么向老大交代！

但寒琰却八风不动，他甚至理所当然说：“是装'病'，不是装'死'。我病，那些个香主、堂主的就不会整天拿些芝麻绿豆般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但是我没死，所以门内一切重要的大事，却还是得征得我同意才可以，如此一举两得、绝顶聪明的法子，也只有我这颗脑袋才想得出来，不像有些人呆得像什么一样……”

“寒琰你--”

“哦！我可没指名道姓哪！”他大咧咧地亮出一口白牙，硬是气得肥镖四猛跺脚。

“琰，那张轮椅若没用处，就借给我吧。”聂骁淡然接道。他收回了视线，并挥了挥身上的狐裘袍准备站起。

“咦？老大，你要这玩意儿做啥？难不成被这死小子感染……”

“说你呆还不承认。”寒琰又嘘了肥镖四一声。”这张椅子当然是留给那姑娘用的。”

在西魍门接人时，他就发现聂骁怀中多了一个人，因为被披风遮盖着，是以他并未看清她的容貌，但依她娇小荏弱的身形体态看来，他肯定她是名女子，而且不是正病着，就是行动不能自如。

“姑娘？哪来的姑娘，咱怎没瞧见？”肥镖四露出馋相。

“被你瞧见还得了，老三你说是不？”

“咯呵！”鬼眼三领会地笑了一声。

“去！狼狈为奸！你们不说，咱就不会自己找吗？”肥镖四忿忿地坐回位子上。

“啊！色胆包天，你就不怕老大会生气？”寒琰偷觑了聂骁一眼，而他也正朝自己走来。

聂骁眼里虽有着不易见的情绪，但大体看来仍是一贯的冷肃，他打量完寒琰身前的轮椅，便径自推着木椅准备离开。

“老大，那姑娘……”

“椅子我先借走，是时候再还你。”他并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裴珉儿的真实身份，包括他的拜把兄弟在内。虽然他们也痛恨极了裴颖风，但为了不徒增麻烦，他也只好将这报复的计划当成私事解决。

聂骁魁伟的背影不一会儿便隐没在议事厅的暗处，连问了话的寒琰都来不及反应。

“怪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怎一下子就换了个样儿？”

肥镖四搓着光亮的凸额，又啧啧数声。”依咱看哪，一定是你这小子欠捶，所以连老大都给你钉子碰。”

“唉！说错话的人可不是我呀！老四。”

寒琰一对阴美的飞凤闪呀闪地，他强烈的好奇心又开始作崇了。

总堂内苑，“紫葳筑“内。

珉儿可以说是自被带进这屋子后，便一直趴卧在床榻上，聂骁差遣了姑娘帮她梳洗用膳，但她都以各种理由先搁了下来。

几天下来她知道自己吃得太少、睡眠也过短，但一想起离开山庄后的种种，她也就食不下咽、累不成眠。

叩、叩！

“小姐，娘爱能替你换装梳洗了吗？”

门外，那一再被珉儿支走的丫头娘爱又来唤门。

“呃……”珉儿全身乏力地勉强翻过身，她对着房门回道：“娘爱……你先去忙别的吧，有事我会让人唤你。”

珉儿晓得，现在全寨里知道她的存在的，除了聂骁以外，就可能只有门外的姑娘，可不由地，她却自然而然地想支走她，为自己多挣得一时半刻的宁静。

外头的人安静了半晌，又支吾说了：“呃……小姐，不是娘爱喜欢烦人，但要不把该做的事做完……娘爱就无法向门主交代了……”

她口中的门主指的是聂骁，而她也只听从他的指示。

“我不是故意刁难你，我只是……”

这么做似乎太自私了，虽然她和娘爱并不熟，但让她为了这点小事，而被那个性情捉摸不定的男人责难的话，她仍会过意不去的。

盯着门板，珉儿思忖了片刻，她改变了主意--

“娘爱，你进来吧。”珉儿依着床柱坐起，动作之间，她也隐约嗅到自己身上一股混杂汗与泥的不洁气味。

说实话，她是真该好好梳洗一番了。

娘爱推门而入，她步伐蹒跚地走至杉制浴桶旁，并将一桶热水再注入其中，搅拌着水。

珉儿自行跨下床，不自觉地，她澄澈的眸光便宛如趋光似的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住。

娘爱个头纤长，一袭松垮的对襟粗布衫裙笼子般的掩去了她原有的身段，披垂的乌发更遮住了她泰半的脸庞；她始终低压着头，所以珉儿最多也仅能觑见她半边的蜜色脸颊。

“娘爱，我行动不便，所以麻烦你……”不知怎地，她竟有一窥她真面目的欲望，即使人的外表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娘爱忙完手边的工作，她行动缓钝地走到榻旁。

“小姐，你攀住我的肩，我带您到浴桶旁。”就近一听，她的声音比方才乍听下更显冷淡，说话对她来说，就仿佛和呼吸一样，不需要要情绪。

珉儿努力配合着她，让她较轻松地帮自己“走“至浴桶旁，接着在一把扶臂椅上坐定。

“娘爱替您宽衣。”

说罢，她随即开始帮珉儿脱衣，不一会儿，珉儿身上便只余一套粉樱色的贴身衣物。

珉儿及时捉住她继续动作的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娘爱……我想坐进浴桶内，请你帮我好吗？”

她仍凝睇着娘爱。

“但是您的腿？”娘爱猛地抬头，并瞠大清冷的双眸望向珉儿，但就在她瞅进珉儿含笑的眼眸时，却又倏地低下脸来。”……这样行吗？”她平板问道。

“没关系，泡完澡，我的精神和力气也就都回来了，离开浴桶不会和你想像地一样难的。”

心中的疑惑暂释，珉儿像极一个得到奖赏的孩童，粉色唇间不由地漾开一抹甜笑。

她同时惊讶于此人的内心与表象。

她居然在笑！

在与珉儿对望的一刹那，娘爱肯定她已看清了自己的长相，可是她非但没有一般人惊恐的反应，反而还对自己善意一笑。

搀着珉儿进入浴桶后，娘爱便又退出了紫葳筑。她守在房门外，看似发呆，可一颗心却仍为适才那一下而波动不已。

“你在外头做什么？里面的人呢？”

“门……门主！”娘爱迅速收回心神，对着来人，她的脸又风吹似的垂了下来。”小姐她正在泡澡。”

“泡澡？”聂骁挑起浓眉。”你没帮她？”

“小姐没让娘爱帮。”她的视线定着在聂骁身后的那张轮椅上。

盯着身前那一向只让自己对着头皮说话的人一会儿，聂骁将轮椅拖至门边。

“这儿没你的事，你先下去吧！”他吩咐道。

她的个性依旧如此地孤僻冷淡。一年前的偶然，让他从狼爪下救回了娘爱，因为她孤苦无依，他也就任由她去留暗门。不久，他被陷入狱，到今天他又回到暗门，经过了年余的时间，他没料到她还待在暗门里。

总之，这大圈子里多她一张嘴吃饭并无差别，尚且还多了一个人使唤，有益无害，他忖着。

娘爱走远后，聂骁才进入紫葳筑。很明显地，他的开门声和脚步声并未惊扰浴桶中的人，枕靠在桶沿的小头颅一动未动，而聂骁也轻易地走至桶旁坐定。

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他没想到居然会碰上这场面。

由于连日来的疲累，加上热水能松懈人神经的魔力，珉儿洗着洗着，最后仍敌不过浓厚的倦意，竟在浴桶里睡着了。

聂骁只手托颚，凝望住珉儿出水芙蓉般的细致五官。

她缎亮的长发披泄在水面，像撒满晨露的荷叶，迎风款摆地护住水面下藕白的完美曲线，他伸出了长指在水面轻撩了几下，她宛若孩童般蜷曲着的胴体，便完全展露在他赞叹的视线下。

这样的她……很美，像初生于荷心中的仙子，令人不舍得触碰。

许久，聂骁不自觉看得失了神。

“嗯……”

像是察到周遭的异动，珉儿掀了掀眼皮子，跟着缓缓张开酸涩的眼。在她望进聂骁的同时，她也尖嚷了起来：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快出去！咳……”

一切来得突然，是以她的反应激烈，慌乱之中，她不小心吃进好几口水，并呛得难受。

我是谁？

珉儿的问题让聂骁迟疑了下，随即他反应过来。

方才他是利用了点时间改头换面，他换了衣服，且梳回了英雄髻，就连蓄留已久的落腮胡也刮得一干二净，难怪她一时认不出来。

咳……出去！再不走我喊人了！”珉儿胀红着脸，她抱着身子并警戒地瞪住眼前的陌生人，但却没再仔细注意他的脸。

“娘爱，娘爱！”

她开始对着聂骁身后的房门呼救，然而她这不智的举动却迫使聂骁提早想将她自浴桶中抱起。

聂骁卷起了袖摆，“啪哒“一声，两条硕臂破水而入，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珉儿捞出了浴桶。

“啊--放开我！你想做什么？”

瞬间，珉儿像极了一条被钓离水面的鱼，猛力挣扎着。

她的双腿不听使唤，所以只能依靠两手拼命地捶打和腰臀的摆动来抵抗敌人的钳制。可她愈是抵抗，就愈是激起聂骁男性的原始反应。

他腾出一手将几上的大巾铺上床榻，并让珉儿仰躺其上，霎时，他昂藏的体魄便已利落地将珉儿压制在下。

“别叫，别挣扎！”他低吼，下腹的欲望已肿胀得难受。

“你……”闻言，珉儿顿然停下挣动。”聂骁？”

她睁着慌乱的两眼望住他英气迫人的俊颜。

胡子……没了？可这眼和唇……确实是他！刚才因为一时着急，所以她才没看清楚。

“这么容易就忘了'仇人'的长相，可是非常危险的。”聂骁邪肆咧嘴一笑，心里却十分满意，她看着自己的一副怔然模样。

她肯定非常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眉飞云端，鼻挺若山，薄唇噙着刚毅，发髻束成豪气，现在的他虽然少了分原先的粗放，可是，却多了分不群的英姿。

凝注着聂骁，珉儿的心跳着实漏了一大拍，可半晌，她却因为聂骁的那句话，而全然惊醒。

“忘了……仇人的长相？仇人……”

严格说来，他并不算是她的“仇人“，但是，更不会是她的朋友，何况她现在还--

意识到自己的窘状，珉儿猛然缩回被抓住的双手，并拼命地想将他仿若千斤重的身体自自己身上推开。

“你走开，别碰我！”她的脸，逼成了酱红。

聂骁再次囚禁了她她的手。”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挣扎？”他的欲望偾张到了极点。

珉儿偏开脸，躲过他故意吹拂在她颊上的热气。

“随便你爱说什么，总之别碰我。”他身上的衣料撩拨着她细腻的肌肤与敏感的神经，她全身宛若一根紧绷的弦。

“别碰你？我也曾这么想，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珉儿最后望进的，是聂骁那双盈满情欲的邪眸；他低下头并封住了她的唇，将她的抗拒没入了唇间。

“唔……”

上回他对她的屈辱，虽然犹在脑际，可这回旧事重演，珉儿固然已使尽所有的气力抵抗，却还是无法抑止他动她的念头。

难道，她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他对自己予取予求吗？她的脑子轰隆隆作响。

聂骁恣意地吮辗着她的唇瓣，而空下的大掌更在转眼之间，由她细嫩的背部移至脊柱上方。

倏地，他将一股真气扎实灌入。

“啊--”

下半身骤起的刺痛感令珉儿捱不住痛呼出声，她感觉到自己两条腿里的血液仿佛就快沸腾起来了。

“放松，别绷得太紧……”聂骁在她耳畔低哄。

“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情况和他在百芳园对她做的一模一样，难不成他……

“我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但是你若想再能走路的话，就乖乖听我的。”短短时间，他的额间沁出了汗。

“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再受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影响。他相信，只要将她的腿治好，他的情绪也就不会再如此轻易受她波动了。

然而这原因，他自然不会让她知道。

真气行至了珉儿的脚底，聂骁接续又再灌入另一波更强劲的内力，意在催化她积结于穴位的瘀秽。

“啊-“双腿像千万只蜂螫一般痛苦。

珉儿张开嘴努力地倒抽了数口气，这也让聂骁逮着机会，他吻住她的唇，并深入她甜蜜的唇间，进而攫取了她香软的小舌；他不能否认，他喜欢她的味道……

片刻，聂骁收住内力。

他原先停放在珉儿腰间的大掌，完成了任务之后，便顺势溜上了她浑圆的臀部，而原本扼住珉儿两腕的手，也伺机覆上了她巧美的圆丘。

“别碰我……”

珉儿试图挣动，可是刚才那腰腿间的痛觉并未立即褪去，而一波强过疼痛的酥麻感却又狂澜似的侵袭她仅存的意志。

到最后，珉儿就只能跌落聂骁带来的欲望情潮里，像个即将灭顶的人，紧紧捉着理智的尾巴。

“别抗拒自己的本能……张开嘴……”他磁性的男性嗓音轻叩着她已然半敞的心扉。

“不……”她潋滟的眸光，被迫对住他欲望高涨的黑瞳。

“张开嘴，听话……”

聂骁再次催促，声音里有着十分明显的压抑。

聆进他魔咒般的催促，终于，珉儿机械式地微启唇瓣。

见状，聂骁立即将一颗预备好的碧绿色丹药送进珉儿嘴里，为了不让她吐出来，他几乎是同时地再吻住了她，直到她咽下丹药，他才勉强离开她的柔软。

“你……让我吃了什么？”她急喘。

望着珉儿急遽起伏的前胸，聂骁困难地别开了眼，他拉来一旁的被褥覆住她全裸的身子，并起身离开床榻。

“是……毒药？”她喉间残存一道腥甜的药草味。

“是舒筋活血的药，往后你每天都吃。”

他背对着珉儿，紊乱的眼底闪过一波异常的情绪。

“你说谎。”反应地，她不信。

“信不信由你。倘若我真想要你死，又何必等到现在？”

他，的确撒了谎，刚才他让她吞下的，正是天下至毒的“碧琉恨“。

聂骁不再吭声，转身走出房间。

而外头，娘爱也不知在何时又回到了紫葳筑，见聂骁出来，她又习惯地垂下头。

“你回来得正好，这个你拿着。”他自袖中取出一包香囊将它交给娘爱，慎重吩咐：“这里头的香末，务必在她每晚就寝前点燃一些，千万别忘了。”

根据药毒名典“万毒谱“记载--

碧琉恨，集八兽十草之总，为一滇南诡毒也。

豢养者分七七四十九丹施于宿主，时控以绝香，毒性囤心累脉而成。

其毒性必经气血传导。

中毒者，必全身血液逆行，经脉虚断，忍百日椎心锉肺之苦而亡。

聂骁交给娘爱的香末，就是用来控制“碧琉恨“毒性的“绝香“。

这种燃放性的香末，只要按时嗅入，宿主--也就是珉儿体内的毒素也就不会提前溃散伤人，等所有的丹药服完之后，豢养在她体内的碧琉恨毒性臻于成熟，他便会让她回重云山庄，届时，也就是他享受复仇结果的时候了！

甩甩头，聂骁将方才那股因珉儿而起的不忍感，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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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晚，在醇酒似的浓香中睡去；早晨，却在轻岚般的淡香里醒来。

珉儿虽然不知道娘爱每晚在几头上点了些什么，但不置可否，她在银狼山的前三个晚上，确实因为这香味而睡得极安稳。

而今早，她的精神似乎又比前几天好了些。

“娘爱，今天我想到外头去，你帮我好吗？”

“……”

