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你的目光中》

作者：谢上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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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醉在你的目光中谢上薰

故事外的故事──《醉在你的目光中》出版缘起说谢上薰是个爱说故事的人，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即使在与她闲话家常时，总也可在不意间，听到一则则感人的听闻。

也是在一个话家常的闲适氛围下，爱说故事的她，又诉说了一个教人记忆深深的故事──

※※※

从前有一个人，姑且称他为A君。

他有优越的家世与社会地位，受过良好的教育，家中相当富有，他本人更是仪表堂堂，人生之初，可说是一帆风顺。

但也正因为先天的条件这么优异，使他陷入无穷的烦恼。

人们对他的期望很高，眼睛老是盯着他，希望他有些不同凡向的惊人成绩，他的失败，常招来比一般人在同样情况下多一倍的责难；他的成功，也往往招致许多人的冷嘲热讽：‘他当然该与众不同了，有那么好的家庭背景，换作我也同样办得到。’

天之骄子的面具下。隐藏了一颗对生命的惶恐之心。

在上大学的时候，A君谈恋爱了。对方是位美貌与智慧兼备的女孩，温柔婉丽，朴雅中自有一分妩媚，A君但觉此生不能无她，不计较彼此社会地位的差距，疯狂地展开追求。

遗憾的事发生了，那女孩向来对于有钱人的傲岸态度就十分反感，A君的追求，她一点也不领情，反而在A君的步步进逼下，投向另一个虚有其表、不值得敬爱的男人身边……A君原非心志坚强的男子，受此打击，使他对自己这个人的价值更感到怀疑、简直到了惶惑震恐的地步，自此迷失在悲痛沮丧的深渊里，愁穷无助，最后沉溺于酒精之中。

※※※

也是类似这样的一个故事，谢上薰完成了她的第四本著作──《醉在你的目光中》。

在故事中，她塑造了一个类似A君的男主角，所不同的是两者之间的性格、作风全然迥异。

问题是：不一样的个性是否就会有不同结果？

故事在发展着，榭上薰把这个问题抛了下来后，便不再接续。教人不得不翻开《醉在你的目光中》，自己去评断、去思索。

而答案竟是如此出人意表，就像她曾带给我们的一般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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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是整座别墅视野最好的房间，隔着明亮光洁的落地窗，可以俯瞰辽阔壮丽的太平洋。

卓允笙拿起置于窗旁高脚桌上的望远镜，架在眼前静静观赏海景。

“对于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他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说。

海景再美，卓允笙也无心欣赏，只是被老人方才的一番话给吓着了，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他几乎是希望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敢相信平素不苟言笑、威严自重的老人居然向他开这种不是玩笑的玩笑！

“允笙，我需要你的回答。”

搁下望远镜，卓允笙推开落地窗，让海风泄进，吹凉他发热的脑神经，深吸几口清风，毅然转身面对老人。

“我一直试着说服自己这是一则玩笑，但显然不是。”

老人，他的父亲卓彧。松筑企业的总裁，没有商量余地的下令：“我要你结婚，给我生个孙子，就这么办！”

“很好，好主意！”卓允笙愈说愈有气：“但是这个太太能不能由我自己选择呢？要我娶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女人，……哼！你强迫我接受一个陌生女人做太太，简直……荒谬！

岂有此理！”

“我若由着你挑三拣四，到死也见不到我的孙子！你自己说，有那个女人留在你心中占有过一丝分量？我人虽老，眼睛可不花，你的心绪思想，我这做老子的比谁都清楚。”

父子俩一坐一站，怒言相向，剑拔弩张，凌厉的目光激撞在一起，若眼神能杀人，两人已过招百次。

卓彧正色又说：“我给你挑的太太不会错，家世清白，人长得漂亮不说，光听孙先生的形容，我就知道她最适合当我的媳妇。”

“适合当你的媳妇，那适不适合当我的太太呢？”允笙恼火地嘟嚷道：“到底是什么鬼使神差把这个念头送进你脑子里？一张相片，你无意中见到孙法恭家书中的一张相片就下令我娶她，我怀疑这根本是孙法恭一手策画好的。”

“你对他的成见太深了。”

“太深吗？处心积虑想藉着外甥女攀龙附凤的机会以巩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你何不提醒他，干脆将美女献给你算了。”

卓彧怒道：“收起你差劲的幽默感。”

允笙怒气腾腾，一转身面对着大海，竭力调匀呼吸。

卓彧不放松的又说：“允笙，你必须娶她，我给你半年至一年的期限，假使你办不到，我将撤消你的继承权，把财产全留给你弟弟。你看着办吧！”

允笙豁然转身，愤然道：“玉树？他能做什么？”

“这点就不必你替他操心了。”卓彧冷眼看着长子额上青筋暴跳，“我知道你是天生的商场鬼才，玉树则完全不适合这一行，但如今，我宁愿要个听话的儿子。我的死对头──千越企业的总裁何玉姬，上个月让她的继承人乖乖的照她的意思结婚了，你想我肯输她吗？”

这算那门子的理由？卓允笙对老子气归气，但天生灵敏的直觉使他嗅出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单纯。老狐狸吞了多少话在肚子里？

“秦雨樵结婚，老大秦雨晨可还打光棍呢！”

“秦家和我卓氏相反，由次子掌位，你要学就学他家老二，听话一点，你也二十八了，如果想有一天坐上我的位置就给我结婚。”

“你怎能强迫我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允笙气势上弱了点，因为他太在乎卓家名下的产业，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坐上父亲的宝座而努力至今。他潇洒得起来吗？不，不可能！他讨厌、甚至瞧不起异母弟弟玉树，绝不让卓玉树坐享其成。

卓彧说：“孙先生已邀请她前来度假。到时候你们自然就认识了。你可别一副臭脾气，把人给吓跑了。”

吓跑了最好！老狐狸！捉住了我的弱点就来逼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卓允笙不满的盯着和他长相酷似的父亲，真不幸，连脾气都没漏了遗传。

※※※

第二天，卓彧、孙法恭和秘书邱碧绿回转台北，留下卓允笙独自“迎接”未来的妻子。

当然，邱碧绿早将金盼盼的档案资料送至总总理面前，供他参考。

“金盼盼！金盼盼！”卓允笙不满到连她的名字都可以挑出毛病，“想钱想疯啦！取这种名字！可想而知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势利女人。”相片掉在地板上，他也不捡，大剌剌地低头就看，一怔，叫道：“搞什么鬼！根本是……”

※※※

回程的车上，卓彧忧心忡忡的问他的顾问：“你放心让盼盼一个人应付允笙？搞不好他会乱来。”

孙法恭一笑。向后贴靠着椅背，他深深的说：“我正在为总经理祈祷呢！盼盼是非常非常特别的女孩，非常的特别。”

※※※

当中央山脉清楚的绵横于整列车窗，那巍峨的气势，表示目的地快到达了。金盼盼突然感到心好酸，接着鼻子也酸了起来，眉睫之前旋即风云变色，雾气迷离，几几乎要洪水决堤，她忙剥了颗芳香的水果软糖放进嘴里，甜甜蜜蜜的气息抑止了想哭的冲动。

“你知道吗？我早就想来花了，二十一年前，我父母因为婚事受到阻扰，双双私奔至花莲，以山为凭，请海为媒，从此成就了天长地久缘，好美，好浪漫，是不是？”

盼盼带珠光的朦胧大眼望向他，黎知庸看痴了，连忙回神说道：“是啊，是啊！好感人，真是非常感人。”

“我也这么认为。可惜啊，自从公证结婚蔚为流行之后，就很少听说有人私奔了。”

盼盼情绪一转，接过扑克牌快速洗着。“我们再来玩二十一点吧！”

黎知庸搔搔脑袋，没有异议的接受盼盼发给他的两张牌。他从台北上车，认识了来自彰化的金盼盼，虽然盼盼滑得像泥鳅。教黎知庸摸不消她的脾气，但他仍然不由自主的迷上了这位刚走出五专校门的女孩。

因为盼盼很美，美得纯净、美得雅洁。短短的头发贴在细长的脖子上，像黑丝一般柔软光滑，更衬得她雪肤晶莹，眉似画，眼如星，鼻若葱，唇似樱桃。丰姿盛态，举止文雅。而她显然对自己的美丽彷若未觉，自然地流露出一股纯真，更加动人。

盼盼星目流转。“你很有斗心嘛，老是输！”

黎知庸表情怪异的看着她。

“你想追我，想加深我对你的印象，所以不肯赢我。”盼盼颇感动的说：“对于有心人，我不会不知好歹，一向都很感激，你早说明白不好吗？我们可以下赌注，一次十元就好，哇！包我赚回旅费。”

黎知庸原听得陶陶然，以为就此手到擒来，情人册上再添一笔，谁知她话锋一转。害他白高兴一场。

“从来也没见过你这种女孩。”他真心的说。

盼盼粲笑如花，黎知庸只觉唇干舌燥，想说点什么赞美她、讨好她，稍一迟疑，盼盼已先吐纳珠玉之声：“你真会说话，用最简单的字眼来女孩子欢心。”

黎知庸一乐：“原来我说得甚好吗？”

“其实我根本瞧不起花言巧语的人，肉麻当有趣！像你，我只以最实在的两个字形容：特别。”

“谢谢！”盼盼露出狡猾的神色。“虽然这两个字我早已听得耳朵快生茧了，我仍愿意为你再忍耐一次。”

好啊！拐弯抹角又抹了我一鼻子灰！黎知庸很想发作一下，但面对美人盈盈浅笑的娇悄模样，不觉又想：只要她开心，我吃点亏又算得什么呢？

他那里知道，这正是“小狐狸”金盼盼最拿手的把戏呢！

当然，能使男人这么宽宏大量的前题有三：第一模样儿要长得漂亮，第二只要美貌不要骄，第三要笑意迎人。

在花莲市下车，黎知庸听说她是来找舅舅玩的，自愿陪她等人，两人天南地北的聊天，发现盼盼是很有脑筋的女孩，不禁收起小觑之心，产生真正的兴趣了。他衡量自己的条件：高头大马，人模人样，大学毕业，父亲服务于千越企业名下一家百货公司当经理，自己则加入电子科技行列，很受总经理秦雨樵器重，甚至何玉姬夫人都对他另眼相看，特别指定由他前来花莲为她处理一件私事。总之，黎知庸称得上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除了来头很大的名门千金无缘高攀之外，他自信配得上任何漂亮小妞。

他问：“我们可以再见而吗？”

盼盼颇俏皮的说：“可以啊！你正好测验一下自己有没有福尔摩斯的本事。”

“你的意思是──不给我联络的地址和电话？”他几乎口吃。

“因为我也不知道！舅舅是借他老板的别墅请我陪他度假，只给我电话说他会来接，然后就挂了。”

“奇怪！万一他没来接呢？”

“我舅舅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事。”

说着一辆深色福特SIERRA无声靠近，走下一位男士。

盼盼眼睛为之一亮，听着黎知庸感激的叫道：“秦先生，没想到你会来接我，太客气了。”

“顺便。”

秦雨晨年约三十。长得白皙清瘦，配一副金框眼镜，更现斯文学者气质。他的眼睛只在盼盼脸上逗留一秒，问黎知庸：“我母亲要你交给我的东西呢？”

黎知庸自皮箱中抽出密封的纸袋，秦雨晨接过后，说道：“回别墅再谈。”

黎知庸只得向盼盼告别，说一些有缘再见的话，回首见秦雨晨已坐到后座，开始拆阅纸袋，他认分的权充司机，心中则想这位秦先生跟那位秦先生很不一样。

秦雨晨盯着一叠文件，习惯性的皱起眉头，这使他有一股迷人的忧郁，喃喃的说：“好巧啊！就这样见面了。”

黎知庸利用等红灯时，由后视镜瞄到贴在文件上的相片一眼，神色瞬间大变，疑云浮上心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盼盼等得很不耐烦，买了饮料喝着，一对黑眸则好奇地东瞧瞧西瞧瞧，突然一辆乌贼奇Qisuu.сom书车教她秀眉倒蹙，耸耸小鼻子。

“死相！没水准！”

话落，噗！噗！噗！那辆没水准的老爷机车以黑烟扬长十里，引擎声震天价响的雄姿停在她面前，那骑士将盼盼从头打量至脚，突然张开大嘴打了好大一个呵欠，睡眼惺松，一副疲倦得要命的神情瞪着她说：“我就是卓允笙，上车吧！”

盼盼环顾左右：他在和我说话？

“怎么？难道你非豪华轿车不坐啊？”卓允笙一副“果然被我猜中”的表情，厌恶的凝视这位“势利”女人。

盼盼两排小扇子般的睫毛眨呀眨，冷笑道：“卓允笙是什么东西呀？是人名？还是公司行号？”

“你别踉我说你没听过这三个字！”

“我就是没听过！”

盼盼怒叱回去，换她上卜打量这怪物。

允笙眯起眼睛，两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带趣的看着她。

漂亮的女人可能有纯洁无邪、真挚不作假的吗？当她愤怒时，她的眼睛颜色转深，黑玉似地闪射着清冷的光芒，颤抖的嘴唇却使人看穿：原来她是如此弱小，对突来的打击一点防备也没有，让人真想好好疼她一下。

只不过，卓允笙是不会上当的，再擅于演戏的女人他都见识过，一个刚步出校门的菜鸟想在他面前玩花样？省省吧！──他不屑一顾的身体语言这样告诉盼盼。

他可不知道自己在盼盼眼睛里、心坎上，已经烙下极坏的印象。

的确，除了还算结实的中等身材，卓允笙的长相有很多可挑剔的地方。宽额和方下巴使他看起来有点冷酷，若不是一对漂亮的深邃大眼引开他人的视线，其可以教人退却三步了。

他够黑，而且显然日晒过度，脸上、背心型T恤显露出的肩膀和手臂肌肉都在脱皮，像鱼儿掉鳞般，很不雅观。即使他肌肤完好，在见过魁梧的黎知庸和儒雅的秦雨晨之后。盼盼一点也不觉得他好看。

过去几天，允笙奉命待在花莲“候妻”，便又玩起大学时代每年必行之的秀姑峦溪泛舟，也不管什么脱皮不脱皮，金盼盼若因此被吓跑，最好！嘿嘿。那简直妙不可言！妙得不能再妙！老狐狸总不能怪他吧！

为了给盼盼一个下马威，允笙特地找来这辆破车，果然金盼盼的反应使他更确信自己的看法：见钱眼开，见穷则现出原形的淘金女郎。

他不耐烦的说：“你的行李就这一袋？”

卓允笙没有察觉到他的外貌、无礼的举止和不耐烦的声调引起盼盼的惊奇和不满，便动手拿起地上那只红色行李袋。

“你是强盗吗？还是别的什么？”责问道：“亏你有胆子大白天做这种事。再不放手，我可要喊警察了。”

“你是装傻呢？还是那根神经接错了？”允笙不屑的说：“你这袋行李总值不到五千块吧！”他打量她镶蕾丝的白衬衫和蓝色裙子，眼尖的看出绝非名牌。

“不劳你替我估价，拿开你的贵手。”

“那你自己提，不知好歹，上车！”

盼盼当他神经病，提起行李，远远走开。

“金盼盼，你再同我玩花样，是自找苦吃，我就丢下你不管，由你露宿街头。”允笙大剌剌的说。

盼盼回首。“你知道我的名字，那我舅舅呢？”

允笙暗笑：要演戏？好吧！我陪你耍耍，看你什么时候露出马脚，我非好好羞辱你一顿不可。

几年前，也曾有一位看似纯洁的妙龄少女故作不知他是谁的接近他，引起允笙的疯狂追求，以为自己幸运的遇上看重他本人而非他父亲财力的好女孩。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今天的卓允笙阅人多矣，再也不相信什么纯纯的爱了。

他撇了撇嘴回答：“你舅舅叫孙法恭，是家父的投资顾问，我呢！……是代替他来接你的。”她不提，允笙他乐得装作不知两人之间的婚约。

“原来你是我舅舅老板的儿子。”盼盼慢慢走过来。

“如果我开跑车来，比较有说服力吧！”

“那可不。”盼盼调侃：“假如我有一个儿子，又有许多钱，我会省下买跑车的钱，送他去礼仪学校受训。”

允笙懒懒一笑。“损够了吧？损够了就上车。”

盼盼望着他，看到他带血丝的黑眼中亮起一些愉悦、解嘲的神情，觉得自己的脸发热起来，很为方才一顿尖牙利舌不好意思。

“对不起！”盼盼轻快坐在后座。“我可以抱住你的腰吗？侧坐很危险。”

“随便。”

盼盼照办。“好了，随便先生。可以走了。”

允笙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暗叹命苦：老狐狸以为我受他的气受得还不够吗？找来这只小狐狸给我，真他妈的！

※※※

机车声隆隆的驶过大街穿过小路，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过了二、三十分钟，停在一方依山而立的别墅区。每户人家的前院均是花园，二层楼的建筑，红、白磁砖交替砌出美丽的图形。盼盼随着父母住在公寓里，不曾有过弧形的窗户、垂吊着藤萝的阳台。她仰头一望。正触着阳台上一女孩的视线。

允笙检查着机车的油缸。“妈的，又见底了。”他踹了它一脚。

盼盼轻哼：“吐纳秽言，莫非情性？”

允笙迅速瞄她一眼，看她有没有打退堂鼓的样子。

转眼间，刚才在阳台上那女孩已下来开门，允笙介绍：“她叫阿枝，帮忙家务和照顾房子。”

阿枝是个肤色健美的山地女郎，眼睛大大、亮亮的，很勤快地提起盼盼的行李先走进去。

盼盼好奇的问道：“这里还算花莲市吗？”

“不，是吉安乡，在花莲中的周边。花莲市并不大。”

允笙不多废话，客厅里已有一位成熟型的艳丽女郎在等着他。允笙喜欢和世故的女人交往，不费心思，又可以互相满足彼此的需要，他不愿在感情上有所拖累，宁可签张支票买回女人企图从他身上偷走的时间，以用在事业上。

宫小璐也是刚到，热情地迎接他的出现：“难得你邀请人陪你度假，算你有良心，先想到我。”

允笙先来个激烈的拥吻，心中自知表演的成分占九成九，但宫小璐已醉了，黏在他身上再也舍不得放手，情人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也嫉妒盼盼的青春，嗔道：“她是第几号？”

“别误会，一个小妹妹。谁耐烦照顾小女孩？”

“谁不知道卓公子的品味一流。”

允笙跟宫小璐一齐大笑。

盼盼吃着水果软糖，坐在印染粉白花卉的沙发上与他们相对，好不轻松优闲的样子，等他们笑完了，才询问：“我舅舅呢？怎不见他人？”

允笙十分不满她的没反应，便寒着脸说：“他回台北了。你不知道吗？”嘿！又来了，水仙不开花──装蒜！

盼盼傻了，舅舅回台北，那她在这里做什么？怎也不事先通知她呢？

“不要紧，你尽管住下来好了，房间很多。”

允笙说罢，搂着宫小璐的腰上楼去了。

盼盼立刻拨电话到台北，好容易找到人，孙法恭歉意的说：“董事长临时有事需要我帮忙。不得不回来，过个两三天我一定去，你乘机熟识一下花莲的环境，而且。我相信允笙先生会照顾你的。”

“他？──”盼盼瞄一眼楼上。

“有什么不对吗？”

“舅舅，卓允笙真是你老板的儿子？”

“是长子，也是继承人。”

盼盼意味深长的下论：“真是人不可貌相。”

孙法恭闷笑，匆匆结束电话，伏案大笑。

盼盼无奈，瞪着空旷的客厅发呆。阿枝送茶给她，两人聊了一会，阿枝带她到二楼有玫瑰花纹窗帘的房间，行李就摆在白色衣柜旁。盼盼只带来几套轻便的衣服，一个大行李袋有一半空间被一只铁盒子占住了。

“这是什么？”阿枝问。

“我的兴趣，做布偶娃娃，我很高兴我带来了。”

“我可以看看吗？”

盼盼点点头，阿枝迫不及待的打开，“哇”的叫了出声。只见一个缩影的花花世界。几个小格子载满了各式各色针、线、钮扣、珠子、彩笔、小尺子……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已快完工，还有红的、绿的、蓝的，各色彩布皆有。

阿枝惊喜道：“我知道，这是小丑娃娃。”

盼盼也坐到床上来。“我打算再给它做件衣服。”

“你的手好巧哦！”阿枝羡慕的说。

“好玩嘛！而且摆在艺品店里，可以卖好价钱。”

“真的？”

“嗯，我妈一个好朋友在台北开精品屋，由她寄卖价钱更高，原本五百可以卖到一千二到一千八。我就靠这个念完五专。”盼盼颇骄傲的说。

“有这么好赚啊？”

“嗯！不过做这个很花时间，闲余当兴趣好，暑寒假我就另想赚钱的法子，总之，尽量不要增加父母的负担。”

“我也这么想o也！不像有些女人只会卖骚。”阿枝指指天花板，一副鄙夷的样子。

“没有亚当，夏娃也只能啃青苹果了。”

阿枝听不太懂，又坐了一会，下楼准备晚餐。

盼盼穿了根红线，着手为小丑玩偶缝上大红鼻子。

她一沉迷其中，便忘记时间忘记吃饭，常要父母或弟弟提醒她。而今小丑的花布衣裳早已在她脑子里有个概念，并剪妥布料。这一忙，即无视于天色逐渐昏暗，没想到要起来点灯，直到突然间灯光大亮。

“真专心啊！连别人站在前面都不知道。”卓允笙赞叹的说。

房门半掩，他直接走进来，静观片刻，盼盼恍若未觉，连故意清喉咙的声音也叫不醒她，允笙不禁叹服，好心的为她开了灯。

盼盼一时不能适应强光。连眨了好几下眼，那里知道她这副模样真是可爱。她的美貌是生身父母也觉得惊艳的，肌肤白润如玉，映着窗外红霞，愈发突显娇艳，美丽的女子卓允笙在社交场合见识多矣，可从没有像盼盼这样漫不经心的洒落一身清新，自自然然坐在床中央，裙摆散在四周，露出一双光鲜可爱的脚丫子。

盼盼看不透允笙灼热的目光。“有什么事吗？”

“没事！”允笙慌张的把视线移向窗外，突然生气起来，恼怒自己居然觉得这丫头片子很有魅力，一种他没见识过的，浑然天成的自然风格。“下楼吃饭吧！”他没好气的抛下一句，转身下楼。

我可不能上了老狐狸和孙法恭的当！允笙警告自己。

※※※

吃饭时，发生了一场小风波。

原来阿枝不善烹调，只能做些简单的炒菜、豆腐汤之类。盼盼在家吃惯了母亲天南地北的各式口味，安然下箸。允笙不嗜口欲，有一盘买现成的牛肉切片也无妨，只有宫小璐感觉难耐，发作起来。

“允笙，你为什么不请一位好厨子呢？”

“才住几天，多麻烦！”允笙回身要阿枝添饭。

“哼，连饭都煮得像小石头似的，你怎么吞得下？”

盼盼见阿枝脸涨得像猪肝红，允笙只顾填饱肚子，不理宫小璐的抱怨也没有维护阿枝之意，她深感不满，忍不住损了宫小璐一下：“阿枝，辛苦你了，你煮得很好吃。每次我小弟弟挑嘴，我爸爸就骂他：不会做饭也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心血，能够饭来伸手菜来张口已经是福气了，有本事自己煮煮看？”

允笙惊讶的看着她，宫小璐一张充满野性美的脸庞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怒视金盼盼。

阿枝抿紧嘴，强忍住笑。

饭后盼盼帮忙收拾碗筷，宫小璐逮住机会讥刺她：“很善于做佣人的工作嘛！我就怎么学也学不会。”

盼盼眯起眼。“我可不会将天下伟大的母亲称呼作‘佣人’。你敢说你母亲没有为你煮过饭，洗过一只碗？”

宫小璐转身上楼，允笙摇摇头，随她而去。

稍晚，盼盼正要回房，撞见宫小璐提了行李下楼，看到盼盼愈发怒不可抑，对跟在身后的允笙大发脾气：“人家欺负我，你哼也不哼一声，你当我宫小璐是无名小卒吗？由得人作践？你去模特儿界打听打听……”

“够了没？”允笙说：“你要回去是不是？我送你去车站。”

宫小璐见他无丝毫留恋，是冷静，更是绝情，明知两人厮守无望，也不能不伤感。

好女不吃眼前亏，正需要他的车一用，于是没有拒绝，只是经过盼盼时，宫小璐高傲的一仰头：“你想气走我，好独占允笙是不？我成全你，也可怜你，等你让他尝过甜头，很快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没心没肝的人。爱情？哼，他既不懂也不希罕要！再见！”

允笙只是注视盼盼脸上的表情，是迷惘，是不安，是歉疚，她对允笙说：“我不是有意要气走你女朋友，我叫以向她道歉──”

“那只会增添我的麻烦，而且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

允笙耸耸肩，穿过她身旁。接着，便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盼盼万万没料到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居然造成男女两地相思的局面。虽然宫小璐言语骄傲些，但总是主人的女友，自己凭什么教训她？如此想来，更要自责了。

她从父母那儿学得：爱情是神圣的，不可儿戏！

她无法想像男人跟女人之间没有爱情也可以在一起，所以卓允笙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云云，想是宽慰她之辞，心中更是平添歉意，心想等他回来可要好好道歉，使他回心转意，连夜追回宫小璐。

她旋即一乐：这样不是很浪漫吗？比之父母当年私奔虽少了点刺激，却也差堪比拟。一个中年千里来寻郎，一个夜奔万里追妻，月作媒生为证，一定能复合的。

盼盼愉悦的洗了热水澡，待卓允笙回来后，便请他进房，非常慎重、诚恳的阐述自己的歉疚和不安，鼓励他快马加鞭追去，千万别为了一点小口角，误了一段真情。

允笙先是睁大了眼，一副愕然的样子，继而渐感不耐，最后则露出轻蔑的表情，随便往椅上一坐，大打呵欠。

盼盼奇怪：“你不去追吗？”

“你戏演完了？”允笙上下打量她，评估道：“你的手段也算狡猾，换个傻子真会被你骗过。如果你不是在演戏，那就是一个白痴了，本来我以为你头脑聪明，口齿伶俐，开始有点喜欢你，可惜一说到‘爱情’两个字，你就胡里胡涂，拿锅盖蒙了眼睛，只想如何一厢情愿。哼！我父亲和你舅舅是枉费心机了，你呢，也不妨卸下戏装，轻松在这玩几天，然后回去你该待的地方，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盼盼脸上的笑容遽逝，满脸的疑惑。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但你真的很不如好歹。”

“还是不放弃？勇敢坚强的小狐狸，我不想撕破脸，你却硬要往破镜里照。”允笙的表情逐渐僵硬。

盼盼的脑子迅速思索着，一定有什么地方斤错了，“我不懂。”她说。

允笙走到她面前，两手搭上她的肩。“你真如外表这么单纯？我不信你在我面前真能不露出狐狸尾巴。”

盼盼被他的动作困惑住，张嘴正欲说，突如其来的两片嘴唇压住她的，四唇交接，一刹那间，盼盼仿佛看见流星在她眼前奔窜，听到喜鹊于她耳根鸣叫，脑子里有个捣蛋鬼在踢正步，教她不能思也无法想，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感觉：湿热的触感、心跳的鼓动……卓允笙结束这个吻，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唇。满脸玩味的说：“原来你是位‘观察家’，而不是‘实践家’，吻起来没滋没味，不过，还堪造就。”

盼盼神游归来，猛然听见这几句话，一时气冲徒生，一挥手掴了他一记耳光，心中羞极，破口大骂：“你不要脸！下流！无耻！卑鄙！衣冠禽兽！我要告诉我舅舅你是个大色狼！”

允笙抚着面颊，又气又笑：“去说啊！他才高兴呢！正好有借口强迫我娶你。”

“你要娶我？”盼盼一时惊得忘了羞怒。

“还装？像我这么有钱，长相又过得去的男人，你敢说你不动心？”

“我只觉得你狂妄自大得教人讨厌。”

“一点也不心动？”允笙压根儿就不信。

盼盼只想在他那张傲慢的脸上抓出几条血痕，“‘富贵之于我，如秋风之过耳’，只要是有点脑筋的女人，都不会嫁给你这种有钱却没有道德的男人。”

“说得好！真希望你能当面说给我父亲听。免得我变成你的遗憾。”允笙又是冷嘲又是热讽。“你崇拜爱情我看得出来，高中时代我做了一首歪诗正好送给你。”

天若不爱情，牛郎织女不在天。

地若不爱情，鸳鸯蝴蝶疑双宿。

天地既爱情，谈情说爱不愧天。

盼盼何尝听不出他在取笑她对于爱情之向往的天真。

“你也懂得真情真爱？”她反问。

“以前相信过，现在不。所以，如果你想得到真正的爱，最好不要考虑找我。”他想让盼盼主动求去，卓彧就怪不到他。

盼盼学他高傲的姿态，回敬他：“放心吧！卓先生，想我金盼盼委屈下嫁，除非你跪下求我，或许我会勉强考虑。”

这话却激起卓允笙极度反感，一把捉住她，“我跪下求你？嘿！一个穷丫头出言如此不逊，谁给你撑的腰？”

“我自己！”盼盼怒目以视：“放开我。”

“我要看看最后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双唇恶狠狠的压下来，像在惩罚她，也是发泄这几天累积下来的怨气。

盼盼一时迷失在他强而有力的臂膀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挣脱他，顺手又是一巴掌，卓允笙机敏的闪过，牢牢握住她手腕，警告道：“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人能打我，尤其是女人。”

“你无耻！下流！”

“翻不出骂人新招，不如省省唾沫吧！”

“好，天塌下来第一个压死你。”

允笙大笑，一点悔意也没有。

骂是骂不痛，打也打不赢，盼盼只能忿忿的瞪视他，其余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咽喉涨奇Qisuu.сom书得作痛。同时一颗眼泪滚落她的面颊。

她生平最仰慕的男子是“飘”一书中的男主角白瑞德，私心里总想将初吻献给像白瑞德一样勇于冒险、懂得真情挚爱的翩翩奇奇男子。而今，这“甜头”却教一个傲慢、自大、荒唐、无情的臭男人给硬生生夺去。

愈想愈伤感，也不顾卓允笙就在一旁，阴恻着脸，带邪的眼光等着看好戏的样儿，独伫在墙角边，悲悲切切，呜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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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隔日清早不到六点，盼盼便起身梳洗。

浴室里，曙光打小窗日偷偷洒泄进来，海上的风飘飘然偷亲她白嫩的脸颊，今天想必是个大好天气。

行李是前一晚便收拾好的，盼盼毫无留恋的走下楼，心中数算着如何到车站，给舅舅电话……“早啊！”

听到这声音，盼盼吓了一跳，定在楼阶上，不上不下。

“没想到你这么早起，当学生的好习惯？”

卓允笙仿佛没瞧见她手上拿的行李，闲话家常般的说。今早他又换了一套装束，灰色系的高级休闲装，脚踩球鞋，颈间隐约可见一条金炼子。

“你不下来吗？还是要上去？”

盼盼忆起他混帐的一面，又见他玩世不恭的样子，有些厌烦，沉着脸走下来，经过他身边时，眼也不乜一个。

“这样不对吧？”允笙收起笑脸，“我供你吃宿，你要走也不说一声，被我撞见了，竟连‘再见’也不说，我不相信你的家教这么差。”

盼盼站住，转身道：“你可吓着我了，卓先生，‘家教’这句话竟会由你金口中吐出来，还可不像你了。你自小富贵，见惯了女人奉承你巴结你。我，一个穷丫头若有失体之处，也请原谅我不了解你惯见的那种‘身’教。”

允笙挑眉瞪眼，盼盼也不怕，自在的走出大门，反正从此不再见这人，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或批评？这么一想，心胸为之开阔，她原不是爱记恨的小气女孩，出了卓家，身活脚轻，脸蕴笑意，开朗的迎接新的一日。

漫步山坡道，左傍青山右倚绿水，晨间空气消冽，偶然可以见到慢跑的人影。盼盼心情为之一松：正好问问那里有车可搭？

走近一招呼，喜见是黎知庸和昨天来接他的那位俊雅男士。黎知庸一见到她，开心的说道：“好巧，又碰面了，金小姐。秦先生就住前面那栋别墅，怎么你也在这里？”并为双方作介绍，秦雨晨略显拘谨，盼盼不知怎地小脸泛红。

“最上面那房子是我舅舅他老板的，不巧我舅舅有事先回台北，我想一人玩没意思，还是回家好了。”

黎知庸冲动的说：“还有我们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好意我心领，但我总不能再回去求宿。”

“不嫌弃的话，我为你留一间客房。”秦雨晨突然说。

盼盼脸红了。“那怎么行？”

虽说现今社会不讲究男女之防，但也绝没有初见面就邀人同宿，舆论之挞伐还是有的。

秦雨晨省悟自己的失言，笑了一声，自责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书呆子脾气，一时没想那么多。”

“我明白，你也是好意。”

黎知庸说：“秦先生是做研究工作的，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避居世外桃源写书写研究论文，说文一点，是书生、是学者。”

秦雨晨微皱眉，露出忧郁的气质，“那是抬举我的客套话，说穿了我只是一个逃避繁忙工业社会的失败者。”

盼盼忍不住想为他辩护。“人尽其才，总要有人做研究的上作。如果每个人只拣发财的事做，还成什么世界？”

秦雨晨胸中一热，大是感激，眼里熠熠生辉，点燃了盼盼深藏心底的爱苗，只觉此人神采俊朗，温文有礼，虽只对谈数语，已足以畅怀怡神，想像他艰辛却优雅的学者工作，那是盼盼生活中未曾接触的，思之令人神往。

盼盼问他到那里可搭车至车站，秦雨晨邀她回家吃过早饭再由他略效棉薄之力。盼盼想到能与他多处片刻，不禁十分快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心情，但女孩子初历情场，天生的靦腆，可也没办法处之泰然，大大方方就跟了他去。一时心头七上八下，脸庞霞光一片，手脚没个放处，就等秦雨晨再说几句客套话才好迈步，奇怪秦雨晨似乎也同她一般不自在，但闻花香鸟语，不闻人声。

突然“叭”的一声，盼盼心跳一下，回头一看，只见卓允笙这位自大狂开了红色跑车追来。大声说：“好歹你是客人，我迷你去车站吧！”

盼盼送他一个鬼脸，表示不屑于他的假殷勤。

卓允笙在秦雨晨、黎知庸和金盼盼三人脸上溜来榴去，笑嘻嘻的说：“你这么快就给自己找到司机，我倒是小觑了你。”

盼盼反驳：“人家不是司机，是鼎鼎有花的学者。”其实秦雨晨研究那一方面的学问，她尚且不知，有名无名更无从知晓，只是一天一夜下来已然对卓允笙生了厌恶之心，免不了要为新交的朋友壮大声势。好压过这自大狂。

允笙摇头。“我同他做邻居也不是一天两天，他的‘鼎鼎有名’我比你清楚多了。上车吧！盼盼，就算我得罪你。车子可没有错，由它效劳一次有什么好争意气的，再说，你好意思麻烦新认识的朋友？”

盼盼想想也是，而且她不是爱使小性子的人，便欣然上车，眼神却流露出依依不舍，心恐这一去。是没机会再与秦雨晨见面了。允笙看在眼里，皱起眉头，直到将车子驶出两人视线，才松了一口气。

他暗忖：才不过短短十分钟，她怎么……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种事？小丫头神色恍惚，难道真迷上了秦雨晨？开玩笑！这怎么可以！

途中，他们在花莲市区停下来吃早点。允笙要了冰豆浆、蛋饼和总汇三明治，盼盼只点了牛奶和一个豆沙包。

允笙藉机取笑她身材不够突出：“你最好多吃一点，要不然你男人抱你活像抱根蜡烛，说多煞风景就有多煞风景。”

“蜡烛？”盼盼脸色不豫，又禁不住煽动，好奇的问。

“是啊！燃烧不起熊熊烈火。”允笙凑近她耳边细语。

盼盼脸上臊热，她二十岁了，这种限制级的笑话她隐约了解其中含意，直羞得脸像柿子一般红了。允笙得意的笑了，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突然觉得引逗盼盼是件很有趣的事，一捉住机会，直逗得她脸红心跳或心花“怒”放，然后在一旁等着看她又有什么利言利语从那张樱桃小口吐将出来。

小鸡焉斗得过老鹰？卓允笙可不信。

再坐进车里，盼盼心中誓言再不和卓允笙说句话，连“再见”都可以省了，这个无聊男子，够讨厌的。

允笙放了轻音乐，飞车疾驶，不多时，上了海岸公路。

盼盼疑问：“这往车站吗？”

“不，我改变主意，想去看看海。”

“你改变主意何不早说？我可以自己上车站。”

“一起去不好吗？”

盼盼看看后面，离市区愈来愈远了，直觉跟旁边这人讲不通道理，看得出来他是要怎样便怎样的人，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因她一声抱怨而走回头路。对已发生的事，她也不想唠叨，说了不关痛痒。

允笙开口，声音竟比春日的和风还醉人：“除了我这个人，花莲不曾丝毫得罪你，不希望你带着遗憾离开。”

盼盼好生诧异，以致不敢相信此话出自卓允笙之口。

“睁大眼睛看着你周遭的环境，彰化绝没有这等艳丽照人的好山好水。你瞧瞧山边那云堆，仿佛伸手可及，连绵无边无际，我每回见了都在想，古书里的神仙居于云深不知处，大概就是这等情境。”允笙感动的说。

盼盼受了感应，亦痴痴起来。

允笙恶作剧的瞄她一眼，盼盼没见到，听他又说：“轻烟也似的浮云，朦朦胧胧，比之轻纱，太浮，比作白玉屏风，太硬，倒像……啊！

有了，这才像！”

“像什么！”盼盼脱口而问。

“像有位仙女在云后沐浴香汤，欲露还掩，启人遐思。撩人痴想。”

盼盼收回视线，白了他一眼。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像吗？”允笙偏还要火上加油：“或许那云烟就是仙女在洗澡时，洗澡水冒出来的热气也说不定。”

盼盼听他说得有趣，而且别出新裁，不由得要笑出来，虽然竭力忍住，终不免露出一抹笑靥。

“我看，倒像李铁拐在洗臭脚丫，怕人看所以故作神秘。”她开怀的说。

既然要玩，总不成老是板着脸互怀恶意，对方有诚意逗她开心，她也不为己甚，图个不坏的回忆。

允笙眼露赞赏之意，这次是真心的了。

“我打定主意要不喜欢你，但你这样子，真令我有些为难了。”

“没关系，我不喜欢你就行了。”

允笙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跟你说话很有意思。你真有二十岁吗？”他突然问。

“二十岁又二个月。”盼盼不在乎的说。

“二十岁的大女孩没有接吻的经验，请问你一直都是住在尼姑庵吗？”

“你实在……没礼貌！”

“回答我！”允笙很固执。

盼盼想起来就有气，“因为以前我很幸运，没遇上寡廉鲜耻的无赖。”她嘴虽利，却刻意说得轻轻松松。神色可亲，教人“哑子吃黄莲”。

卓允笙没有作声，将车子驶到一荒僻之处，停在砂石泥土地上。盼盼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下了公路，田野景色赫然在目，活泼的绿色展现出傲人的生命力，山，就在左手边，那么温柔，一点也不盛气凌人，不由使人大为倾倒。

允笙待盼盼欣赏得够了，晶亮的笑眼投在他脸上时，才说：“喏，由那条小路一直走，大约二、三百公尺，直通到海边。有兴趣下去走走吗？”

盼盼笑问：“即使我说没兴趣，你也会丢下我一个人走吧。”

“我看你兴趣大得很。”允笙接招举重若轻。

“那还等什么呢？”

盼盼拿起遮阳帽戴上，允笙一锁好车门便走。

※※※

“你看我捡到什么？”盼盼尖笑：“一颗粉红色的石头。”

“我看到了。”允笙站在岩石上回应。

其实盼盼也并不真要向他炫耀，只是人一遇上兴奋的事忍不住要发泄出来，彼此间即使有点嫌隙在这时候也不会去记起。

千百年潮来潮住，被海水冲刷得改了颜面的岩石，表现出来的是肃穆、历尽风霜的庄严。仿骨嶙峋，千形百状，无一处平滑，纹痕齐齐。龙洞历历。这是大自然最冷酷的杰作，任春风千百回温柔抚触，已然抚不平它起皱的容颜。

允笙指给她看：“海中那岩石愈来愈小，再受海水洗礼五十年一百年就将消失上。”

盼盼对一百年后的事懒得去猜想，反而在另一边岩石上钓鱼的人引人注目，只可惜汪洋阻隔，绕过去太远了。

“钓鱼有何乐趣可言？”允笙冷冷的批评：“台风季节又到了，万一落海而死，吃不到鱼反被鱼吃了。”

“子非鱼，焉知鱼不乐？子非钓翁，焉知钓翁不乐？”

他挑高眉毛。“你可真浪漫啊！”

他说完一跨步。跳到另一块岩石上去。盼盼皱皱小鼻子，头痛的估量两石之间的距离，一高一低，凹凸不平，踩不稳掉下去，保证鼻青脚肿。

允笙不怀好意的说：“在敞宅，我可以拆下门板为你搭桥。在这种地方只有靠你自己跳过来了。”

盼盼掉头看来路，一岩接一岩，奇怪怎么离岸那么远？

“别看了，”允笙说：“跳过来，我带你走条小路比较近。”

盼盼讨厌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心一狠跳了过去，恰恰踩到岩边，允笙伸手扶住，盼盼心跳得飞快，一时也没计较他手停在她身上的时间过久。

“我说错了。”允笙故作忏悔状。“你一点也不像‘蜡烛’。”眼见盼盼小脸一沉，突然懊悔自己语出轻薄，转口说：“我看你真是恶人无胆。”

“恶人？我是恶人吗？”盼盼好奇大于气恼。

“你损起人来见肉见骨不见血，一遇上大自然的考验却折了锐气，这不叫‘恶人无胆’

吗？”

“我运动神经没你好，就这样。”

允笙的凝视犹如火烧。“走吧！”他转身先走了。

他们自一条羊肠小径钻出，沿来路回到停车处。

允笙一言不发，在车里坐上良久也不动，他想理清自己的心绪。和成熟世故的女人来往惯了，偶尔出言调笑，反增情趣，为什么现在一句轻薄话落在盼盼身上，他会不安好久？见到海以前还不致如此别扭，怎地今日见了海，心反而小了？

他不言不动，盼盼并不在意，她想总不会跟她有关系，而这人脾气又大，语出关怀说不定反招白眼，便也不响只字片语。

一大清早，盼盼前脚刚走，老头子电话就到了，着实刮了允笙一顿胡子：“你吃到快三十岁了，连个女人心都捞不着，你有个屁用！”强迫允笙再放两星期假，好好在盼盼身上下工夫，半个月后他将亲自前来“验收”成果。

允笙骂一句“他妈的”，开车出来追盼盼，心眼里可将盼盼看得贱了，总觉得她透过舅舅在大施登龙术，玩弄他卓允笙，以至于一路上他老使坏要教她困窘。可是，瞧现在这情形，盼盼只怕真不知道老狐狸和孙法恭玩的鬼计，对他这个人根本就没兴趣。要命的是，他发觉自己意志动摇了，明知前面就是老狐狸张的网，就是禁不住自己要往前跳！

他开始打量他身旁这位美人，瞧得可精细了。他自信看女人的眼光独到，形形色色的美女都有过接触，只是大都美得粗略，经不起眼呀鼻呀一一细看。先前由于偏见底存，对盼盼的容貌只是一眼带过，懒得用心去看，心想没有一等一的长相也不敢奢望当卓家的少奶奶。

女人哪！免不了将自己的三分姿色看成五分，五分看成七分，若真有七分容姿，那真是放眼再无美人，盖一方之绝色也！于是眼高野心大，不是想要名，就是想名利双收。卓允笙见惯了这种“不安于室”的女子，不禁怀念起自己的母亲。

他再也没想到盼盼真是这样耐看，诗经上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是她并非古典美人类型，神色间流露出现代女性温柔开朗的气质。

允笙为自己的想法心惊，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自己真为她所迷？哦！他不要这种感觉，这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几经思量，允笙决定留住盼盼，看腻她，相信缺乏成熟女子风情的金盼盼吸引不了他两三天，到那时候，他自自然然将她排出心海，随她天涯海角自去，再不与他相干。

至于父亲的威胁，允笙不十分担心，毕竟老狐狸只得两个儿子，而且只有他有能耐承继父业。真想抱孙子？行！美美、莉莉、珍珍，谁不会生？不必非金盼盼不可。

※※※

盼盼搞不懂卓允笙那根神经不对，一会神色不豫、龇牙例嘴；一会又吹起口哨，开着快车，与海风竞赛。

“很过瘾吧！”他一笑：“你没话要说吗？”

“说什么呢？”

“你不是很会说话吗？什么都好。”

盼盼琢磨一下。“说你开起车来：风驰电掣，海景追飞，凌厉公路，顾盼生姿。”

“文诌诌！”允笙摇头，放慢车速，他懂她意思。

“看海看完了，可以送我去车站了吗？”

“海是看不完的，小姐。”允笙不容反驳的说：“这一路下去，台东的八仙洞、三仙台是顶有名的，然后转个弯，去看看北回归线标志，接下来就是有名的秀姑峦溪泛舟。呃，不晓得今天有没有人泛丹，总之，去见识一次才不算白来花莲。”

“花莲最出色的景观该是天祥、太鲁阁吧！”盼盼不希望他当自己是傻瓜。

“你去过？”

“没有，我第一次来花莲。”

“去那边最好有一整天的时间，过夜更佳，还可以去泡温泉。明天去好了。”

盼盼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霸道，自作主张，从不征询一下别人的意思。”

“那得看有没有那个必要。我不习惯白费时间和精神。”

“是啊！请问你今天出来做什么？你不是该待在台北的冷气办公室里坐上十个小时，怎会在花莲呢？”

“奉命出差陪你玩。”允笙老实的说。

“很感人的笑话。”盼盼既来之则安之。“到了明天，你继续度你的假，我回彰化家里准备应征工作。”

“何必急着找上作，我相信你舅舅很乐意帮你的忙，你就照当初和他的约定，在花莲玩上十天半个月。”

盼盼置之一笑。

允笙仿佛看出她的顾忌，很正经的说：“我已经试过了，你不是可以玩玩的女孩，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懂得游戏规则。”

盼盼不由脸上一红，委实不愿再想起昨晚的初吻，那是生命的浪费，毫无意义。

在参观过八仙洞之后，（其实只参观了三个洞，爬石阶可累了，再高处的五个洞便懒得看了。）他们就在长滨乡的小食店用餐。

允笙问：“你猜真有人爬上第八个洞吗？”

“应该有。只不过需要直升机去接他们下来。”

允笙呵呵大笑，柔声道：“说真的，你再住半个月成吗？包吃包住不花一分钱，想到那里玩，我都可奉陪。”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盼盼有趣的问，因为卓允笙实在不像是会讨好人的人，居然低声求她，可怪了！

允笙掏出皮夹，从中抽出来一张个人半身照，彩色的，由于照得好，脸部线条十分清晰、柔和，背景是校园的一角。

“是我！”盼盼要接，允笙不给。“我的相片怎会在你身上？”

“这点小事你也惊讶，等我说出真相岂不吓昏？”允笙哼了一声，对着相片说：“几天前我爸对我说，他看中意一名女孩，命令我追求她，然后结婚、生子。我想这女人总该与我年纪相当，成长背景也差不多才是。可是，这张相片可吓了我一跳，一个穿制服的小女生，绝不超过十七岁，要我娶她？她懂些什么？还好后来我看了报告，才知道你年满二十岁了。

你怎会寄这样一张相片给你舅舅呢？”

“那是好几年前一位学摄影的同学请我当模特儿时候拍的。舅舅很疼我，每回到了彰化，总带几张我的相片回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给了这张相片。但是，舅舅不该拿我的独照给你，我要收回。”

允笙不待她手伸过来，快手塞回皮夹里。

“迟早我会还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的舅舅和我的父亲联手算计我，要我娶你为妻。”

盼盼发了一声不愉快的短笑。“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舅舅不可能希望我嫁给你这种私生活复杂的人。”

允笙微觉松口气，但不服气的感受伴随而来。

“我就没有一点吸引你的地方？”

盼盼口中留德。“这不是重点，而是我们的差距太大了。以前的人讲究‘门当户对’，其实很智慧，同样出身的人思想总是比较接近。”

“现在的人眼界宽了，见识又多，没想到还有你这般食古不化的人，你父母的例子显然没给你多大的启示。”

“那不同，他们真心相爱。”盼盼板起小脸，说道：“真有人把我的生平打成一份报告交给你？”

“从你出生的时间、医院，上那所小学、中学、五专，到你喜欢的颜色、衣着、菜式，讨厌的人、事、物，还包括了你的兴趣：做布娃娃。我想，除了你的家人，我是最了解你生活模式的人了，只不过，还无法读出你的思想、脾气。”

盼盼气恼：“我不相信舅舅会这么做！”

“那份报告是不是他打的，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敢说他最少吞了一半在肚子里，同我老爸一般狡猾。”

“你干嘛骂他？”盼盼跟舅舅的感情很好的。

“哼，他不该骂吗？他是聪明过了头。当你看透了一个人，你还会对对方有兴趣吗？他就是掌握了这一点。”

“你胡说！我会亲自问舅舅。”

“半个月之后他将随同家父一道来花莲，到时你自可问明白。”

“我今天就回去。”

“不行！你走我就惨了。”允笙脸色变狰狞了，盯住她说：“我父亲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见到你的相片就喜欢你，选中你做儿媳妇，说好半个月的时间给我们培养感情。你不能突然走掉，他威胁要撤消我的继承权。”

“你别吓唬人。你父亲又没见过我，怎可能喜欢我？”

“先不论你或我对彼此能否来电，就算帮我好了，先应付过家父那关再说。只要你肯住上半个月，等我父亲来了，你表明你的态度，他再霸道，也只能勉强我娶你做太太，却无法勉强你嫁给我。”

盼盼僵僵的静坐在那儿，心里鼓动得非常厉害，天底下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竟像古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对不起，我无法帮你，也帮不了你，我爸妈不会乐意我躺这种浑水。”她看了他一眼，眼光之中公然露出嫌憎的神气来，对他，还有他的父亲卓彧，那副富贵人家不重视旁人喜恶的傲岸态度，难以释怀。

“当作打工行吗？你要我付你多少薪水都没问题。”

“天底下没有这种赚钱法。”

“你看过多少天下事，怎知没有？二万？”

“卓先生……”

“五万！另外，你若想独自行动，我也可以尽量避免跟你见面，不干涉你的自由。”允笙下蛊：“譬如，见见你的新朋友。”

盼盼为之怦然心动，很自然的联想到那个人。

“我真的不能收这种钱，没办法向我妈交代。”

“交代？才五万块，添两件衣服就光了。”

“我爸爸当了十几年公务员，薪水还不到五万块呢！”

允笙原想笑，一瞥眼间见到盼盼肃静的神色，自然而然起了敬重的心情，缓缓的道：“我很惊讶，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不贪财的女孩子。”

盼盼微笑，露出美丽的贝齿。“‘平凡即是幸福’一直是我们金家的家训。我爸常说，钱是很玄的东西，少了，痛苦；多了，烦恼，够用就好。”

允笙不予置评。

“当然，社会上少不了你们这些有才干、有大本事的企业家，才使得我们有工作的机会。”盼盼公正的说。

“你肯说好话，是表示愿意留下？”

盼盼没有回答，心，早随“留下”这两字一同飘远了，飘到那位高高瘦瘦、气质儒雅的秦两晨身上，想着他戴眼镜的样子真是好看，皱起眉结忧郁的表情着实令人怜惜。像这样好风度的男子，她自然是倾心的。

一思及再度相逢的惊喜，盼盼心中窃悦，脸色恰似春花初绽，白里透红，吹弹得破，大增娇丽之色，多情的嘴角已然泄漏了秘密。

允笙瞧得痴了，但自知此时此刻盼盼心想心念的绝不会是他，不免很不是滋味，但同时也放宽了心，晓得赶也赶不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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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每当睡去的时候，我总感觉好像和你在一起。在那时候，我得以享有万般恩爱。然而醒来之时，却感不幸，因为好梦已断。我愿永远停留在美梦之中，长睡不醒。”秦雨晨捧着旧英文书吟哦着。

夏敏飞送上冻得冰凉的银耳莲子汤，一面说：“一位中世纪的法国吟游诗人写的？”

“不错。”雨晨温馨的说。

“现在的人是不会这么雅了……”

“除非正在热恋！”雨晨热烈的接口，苍白的脸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不错。”夏敏飞一笑，看一眼在旁的金盼盼。

盼盼有点窘，直说：“这莲子真好喝。”

“我自己做的。”夏敏飞也在一旁坐下，正与秦雨晨相对。“我知道雨晨的口味，刚好我也有兴趣。”

盼盼很喜欢和雨晨聊天，就像现在，坐在阳台的轻便休闲椅上，可以瞧见蓝色的海。虽然，雨晨常会不自觉的说一些她不太懂的话，只有更让她佩服他的学问。但是，夏敏飞的举止却使她迷惑了。

夏敏飞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不像他的名字那么活泼，完全相反。如果说雨晨的斯文是属于成熟男性的儒雅，夏敏飞则像羞涩的少年，体格纤细，俊美得宛若少女，盼盼自问虽不相形见绌，却也是我见犹怜。从台北到花莲，夏敏飞跟了雨晨两年，像学生、像兄弟、像管家，细心的照料雨晨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雨晨待他自然也不同。

雨晨在介绍他两人认识时，就对盼盼说：“阿敏对我比我自己的亲兄弟还好，我们同样都受到家人误解，同是落难人在一起生活反而自在。”说时亲匿地将手搭在夏敏飞肩上。

一个大企业家的长子避居世外从事冷僻的研究工作，因为家世显赫，亲如家人反而不谅解他、不支持他。

“身为长子不闯出一番事业，如阿使人敬重？”雨晨的忧郁泰半由此而来，往往徘徊于服从家训或追随己愿两难之间。

但夏敏飞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会被家人误解，怎么看都不像是叛逆的人嘛！

待夏敏飞下楼准备晚餐，盼盼乘机问出心中的迷思，秦雨晨竟轻蔑的摇了摇头，摆出一种悲怜世人的庄重神色，用缓慢的、冷漠的声音话：“你不会了解的，你太年轻了。”

整个和谐、有点懒散的午后清甜气氛被破坏殆尽，一股浓重的诡异气息，几乎达到了凝固的程度，将他们包围起来。盼盼感觉不安了，因为雨晨的态度不对，他并不设法补救这不协调的局面，反而安之若素的样子，陷入了一种沉思、冥想，完全忘了有盼盼这么个人，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一个被拒绝触及的世界。

盼盼记得前两天也留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事后秦雨晨也没作解释，仿佛是很自然而然发生的事，不值一提。

这回盼盼学乖了，叫了他两声不响，便悄悄走了。夏敏飞送她出门，倒解释了一下：“这段时间他忙于思索胡塞尔现象学的‘存而不论’，有时不大爱理人，甚至见了我都视而不见。”

“没关系，我有空再来。”

盼盼也不去问“胡塞尔”是谁，反正又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人物，她听也没听说过，央人解说徒显无知。不过，她倒觉得夏敏飞真是个不错的人，事事替雨晨设想周到，比贤淑的妻子还要体贴入微。

※※※

即使不亲身体验泛舟，看人泛舟也是乐趣。回来时天都晚了，允笙又渴又热，从冰箱里搜出一锅绿豆薏仁汤，连喝两碗，才见阿枝姗姗回来。

“先生，要吃饭吗？”阿枝讪讪的问。

“煮好了？”

“一下子就好。”说着忙钻进厨房。

允笙空想一会，大叫：“阿枝！”待她出来，问道：“盼盼又到秦家别墅去了？”

“是啊！刚才我们还向夏先生讨教做玉米鱼块呢！”

“什么东西？”允笙一头雾水。

“玉米鱼块，一道菜啦！”

“哦！夏先生是不是叫夏敏飞？！”

“对，对，原来先生也知道。”

允笙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

“谢谢你的绿豆薏仁汤，很好吃。”

“不是我，是盼盼。先生，你以前有没有吃过像米粒一样大小的薏仁，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哩！”阿枝收了汤碗。

“盼盼回不回来吃饭？”

“不，秦先生留了她，现在大慨吃饱了。”

允笙听了难免不快，只是当日说好不干涉她的自由，倒真难以处理。

怎么会是秦雨晨呢？允笙十分纳闷。

吃过饭，刻意待在客厅看电视，等看完新闻，盼盼依旧未归，允笙不等了，回房冲了冷水浴，一面用毛巾擦发一面给台北的家通电话，玉树的妈接的。

“晚安，我爸在不在？”他的态度既客气又疏远。

“还没回来。你在那边好吗7”

“很好。”允笙顿了一下，才又开口：“婉心姨，我爸回来你跟他说，我想看南部建厂的整个企业案，叫沐蕾送来，成吗？”

“好，我会记得说。”

结束电话，一丝罪恶感残留心中。罗婉心是个好女人、好太太，也是不错的后母，奈何允笙忘不掉母亲临终之际父亲却不在身边的凄凉，母亲叫着父亲的名字吐出最后一口气，父亲却以他大小需要母亲照顾为由，不到半年即另配新妇，完全不顾允笙的抗议。二十年了，允笙不曾呼过别的女人一声“妈”，顽强的以此抗拒父亲的权威。然而罗婉心的善良和不多是非，使他难受。

不过他很快又习惯性的将它置之脑后，就在床前的地毯上，开始做一百个伏地挺身和五十个仰卧起坐。

过了九点，阿枝来向他报告盼盼回来了，允笙等到十点才去敲门。

“阿枝，自己进来嘛！”里面的人喊。

允笙打开门，一室灯火通明，瞧见盼盼已换了素净的睡衣，坐在床上低头缝娃娃，他知道她搁了好几天。

他再敲门，盼盼才抬起头，没有任何表情，肃穆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藩篱。

“我可以进去吗？还是你出来一下？”他不记得曾经对那位女友这般恭谨有礼。

盼盼垂眼瞄见身上的睡衣，有点窘，但很快又释然了。

“你一定有事跟我说，请进！”

允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跷起二郎腿，舒服一点。盼盼做活儿等他开口，手中针线不停，偶尔抬眼瞧他一下，忍不住好笑：“瞧你那脸色，好像没见过人动针线。”

“的确没瞧过。”允笙欣赏的说：“你的手很灵巧，没想过从事服装业吗？”

“想过，但志趣不合。我爱这些小玩意，花再多心血也不抱怨。”举起小丑娃娃摆个姿势：“它够逗人吧？”

允笙为之喷笑：“我看上它了，多少钱，我买！”

盼盼笑着摇头。“这一个是非卖品，我已决定送人了。”

“谁的生日礼物？”允笙自然联想到秦雨晨。

“不一定要生日才能送礼吧？人家对我不错，送个小丑让他没事笑一笑，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允笙不爱看她为别的男子喜上眉梢的德行，清清喉咙，“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我看也不像。有什么事呢？”盼盼停针看他。

“你知道的，你住在我家，原则上我有义务关照一下你的生活。你可有缺什么？”

“你已经很慷慨了，谢谢！”

“最近你常在秦家逗留，似乎和秦雨奇Qisuu.сom书晨颇谈得来？！”

“嗯，还好啦！”

“你到秦雨晨是……怎样一份关注？”