一旁，正在收拾着碗碟的娘爱突然以疑惑的眼神瞅住珉儿。这是珉儿头一遭有“意愿“出房门，所以她奇怪。

珉儿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精神好了些，想到外头呼吸新鲜空气……应该没人禁止吧？”

她猜聂骁应该没想到要禁止她的行动。这三天来，他除了会在入夜时到紫葳筑替她治腿，并监视她服下药丸之外，话倒是说得挺少。

“门主他没交代。”果不其然！

搁下碗碟，娘爱从角落推来轮椅，她扶着珉儿坐上去之后，便推着她出了房间。

房外的凉意，让珉儿不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压根忘了自己身处北地山区了。

“娘爱替小姐拿衣服。”娘爱说话的语调依然冷淡，但她的细心却足以让珉儿觉得暖烘烘。

不由地，珉儿想起了死去的小'？'和她远在京城的……家。

“没关系，我身上穿得够暖，一会儿就不冷了。娘爱，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事，等一下我会自己进房。”这张轮椅虽然比她原有的重了些，也较不顺手些，可她还是能够应付的。

娘爱杵了半晌，最后，她点头。她折回屋内端出了早膳用的碗碟，随即走出了紫葳筑植满花草的前庭。

随着娘爱的背影，珉儿概略地将四周看了一遍。雅致中带有典雅，是她对屋内的陈设的评语，她没料到屋外的景致也挺讨人欢心。

这儿可一点都不像是个关人的地方，不是吗？珉儿苦哂。

忽地，一缕幽香随风窜进了珉儿的鼻扉，她倏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了不远处的竹篱梢，寻找着来源。

“是……梅，这里竟然会有梅树！”

她又嗅了嗅，那冰清沁甜的香味，确实是梅没错，她不禁惊喜。

梅属蔷薇，冰中育蕾，雪里开花，分布地自黄河以南直至南方的庚岭罗浮。银狼山地处北地，居然会有梅的踪迹，虽不无可能，但却极为罕见。

循着梅香，珉儿不自觉地出了紫葳筑的范围，她推动着身下略为吃重的轮椅，像个寻宝的娃儿，不畏危险地直往藏宝处去。

一片、两片……在这附近了！

珉儿盯住几片陷在泥地里的梅瓣，吃吃轻笑。她忽地抬眼，又正巧逮着一片从不远处的朱紫墙内飘出的雪白。

“在里头！”

沿着朱墙，她找到了一扇半敞的木门，门口没有门槛，于是她轻轻推门而入。

霍地，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令她两眼大亮。

煦煦和风拂面，灼灼春华吐艳，欲留五彩云霞，百萼绽露笑靥……这儿真是名副其实的梅林呀！

望住成片含苞吐蕊的梅树，珉儿的两只黑瞳都给映白了，她忘神地推动轮椅朝林内的小径走，可不一会儿，她的轮椅却给人恶意拽住。

“啊--”

幸好珉儿及时拉住两边的扶手，这才免除了跌下椅的厄运。

“哪儿来的偷儿可真大胆，没摔死你可便宜你了！”

丫头翠心作怪的手早已收回身后，她轻蔑的两颗眼珠直瞪着珉儿瞧。

“我不是偷儿，我只是……”珉儿余悸犹存地拍拍胸口。她朝身后一看，两名衣着华丽的女子就站在三步远处。

体态稍瘦的丫头翠心又嗤笑了声，她刻意刁难：“只是偷偷摸摸进了这园子，还没找到目标下手罢了，是不是？”

一旁，身着珍贵貂皮衣的姬艳蝶，亦对着珉儿打量。

“怎么？见着咱们家小姐，瘸子又成哑子了？”翠心的敌意愈来愈明显。

然而珉儿也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未轻易应对，她敛回视线，将它定在双膝上。

姬艳蝶衣袂翩翩地绕至珉儿面前。许久，她娇声问道：“你，住在紫葳筑？”

三天前，她就听说了聂骁带了个女人回寨，没想到还真有这回事！

是实情，所以颔首。

“你是谁？为何门主会带你进暗门？”她眸似利刃地问。

珉儿忖思了会儿，道：“我……是你们门主的朋友，来这儿，只是借住。”为了不树敌，她轻描淡写带过。

但姬艳蝶却毫不采言。”朋友？借住？不可能！”

依她的了解，自视甚高的聂骁从不把女人当“朋友“，但是，他也不可能将一时兴起的“玩物“公然带进暗门，还替她安排了住处。

珉儿暧昧不明的身份，令她猜忌之火狂烧。

“啧！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山下楼子里的姑娘，门主会带你入门，一定只是一时新鲜。虽然你不可能在这里待得太久，可还是得先见过咱们家小姐，她可是门主的最爱呢！”翠心尖酸地笑了笑。

“最爱……”珉儿喃着，不知怎地，她的心湖竟泛起一波轻涩的涟漪。

突然，眼尖的翠心嚷道：“哟！小姐您瞧，她居然还吃味呢！”

“我……我不是……”

“你最好不是！”姬艳蝶也看到了她一瞬间的恍惚，她嗲斥：“你也别想在门主面前大展狐媚，那些花招都是白费心机，听清楚了吗？”

珉儿的长相虽不及她艳丽，而且还身带残疾，可她那剔透的眸子和干净的气质，还是让看人经验丰富的她，不得不心生警讯。

“翠心。”她对丫头使了个眼色。”给她点见面礼。”

“是，小姐。”丫头诡谲笑开，仿佛接下来的才是她期盼已久的好戏。

她一个箭步上前，捉住了珉儿身后的椅把，就推着珉儿在梅林里乱窜。梅林内泥地颠簸，每每撞着凹洞，轮椅就像快分解似的嘎吱作响。

“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并非和你想像的一样……呀！”又越过一个窟窿，珉儿低呼一声。

又过了好一下子，姬艳蝶这才命令翠心停下，她像一尊面目狰狞的阎罗，狠狠瞪住唇色惨白的珉儿。”翠心，推她下椅！”她又命令。

“是！”

“姑娘，别--”

“啊--不知怎地，翠心突然惨叫一声。

就在她要推倒轮椅的同时，一颗石子划空穿过树林，正中她的手背，让她当场皮破血流。

“谁？”

姬艳蝶神色慌张地朝林子内探，当她再回头时，娘爱已如鬼魅般站在珉儿身旁。

“娘爱……”珉儿惊魂未定。

“你们别欺人太甚。”娘爱紧盯着姬艳蝶主仆两人，她平板的嗓音里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隐藏着一丝怒气。

“原来……原来是你这丑八怪！居然敢拿石头丢我，真是找死！”翠心痛得龇牙咧嘴，她又是一个箭步向前，眼看着不作反应的娘爱就要吃上一巴子。

“慢着！”

一道精润的嗓音忽地自林间飘了出来。一眨眼，一身白袍的寒琰便已站在绽满白花的梅树下，他潇洒得仿若神人。

然而面露凶光的翠心，高举的手似乎并不准备放下，于是寒琰又说了：

“看来你还不清楚状况，这一巴子打下去，我可不保证你的手不会被人废了。”他微扬起红润的唇，两只晶亮的飞凤直瞅着那深藏不露的女子--娘爱。

其实早在珉儿进入梅林的同时，寒琰也正从不远处聂骁起居的“苍柏轩“出来，所以刚才林子内发生的一切，他自然都尽收眼底。

但是他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先他一步捞走了“英雄救美“的美名！

翠心听了连忙退回姬艳蝶自旁，她仍一副不服气。

于是，寒琰摆出了“管事脸“，他明白说了：“蝶姑娘，这名姑娘可是门主请来的客人，你这么纵容自己的丫头四处撒泼，我想不妥当吧！”

他一向不喜欢姬艳蝶恃宠而骄的态度，即使她的靠山已从聂骁换成了尚不为众人所知的褚皋。

没想到姬艳蝶顺藤摸瓜，她脸色变都没变地回道：

“二领主，既然您都这么说，那么刚才一定是个天大的误会，因为艳蝶儿实在不晓得她是门主请来的……客人，所以才会将她当成了偷儿，要翠心拿下的。”

“是这样吗？”寒琰问珉儿。

“……是这样，没错。”珉儿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

她这不想与人结怨的回应，着实令在场的人讶异，当然也包括姬艳蝶在内，但她不一会儿又恢复为原有的态度。

“瞧！人家不都这么说了嘛，自然是误会了。那么既然没事，艳蝶儿可以先行退下了吧，二领主？”她表面妖娆笑着，但心里却不买珉儿的帐。

碍于当事人不想追究，寒琰也只能任由这对嚣张的主仆离去。

“你可以不必放过她的。”他对着珉儿说。

“人以和为贵。”珉儿笑笑。

“和为贵？但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久了你就晓得。”经仔细一瞧，寒琰更觉珉儿的气质不同，尤其一双黑黝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令他一看就不舍得移开眼。

但是，眼前这美景加美人的画面，合该是要赏心悦目的，然而却被那碍眼的……寒琰又不禁将视线飘向珉儿身后那始终不发一语的娘爱。

他是怎也想不出来，暗门里，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一号“长得像幽魂，说话像冰块“的人物来着？莫非真是他这个代理门主混得太凶了？可疑！真可疑！

捕捉到寒琰别有所思的眼神，珉儿突然灵黠一笑。

“她叫娘爱，你不认识她吗？”

“什么？”寒琰愣了下。

“这几天多亏有她。”珉儿不对题地插了一句。因为她认定他对娘爱的兴趣，绝对大过对自己的。

“咳！”寒琰清清嗓子，并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原来她是老大差来的丫头。”暗门底下做下的人何其多，不怪乎他没见过她。

但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丫头，还是可疑！

寒琰的心思，自然逃不过珉儿的眼，她又继续说道：“娘爱和我是朋友，在这儿，她是第一个，而你……二领主是第二个。”她意在拉近两人的距离。

可闻言，寒琰却立刻露出一脸犹胜潘安的微笑。”我道是老大哪来的兴趣掳了个金主回来，才把人关在房里足足三天，今日一见，才知道紫葳筑里借住的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妹子。如果妹子不嫌弃，往后就喊我一声琰大哥便成，你说好不？”

他素来看人说话。对着肥镖四，他说酸话；但今天见着如斯佳人，就连说起话来都像抹了三桶油，滑溜得不得了！

然而一旁的人却毫不以然，娘爱冷冷地吭嗤了一声。

顿时，寒琰两尾飞凤遽然睁大。

“呵！娘爱是好人，琰大哥一定会喜欢她的。”珉儿笑道。

“我会喜欢她？”霎时，寒琰的喉头活像被塞进一颗桃儿似的，久久接不下话。

看着身前两人南辕北辙的反应，语出惊人的珉儿，更是别有绮思地笑了出来。

她几乎可以想见，寒琰和娘爱这看似格格不入的两种人，在不知多久后的未来，必定能够成为一对绝妙的组合。

“看来，你们还挺懂得挑地方说笑的嘛！”

突然间，一道低沉的男声不请自来，它完全扰乱了三人原先的愉悦氛围。

“门主。”

“老大！”

“……”聂骁的出现，让珉儿甜若蜜糖的笑意顿时冷凝在脸上。须臾，那明显僵化的甜蜜，更又似冻过头的花瓣，悄然谢去。

将珉儿的反应昭然入目的聂骁，冷硬的五官上逐渐出现一丝不悦，他绷紧腮帮子。

“老大，是不是咱们的嬉闹声吵着了你，让你不得不走出屋子赶人呀？”见气氛不对，寒琰又恢复了他一流的推托功夫，他戏狎道：“哟！小妹子，看来咱们还真打扰了这园子的主人了，不成不成，我瞧还是换个地方继续聊好些。”他作势带走珉儿。

“慢着，她是我带来的人，可不是让你这小子用来聊天的。”聂骁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咦！居然不给让？寒琰皱皱眉。

但不给让也就罢，可他老大这表情……分明像吃醋！稀奇！真稀奇！

骤时，寒琰的好奇心又大起，他脑子转了个弯，一双勾魂眼又是故意朝珉儿猛眨。”可是我看小妹子她倒聊得挺开心的，你说是不是？”

“我……”

“她没空理你。”盯着不安的珉儿，聂骁冷冷接道。

“怎么会没空？小妹子都在屋里闷了三天了，老大你忙，不如就让我代你略尽地主之谊，陪她……”他试探性一望。

“我说了她没空！”果不其然！

聂骁口气极差地撇下一句话，旋即绕过娘爱，推了轮椅便朝苍柏轩疾走，留下存心捉弄的寒琰和始终面无表情的娘爱相觑。

“你要带我去哪？”

“我要你上哪儿就上哪儿，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聂骁突来的莫名情绪令珉儿惶然，她捉紧扶把，任由他将自己带向一栋古朴的建筑。

他绕过了前头的屋舍，将她推到了苍柏轩后的小屋。

他推她进去。

“这里？”

屋内的景致，让珉儿霍然忘了先前的不安。

他带她进来的木屋，分明是间花房！不算小的空间里，红红绿绿挤满一室，盆盆罐罐填塞了成排的花架，隐约之间，还可以从屋内的陈设，归纳出屋子主人的习惯。

这里，是聂骁的天地，珉儿明白。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疑惑。

聂骁并未就着她的问题回答。”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在暗门里随意走动，除了紫葳筑，这里是你唯一能出入的地方。”稍具毒性的花草，他都另行区隔了起来，所以让她自由出入并不成问题。

珉儿的视线定着在成片的奇珍异草上，他的话，令她更困惑了。

“……这里是你的地方，一如百芳园是我的地方，为什么你舍得让我进入这里？而且……是'我'？”

他大可直接将她关回紫葳筑的，但是他却没有！

许久，聂骁没有回应，于是珉儿疑心地抬起头，没想到这一抬，竟不偏不倚地望进他那潜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在那儿，珉儿被一股强烈的引力牵系着，久久不能别开眼，直到一抹酡红缓缓染上了她的脸颊，聂骁才率先偏开脸。

他以异常的速度回复到前一刻的冷肃。”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你没有必要明白动机；就像你的命属于我一样，不再需要任何可笑的自我，清楚吗？”

说完，他立刻风也似的出了花房，留下珉儿对着门发愣。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何他内心的情感明明就像熔岩般烧烫着，但表面，却总能像冰刀般无情伤人呢？珉儿始终不解。

然而此刻最令她迷惑的，还是聂骁刚才那欲发未发的潜在情绪。

他那股浓烈的占有欲，是针对她而来的吗？

无论答案如何，她的心已不禁为了这个发现而悸动。

匡！一只描金束颈釉瓶应声落地。

姬艳蝶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一摆手，离她最近的摆饰品均成了替死鬼。

“啧！谁惹我的艳蝶儿发火了？”

炕上，褚皋斜躺在裘膻中，他似乎已候上一会儿了。

“分……分堂主，这个时候您怎有空过来？”

姬艳蝶见状立即收回跋嚣的丑态，她娇媚地走向床榻，轻哦一声，似水地跌进褚皋的怀里。

“怎么？才过几天，你这香窝就不欢迎我了？”他的禄山爪攀上了姬艳蝶的水蛇腰。

“分堂主，蝶儿这些天不都忙着您交代的事嘛！”

褚皋要她重回聂骁身边当他部署的暗棋，表面上，她已经做到了。

“真这么努力？还是有了旧情人，忘了我这个臭老头？”他狡猾道。

“蝶儿怎敢？分堂主待我恩重如山……呀！”褚皋啃咬姬艳蝶的耳垂，她轻呼一声。

“你倒聪明，没敢忘记。”他的欲望偾起，一个探手，五指溜进美人的香纱内。”但是，这个对你而言易如反掌的工作，你……似乎做得并不确实。”

啊？

他话声一落，姬艳蝶的身子陡然绷紧，她认为褚皋就要戳破她假公济私的幌子。

不料褚皋却话锋一转。

“我倒没想到，连你这种堪称国色天香的美人，也会遇上阻碍。”

“……什么？”

“紫葳筑内的姑娘，聂骁的新欢。”他语带试探。

“她？”

一提起珉儿，姬艳蝶不由地又咬牙切齿，她一双美眸，埋着极深的妒意。褚皋说的确是实话，聂骁虽然并未对她完全失去兴趣，可她受宠的程度的确大不如前。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宁可相信，曾经夺宠于她的药皇聂骁，只是一时忘了她的美好，而非被一名连路都不能走的次等货色蛊惑了。

突然，褚皋翻身囚困住身下的娇躯，他哼笑道：“莫非今天让你醋劲大发的，就是那住在紫葳筑里的小姑娘？”

他诡狎的单眼，闪着奇异的光芒。

“分堂主，今天蝶儿只是心情不好了些，您怎么……”为了不让褚皋睨出端倪，姬艳蝶硬是压下心中愤恨的情绪。

“是这样的吗？还是怕连我都让她给抢了？”他刻意一问。

“分堂主……”

“好好，我不说，一会儿要把我的艳蝶儿给气跑了，那我可活不下去了。”他一笑置之。

没有女人，他确实难以度日；但没有了权势，他更加无法生存下去。

然而紫葳筑内的女子，聂骁的新玩物，或许会是他重新夺回煞血暗门门主宝位的关键，甚至是他完全毁灭聂骁的绝佳契机。

倘若，她真和山下传来的消息有任何关联的话……

半个月后，原定的门主重任大典改成了庆祝聂骁重掌煞血暗门的盛宴，盛大举行。

当晚，偌大的总堂议事厅里，人声鼎沸。光亮有如白日的火炬，照映得原本就错金镂银的空间更显气派非凡。

席上，许久不曾齐聚一堂的暗门色，个个无不酒酣耳热，兴致高昂。

龙首的归巢，着实令他们情绪澎湃不已。

而堂前，身为主角的聂骁被一袭精致的狐裘袍衬得更是英挺无俦，他斜倚大龙形躺椅上，并俯视着台阶下的一片喧腾。

他表面看来略带薄醺与其他人无异，但实际上却别有所思。

而这一切，离他最近的姬艳蝶自然看在眼底。

他，该不会在这时候还想着紫葳筑里的那个女人吧？

她实在没法不这么想，因为今晚，聂骁几乎是连个正眼也没瞧过她一次，即使她已一身天仙似的打扮，甚至连该使的媚功都已使尽。

没有办法，最后她贴身一欺，索性黏上了聂骁。

“门主，艳蝶儿替您斟酒。”她吐气如兰，十指着白玉壶，并以极缓的动作将酒注入聂骁手中的琉璃杯。

她的姿态虽然撩人，但还是未引起聂骁太大的反应，他只是意思地望了她一下，随即又别开了眼。

反倒是座上一声突兀的叫唤，伺机引起他的注意。

“门主！”台阶下，褚皋举着一只铜铸杯对住聂骁。”褚皋敬你一杯薄酒，希望门主回暗门后，组织的霸业能像往日一样如日中天，永世不朽。”

“是啊！是啊！大伙也来敬门主……”

褚皋的话，自然引起座上一阵敬酒的骚动，众人又是几杯黄汤下肚，而聂骁也爽快地回敬了数回。

可是待骚动平息了之后，带头的褚皋却又斟了一杯酒，他甚至站了起来。

他阴沉笑道：“门主的归来的确可喜可贺，但是……”他刻意停顿，引起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但是那些没法和门主一样逃离黑天牢的弟兄们，咱们却也不能忘得一干二净。今天，大伙是不是也该敬他们一杯水酒，好让那数十名兄弟走得甘心？”

他一说完，偌大的厅堂内，霎时静无人声，懂点儿礼数的人都晓得，今天的宴席是报喜不报忧的，提这档子事分明是在触霉头。

阶上，聂骁已然坐直身子；但席上的寒琰却抢先一步说话--

“褚堂主说得是，那些身陷牢狱的弟兄不能逃出生天，确实为所有暗门人心中的痛。可大伙也看得到，门主是自回寨那起，就为了弟兄们的身后事疲于奔命，所以今晚褚堂主又提起此事，会不会有点……不合场合呢？”他劝得婉转，即使他清楚褚皋的野心，也知道他故意找碴。

“破坏大家的兴致，褚皋的确不对，但说到这一二十条人命就这么轻易算了，我看任谁都无法服气。”

“褚堂主……”

“琰！”聂骁出声制止。他衣摆一甩，笑道：“褚堂主有话大可直说，瞧瞧大伙儿都被你吊得胃口尽失了。”

全场的确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褚皋说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好耽误兄弟们享乐的时间，今晚褚皋只是想问门主一句，那些在黑天牢被折磨至死的兄弟的命，是不是该一一讨回？”

“讨回？”一旁，始终伸着两腿看戏的肥镖四，嘴边的烧鹅突然掉了下来，他嚷嚷：“怎么讨回？”

“当然是找劫马当日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联合官府设计咱们的运马队头头--重云山庄少庄主裴颖风来偿命。”

“咯呵！找他？”向来沉默的鬼眼三也不得不吭了声。

“我知道对付裴颖风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要不是有些许的把握，今天我也不会无聊到扫大家的兴。据我所知，裴颖风他现在人正在五里外的朝阳镇。”他狡猾的眼紧盯着聂骁，像是害怕漏掉他某个精采反应似的。

肥镖四闻言更噗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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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又如何？朝阳镇对裴颖风来说，根本就像是他家的厨房，而且此时不到运马的季节，咱们连劫匹马都难，更甭说是逮人了！”

想起数个月前，为了救回老大，就连拥有“百步内射下人耳“神射本事的老二都曾吃过裴颖风的亏，肥镖四也就兴趣缺缺。他索性肥手一抓，又啃起了烧鹅来。

“谁说铲除一棵树非得用砍的？”褚皋吭笑。”根据我所得到的消息，裴颖风这次到朝阳镇，为的不是运马，更不是贩马，而是为了想找回他失踪多日的妹子。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他悬赏了一万两黄金，大伙说这机会可不可失？”

赏金的数目立即引来座上哗然，但也有人质疑。

“裴颖风找妹子是他家的事，分堂主的意思，该不会是要大家为了钱替仇家办事吧？”

“这当然不是，大家可以仔细想想，叱咤马界的裴颖风虽然交游广阔，但和他交恶的江湖人士也不在少数。今天，他既然不忌讳'树大招风'，想必是已经为了家人失踪的事急昏了头，如果暗门能早一步抓到他那宝贝妹子，届时要将裴颖风生吃活剐，我想……都不是难事。”

“去！说得倒比放的好听！”

肥镖四毫不留情面地扯他后腿。

但褚皋并不以为意，他笑得更诡谲。

“话说到这里，当然会有人不相信，可是好巧不巧，我却知道那块万金肉的下落。”他又望向聂骁：“据我所知，裴颖风的妹子现在人不仅在此地，而且……还被人带进了暗门的地盘。”

说完重点，褚皋不禁有些怪奇，因为在聂骁的脸上，他并没有看到他所想见的……”破绽“。

接着众人又是一阵嘈杂，许久，龙形椅上的人终于开口。

聂骁神闲气定地摇晃着琉璃杯，并笑得极不以为然。

“这个故事可真精采，但褚堂主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消息，可不可能又是他人设下的陷阱？记不记得，一年前大伙就是信了太多毫无根据的'根据'，才会酿成那次劫马失风的下场？”他睥睨住褚皋。

“这……”褚皋脸色乍沉。

他……在影射什么？一年前的事应该是做得万无一失，他不可能知道什么的！

骤时，褚皋又猝然冷笑。”我所说的这些并非满口胡言，而且这一回不同上一回，那瘸腿了腿的女人明明……”

“瘸腿的女人？看来褚堂主真喝醉了，你瞧瞧席上的姑娘哪个不是好手好脚的？”聂骁一个拐手，硬是将褚皋的下文堵了回去，他接道：“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今天在场的姑娘全是由你负责，还不快选个像样的姑娘伺候褚堂主去，要不待会儿他醉得厉害，可会把暗门数代的门主都给说活的。”

他的戏言，惹来哄堂大笑，而寒琰也状作大悟地咧开一口白牙。

“呵！原来是这样，那的确是我不对，我补救！来，香桃儿，还不快将分堂主搀下好生伺候着，明儿个我打赏。”

闻言，舞妓群中果真钻出一名人高马大的姑娘，她搀住脸色青白的褚皋就要往外踱。

“不必了！”

褚皋气忿地甩开女人的纠缠，他径自走出哄闹的议事厅。

好一个聂骁，居然没让他逼出任何破绽来！褚皋对着夜空无声咄啐。

但是从他这里找不到任何确切的证据，并不代表就拿他没辙。褚皋又猝然诡笑。

在确定厅内没人跟出来之后，褚皋便疾步往紫葳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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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到了紫葳筑，褚皋却发现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竟空无一人，顿时，他活像头扑了空的野兽似的怒火狂烧。

“啧！聂骁该不会早有防备，将人藏起来了吧？”

他迅速地探了房内一遍，虽然还是没找到人，但屋里井然有序的摆设，和几头上摊开的书籍，已让他排除了聂骁藏人的可能。

算他运气不佳，没逮到那妞儿！

于是，他开始翻动屋内的东西，但能找到的，除了一些姑娘用的衣物，便只有几册不值钱的花草书。

“广群芳谱……这什么玩意？”

他拿起几头那本书，瞧了瞧，旋即又忿忿地将它丢回原处。可没想到这一丢，竟打中了几上的铜制香炉，蓦地，炉底的余灰顺势飞撒了出来。

乍时，褚皋瞪大了眼睛。

“这个是……”灰烬的熟悉香味令他疑心大作，他索性拈起了一小撮香灰，嗅了嗅。”这……居然是绝香！”

须臾，他笑得像匹狼。

为了对付聂骁，平日他便强迫自己熟习毒物，如今，他虽没有制毒的本事，但辨毒的功夫却也不输一般用毒人。平日以为无趣的东西，没想到在今天可让他派上用场了。

绝香，单独使用无益也无害，聂骁用它，必定是为了控制某人体内的碧琉恨。

然而碧琉恨的养毒过程繁复且毒性惊人，他是绝不可能挑个毫无瓜葛的人当宿主的。

所以，紫葳筑里的这个女人身份势必特殊。

“她，绝对就是聂骁的仇人，裴颖风的妹子！”得到答案后，褚皋便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现在，只缺将一样能代表她身份的东西送到裴颖风手中，他也就可以隔山观虎斗地看场好戏了。

离开紫葳筑，褚皋回到了分堂，而姬艳蝶已等在那儿。

“怎么舍得过来？聂骁的猴戏不还没玩完？”他调侃。

“分堂主的心情不好，艳蝶儿怎还有兴致留在那儿呢？”她替他斟了杯酒，端到他面前。其实在褚皋离开后不久，聂骁也就随后离去，她要跟他，他却三两句打发她，让她活像个弃妇似的，好不呕人。

“是吗？但我看你的脸色倒比我还差。”他现在的情绪已好到无法形容了。

褚皋的笑容，让姬艳蝶困惑，没人能被摆了一道之后还能笑得这么开怀的。

知道姬艳蝶在想什么，褚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过来，其实我也正想找你。”

“分堂主找我……有事？”

“除了那档子事，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吗？”他啃她的颈子，露骨地说。

“分堂主……”

他醉在她的娇吟里。”……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开心？”

姬艳蝶望住他。

“这个！”他自怀中摸出一包从紫葳带回来的绝香。

他将它扔至桌上，姬艳蝶看了看，还是不解。

“这个不过是包香灰罢了。”

闻言，褚皋大笑。

“是香灰，但却大有来头。没有它，紫葳筑里的女人可惨了！”盯住心疑的姬艳蝶，他又说了：“这种香末叫做绝香，是种抑制药，聂骁拿它来控制那女人体内的毒物。”

“她？为什么？”那女人不是聂骁的新宠吗？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我问你，你怨不怨那女人，恨不恨那女人？”他将她抱上大腿，吮着她的耳垂。

“我……”说实在，她恨极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这小妖精在想什么，聂骁固然是你的旧情人，但你还是克制不住地嫉妒，因为那瘸腿的女人根本没你好，她根本不够格抢了你的锋头的，是不是？”他突然握住她胸前的丰满，惹得她气喘吁吁。

“想不想……除掉她？”他又问。

姬艳蝶瞬间睁大双眼

“只要你从她身上取一件能代表她身份的东西过来，我……就可以帮你。”

“分堂主你……”

褚皋狡笑。”只要能取悦我的美人儿，除掉她的眼中钉，那还不简单。”

让她去接近紫葳筑的女人，远比他亲自动手来得容易，只要东西能顺利到手，暗门的掌控大权也就离他不远了。

自入夜以后，珉儿就一直感到心神不宁。

冥冥中，她晓得有事情会发生，可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而且待在紫葳筑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更令她难受到几乎窒息。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珉儿只好半强迫娘爱带她离开紫葳筑，到苍柏轩后头的花房来，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在两个时辰过后的现在，她的心情已明显平静许多。

应该是躲过什么了吧。珉儿这么想。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娘爱在外头铁定闷得发慌。”

她松了口气，并推着轮椅准备出花房，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人影，却完全堵住了她的去路。

“谁允许你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的？”

聂骁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珉儿骇住，并让他昂藏的体魄逼退了好些距离。

他顺势关上身后的门。

“我……”聂骁关门的动作加上一身的酒味，撩得珉儿心慌，她急忙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我马上就离开--呀！”

他伸手拽住她。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别想去！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会在这？”

以往这个时候，珉儿都会乖乖待在房内等他来为她治腿，让她服下丹药，但是，今天她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我只是在房里闷得发慌，所以才会要娘爱带我到这里来。”

她不想解释什么，也没必要解释；关于她的能力，她一向守口如瓶，虽然他早已感觉到。

“你不该让我找不到人！”他捏住她的下巴，并用力抬起她的脸。

珉儿吃痛。”你只说过这里我可以出入，但并没有限定我什么时候不能来……”

“我没说过的就是不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客人，随心所欲？”他突然低吼。

望住聂骁凝重的表情，珉儿乍时困惑。

他这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担心“她吗？

在议事厅时，褚皋的一句“瘸腿的女人“已十足撩起了聂骁的警觉，虽然他仍无法确定褚皋煽动众人的真正目的为何，但他却确定珉儿的身份已引人怀疑的可能。

纵使他捉她上山的目的是为了报复，但还是不愿见她在身份暴露后，被众人分食而亡。

所以在褚皋离开议事厅之后，他便也急于跟去，可却没料到会被褚皋留下的苍蝇碍着了时间，当他赶到紫葳筑时，房内却已空无一人。

“你……担心我？”珉儿一语中的。

聂骁先是眉头一拧，随后，便像有所释然地吭笑。”担心你？可笑！”

他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异常敏锐了。

“我没事，你可以放心了。”他虽不承认，但她却十分清楚。

曾几何时，这个令她始终无法勘破的男人，她竟已能开始习惯他的冷酷了。

因为她知道他残酷的表象，只是被一时的仇恨蒙蔽所导致，而终有一天或者有一个人，一定能引导他做回自己的。

“娘爱还在外头，我……回紫葳筑……”她推着椅想离开。

“我说过你可以走了吗？”他又拉住她。

“还有什么事，啊--”