盼盼未料他有此一问，眉睫为之低垂，唇边含羞，脸上燃起了温暖的微笑。

允笙不曾见她待自己这般温柔款款，醋意直往上冒，声音像被冻僵了似的。

“希望不是爱情才好。”他冷笑。

盼盼小嘴微噘，添上鄙夷的神色。“请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允笙奈何她不得，怒气渐增。

“我没忘，可是好歹你别害我。像你成天往秦家别墅跑，我一天难得见你一个小时，还有一星期呢！我爸会怎么想？你要‘变心’也留到我爸来再变吧！他才能接受我们已经诚心沟通过，才会死心。”他本立意要“看腻”她，教自己死心断念，偏偏这鬼丫头将“约定”当真，存心避着他，徒使他生出痴望。

盼盼冲口而出：“我有男朋友不正好教他死心吗？”

话落，屋内顿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盼盼白脸泛红，觉得有点莽撞，其实她和秦雨晨还没有进展到那种程度。允笙则脸色泛青，像见着了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事。

“你不会真的和秦雨晨……来电吧？”他说这话时满脸关怀之情。

盼盼却生气了。“你管得超出本分了。”

允笙凶狠狠瞪她一眼，在室内踱步思索事情。

盼盼收起活儿，打个呵欠，摆明了逐客之意。

他低声呢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我跟孙法恭时常意见相左，很不投机，但没有迁怒到你身上的道理，何况我……何况你并不讨我厌，我该阻止你才是，可是你听得入耳吗？假如我够朋友，最好是赶你回去，杜绝后患，可惜我自私得很，你一走，老狐狸那边不好交代。”

盼盼听得迷迷糊糊，问说：“谁是老狐狸？”

“我爸爸。”

“你叫自己父亲‘老狐狸’？”

“他喜欢得很。”其实允笙也不敢当面叫，只有恼得狠了，才在心底偷骂泄愤一下，这时脱口而出，真有说不出的痛快。

“盼盼，这件事彻头彻尾的不对劲！”卓允笙突然站定，目光炯炯的看住盼盼，“你喜欢秦雨晨，这有道理可讲，但是秦雨晨不可能喜欢你啊！”

这话实在伤人，盼盼登时气得皱起眉头来，在秦雨晨面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尖牙利舌，再度活灵活现。

“他不喜欢我没关系，我知道这有点困难，因为‘近墨者黑’嘛！谁教我跟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又是花名在外的人。”言外之意是允笙连累她名誉受损。

“我和你说正经的。”允笙颇严肃的开口：“别人的家务事我不便宣扬，不过你要明白，我并非瞧轻你的魅力，而是我很清楚你的魅力对秦雨晨起不了作用。”目光陡地发热：“我敢说他不曾亲过你的嘴，甚至连你的手也也没拉过一下。”

“你莫名其妙！我有说我爱他或他爱我吗？你凭什么管别人的私事？又凭什么认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好色？我真后悔答应你留下来。”

允笙哼一声。“你留下来主要是想多亲近秦雨晨，我的面子没那么大。”见盼盼给说破心事微微发窘的模样，又是一哼，“我能说的只到这里，再讲下去就缺德了，你就算帮我的忙，别老往秦雨晨家跑吧！”

盼盼没有回应。

“纪伯伦说：‘人的爱情形式繁多，大半如野草，无花也无果。’这样的认知，很快你就会有。”允笙走到门口，故作彬彬有礼：“晚安，小姐，祝你有个好梦。”

他模仿秦雨晨的斯文举止，别有一股骑士风范，但在盼盼看来只觉讽刺，像在讥笑她光识人外表，气得拿起枕头便丢过去，允笙侧头避开，哈哈大笑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允笙瞪着那只红色电话发呆，私心委实不愿和孙法恭打交道，但如交给父亲处理，于盼盼面子上很不好看，衡量轻重，缓缓拿起听筒，心中苦笑：“怎么搞的，这小狐狸还没开始帮我，反倒我先为她忙起来。卓允笙啊卓允笙，你太不长进了，居然做起赔本生意来了。”

※※※

接下来几天，允笙盯住盼盼，有时一大早把她骗上车，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要不然便找事绊住她，整理花园什么的，总之不让她往秦家跑。他的理由可多了，聪明如盼盼也反驳不得，俯首听话。

“我老爸快来了，说不定那一天突然现身‘突击检查’，若是不巧你待在秦家，我可糟了，我不想被斥之为‘没用’、‘无能’，因为秦雨晨刚好是我父亲的死对头的儿子。为了我们双方都能够早一天摆脱对方，必须联合起来教我爸爸死心，你就忍耐一个星期吧！”

卓允笙忧闷的眼光正与盼盼交换，只是她不懂。

“好吧！”盼盼随口答应，也不去细想。

卓允笙千防万设，也防不到家里的阿枝成了帮凶，偷偷为秦雨晨送信，还眉开眼笑，十分羡慕的样子。谁教秦雨晨生得一副教女人心疼的“忧郁王子”相。

盼盼大喜，当即锁了房门，独自乐和。

亮着桌灯，雪白的信笺平展于桌上。盼盼噙着笑容一读再读，已算不清看了几多回了。

除了情意动人，清俊的钢笔字很配秦雨晨的身分。

刚接获信时，盼盼庆幸卓允笙不在跟前，但现在，却巴不得他也来分享她的喜悦和骄傲。他曾笑她不可能被雨晨所爱，这信正是最佳的反证明。

只因为，看了这信，她才真正认知自己是爱上那位才子，开始坠入爱河了。

信里充满了秦雨晨对她的不舍与怀念，以及苦恼自己是否自作多情的一贯忧郁，要不然因何盼盼突然避着他？深夜独难眠，只因清静安逸的心被澎湃的热血淹没，驱车至海边，想着她，念着她。恍惚间写下一首小诗：夜寂静，浪花碎，海风不解泪缠绵，几曾系得佳人住？

月半残，山掩翠，无可奈何娇娆去，似曾相识寂寥现。

末了，还提及上月将回研究所，希望盼盼也能到台北来，他不甘心就这么和她断了音讯。当然，秦雨晨信里写得胆小，迫切却又不敢勉强的语气让盼盼觉得，心想：君子毕竟不同俗夫。

这么好的人，她怎忍舍弃？

盼盼原是打定主意回彰化工作，而如今，地想在台北一边工作一边准备银行特考并非不可能的事，她可以住在舅舅家，爸妈自会放心让她去。

现在，该怎样回覆秦雨晨才好呢？

她一晚上就在纸上涂涂抹抹，想回敬弓首小诗，只想得几句，写出来一看，真不像样，又将它揉了，只是模仿前人的诗意，无丝毫创见。她希冀雨晨看了之后能够眼睛一亮，看重她亦是一才女也。

苦思半夜，奈何腹筒甚窘，写不出蕴深厚、直探心源的好句，实在是脑子里银行法多于子曰诗云，一双修长的手打起电脑比抒情写意顺手多了，容易乘想像之翼遨游于诗情画意的世界，却不易将它落实于纸上，一五一十的描绘出来。

正视自己欠缺深厚的文学底子，盼盼真有点气馁。原以为已经见弃于功利社会的东向，谈起恋爱却成了一大利器。俗话说：“龙交龙，凤交凤，老鼠的朋友打地洞。”秦雨晨会中意只晓得打算盘的朋友吗？

迷迷糊糊中，看见秦雨晨走来，向她说：“我有意自各门学科，文学、哲学、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人文学，自其中找出共通的脉络来，此乃我一点小抱负。你，可有自信专长的一门学问，可以辅助于我？”

盼盼摇了摇头。

“唉，其实我早看出你不是做学问的人。你适合做设计师，适合做女强人，适合做少奶奶，就是不适合做学者夫人。”

“但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是吗？”盼盼怯怯的问。

“是的，没错，这正是我苦恼之处。你不该出现的，我也不该喜欢你，我们之间相似之处太少太少了。”

“我们可以努力啊！”

“不，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小事上浪费。有情有爱是好的，足以鼓舞人心，但过分强求，则逆天意了。”

“你刚喜欢我，却又将放弃我？”

“我不求你的谅解，因为你我都不是平常人。是不？盼盼，你一定是知道我心的，要不我也不会这样看重你了。”

“不，我不了解，我不懂。”

“你该懂。像我这般致力于学问之入，是不能被儿女私情绊住的。明知不相配，即使情投意合，也该悬崖勒马，免了日后心伤欲绝。”

“不试一试，怎么就放弃呢？”盼盼急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智。”

“爱就爱了，还要什么大道理？”盼盼由急转怒。

“瞧吧！问题出现了，倘若以后日日争纷不休，教我怎受得了？”秦雨晨忧郁的望着她，“再见了，盼盼，我会怀念你的。”

“不要！这种分手方式太差劲了，雨晨──”

“雨晨”盼盼大叫一声，猛然醒过来。灯还亮着，桌上纸笔原封不动，却是自己困倦中趴在桌上睡着了。

都半夜三点多了，盼盼忙熄灯上床。

凉风习习，催人入梦，盼盼心想：“刚收到雨晨的信，便作了那样一个怪梦，真是太奇怪了。听人家说，梦与事实正相反，一定是我患失患得之心太重，才显现在梦境里。”

※※※

这天上午，盼盼将完工的小丑布偶送给允笙。

“给我？不是──”允笙仿佛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

“你以为我要给谁？”

“秦雨晨。”他惊愕的表情尚未完全平息。

“对喔！我怎么没有想到？”盼盼逗笑，随即道：“我在你家白吃白住，钱你是不希罕，而我所得意的只有这个，送你一个娃娃，希望你不嫌菲薄。”

允笙居然有些不自在。“我很高兴。你做得真是好，我想把它挂在车上，天天见了，碰上塞车也不恼火了。”

盼盼微笑：“你似乎不习惯别人对你好。”

“怎么会呢？”

“大概是我神经过敏吧！”

允笙拿了娃娃钻进自己房间，尴尬自己居然有点难为情。女人讨好他，他习惯了，或为他的人，或为他的财，或想人财两得；但毫无任何目的，只为单纯回报他而对他好，则是很难得的经验。他眼不瞎耳不聋，清楚盼盼对他毫无情意，甚至有些偏见，接受这样一件精美的纯手工礼物，更加受宠若惊了。

在屋里躲了一会儿，自觉这样子太可笑了，于是又走出来。但盼盼呢？不见了！把整栋房子翻过来找，就是无伊人影踪。

允笙顿悟，敲一下脑袋，冲下山道，一股气直往头顶上冒。

他奶奶的小狐狸，分明是藉“物遁”，哄得我一时高兴好乘机溜出我的视线，去会情郎。她把我当成什么了，丝毫不放在眼里，我卓允笙那一点不强过那个假白脸、真骗子？看人光凭一张脸，小狐狸的道行可还差得很。

※※※

秦家花园前，一双男女手牵着手，相依相偎，十分亲匿。丽日暖暖，和风徐徐，香花满园，薰人欲醉，如此美景映衬这一对金童玉女，瞧得外人也醉了。

美人花样容貌，玉润雪肌，如燕轻盈，若莺轻啼，秦雨晨终是还有一丝血性，不再克制，着意亲近起来。盼盼含羞带怯，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两心一同，正要做第一次接触，猛然一声暴喝凌空劈下：“停下来！”

人随声至，卓允笙闯进秦园，一把将金盼盼带离秦雨晨，藏在自己身后。

“他亲了你没有？”他一开口便很唐突。

盼盼恼煞，一丝羞意静静的躺在她眼珠子里。

允笙放心了，只把一对黑眸瞪视着雨晨，严厉的说：“你若还要脸，就别逼我说出你是个甚么角色。盼盼是家父为我选中的媳妇，你就为了这点来接近她是不是？回去告诉你母亲，有事冲着我父子，别把盼盼拖入你那个肮脏的圈子，否则事情闹开来，难看的是你。”

雨晨淡淡一笑。“看来你对我的误解很深。”

“别摆出一张无辜的脸，教我作呕！”

“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雨晨笑望盼盼，无视于允笙的存在。

“是贵府慈禧太后的旨意？”允笙责问。

“我是秦家不要的败家子，不论做什么事都凭自己的心意，与旁人无干。”

“无干吗？这一座别墅你住得起？又靠什么生活？”

盼盼再也忍耐不住了。雨晨谦恭忍让，允笙节节逼问，孰优孰劣，一看便知。少女的私心使她从不像此刻这样讨厌过卓允笙，自他顶上的一根头发，到他脚下的黑色便鞋，她一概瞧不顺眼。

“卓允笙，你够了没有？”盼盼一时气不住，忿忿的骂道：“我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有眼睛也有脑子，犯不着你操心，更轮不到你向雨晨发威。请记住，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还有你，雨晨，见鬼要说鬼话，你明不明白？”

堂堂二须眉，不若一裙钗。卓允笙和秦雨晨当场呆住，这两位口衔金匙出生的公子爷儿，一生何尝受过妙龄少女的叱喝，霎时全楞住了。

允笙可气了。“你该庆幸你不是我女朋友，否则我非一脚脚把你踢开不可。你什么朋友不好交往，跟他接触，你舅舅知道了不晕倒才怪。”

盼盼小脸涨红，怒之极矣。“你再口出恶言侮辱我的朋友，我便立刻离开花莲，令尊那边由你自己负责。”

“你真是不知好歹，混帐透了！”

允笙甩门而去。

留下的两人许久没出声，气氛有点尴尬。

盼盼一声叹息：“没见过脾气这样古怪的人。”目光投向雨晨，又是轻叹：“因为我……希望你别见怪。”

雨晨自是不介怀。“我能够谅解，他的处境值得同情。”

“同情？”

“原来你不知道。卓允笙同我有相似的生活背景，我父亲早亡，他母亲也去世得早，有了后母却又很快生下小弟弟，所以他和家人的感情一直不好。”雨晨淡淡的说：“说这些话并非我长舌，而是你做为客人心里该有个底子。”

“不管怎样，他也不该迁怒到你身上。”

“他有理由排斥我，因为我没种，畏惧商场上的厮杀，又喜欢跟一些怪人在一起，比如同性恋。”

“同性恋？”盼盼立刻沉下脸儿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过，卓允笙和别人一样，都以为和同性恋在一起的人便是同性恋，所以才会那么紧张的将你拉离我身边。”

盼盼想起允笙刚才那样儿，咯咯笑了起来，同时睁大一双黑色眼睛瞪了雨晨一眼：“为什么要让人家误解呢？”

“没人相信。”

“不能同那些人划清界限吗？”

“我不排斥他们，他们中间有好些学问比我高明，我怎能失之交臂？”雨晨书呆子脾气一撩起，可也倔得很。

盼盼皱眉。“你真的不是同性恋？”

“你也不相信？”

“不是，你和阿敏生活那么久……”

雨农笑了起来。“我的天，女孩子的幻想力毕竟丰富。阿敏是我以前的学弟，跟家里闹翻了跑出来，他为我工作，我付他薪水，就这样。”

“真是这样就好。”

“除了母亲和妹妹，我只愿和自己的妻子同处在一个屋檐下。”

盼盼一笑，心头甜甜的。

※※※

回去卓府，知道允笙开车出去，盼盼轻松起来，实在是不想太快见到允笙的面。那样脾性的一个人，她不想招惹。

开开心心的拿出雨晨写给她的情书一再细读，回忆方才相聚时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多情的动作，不知日头将尽。天黑了，也不开灯，缩在床上咀嚼甜蜜，快乐地作着白日梦。这时候，什么雄心、任何宏志，全一古脑儿抛之脑后，思耶雨晨，念耶雨晨，心切意切的就是渴望做了雨晨的小妻子，也喜也怒亦哀亦乐的日子陪他一起度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念头终是萦怀不去：“他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呢！明知朋友是同性恋也不嫌弃，莫怪别人要误解了。劝是劝不来，别看他和和气气，其实心高气傲得厉害，凡事自有主张，不会听我的。”

走到窗畔，盼盼怅望夕照，情思困困。她的家庭很正常也很正派，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中学职员，下面有两个弟弟，若是家人知道她的男朋友结交一些同性恋者，只怕父亲第一个对雨晨“另眼相看”。

其实真到了情深意浓，父母之命很容易置之不理的，只是金盼盼天性中理智的一面常会战胜冲动，事情未到绝境，她便先考虑到父母将有的反应，寻思应对之策。

突然间，房门大开，卓允笙闯了进来，旋即关了房门。

盼盼惊叫一声：“做什么呀？”

允笙不答，只不住在房内转圈子，神情古里古怪，似乎有件重大的心事委决难下，汗珠一颗一颗猛往额上挤。

盼盼走到门边，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卓先生，……”

“我说过十次了，叫我允笙！”他大声的说。

盼盼小嘴一撇。“我连选择的自由也没有吗？”

“自由？我太信任你了，结果你却悄悄和秦雨晨来往，一个gay，这一传出去，大家都别混了。”

盼盼不明白gay是什么意思，但听允笙的口气显然是指那回事，也不生气，静静的分辨：“他不是，他是交过一些同性恋朋友，但他不是。”

“他这么跟你说？”允笙睇她。

“嗯，他并不隐瞒，态度很是诚恳，我信他。”

“你是二愣子。”

“只怕是你独断独行的毛病犯了，杯弓蛇影。”

“什么时候你才收起那副尖牙利舌。”

允笙坐到床上，研究的目光瞧得盼盼心头发毛，正预备夺门而出，忽听他感叹的说：“要抗拒你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需要多大的定力，你知道吗？我也是男子汉，有同等的七情六欲，跟你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对我已经是极大的考验了。到现在我才逐渐明白家父看上你自有他的道理，像你这样的女孩，除非跟你结婚，否则我根本不敢碰一下。”

盼盼不知他有何用意，窘得满脸通红。

“这样就脸红，真是纯洁。”

允笙走到她面前，抬起她俏脸，凝视一会，俯身欲就香唇，盼盼扭头避过，低叫：“别这样！”周身如遭雷触，动弹不得。

允笙在她左颊上轻碰一下，竟是不敢强逼，自己也觉不可思议。放开她，转身走开几步，急呼一口气，说道：“我认栽了。我无法舍弃你，奇Qisuu.сom书我决定跟你结婚。”

即使他说“你拍拍翅膀飞起来吧”，也没有这句话教人吃惊。盼盼还道他说的不是自己，面孔呆呆的，心头如小鹿乱撞，寻思：他刚刚开车出去，是不是出车祸了，撞坏了脑子，所以现在胡言乱语无法克制？

允笙没有看她，继续陶醉在自己的多情中：“你不会了解我内心的挣扎有多厉害，我喜欢你的人，但你的性情，老实说我不太欣赏，尖牙利舌，骂入不带脏字，结婚后难保不使我硕痛；还有你的家庭、你的出身，实在不配当企业家的夫人，因为你不懂得上流社会那一套。然而，我爱你，我不逃避的承认你深深吸引住我，因此，这一切都将变得微不足道，我有耐心教育你。看过‘窈窕淑女’那部电影吗？没有人是天生的贵妇，是环境和教育下的产物。只要你乖乖的离开你那群不入流的亲戚朋友，加入我的生活圈子，谦虚的接受我给予你的，很快的，你将脱胎换骨，不再只是虚有其表，气质的改变，会让你前后判若两人，艳盖群芳。如此，就配当我卓允笙的夫人了。”

一说到“爱”，初历情场的盼盼难免欢喜中带着三分羞涩，虽然自己不看重他，蒙人青睐，总是骄傲的，应当客客气气的拒绝才是，谁知道卓大少爷愈说愈不像话，侮辱到她的家庭和她的亲友身上，他看不起她既非出身书香世家更非豪门巨富，对她客气关爱是因为她很幸运有一张莺渐燕※※※※※※※※※※※※※※的俊俏脸蛋，所以呢！她应该对他的眷顾感激涕零。──盼盼不想也罢，这一细思深想，不禁将卓允笙给恨上了，愤怒和礼教斗起来，最后，怒冲冲的诘问：“你这算诚意的向我求婚吗？”

“自然真心真意。”允笙兴奋得脸有点热呼呼。

“本来我该有礼的回绝你，但现在，我不客气的说一句：你呸！”盼盼重重啐他一口。

“你说什么？”允笙不信的瞪着她瞧。

“我说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你。”

“我不相信。为什么？你到那里去找一个条件比我更好的男人。”

他不屑的语气使她忍不住想报复他，一对如春日远山般的黛眉渐渐扬起，声音却很和气，但话一入耳允笙便知“她又来了”

“卓先生，承蒙你看重，居然向我这样一个穷丫硕求婚，可是，我并没有得‘软骨症’

呢！所以必须拒绝你，如果因此使你难堪或难受，那也不是我的责任。”她冷冷的自鼻孔一哼：“像你这么出色的男人，做‘活期存款’倒是不差，但是当‘定期存款’则嫌乏味了，好好一朵鲜花，在你身边待久了搞不好闷成了塑胶花。”嘴上逞了强，心底却起皱，给人这样瞧轻，生平第一遭，盼盼难受得想尖叫。

允笙忿忿地蹙起眉头大声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向女人求婚，你竟然反过来挖苦我。好，你很好，跟了秦雨晨学得嘴巴也更利了。”

他简洁有力的声音几乎扯断她已然绷紧的神经。

“别扯上别人好吗？你那算什么求婚辞？没有半分柔情，只有傲慢自大，看轻我，看轻我的家人，你有钱就了不起吗？可以侮辱人吗？”说完话，她随即低头，满眶泪水险些掉了下来。

“我没有侮辱人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难到你要我假装很高兴有一门穷亲戚吗？”他也武装起自己的尊严，傲慢的说。

“你出去！”盼盼叫道。

“哼，在我的家向我下逐客令！”

“说的是，该走的是我。”

盼盼心灰意冷的走向衣橱，拿出自己的行李袋。

允笙冷道：“你也太小看了我，我不至于狭心到要你摸黑回家。你待着吧！我自己会出去。”开了房门，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明天你舅舅会到。”砰地一声的关上门。

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盼盼双手掩着脸，悲悲切切的哭了起来，因为她回想过去几天的快乐、和今日的屈辱，料知来日再也难以相见，万种愁绪，一时交集，再也熬忍不住了。

怎么以前都没有发现允笙有一双带点孩子般邪气的莹亮双瞳呢？高兴时似星光灿烂，沉思时如月样朦胧，一旦发起火来像六月艳阳般炙人。略酷的脸型也只有这一对眼睛会不时散发出温暖和热情，使人不那样畏惧他了。

其实他待她是好的了，由阿枝口中得知，允笙他继母对这位继子不但敬重，简直还有点害怕，由此可知允笙是多难相处的人了。虽说碍于父命，他对她也真是厚爱，原来他在爱着她呀！要不是他的话气那般傲慢无礼，盼盼真要受宠若惊了，绝不致弄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明天怎么个相见？

窗外天已漆黑，对映盼盼此刻的心境，这个夜晚显得凄凉难熬。

在这事发生之前的快乐心境躲到那里去了？原来这个叫“快乐”的家伙是个阴阳人，可能因为怕事，或是怕恶人，干脆来个独善其身，躲进某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取暖去了。

“它”是从不肯跟人类共患难的势利鬼。

盼盼不渴也不饿，努力捡拾心中残余的怒气，安慰向己：是他不对，他明知我的心意却又来乱人心神，太自负了，况且他的态度十分恶劣，没骨气的女人才受得了。如果傲慢也是一种爱，让他去打一辈子光棍好了。

如此反覆，直到她像个孩子似地酣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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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隔天一早，允笙便开车去海边散心，下午，回转花莲车站，接一孙法恭回来。这一路上，气氛沉闷，孙法恭不用问也知道这桩婚事无望，允笙必是吃了亏。

盼盼见到他来，高兴得语无伦次，等甥舅俩叙完家常，却见允笙提着行李下楼，说道：“我也该销假上班了。台北见！”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法恭问盼盼：“你们闹翻了？”

盼盼不好提昨晚求婚的闹剧，摇了摇头，反问：“舅舅，你怎会以为我们两人相配，将我的相片给他？”

“我早知道你不会中意他，只是总裁执意如此，我想让他试一试也好，成功了表示你们有缘，不成功他自然会死心。”

“这更不可能了，我与你那位总裁素未谋面，他看中我那一点呢？”

孙法恭耸个肩。“我也不明白。就上回你寄来的家书里附了张全家福，老总无意中瞧见了，便一直追问有关于你的事，没几天，就下令允笙先生向你求婚。”

“你怎么也没事先通知我，就这样把我骗来。”

“我也没料到舞台便设在这儿啊！”

盼盼满脸狐疑，她知道舅舅一打哈哈，就表示话里有鬼，他肯定是知道卓彧的计画，即使没在一旁敲边鼓，至少逃不了“知情不报”的嫌疑。然舅舅毕竟是长辈，她又正有求于他。

“算了，这件事就别再提起，怪糗的。”盼盼笑着撒娇道：“不过，舅舅，你要帮助我一个忙。”

“说说看。”

“我想到台北工作，闲余准备银行特考，爸妈那边你帮我说说。”

“怎个说法？”孙法恭眼皮也不眨一下。

“爸妈若是知道我住在你那儿，应该肯点头吧！”

“那还有什么问题。”孙法恭爽快的答应了。

实则他另有一番私心。

卓允笙已将盼盼和秦雨晨交往的经过全告诉他了，他自然不同意，此番盼盼欲舍故乡至台北生活，自然也是为了秦雨晨。他了解盼盼，即使阻止她，她也一样会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盼盼留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他试探：“在花莲这段期间，可有遇上艳遇？”

盼盼晕红着脸笑道：“谈不上艳遇，不过倒认识几个有趣的朋友。”

※※※

这房门深锁，除何玉姬夫人本身，未经允许是不准任何人踰雷池一步的，连雨晨、雨樵、雨萱兄妹及雨樵之妻薛妲竹也没胆犯忌。这个家，是没人敢违抗何夫人的。

里面有奇珍异宝吗？没有。藏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吗？也没有。有的只是墙上一幅桌面大的油画，和一个摆了些许道具的小橱柜。终年拉上厚重的窗帘，即使外面的阳台正适宜俯瞰满园的香花，但何玉姬不管。

这幅人物肖像孤零零的处于这么好的大房间内，显然主人非常看重它，恐它受潮受损，空调廿四小时不关。

何玉姬每面对肖像中的女子一次，斗志便更增一分，这个已死去四十五年的女人总是唤醒她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惨败。商场中诡谲多诈、暗涛汹涌，何玉姬曾无数次立在“她”面前做下动辄上亿元生意的决定，而最后她总能挂上胜利的微笑，因为“她”的存在引发了她天性中残忍的一面。

“她”名唤卓丝琴，死去那年才满双十年华，就以这副容貌永远活在肖像中青春不老。

她的美丽是上帝的骄傲，即使连女人都不禁要赞美的。一头乌黑的头发，白嫩的皮肤，连眨个眼睛也别具韵味，小小的脸蛋清丽难言。何玉姬自问在最妩媚多姿的年纪里也是远不及卓丝琴，而她也有过追求者排长龙的风光呢！

千越企业的总裁何玉姬并不如外界传说那般幸运，她在美国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就像她以前或往后所有的不如意一样，她一慨归咎于“那个女人”带给她的阴影。后来回到国内，认识前总裁秦金田时已经三十岁了。年近五旬的秦金田正因元配不孕而离婚，心情郁闷，何玉姬利用了一点手段接近他、抚慰他，继而将之收进掌心里。

往后十年何玉姬努力学习，在秦金田逐渐衰老、权力慢慢移转到她手上时，有一天，她找出一张多年前的照片，请一位最好的画家，将卓丝琴栩栩如生的绘出，将她钉死在画框中，好永远看着她，磨利自己的心剑。

今晚，是卓丝琴的忌日，何玉姬出神地望着肖像，已有一整个钟头了，心头情感混杂交战，由怒转悲、由悲转怒，举起手臂，一只飞镖射中卓丝琴的眉心，再一镖，射中左眼……何玉姬镖镖不虚发，转眼卓丝琴身上已连中十数镖。

“你这杀人凶手，我诅咒你在地狱里受尽千千万万年的苦楚，永还不要再轮回投胎来害人。你死吧！你死吧！……”何玉姬激动得头发也散了。

肖像里的女人只宜远望，细看则惨不忍睹，因身上布满了针痕。每隔一段时间，何玉姬就要叫人来修补画像。

“显然阎罗王也被你迷住了，我早知道你这妖孽绝不肯甘于寂寞，又要出来害人，……”何玉姬感到心中仿佛中了一箭。回忆过往总令她痛苦不堪，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的个性一碰上感情的纠结就一世再也松解不开？

她走出禁地，来到大儿子的书房，果然又跟夏敏飞腻在一起。

“妈！──”雨晨不满又尴尬的叫一声。

“你出去！”她指着夏敏飞，连瞧也懒得瞧他一眼。

雨晨向他挤一下眼睛，阿敏无声的走了。

何玉姬坐在咖啡色皮躺椅里，闭目叹息一声，过得一会才睁眼说：“我要黎知庸带给你的秘件，你都看得很清楚了？”

“不错，而且我也办到了。”

“在花莲你表现得还不错，总算使卓彧的希望落空了。但现在，你跟她有多久没通电话了？”

“大概……一个礼拜吧！”

“她也没有打给你？”

“我没让她知道。”

“为什么不给她电话？”何玉姬冰冷的目光使雨晨不禁打颤。“整整一个星期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尤其像她那样漂亮的女孩。”

“妈，你要我破坏盼盼和卓允笙的婚事，我办到了。其实根本多此一举，卓允笙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雨晨不耐烦的搔搔头。“现在，你又我怎么样？”

“我要你娶她。”她异常平静的说。

这对雨晨却是重大的打击，内心里像炉灶一样，燃烧得啪啪作响。

“妈──你开玩笑！”

“一千万新台币。”她一本正经的提出交换条件。

“我不能，妈”雨晨挣扎着。

“三千万新台币和一栋专属于你的房子。”何玉姬面无表情的说：“不听我的话，就滚出这个家，当然，我死后你一毛钱也分不到。”