珉儿没想到聂骁竟会突然将她推下轮椅，让她当场跌个踉跄。”痛……你想做什么？”她屈起膝，揉着跌疼的膝盖，并不解地瞪住聂骁。

而聂骁却只是神情凝重地看着她的腿。

“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阴晴不定总有办法让她不知所措，她瞪住他，跟着随他的视线瞪住自己的腿。半晌，她呆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她刚刚是不是喊了……”痛“了？而且她刚才还不用借助两手，就轻易地屈起了腿？

“站起来。”

“什……什么？”

“我叫你站起来。”聂骁重复。他对她做的治疗，也该是验收的时候了。

“你要我站？不……不可能！”珉儿心慌地盯着双腿发怔。

虽然他对她做的治疗确实让她的双腿有了明显的改变，但毕竟“站“对她而言，已经像是前辈子的事，她早已忘了那直起身子的感觉了。

聂骁拉来一把藤椅在不远处坐下，他讽笑。”做不做由你，还是你觉得当个残废很有趣，不想变了？”

“我不是！”她只是怕，怕失败，怕她终究只是痴人妄想！

聂骁十足的嘲弄表情，像条鞭子狠狠地在珉儿心上抽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让他看笑话。

就算失败，也认了！

乍时，珉儿拉来身后的轮椅，她奋力以两臂抵住椅子让自己蹲起来，在急喘了一阵之后，她又更再接再厉地撑起下半身。”啊--”

一个失手，珉儿跌坐下来，一旁的聂骁仍是冷眼以对。

“再……再来。”她大口喘着气。

珉儿又再重复了数次，虽然跌得很惨，但最后还是勉强让身子靠着轮椅“站“了起来，即使她的“站“姿极怪异，而且下半身还抖得不像样。

“我……我站了，我能站了……”她黑溜溜的大眼，胜利似的瞅向聂骁。

“走过来。”聂骁不假思索说。

“走？”开什么玩笑！”

珉儿不由地岔了气，分心之余，她还差点又软了下去。

“走不走由你，或者你想一辈子都像个笨蛋斜站着？”他激她。

珉儿拧起眉。”我……我不是笨蛋！”他居然这么嘲笑她拼命换来的结果。

聂骁撇嘴，表情刻薄。

珉儿怔怔望住自己发抖的两只手臂。其实她若不走，不出几秒，也只有瘫下去的命运。

那么……只好赌了！

蓦地，她缓缓放开手，不出所料，她那两条顿时承受全身重量的腿，果真像风吹细竹般的打起摆子来，她努力不去想它，并立即使尽吃奶的力气举起像注了铜般的脚，朝聂骁跨出她十余年来的第一步。

接着第二步……

“我能走，你看我能走了！”她对着聂骁不可思议地讶叫：“我能走了！我竟然……啊--”

孰料，她的第三、第四步却几乎是“跌“出去的，眨眼之间，珉儿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地--

当她再回过神时，她已人在聂骁怀里。

“我能走了……你看到……我艰……走……”

珉儿激动到话不成句。她累，可是却异常兴奋；她两眼闪着泪光，两只发抖的手更是紧紧捉住聂骁不放。

聂骁点头，他给了她肯定的回应，并极自然地伸手揩去她额角的汗。

一时间，珉儿呆住。他居然替她擦汗？

“你？”她望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直不懂聂骁为何要为她治腿，他是因为可怜她，还是只是为了省下搭理一个残废人的人力？

但无法否认，今天和她分享重生喜悦的，的确是恨着她的他！

端详着珉儿，聂骁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对她“心软“，全是因为她不良于行的楚楚可怜模样，所以他才这么急于治好她的腿。可是，当他目的达成后，他却发现自己对她“心软“的程度，不减反增；而且他的“心软“也不是所谓的“心软“……

他，难道是迷上她了？

聂骁过度热切的眼神，令珉儿不安地缩回两手，她怯怯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无论你是为了什么原因医治我的腿，我都谢谢你。”

“谢我？”他声音里有一丝压抑。

珉儿点点头，并无心地补了一句：“其实你要不是这么恨我，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的，你说是不……”

她猛然收住口，并急急望向聂骁。

没想到聂骁竟突然低下头吻住她，他封住了她半张着的嘴--

“唔……”

珉儿先是一惊，等她反应过来时，却已被聂骁温柔得出奇的吻，震慑到忘了要反抗。

他一直辗吮着她柔嫩的唇瓣，直到她的两片嫣红微略地肿胀，才不舍地稍离。

他仔细地审视珉儿火烧似的俏脸，霎时一股不知已积压了多久的感觉，压倒性地涌上。

“我要你。”他粗嘎道。

“嗄？什……什么？”珉儿还来不及反应，聂骁便已将她腾空抱起。

他抱她出了花房，进了苍柏轩，他将她放上铺了虎皮的大炕上，压制在下。

珉儿这下终于醒了，她惊慌地望住他。

“你想做什么？”她挣扎的两手被他囚困在两侧。

“我要你。”他低哑重复，身下的欲望是多么地渴望着她。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碰我……”她拼命挣动。

聂骁全身散发出来的强烈欲望，让珉儿害怕。她的心脏跳到迹近衰竭，脑子更被那烈火狂烧的感觉填塞到无法思考的地步。

她好难受！

聂骁看出她的不对劲，他对她轻哄：“别怕，我知道你敏感，但只要你放轻松，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他一直轻吮着她的唇、眼、额，试图松懈她的恐惧，然而也间接给了她些许的保证。

“我不……不可以……”

她的身体好像就快燃烧起来了，而体内更有一股莫名的潮浪威胁着要爆发。

怎么会这样？

此刻的她，已无多余的能力去思考，哪怕是呼吸，就好像能耗去她所有的精力似的。

聂骁利落地除去两人的衣物，他不停地亲吻着她细腻的肌肤，粗糙的指节更霸气地浏览着她天真未凿的全身禁地。

最后，在他认为珉儿已放松到能接纳他的时候，他便毫无保留地挺身，要了她。

窗外透进冰凉的蓝光，珉儿知道天快亮了。

她缩在聂骁身前，醒了好一会儿，身后虽然传来他沉稳的呼吸，可她却还是一动也不敢动。

一切似乎来得太快了！

她至今仍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和他有了……肌肤之亲！虽然床角那块染有血渍的裙片，和身下传来的阵阵酸痛已告诉了她这个不争的事实。

可他是那么恨她的呀！却为何又要了她？珉儿迷惑，又忐忑。

她试着缩回被他握在掌中的手。

“醒了？”

聂骁低沉的嗓音突然自背后响起，珉儿顿时僵住。

他放开她的手，揽住她的腰，接着将她翻转面对自己。

“还怕我？”他细凝着她，目光留连在她细致的五官上。

“……”珉儿低下头不看他。

他轻抬起她的脸。”看着我，告诉我经过昨夜之后，你还怕我吗？”

珉儿没有回答，可一想起昨夜的情景，她的粉颊上便不自主染上一层红晕。

聂骁轻笑，他以初生胡髭的下颚抵住她柔嫩的颈项，吻着。”我，有没有伤着你？”

一整夜，他虽然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但还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激情之余，伤到她柔弱的处子之身。

而且，他也很惊讶自己竟然会抱着她入睡，他从来没有在女人身旁沉睡的习惯，可是他这次却破了往例。

珉儿拉着锦被困窘地摇了摇头。半晌，她缓缓抬起眼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聂骁脸色微沉，他不语。

珉儿追问：“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唔……”

他突然吻住她，久久才放开。直觉地，他不想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复杂的答案他仍未理清，所以不轻易出口。

“你……恨我的不是吗？”珉儿细喘，她不想放弃。”还是这只是你的……报复？”

她紧紧凝睇着他，虽然她不想从他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但她终究还是问了。

聂骁的表情骤时冷了下来，他眯起眼望住珉儿，片刻，他突然掀开被子，下了炕床。

他掀被的动作带来一阵凉风，珉儿缩起身子，并别开眼，不去看他未着寸缕的伟岸身形。

聂骁穿上衣袍，并不带感情地说道：“天亮后，我带你下山一趟，你准备准备。”

下山？

珉儿不知道聂骁为什么要带她下山，但绝对不是要放她走。这一点她是十分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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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马儿进入距离狠狼山五里处的一个边界商镇。

“朝阳镇？”珉儿望着镇口的牌坊，跟着低下头喃喃自言。

她记得，重云山庄拥有的两个豢马场，一个就在朝阳镇。那么大哥他现在会不会也在这镇上？

不！不可能！现在并不是运马的季节，而且他也不会晓得她在这里，所以……

瞬时，聂骁搁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珉儿被迫撤离沉思，她抬起头，而马匹也在同时间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一处店铺前，店头摆挂着各式木制的器具，明显说明了是户木器店。

聂骁先下了马。

“下来！”他朝珉儿伸出双臂。

珉儿犹疑了会儿，这才让他抱下马，他抱着她进了屋内，并熟门熟路地让她坐上一把扶臂椅。

“啊！是聂爷啊！这会儿生意是做到哪儿去了，怎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你了？”一个六旬老翁自屋内踱了出来，他拍拍手上的木屑，中断手边的工作。

“去了江南。”聂骁回道。

鲍老儿是这木器店的老店主了，鳏居一人，聂骁的花架花具全是和他订的，而他也以为聂骁是名贩卖药草的商人。

“江南呀！生意可好？”

“过得去。”聂骁摘下狐裘帽。

“那倒也是，如果说好得不得了，那江南不都个个成病猫了。”老人笑得咯咯响。”聂爷这回来，是想订些什么？花架嘛，我后头倒有一些杉木……”

“这次不订老玩意。”

“咦？那订什么新玩意？”

“拐杖，她用。”聂骁望向珉儿。

“姑娘用？”鲍老儿瞧了瞧珉儿，原本他以为她只是累了正坐着休息，没想到……唉！可惜，真可惜！”

“拐杖？”珉儿看着聂骁。

他是为了替她订拐杖才带她下山的吗？她讶然。

聂骁又对着老人说：“鲍老，杖子就依她的个儿做，料用最好的。”

“杖子是量身订作的好，鲍老知道，正巧我里头还有些上等榉木，一定能合姑娘的意的。”老人脸上牵出数道深痕。

“就这样，我有事先离开一会儿。”聂骁瞥向珉儿，冷冷交代：“你待在这。”

说完，聂骁便走出木器店，珉儿盯住他的背影好半晌，这才回过头，没想到鲍老儿才一会儿功夫就已搬来他嘴里说的上等榉木。

“姑娘能站吗？”

他笑问。

珉儿摇了摇头。

“那没关系，我量量便成。”

接着老人便开始他做惯的工作，他量珉儿的身长、掌宽，一会儿又拣着木料，珉儿盯着他忙碌好一会儿。

终于，他歇下手。

“这样就可以了，木料我选轻点的，你一定顺手，待会儿姑娘同聂爷说三日后取货。”他又忙不迭地将木料搬进内院。

珉儿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屋内，不出所料，他又立即探出颗花白的头来。

“姑娘现在使用轮椅吧？”他问。

珉儿点头。

鲍老笑着缩回头，他在屋内喃言：“我就知道，既然如此那不如让你试试……”

他话还没说完，人就从内院推来一辆轮椅，椅子的木包犹新，而且还飘着淡香。”这椅子是镇里的大户订的，刚刚才完成，鲍老想请姑娘帮忙试试。”

“我？”

“鲍老做了这行数十年，组这椅子还是头一回，姑娘就当帮个忙，要不然咱这老招牌可容易砸的。”老人央求。

“嗯……如果鲍老不嫌弃。”举手之劳，珉儿答应。

鲍老儿搀着珉儿坐入轮椅内，推了两三步。”不如姑娘自个儿到外头试试，巷子口有个大市场，现在人不多，你可以到那儿绕绕，回头再告诉我，成或不成。”

“出去？但是……”聂骁要她待在这儿……

“没关系，我会向聂爷说，只要不走远，人是不会不见的，去吧。”他将珉儿推出屋外。

“我觉得还是……鲍老？”珉儿再回头时，老人早已走回屋里。

只是试轮椅，不离开眼前的巷子，他应该不会怎样。珉儿暗忖。于是她开始试着轮椅--

“刨工好，坐得舒服，重量也轻……”

她推着轮椅到了巷口，正准备回头--

突然前方闪过数道人影，几名壮汉骑着马打巷口经过，珉儿先是一惊，然后一愣。

“这是？”方才的影像逐渐在脑里清晰成型，珉儿唇边缓缓露出一抹无法置信的笑，她立即推着椅出了巷子。

是山庄的家丁大哥们！她望向留下烟尘的人与马，眼珠子更眺向马队前方带头的人。

黑袍子……及肩黑发，那熟悉的背影分明是……

“大哥！是大哥！”珉儿轻声喊出，她眼里盈满激动的水气，两只推着木轮的手已不住地发抖。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裴颖风，她想他、也想爹娘……更想回家！离开山庄十余天了，他们急吗？想她吗？还是根本还不知道她不会再回去的事实了？

珉儿掩住嘴，不想让哭泣声逸出唇间，她两潭汪汪的雾眼始终紧锁着不远处的人影。他们停驻在一家客栈前，人正准备进入客栈……

“……大哥。”她哽咽，手下更忍不住推了两下木轮。

他们不是路过，难道是来找她的？如果现在她到客栈去，是不是就能回山庄了？

她忍不住痴想，但这念头却也在一个影像飞掠过她脑际的同时，瞬间打消。

不能！她不能去找大哥，如果她逃了，聂骁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放过山庄，她不能让山庄面临厄运，更不能让大哥陷入危险。

所以再怎样，她都不能走，一步也不可以离开聂骁！回去，是再也不可能的事了……

想到这里，珉儿已泣不成声，她只能对早已消失在客栈前的人，悲伤地作了告别。

她抹去眼泪，正打算转身回到巷子内，没想到一股突来的力量却在她推动木轮的同时，硬是将她拖进了巷子内。

珉儿先是一阵惊愕，然而就在她看清来人之后，她的心更是倏时冰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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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聂骁黑山般的矗立在她身后。

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唯一能见的两只黑眸里，但见呼之欲出的凶光。他狂兽般的盯住珉儿，眼神几乎噬去了她急浅的呼吸。

“你想逃？”

在局促的氛围里，他低沉冰冷的问话像极即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将落下的铡刀，令人不寒而眎。

“我没有……”珉儿不住地摇头。

“没有？如果我没拉住你，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来个大团圆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逼近珉儿，珉儿反应地后退，直至抵住了巷子的墙。

“我没想逃，我只是意外大哥会在这里出现。”不知怎地，他的误会竟令她心头狠狠紧缩。

不自主，她眸里泛出一层委屈的泪光。

珉儿弱怜的模样，乍时又掀起聂骁暴烈的火光！他一个倾身，猛地掐住了她纤细的颈项。

“我说过了永远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他怒吼。

就是这该死的模样，让他有了天杀的不忍，他竟然笨到以为自己迷上了她，甚至还想对她好！

“咳！”珉儿被掐得难受。”放开我……”

聂骁唇间乍现一抹嗜血的邪笑，他冷言：“没有气难过，还是不能和亲人见面难过？你死难过，还是看裴颖风死难过？告诉我！”

珉儿顿时睁大眼。

“你不能……你不能伤害我大哥，一命抵一命，你答应过我的！”

一命抵一命？”聂骁眯起眼。”你逃了，我还拿谁来抵命？”他又加重手下的力道。

珉儿想逃的举动，令他完全丧失了理智。

“我说了我没有，咳……所以你得遵守承诺，永不骚扰重云山庄，不能伤害裴家人……”

“杀不杀裴家人，得由我决定！”