雨晨说不出话来了。何玉姬看了他一会，胜利的一笑，起身说：“明天我会签一张支票，作为你的活动经费，另外，金卡随你使用。”拍拍儿子的肩膀鼓励一下，便走了。

没多久，阿敏溜进来，悄问：“慈禧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雨晨失神般的说：“她要我结婚。”

“跟金盼盼？”

“嗯！”

“她是好女孩。”

雨晨依然无神。“天底下的好女孩那一天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能不能违抗你母亲的意思？”

“我不敢，她会让我穷得口袋里连一毛钱都翻不出来。”

夏敏飞唯有叹息而已。

雨晨举头望着上面，翻动着白眼球，只因母亲的一句话、一个命令，他的宇宙为之大乱，突然间想起一句话：“下辈子莫生在帝王家。”这整个家族企业不正是一个小王国吗？

而他的母亲何玉姬则是掌有“贫富大权”的女王了。

“阿敏，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也不知通，不过，暂时别惹怒你母亲。”

雨晨反驳说：“我从不去招她惹她，只希望她不要老拿财产来威胁我，财产是我父亲的，是我秦家的。”

“但她是你的母亲，也是‘千越’的总裁。”

“阿敏，你在帮她说话吗？”

“没有。旁观者清，雨晨，这个时候我不能陪你一起生气，那只会使事情更糟。在我们没想出办法之前，你和我都必须忍耐。”

“不错。”

雨晨接近阿敏，搂紧他寻求一些人性的温暖。“如果我真的有三千万和一栋房子，那我们光利息就吃不完了，再也不必受慈禧太后的气。”

“是啊！听起来很不错。”阿敏柔顺的回应。

“更干脆的方法是卖掉房子，凑成一大笔钱，我们远走高飞，到丹麦去，在那里我们是自由的，再出无需挨白眼。”

阿敏眉宇添愁，雨晨懊丧的问道：“你不喜欢我的安排？”

“我喜欢，但这些计画都有一个前题：你必须先结婚，新娘子是金盼盼，不是我。”说着不由得心下难过。

雨晨脸上泛起了阴云，好久没有说话。

“我想──”阿敏谦让地说：“你还是娶她好了，你跟我不一样，你还能爱女人，女人也爱你的好风度。你母亲可能认为你结婚之后便能正常的生活，所以硬逼你结婚。”

“别说了，我爱你，而且我也从不认为自己不正常。”雨晨轻摇怀中的他，“至于我母亲，她没你说的那般慈爱，她属意金盼盼，一定有她的理由。”

“你想会是什么理山呢？”

“很不寻常的。你想想，一个五专毕业、家道小康的女孩子，全国两大财团‘千越’、‘松筑’的首脑竟然都看中她，要娶她过门做媳妇，这会是平常事吗？”

阿敏羡慕的说：“她真是幸运的女孩。”

“幸运吗？这得问问我的弟妇了。”

雨晨若有所思的神情中，包含了难以察觉的怜悯。

※※※

妙莉巧巧屋的女老板沈莹，最爱挂在口中的一句话是：“只要有钟楚红的衣服图形给我，我沈大妈包你穿起来就像钟楚红。”

她的一双巧手是人人称赞的，许多有名的女强人、小明星负担不起进口服饰的昂贵花费，便到布店剪了布，托沈大妈依流行的图样缝制，至少可节省一半费用。

盼盼在这里工作正捡了便直，不要的碎布到了她手中便成了一个又一个可爱的小玩偶，放在店前寄卖，一举两得。

沈莹总爱笑她，“你简直比我还铁公鸡。”

盼盼也是一笑。“阿姨，这叫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啊！”

沈莹笑起来哗啦哗啦，人宽体胖，瞧着怪舒泰的。她和盼盼之母孙法贞是高中死党，一直都保持联络，盼盼要来台北工作自然便被安排在“妙莉”。沈莹跟盼盼也是很熟，一个做一个卖，合作过好些年，实在也爱惜盼盼的巧手和容貌，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既亲切又有耐心，闲时沈莹也传授她裁缝的要诀，颇为相得。

两人手上忙着，嘴也不闲，沈莹知盼盼有男朋友，不时关心的问：“今天他打电话给你没有？”

“昨晚我们出去吃饭，看了一场电影。”

“那就好，太久没联络会冷掉，自己要用心。”

沈大妈善解人意的点到为止，又换个话题。

盼盼却给撩动心事，她感觉得出来，雨晨的态度没有在花莲时那般热络，似乎一离了山明水秀的环境掉入万丈红尘，他的心也跟着受了蒙蔽，失却当日的勇气。

真好笑，他们还停留在“手牵手”的阶段。

君子固然该受敬重，但是太过分的君子则给人虚伪的感觉。只是这念头偶尔在心头想一想也觉对不起人，盼盼也不多伤脑筋，看两人的缘分能走到那一步就到那一步吧！父母亲当年那种机缘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下班时，外面已开始台风下雨，讨厌的台风要来了。

冒雨回到舅勇家，衣服湿了大半，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忙进浴室泡热水澡。

说到这位大舅，盼盼不得不承认他是位妙人──

他三十五岁那年被老母亲逼着回乡娶亲，否则断绝母子关系。十年婚姻生活，一无所出，老母问起，索性谎言自己有毛病，免了以后无穷无尽的疲劳轰炸，如果这能证明他疼爱娇妻，则不折不扣差了十万八千里。有人视钱如粪土，有人视名为虚幻，他孙法恭天生“不在乎”儿女私情。

孙家是大族，老太太肚皮争气，一连产下六男四女，孙法恭忝为长子长兄，面对一班弟妹，不曾欺压谁，可也谈不上爱护，光热中演算数字。弟妹间倘有争执，必请出长兄，以他精确的头脑算出谁错多谁错少，对事不对人，公平公正。他虽然长得短小精干，就凭这一手使弟妹们佩服。

么妹法贞出生时，孙法恭已是十来岁的少年，开始对人、对生命产生兴趣和疑问，反常地重视新生儿的到来，还鸡婆的帮父母取名。照讲女儿不必按“法”字排行，他却坚持取名“法贞”，他父亲奇怪的看了他一会，说：“如果你愿意帮忙照顾小妹，就随你的意思。”

于是，向来视弟妹如平常物的孙法恭，对么妹产生前所未有的手足之情，甚至在孙法贞十八岁半与金若望私奔，不见容于父母亲时，几次皆由他暗中资助度过难关，进而鼓励妹婿考上政府机关捧住铁饭碗，以行动争取认可。当然不例外的，他之所以这般建议，是因为他心中算盘拨来拨去，算出以金若望的人品性格从事公务最适合。

如今孙法恭一个人住在一幢很舒适的房子里，有公司付钱请的清洁人员每星期来为他打扫。自妻子过世后，他一直没动过再娶的念头，因为他不耐烦再去应付一个太太，不乐意有人插足他独居的世界，只有盼盼是例外。一大群喊他“大伯”、“大舅”的甥子、甥女中，唯独盼盼令他有疼么妹时的那种心情。如果他曾渴望有一个孩子，就是像盼盼这等有脑筋又特别的女儿，常伴左右，其意也欢。

他希望盼盼就此留下不要走了，于是卖弄豪阔，先是为她添装，盼盼若拒绝，他就很感伤的说：“舅舅没有儿女，享受一点小乐趣你也要拒绝吗？”然后带她出入各大餐馆、大饭店，增了盼盼不少见识。

※※※

走出澡盆，拭了身，盼盼为自己挑件灰色棉质洋装，在腰间系条黑皮带，意外地发现灰色并不显老气，反见清雅。

孙法恭回来得较迟，外头雨大，出去吃饭委实不便，盼盼就着冰箱里的速食品煮了一顿不中不西的佳肴，有通心粉、炙牛肉条、蕃茄烫豆腐汤。

孙法恭食量甚广，吃饭时那副专心一致的模样，好像面前的佳肴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非得好好用心对付不可。

吃饱了，吐出一大口气，拿起酒杯举至唇边，透过半月形的酒杯看看自己的甥女说：“明天起我要去东南亚一带考察，十天之后才回来，最近风雨频繁，留你一个人在家不妥，我看你暂时到舅舅朋友家住，等我回国再去接你。”

“不，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平常没关系，但台风天谁知会发生休么事？我和总裁是多年老友，他又一直很想见见你，所以他一提议你搬去住些日子，我立刻答应了，很放心把你交给他。”

总裁家？盼盼眩惑地睁大双眸，舌头打结：“舅舅，你……你要我……住卓……卓允笙他家？”

“允笙先生到南部看建厂已经七八天了，预计还要一星期才会回来。”

“我还是在自己的家比较自由自在，若有什么不便，沈阿姨会帮忙，您不用为我担心。”盼盼委婉的坚持。

“好吧！既然你坚持，自己就要多加小心。”孙法恭轻描淡写的说，跟着便回房收拾行装。

盼盼原已淡忘卓允笙是何许人，这一来又被勾起记忆，已没了怨怼之心，只剩不轻微的歉意，觉得他这般自负的一个人，被自己拒绝婚事且又狠狠损了一顿，怕不恨透了她？她岂能自投罗网，登门自讨没趣。

舅舅，还有那位总裁，又在打什么主意？盼盼暗想着，希望他们不要再自作主张才好。

第二天上午天气还好，到了下午，风吼雨嚎，苍穹阴郁，窗外除了灰蒙蒙的一片，人车寥寥可数。谁会在这种鬼天气撑把小花伞逛呢呢？

妙莉巧巧屋内除了几名工作人员在赶工外，难得有一个顾客上门，盼盼高兴得很，愉快的上前招呼，却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威严老人，她心头微微一愣。

老人西装革履，微有被雨溅湿之相，却一脸不在乎的在店内摆设的艺品前驻足，当他将目光移至盼盼脸上时，嘴角以优美的弧度上扬，笑容诚挚而温暖，严肃的眼神亦为之莹莹然。

盼盼心中一动，感觉十分熟悉，依稀在那儿见过似的。

“我要一个手工制的玩偶。”他说。

“好的。”

盼盼正欲介绍，他又说：“有没有你亲手做的？”

“我？”盼盼微觉奇怪──他怎会知道？

“我看小姐你人美心慧，若有你亲手缝制，想必特别好。”

盼盼得人赞美，不免高兴，指着一排十二生肖的玩偶说：“这些是我新做好的，里面填的有些是馨香，有些是干燥花，挂起来好看，闻着也香。”

老人颔首。“我也注意到了。好，我全买下。”

盼盼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请你用盒子仔细装好，弄坏了可惜。”

盼盼解释：“先生，这些不是以棉花填充，而是昂贵的香料，所以价钱也不便宜。你真的全都要吗？”

“正因与众不同，我才决定全部买下，因为机会难得。”

盼盼听他说得也有道理，这些特制的“香娃娃”是她的新尝试，因价格昂贵，问津者稀，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再做一个，以棉花填充容易卖多了。

“先生，我真的很高兴你这么说，我一定帮你包得很漂亮。”盼盼如遇知音般的说，取来自制的花布纸盒，慎重地将十二个“香娃娃”排列进去，以缎带绑妥，再将整盒放进大塑胶提袋中。

老人大方的奉上一叠钞票。

“你做事的态度很好。小姐，我们有缘再见。”

这一句奇怪的话捶在盼盼心田，不免多看他几眼，愈发熟悉起来，可惜老人已提了玩偶走入雨中，立刻有人递上大黑伞，将他送上不远处的大轿车中。

“这位老先生不是普通人。”沈大妈凑过来说。

“是啊，很少见到有男人来买娃娃，而且一口气买下十二个，还不嫌贵。”

“我看他非富即贵。”

“我猜他内孙外孙恰恰好十二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却是两回事。

盼盼将钱交给沈莹，早声明盼盼自制的玩偶在店里寄卖，七三分帐。两人都很高兴对赚了一笔。

这件好事给盼盼很大的信心，充满兴味的想：原先还担心卖不出去，现在我可以放胆去做。做什么呢？《红楼梦》中的痴男怨女如何？还是《水浒传》里的英雄好汉？

这么一想，不禁将银行特考给看淡了。

次日风雨愈烈，沈莹打电话叫她别冒雨去上班，反正也不会有客人，关门休息一天。

盼盼反而坐困愁城，因为家里没什么吃的，出去一趟回来又会一身湿，心想就泡杯面吃算了。于是她为自己泡了一壶香片，搬出百宝盒，打算今天做好一只金钱豹。

看过盼盼完成作品的人不免惊讶于她的天分，真是做什么像什么，没有半点困惑。盼盼自己并不曾跟谁学过，只是从小喜欢玩针线，自自然然就会了，就好比某些人拿起画笔三两下即成一幅杰作，后天的养成只是使技巧更圆熟而已。

今日手顺，到了下午，已近完成，盼盼更怠于吃喝了，这一专注，门铃响了十来声才将她震醒。从电眼中知道来人是昨日买下十二生肖的老先生，十分好奇的开了门，那老先生好耐心的说：“幸亏你舅舅同我提过你一专心于手艺便忘了一切，要不然我真以为你出去了。”

“您认识我勇舅？请问您是──？”

“我跟孙法恭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他出国去了，我代他来看看你。”

盼盼延客入屋，忙重新泡了香片，老人家受之无愧的喝了。

“你没忘记吃午饭吧？”桌上的百宝盒，使老人的问话更加肯定。

“我想做完再吃也不迟。”

“饮食不定是不健康的主凶。不过，也难怪你着迷，我公司那些人一见到十二生肖也是个个着迷，我见每个人都想要，干脆一个也不给，摆在玻璃橱中，天天可以欣赏。”

“伯伯，您太客气了。”盼盼十分感动。

“你叫我伯伯就对了，因为你很少到台北来，我们一直没机会见面，其实我早就想见见你，盼盼。”老人凝望她脸，脸上闪过一丝迷惘，叹道：“真的很像，很像。”

“像什么？”

“哦，像法恭拿给我看的相片。”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目光炯然的望着盼盼：“你猜到我是谁了吗？”

“松筑企业的总裁，我舅舅的老板。”

老人卓彧开颜一笑。“不错，不错。”

盼盼心思如潮：我早该认出来了，卓允笙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刻意不去深想，是有心逃避吗？爸爸常说我机伶过头，该多在“浑”字上下工夫。我喜欢逞口舌之快，在当时是出了气，事后却有良心来评判我啊！

卓彧说：“听法恭说你不愿到敝宅小住。”

“我在这里很好，怎好去麻烦您和您的家人。”

“三餐不定，如何说上一个‘好’字？我看你也不是小心眼的女孩，不会因允笙得罪你而连我也讨厌上吧？”

“没有的事。”说到允笙，盼盼微觉尴尬的低下头。

“我那个笨儿子做生意手腕一流，一谈及感情的事就笨得连我都想敲他的头……”盼盼嗤地一笑，知是失礼，忙掩住了口。

卓彧笑着继续：“你领教过的，应该知道。有些话，他是无心说的，有些事，他是无心做的，可是他还是说了、做了。做父亲的只能教他生意上的事，这等事却教不来，他母亲早逝，没有给他好的影响，因此做风强硬了些，他以往不曾交往过你这类型的女孩，若有失礼，你多包涵。”

“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无缘。”盼盼的声音却掩饰不了她的紧张，感觉自己满脸火热，实在懊恼舅舅把她陷入这种别扭的境地。

卓彧安抚地说：“今天我不是来作媒，只是尽一个朋友的义务。法恭不放心你，我同样不放心，你还是到我家住几天，反正允笙短期内不会回来。”

“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您。”盼盼说得坚定。

“那是怪我有那样不懂事的儿子了？”

“不，跟允笙先生无关，而是我不惯去打扰别人。”

“我倒没有这项顾忌，那只好我来打扰你了。我回去叫我太太来陪你，煮饭、洗衣服的事她都做得来。”

盼盼张口结舌，这事有够荒谬的，但见他依然年轻的眼眸淘气地闪烁，一股笑意冲口而出，心中的结不觉解开了。

“伯伯，您真厉害，我服了您了。”她笑着，在心里补一句：怪不得卓允笙私下都叫您老狐狸。

卓彧微笑：“你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我派车子来接你。”留下一张名片便告辞了。

盼盼必须在电话答录机上留言，知会父母和沈莹，收拾茶具，再整理妥行李，刚好一个小时。有人按铃了！

※※※

卓夫人罗婉心替她准备的房间非常大，天花板也很高，里面陈设的均是雕刻精美的家具；漂亮的长毛地毯，床单和窗帘都是粉红色系；卧室里附带一间浴室，也十分豪华，后来才听说，这个房间又称玟瑰房，是允笙母亲生前抚育允笙的地方，空了好久，上个月卓彧才叫人重新装潢。

盼盼第一次处在样截然不同的环境，微觉不安，独自在床上坐了好久，才慢慢使自己适应新的视觉、触觉与感觉。

原以为舅舅算很有钱了，现在才知真正的有钱人是如此奢侈，难怪大家拚了命就是想要更多更多的钱。盼盼一时思绪起伏，放眼不是丝绸便是高贵的家具，再拿自己彰化家的三十坪公寓相比，真要长叹三声了。

那日我若答应他的求婚，岂不成了道道地地的灰姑娘，麻雀变凤凰了？

这念头使她大笑起来，理智的人性抬头，很快实际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可别像“刘姥姥逛大观园”，闹出笑话才好。

庆幸自己携来的衣物均是舅舅为她选购的，即使家常打扮，也得以整洁、大方见人。心神既定，下楼时盼盼便发觉卓夫人的衣着也是很简单，就像一般的主妇。

罗婉心像是知道她饿了，两人在小厅内吃点心，闲谈间，盼盼弄清楚这家的成员：卓允笙是早已熟识，卓彧她也认识了，罗婉心是仁慈而略忧郁的中年妇人，很易相处，唯一不曾碰面的是罗婉心的亲生子，十八岁的卓玉树。

由罗婉心郁结的眉头看来，这位卓二少爷不是普通的有问题，刚自一所私校给踢出来，酷爱飙车，当然不在家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十倍，听说如今正进行他伟大的机车环岛旅行。罗婉心差点掉泪：“在这种天气……唉！”

到了晚饭时刻，卓彧一坐上主位，罗婉心便沉默了，不敢向丈夫提出请人去找找玉树，是不是真去环岛旅行？还是躺在某一个肮脏的机车全行干黑了？

卓家世代经商，到了卓彧手中才发扬光大，怎么会有卓玉树这等蹊跷子弟？

盼盼因是客人，只能将疑窦暂埋，等待舅舅回来。

卓彧对待她便像是自己的子侄，亲切和蔼，盼盼一点也不怕他。佣人都会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待盼盼自然恭敬有礼，盼盼没给人伺候过，一时还真不习惯，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一段小小的奇遇，很快就要被打回原形，立定主意不改变原先的生活习惯，每天照常上班，换下的衣物也随手洗干净。

卓彧虽然知道，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路途变远，每天让司机接送盼盼上下班，搞得盼盼在同事面前十分困窘，私下拜托司机将车子停远一点，以免教人看见，对她玩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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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住在卓家的第四天，台风终于离境，天气也逐渐恢复正常，盼盼一下班回来，便自佣人的脸上查觉到家里的气氛有异，暗暗纳罕。

楼上罗婉心正陪着一位穿白袍的医生由另一房间里走出来，医生说：“我留丁护士在这里看着，有问题她会即刻通知我。他已脱离险境，应该不会有事才对。”罗婉心低声道谢，直把医生送下楼。

盼盼待她上来，问：“伯母，谁生病了？”

“是允笙，在高雄罹患登革热，都过了将近十天，才将他送回来，这周秘书也太大胆了。”罗婉心因担忧而恼上周沐蕾，卓彧正将她叫至书房教训，他这一发火，罗婉心真怕家里的气氛又蒙上一层阴郁。

盼盼一听说允笙回来，忙逃回自己房内，霎时体内每个细胞那惊悸起来，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就苦于找不到一个地方好躺起来。等惊魂略定，头一个念头便是收拾行李赶快回家，她绝不想再与卓允笙起正面冲突，她怕又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

他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是笑我便是损我。

盼盼将衣服自衣橱里拿出来丢在床上，回忆点滴上心头：允笙那双略带邪气的目光老爱不怀好意的盯着她，仿佛拿她同别的女人比较着，她若骂他，他邪光一收，立刻凶狠起来；心情若好则笑嘻嘻的骗她上车出去兜风……正将百宝箱搬出来，罗婉心闯进门说：“对不起，我敲门你没听见……”看了混乱的床铺一眼，惊道：“你在做什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盼盼合情合理地说：“台风天过了，我再打扰下去很不好意思，所以想搬回家住。”

“傻女孩，说什么打扰呢？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因为有你，这几天家里的气氛真好，老爷也显得开朗多了，而我也多个说话的对象。”

盼盼心想也是，这家里能与罗婉心聊天的人还真是没有，但自己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委实帮不了什么忙。

罗婉心拉住她手。“就当伯母求你好了，可别现在走，老爷正在发脾气呢！你这一走他就更加火冒三丈了。”

“不会吧？”盼盼迟疑。

“老爷当你是要住到孙先生回来才走，你提前离开，他会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自觉失了颜面，留不住贵客。”

“我只是微不足道的普通女孩呀！”

“但在老爷眼里不是，他非常看重你，非常喜欢你，从来没有那一个亲戚的女孩能得他这般另眼看待。”

“我不明白，伯伯为何对我这么好？”盼盼乘机追问。

“可能是因为你有点像允笙的母亲吧！”言语中竟有凄侧自伤之意，罗婉心的目光锁在盼盼一双明澈的大眼，“我只见过她的相片一次，平时全锁在允笙的房里，那一次是无意见到的，但她的眼睛很美，眼角微微上翘，诉不尽的风情，使我一眼难忘。很像你的，只是你还小，还不懂风情。”

听她言语自伤，盼盼反而心头一喜，因为谜底解开了。

“伯母也很漂亮啊！”

罗婉心脸上又回复一个隐约的微笑。“好啦！别取笑我了，你答应我不要走吧！”

盼盼犹豫不决的望着她，理智告诉盼盼，再会允笙只徒使彼此尴尬；然她的心却摇摆不定，想帮罗婉心，想瞧瞧傲慢自大的卓允笙卧病在床是如何的一副德行。最后她的心赢了她的理智，将衣服一件又一件挂回去。

罗婉心放心的下楼督促厨房为允笙备粥。

盼盼收拾好后，才缓缓的走出房间。明知这一住下来，免不了见面的那一幕好戏，她不习惯提心吊胆的等待，在没有心理准备之际弱了下风，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先去打招呼，一来这是客人应有的礼貌，二来也真想看一次允笙被吓着的模样，只要一次就好，因为他绝不会想到她人近在咫尺。

允笙的房间隔壁有一个相连的书房，里面有扇门可以互通，从外面也能进出。盼盼参观过书房，却不知隔壁便是允笙的卧房，现在她知道了，郤在走道上徘徊良久，这个门怎么也敲不下去，真当付诸实行不免有些胆怯。

迟疑间，从书房走出一位短发高额的端丽女郎，凤眼含悲，握住皮包的手指隐隐发白，显然一番克制工夫全在那手指上。

盼盼却如遇救星，迎上她的目光，笑问：“你是卓允笙的秘书是不是？他不要紧吧？”

这女郎正是周沐蕾，她对小老板可说是一见倾心，为求注目，常自动加班力求突出，果然允笙注意到她了，将她由一名小秘书调升作左右手，有时出差也带着她。这次南下看建厂，是沐蕾主动愿意前往协助，谁知没两天允笙感染上登革热，病得几乎奄奄一息，沐蕾服侍病榻，可说寸步不离，却只换来卓彧一顿怒责：“你好大胆！居然没通知我，完全没把我这个董事长放在眼里嘛？你未免太逾越秘书的本分了吧？！……”

周沐蕾不敢辩护自己并非以“秘书”的身分照顾允笙，如果她对允笙不怀一丝情愫，她会把他交给他们一走了之。但她不敢说，卓彧是绝不会赞同允笙娶一名秘书做妻子，而允笙的态度也教人捉摸不定。

眼前跟她说话的漂亮女孩又是谁？

“我是周沐蕾，你是卓先生的表妹或侄女？”她疑惑地看了盼盼一眼。

盼盼睁大眼。“他有我这么大的侄女吗？”

“我见过一个，很远房的。”

盼盼释然地笑了。“我不是，只是来做客的人。我想探问他，你陪我一起进去方便吗？”她想有第三者在场，气氛不至太僵才对。

周沐蕾知道卓彧此刻正与允笙在一起，但她想允笙一定会为她说话的，有了盼盼作借口，便与她相携走进卧房。

卓彧本来满脸不愉之色，一转眼对着盼盼，主时转为柔和。

“允笙，瞧是谁来看你了？！”

靠着床头半卧的允笙恹恹地张开眼，意外地一僵，随即眯起黑色的眼睛，光彩重返眼中，过了半晌才叫道：“是盼盼？！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

她呼出一口气，绽开甜美的笑容。

“怎么你担心的和我担心的一样？”

“你对病人非常仁慈。那么，我们讲和了？”

“讲和了。”盼盼顿感全身轻松起来。

事情出乎意料的容易，使得盼盼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

当允笙亲匿地说：“过来，告诉我你怎会在这里？”她也不介意的走至床前，趁卓彧招呼周沐蕾出去时，悄声地说：“老狐狸把我骗来的。”

允笙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护士要他多休息，他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医院吧！”

“对不起，我必须遵照医师的指示。”丁护士说。

“那可以麻烦你出去吗？”

护士走后，允笙指着床旁的椅子，“坐！”盼盼摇头，目的已达成，她即想退出。

“拜托，我没力气重覆同样的话。”他轻柔地说。

“看你精神满好，我都忘了你是病人。”盼盼一时心软，只好应了他的要求。

“住在这里快乐吗？”

“非常好，大家都很亲切。”

“你呀！谁也不会真的对你生气。”他眼中的神情令盼盼脸热，那是情人看情人的眼神，奈何盼盼并无同等心思。她一扭身，企图走开，忽听他又说：“这个家一向冷清，偶尔来一位贵客，大家都很高兴。”

“谢谢你这么说。本来想今天回去……”“为什么？因为我回来了？”

盼盼撒谎：“不是，是台风停了。伯伯说台风天不放心我一个人住，现在没了借口，我不该回去吗？”

“这不是卓家待客之道。”允笙笑说。

在盼盼好奇的打量他房中陈设时，他也放胆的注视她身上的变化，头发长了一点，穿一件白色无袖棉衫，搭配一条印花及膝圆裙，一双皓臂细滑，光鲜的脚丫子套在低跟拖鞋里，和在花莲那期间比起来，感觉上少了几分生涩，增添几分妩媚，整个人容光焕发，明艳无俦，更加可爱了。

见她就坐在自己身侧，相距不过尺许，身上的香气如麝如兰，愈看愈美，允笙真想抱上一抱、亲上一亲，但是，别提现在没力气，就算体壮如牛，他敢说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保证盼盼立刻跳起，窜逃得比黄鼠狼还快，不由叹了口气。

盼盼调回目光，“我好像听见你在叹气。”

他没好气：“我头痛！”

盼盼骇得跳起，“我去叫护士。”

“不，不要，看到她我头更痛。”

盼盼呆呆听着，人并不傻。“原来你在开我玩笑。”

看她天真，明显涉世未深，允笙更加怜惜。情绪惊人的一变，带邪的目光再度流连于她身上，手指轻揉胡渣未刮的下巴，吸引人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

“盼盼，你真是愈来愈漂亮了。”

盼盼的反应远在允笙意料之外，她不疾不徐的说：“你们台北人的嘴比较甜，在家里根本没人夸我好看。”

他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不会吧？”

“爸爸不喜欢人家赞美我的外貌，他不许家里的人说，访客稍一提及他也是立刻将话题岔开。”

“这可奇了，他应该很感骄傲才是。”

“我听他对妈说，外貌出众的女孩原就自信，若再得人吹捧，不免趾高气昂，不耐过平凡的生活，不小心便会闯出祸事，反而不妙。容颜再美，终会有一个叫‘时间’的敌人把它偷走，人生好长，若只能以美丽骄人而再无其他长处，岂不可笑？所以只要有爸在场，他就不喜有人夸我美。”

现在允笙明白为何盼盼对自己的美丽总是显得那么漫不经心，原来有父亲的爱心在里面。她的艳丽是无可否认，光明正大摆在人人眼前，任何吹嘘赞美均是多余了。

此际罗婉心送晚餐进来，笑说：“待会儿再聊吧！盼盼，老爷在等你吃饭。”

※※※

一个小时后，盼盼回到自己房间，小几上的果盘放有一串葡萄和一粒大水梨。她真不懂这家的规矩，下班回家有点心吃，吃饱饭有一盘水果当消夜，被人照顾得这么周到，她很不习惯，心想要吃什么自己到冰箱拿不就好了吗？

假使卓允笙从小受人这般伺候，也难怪他神气了。盼盼愈想愈将过往的是非给消于无形，何况这次重逢，他的态度教人意外的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取出银行法的参考书，盼盼头痛的看着。最近一次和父亲通电话，提醒她别疏于准备，女孩子该有安定的工作才好。当初要来台北，父亲很不情愿的答应，且约法三章，不可受人诱惑而加入娱乐圈，以考上银行员为第一要务。

为了能来台北，盼盼任何条件都能答应，何况她从无靠外貌求发展的野心，银行员的工作对她才是学以致用。但现在真的来了，却与当初的目的相差甚远，秦雨晨啊秦雨晨，你真忙得连打电话都抽不出时间吗？

不想倒也心静，愈想愈是烦恼，忍不珠泪暗滴。初闯情关，对方彷若有情又似无情，看似无意实是有意，那里是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才真变化莫测，教她梦里琢磨千百次，回首顾影自怜不知君在何处。

愈想愈觉委屈，盼盼为之眉宇深锁，郁郁寡欢，原想念个几章，也没了心情，早早熄灯睡了。

心里正恼呢！隔天雨晨就打电话到店里，随便一个理由，盼盼就什么都原谅了，高高兴兴出去和他吃中饭。

※※※

她发觉雨晨又认真起来，接连数日均伴她尝遍各色美味。盼盼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看他花钱花得这样大方，素知他不屑向母亲伸手，便劝他节省一点才好。

雨晨隔桌握住她手，笑说：“好啊！我们结婚后，你来管钱，免得入不敷出。”

盼盼吓了一跳，缩回手，小声道：“你说什么啊？”心头有如小鹿乱撞。

“结婚，你和我。你不愿意吗？”雨晨忧郁的说。

“太突然了，以前也不见你有这个意思。”

“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下决定，我不能冒险让你被卓允笙抢走。你知道吗？你住在他家，我好嫉妒。”

“我并不是受他之邀，何况我曾拒绝他的求婚，他不可能再对我有感情。”盼盼以常理度测，为自己开脱。

“那你呢？也许这些天你发现了他的长处也说不定。”

“那又如何？”

“你有可能改变主意，喜欢上他啊？！”

若不是雨晨的语气带酸夹醋，盼盼真会生气了。

“你当我见一个喜欢一个吗？在他家，我常常想着你，无暇去注意他。”她没提过允笙生病的事，如今尚在静养，睡眠时间很长，一天难得见上一面。但这与雨晨无关，不便拿来搬弄。

“我还是不放心，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们结婚。”雨晨心中虽感歉疚，求婚的话终要说出口。

“太快了。雨晨，我提早搬回舅舅家，让你安心好不好？”

“为什么要拒绝我的求婚，盼盼？”

“我不是拒绝，我也很高兴，但是，我……我总觉得你并没有让我真正了解你。”盼盼困难的说：“雨晨，你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吗？”

“天啊！在这当口你还这般现实？”

“你怎能这么说呢？餐风露宿的生活可不浪漫。”

“凭我的家世、我的学问，还怕我养不活你吗？”

“可是你不是跟家里不合吗？”

“不管怎样，我总是秦家的一分子，少不了我一份财产，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雨晨焦虑的大开支票。

盼盼听了不免有些反感，雨晨的态度一反平时潇洒从容，不像在求婚，说“逼婚”倒有七八分相仿佛。她双眸深处好像有东西要射过去似的，集中于雨晨微微皱起的额头上，细柔的声音变得严肃：“雨晨，你向我求婚不是只为了我住在卓家吧？还有我不知道的因素是不是？你向女孩子求婚，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样子，反而显得情绪很混乱。”

“你没读过心理学，懂得什么心理分析？”他的声音是粗暴的低语。

她昂起下巴注视他。“我是没受过高深的学术薰陶，但你现在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有学问的人。”

雨晨紧张的咽了口气。“我道歉，盼盼，我……我很紧张，我受不了你的拒绝，我没有求婚的经验。”

她绽开笑靥。“你不需要如此，真的，我别无二心，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相信也是最后一个。但结婚太早了，我还有许多事没做，我才二十岁。”

“但我已经三十一岁了。”他单刀直入地开口。

盼盼若无其事的说：“你不像会在乎年纪的人。”

“我母亲在乎，尤其我弟先娶在前，使她非常不快。”

盼盼不语。

“我必须结婚，而你是我唯一愿意娶的女孩。”

“你母亲逼你成亲，所以你来向我求婚。”她柔声问。

雨晨涩涩地承认。

盼盼突然忆起一个月面也有个人向她求婚，奉的也是父命，只不同，那个人附带上一个字：“爱”，过了一个月后的今天，又有人提结婚之事，这次奉的是母命，盼盼她等待复等待，对方始终没开口说一句：“我爱你！”

雨晨拿出出一枚钻戒，拉起盼盼的小手。

“让我为你套上它，你就是我的，我们一星期内结婚。”

盼盼不禁一阵畏缩。“不，让我仔细想想。”

“难道你不爱我吗？”

她追问：“你爱我吗？”

他停了一下，忙道：“当然，要不怎肯套上结婚枷锁。”

盼盼见戒指便要套上自己的无名指，宝石璀璨之光华乃她此生首见，耀眼夺目，扣人心弦，但她实在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尚且父母那边没见过雨晨呢？只犹豫一下，盼盼缩回触及钻戒的手。

她温婉的说：“请给我两年的时间，在这之前我不想谈结婚的事。”

“两年？”念及母亲的威胁，自己幸福全在此一系的当口还听到这两个字，秦雨晨怒火直冒，强自忍耐，才不发作。

“我怀疑，”他以心理专家的口吻说：“你是习惯性的拒绝求婚者，因为对方条件太好，你自觉难以相提并论，自觉不相配，所以怯于接受。”

盼盼眼中的光芒霎时黯淡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雨晨有一张刀子口，一番冷言冷语出自他口比他人骂她更教她伤心。泪水盈上眼眶，但她迅速眨掉。

“雨晨，你真的那么想吗？”

“你拒绝了我的求婚，教我何以自处？又要我怎样想你呢？”

“那我呢？你从不为我想吗？”盼盼忧伤的站起身，“今天我们是谈不下去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很抱歉，我还要回去上班。”

雨晨还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她却已消失在人群中。

※※※

街上人往人来，匆忙一如平日，盼盼却感到陌生，她觉得好冷，冷得似乎无法再恢复温暖，她的头像要爆裂一般的痛起来，她从小便不大受得无，受了气若往心上搁便常要犯头疼。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使脑子乱成一团，更加深难受的程度，在斑马路前徘徊一会，还是没勇气跨前一步，招了计程车坐回卓府。

总算还记得要知会沈莹，打完电话，直往房间走，她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等头不疼了再考虑其他的事吧！

允笙正从其书房走出来，周沐蕾跟在后面，低唤道：“总经理，你还是多躺两天，这些事我会……”

“我已经没事了，谁也别想再叫我大白天躺在床上。”允笙为自己穿上西装，一转眼瞧见盼盼，便走过来问：“你回来得好早，下午休息吗？”

“你可以上班了吗？”她答非所问。

“我觉得很好。”

他向她微微一笑，模样儿甚是温柔。盼盼见到这笑容，一股暖意流过心底，气恼消了大半，登时舒服多了。

“你气色不太好，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只是头疼，回来睡一下就好了。”盼盼喃喃说着，走进房里，关上门。

允笙下楼找到罗婉心：“盼盼人不舒服，请陈大夫来看看。”

罗婉心即刻打电话。

周沐蕾上了允笙的车，忍不住问道：“那位小姐是你家什么人，你们都好关心她。”

“我父亲的贵客。”

“亲戚吗？”

“不是。她家里的人出国未返，父亲接她小住几天。”

周沐蕾不敢多问，允笙不想深谈的表情她看得出来。

在高雄，允笙病重那期间，周沐蕾感觉与他好亲近，一回到台北，不但距离拉长，允笙待她也不似往常热络，更连一句“谢谢”也没有。

到了公司，一投入工作，允笙更不当她是女人看待，一直忙利六点，允笙才邀她吃饭，说要谢谢她在高雄辛苦照顾之惠，虽然她做得不太对，惹得卓彧很生气，但那是另一回事，她服侍过他总是事实。

周沐蕾满心期待，着意展现出女人的风情，允笙饱餐秀色，笑嘻嘻的和她谈天说地，气氛真好，沐蕾心想他就要开口要求更进一步了，竭力维持自己的尊严，苦思推托之辞，谁知道允笙看看手表，说道：“不早了，回去吧！”

周沐蕾一看还不到九点，当然不乐意便这么散了，但既要允笙当她是求之不得的淑女，就得有淑女样子，强抑不满，谢了他今晚的招待。

回家后，知道盼盼服药后睡得很沉，晚餐也没吃，允笙要厨房准备一下，他回房冲了澡，洗去一身市侩味，亲自端了点心要接她起床。

其实盼盼早醒了，只是整颗心发懒，不愿动一下，一有人进来探问便装睡，希望来人快走。蒙人关怀，也拉不下脸反锁上门。

这回进来的人老半天也不走，于是转转身，自眼缝中偷瞄一下，是允笙，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他充满爱意的眼神，但她总当自己看错了，不放在心上。

允笙进来后放下托盘，一斜眼间，见到盼盼海棠春睡般的姿态，媚秀清丽的脸庞，含苞待放般的身子，芙蓉浓艳不堪比，莲花清雅逊其色，目光如何再能离开，一颗心怦怦猛跳，心猿意马，再难克制。

“先生，你来看我吗？或有其他事？”

她清冷的声音唤醒他的理智，一句“先生”教他急欲倾诉的满腔爱意化为一阵轻烟，讥嘲浮上眼眸，尊严梗在胸膛。

“你就固执得不愿改个称呼吗？”他一本正经的坐离她一尺远。

“叫习惯了，而且反正我也快要走了。”

允笙点个头，不想继续发挥。

“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又给你们添麻烦。”

“你少一点客套，我反而高兴。”允笙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果派、蛋糕和牛奶，“要不要多少吃一点？”

盼盼冷淡的摇头。

“就放着，等你饿了再吃。”

允笙起身要走，盼盼望着他厚实的背影，用一种太消晰的声音说出她原本不想说的话，因为屋子太静了。

“今天中午，雨晨向我求婚。”

允笙瞬间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你答应了？！”他真佩服自己还能如此冷静。

“没有，我……我说……”她情绪复被撩动，好一会儿才说得出口：“我请他等我两年，他生气了，说我……”

允笙缓缓转身，听她含着眼泪对他说：“我不想这么早结婚，可是他不能谅解，他以为我自认没学问、没家世，配不上名门贵公子，自卑之下才拒绝婚事，就像当初我拒绝你一样的道理……”一阵激动，放声哭了出来，哽咽道：“我从来没有想要高攀谁，当初我也不晓得他是有名企业家的儿子，今天他居然这样说我，我知道，他瞧不起我……”这比被人打了更令她伤心，伏在膝上痛哭。一下午的委屈在此倾吐。

“这混蛋！”

允笙骂他又像骂自己，更后悔当日伤人之言语。

他无从安慰她，也知通她只是需要发泄，真能安慰她心的另有其人。

她抬起脸。“我没办法像反驳你一样反驳他……”

长长的睫毛下又是泪珠滴垂，一句话没说完便背过身子，伸袖拭泪。允笙看在眼里，不由得心生怜惜，安慰地问道：“是什么使你改变？”

“爱！爱情使我变得软弱，不知不觉的委曲求全。”

“他这般待你，你还能爱吗？”

“我不知道。”过一会又说：“会吧！”

允笙闻言自伤自艾并充满挫折的告诉自己：她的反应是正常的，因为她的心已先给了那一个男人……空有一副痴心肠，奈何咫尺天涯，内心不由要感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良久，良久，他们就这么注视着彼此，沉默充斥于他们之间。泪被伸来的温暧大手拭干，有一刹那间，盼盼很罕见地感觉畏怯。

“谢谢你听我诉苦。”盼盼缩回安全的被单下，已能平静而自嘲地对允笙笑了一笑。

“也许，他说得也没错，太有钱、太有学问的男人，使我相形见绌，表面上很自在，内心实则畏怯于接受也说不定。”

“不是你自卑，而是你太年轻了。”允笙真诚地说：“再过几年，有了社会历练，你会变得较成熟，有了信心就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今天的事，我不便给你什么意儿，只能说，婚姻应该是‘水到渠成’般自然的事，千万不可‘削足适履’。”

“削足适履？”盼盼迷惘。

允笙没有解释，为她关上灯，轻轻搁下一句：“盼盼，你是块瑰宝，千万要有自信。”

无声无息地走出玫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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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画中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妈妈要把她关在这里？”

秦雨萱不只上百次地独自困惑过。“关”？！真的，这是秦雨萱所能解释母亲行为的唯一理由。她感觉得出来，母亲不是爱惜“她”，而是满怀恨意的将“她”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间，至死方休。

记得从十几岁开始，家里便有了不成文的禁忌──不能踏进这房间一步──而母亲也变得更难以亲近了。

母命诚严厉，雨萱还是偷偷的溜进来过好多次，有一回还差点与二哥雨樵撞上，所以她确信雨樵也偷看过，至于大哥雨晨，那是令她难以理解的另一类人。

“她真的好美！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吗？还只不过是画像而已？”

秦雨萱立在“她”面前，为之赞叹不已。

蓦然，自门外传进何玉姬怒喝的声音：“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叫你做的事没一件办得成。”

雨晨抗辩的声音很低弱，这个家没有人敢在何玉姬面前大声说话。雨萱没听清大哥说什么，只是母亲就在门外，随时有可能进门来，心想怎么这么不巧，忙溜进窗市，拉开落地窗，正听见母亲大声下令：“尽快带金盼盼回来见我，我要让她嫁不成卓允笙。”

不及细思，拉拢妥窗子，雨萱见绳梯还摆在阳台角落，暗吁一口气，将之一边绑紧在栏杆上，垂放下至后园中，于是她便顺着绳梯，安全地自二楼溜了下来。等一会，唯一被允许进秘室清扫的哑嫂，会护着她将绳梯收好。

清晨的空气夹着隔夜的花香，好闻得很。雨萱今年刚升上研究所，以逃避进“千越”工作。雨樵因为最有才能，也最倒楣，一念完大学，就被母亲抓进公司准备接位，理由是实际的商场经验比任何博士文凭管用，雨樵不得已只能利用晚上进修，才得以取得硕士学位，雨萱向来服气他。

雨樵，雨中的樵夫，这名字本身便含有“苦干”的意思，便像他本人；雨晨，雨后的清晨，应是一种清朗、开阔的意境，但雨萱眼中的大哥却是忧郁而古怪的，她相信他真的是人人所说的同性恋。

两兄弟经年难得说一句话，雨萱看了心里也十分难过，她猜想二哥是极不谅解大哥的，怨怪他没用，使整个公司的重担和传宗接代的使命落在他的双肩，致使他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能在母亲的掌握下呼吸，甚至包括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雨萱叹了一口气，谁也劝不了母亲改变主意，眼看雨樵与薛妲竹相敬如宾，对彼此都缺乏热情，母亲也不在乎，她需要薛妲竹的父兄提供技术合作，计划有朝一日吞下他们“麟邦科技”，“下一任总裁夫人”是最佳的诱饵──这只是出自于雨萱的猜测，但她相信八九不离十。

现在，显然母亲又有新的行动，竟动到雨晨头上，要他娶金盼盼，这金盼盼是那一家的千金？能让母亲这般着急，怕给卓允笙捷足先登了去。

秦雨樵晨间慢跑回来，雨萱逮住他便问：“二哥，你人面熟，可知有那一家千金叫金盼盼的？”

雨樵想了想。“没有。她是谁？”

“好像是大哥的女朋友，妈似乎很急着要娶她进门。”

雨樵神色凝重的说：“这怎么可能？这不害了人家小姐吗？”

“也许……大哥娶了大太，就会好了。”

“会好才有鬼，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他的声音是冰冷而尖酸的。

“二哥，你不要这样，总是兄弟嘛！”

“我倒了楣才有这种兄弟。”

秦雨晨正从屋里走出来，兄弟俩也不打招呼，雨樵便挺胸进屋，雨晨优雅的走向车库。

雨萱心念一动，便坐上了驾驶座旁的助手席。

雨晨神定气闲的盯着她瞧，“有事吗？”

“大哥，我猜你正要去约会女朋友？”

“不错。”

“我很好奇，想见见这位神通广大，竟能打动我铁石心肠大哥的女孩。”声音中带着那种戏而不谑的调子。

“有什么好看，还不就是女的。”

“你好像不太在乎人家女孩子，从你口中一点也听不出怜惜之意。”雨萱拿她锋利的眼睛盯住她的长兄。

雨晨心头微惊，忙道：“你少胡扯了，难道听不出我在下逐客令吗？”

“不，我非瞧瞧不可。”她坚持的说。

“你跟妈简直一个性子，专爱强人所难。”

“我也不过勉强你这一次，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先过小姑我这关，不是更好。”雨萱停了一下，又说：“你别老说妈不好，爸去得早，没有妈在支撑，秦家能不能维持今天的局面，大家心里有数。”

雨晨冷笑一声，将车子开出大门。

十分钟后，雨晨先打破僵局：“你跟来也好，看能不能使盼盼回心转意，答应今年结婚。”

“你总要给我一些她的基本资料吧！”

“她全名叫金盼盼，年满二十岁，五专毕业，父母亲均从事公职，本籍彰化，如今人住在她大舅家，在妙莉巧巧屋上班，一方面准备银行特考。”

“听起来很平凡。”雨萱心中暗暗怀疑着：既非有利害关系的人，妈在意的是什么？“她大舅孙法恭，是‘松筑’的投资顾问。”

“原来如此。”雨萱想：妈是想拉拢孙法恭吧？

“现在上她住处接她吗？”

“我们直接去故宫博物院，她舅舅和她爸妈陪她一道来。”

“哇，这么多电灯泡？”

雨晨若有所指：“没办法，假日闲人特别多。”

雨萱假装没听见。

※※※

一个小时后，两批人马在故宫出入口前碰面。

盼盼一身苹果绿的衣裙，很简单的打扮，青春耀眼，大方出色。

雨萱一见到她，出口尖叫：“天啊！”

“萱！”雨晨可不希望她搞砸了他的好事，忙叱喝。

雨萱见他一脸无知的表情，心想大哥真是上古时代的人，就没有一点好奇之心？但她心绪正乱，没办法深想，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太惊讶，你……你好美！”

盼盼羞赧的一笑。

“我去买票！”雨萱借机想逃开一下。

盼盼说：“买一张就够了，我们不知你也要来。”

“好！”雨萱斜睨了大哥一眼：呆头鹅，竟让女方家人先到，还抢先买了票，我看你今天是没指望了。

参观瓷器时，人分三组，金若望和秦雨晨走在最前面，孙法贞和盼盼母女俩亲热的手牵手，秦雨萱只好跟孙法恭殿后。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话不投机，看书画展时，变成金若望跟女儿细声讨论，孙法贞挽了长兄的臂，雨晨、雨萱兄妹俩反被抛在一旁。

“大哥，下次约会别选在这么有文化的地方，你看，变成了家族大会串。”雨萱眼红得直想将盼盼抢过来安在大哥身傍。

“盼盼说，她爸妈难得来一趟，不参观故宫和木栅动物园等于白来了。”

“什么？下午还要去木栅动物园？”

雨晨点头，忍下厌烦的叹息声。

“你不会把她带到有气氛一点的饭店去？”

“中午我们会去。”

“我来想想有什么方法把电灯泡带走？”

“是去饭店吃饭。你想到那里去了？”雨晨绷着脸回道。

“我想到那里去了？让你们两人单独吃一顿有气氛的午餐啊！”雨萱反击回去，又说：“大哥，我觉得你的态度太不积极了，就不晓得过去站在金小姐身旁吗？”

“你少管一点行不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傲慢的火焰。

雨萱怀疑的盯了盯雨晨几秒，走到盼盼左手边，和他们父女一道，耍点技巧使她和盼盼落在众人之后。

一开始两人没有话讲，但雨萱既有心，盼盼又是随和的个性，渐渐也聊了不少。一听说雨萱想拿个博士学位，盼盼钦羡的说：“你真了不起，我就没这份毅力。”

“念书是我的兴趣，你呢？最喜欢做什么？”

“雨晨没讲吗？”盼盼爱娇的说。

“没有，他神秘得很。”

盼盼不豫。“他在家里不曾说过我们交往的事？”

“我是今天才知道──”雨萱住了口，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盼盼不懂，雨晨是什么意思，一方面向她求婚，另一面却瞒紧亲人。跟她交往是这样见不得光吗？

雨萱补救的说着：“我是听到他和我妈讨论结婚的事，才惊讶的发现我的木头大哥也有意中人。”

盼盼朝她一笑，低头凝思：这可古怪了，雨晨向我求婚之前没跟母亲商量吗？怎么求婚不成后才在讨论？

雨萱细细打量盼盼，真挑不出那里不好，秀丽无双，行容端庄。但毕竟还太年轻，对雨晨的了解恐怕只是浮面，当她依偎在父母身旁时，小女儿的天真娇憨之态毕露无遗，很显稚气。

中年远征福华长春店吃江南小吃，盼盼喜欢尝试新鲜，所以他们每一样都点一点，绍兴醉鸡、无锡脆鳝、镇江硝肉、桂花糖藕、蟹黄包、千层糕、红豆松糕、扬州千丝汤……趁大家吃得开心，雨萱提议下午由她陪他们去参观动物园，好让盼盼和雨晨约会。

“雨晨，你不喜欢去动物园的话，我不勉强你。”盼盼体贴的说：“我爸妈晚上就要回去了，所以下午我要陪他们。”

“当然！当然！”雨晨忙附和。

雨萱亦着急的说：“不多住几天吗？谈妥盼盼的婚事再回去。”

“萱！”雨晨颇后悔让她跟来。

金若望有礼却冷淡的说：“盼盼是我唯一的女儿，实在舍不得太早让她离开我们身边，过几年再说吧！”

“先订婚可以吧？”雨萱干脆鸡婆到底。

“暂时不用了。盼盼还小，很多事情她看不清楚，过了二、三年如果两人还有缘在一起，我也放心让她自己去决定了。”

“爸，别这样，雨晨是很好的人。”盼盼忙解雨晨的尴尬。

“好不好都是表面工夫，有没有真心，则只有时间才能证明。”金若望言止于此，不愿再讨论下去的决心谁都看得出来。

雨晨内心懊悔欲死，表面上可不敢得罪他们。回程车上，他面容紧绷，眉头皱成一个凶狠的怒容，雨萱不知事情有多严重，欢慰他：“不必灰心，女孩子若想出嫁，父母绝拦阻不了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怒眉横瞄了她一眼，表示他觉得这个问题是多余的。

“你也不要太着急，慢慢磨到最后总是你的。”

“我讨厌女人！女人都爱耍心计，自己嘴里不说，倒拿了父母作挡箭牌，我知道，她还记恨我那天骂了她。”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一肚子的气就这样蹦弹出来似的。

“大哥，不要说气话。你骂她什么？”

“不用你管。”

“我看她不是小家子气的女孩，不会为一点口角记恨，你可以放心。”

“你今天才认识她，知道什么？”雨晨口气仍十分差。

“我看你才是小气的人，被女孩子拒绝就生气成这样，我敢说，金盼盼只瞧见你表现良好的一面，根本还谈不上了解你，这么快结婚也不会幸福。”

雨晨露出嫌恶的神色，啐道：“女人真是烦！”

雨萱心里大为不高兴，便不再劝说，总觉得雨晨着急娶盼盼入门，于常理不合，联想到今天偷听得的言语，内心不禁为之一震，暗自思忖：难不成跟二哥一样，这桩婚姻又是母亲一手策画的，大哥也是被迫去追求？

而且盼盼的容貌使她不安，雨晨的断袖之癖未愈也是一个问题，如此想来，母亲是幕后操纵者的可能性更显大了。

雨萱觉得有必要深入了解，不能让雨樵的不幸重演，这个家已经够不快乐了，再添一名怨妇？何必呢！但反过来讲，盼盼若能为秦家带来生气，那就太好了。

※※※

盼盼送父母到火车站，恋恋不舍的看着他们上车，意外地卓允笙由同一列车走下来，两人都是一怔，允笙自不会多情到以为她是来接他的，也不免悬疑真有“缘分”这回事。盼盼也很开心，就当见了兄长一样。

“我代父亲去参加丧礼，他这几天精神不太好。”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盼盼说：“方便的话，我想现在去探望伯伯。”

允笙喜上眉梢。“当然好，他一定很高兴。”

等车子来接，允笙才问起盼盼怎刚好来车站？

盼盼简单说了，用手摸摸坐椅，开玩笑的说：“这车子坐起来真舒服，我工作五年不吃饭也不够买一辆吧？为什么有些人特别有赚钱的本事呢？”

“我不算本事，只是继续走前人的路，不敢毁了先人的基业而已。你呢！自己创新，才见本事，只是别太勉强了。”允笙不敢说出真话：“你看来瘦了一点，而且没有恋爱中人欢娱的好气色。”任何亲密的语言，只会使盼盼逃离他更远。

“做玩偶是我的嗜好，很有趣呢。”

“但你并不真心想做银行员吧？！”

“我还是要考，光做玩偶没有固定收入也不成啊。”

“我们干脆合伙开一家玩偶店好了，专门贩买大大小小的玩偶，有手工制、有机器大量生产的，应有尽有。”允笙突生此念的说道。

“你开玩笑！开一家店所得有限，你怎么会有兴趣。”眼珠一转，灵动活泼。

“我出资本，你来当店长。‘松筑’名下也有纺织厂，虽然只是不重要的分支，总也要经营下去，若能将你设计的玩偶交由厂商大量制造打出名号，用的是我公司的布，不也是一条生财之道吗？”

盼盼不禁好笑：“你满脑子都是发财秘招。”

允笙也是刚想到这个主意，愈想愈觉得妙，只要盼盼一点头，以后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和她碰面了。

“我的方法你赞同吗？”

“你看不出来我不会做生意吗？”她反问，何尝不明白他的居心？他对她好，她偶尔也感念，但总是一忽儿便抛开了，不像雨晨的一言一行能时常萦绕在她心田。

允笙是明白人，剃头担子一头热的事做不来，便不再说了。

到了卓家，盼盼直接去见卓彧，罗婉心也在房里，两人都有点意外，因此喜悦也就更大了。

罗婉心拉住她手。“盼盼，别走了，再住十天半个月，或是一年半载的，我也好有个伴，老爷，你说好不好？”

卓彧在旁笑着说：“你就别为难人家了。盼盼，坐吧！”

盼盼在他房里待了半小时，罗婉心送她出来时，盼盼关心地问起玉树的事，罗婉心苦笑地摇了摇头，小声的说：“年轻人冲动好事，劝也劝不回来，一心要干黑手，他就没一天离得开机车，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盼盼安慰道：“请他大哥去劝劝，或许肯听话。”

罗婉心只是尴尬的一笑。

“他不肯去吗？”盼盼这才想起一向不曾听允笙提过有玉树这个小弟弟。

“他忙公司的事也够辛苦了。”

罗婉心叹息一声，回进房内。

盼盼了然的心，匆匆的下楼，在餐室找到正在挑水果吃的允笙。

“卓允笙！”

“什么事呀？盼盼，来吃个水蜜桃吧！”

“我不吃，我要跟你讲话。”

“来势汹汹，一定不是好话。”

允笙放弃吃的享受，把盼盼带到旁边的小庞，笑着问：“要我关上门吗？”

“不用，我只是想说，请你把你弟弟找回来，他未成年，又不读书，万一意志不定受引诱做了坏事，不是你们全家人的遗憾吗？”

“姓卓的一身傲骨，穷死也不会做坏事。”

“可是外面坏人很多──”

允笙不悦，心里根本懒得管玉树，插口道：“这是我家的私事，你不要管好吗？”

盼盼呆了一呆。“抱歉，我太多嘴了。”转身跑出小厅。

允笙才真呆住了，忙追上来，抓住她胳臂，疾言道：“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没有生气，你也没有错。”盼盼挪开了他的手腕。“只是，伯母很不快乐，我看得出来。为人母亲总是为孩子操心，她只有一个孩子，却老不在身边，你又不亲近她，她也不便当你的面说什么，只好苦在心里。我不该管你家的事，只请你看在母子一场，帮她把儿子找回来吧！”

“你真的关心吗？”他一面问，一面注意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

“你问得好奇怪，她不也算是你的母亲吗？”

允笙看了她一眼，那眼光里充满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我送你回去，车上再谈！”

※※※

今夜月明星稀，等到了圆月日，便是中秋佳节了。

盼盼一时无话，好奇的问：“中秋节你们都怎么过？”

“怎么过？还不是跟每天一样？”

“真没意思！等考完试我就要搬回彰化，台北一点也不好玩。”

“台北是创业的地方，不是给人好玩的。”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盼盼声音细细的，怕给人听见似的。“在花莲，大家都那么有趣，一旦回来台北，个个都变得面目可憎。”

“你不是在说我吧？”

“你刚好相反。在我拒绝你的求婚后，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呢？”

允笙气定神闲的说：“一开始我的确气昏了头，但经过几天的冷静，我明白是我说得太过分了。我应该补偿你，要不然岂不更可憎了？”

盼盼释然的笑了，很放心对方话中不含情意。

驱车至孙法恭家门前，盼盼忍不住又重提：“你会不会去把弟弟找回来？”

“我不知道，玉树并不听我的，父亲都拿他没办法。”

盼盼禁不住要尖酸地讽刺了他几句，“你真能干，连个弟弟也管不了。我有两个弟弟，爸妈不在，他们就服服贴贴听我的。”

允笙好久没听她这样说话了，不禁陶醉其中。

盼盼见他没反应，便提高音量大声地说：“你不关心他，他当然不会听你的。你的良心也未免太好了，伯母待你如亲生，你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的喜乐。”

允笙似乎听而不闻，只顾欣赏她动人的容貌。此刻，她圆睁着大眼，小嘴微噘，鼓起腮帮子的娇悍模样儿，说不出的生气灵活，仿佛一尊维纳斯雕像复活过来了，更让允笙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他一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深深地吮吻着她的嘴唇，神魂飘荡之中，感觉十分幸福。盼盼骇得一时没了主意，等脑子反应过来，拚命要将他推开，他双臂如铗，将她紧紧圈住。盼盼好不容易扭开头，放声哭了出来。

待允笙整个神智清醒过来，正听盼盼洒泪大骂：“你是只大色狼！我讨厌死你了，我永远都不要再接近你！”

说完便愤怒地打开车门要跑掉，允笙气得一把拉她回来，十分激动地对她说：“我爱你，我的心意一直没有改变，我在等待你从对秦雨晨幼稚的爱中清醒过来，你不明白也就算了，但是绝不许你侮辱我。”

盼盼气鼓鼓：“谁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就是爱秦雨晨，而且我现在就决定要嫁给他，因为他不像你，他不会欺负我。”

“我的天！我情不自禁的亲了你一下，那表示我心中有你，而你却宁愿选择一个只吃素的伪君子。”

盼盼的脸上透过一抹红晕，“你……你真是恶心！”