珉儿哑然。”不……可以，你真要杀就……杀我。”她澄澈的黑眸瞬也不瞬地凝住聂骁，并急急勘进他的内心世界。

盛怒的他，此刻已完全不见理智，在他怒涛汹涌的心海里，恨意已再度掀起了漫天的狂啸，湮没了他原本还能见着的善意。

不但如此，那蚀人骨肉的怨，还遍遍侵袭着珉儿的魂魄，让她想躲，却发现无处可藏；想前进，更又发现无路可走。

到最后，她也只能让被伤得千疮百孔的意识，重重地摔回出发点--她的心湖。

聂骁似乎已看穿了珉儿的能力。”你看见了我，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恨！我要杀尽所有裴家人！你清楚了吗？”

他厌恶极了她为了维护裴颖风而不惜牺牲自己的模样，裴颖风是该死的！

珉儿虚弱地瞅住他，她努力地自喉间挤出断续的话：“你不可以……伤及无辜，这样的你不是……真正的你，真要恨就恨我，杀了我……杀我……呕--”

刹那间，珉儿是再也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呕出一口鲜血来。

聂骁顿时愣住，并松开了掐住她的手。

“你怎么？”

在他理清情况之前，珉儿便已厥了过去。

因昨夜在苍柏轩未嗅入绝香，是以珉儿体内的毒物发作。

当珉儿再醒过来时，她人已回到紫葳筑，而那也是一天后的事了。

几头传来的缕缕清香令她舒服了许多，但她的身体却仍像是生了病一般，不太能济事。

应该是勘进聂骁的内心太快太猛所影响，不知情的珉儿只能这么想。

她勉强自床上坐起，并急着想下床。

“娘爱……娘爱！帮帮我，我得见你们门主。”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但她知道聂骁的怒气是绝不会因时间而消失的。

他该不会已经对大哥不利了吧？

房外没有回应，珉儿又唤：“娘爱……”

这时门被打开了，但进来的却不是娘爱。

“姑娘，你别喊了，这里只有小柿子一个，丑八怪娘爱已经被门主调走了。”

一名瘦黑的小丫头端着饭碗进来，她嘴里说的刻薄话十成是打别处学来的。

“调走？为什么？”珉儿困惑。

“不知道。寨里的老嬷嬷叫我来，我就来了。”她只知道自己是来“监视“这个跛腿女人的，而照料她也不比厨房里的粗活轻松。小柿子鄙夷地撇撇嘴。”这里有碗粥，你趁热喝了它吧！”

“我……我得见你们门主，你帮我，带我去见他好吗？”珉儿四下找着轮椅，但那唯一能让她行动自如的工具显然已被拿走。

难道他准备囚禁她，所以才把可能会帮她的娘爱也遣走？

小柿子不知道珉儿在找什么，她无趣地盯着她瞧：“门主他不会见你的，不过……不过你要将这些丹药全吃完，或许我可以带你出去试试！”

她手里捧着的锦盒内装的正是碧琉恨。小柿子固然不清楚那青绿色的玩意儿是什么，但她却奉命得让珉儿按时服下。

不过……她现在要是让跛脚女全部吃下，那她也就省事了，只要晚上来点那个什么香灰就成啦！

小柿子暗地打着歪主意，且得意着。

“全部吃完？”珉儿盯着锦盒，那里头共有六颗青绿色药丸，是之前聂骁每晚要她服下的那一种。

只是舒筋活血的药，多吃几颗应该没什么大碍。

因为急着想见聂骁探知情况，而小柿子在她看来也只是个好玩的娃儿，所以珉儿也就没想太多。

她拿出六颗碧琉恨，仰头吞下。

“我吃完了。你可以带我去见你们门主了。”

她认真地望住小柿子。但小柿子却若无其事地回道：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把药全吃完了，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门主交代过，你的吃喝拉撒睡全得在这屋子里解决，真要让你出去，我这颗柿子头可不保了。”

“小柿子，你……”

“好了，我还有其它事，不能在这儿耗太久，那粥爱吃不吃随便你，晚上我再过来。”一会儿她终于可以和看马的大头玩久点了，她暗笑。

小柿子扭头就走，珉儿心慌。”小柿子，拜托你带我去见聂骁……啊--“一个不注意，她从床上跌至床下。

“聂骁？叫得可亲热呢！”

小柿子才开了门，姬艳蝶说法这么闯了进来，后头当然也跟着唯命是从的丫鬟翠心。

“蝶姑娘。”小柿子行行礼，见苗头不对便连忙避难去。

翠心前脚进门，后脚跟着闩上了门。

姬艳蝶望了趴在地上的珉儿一眼，随即向翠心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在桌前落座。

“姑娘，你们……”

翠心在屋内四处翻翻找找的动作令珉儿困惑，但由于她清楚她们这次来的敌意又较前次强烈，所以她只能静静看着她俩。

好半晌，几乎是翻遍了整个屋子的翠心终于向姬艳蝶摊摊手，她找不到主子让她找的东西。

姬艳蝶乍时吭了一声，她瞪向珉儿。”果然是名来路不明的女人！”

她的话浸满了醋意，珉儿在苍柏轩留宿一夜的消息，着实令她生恨，她到现在可还没睡过苍柏轩的。

珉儿看向她，没有说话。

“今天我终于见着，'被打入冷宫的女人'是长成什么哀怨样了！”姬艳蝶奸笑，她狐媚的褐眸冷冽地在珉儿身上搜寻。

突地，她注意到珉儿发髻上的白玉发簪。

“翠心，拔下她的发簪！”看那簪子的色泽，可不是一般人戴得起的。

发簪？

珉儿觑向上前的翠心，她躲着她拔年的动作。”不……不行，我不清楚你们究竟要些什么，但这簪子我是绝不能让你们拿走的。”

这支白玉发簪是她大哥在她及笄之时送她的。

他说，她名字里的“珉“字是类玉的石子的意思，一般人都说“贵玉贱珉“，可他却觉得他的宝贝妹子比任何宝玉都来得珍贵，簪子只能代表裴家对她疼惜的万分之一。

所以这白玉发簪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她丢不得！

“不能拿？”姬艳蝶猛然眯起眼。这簪子对她铁定重要，说不定就是分堂主想要的东西，她又命令：“翠心，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拔下来！”

丫鬟闻言立即对珉儿又是抓又是抢，想当然行动不便的珉儿必定居于弱势，最后她索性自己拔下发簪并将它牢牢所在胸口。

抢不到东西的翠心气得头顶生烟。

“贱女人！”她一个巴子大胆地甩向了珉儿。

珉儿被掴了一掌，头撞上了床沿，而怀中的白玉发簪也应声落地，碎成好几节。

翠心抢过了碎簪子交给姬艳蝶。

“还……还给我……”珉儿额角撞出了一道口子，鲜血蜿蜒地流下，她拖着身子爬向两人。

姬艳蝶见状先是一骇，片刻，她却嗤笑了起来。

“东西你是别妄想拿回去了，不过我倒是可以送你一样东西和一句话。”说完，她自袖中掏出一张纸，将它抛向珉儿。”你晓不晓得聂骁为何带你上山？”

珉儿困惑地望向她，跟着盯住地上的纸张。

“他是要你的身体，不过却是用来'养毒'--你是他的棋子，用来报复的棋子！”她揣测褚皋的话，而纸张上的东西则是她对绝香追根究柢后的成绩。”怀疑吗？你根本不需要怀疑，因为你本来就不够格待在他身边，如果你笨到以为他会留住你，那就可笑过头了！”

目的达成，姬艳蝶和翠心便犹如打了场胜仗似的走出了紫葳筑，留下珉儿一脸茫然地对着手上的纸张。

她说了什么？珉儿骇然于姬艳蝶所说的话。

聂骁想报复，她比谁都清楚，但“养毒“……什么是“养毒？”他留不留住她又有何关系？

珉儿抹去眼睫上的血，她读着纸上的字。

霍地，她脑子一片轰然--

“碧琉恨……滇南诡毒。豢养者分七七四十九丹施于宿主，时控以绝香……毒性经气血传导。中毒者……中毒者全身血液逆行，经脉虚断，忍百日樵心锉肺之苦……而亡？”

珉儿覆诵了不下十余遍，她无法相信，聂骁竟然自始至终都在骗她。

他从没想过一命抵一命，更没有打算因为抓了她，而放过裴家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她大哥。

而她也只是他报复的一着棋罢了！

“裴珉儿啊裴珉儿……你真是太过天真了，也错估了他的恨意了……”

自己已然成为聂骁复仇工具的残忍事实，着实令珉儿心如刀割。

她的泪不自觉夺眶而出，额上的伤固然疼痛难耐，可也抵不上心头创伤的万分之一。

她难过自己是再也帮不上裴家的忙；更痛苦她居然在这时候发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事实--

她心痛，因为她在乎聂骁。

不知何时开始，她的心就已经因他而陷溺了。

两个时辰后，聂骁来到了紫葳筑。

他一进门就看见珉儿跌坐在地上，额角淌血，而且还无神地望着地面发愣。

“你，在搞什么？”

他的语气冷淡，也没上前探视，他认为这只是她醒来以后撒泼的结果，而他也不会再因此而心软。

珉儿抬头静望住他，眼眸里净是空洞。

聂骁不悦。”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爬起来！”他不想再看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那会让他心烦。

珉儿没有反驳，她依言缓缓爬起并坐回了炕上，这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仍旧是非常吃力。

“看守你的丫头呢？”他问，并在桌前落坐。

为了不让她有机会逃走，他甚至将与她相处甚欢的娘爱都支开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将珍贵的碧琉恨交给一名粗手粗脚的下人，所以才迫不得已亲自来了。

“走了。”珉儿答。

“走了？那丹药呢？”要是那丫头敢把东西弄丢，那他可不饶人。

珉儿缓缓抬起眼睫，她以淡得毫无情绪可言的眼神对住聂骁。”我吃了……全吃了。”

“全部？”聂骁讶然。锦盒内共有六颗碧琉恨，她竟然全部吃了？

“只是舒筋活血的药丸，多吃应该对我有益。”她知道他惊讶，但却没揭穿他。

“谁跟你说的，锦盒呢？”他眉头紧拢，神情严肃。

珉儿觑了几头一眼，聂骁拿来一看，里头果真空无一物。

“你真的一口吃了六颗？”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至今仍未让人试过一次服下大量碧琉恨的效果，但依他看来并无大碍，她苍白的脸色应该是额上的伤所引起的。

只要绝香按时嗅入，她体内的毒素就不会提早溃散！他这么想。

珉儿不答，她将视线移到双腿上，问道：“你……伤害了我大哥？”

聂骁的情绪乍变，他微怒：“别再在我面前提起他！你再犯相同的错，我当真会对他下手！”

“倘若我不犯相同的错，你就真不会对我大哥下手了吗？”她的心深深在抽痛。

“你--”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仍会对重云山庄不利？你还是会杀害裴家所有的人是不……呃！”

珉儿这几近轻喃的话还没说完，聂骁就已毫不留情地掐上了她的颈项。

“你是存心想挑拨我的怒气，是不是？”

虽然他手下的动作冷血无情，而说出的话更寒肃迫人，但这些却始终掩饰不了他眼中些微的不确定。

他似乎是因为珉儿死护着裴家的行为而动怒，而不再是为了“裴颖风“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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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然而珉儿却看不见他的迟疑，因为她眼中已弥漫出一场雾气。

“你……想杀了我吗？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对重云山庄少一分仇恨，那你就杀吧！无论什么方法，我都不会反抗……”

她的身体既然已经成为剧毒的传导体，那么她活着一刻，对她大哥的威胁便也多了一分。

如果能一并处理掉她体内的毒物，她就也不再奢求一时半刻的存活了。

聂骁霎时甩开了珉儿。”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杀人的兴致，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等得到的！”

说完，他便以暴风一样地卷出了紫葳筑。

而门外，寒琰正倚着竹篱墙，他似乎正好奇地解读着聂骁脸上的表情。

“药皇发怒，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是他“研究“后的结论。

“如果现在你能安静点，我会很感激。”聂骁头一回，让寒琰碰了个“硬“钉子。

寒琰不以为忏，眼看着聂骁一派不想搭理他地打身旁走过，他突然笑道。

“既然连小妹子这样好性子的人都能激怒咱老大，那么待会儿的场面肯定也不怎么好玩。”

闻言，聂骁立即收住脚步，他望向已然冷下脸的寒琰。

“密厅内，有个人已等了老大一阵了。”

总堂，门主专用的密厅内。

“属下见过门主。”

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叟，以极熟练的动作向甫进厅的聂骁行了个礼，动作的同时，他仿佛有些不支地颠仆了下。

聂骁盯住老人，没有立即回应。

半晌，只见老人自行撕下了脸上的假皮。”是属下秦宾，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得以这模样见人……请门主原谅。”

“我找了你一段时间了，晓得吗？秦香主。”聂骁落座，并示意秦宾坐下。

聂骁突来的问话，令秦宾感到不安，他心虚地望向厅内其他人，最后才又怔怔地盯住聂骁。

“门主……找我？”他心里大概知道是什么事，这次他敢冒着被褚皋发现的危险回暗门找聂骁，也就没什么好害怕了。

聂骁望了银狼四枭里的其他三人一眼，旋即取出他先前要肥镖四调查的东西。

“这支'东隐流'的毒镖，是你的吧？”

东隐流，是江湖上擅用暗器的派别之一，其中又以使用镖器为最，未入门的秦宾曾师承于东隐流，这是肥镖四针对暗门内查了数天所得到的结果。

哪知客栈袭击的真相呼之欲出的同时，暗器的主人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我的东西。”

“那么那天在勒马村袭击我的，也是你？”秦宾也会易容术，当天的凶手无庸置疑。

秦宾颔首。”那次的埋伏行动，和我一行弟兄们都只是奉命行事。”

“谁是指使人？”

秦宾迟疑了会儿，但一想起褚皋对他的不仁，他也就无须再对他效忠。他供称：“是褚分堂主。”

“他？”

“果然是那家伙！”数人中，反应最激烈的还是性格冲动的肥镖四，他啐声。”我看他想当门主的野心是到死都改不了，这回居然连老大都敢暗算！”

一旁，寒琰和鬼眼三亦一副早有料想的模样，但他们还是不了解，今天秦宾为何要自投罗网。

“你不会不知道暗门惩处叛徒的严厉手法，今天为什么还敢回来？”聂骁严肃问道。

“在被褚皋'杀人灭口'之后，秦宾也就不再算是个活着的人了。”他扯开前襟，一条刚结痂的刀痕自肩到腰爬在他身上，那是褚皋的副手杀人未遂的证据；而他被推落绝崖之后却还能捡回一条命，想必是上天要他揭发褚皋的丑恶面目。

“今天秦宾回来，只求告知门主一个真相。”他又说。

“你想说什么？”聂骁微略猜疑。

秦宾神情笃定。”门主一定不知道，一年前害得一干弟兄被擒的劫马事件，全都是褚皋设下的圈套。”

“什么？”众人脸色大变。

聂骁倏时俊脸暗沉。”把话说清楚！”

“褚皋背地在衙门设下暗桩已有多时，那一天劫马的计划，就是他先让暗桩向衙门通风报信，所以才会有马队和官方联合围捕暗门弟兄的情形发生，而且……谷舷燃放迷香让弟兄未攻先溃的动作，也是他设计的，并非衙门和裴颖风所为。”

“啧！内神通外鬼，难怪咱兄弟一个也逃不了！”肥镖四激动地猛啐一口。

寒琰和鬼眼三也相同地咬牙切齿，而聂骁则神色森寒。

他又骇人问道：“你早知道有这造反的阴谋，还任由它发生？”