匆匆跳下车跑进屋里去了。

允笙追了出来，气得一拳捶在车顶上，搞不清楚该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盼盼的气，总之，前功尽弃就是了。

过了好一会儿，心知盼盼不可能走出来和他和好，胸中郁怒难平，提拳又重击了一下。

车内，砰的使劲关上车门，大声安慰自己：“这鬼丫头，八成是尼姑庵跑出来的。她要嫁给秦雨晨？很好！好极了！谁要真娶了她，不是气死就是憋死，现在我总算解脱了，我开心得很，哈哈……”脸上表情却毫无喜悦，实比哭还难看。

“唉，死心吧！人家可从没将你放在心上。”

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心中冰冷，凄然自伤。再望一眼她所住的楼宇，允笙终于死了绮念，缓缓将车子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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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秦家豪华气派的客厅有一种震慑感，巨大的空间，深沉的色调，盼盼一走进来便感不自在，感觉不到在卓府所能感受的温暖舒适。

巨型的黑色皮沙发占了几乎四分之一的空间，家具和摆饰很多，如那架黑色钢琴，和两边厅角各搁置一只半人高的中国彩绘瓷瓶；还有个柜子，里面摆着瓷器和艺术品；墙上挂满了字画；最显眼的地方有个架子，放着主人精心收集的水晶饰品；大小两式茶几上铺有美丽的缀锦，搭配地上的大块手织地毯，突显尊贵气派。

当秦雨晨春风满面、得意洋洋的拉着金盼盼的小手，半跑半跳的大厅，兴奋的大喊：“妈，我把盼盼带回来了，她答应跟我订婚了。”

何玉姬正在和人通电话，颇长的一段时间，她都没有抬起头，显然她觉得这通电话比看盼盼一眼重要多了。假使盼盼是害羞内向的，这种态度就足以令她手足失措。

盼盼坐下来，头抬得老高，刚好与身量高大的何玉姬平视，她觉得她是一位美丽高贵的女强人，一句话或一个手势均含有力、含有威严，也因此少了女性的柔和与娇美。

何玉姬的额和颧骨都很高，眼神炯亮有光，男性化的高鼻梁，嘴唇丰软，年轻时想必曾凭这一张红唇迷倒众生。

佣人送上茶点时，雨晨殷勤招呼，使盼盼感觉好窝心，暂时的不自在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瞧瞧雨晨，高兴得意得几乎忘形，她怎么还能怀疑他的爱呢？看看雨晨，比她更紧张更期待的样子，她怎么狠得下心要他苦等？

至于何夫人的反应，盼盼也不担心，雨晨说他很容易在大学找到一份教职，而且他还写文章，足以自立自足，盼盼并不奢望飞上枝头，过这种富贵生活，既然如此，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何玉姬终于抬头看了盼盼一眼，眼睛顿亮了起来，笑得十分和蔼，但盼盼却感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是冰冷的，她要自己别多心，给雨晨的母亲一个更大的笑容。

“噢！是金盼盼小姐，我是雨晨的母亲，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坐过来一点，我们好好谈一谈。”何玉姬笑着说。

盼盼移动位置，何玉姬很精细的打量她。

“果然漂亮，比起她毫不逊色。”何玉姬怀念的说。

雨晨难得在母亲面前如此自在。

“她是谁？”

“我的高中同学，”何玉姬叹息般地说：“她美得让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想将她追到手，有的人只敢想不敢行动，有自认条件相当的，便争得你死我活。她脸蛋很美、表情天真，弱不禁风的样子教人舍不得骂她一句，人人宠她、爱她，连同是女人的我也愿意尽我的能力去保护她。因为她的美让女人无法嫉妒。可是很奇怪，追她的人很多，她却从不跟任何一个男孩走得太近，我问她为什么，她回答我：‘我不能爱，我害怕使人伤心。’我不明白，只能说她还小，无法抉择，直到有一天。……她死了，突然的……死……”

雨晨惊讶地看着今天母亲那副陌生无助的模样，她很少提她年轻时候的事，若提起也只限于认识秦金田之后如何奋发努力，雨晨每回听丁，必感坐立难安，一连几天不敢迎视母亲的目光。

妈可是真心喜欢盼盼？雨晨感觉良心上好过一点。

盼盼倒听出兴趣，追问：“怎么会死了呢？”

何玉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她得了一种血液病，二十岁便去世了。”

“所以她不敢交男朋友，怕惹人伤心，真是个好女孩。”盼盼十分感动，“当时你一定很伤心，失去了一位好朋友。”

“是的，一开始我很伤心。”

盼盼默然。人那能伤心一辈子！

“妈，”雨晨的声音有些浓浊。“盼盼第一次来，你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也没什么，只因她使我想起有那么一个朋友。”

“伯母太过奖了，我只是很普通的女孩，也从来没有一大堆追求者。”盼盼以坦白的眼神笑视何玉姬。

雨晨急切的说：“妈，盼盼答应跟我订婚，你快帮我们挑个好日子，我实在没耐性再拖下去了。”

何玉姬问盼盼：“你真心真意要和雨晨厮守终身？”

盼盼羞涩的轻点一下头。

“他有许多缺点，你也一并包容？”

“妈！”雨晨不满。他愈来愈不了解母亲了。

何玉姬不理他。

“盼盼小姐，结婚可是大事，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后悔。”盼盼和雨晨相视一笑，两颗心同时跳跃起来，一颗兴奋地跳着，一颗沉重地鼓动。

何玉姬锐眼望尽一切，欢快的笑了几声。

“太好了，我相信你是真爱上雨晨了。”

“是啊！”盼盼回以最自然而又天真的口吻。

中午在秦家用饭，何玉姬待她十分亲切，三人共餐仿佛二代同堂相聚，盼盼自是喜在心底，怎么也掩饰不了。

饭后雨晨带她游遍秦园里的花草鸟卉、假山流水，一时口若悬河畅谈抱负，一时低语温柔互诉衷情，真个情也悠悠，意也悠悠，只羡鸳鸯不羡仙，沐浴在爱河里的盼盼只觉得心满意足，再也不作他想，一心一念都只放在雨晨身上。

“你妈妈人真好，这么快就接受了我。”

她幸福无邪的话气使雨晨没来由地心颤了一下。

“她……她平常比较严厉，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喜欢你。”

“因为我长得讨人喜欢啊！”盼盼开怀的说。

这真是圆满的结局，她想：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好运，爱情顺利，对方又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家世显赫，未来的婆婆、小姑又不难相处，还有比这更好的好事吗？

太多的幸福使盼盼发出满足的叹息。

※※※

回舅舅家正欲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孙法恭却不在，只在板上留言卓彧住院，要她也赶来。

盼盼进房拿了一包东西又赶紧出门，招了计程车，说出地名，不由忆起卓允笙那张怒容，两只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思之令人心悸，一时进退不得。

我……我干嘛在乎他，每次都是他先不对。

盼盼抬头挺胸走进医院，问了服务台，直接上了七○八号房。

一屋子的人，病房里满是鲜花礼物，人人争着说话却都自制的压低声音。盼盼站在众人之后，瞧见舅舅和卓允笙、罗婉心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紧闭双唇，与周圈的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卓彧则背靠床架坐卧，臭着一张脸。

罗婉心站起来说：“公司的同仁请回吧！老爷只是例行的身体检查，没有事的。请回吧！谢谢各位！我们有亲戚来访，不便再招待你们。”

客人渐渐散去。

罗婉心笑着招盼盼走近。“看见你来，非赶他们走不可，不然根本没法子说话。”

盼盼从袋子拿出一个拚花图案的靠垫，淡绿的竹彩，非常适合卓彧。

“伯伯，希望这能使您舒服一点。”

“特地为我做的吗？哈哈，太好了。”

卓彧立刻笑开脸，拍拍垫子，将它安在背后，一脸舒服的表情使盼盼觉得一番辛苦没白费。

“伯伯，您真的只是身体检查吗？”

“还没抱孙子以前，说什么我也不能倒下去。”

盼盼禁不住瞟了允笙笑一眼，他一脸的阴晴不定。

这时候，一名少年推门进来，帅气的旧牛仔装和他飞乱的头发、略酷的脸庞非常相配，盼盼直觉他就是卓家的么儿卓玉树了。

“嗨！爸、妈，哦！大哥也在。”卓玉树拘谨起来。

盼盼趁此告辞。

卓彧说：“公司的事你多用心，允笙，替我送送盼盼。”

“不用啦！”盼盼向舅舅使个眼色：“阿舅，您不要一起走吗？”

卓彧说：“法恭，我还有事交代，你且慢走。”

“好。”孙法恭强抑想暴笑的冲动。

盼盼睇了允笙一眼，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两人前脚才跨出房门，后脚还没走哪，少年玉树便等不及吹起口哨：“不得了！老哥这女朋友长得真是一把正，他以前那些女人全加起来也没她好看。”

允笙脸上掠过一阵莞尔的神色，可是她并没有看他，在证实了雨晨真心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爱恋她的今天，那会将这些闲言闲话放在心上。

“我恨高兴你办到了。”她大方的说。

“办到什么？”

“把你弟弟找回来。”

允笙撇撇嘴。“他混不下去自然会回来。”

卓允笙口气十分冷漠，盼盼根本谈不下去了，显然他很缺乏友爱，希望她的雨晨不致如此。

她招辆计程车。

“不让我送你吗？”允笙粗声粗气地问。

“不，你老是不客气。”

“不客气？”

允笙表情暧昧的望着她，整齐的黛眉，星子般的明眸，细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玫瑰花瓣似的小嘴上，良久不肯移开，像有无穷的回味一般。盼盼感到脸颊泛起一阵红潮，没来由的羞怯令她别开了视线。她真恨这种感觉，他总是能教她红霞扑面，心如擂鼓，全身躁热几乎无力，更恨他总也不肯放过。

他佯装惊讶的问道：“你发烧吗？脸红红的。”

盼盼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故意的，报复我上次那样气他。一时真把卓允半恨得牙痒痒的。

车子来了，又给允笙挥走。

“你──”

“家父令出如山，你忍心使病中的老人担忧？”

允笙打开轿车门，手一挥，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盼盼面容一缓。“担忧什么？”侧身入座，奇怪自己老是被他带着团团转。

“遇上害群之马的司机，失财又失身。”允笙开车上路，嘴也不闲着。

“是这样吗？下次我会提醒老伯，我跟他儿子在一起才真的有危险。”

允笙讶然地瞪她一眼。“在你无情的拒绝我之后，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有兴趣吗？小姐，你美则美矣，却有一颗愚昧的心，别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我没有义务坐在这里听你说大话侮辱我，停车！我要下去！”

她看他的脸色很坏，但觉自己的心也随之一沉，预感今天将难以善了。

“我总得讨回一点，让你也尝尝被人利嘴所伤的滋味。”

“你别恶人先告状吧！那一次不是你无礼在先？”

允笙柔和的嘴角叛逆十足地抿了起来。

“我有心弥补，但你老泼我冷水，我有再多的耐性也被你磨光了。”

“如果我不爱你却又给你机会，那才叫残忍。”盼盼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愁没有女人爱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我不要别的女人。”

允笙冷硬的面容显得狠酷异常，盼盼无法再说什么，过不多时，她发现车子正往秦雨晨家方向而去。

“你做什么？你要载我去那里？”盼盼气恼地骂着自己，可恶！又上当了！

“你不是爱秦雨晨吗？我就成全你。”

允笙的眼睛怒得发亮，声音里没有一点爱意，“成全”两字由他嘴里吐出来，仿佛谊咒一般地骇人。盼盼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神色，允笙若瞧见了，当会心软、瑟缩，但他不要再看她，只恐看了一眼，就会改变主意。

“我绝不允许你糟蹋自己，去爱上那种人！”

※※※

精雕的两扇大铁门前，允笙放盼盼下车，自己跟着也走出来松松筋骨，左看右看的打量这一座宅院，啧啧有声。

“这般府第，傻子才舍得抛弃，还敢大言不惭的夸口自己足以自立，秦雨晨一向聪明得很！”

“你究竟想做什么？”盼盼不想给人撞见他俩在一起。

“我在想，秦雨晨跟你交往，不晓得从他母亲那里得了多少好处？”

“你不要信口雌黄！”

“他带你上过高级餐厅没有？他没工作那来的钱？”

“你眼睛里除了钱，还看见什么？”她几乎是破口大骂：“你这睁眼瞎子兼势利鬼，你看见我们之间的真情了吗？”

“好了，你别生气。”允笙摇摇手，换个口气说：“我再问一个问题就走。”

盼盼头一扭，不理他。

允笙扳正她的脸，望进她眼睛里，“他亲过你没有？”

盼盼愤怒的抿紧了嘴。

“你不说，那我只有勉为其难再试一次。”

两个人的眼睛很快扭在一起，互相瞪视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笑了笑，低头欲亲，盼盼忙叫：“没有，没有，他很尊敬我。”真恨自己偏偏在这紧要当口生气不起来，该死的卓允笙！为什么就喜欢欺负我？

允笙哼了一哼，他的声音带着挖苦的味道：“果然君子，希望继续保持下去。”

飞速在她脸颊上亲吻一下，有如蜻蜓点水，或像外国人的吻颊礼，不带任何亲密成分，盼盼反觉若有所失，目送他坐进车里，驶远，终是摸不透这人的心思。

他到底怎么了？一忽儿冷淡，一忽儿亲切。把我载到这里来果真是一番好意吗？

头一抬，正瞧见对着大门庭院的二楼窗口上有个人影，盼盼心中悸动：是谁？看到什么了？

不由自主的伸手摸摸被允笙亲过的地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盼盼按了门铃，心跳快起来，有着一丝丝的不安。

被请进屋里，佣人说：“少爷在他的书房。夫人吩咐过，小姐来这里一切可以自便。”

那就是说她可以像自家人一样直接闯过书房见雨晨了？！盼盼顾虑尽去，她知书房在那，欢天喜地的寻去，存心要让雨晨惊喜，推了门便走进去──

“雨……啊──”

盼盼给眼前的景象吓得喊了起来。

比一般少女更加秀美几分的夏敏飞正坐在秦雨晨膝上，两人宛似一对恩爱的夫妻，紧紧相拥，密密接吻。他俩忘我的抚触对方，非常深情地吻着彼此的面颊、颈项、耳朵，如此地激动，情网密结，竟没听见盼盼的哀叫。

盼盼感受着撕裂心肝的痛苦，那椎心的苦楚，使她饮泣，卓允笙的警告和讥嘲一幕幕重映在眼前，她受不住，不禁像野狼吠月一样狂嚎起来。

“秦雨晨！秦雨晨！秦雨晨！你好无耻！好无耻！”

他两人半晌才自绮梦乡还魂归来，见盼盼在前面，连忙分开，一时又是羞窘又是恼怒。

雨晨恼羞成怒：“我明明锁了房门──”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盼盼又气又哭，绝望地叫着：“你说过，你和……你们只是师生、同事关系，原来全是骗人的！全是骗我的！刚刚你们做什么好事？恶心！卑鄙！不要脸！你们都是大骗子！”她连叫“阿敏”都觉恶心、脏了口。

“不许你侮辱他！”雨晨原有的惊惶被气怨、烦闷所取代，斩钉截铁的说：“你少管闲事，别像个疯婆子似的又癫又叫，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少奶奶，否则……哼！”

盼盼后退一步，“你不是雨晨，你不像他，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秦雨晨，敢爱敢恨的秦雨晨。”

“不是！不是！除非你是双面人！”盼盼好害怕，怕失去她的“雨晨”，心颤足软，强自撑持。

“双面人？”雨晨把嘴歪了歪，笑了起来。“谁不是有两面？像你，在我面前故作淑女，一离开我立刻又巴结到卓彧床前，到头来总有一个少奶奶的位置留给你，这算是漂亮女人的特权，我不过问，但你也别想管我的事。”

“你……你含血喷人！你变态！”

“你最好收回你的话，别随口骂人。”

“你……”盼盼眼含满泪水，哽咽得无法成句。

她委曲求全，不敢在他面前逞能，不敢同他粗声说话，不敢炫耀有多少男人想追求她，一心只悬在他身上，所做所思只为了爱他，如今竟然反要受侮辱吗？

她的小小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小时以前，她犹受情丝萦绕，无怨无悔，只因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像浸在蜜糖罐里，幸福甜蜜得使她相信人间即是乐园，愿亲吻每一个爱她的人表示感谢。雨晨的表情多温柔，话说得多动听，一口一声“为了你，我要……”“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会……”那份柔情，那些爱语，历历在目，盈盈在耳。这才是她爱听的，说这些话的才是使她动心，使她情有独钟，那位情义深厚、宽容雅量的翩翩君子秦雨晨啊！

眼前养个男宠、和雨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他满脸恼羞成怒的恶意，眼里盛满厌恶及不耐烦，舌尖带刀，一字一句都刺得她心血淋漓，泪眼滂沱。

此刻他正恶声恶气的在对她吼着：“哭什么？你们女人这一招对我不管用！”

夏敏飞反劝他，“不要这样对她，她是无辜的。”

“我才真是无辜，不能爱自己所爱，还被强迫去爱这个女孩。”雨晨也非真恶，只是被识穿真相使他烦恼，不知母亲如何处置。他的镇定功夫原本不好，平常还装得来，一遇事便像破碎的玻璃，乱了。“我敢说，她能进来，一定又是妈在搞鬼，她有全家的钥匙：她偷偷打开……”

阴冷威严的女声穿进来：“你的胆子愈来愈大了。”

“妈！”雨晨立刻又变成斗败的公鸡。

何玉姬厉声道：“你有脸在背后批评我，就没胆子滚出这个家。没有我，你有得吃、喝、穿、住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霎时之间，盼盼由悲愤转为错愕，难道这女当家也是假的吗？

这是怎么了？她的小小世界究竟还出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差错？

何玉姬转向她。

“你跟我来！”说完先自走了开去，自信盼盼非跟来不可。

盼盼依旧痛心，想跑回家痛哭一场，忘了这一切，忘记这里每一个人，但有太多的疑惑促使她的理性抬头，茫然的尾随较有说服力的何玉姬，来到二楼最末一间房，雨晨未曾介绍的秘室前。

何玉姬打开门。“你进去等一会，我去拿件东西。”

“好暗啊！”

何玉姬双掌一拍，灯随即亮了。

盼盼只在书上看过有这种灯，好奇的走进去，手一拍，暗了，再一拍，灯又亮了，沉重的心情因新奇的事物而略为转移。

“这种灯好像会听话……”

盼盼回首，发现外面根本没人，门早关上了。好在她生性潇洒，凡事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独处于空旷的大房间里并不觉害怕，反而可以平复她的情绪，稍为冷静一下。

房里有一张长沙发，她不知是新添的，心神疲惫之下如见救星，让自己投入软软的温柔怀抱里，什么也不想。

迷迷蒙蒙中，眼皮渐渐沉重，不断告诉自己：要自重，在别人家不可以睡。奈何刚才受了刺激，此刻突然静得落针可闻，两相交加，愈发让人精神紧张，有股风雨欲来的预象，下意识的想储备精力，何况何玉姬一直不来，心想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只睡一下、只睡一下……这一睡睡到太阳落山，迷糊中想起自己身处何处，因而惊醒过来。盼盼转动眼珠子，奇怪何夫人来了又走了吗？

拢拢垂肩的秀发，整理一下衣裙，她走到门前，才发现门锁住了，而且是由外面锁上的，急拍房门：“来人哪，把我放出去！”

“救命啊──”

喊了一声又一声，音量提高到尖叫的程度，门却是文风不动，也听不见外面有任何声响，不由得她心头怔忡不安，再强的定力这时也胆怯了，对未知的、没有头绪的、无法掌握的前景，教她全身淌冷汗，既惊且惧。

惶恐中看见旁边有另一扇门，她忙冲进去，怔住了，是一间很雅致的盥洗室，显然这原是一个套间睡房……一时那想得那么多，只得又跑出来大叫。

“快放我出去！我要告你们妨碍自由……”

直到口干了，声音沙哑了，还是没有人来，她终于明白她是被何夫人有意的骗进秘室，关闭起来。但是为了什么？她得罪她了吗？今天第一次见面，谈不上有过节，即使有，一个女强人岂曾在乎这点小事，何况根本没有；那是为了雨晨吗？

她还记得何夫人中午待她多好，面容和蔼，言语亲切，当她女儿一样看待，连雨晨都讶异母亲的慈祥，怎么她也说变就变？

因为她撞见雨晨是同性恋的真相，何夫人怕她说出去？

雨晨真是同性恋？！

这念头使她心痛得几乎忘了眼前的困境，沉溺在被骗的感伤和美梦易碎的哀恸之中，难以自己。

他的爱是假的！他爱的是男人！

不想爱她，当初为何接近她？为何接受她？为何温柔相待？为何口口声声说要娶她？一个有良心的人真能伪装到这种程度？

卓允笙问过二次：“他亲过你没有？”

卓允笙说：“看人光看外表，你毕竟还不成熟。一对恋人，真如你说的那般相爱，不可能只满足于拉拉手或亲亲面颊，中学生都没有这么老实，你长个脑袋是干什么用的？”

盼盼如今想来，如遭电击，浑身无力的倒在沙发上，禁不住颤抖，良久，发出一种悲恸的：“是的，雨晨只拉过我的手、轻轻亲我的脸，但我当他是爱到极点对我表示尊重，他是爱我的啊！”

他说过爱你吗？

“我爱你”三个字你听过吗？

盼盼被驳倒了，难再安慰自己，无以自欺欺人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是我活该受的吗？不，不，我是从不想失恋，我一直是很认真，……她哭了一会，面容显得更苍白，失去精神的憔悴，声音低弱，突然觉得人生无味，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她的脆弱像水泡浮出海面，无助得像个孩子。初恋的甜蜜被涂上丑恶的色彩，她潇洒不起来，不能安之若秦，因为这不是她要的，她需要一个理由。

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呆坐许久许久，盼盼才渐惭的恢复了知觉，也才意识到受了多么大的欺辱。

她清纯的心灵怎么也料不到世上有这样的事。

世间有许多恶人她是知道，却没想到有钱有势的人真要欺负人是如此残酷绝顶，教你防不胜防，光有聪明是不够的。

她原不是怕事受欺的一类，只因初履社会，第一次遇上心仪的男子，就这么一头栽下去，轻易给了人可乘之机，虽然还不能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她，一旦梦碎清醒过来，智慧之光照暖她的心、点亮她的眸，头件事便想出去。

盼盼打起精神站起来走动，门依然锁紧，使劲拍门及喊叫也唤不来救兵，不免心惊：莫非他们全家人都出去了？那我怎么办？没有吃的……不想还好，愈想愈饿，胃开始觉得难受。

拉开厚重的窗帘，月光洒了进来，盼盼依稀记起是中秋节了，杀风景的是漂亮的落地窗也被人用铁悍封死，再也打不开了。

“怎么办？怎么办？”

盼盼束手无策，除了让自己在椅上休息减轻饥饿感，是再也没有办法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到对面椅上有一幅画。她的生活环境没有教会她热爱艺术，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整个空洞的大房间的墙壁上就这么一幅画。

“好大的人物像！”

她慢慢走近，对上画中女子那张脸，目瞪口呆，脱口喊了起来：“是我呀！是我的画像。”

一阵惊讶过后，立即发现不是。

画中女郎虽然和她差不多年纪，但发型古雅，身着一袭复古式样的真丝旗袍，一双瞳仁翦秋水，仿佛会随着看画的人而转动，妩媚中带有三分不经世故的天真，教人见了忍不住想亲近她、保护她。

盼盼记不起自己留过长发，更没穿过那么高级的衣服，但是那张脸，简直是从盼盼脸上抄下来的，十分中像了八、九分。

“你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问“她”，“她”含笑不语。

打量那不合时宜的装扮，盼盼有感而发：“难道你便是何夫人口中的高中同学？”

何夫人看起来还算年轻，但也该有六十五、六岁了，画中人若真是有其人，也该是那个岁数，做盼盼的祖母都做得过了。但盼盼知道不是。她父亲金若望是位孤儿，所以才遭孙家阻止不许和孙法贞交往，因此不可能是父亲这边的亲长，若论孙氏大族，更从未听闻有这样一个美人儿。

“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怎么和我有同样的脸？”

想被头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能相信前人所是：这世上有三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报上不也刊过，有人和一位通缉犯长得太像，因而被捉进警局，惹来无妄之灾。看来模样相像的人还真是有的。

“虽然吓了一跳，可也有趣得很。”

盼盼忧愁的脸上现出了笑意，伸手抚摸油画，突然“哎哟”一声喊，摸到许许多多的针洞，定神一看，整幅画都有。

“干嘛呀？练飞镖吗？”

这已非盼盼所能思考的范围了。

※※※

昏昏沉沉中仿佛过了好几天，胃壁厮磨的痛苦使她再也没力气向画像看上一眼。她需要食物，她渴望来一顿牛排大餐，要不然一笼小笼包也成……不，不，只要有一片面包，她就心满意足了。

然后她真的得到了，比她希望的更好，是一卓满汉全席，她抓起一大块肉就咬──在昏迷后的梦境里。

※※※

什么声音这么吵？

是谁在呼唤？是谁呀？为何不让我安静一下？

拜托你别再唤我了，我怕听多情的呼唤声，代价太高，我承受不起。

请别再呼唤我，请别再叫唤我，我再也不要了，不要……，不要了，……※※※

“大夫，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梦呓而已。”

“她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我已经给她打了两支营养针，你不要担心。”

秦雨樵在头等病房中，一时焦急，一时又感无限幸福。

他活到二十九岁，最令他看重的女人是母亲何玉姬，而能使他神魂颠倒的女子却是母亲秘室中的“美人”。

第一次进去是为了好奇，谁知从此魂牵梦萦，寤寐难忘，痴心妄想便是见一见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美人。

他偷偷打造一把钥匙，每当心神不愉快时，“美人”秋波流转，轻颦一笑，赛过十句百句的安慰，于是他又觉得人生还是可以忍受的。

“这才叫美女。”他一天赞美十次也是不够的。

他恨不能天天见“美人”一面，无奈母亲家规严厉，每次进去都像做贼，享受不到放胆痛快的一次看个够。等了又等，突来的好机会使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母亲骤然下令全家︵包括佣人︶在内到南部的别墅度假三天。秦雨樵藉着需在公司坐镇的理由，提早一天回来，纵然何玉姬要他住到新买给他的公寓，怎奈鞭长莫及，雨樵回台北第一件事便是与“美人”团聚，于是发现了仿佛自画中走下米的金盼盼。

“你一定是画仙赐给我的，可怜我爱你爱上好些年。”

秦雨樵明知没有这等事，还是宁愿如此相信，满足自己。

坐在床侧，他终于如愿以偿，尽情欣赏她的美。觉得她无一处不美，连一片片淡粉红色的指甲都可爱得紧。

赞叹之余，却也心惊她醒来会不会弃他而去？

所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秦雨樵现在巴不得有大哥骗人但好看的外表，与美人并肩，不啻金童玉女。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放你走了。”

秦雨樵心坚意定，坚决地想到与妻子离婚，娶这位尚不知姓名的女孩为妻，那么不管等在前面的命运如何艰难，他有自信一步接一步的跨过。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呀！”

秦雨樵在床边呼唤，在心底畅诉他的爱意。

住院的第二天，待床上的女孩睁开了眼睛，秦雨樵忘形地拥她入怀，惹来女孩一阵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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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个陌生男人抱个老紧，一时吓得动弹不得，这还罢了，要命的是这个男人疯疯癫瘫，说一些她摸不着头绪的爱语：“别怕，你根本不需要怕我。我很爱你，而且爱了好多年，在我以为这辈子是无缘亲睹你的娇容，老天爷完成我的心愿。”

“你是我的，我们立刻结婚，要一个最盛大的婚礼，让每个人都知道，让每个人都羡慕我的好运……”

盼盼精神尚未完令恢复，被搞得一头雾水：爱我好多年？好多年前我才十岁或十二岁，他就开始爱我了？

她相信自己是遇上疯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嗯？”秦雨樵不曾如此温柔过。

“我是金盼盼，你是谁？”

“秦雨樵。听过这名字吗？”渴望获得她的重视。

秦雨樵？听起来好熟悉。

有一会儿的时间，盼盼一点知觉都没有。突地记忆席卷了她。秦雨晨不是有个弟弟吗？

眼前这人眉目间和他像极了，自己又是受他所救……“你是雨晨的弟弟？”

“你知道？你真是画中仙？”他抓住她手。

突然之间，盼盼对这个人、对秦家、对大财阀的恐惧淹没了她思考的能力，尖叫着推开他。

“走开！走开！”

秦雨樵顺势站了起来。“盼盼！……”

盼盼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声音：“走开！离我远一点！我恨你们所有姓秦的！你们杀人不偿命……你们比杀人犯更可怕，撕裂别人的心……不要靠近我，走开！──”

盼盼痛哭失声，秦雨樵没办法使她镇定下来，请医生为她打根针，才使她情绪慢慢缓和，然后听到她啜泣：“我讨厌姓秦的，讨厌有钱人，你们只会欺负人……”

秦雨樵凝视映着雪白床单更显著苍白的小脸蛋，不再作白日梦，精明如他，很快明白整件事情颇不简单。当然，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自画像里走下来安慰他的画中仙，那么，她是怎么给关在无人居住的空屋里，虚脱昏迷？

犹记刚发现她的那一刻，见到她脸庞的一刹那，他惊得呆在当场，梦耶？非耶？一时真难以肯定。

但实在太像了，使他不能不相信有轮回转世之说。

这张娇俏脸蛋，算得上是上帝的杰作，而且不再是冰冷的画像，是睡时鼻息细细、温热的，醒时能说、会哭的血肉之躯。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秦雨樵吟诗兴叹。

“你说什么？”盼盼擤了擳鼻子。不愿再被秦家人看笑话，尽量克制自己，告诉自己：在冷血的秦家人面前哭，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美人哭泣就是比一般人哭好看，怪不得有人说：‘一枝梨花春带雨’，形容美丽女孩哭的样子。”

“作诗吗？我不懂。”

盼盼直觉这姓秦的和另二个她秦的一样，均有“不同凡响”之处，最好先来个模棱两可，装装傻再说。

“没关系。”秦雨樵坐了下来。“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你跟他们是一家人，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何不试试？”

盼盼深思地端详了他一晌，觉得他没有雨晨好看，但予人值得信赖的感觉，于是小心地选择了字眼，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原来你就是……”想不到这样聪慧的悄佳人竟会看上他的大哥，秦雨樵不免有些失望。为了掩饰情绪，他移转了话头。“家母没有理由关禁你，会不会……”沉吟半晌，总是难以自圆其说，尤其何玉姬突然要全家人南下，一个人不留，说凑巧也未免巧合得离奇，但实在难以接受母亲有害人之心。

“我也不指望你相信，”盼盼的声音大了起来。“有钱人总是护著有钱人，尤其你们又是一家人，如今我总算看明白了。”

“你说的有些对，也有些不对。”秦雨樵用抚慰的口吻说道：“家母理当回来了，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妨碍自由，蓄意杀人，这就是‘千越’总裁做的事；欺骗女孩子的感情，当面羞辱以为戏，这便是秦大少爷的真面目。我……我真恨你们！”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补偿你。”

“补偿？”盼盼深吸了一口气。“死亡的恐惧用什么补偿？有钱人总是以为金钱万能，殊不知世人要的只是你们的良知，良心！”

“你生气起来可就不像她了。”他突然改了声调。

“谁？”盼盼以为秦雨樵有意移转焦点，为家人脱罪。如今的她，对于秦家上下、一只猫、一只狗，也都不能谅解了。

“画像，你跟她简直一个模印的。”

“她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只是我而已。”

秦雨樵叹道：“是啊！她是不会哭不会生气的画像，但我很迷她，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开始。所以，当你躺在那个房间里，像个睡美人，真教我欣喜若狂，当是画中仙赐给我的礼物。”温和的目光投到她的脸上：“不管我的家人做了什么，请你相信，那绝非我忍心做的事。”

盼盼困惑。“我是真人，不是画像中的人。”

“对我来说没有差别。”

“你疯了！”

“不，你将是我的妻子。”

“凭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而且我讨厌你的家人。”

“我有自己的房子，只等我办妥离婚手续，我们立刻结婚。”秦雨樵愈说愈兴奋。

“住口！”盼盼怒道：“你这种行为，跟你母亲、你大哥又有什么两样？你也不懂得尊重别人，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吗？你问过我的意见吗？只为了我有相似的一张脸，便当我是梦中情人，你也教我看不起！告诉你，我有完全不同的心呢！”

“我救了你，你一点都不感动吗？”

“你晚几天救我，我便死了，你母亲也犯了杀人罪。我知道，我斗不过有钱有势的何夫人，即使告上法院也没把握胜诉，说不定反被诬告私闯民宅。”盼盼难受地停了一下，才又说：“你真有心补偿，请别再来骚扰我，继续去爱画像好了。至于我，我是不可能喜欢你这样的人。”

“为什么？”

“别的不说，你有妻子，就不该再爱别的女人，这是不对的。”

“我根本不爱她，完全是母命难违。”

“真好笑！这么大的人还没自主能力。”盼盼累了，躺了下来，不屑于面前这位大企业家背景有多棒，只当作是一个小丑罢了。“我失踪几天，家人一定很担心，帮我打个电话给舅舅，他会来接我的。”

秦雨樵沉默而去。

盼盼吃了些滋养的食物，又睡了一觉，醒来时自觉元气恢复得差不多，舅舅却一直没出现，秦雨樵恐怕不可靠，便上床要自个儿去打电话。

门被打开，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是秦雨樵。

“你想去那里？”

“打电话。”

“我帮你打了，但没人接。”

“舅舅一定急着到处找我，我要回去。”

秦雨樵阻止。“不行！你还不能出院，我会再去打电话。”

盼盼却察觉出他在说谎，因为他没提到电话答录机。

她警觉地不作声，经过这次惨痛的教训，她尝试学习防范陌生的人。

秦雨樵一心一意讨好她，只让盼盼更加不安。医院那有这么丰盛的伙食，竟然还有燕窝粥，一定是他从外面订的。

吃完晚餐，他说：“今晚我必须回去，不过你不用害怕，我请了特别护士来陪你。”

他当我是画像里那弱不禁风的女孩吗？盼盼很不以为然。动不动就说爱我，真是王七蛋再加一蛋。

盼盼连起码的礼貌都快维持不了，好在秦雨樵很快走了。她换了那天穿的洋装，将病服藏在棉被下，特别护士正好进来，问说：“病人呢？你──”

盼盼接口：“我是来探病的，请问这里是五楼吗？”

“五楼在下面。”

“谢谢。”

盼盼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也不坐电梯，免得撞上秦雨樵，慢慢顺着楼梯而下，心跳比平常快一倍，直到安然走出医院大门，招辆计程车坐上去，才放松绷紧的神经，一滴泪激动地滚落面颊，她轻轻的拭去。

我不能再哭了，为那种人哭值得吗？他们一家全是有毛病的。秦雨樵看起来一本正经，却不爱活生生的妻子，一味迷恋画中人，比秦雨晨也好不到那里去，全是变态！嘴上说请特别护士陪伴我，其实还不是想软禁我。

原想回舅舅家，但那护士找不到她，通知秦雨樵，秦雨樵一定会找上门。犹豫了一会，盼盼请车子载她到卓府。

※※※

罗婉心一见盼盼自动送上门，“唉哟”一声，喊了起来：“你到那里去了？可把我们急死了，你舅舅差点没去跳河……”

“伯母！”

盼盼和她抱在一起，没有比这时候更觉得她可亲可爱。

罗婉心也很感动，她一直少个贴心的孩子，每当玉树又闹事，她便想当初生个女儿多好。擦擦微湿的眼眶，“我们到房里谈。”她想或许有些事不便给佣人听到，便带她回房，卓彧和允笙要很晚才回来。

有些事情女孩子真的不方便对男人开口，比如秦雨樵的痴缠不休，却能向温柔的女性如罗婉心倾诉。

重述这几天的遭遇，仿佛重新历劫一遍，盼盼的脸色又变得煞白，似乎被吸血鬼吻了一般。罗婉心心疼地受了惊吓，拉住她手，给予安慰。

她保证：“在这里，你很安全。”

拿一件自己的睡袍给盼盼，送她到玫瑰房。

“你放心的睡，我会通知孙先生，等你睡饱了，醒过来，一切也将雨过天晴了。”

“但愿如此。”

盼盼很领情。的确，在有如慈母的罗婉心保护翼里，她没什么好担忧的，可以放松心情的呼呼大睡。

深夜一点时，有个人悄悄地走进来，在床前伫立良久，藉着月光贪看娇颜，最后，轻轻地叹息一声：“你总算清醒，看明白所爱的并非良人，但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为什么不早听我忠言，一定要受了教训才肯醒悟，我何尝欺骗过你？只能说，你太年轻了。”

想在盼盼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地走。

“是允笙吗？”

低弱的声响却险些教他吓出了魂，像偷摘邻家玫瑰被发现的小孩。

“你醒多久了？”他不免有丝尴尬。

“刚睁开眼睛，瞧见你走向门口。”

允笙也只有相信她，感慰她的体贴。

“你真的没事吗？”他复走向她。

“我……”一时不知打从说起，实在有几分困窘。

“是不是……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他动容了，着急起来。

盼盼看着他，突然哭了，眼泪汪汪直落下。

“我要宰了那姓秦的王八蛋！”

“不，不要！我哭，不是为了他们。他们伤了我的心，我已哭过。现在，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允笙难解女人心。

“原来我怕见你，因为这一切都如你所料；你大可讥讽我、取笑我，然而你没有，反过来安慰我──”泪痕未干地，她伸出手指摸过他唇上的胡渣子。“你是如此宽厚，为什么我总是忽略了？我真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

如遭蛇吻了一般，允笙倏地站起远离她。

他不要她见鬼的“感激”，她可以自己留着。这天杀的女人，要到那一天才懂得他的爱？

允笙走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几乎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了。

※※※

接下来的日子，正可以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加以形容。

彰化老家亲族众多，母系的阿姨、舅舅、姨丈、舅妈，表姊、表哥、表弟、表妹，真正全聚在一起，看得人眼也花了，但也因大伙有事没事的相约游玩，很快地盼盼便将伤心当成往事，初恋当作回忆，痊愈得比预想中来得快。更值得欣悦，是秦雨樵没有追到彰化来。大概梦醒了吧！未来的总裁岂能整天作白日梦。盼盼真心这般期望。

前几天看“聊斋志异”，颇有心得，便有样学样将里头一副对联抄下，寄给秦雨晨──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

再自行加上横批“金玉其外”。

右联少八，藏词“忘八”（王八）；左联则藏“无耻”之意；横披言外之意是说他“败絮其中”。

表面说得含蓄，冠冕堂皇，骨子里损人损得厉害，很合盼盼的脾胃，久弃不用，这时恢复“小狐狸”的面貌，很感快慰。

你爱男人是你的自由，但你蓄意瞒我，骗死人不赔命，便是王八蛋！无耻！

原有的爱意转化成怨气、恨意，最后将升华为不在意。

盼盼有把握秦雨晨是看得懂的。

这一天，吃早饭时，金若望将报纸带上桌，念道：“‘千越’财团总裁何玉姬病逝，二公子秦雨樵接位……”

盼盼大惊。“她死了？什么病这么严重？”

金若望看了一下。“主动脉剥离。”

“这是什么病？”她听也没听过。

“就是血管内的血有压力，从内向外撑开，将血管壁撑出一个瘤，当此瘤承受不了压力时就破裂，血从这洞大量喷出，刚巧在心脏附近，来不及开刀就死了。报上说她原本就有高血压症，这是容易发生‘主动脉剥离’症的原因之一。”

盼盼“哦”了一声，心情是复杂的。

金若望要出门时，回首又说：“别一个人闷在家里，约个朋友去游乐场玩玩，不要愁眉苦脸啊！”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盼盼等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才找出那张报纸细看。上面将秦家的崛起与兴盛做了重点介绍，还有何玉姬和秦雨樵的正面照。奇的是翻遍每一段大小新闻，就是没有提到大公子秦雨晨的消息，想来不是有意封锁便是采访者认为他不重要。毕竟爱过，盼盼不免为他难受。

她死了，我永远没办法知道她为何要害我了？

盼盼心头一紧，继而反倒松了口气，她总觉得这一切灾难都与那幅画像有关。相似得令人惊奇的同一张脸，她年轻，当时觉得有趣，后来细细回想，反而有说不出的诡异不安，比如画像上满布的针痕。

她问过父母，她最像谁？

孙法贞说：“女儿当然像妈妈了。”

金若望公平些，说：“我想是当年你妈怀你时，我们深深相爱，并且切切盼望你的降临能缓和你外公外婆的偏见，所以老天爷赐给我们一个瓷娃娃般的漂亮女儿。我给你取‘盼盼’

之名，也就是为了这样的缘由。”

盼盼早熟悉父母当年的窘境，真是因为她的出生讨了外公外婆和一班亲戚的欢心，既舍不得她，又有人在一旁帮腔，孙家两老才接纳了这一对胆大妄为的夫妻。也因如此，从小盼盼就特别得父母疼爱，两个弟弟还吃过醋呢！

盼盼考虑了一下，给孙法恭通电话：“舅舅，您正忙吗？”

“盼盼，怎么打电话到公司里来了？”

孙法恭注意到在一旁观看研究员实验新开发的削胡刀的卓允笙，头微微抬起。

“盼盼，你还好吗？”

“我很好。舅舅，您一定知道何夫人去世的消息，真像报上写的，突然的死亡？”

“也不算突然，因为那种病不易诊断出来，也就无法事先预防治疗。”孙法恭顿了顿，又说：“我一直没告诉你，秦雨樵和秦雨萱都到我住处找过你。”

“不，我不想再见他们。”

“我知道，所以我没理他们。但依我看，秦雨樵也许有企图，秦雨萱则似乎真有话想对你说明。”

“说什么呢？何夫人那样的人，只怕她的儿女都不了解她的思想内容。”

“高处不胜寒。其实她也很了不起，商界的传奇女性，明天我将代表总裁上秦家上香。

盼盼，你也别再烦恼了。我还有事，晚上再打给你。”

“好。舅舅再见！”

孙法恭收了线，迎上卓允笙揣测的目光。

“抱歉，你们继续。”

他只是做例行的旁观，所以才无顾忌的和盼盼话旧。

卓允笙却受了影响，没办法当作没这回事，甚至无法专心在眼前的工作上，一个钟头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如释重负的往椅背一靠，拿出珍藏的相片。

明眸皓齿今何在？返乡彼此无消息。这鬼丫头也真狠，丝毫人情不顾，就这样断了音讯。

他不禁想起“蟾宫曲”中的名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长相思，摧心肝！

情茧如聚，爱涛如怒，一经撩拨，便像火山口的熔浆那样往上涌冒，一发不可收拾。

卓允笙恨不能现在就能见到她，亲手摸摸她的脸，把她捉回台北来。记得她说：“台北的黄昏好丑！”当时他那放在心上，入夜的台北是欢爱的殿堂，一次次的邂逅、一出出的艳遇、一段段的离合，他出入上流社会，志得意满，压根儿不愁寂寞。

但是现在，他疲乏了，开始同情并可怜自己没有真正的恋爱过，不曾享受一次“两心相悦”的极乐。

躺在手掌心的她，才不过纤纤二寸大小，但在允笙心里却比任何一个清秀的、海派的、妖艳的过往女友都来得分量重，变成快乐的负担。

“这就叫爱情吗？”允笙面露苦笑。

但也实在怕了她的冷淡和拒绝。那女子的情爱，像是淡淡的月，淡淡的云，淡淡的风，淡淡情怀，淡淡愁，不由得他心生彷徨，意也踟蹰。

在别的女人眼睛里，他很重要，很有魅力，加上他身分地位高，该大方的时候绝不小气，向来由女人宠着他，何曾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女人青睐？这金盼盼的眼睛真是水中的墨晶石，中看不中用？

忽闻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允笙把相片收进皮夹里。

周沐蕾仪态万千的走近，拿着行事历报告：“副总，中午你有一个餐会，是不是我陪你去？”

上月人事异动，卓允笙已被提升为副总裁。

“我不去了。”

卓允笙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望着底下一辆一辆如火柴盒般的车子缓缓地蠕动，孙法恭的一句话突然闪进脑里──高处不胜寒。

是啊！如果有个真心相爱的女人陪伴他、爱惜他、呵护他，高山也可以暖如春。

周沐蕾提醒：“副总，这是你和高小姐早一个月约好的。”

“十个高小姐也没有她一半可爱。”

“卓先生？”周沐蕾心慌的问。他又有新目标了？

卓允笙头也不回的说：“周小姐，把重要的约会全安排在这个月里，其余的全部推掉。

我要放一个长假，这个月做不完的等我回来再说。”

“为什么呢？总裁那边──”

“我去办正事，父亲一定乐见其成。”

周沐蕾无话，告退前还是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正事？”

卓允笙一顿。“我要结婚。”

“啊──那位幸运者是谁呢？”

卓允笙转身目注她。“你别说出去。她还没有答应我的求婚，甚至还没有点头做我的女友。”

“这──太玄了。”

“一点也不，只不过你不了解罢了。”

卓允笙摆个手势，周沐蕾退出去，一颗心仿佛吊了块石头，直往下沉，希望的泡泡吹了吹了。

中午在公司的餐厅用饭，几几乎食不下咽。周沐蕾不断自问：那个女人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魅力？

卓副总的活动行程，沐蕾自信掌握得很好，可是会交由她安排的约会，自然称不上私密性，也就没有私情可言，真正和允笙夜游欢乐的女郎，允笙是不会给她知道，顶多说一句：“明晚？不行，我另外有事。”她便知道意思了。

然而这种暗示性的话，沐蕾是愈来愈难听到了，有一阵子还偷偷高兴他是准备收心了，于是发出爱的电波，允笙竟像个木头人般恍若未觉，竟还在分公司经理和女秘书的恋情曝光一事，发表高见：“藉工作之便和女性下属发生关系，我们姓卓的可不会这么没出息，尤其跟女秘书──哼，浪漫过头了吧！”吓得沐蕾不敢再有过火的举动。

万万料不到，卓允笙已心有所属。

周沐蕾推开餐盘，心烦的离开餐庞，步向三楼展示室，发现允笙也在里面，一个人默默观赏散发出淡淡幽香的十二生肖玩偶。

“副总，您对这有兴趣？”

“也不，只是想，这是怎样一个巧手的人。”

“听说巧手的人心也灵慧，也不知是真是假？”

卓允笙回头向她一笑。

“是真的，心不灵也做不出如此神秀的玩偶。别看它只是小小一个玩偶，不过巴掌大，但不知费了她多少心血。”

“副总车上不也吊着一个，好像是小丑，是不是女孩子送的？”

但见允笙脸上洋溢温暖的笑容，不作答覆。

“副总！”孙法恭在背后喊：“你找我？”

卓允笙点个头：“我们一起用餐，如阿？”

※※※

和孙法恭并肩走出大楼，到常去的餐馆坐坐。

点过菜后，孙法恭询问：“有什么事吗？”

允笙轻咳一声。“我也不拐弯抹角。盼盼最近好吗？”

“应该不错。”

“你也不十分了解？”

“我同她好久没见面，问过舍妹，说盼盼精神上是恢复了，心里怎么想就难说了。”

“你想，她还会怀念那个……”他竟也会有点不好启齿。

孙法恭世故的说：“盼盼是不大记恨，原谅是可能，但要说对那些人感情不变，除非她是情圣，否则易说难做。”

允笙沉吟：“她不是情圣，只是未经险恶，难免容易上当。”

“是啊！盼盼还算理智，这次受了教训，直说再也不接近太有钱的人了。”

“什么？”

“没什么，她怕再上了有钱人的当。”

孙法恭静静的说，偶尔停下来吃一口食物，似乎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允笙狠狠盯了他一眼。这老狐狸说了等于没说，一点也没透露盼盼最近的消息。允笙也不再追问，摆明只是闲话家常罢了。

步行回公司，分手前，允笙问一句：“我看你是不大乐见我去接近盼盼？”

“对，谁要再戏弄盼盼的感情，我会同他拚命。”孙法恭正气凛然。“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没有总裁硬凑和，盼盼不致遇上姓秦的，遭受可怕的打击。她像是我的女儿，我相信她不愁没人爱，如果你没有准备将心交出去，请你千万别接近她。”说完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瘦小背影却显壮大起来。

允笙喃喃说：“我会记住你的话。而且你也提醒了我，我必须捷足先登抢在别的男人之前，先走进盼盼的心，否则我将永远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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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放下参考书，盼盼走到厨房倒杯开水，才喝一口，突然地像是鬼上身，顾不得手上的玻璃杯，就这么赶向门口打开门。以致往后有半个月的时间，她老是反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心血来潮跑去开这个门？当时我并没有听见门铃响呀！

是卓允笙。

白色的长袖衬衫卷到肘上，深蓝色长裤，夹克外套拿在手上。很简单舒爽的打扮，显出良好的教养。

他笑出一口白牙。“我正要接铃，你就开了门，有事出去吗？”望向她手中的水林，咧开嘴来。“我正口渴，就有水喝，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接过来不由分说的一饮而尽。

“唉呀！”

盼盼轻呼，那是我喝过的，可是看他喉头滚动，似乎真渴了，终于把话咽回去，但实在不好意思，忙请他入内。

“真是稀客，请随便坐。”

把水林拿回厨房，又找出两个红苹果和削皮刀，走回客厅但见卓允笙四下走动，没几步便走回原点，笑了起来。

“我家很小，一目了然，你在看什么呢？”

“小世界可以有大无限。”允笙坐下，拉过一个垫子细看。“是你的手艺，我已经能够分辨了。”将它放在背后，舒服的倚靠。“我一直很好奇，是怎样的好环境才能教养出淡泊名利的美丽女孩。”

盼盼低首浅笑，灵巧地将苹果皮削成一长条，干净俐落，送到允笙面前。

“好漂亮！”允笙一口咬下。“要一位美女不自恃容貌，还能不嫌贫爱富，简直比寻找金矿更难。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你夸得我脸红了。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自知无过人的才能，也从来不曾有人将我捧上天，还能不老实安分吗？如果你们男人都以为女孩貌美就会很骄傲，只怕都是你们男人纵容出来的，怪谁呀？”盼盼轻嚼香脆的苹果，又说：“你不能想淡泊名利的事，要不然会导致许多人失业。”

允笙满足地欣赏她小嘴微动的可爱模样，声音又是那么娇柔悦耳，过肩的秀发梳成公主头，露出白玉般的光洁额头，映衬一张鹅蛋脸完美极了。

这次来之前，他已决定将过往的种种全部抛开，以新生的心情好好认真地爱一次，不管盼盼说什么，他都不会同她争。

盼盼并非无知无觉，允笙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有几分明白，也有几分不明白。

以前也曾深深感受到他的情意，但那时心系雨晨，又不时气他老爱使坏，有事没事冒出一句两句露骨的言语，逗她脸红，即使有感激之心，也是一转身就忘却了。现今，他一副老实的样儿，倒教她有点儿陌生。

双双无话，默默相对，悄丝将两颗心静静缠绕在一起。

也不过指顾间事。盼盼感觉到心热起来，有点慌，于是提议出外走走。

彰化最为人熟知的名胜是八卦山，允笙自是无异议。

楼下停着红色跑车，过往邻居无不侧目。盼盼见过，当然知道是谁的，叹道：“你不能开平凡一点的车子来吗？”

“宾士行吗？不过没有跑车速度快。”

宾士算平凡的车子？盼盼摇摇头，上车。

到八卦山走走，需要一点脚力。游乐园里有吃食店、艺品店，走过的多，购买的少，大家学聪明了，出门一包吃食，不饥不渴。

允笙和盼盼空手来空手回，只盼盼吃了一个冰淇淋。

“考你一个问题。这山脚下摆地摊的，卖什么最多？”

“吃的。”允笙答。

“不对，要不要再猜一次？”

“遮阳帽。”

“也不对。是卖鞋子，卖凉鞋的。”

允笙好奇了。“为什么？”

“有人傻傻的，穿着皮鞋、高跟鞋来走山路，下了山全叫苦连天，一双九十九元的凉鞋正好救急。”

允笙庆幸。“我这是休闲鞋，舒服得很。”说罢盯了她一眼。“你怎会注意到？哦，你亲身经验过是吧？”

盼盼大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二天中午一过，允笙又来访，盼盼也不多问，换上牛仔裤、夹克和球鞋，带他去滑草。允笙运动神经很好，倒是她摔了好几次，最后只得虚心听允笙教导。

休息时，允笙问她：“你还在准备考银行吗？”

“今年是来不及了，因为我休息很长一段时间。”盼盼不起劲的说：“商科念了五年，其实我并不真的喜欢。”

“何必勉强自己呢？”

“爸爸很疼我，我不想教他失望。”盼盼笑出一个低声而柔软的笑。“有一次我异想天开，梦见自己凭空得到一笔遗产，钱多得不必再为往后的生活苦恼，既不愁衣食，我便可以全心做我爱做的。但梦只是梦，我出生在小康家庭，没学会锦衣玉食，也就缺乏野心，没有赚大钱的头脑。”

“其实大企业家未发迹之前，也是从小钱赚起，需要一点机运使钱滚钱，像雪球一般愈滚愈大，再加上野心和不服输的精神，才创造出一个财团。”

“这些好像离我很远，我想像不出来其中的复杂。”

“哈，就好像我弄不懂为什么一块碎布到你手中就会脱胎成玩偶。”

“这叫隔行如隔山，对吧！”

第三天，允笙带高尔夫球具来，教她挥捍的基础姿势。

第四天，自高尔夫球场归途中，允笙告诉她：“明天我必须巡视中部的分公司，有空再来看你。”

“好。”盼盼在心里说，却说不出口。

她愈来愈不懂自己了，因何轻易接受了他的出现，使他介入她的生命，就像鲜花需要氧气一般自然。她自问从不随便，以前和雨晨的感情也是一步接一步踏稳着走，后来发现雨晨全是虚情假意，伤心中一步一步往回走，直退回到不爱他的起点，受的伤害不致太大，反而被何玉姬软禁的几天使她噩梦连连，最近才好了。

然而允笙却一下子攻城掠地，撤了她的防卫，使她居然以他的陪伴为喜，还暗恼他究竟是纯度假或另有目的？

盼盼对自己说：不要自作多情哪！一个男人再没尊严，也不可能被拒绝两次之后，还会向同一名女子求爱，他只不过来玩玩“捞点本回去”，我尽地上之谊是回报卓家的销爱。要命，偏偏心理明白卓允笙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书念不下去，闲来没事，数数允笙的缺点：第一，傲慢自大──这是一开始即有的印象，但自别花莲再次重逢后，凭良心说，他只是有自信而已。第二，做风强硬──这除了突显他做事有担当之外，很难从鸡蛋里挑骨硕。第三，不重视情──他不将罗婉心视作母亲，不当玉树是弟弟，却又肯为罗婉心将玉树找回来，只怕也是嘴硬心软。第四，最讨厌的，爱看她脸红──思及此，伸指摸摸红唇，盼盼又红了脸。

不想了吧！不想了吧！一切顺其自然。

欲拒相思，相思既来，偏无处躲去。

熬过一日，允笙该来却没来，盼盼心一沉：被我猜中了，他只是来游玩散心，玩够了便回去了。

咬咬下唇，盼盼也不恼，双方的家世实在差太多，初识雨晨时不明白，以致爱心空付流水，这次她明明白白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倒要安慰自己尚及悬崖勒马。

待要收拾相思意，隔天，他倒来了。

“你来做什么？”盼盼一见他就跳脚。“你回去就回去，为什么又来？我不喜欢这样，你别戏耍我！”

“盼盼！”激动的搓着一双手，允笙痴笑着说：“你已经明白我的心意，是不是？”欢欣鼓舞的一把抱起她团团转。“这一天总算给我等着了，你这狠心的小鬼，没良心的小东西，终于也打开你的心了。”

欢欣鼓舞中宛如飞上九重天，快乐得不像是真的，彼此间靠得那样近，听得到两人的心跳，耳鬓厮磨，两心相悦。

“别转了，停下，拜托，我头晕了。”

“好吧！”允笙将她放在椅上，自己贴她而坐，右臂伸长去环住她肩，霸道的将她圈在怀里。

“你可真会得寸进尺哦！”盼盼暗示。

“有吗？”允笙动也不动一下。

“你的手好长好笑哦！”盼盼死瞪着他。

“是啊！希望你满意。”

面对这样厚脸皮的人，还真拿他没辙。

“说你爱我。”允笙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低头磨着她的小鼻子。

“不行，我们差太多。”盼盼克制着说。

“年龄吗？”

“不是，生活背景、习惯，还有许多许多，你知道的。”

“盼盼，你听我说。一开始我并不了解你，因为我拒绝去了解，直到我爱上你，我才认真地、迫切地想知道你的一切，于是，我逐渐了解你的过去、你的理想、你对人生的态度，当然，还包括你的性情。你可以同样的在我身上试试看。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似的，谁不是在彼此适应？”

“但我还是很怕有钱人。”

“你不该怕有钱人，该怕的是没有良心的男人。”

她仰起脸，允笙顺势将唇凑向她的唇，开始轻柔的吻她，感觉出她的反应，心头狂喜，愈发恣意。盼盼被吻得无力，也无意抗拒。

“我无法长久待在彰化，你能到台北来吗？要不然我尽量抽时间来回跑。”

盼盼决定这次倒着来。

“你先辛苦一阵子吧！等我父母接受了你，我再去才有借口。”

“你学聪明了，我好喜欢。”允笙宠溺的说。

※※※

开春后的一日。允笙接到直拨进他办公室的电话。

“你猜猜，我是那个？”盼盼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允笙险些喷笑，娇语婉转，如何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听不出来？这般娇脆柔软但不显嗲气的悦耳甜音，梦里亦不曾或忘。何况，这支电话号码就仅有少数人知晓。他故作沉吟不决。

“是谁呀？真要猜不着了。”

“猜猜嘛！”盼盼好脾气的说。

“猜中了有奖赏吗？”

“嗯！做饭与你吃。若猜不中，怎么罚自己讲。”

“买个钻戒定你做老婆。”允笙促狭说道。

“嗄！你尽会捡便宜。”盼盼的口吻中尽是不服。

“那我猜啰！美诗吗？”

“不对！”

“爱珍？”

“不对！”

“青菱？紫薇？”

“更不对了。”

“娟娟？小屏？意婷？”允笙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名字。

“过分！”盼盼半恼半笑。“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赶快从实招来！”

允笙哈哈大笑。

“不装了？盼盼。其实一开始我就听出是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都是谁？”

“我亲戚的女儿啊！”允笙笑得非常开朗。

“算你老实。”盼盼一笑，又说：“喜欢我去见你吗？”

允笙直挺身。“你人在那里？”

周沐蕾正送公文进来，听他欢悦的说：“你已到台北了？小坏蛋！怎不早说？我去接你！”

“不了，你来回跑既辛苦又费时间，我自己坐车去。原本想你公司忙的话，我先去舅舅家，我有钥匙。”

“不，你先来这里，我要见你。”

“好。不会有层层关卡吧？”

“放心，我知会一下，你直接上来。”

允笙依依不舍收了线，以内线电话通知接待处小姐：“等一下有位金盼盼小姐到，请她坐专用电梯上来。”

周沐蕾一时想不起谁是金盼盼，笑问：“看副总这样高兴，女朋友要来吗？”心里却希望不是，毕竟以往不曾有自称是他女友的女人直闯上十二楼，他不许女友妨碍到他的工作。

“是啊！”允笙一下戳破她的希望泡泡。“她总算肯来台北，我也松了一口气。她待在老家，我不时担心有别的男人追求她。”