“就是！暗门人均誓死效忠门主，而你这狗腿竟助纣为虐，今天看我不取你狗命，我就不叫肥镖四！”肥镖四一时按捺不住情绪，他一掌朝秦宾劈了去，但却被聂骁半空截了下来。”老大？”

聂骁示意他先冷静。

“老四，秦香主他知错能改，现在你一掌劈死他，一会儿让谁来作证？”一旁的寒琰也插嘴。

秦宾愧然。”实在是褚皋在秦宾入暗门之前有恩于我，所以我才会不顾一切为他做事，甚至做下对不起暗门和门主的事。”

众人劝退，肥镖四只好忿忿坐回原位。

“然而……褚皋他所做的还不只这些。”秦宾又语出惊人。

“他……还做了什么？”聂骁问。

“在门主和一干弟兄身陷黑天牢的期间，他曾拿了一笔数目不少的黄金给衙役。”

“为何？”聂骁危险地眯起眼。

“轮贿，让黑天牢的狱卒……”秦宾犹豫了会儿。

“说！”

“让黑天牢的狱卒无论如何都得将暗门弟兄折死在牢里，尤其不能放过……门主你。”

乍时，聂骁忿而一掌捏碎了手下的实木椅把，他的怒气因这惊人的内幕而狂烈蒸腾。

自始至终他一直以为，想将他折死在牢内的人是裴颖风，因为重云山庄有理由因暗门的屡次骚扰而反击。

他万万没想到，戕害了暗门数十条人命的凶手，竟然会是同门的褚皋，那个一向只重财重色的次等角色。

“咯呵！事情居然会是这样发展，老大，现在既然真相大白，不如让咱们将褚皋抓来杀了。”鬼眼三终于吭声。虽然他鼻梁上的丑疤是裴颖风留下的，但知道了真正的罪魁祸首，他还是想一除后快的。

“等等！第一刀得先让我来砍！”肥镖四已跃跃欲试。

“老三、老四你们先等会儿！”素来追根究柢成性的寒琰突然喊住。

“小子，你又想耍什么把戏？”肥镖四不悦。

“没什么，只是方才秦香主空口无凭，全凭他的片面之辞，就算这些事都是事实，褚皋还是有狡赖的机会。”

众人闻之有理，便立即打住。

“秦宾，你有证据吗？”聂骁问。

“有。”秦宾取出一本书出，里头记载的，全是褚皋历年和府衙私下收受的帐目，当然也包括了一年前交给衙役的贿金明细。

“这东西，人从哪里取得的？”看过帐册，聂骁质疑。

“褚皋衙里的暗桩。”

“暗桩？”众人奇怪。

“褚皋安排在府衙内的卧底，是我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在我被'灭口'的这一段期间，便一直躲在他那里。就连这次回暗门，也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掩护我入寨的。”诸多巧合，谁能说这不是天意的安排，要褚皋这种恶胚自食其果！

“职务之便？”聂骁心疑。

“褚皋昨日急召我兄弟入寨。”

“为何？”

“不知，但一个时辰前褚皋也才将这东西交给了我兄弟，并要他带到朝阳镇交给裴颖风，我想事有蹊跷，所以就将东西藏了下来。”秦宾自腰间摸出一包锦囊。

聂骁拿来一看。”这是？”

他将锦囊里的东西倒出来又仔细一瞧。顿时，他的眉头紧拢，黑眸迸出危险的凶光。

“你确定褚皋要将这东西交给裴颖风？”他手中握着数节摔断了的白玉发簪，那是珉儿的东西。

“是！”

闻言，聂骁神情丕变，他的唇角扬起了一道深不可测的笑。

褚皋呀褚皋！这回你是怎么也脱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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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难受……，好难受！

珉儿躺在炕床上，四肢百骸宛如被千万只蚂蚁噬咬般难受。

昨夜她没让小柿子将绝香点上，没想到隔了一晚时间还不到晌午，碧琉恨的毒性就已经开始发作。若依这种速度算来，毒性要扩散到五脏六脏，恐怕也不要太久。

恍惚间，珉儿这么想着。

突然房间被推开，小柿子端着午膳走了进来，她关上门。

“小姐，这个时辰了，您还没起床呀？”她盯住炕床上的背影。

昨天她偷懒的事情被聂骁发现，害得她今早早饭还没吃就已经吃上嬷嬷的一顿狠鞭子，现在她知道珉儿的身份特殊，所以就连说话的态度都改变了。

珉儿强忍住不适，缓缓翻转过身，她的脸色青白，看得小柿子不由地一愣。

“啊……怎么了？”

“我……肚子不太舒服，饭菜你放着就好。”

小柿子搁下饭菜，犹豫一下，接着不从地说：“不……不行啦！今我天一定得盯着您把东西吃完，要不然我这屁股可又难过了。”

开玩笑，她可没笨到再讨打哩！

珉儿啮住下唇，她的额心逐渐渗出冷汗，体内的不适感波波像潮涌般威胁着要上岸。

“小姐，你……看来真的不太对劲，我看我还是先去告诉嬷嬷，让她去通知门主……”

“别……”珉儿紧张地阻止。”不用了，我这症状是打小就有的，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是这样的吗？”她看起来像快昏厥过去的人，小柿子怀疑。

珉儿点头，她吃力撑坐起来。在这个时候，她绝不能让聂骁发现她已知道详情的事实。

“小柿子，你们门主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晓不晓得，他将房里的轮椅放到哪儿去了？”

“轮椅？”

“嗯！在哪儿？”

小丫鬟骨碌的眼珠转了一下，半晌，她谨慎问：“您……要轮椅做啥？”

“没做什么，只是在床上躺了几天，骨头都躺酸了，想坐轮椅在房内转转也好。”珉儿状作轻松，两掌却难受地紧抓着锦被。

“真的吗？您该不会是想出门吧？如果是，那我可是打死也不会将椅子推进来的。”被修理过一顿的小柿子连回话都紧张兮兮的。”我看您还是先将午膳吃完再说！”

“轮椅在外头？”珉儿听出端倪。

霎时，小柿子猛地堵住泄了密的嘴巴。”我……我不知道。”她状作无事地盛起饭菜来。

珉儿悄悄卸下两只青玉耳坠，打算利诱。

“小柿子。”她唤。

“啥？”她添好饭菜走向床边。

“这个送给你，如果……你将椅子推进来的话。”

望住珉儿掌心两只好看的青花玉坠，小丫鬟立即张大了嘴。”这个给我？”

傻瓜也晓得这两个小东西很值钱！但是……

“你推来轮椅，这两只耳坠就给你，而且……而且我保证不出房门，好不？”她哄着丫鬟，并悄悄擦去颊畔的豆大冷汗。

“你保证？”她的内心在挣扎。

“我保证。”

“呃……那好吧！”说罢，小柿子便径自抓过耳坠往自己口袋揣，跟着她暗喜地往房外走去。

不一会儿，她真推来那把楠木轮椅。

“在这儿了。”办完事，小柿子便在桌前坐下，她开始把玩起方才“赚“来的报酬。

珉儿艰难地盯着丫鬟瞧，她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

“小姐还有事吗？”小柿子知道珉儿在看她。

“你……如果有事忙，就先下去吧！等晚膳时间再将碗碟一同收走就可以了。”她想支走她。

“我没事，在这儿陪你没关系。”她疑心地瞧了瞧珉儿，旋即又将注意力调回玉坠上。

“喔……”

珉儿怕自己再撑也撑不了多久，但却又不能让小柿子起疑。

就在她万分难捱的同时，屋外一阵钟声狂起--

“呀！是……是报急的警钟，怎……怎么回事？”这钟只有在官兵剿山时才会敲的呀！小柿子咚地自椅上跌下。

“警钟……”

“是呀！完了、完了！小姐，你答应我不出门的，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一会儿回头再想怎么办！”她焦虑望住珉儿。

珉儿回望她一眼，跟着点了头。

凝睇着小柿子慌张的背影，珉儿也只能暗暗说声……对不住了。

分堂。

“外头究竟在吵什么？”

时近晌午，褚皋也才悠哉地起了床，望着厅内一桌下人早已准备好的酒菜，他却是被屋外的骚动扰得没有食欲。

“八成又是那群不知好列的下人，寨里的东西又不是不够他们吃用，可每一回还是像乞丐分食似的抢那些劫来的次等酒和布。”姬艳蝶穿戴整齐地自屋内走出，她一脸嫌恶。”分堂主您先用膳，让蝶儿来撵走那群苍蝇！”

她衣袂飘飘地朝外踱去，但褚皋的副手却先她一步进了厅。

“爷！”

“什么事？”褚皋径自斟着酒。

“您盼的终于来了！”副手一脸诡笑。

褚皋讶异：“这么快？昨天我也才交代下去罢了！”

“我刚才出去探了下，山下的暗哨来的消息，裴颖风真的已带了一批人马上山，而聂骁也挑了一些人出寨去了，走的时候还交代咱们分堂注意，必要时得支援。”

“支援？”褚皋嗤笑。”我等的就是这场'隔山观虎斗'，想要支援，得等我高兴再说。”

一旁，跟在副手后头返回厅内的姬艳蝶，听完了话微略不安。

褚皋睇了她一眼，问道：“你在替他担心？”

“怎……怎么可能，蝶儿和分堂主是一体的，现在分堂主想什么，蝶儿也就想什么。”她心虚一笑。

“是吗？”他拍拍自个儿的大腿。”过来！”

姬艳蝶听话地黏了上去，两人亲热依旧，且毫不顾虑第三者的存在。

副手倒也识相。”爷，那属下先下去，一会儿有消息再上报。”

副手离去，留下欲火攀升的两人。

但半个时辰后，副手又匆匆忙忙跑进厅来，而厅内的人热情显然已得到解决。

“怎么，情况如何？”褚皋嗓音仍浓浊，他身旁的姬艳蝶则已整装完毕。

“刚才山下来的消息说，聂骁一行人情势已告急，除了一些人手没事，大部分的弟兄都受了伤，包括聂骁和寒琰在内。”副手一五一十上报。

“他们受伤？”褚皋有点意外。

“是，据说这次与裴颖风同行的都是经过挑选的角色，聂骁在牢里受的伤至今仍未痊愈，加上寒琰三人过于轻敌，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兵败如山倒……”

副手激动地陈述着，仿佛打斗的场面就在他面前发生一样。

“照这情形，聂骁一伙人不出一个时辰就玩完了。”褚皋乍时笑开。

只要银狼四枭一被解决，他那门主的位子也就手到擒来，届时看他如何纵横山林！

他的笑声犹如洪钟地回荡在厅堂内，霸气十足。

副手又问：“爷，那么外头那个等着咱们回覆支援消息的家伙？”

“打发他，一会儿让堂内的弟兄备妥弓箭准备下山，谁要能射下银狼四枭，回头我重重有赏！”

“是！”

副手就像接着了圣旨一般，意气风发地就朝外头走去，可他一走到门口，整个人却像是见了鬼似的白着脸，退了回来。

“爷……”他铜铃大的眼，惊惧地望住走进厅堂的两人。

“不都交代完了，这次又……”看向门口，褚皋霎时吓住。”你……你们不是在山下快……”

“咱们是快死了，不过是快被你给笑死了！”肥镖四猛啐，而他身后的鬼眼三也露出不常见的怪异笑脸。

“你刚才传的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褚皋大怒地指向副手，但副手早已一脸茫然。

“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我们设计的圈套，不知者无罪，你可别怪他哩！”

寒琰的声音突然自众人头顶处传来，褚皋一抬头，一道白影就这么从梁上跃了下来。

“老二，你不觉得你那风水好的位子应该让给老大吗？”肥镖四白他一眼。

据他所知，方才这儿甚至还上演了一出“春宫戏“呢！

寒琰不以为然。”这你就说错了，老大贵为门主，梁上君子的丑角怎能让他来扮，你说是不是呢，老大？”他朝不远处的木雕屏风觑了一眼。

“门主……”姬艳蝶大惊。

“你们？”

“褚分堂主，这回你可没法狡辩了吧？你背叛门主的事实，我们可都亲耳听见，还亲眼看见的。”寒琰斯文笑道。

褚皋面如死灰。”不……不可能！你们不可能会知道，我安排得这么周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你的猜忌。”聂骁回道。

“猜忌？”

“秦宾！”聂骁唤。

秦宾？褚皋骤时瞪大了眼，他眼睁睁看着十数天前早该死掉的人，活生生地从聂骁身后走出来。

“分堂主，好久不见！”秦宾的眼里，已从以往的赤忱换上了仇恨，他冷淡看着褚皋。

“他……怎么会没死？”褚皋又将狂暴的眼神递向一旁已经两眼呆滞的副手。

秦宾代答：“都怪他一刀砍得不够深，选的绝崖也不够高，所以我没死成，而且还捡了个机会将这些东西交给门主。”

他摊开的两手，一边拿着褚皋私通的帐册，一边握着珉儿的白玉发簪。

“不……不可能！”褚皋眼见着大势已去，他顿时急中生怒，并将矛头指向了副手：“都是你！都是你出错，要不是你这笨蛋，门主的位子我早就得到了！”

“爷……”副手惊愕地望住自己的主子。

“你该死！”他狂啸。

由于褚皋抽出旨首刺入的动作过于快速，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副手便已应声倒地。

倏地，他又将锋头转向姬艳蝶，他挟持住她。

“分堂主！”她惊呼。

“褚皋，你已经无路可逃，伤及无辜于你绝对没有好处。”聂骁劝道。

众人的逼近迫使褚皋手上的利器抵得姬艳蝶更紧。

他叫嚣：“你们再靠近一步，我就划破她的喉咙！”

狗急跳墙的褚皋已然没了理智，他骇人的举动着实令人心惊。

“褚皋，你快放了她。”聂骁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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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放了她可以，只要你乖乖走到那儿去！”他瞥了进入厅内的玄关一眼。”快！”

“好，我过去！但你要依言放了她。”聂骁承诺。

“门主不要……”姬艳蝶呜咽。生性多疑的褚皋连在玄关处都设下了能置人于死的机关，聂骁一靠近，一定会被利箭穿身而死！

“贱人闭嘴！”他的利刃在她的颈子上抹出一道血痕。”聂骁，快过去！要不然我真杀了她！”

“好，你别轻举妄动。”聂骁依言一步步走近玄关。

“老天！”众人心急。

“不……不行，他会死……”眼看着聂骁逐渐接近死亡。姬艳蝶是再也按捺不住。

顿时，她以不知哪来的力量反拖住了褚皋的手臂就往玄关跑。

“贱人！你做什么？”褚皋挣扎，但却抵不住一名女子奋力求死的力量，她缠住了他，将他拉至玄关。

蓦地，姬艳蝶一个挥袖，袖摆打中柱上的垂帘启动了机关，屋顶处的利箭便如冷雨般的穿透而下。

“小心！”

同时间，聂骁虽拨出了掌风，却还是抵挡不住利箭的凌厉攻势，他只能睁眼看着两人被穿刺而过。

当场血流成河，褚皋数箭毙命，而被间接刺中的姬艳蝶则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

“门主……”她朝聂骁伸手。

“你……不必这么做的。”聂骁在她身边蹲下。

“艳蝶很傻，对不对“一直以来……我……追求着名利，却……却没想到会因……名利而死，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但……但是我并不后悔……”她口里涌出大量鲜血，眼神也逐渐涣散。

“你，别说了。”聂骁不忍，他蹙眉，但将死的姬艳蝶却笑了。

她说：“我知道……门主从来没……没爱过我，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爱过你，而且能死在你怀里，这也就够了……够了。”说完，姬艳蝶心安地咽了气。

可聂骁却一脸怔然地呆望住她，他想着她的话。

她，爱他！而他，爱的又是谁呢？

后头，一群人靠了过来。

“老大，人已经死了，难过也没用。”寒琰招手要人来处理善后。

人死了，难过也没用？人死了……

聂骁突然望向寒琰。为什么……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他听得心惊胆跳呢？他焦急想着。

忽地，一个影像自他的脑际闪过。

“她？”

一波狂乱的思绪，猛地淹没了聂骁的冷静，他竟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倏地，在所有的人还摸不清楚情况的同时，聂骁便已朝紫葳筑狂奔而去--

她，不能留在这里，即使是死……也不能留在这里。

珉儿趁着小柿子离开，且外头乱成一团的时候，逃出了紫葳筑。

出了紫葳筑，除去花房和苍柏轩两地，眼前所见的全是她所陌生的环境，她不知道该躲到哪儿，就只能朝着人少的地方走。

经过了数栋不曾见过的建筑，直到一处不知名的岩洞出现，她停了下来。

洞穴外头似乎有人看守，但方才小柿子所谓的警钟一响，看守的人也就跑得无影无踪，于是珉儿顺利地进入了洞内。

是这里了！洞里的黑暗，正朝着她招手。她要找一个在自己死之前让聂骁找不着她的地方，而这隐蔽的岩穴，似乎就是最佳选择。

珉儿推着轮椅，缓慢地往岩洞的深处移动--

在那漆黑却又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一股夹杂着灯油气味的凉意，隐约流动着。

前头，似乎不是无穷无尽的，一阵掠过她指尖的微风这么告诉她。

然而珉儿却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想，因为她体内的毒物正如炙热的烈阳般，一点一滴地蒸干她仅存的意识。此刻她的手臂是抖颤，而先前还流淌着的冷汗一经风干，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枯萎、干涸。

她的生命即将走到了终点了，珉儿晓得。

她在洞穴里停停走走了不知多久，而身下移动的实际距离她却也无从肯定，或许只是一步之遥，又或者一直是原地不动，对她而言都似无所谓了。

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朦胧的光，珉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走了好长一段路。

她出了洞口，强烈的山风扑面而来，一条傍着山壁开凿的栈道就在她身前。这曲曲折折吞没在银狼山腹中的绝崖小径，就是暗门人所谓的南魅门。

“我……出了银狼山了……”

眺望着远处葱绿的山林，珉儿虚弱地喃言。她的声音尚且未进入自己的耳朵，便已被呼啸的强风带至不知处的远方。

第二次了！

她的生死第二次取决于一片山崖，而这次竟已是有去无回……

珉儿苦笑，而一道血红也沿着她牵开的唇线，奔涌了出来。

下一刻，她想都不想地就推着轮椅上了栈道。

“站住！”

她像平常一样推动着两边的木轮，即使身下的木质便道只比轮椅多了一掌宽，而且还频频发出了危险的碎裂声。

“裴珉儿！你给我停住！”

一道有力的嗓音顿时在山谷间回荡了开来，面色凝重的聂骁已然矗立在洞口处。

他盯望着珉儿，一颗心是随着她危险的处境，紧缩再紧缩。现在只要她再稍微挪动一下，年久失修的栈道便有可能带着她一起消失在不见底的悬崖下。

“裴珉儿！”他又低喝。

终于，已经陷入恍惚状态的珉儿就像皮肤被轻螫了似的，缓缓回过头。

她从唇畔延伸至前襟上的血迹，令聂骁愕然。

“……还是……被你找到了。”

她的眼神焦距已无法集中，但听声音，她知道是他。

“谁让你离开紫葳筑的，你想逃是不是？”若不是沿外有人瞧见她进去，现在他可能仍找不到她！

聂骁手里紧捏着一张纸，纸里写着碧琉恨的字句因手汗的湿濡，而转印到他的掌心。

他晓得珉儿已知道自己被豢了毒的实情，而她想逃，一定也是为了不想连累裴颖风和重云山庄！

珉儿望向那被强风刮得披头散发的高大身影，她的唇牵出了一道毫无血色的弧度。

“我是想逃，可是却逃不了……”他是她的劫数，是她命里注定逃不了的难关。

珉儿又缓缓别开头，她的手再次推动了木椅，“啪“地，木材撕裂声乍起。

聂骁狂啸：“你别动！我叫你别动！听见没？”他迅速靠近她。

“你用不着过来了……”珉儿又呕了一口血，泛着毒色的毒液，染得她的唇殷红骇人。”你别过来，我体内的毒已经溃散开来，你抓我回去，也……已经没用了……”

她的身子摇欲坠，吐出来的血更染红了山风。

“抓……”聂骁的心猛然收紧。

抓？她认为他要抓她？

是呀！他虽然已明白自己一直恨错了人，可她却不晓得！

“我没有要抓你，你别动，跟我回去！”他的五官绷紧，脚下更小心翼翼地接近珉儿，眼看只差两三步就能抱住她。

突然，珉儿身下的木块成片下陷，她半挂在栈道上，像朵凋零的花即将离叶而去--

他……说不抓她？只是要她跟他回去？

是真的吗？他已不打算利用她的身体伤害她大哥了？如果是，那么……

珉儿静静地回过头，当她清冷的眸再次凝住聂骁时，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身下的栈道，终于崩落了--？？？

“不可以--”

聂骁疯了似的嘶喊，他的长臂幸运地捞住了珉儿，死命地护住了她，随即飞身回到洞口处。

不可以！他不准她就这么逃离他的生命！

他紧紧拥着已经昏死的珉儿，转身就往沿里狂奔。

出了南魅门，等候在洞口处的众人均被聂骁迹近崩溃的疯狂表情给吓住。

“老大，裴姑娘她？”寒琰问道，他已经知道了珉儿的身份，而其他人也一样。

聂骁就像看不见人群似的一径朝苍柏轩的方向奔去。

“这下玩完了！”

肥镖四瞄到了珉儿泛着青黑的脸，他无心吭道。

寒琰立即不留情地敲了他一个爆栗子。

“死小子，你做什么？”居然敢动他的凸额！肥镖四狰狞吼叫。

“做什么？当然是在敲你的头。”寒琰肃着脸，又道：“如果她玩完了，那么老大可能会疯了的。”

他的话其来有自，先前他们不晓得珉儿的身份也就罢，现在看见聂骁为她急、为她狂的样子，再怎么迟钝的人也得看出，他准是爱上她了！

可那最最驽钝的人却不包括肥镖四。

“老四，我看你是永远不会懂了。”他讪道。

“小子，你说啥？”肥镖四不服。

寒琰不理他，他望了鬼眼三一眼。”老三，咱们快跟上去吧！”

聂骁进了苍柏轩后就没再出来，而寒琰一伙人也在屋外等了三天三夜。

“老大在里头待了那么久，一粒米饭都没下胃怎么受得了。”肥镖四担心。

守在门边的鬼眼三朝屋内探了下，里头仍是阒静依旧，连沉着的他都不禁怀疑，聂骁会不会因为以毒制毒而伤了自己。

“他没救活裴姑娘是不会踏出这屋子一步的。”聂骁的个性，寒琰最清楚。

“可是那姑娘中的可不是一般的毒。”肥镖四道。

不是他怀疑他老大的能力，而是碧琉恨乃天下至毒，豢毒的人一定是狠了心下毒，所以至今还没听说有宿主和中毒者活着的例子。

“碧琉恨不是普通的毒，但老大可也不是普通的人，他是'无毒不能制，无毒不能解'的药皇呀。”寒琰喃道。

他这番安慰的话一说完，所有的人都有默契地静了下来，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等聂骁治好珉儿--或者是等珉儿死亡的结果。

突然，房间从里头被拉开了一道缝--

“老大！”肥镖四惊喊。门缝间出现的，是聂骁那憔悴到不能再憔悴的脸庞，他面无表情。

“让人带水过来。”聂骁哑声交代。

“水？”众人先是一愣，而后寒琰立刻唤来了一名下人，他高兴地吩咐：“去带点水和食物过来，门主渴了饿了！”

没想到寒琰的话才说完，聂骁便马上纠正：

“不是喝的，是热水，沐浴用的。”

三天来，他不停替珉儿放血护住心脉，但是珉儿却始终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现在他得试试另一种方法，就是沐浴解毒和药草浴的浸洗。

“老天，你不先吃点东西，万一人还没救活，你却先倒了怎么办？”寒琰担心。

聂骁没有回应，他只以充布着血丝的眼，望了屋外所有的人一会儿，就又合上了门。

“老大--”

“唉！这样下去怎么办？万一小姑娘不幸命短，那么咱暗门不就玩完了？”肥镖四搓搓凸额。”喂！老二，最起码你也想想办法，好歹你也当过代理门主！”

一旁，鬼眼三也有同感地觑向寒琰。

“我？”只有在穷山水尽的时候，肥镖四才肯心甘情愿喊他老二，但眼前这情况他却是一点辙都没有。”老大要不喊停，我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这段时间寨里的事，我倒可以帮帮。”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去！明知道现在寨里没什么大事，你这小子才会这么正经。”肥镖四翻眼。

寒琰耸耸肩，不置可否道：“那可不一定。”

孰料他一说完，梅林外立即跑进一名暗门子弟。

“二领主，三、四领主！”他慌慌张张，一脸怪异。

“什么事？你不晓得苍柏轩是不得随便走动的？”寒琰道。

“属下知道，但是这个……”他呈上一封请柬。

寒琰接过请柬一看，乍时他的俊脸冷了下来。”送东西的人呢？”

“狼族的人已经走了。”那群黑衣长发的怪婆子看了还真让人毛骨悚然，他到现在疙瘩都还在！

“咯呵！狼族？”鬼眼三怪奇。

狼族，一支古老的群族，数百年前就已存在于银狼山区深处，自给自足、神出鬼没，又从不和外界打交道，就连后来纵横于银狼山的煞血暗门都极少和这群怪人照面。

而他们今天居然登堂入室来了！

“老二，里头写些什么？”肥镖四对那请柬极感兴趣。”让我看看！”

他抢过请柬一看，顿时，他的大嘴张得和碗一样大。

“狼族女巫招亲？”他嘴里发生一连串似笑非笑的怪声，又说：“还……还指定要暗门二领主寒琰你……你！哇--哈哈……”

憋得太久，把镖四是再也控制不住地狂笑出来。

而鬼眼三拿过请柬看完后，表情也变得难以言喻。

“哈……狼族女巫配御前射手？绝配！绝配呀！老二，你打过的猎物哪个像这回这么'野'的呀？”肥镖四捧着肚子，只差没滚到地上去。

待他笑够了回神一看，寒琰早走得无影无踪，只剩鬼眼三冷眼看着他。

“老二呢？”他问。

“走了。”他应该是追送这请柬的人去了，鬼眼三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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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死了吗？

宛若沉进湖底似的寒冷与寂静，密网一样地包裹住了她的身躯，她的四肢像断了线的纸鸢般，感受不到任何牵系；而她铅铸似的脑子，更像一摊淤沙泥泞，怎也无法运转。

她死了吗？初次回复意识的珉儿，这么想着。

挣扎了许久，她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乍然映入瞳仁的柔和烛光，让她不由地颤了颤眼。

她困难地偏转了下眼珠子，而脸侧望进的影像却令她呼吸乍停。

“……”是他？

是聂骁！为什么他会在这儿？难道她没死？不对，她明明毒性发作，还落了崖的…谁来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聂骁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徐徐喷拂在珉儿的颊畔。他沉稳的呼吸像海潮般波波牵引着她的心跳；而深陷的眼窝又像旋涡似的强烈地拖曳着她的思绪，这一切竟是那么地真实！

看着她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发，珉儿不禁激动。

因为不管她现在是生、是死，她怕是再也逃不出与他交缠的宿命了。

“呃……”

珉儿稍有异样的吐纳，扰醒了浅眠中的聂骁，他强撑起发胀的头，迅速地凝望住已然合上眼的珉儿。

“珉儿？”他低哑唤道。”你醒了吗？”

他像是习惯动作地以温暖的大掌，轻捧住她略微冰凉的脸。修长的指头留恋于她干裂的唇与陷下的颊侧，像在汲取温存，也像在深深懊悔。

“珉儿……醒过来！你再不醒来，我就快要疯了……”

第四个晚上了，无论他用了什么方法、什么药草去医治，她都像是个沉沉睡去的人，听不见他的呼唤，也看不见他为她而憔悴。

她是到死都恨着他的！聂骁不得不这么想，然而到了这最绝望的关头，他才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

她，就像一道乍现的清流，缓缓濯净了他满带仇恨的灵魂，但却在他幡然醒悟的时候，想悄悄带着他狠下的错误，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不准！他绝对不允许--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在后悔吗？

闭着眼的珉儿经由聂骁的指尖，隐约感受到一波情绪，它像一潭酝酿已久的深泓，蓄积在堤边，有着随时都会溃堤的可能。

那不是恨，而是气恼。珉儿清楚。

但他又为什么气恼呢？

“……原谅我，即使先前我恨着裴颖风，也不该拿你当牺牲品……你是无辜的，不该毁在我无理的怨恨下，醒来……我命令你醒过来，听见没有？我的话你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聂骁重重地以额抵住珉儿的额心，他抵得她发疼，却依然没发现她已醒来。

好痛苦！这……是他现在心里的感受吗？

被紧紧抵触着的珉儿，感同身受，她的心因聂骁的强烈情绪而不安；耳里聆进他近似忏悔的告白，脑子更混沌成了一团。

他后悔捉了她？还是后悔恨着她大哥？数个疑问在她脑子内形成。

珉儿努力勘探着他的内心，那里有着愁云惨雾、有着恐惧与不安，他……是在替她的现状担心物难过吗？

他……在乎她吗？

“……”

珉儿虚弱地睁开眼，她因深切地感受到聂骁，而不自觉让眼眶中溜出一滴难过的泪。

一发觉到珉儿颊畔的湿润，聂骁猛然抬眼，他坎法置信地瞪住她半张着的无神黑眸。

“珉儿？”

“……”一时之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串类似哽咽的喉音梗在喉头上。

聂骁惊愕，他长出青髭的俊脸因狂喜而扭曲。”珉儿，你……真醒了？告诉我，你真的醒了！”

他捧住她双颊的大掌，倏地收紧，珉儿反应性地眨了下眼皮。

“我……没死……你……”珉儿想说话。她想问他为何要救她，但嗓子就是不争气。

“嘘--别说话……让我看看你。”

下一刻，心情原本还像槁木死灰的聂骁，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胸臆间的那股激动，他情不自禁地吻上了珉儿的唇瓣。

他急于品尝她重生的真实，同时也完全地释放着自己累积了数日的恐惧和不安。

珉儿被他吻得呼吸困难，她急促地喘息，聂骁这才放开了她，他深沉凝望住她弱怜的病容，不敢稍微移眼。

“你，终于肯醒了！”他粗喘着，眼里的激狂未灭。

珉儿没有回应，她看着他的眼神略微凝滞，于是聂骁急了。

“为什么不说话？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他在她身上用尽了所有能解毒的方法，现在好不容易将她从濒死的绝境救了回来，她薄弱的身体理所当然会有所不适。

珉儿依旧没有回应，她仍迷惑于聂骁突来的强烈情绪中。

“你不要没有反应，跟我说说话呀……”他已不能再承受失去她的可能。

半晌，珉儿终于说话--

“你……为什么救我？现在……我体内的碧琉恨，对你……还有用处吗？”她竭力挤出她脑中的疑问，但这一问却令聂骁心痛。

“我救你，并不是因为还要那东西。”

“不要它，那你的心血就也……白费了，不是吗？”如果他真是为了想再利用她而保住她一条命，那她一定会再努力寻死。

看着一脸茫然的珉儿，聂骁选择不回答。他只是紧紧捉起她的手，搁上自己的心坎。

“你可以看透人心的，不是吗？那么，现在你看看，看看这里头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他要她自己感受，他是如何为她痴、为她狂，甚至想放弃一切的。

聂骁异常热切的眸光，罗网般的包裹住珉儿的视线，她不禁心寒。

“你还恨着我大哥……所以也恨我，我……仍是你复仇的工具……”她抽回手。

她相信他后悔，但是，所有的情况却是不会因她的坠崖而有所改变的。他……或许只是一时的不忍，所以才救了她！

“我不恨你，你也不再是我复仇的工具。”

“为……什么？”珉儿惊愕。”难道……难道你已经对我大哥……”

“别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我说过的！即使我已弄清楚了真相。”他的表情瞬时冷了下来，珉儿对其他人事物的过度关切，一向能引起他的不悦，尤其是关于裴颖风。

“真相？”

“裴颖风不是我该报复的对象。”他坦承。”我该对付的人四天前已经死了。”

尾声

珉儿迷惑。

为了让珉儿明白，聂骁不得又解释：“陷害我的人，是门中的叛徒，而他已经得到他该有的下场。”

“那么……我大哥呢？”

“又是你大哥！”聂骁不悦，他甩开头。”裴颖风做的是他该做的事。”

被抢的人理所当然能报官捉强盗！他不得不承认。

“那么……我呢？”珉儿虚弱问，她空灵的眼眸直锁住聂骁。

“你？”他看见她略显殷切的眼神，先前的不安又起。

“我大哥不欠你了，那么我呢？”

聂骁的浓眉遽然拢高。”你是我的人！”

“我的命已不属于……你。”他敛下眉睫，语气平静。

“你想走？”他费尽心思将她救活，她竟然想走。”不准！我不允许！”

他忿忿地拉起珉儿，而虚弱的珉儿也只能被他紧紧地拥住，她的心因他体内汹涌的占有欲而悸动不已。

“误会……解释清楚，我留在这……对你也没用。”她喃道，身子被拥得发疼。

聂骁狂斥：“我想留下你不是因为要利用你！我只是--“他猛地停住。

珉儿睇凝住他。

“我只是……天杀的！这该怎么说！”他从没对任何一名女子有过这种狂烈的感情，突然间，他也不知该怎么表达。

僵持了半刻，聂骁仍支吾不出半句，他一时情急，便放下珉儿，转身想出门。

但他的衣摆子却被珉儿紧紧拽住，当他再回头时，炕上的人儿已泪流满面。

“你怎么？”他以为她不舒服。

“你……在乎我？”她的眼泪不止地流着。”你是不是想说你在乎我，所以……想留下我？”

“珉儿……”原来她早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个奸诈的女娃儿！但，如果不是她这么地敏感，或许就算他说破了嘴，她也不会信他的了。

“如果你……不嫌弃我是个残废，那么我--唔……”她会为了他留下来……

聂骁不待她说完，便倾身以狂热的唇，缄封住她的--

屋外。

“喂！老二、老三，里头的人误会好像解释清楚了，你们要不要过来凑和凑和？”

肥镖四不仅是“全程监听“，而且他脸上暧昧的表情，也显示他并未错过接下来精采的部分。

“咯呵！你要听自己听，我的头可还想留在脖子上。”鬼眼三泼了他一盆冷水，并准备走人。

自己听就自己听。”肥镖四努努嘴，他觑向梅林中的寒琰。”喂！小子，你过不过来？”

“……”

寒琰没有答话，他站直身，并拍掉方才因倚着梅树而沾上的木屑，也打算走出园子。

他知道聂骁没事，就放心了。

“小子，你究竟--“正又准备开口的肥镖四，忽然接收到寒琰的一个寒恻眼，他戛然地住嘴。

等寒琰离去，他这才问鬼眼三：

“我又招谁惹谁了？老三，你不觉得这小子整天都怪里怪气的吗？”

依寒琰的个性，适才他那“不礼貌“的歪点，铁定会被酸上一顿，可却没有。

“他惹上了个麻烦。”鬼眼三道。

“麻烦？”

“狼族。”

“她们？怎么会？昨天他不是追上去退了请柬了吗？”肥镖四怪奇。

鬼眼三耸耸肩，径自出了梅林。

“唉！真是多事之'春'哪！”肥镖四叹道。

梅瓣飘落如雪，雪中俪影成双，珉儿在醒来的一个月后，身体逐渐恢复了健康。

“今天就练到这里，休息吧！”

聂骁搀着气喘吁吁的珉儿到梅树下休息，他将她的拐杖搁在一旁，并替她拭汗。

“没关系，我自己来。”珉儿别开脸，接着自己以手背抹去脸上的汗湿。

聂骁凝望着若有所思的珉儿，问道：“你，有心事？”

“……没有。”

“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他和她之间的误会是解决了，而目前的她也尝试着接受他，但是，却看得出她不快乐。”告诉我。”

珉儿端详着他认真的脸。”我……想家，想山庄，想爹娘，还有……”

“还有裴颖风？”聂骁接道。

“他始终是我大哥，他疼爱我。”他依旧不喜欢她提他。

“可是他和你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他已经知道珉儿是名孤女，和裴家仅是收留抚养的关系。

珉儿静静别开眼，她拿来拐杖，撑拄着便往梅林里走。

“我想上哪去？”他霸道地拉住她。

“没有。”

“别想逃开我，我不允许！要想逃回重云山庄，我更不准！”他从没像这样想独占一个人过，珉儿是第一个！

珉儿吃力地站直身子。”我不会逃，也不想逃。”她朝聂骁淡淡甜笑。

他望住她。

她望向梅林。”就和这梅林和土地一样，我和裴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却一辈子承受着他们的恩情。没有娘，我早在儿时的那一次坠崖，就已死了；没有爹，我更不可能以一名弃儿、残废的姿态苟活那么久；而没有大哥……”

“没有他会怎么样？”

聂骁不否认裴颖风确实是名不群的男子，而他和珉儿也存有兄妹的名义，但，只要一想起珉儿和他相处和乐的情形，他一把妒火就开始没由来地狂烧。

“没有你和大哥的误会，今天我也就不会站在这里，听着你、看着你……”还有爱着如此善妒的他！

这些都是上天早安排好的，一线牵一线。

聂骁占有性地将她拥进怀中，不悦道：“即使是如此，我也不会感谢他！”

“为什么？”她躲开他厮磨她耳鬓的亲昵动作。

“因为他霸占了我的位子，在这里！”他指着她的心。”它应该完完全全属于我。”

“他是我大哥，是我的家人……”

“任何人都一样！”他宣布。

聂骁低头吻住了珉儿，他的唇狂袭着她的柔软，激情又温柔，珉儿抑不住双腿发软，聂骁紧紧搂着她的纤腰。

“你……还没适应我的味道？”他在她唇畔低语。

珉儿的双颊霎时绯红，他的爱欲狂炽且澎湃，单纯的她，的确还没适应。

“没关系，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适应。”他邪笑，并再次攻取了她的两瓣粉嫩。”回应我……珉儿，说你爱我。”

“我……”他的热情令她脑子发胀。

“怎么样？”他进逼。

“我爱……你……”她的身子就快摊了。

“谁？你爱谁？”他想亲耳听见她的温柔软语。

珉儿的世界已成一片天旋地转，聂骁像一块浮木，让她紧紧攀附着。

“我爱聂骁……骁。”

“珉儿！”

聂骁低喊，他已阻拦不了想要她的欲望。他横身抱起了珉儿，并疾步往苍柏轩走去。

拐杖落地的声响惊醒了珉儿，她骇然发现自己双腿悬空；而聂骁急遽攀升的欲念也朝她扑面而来。

她不是害怕，只是……惊愕！

“不……不可以，我……现在是白天……”她讶叫，并踢着腿。

“谁说白天不可以，如果想和裴家再有联络，就不许反抗。”他的双臂，抱得她更紧。

“你……霸道！”珉儿的小脸是更加嫣红了。

霸道也好，无理也行，凝望着身前娇羞如花的珉儿，聂骁怕是再也逃不出爱她的命运了！BT1尾声

十天后，重云山庄。

午后，偌大的庭园一如往常地笼罩在一片沉寂里，自从裴家二小姐珉儿失踪后，庄里就不再有喜庆，亦不再有对外的宴席。

原本妖娆多姿的庄园，就这么失去了颜色。

突然，一阵喧嚷划破了阒静的大宅院--

“让让！让让！我有急事见老爷夫人和少爷！”

一名在厨房打杂的丫头，甫回庄便朝老庄主裴天放起居的瞰远楼冲去，她惊慌的模样像是在逃难，但脸上的表情却像见到鬼。

“哪来的野丫头敢在这儿大呼小叫，你不怕庄主赏你一顿打！”看门的仆役毫不客气将她挡了下来。

楼内，老太爷和二夫人，同少庄主正为二小姐的事烦着，这丫头挑得还真是时候！

“我……我有急事禀告老爷和夫人！大哥，麻烦你行行好，别挡着我的路！”小丫头心急，口不择言。

“去去去！什么事这么了不起，还说我挡你的路，瞰远楼哪是你这野丫头能来的地方？快走！”他吼。”

仆役眼看着就要将丫头轰了出去--

“你们在这儿吵什么？”

门口，裴颖风已悄然地立于台阶上，他盯住两人，表情冷峻且严肃。

“少……少爷，都是这丫头没事直嚷嚷的，吵着了主子，小的马上将她轰走！”仆役被裴颖风看得心惊胆跳，他二话不说拉了丫头就走。”快走！再不走，一会儿我修理你！”

“不……不行呀！我真有急事得和老爷夫人说，是关于珉儿小姐的……唔！”

仆役一把捂住丫头的嘴，并使尽了蛮力想将她拖出现场。

“慢着！”裴颖风喊道。

“少爷，您别听这疯丫头胡乱说话，我立刻将她赶走。”仆役紧张。

“我要你慢着。”他明白地下命令，神情更凌厉几分。

“是……是！”

仆役这才听话地放人，他站到一旁；而丫头则急急忙忙回到阶下。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俊脸紧绷。

“奴婢……奴婢说，我有珉儿小姐的消息了。”丫头结巴答道。少主子的冷肃素来是比老庄主的暴躁要教人害怕几分的。

“谎报的结果，你可知道？”他开出的赏金天价一样高，前阵子甚至连庄内的下人都觊觎。

“奴婢……不敢！”小丫头双膝抖个不停，她缓缓将手中握得发皱发热的东西呈上。”这是庄外的人……托我送来给主子的。”

裴颖风接过东西，看完，他神色一凛，唤道：“你，跟着我进来！”

“喔……喔！”

小丫头跟在裴颖风的身后进了瞰远楼。

寝室内，久病缠身的裴天放依旧倚在炕床上；而一旁，裴二夫人李玉娘和裴颖风新婚未久的妻室平颜亦随侍在侧。

“风儿，外头怎么回事？”风韵犹存的李玉娘，福态的脸已略见消瘦，她望住裴颖风。

“丫头有事告诉我们，二娘，您先看看。”他将东西转给玉娘。

玉娘一看傻了眼。”这……这支簪子不是你在珉儿及笄的时候送给她，而她从不离身的？”

裴颖风颔首，众人皆讶然。

“那怎……怎么会在这儿？珉儿……珉儿人呢？”玉娘焦急地拉起丫鬟。”这支簪子怎么会到你手上的？快告诉我！”

玉簪上修补过的痕迹，让她触目惊心，她无法想像曾经有过什么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在珉儿身上。

“这些东西，都……都是奴婢在庄外时，有个大爷他交给我的。”丫头被玉娘扯得心慌。

“大爷？什么大爷？”

“奴婢没看得挺仔细，他的身材高大，穿着像京内人，但感觉可又……不那么像……呃……总之，这支簪和信都是他要我拿进庄的！”

“信？”玉娘这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封信，她连忙打开看。

片刻，她原本拧皱的五官虽然稍微缓和下来，可仍是不由地拧着一颗心，她问道：“风儿，你看过这信了，笔迹是珉儿的没错，可她说的'没事……已经找到归属，要大家放心……'，这……这究竟什么意思？”

信里写的一大堆感激爹娘和大哥，甚至要他们别担心着急的话，玉娘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她着急，因为若不是她一时疏忽，也不会放着珉儿一个下江南去找她大哥。

裴颖风默然。

而一旁，眼伤未愈的平颜吃力地看完信后，她喃道：“珉儿说……是时候她便会回庄里来的。”信中，隐约是这么表示的。

但……是时候，又该是什么时候呢？

山庄外，不远处的山坡上。

“时候到了，该走了。”

聂骁在珉儿耳畔轻唤，他将她紧紧拥在身前，深怕一个不留神，她便会朝山脚下的重云山庄飞奔而去。

虽然她的双腿仍不济事。

“我……想再多看一会儿……”珉儿哽咽。她心里固然明白，总有一天聂骁会让她回庄看看，但一看见眼前熟悉的一大片宅第，她的泪就不自主地滑落。

“怎么哭了？”他蹙眉。

聂骁晓得她难过，但爱情是自私的，既然清楚一旦她回庄之后便有可能被留住，而无法回到他身边，他就不得不狠下心将她强留下来。

“没什么……风沙吹到眼睛里了。”珉儿抹抹泪，她朝聂骁绽开甜笑。

她知道他不安，也明白他的顾虑，事实上，若真让她家里的人知道她跟了一个盗匪头子，她怕是怎也抽不了身的了。

“走吧！”她抿抿唇，眼眶泛红。

聂骁突然俯下身吻住了她，为了不让她难过，他只好作下承诺。

“明年春天，我再带你回来。到时，你的脚已经能行动自如了。”

珉儿惊讶地望住他，久久不能言语，半晌，她深深地回吻住他。

不论他此刻说的会不会实现，她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为了她做了一件困难的事。

他不但抛弃了仇恨，更已渐渐做回了自己。

三年后，朝阳镇。

“喂！你瞧咱们镇上，人是不是一年比一年多呀？”客满为患的客栈内，一名食客对着自己的酒伴说。

腆着肚皮的老叟觑了外头一眼，笑开了。

“可不是吗？没有五里外银狼山上的马贼，朝阳镇就像口聚宝盆，人愈挤愈多，财也愈积愈广了！”

他悠哉地啜了口小酒。

“说的是，可是……这些马贼怎生开得窍？动了一辈子的大刀大剑、抢了一辈子的免钱米，怎么舍得从良了？”食客搔搔头。”又不见被官府招抚！”

这个疑问，也是这段时间来镇民的疑问；然而茶余饭后的话题，却也不见人说出个正确的答案来。

“人什么时候开窍又怎会晓得。”老叟嗑了颗花生米，又说：“有人说是天降神女感化了盗匪头子，连同一群喽弃刀弃械作买卖是真的；也有人说，这年头丰衣足食，当土匪的过得好，也就收山休息不会是假的，可总归一句，只要咱大伙一天比一天吃得饱、穿得暖，又管他一群马贼怎么从良的呢？”

食客听完先是一怔，半晌便抚掌叫好起来。

人，终究是向往安定的，只要不愁吃穿，谁又肯丢了脸、忘了祖地讨生活呢？

话听进一旁感情甚笃的一对夫妇耳里，不由地笑开了嘴。

女的悄悄拍了拍男的手背，喃道：“瞧，在你说呢！”

她心满意足地朝自己的相公嫣然一笑，旋即收好了随身细软，踏着稳健的步伐，往那辆载满了药草准备南下作买卖的马车走去。

望着珉儿的背影，聂骁也露出和煦的一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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