周沐蕾心有铅块压着，却笑开颜：“可想而知她一定很美。”

“她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最动人的；再大得几岁，不知是怎样的风情。”允笙说时眯起眼睛笑。“她有一股吸引人的迷人气质，我们全家人都被她收服了，连我那脾气古怪的小弟，在她面前也不敢搞怪。”

“真的啊？”

允笙想起年节那几天，玉树硬跟了他去，说要见“未来的大嫂”，允笙一向和他不算亲近，新年心情好也不加婉拒，但事先说好不许妨碍约会，识相一点。谁知盼盼一点不介意，干脆也带了两个弟弟同游。玉树素来个性和博先、峰声兄弟俩就找不出相同点，彼此你睇我、我睇你，无话可说，气氛沉闷，却为一件小事吵起来。

“她做惯大姊姊，管起弟弟有模有样，也不见她怒容相向或大声吆喝，轻声细语间就摆平了三个小鬼头。”

周沐蕾装出一种很高兴的态度来：“很快大伙儿有喜酒喝了吧！”

允笙却点到为止，只是笑，把双眼睛移到公事上。

周沐蕾回到自己桌前，耐气等待，要睁大悟空处借得的火眼金睛，看清何方女妖幻化莲身，迷去了允笙的三魂七魄。

盼盼自专用电梯出来，偌大一层楼，也分不清该左转还是右转，不好意思大剌剌的问说要见允笙，问了人，先找到孙法恭，孙法恭少不得取笑：“我今天面子真大，你特地跑来探我？！”

“来看您是名正言顺，就怕您生气我打扰您工作。”

“总有你说。”孙法恭目注外甥女。“见你眉梢带喜，杏眼含春，女大不中留啰！”取笑得够了，才亲自带路。

“这阵子公司忙吗？”盼盼问。

孙法恭从她嘴张开就望进她喉咙里了，笑说：“你安心，工作时间可以调配，他一定抽得出空陪你。”

“舅舅！”

“嗯？难道你不是想问这个吗？”

盼盼索性大方。“是啊！男人应该爱情与面包并重。这里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家百货公司都大，可想而知你们的工作量一定很吓人。”

“盼盼，你有这层认知，将来真的嫁给他，也才会幸福。”孙法恭欣慰的说。

他外甥女果然出名的巧，他想也不用为这桩亲事担心了。

堂堂投资顾问和决策大事的公司要角，要见副总，只需敲门即可，周沐蕾只有疑惑地看着盼盼，有那么一股熟悉。

允笙亲自来开门，喜动颜色：“盼盼！算算你也该到了，接待处的人也通知了我，就你慢手慢脚，害我左等右等，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

孙法恭好笑。“她不好意思大声嚷嚷要见你，美其名找舅舅，拐了个弯儿。”

盼盼跺脚。“舅舅！你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好，我走。”向允笙点个头，回去上班了。

允笙也不顾员工个个抬头，揽了盼盼进去，关上门。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深情的眼神将盼盼从头打量到脚，一寸也没放过。素雅的白色羊毛衫搭配枣红呢长裙，胸前一片半月形陶坠的复古项炼，耳上挂着两颗小星星。粉面莹洁，眉不扫而黛，唇不抹自朱，允笙愈瞧愈爱，却瞧得盼盼低了头，晕生双颊。

他款款而言：“你依然没进步，很容易脸红。不过我就爱看你脸红的样子，特别媚，特别好看……”把唇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盼盼推开他。

“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她红着脸，怪难为情的。

“有谁敢不敲门就进来？”

“那我下次来就试一试，瞧你有没有踰矩。”

“好吧！我们就规规矩矩的聊天。”允笙招呼她坐下。“你今天便要赶回家吗？”他注意到她一身轻便。

“我住两天，星期一才走。”

“行李呢？”

“在楼下接待处，托他们保管。”盼盼一方面极潇洒，一方面又极靦腆。“拎个行李袋来找你，外面的人怕不以为我要和你私奔了。”

“这主意我喜欢。”他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盼盼捶他一下。“你想啦！”

允笙捉住她手，抚揉、亲吻，继而整个儿握在掌中。“这么软绵绵的一双手，婴儿相似，只适宜穿金戴玉，不适合打人。”

“那个要穿金戴玉，做事多不俐落。”

“说也奇怪，你这双手任何家事也做，怎么还保持得这么美。难怪前人要形容女子的手为‘玉手’了。”

“我也不懂，反正父母生成，也不能不要。”

“我要！”允笙接得真顺口。

盼盼噗哧一笑。“你不上班，尽跟我调皮，真是坏榜样。”

“都十一点半了，我们去用餐，然后送你回舅舅家睡个美容觉，再回来上班。晚上你打扮华丽些，七点我去接你，去俱乐部用饭，认识几个朋友。”

允笙小心翼翼的说，一边观察盼盼的表情。他不敢相强，这段日子来使尽水磨工夫，只求她的心放在他身上。今日盼盼上台北，他认为是“再上层楼”的契机，只消她愿意接受他要求去结识他的朋友，就暗示她也有心融入他的生活领域，做他的伴侣，接下来才好提厮守终身的事。

盼盼眉宇清朗，没有不肯之意，只是：“我只带来轻便的衣着……”

“我们立刻去挑一件。”允笙止住她想拒绝的话。“你一直不肯让我送你礼物，这对我不公平。我想表达我的心意，就像你一样。你送的我可一慨接受。”

“那又不值钱……”

“心意是一样的。何况，你亲手所做，玩偶，毛衣，所付的心血又岂是金钱可比。”

盼盼心中一甜。再坚持反显小气了。

“我若挑件特别贵的，可不许哇哇大叫。”

“你喜欢，整间买下来，我也保证不哇哇大叫。”

双双相视大笑，彼此都感到一种倾心沥胆的快乐。

到这个时候，盼盼才真正领会了两心相爱的甜蜜与快乐，那是可以因对方的喜乐而喜乐，什么家世、财富悬殊，到此都不存在了，简简单单、直直接接就是接受他这么个人，包括好的坏的。

相较之下，过往对秦雨晨的一片倾心只能算是单恋，真是不堪回首。然而，没有那段不愉快的经验，怎品得出今日这醉人的滋味？

※※※

又一日。

盼盼在允笙公司附近的书城翻看杂志，突然有人叫她，侧身看清，倒是一怔。

“不记得我了？”

是秦雨萱。烫了头发，有了她那年龄的成熟。

“秦小姐！”盼盼再无一语。

秦雨萱倒热络。“早想再见见你，近来好吗？”

“托福。你们也好吧？”

“你也许知道，我家发生了不少事。”

盼盼维持若即若离的态度，不冷不热。

“上回跟个朋友上俱乐部，发现你和卓先生在一起，当时很想过去打招呼，又见你们有别的朋友在，就算了。那知隔两天想联络你，你却又回去了。”

盼盼不禁微笑。那是一次愉快的聚会。“我只是偶尔来。秦小姐找我有事？”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要告诉你所有的事。”

“什么事呢？”

“家母的故事。你曾受家母委屈，所以我以为你会想知道原委。”

盼盼咬咬下唇，颇为犹豫。“现在吗？”

“见面即有缘，此时即良时。”

“好吧！”

盼盼嘴上不提，心中一直有个疙瘩，在别人或自个儿面前还能装作没有，一碰上秦家人，便涨痛起来。

秦雨萱携盼盼坐车至常去的茶楼，要了一个包厢。

“不要来打扰我们。”给了小费，把门带上。

“可以这样吗？”盼盼觉得她过分神秘。

“没关系，我和这里的老板熟。”

盼盼已知道，有钱人不管走到那里，都会遇上“熟人”。

秦雨萱久久不语，回首前尘，母亲生前的种种好处，一时思如走马，不觉时光已过，一瞥眼间，盼盼静谧的态度吸引住她，不禁细细打量，这才发现她与“画中美女”其实并不相像。

“我大哥，”雨萱注意盼盼神色不动，心中叹了口气。“上个月分得他要的财产，和夏敏飞一同浪迹天涯，现在也不知在那里。行前，有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其实我也偷进过妈的秘室，对那幅画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不是感动她的美丽，而是觉得她可怜，也说不出为什么，我看出了那女孩被死神笼罩着，直觉她已非这世上的人。所以，我只进去过那一次。小妹，我不是瞎子，当然看出盼盼的外貌像她，可是我从来不认为她们相像，仔细看，相异处不胜枚举，所以也没想那么多，更没想到妈会将她们硬是当作一个人，做出那等事。……盼盼恨我，我很难过，……’我发现他手里有一封信，是不是你所寄？”

“我是寄了一张短笺，但现在我已不恨他了，而且我记得是在你母亲去世的消息传出前寄去的。”

秦雨萱想了一会。“也许他是临走前又拿出来忏悔。”

“是吗？”记忆中，秦雨晨是很自负的人。

“我一直都觉得你并不了解我大哥……”

“错了，你该说他隐藏得太好了。”盼盼一想到那段故事，登时兴味索然。“你约我来，何不直接说主题？”

“也好。”秦雨萱表情凝重，缓慢的道：“该从那里说起呢？──那一天我们从南部度假回来，这次旅行有些唐突，事先没有计画，说走就走，只是大家习惯了听母亲的，没有异议。回来后，我感到疲倦，睡了一会，被争吵的声音弄醒了。”

是雨樵和妈在吵，把大家都吓坏了。

“妈最疼二哥，二哥也最能体谅妈的辛苦，人人都夸说他是个孝顺儿子。孝子难为，难为孝子。可是他居然向妈大发脾气，谁能不惊？尤其是为了你”

“为了谁都不严重，偏偏是你──”

“不，也许该说，使妈痛苦的是你这张脸，让她错以为卓丝琴投胎再世为人。你知卓丝琴是谁吗？”

盼盼说：“那幅画像女孩的名字。”

“是，但她的身分是你想不到的，谁都没有想到。”秦雨萱停了一下，才说：“卓丝琴，是卓彧的亲姑妈，卓允笙的姑婆，家母的高中同学。”

“啊──”

画中的女孩年轻貌美，盼盼怎么也没想到将她与皱纹横生的卓彧联成一线，卓彧少说也快六十的人了。

盼盼算了算。“应该是伯伯的姊姊才对。”

“是姑妈。”秦雨萱为她的天真而笑，然而很快又凝重起来。“那天二哥为着你被囚的事和我母亲起争执，尤其当妈承认是她做的，二哥疯了一样叫她‘杀人凶手’、‘秦家要因你而蒙羞……’闹得好凶，我真不敢相认那是雨樵，……最后妈掴掌二哥，二哥气怒之下收拾行李便搬了出去。”

“妈嘴里没说，但我知道她很后悔。从二哥走后，她变了，活像行尸走肉，也不大到公司去，老将自己关在秘室里。每回我送饭进去，总看见她对着画像，眼神十分悲伤，不住地念着：‘妖孽！妖孽！’”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我突然憎恨这一切，憎恨那幅画。我是女人，我需要和乐安详的家，以前妈还是很好的，但自从家里多了那幅画像，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不断鞭策自己，一天比一天变得冷漠，甚至冷酷。于是，我终于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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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是何玉姬暴病前一个月发生的事。

一种感觉，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如何去形容它、描述它，但是，秦雨萱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一日甚过一日，成为一股压力笼罩着她，笼罩这整个家庭，由幸而变为不幸。

母亲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却倩笑盈盈，似乎在说：你很强，向来都很强，但是，玉姬啊玉姬，现在呢？你老了，也知道疲倦了，终于也倒在我的眼前，时间永远是站在我这边的……秦雨萱无可抑制地对画里的“她”憎恶起来，仿佛这个家的不幸，甚至她感受到的压力，全来自于“她──”貌若天使般的画中仙！

就是这时候，鬼使神差地使一个隐伏已久的念头活了过来。秦雨萱走向柜子，打开下面一扇门，放置了补画的工具，她挑中一柄刀笔，再关上门。

她瞪着她，一股热哄哄的异样感觉渐渐打心底升起，烧至颈项，直泛上脸颊、额头。回首望一眼母亲，睡得正安稳，雨萱再不迟疑，搬了张凳子移至画像前，站上去，举起手臂，再看看母亲，终于──

一刀正刺中“她”额中间，划破画布，并顺着眉心、鼻梁直往下拉拖，把“她”整个人一剖为二，割出一长条口子，再在“她”胸部地方补一横条，变成四块，形成“十”字的刀口，看来是再也无法修复了。

完成之后，雨萱猛然打了个寒噤，她的手仍在颤抖，她的眼睛还在燃烧，她嘶叫的声音很大、很沉：“我要把‘你’烧成灰，我早该这么地做！”说着又站上去，要将“她”扯下来……何玉姬突然醒过来，大叫：“丝琴──丝琴──等一等我──丝琴──”

“妈！”雨萱停止动作。

何玉姬揉揉鬓边，感觉整颗脑袋正剧烈地发痛，似有四匹马套住她头颅分往东南西北方向撕扯一般，好一会才抬得起头来，就瞧见了她胜利的象征给毁了。

“啊──啊──”何玉姬承受不了打击似的，摇晃地走过来。“丝琴，你……是谁杀了你？谁敢把你毁了？”

“妈！是我！”

何玉姬和她的目光接触，一双精明的棕眼眯紧了些，里面正有两簇火焰雄雄燃烧着，那是热腾腾的怒火。

她的脾气爆发了。“你跪下！向‘她’瞌头谢罪！要不然我立刻把你嫁给陈大空，他又老又丑，脑筋也空，倒有一笔丰富的不动产，我早想要他的土地，把你嫁给他，他早晚死了，士地便是我的了。反正养你也没什么用！”

“妈！”她愈说愈过分，雨萱生气的反驳：“妈！你已经变成可怕而没有人性的巫婆，你知不知道？为了公司的利益，你可以牺牲二哥的爱情！为着你的一番私心，大哥必须违反心意去追求像‘她’的人！现在，换我了是不是？你非要把我们三兄妹一个接一个逼得远离你身边才甘心吗？”

“你住口！”

“不，我不住口，这些话我忍太久了。妈，以前你不是这样，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便当上学，是你亲手为我做的，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便当──”

“不要再说无聊的话！幼稚！不长进！”

“这不无聊！更不幼稚！妈，这是你的爱！”

“妈，为什么你变了？”雨萱指着破裂的画像，直视母亲：“是为了‘她’！我知道，是为了‘她’！虽然我不懂到底是什么魔力，但我也不小，这些年来多少观察出一点，那就是：‘她’控制了你！”

“你说什么？”何玉姬自觉受辱，怒斥女儿：“你瞎了狗眼，枉费我花了数百万的学费，教出你这么没有眼光的女儿。你看清楚，是我囚禁了‘她’，我限制了‘她’的自由！我不许‘她’踏出这房间一步！”

“是你错了！”秦雨萱激烈的大叫，“实际上，‘她’根本不存在，在这里的只是一张画布，不管画得再活灵活现，也只是没有灵魂、不知悲苦的一张画！妈，你醒醒！‘她’根本不存在，‘她’若有生命也不在这屋子里，早已自由自在翱翔于某一个空间。妈，我求你醒一醒，看清楚，被关在这里的是‘她’的‘心’，‘你’的‘心’！‘你’的‘心’！”

“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

何玉姬大声吼着，声音里充满愤怒，还有──害怕。

“妈！”

“出去！”

“妈！”

“出去！”

“妈，”雨萱的语声噙着泪。“我很抱歉。”

雨萱神色黯然地走出秘室。不安感伴随而来，母亲的怒气只怕消不了，雨萱怕就这样失去了母亲。

过了二天，何玉姬却将她找了去。

房里有只铁桶，雨萱亲眼瞧见烈火窜起，当着她的面，画像被火舌吞没了。

“妈，你怎么……？”

“你去把窗户打开。”

秦雨萱照着做。这久不见天日的房门终于有了光与热，及新鲜空气。

何玉姬将自己埋入沙发，愣愣的望著“她”被烧成灰，良久不发一语。

秦两萱突然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头上竟有这许多白发，不加染黑愈见苍老，显得一脸的细纹如刀刻般明显。

仿佛读出了雨萱的心声，何玉姬拨弄一下发丝，说道：“今早，”声音也是疲乏的：“我照镜子时，被自己这副样子吓坏了，曾几何时，我失去了娇容美貌，不再光彩耀眼，我也才六十六岁，怎么就这样老了？而她，依然艳光照人，仍旧青春动人，老天爷多么不公平！”

“妈，你还是很刚健的。”

“‘老’字是不许人撒谎作伪的。我这一生做了许多事，很多是我那一代女性想也不敢想，想做也做不到的事，我全办到了，我很骄傲。”何玉姬脸上光彩了点，依稀觉得自己辉煌的时代并未结束，这种感觉是奇妙而振奋人心的。

“是的，妈，我们都以你为傲。虽然有时我们很不听话，让你失望、伤心，但是，我们心底是很明白的，自爸走后，‘千越’若没有你，早给人吞了或垮了。”雨萱蹲在母亲身前，表情是尊敬的：“现在，‘千越’一样少不了你，你烧了画像，赶走心魔，自今而后，更能够大展雄图，让那些以男人为主的企业家瞧瞧，女人照样可以做大事业。”

“不，我累了。”

“妈，别说丧气话……”

“到今天我才省悟，是丝琴在支撑着我，因我对她的恨意，使我变得坚强，使我在面对敌人时能够冷静而残忍。”

“妈，你在说什么？”

秦雨萱害怕起来：妈是不是受了刺激而语无伦次？

何玉姬的眼光却是非常有力，仿佛她全身的精力都凝聚在那里一般。

“我知道商场上有许多人嫉妒我，因为我遇上狂风暴雨时，总能掌稳舵，一口气冲破关卡，而有许多人却通不过难关，一个个在我身边倒下去。为什么我每次都能这般幸运？你知吗？你不知的！”

秦雨萱屏息以待，她明白此时不宜开口。

“每当我心里不舒服，我进秘室，向‘她’发泄。碰上委决不下的事情，我进秘室，静静望著‘她’，看‘她’笑得那样幸福，永远一派无忧无虑的样子，娇滴滴的就等人来爱，相较比拟，更见出我的狼狈、我的苦痛，我心里就好恨，好恨！我恨啊！……她死了，我拿她无可奈何，只有拿周遭的敌商泄愤，于是我毫不容情的打击他们，要看着他们向我服输，只因她生前常爱说一句话：‘玉姬，你将来一定比男人都强，你又聪明又能干，我是比不上你的。’

是的！我岂能被一个死人瞧轻，我当然要证明给她瞧。”

秦雨萱不禁摇头，“妈，人都死去那样久，还记着做什么？”

“我忘不了，怎么也忘不掉。如果……”何玉姬的眼里同时射出温柔的回忆眼神和残忍的雪恨光芒，两相交集，更是精光四射，震人心弦。“如果当年她是死在我怀里，情况会完全不一样。我们是那么要好，我很爱她，比亲姊妹还要好，无话不谈。但是她不该死在施少波怀里，一千个一万个不可以……”何玉姬红了眼，久久无法平复。

“她父母在晚年生了她，大哥卓荦几乎可以做她父亲，虽然家境宽裕，却没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直到认识了我，像是前世的兄弟或姊妹，今生重逢，一见投缘。自高二起，我们愈发形影不离，时常功课做晚了，就在她家过夜，甚至一住几天。卓荦疼她像疼女儿，名曰兄妹，情若父女，因此也很善待我。当时，常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卓彧……”

“卓彧？‘松筑’的卓彧？”雨萱忍不住问。

“就是他，那时他也十来岁了，好像比我们小了五、六戏，像是丝琴的弟弟，却得叫她‘姑姑’，丝琴也不大认真，常常弄错辈分也不在乎，她就是这样的人。”何玉姬突然不往下说，恰似内心有刀切割，疼得她开不了口。

秦雨萱喉头涌起阵阵酸楚，已预感到母亲的可悲。

“再好的友情，也禁不起恋情的考验。”

何玉姬的棕眸闪现出无助的灰暗，昔日强者的表情也消失无踪。

毕业后不久，我由家里安排认识了施少波，彼此都很中意，很快订了婚，预定一等我二十岁便结婚。我因心有所属，较少去找丝琴，她便常来，也和施少波有说有笑。她是很会讨人喜欢的，又被捧惯宠惯，也不避违的说她欣赏施少波，我正不高兴，觉得她也太任性，不顾情面，她却说了怪话：“也不知我有没有福气参加你们的婚礼，我怕要来不及了。”

少波忙问：“怎么说这种话？”

丝琴眼中含泪的说：“我一直不相信命运之说，认为算命的全是胡说八道，但如今不由得我不信。”

我也惊讶的问：“到底怎么了？”

丝琴说：“小时候，听父亲对大哥说：算命的皆言丝琴寿不永，你兄代父职更要多疼她，使她活一年胜于别人活十年。他们不知我也偷听见，后来自然没人再提，我也快忘了，但现在我是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大哥瞒我，可瞒不了天去。”

那是丝琴以前不曾提起的事，她一迳是快乐的，像只百灵鸟，突然谈到生命的极限，像看到自己将死，我们担心的追问，她却转了话题，不肯多言。

那以后，施少波忙碌起来，时常十天半个月也不到家里坐坐，丝琴也少来，有一回我去探她，她正躺在床上，也没说生什么病，只说虚弱而已。也是我粗疏，其实只要留意守在床榻的卓彧伤心的表情，和整个卓家沉重的气氛，我也该猜到这病很是严重。然而当时我的心给施少波迷了去，无时无刻不盼望跟他在一起，于是疏忽了友情。

这一日，施少波来了，约我密谈，我心底的高兴难以言喻，他很久没有亲近我了。可怎么……他突然说他不能娶我？！他爱上另一个女孩？！他说了又说，怎也说不完那女孩的好处，还有她是那样楚楚动人，教人心疼、心怜。

记得我很冷静的问他：“她是谁呢？”

施少波没有直接回答：“以后你自然知道，我只请你原谅我。你健康美丽又能干，还有机会找更好的男人，但她不行了，她只剩下短短的数月生命，我要去陪她，陪她走完这艰难的道路，使她有勇气活下去。”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走开。其实我想问他：“我怎么办？怎有脸见人？”

我恨使他变心的那个女孩，她使我变成笑话。我能干？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我的未婚夫丢弃我，选择了只活不过一年的女孩，这是怎样凄惨羞辱！教我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我成了亲戚间的笑柄，人人怜悯的对象，好强念了许多书又怎样，反而吓跑了男人，听说他现在跟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在一起……我没办法一个个去堵住他们的嘴，只有恨在心里，这股怨气烧得我好痛苦。要是我肯认命，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可叹我的性情似牛般执拗，这情根深种，从此和我一生纠缠固结，再难铲除，变成一生的拖累。

刚退婚时，我不敢出门见人，连丝琴也不见，后来看她许久没来，想到她的病，便走了一趟。至今我还在后悔自己干嘛走那一遭，令心肝撕裂。原来真相教人这般不堪。我看见施少波坐在丝琴床旁，正喂她吃水果，我来了他也不理一下，连丝琴也以坦然的目光注视我，仿佛做错事的是我，一丝儿歉疚、羞窘也无，坦荡荡接受了曾是我未婚夫施少波的柔情蜜意。站在那儿，我自觉像没穿衣服的人，跑了出来，一路哭回家。

“第一次，我发觉自己败得那么惨，完全没有反击的力量。我在学校样样强过她，有什么用？她丝毫力气不费，便打击得我遍体鳞伤，命去了半条。在那时候，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杀人于无形，什么叫恨！”

秦雨萱茫然不知如何排解，只能缓和气氛，说道：“妈，人之将死，性情自然不同，渴望捉住最后的幸福，于是，常人所重视的道德观，在她眼里全不重要了。”

何玉姬呆呆出神，心中只是想着：我何尝没有想过这点？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心平气和却是另一回事，何况她的追求者多得只差没踩断她家的门槛，为什么非是施少波不可？而在她病亡后，施少波也失踪，没几年便听说他客死异乡，不也是丝琴害的吗？

“雨萱，你也是女人，长得也不差，但与她一比立分美拙。有种女人天生就有吸引男人的狐媚本领，以前有卓丝琴，现在有金盼盼，男人见着她们，什么妻子父母、名利权位，全可以抛之脑后，只渴盼一亲芳泽。”

“妈，金盼盼不是卓丝琴。”

“一样的，她是卓丝琴投胎转世，将来也会跟她一样使其他许许多多的女人伤心，所以我想毁掉她。你看你二，一见了她就什么都不顾了，若非祖宗保佑，刚好你二嫂有孕，以死相胁，他早不顾一切的离婚了。”

“这要怪二哥不专情，我看金盼盼是很正经的女孩，二哥一追，她便吓得逃回老家。”

雨萱不便重提乃母的罪行。

“正经？哼，哼！”何玉姬报之冷笑，“卓彧想收她做媳妇，让儿子去追，她不是巴巴的赶着送上门？我怨卓丝琴岂能教卓家的人如意！所以我也要雨晨去追她，许以华厦美金，结果卓允笙不中意她，让雨晨轻易获得芳心。你说她还不够精明吗？总有法子当上少奶奶。”

“我有耐性，等雨晨娶她进门再一寸寸将她凌迟。她爱雨晨，我就等她婚后再告之真相，要看她痛心疾首、撕扯发肤的样子，才消得了我心头之恨。但没想到她这般狡猾无耻，暗地里又与卓允笙勾三搭四，我还亲眼瞧见他们站在我们家大门口亲嘴，这样的女孩会正经？进了门迟早绿帽子往雨晨头上扣，谁也别想做人了。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毁灭她，教她和卓丝琴死在一块，最好永世不得超生，别再来害人！”

“妈！”

秦两萱暗暗骇异，一个人被怨恨蒙蔽了理智，不惜将不相干的两个人硬指为一人，要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偿还情债，接受报应。

“妈，金盼盼是金盼盼，她不是卓丝琴，你这样害她，太不公平也太不人道。再说，我也同时有过二、三个男朋友，这跟不正经扯不上关系的。”

“她如果不是卓丝琴再世为人，心虚往日之非，怎么哼也不敢哼一声，像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这……”

“她闷不哼声，我反而恼，要不然我可借机使她闹个臭名满天下，从今再没有人敢问津，那就天下太平了。”

秦雨萱听见这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却有一股凉意爬上心头。母亲的恨意已然根深柢固，只有上帝收回其中一人的生命，否则她是不会罢手甘休的。

※※※

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家里，甚至不记得有没有搭车，可以肯定自己回来的。

锁在房里，抱膝而坐，不时把脸埋进膝里，哭泣得好像心都碎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擦掉眼泪，喃喃安慰自己：“事情都过去了，我是金盼盼，理人家怎么说？”

然则，被人憎恨的滋味是惊心可怖的，一步一步踩着他人布置好的路线掉入陷阱中，任人玩弄于股掌上，更是难堪难受得巴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自身一番真心情意，却给人戏耍着玩，论斤论两的卖，美金华厦，华厦美金，原来一切早都安排好了，这时空有满腹怨愤，可又恨谁恼谁才好？

左思右想，只是伤心，盼盼不住道：“我情愿没听到这些，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铃响，她也不爱接。孙法恭特地在她房里装了具电话，她只空瞪着它，知道是谁打来的。

等安静下来，盼盼心惊的想到：一开始允笙也是奉父命不得不追我，三番两次给我拒绝，如今是不是不娶我，伯伯便取消他的继承权？他的爱是真或是假？

现在，她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了。

以前总不明白，卓彧因何只见到她相片就令允笙追求她？由罗婉心口中知道，她有一双酷似允笙母亲的眼睛。现今综合秦雨萱之词，总算真相大白：是她太像卓丝琴，而卓彧之娶允笙生母，怕也是为了有一点相像。

卓丝琴对卓彧意义重大，如母如姊，更是自小的玩伴，卓彧是倾慕她的吧！一定愿意为她达成任何心愿吧！

姑母早逝，以致没法跟她所爱的男人白首到老，这女孩简直姑姑再世，就让他们做晚辈圆了这个梦，厮守一生。──卓彧对她产生了移情作用，一定是这么打算的吧！

允笙知道吗？

当是知道的，以他的个性即使一开始不得不听话，到最后也一定会弄清真相。

盼盼大叫：“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因为我像谁而被人所爱，我受够了！我统统不要！”

迎视梳妆镜里那张俏脸，不禁自伤：“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我这张脸？给了我相似亡魂的脸，这公平吗？既然面孔相像，又何必叫我遇上这些人，来受这等苦？”

电话铃又响，盼盼拿起，允笙焦躁的声音急泄而出：“盼盼吗？你怎么回事，说好来公司接我下班，一起出去玩，干嘛又回家了？盼盼？盼盼？说话啊！”

“我……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挂了话筒，怕再听他说下去，自己又将给甜言蜜语骗了。

把自己抛向床铺，脸埋在枕上，突然好恨自己这张脸，怕见镜子，怕窗子反射，只有藏了起来，免得心烦。

愈不去想，允笙的好已涨满心间。其实他从少说甜言蜜语，但恋爱中的人总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不好的。允笙就说过：“跟你聊天淡心是一大享受，你那专注的表情，好像天地间只有我会说话，教我去替你摘天上的星星都心甘情愿。”

谁知他不是在哄人？

古人说：天下最坏是男人的眼，最毒是妇人的心。

秦雨樵为了她长相似卓丝琴而心生迷恋，何玉姬却因为她的外貌太像仇人而想尽法子要她难受，甚至不惜触法谋杀她。

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待，我讨厌他们！厌恶他们的丑陋！盼盼捶几下枕头，忍不住叫出来：“如果允笙也这样，我绝不原谅他！”

叩！叩！两声轻响，接着是严肃的声音：“我怎么得罪你了？”

盼盼翻身而起，一眼瞥见允笙就立在门口，那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盼盼反而更加烦躁，喝道：“你怎么能够进来？”

“我跟屋主借了钥匙。”

“舅舅？！”盼盼不住绞着手指，有点气恼。

“你别动脑筋转移我的注意力，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说一句‘不见我’就挂了电话？

你究竟置我于何地！”

盼盼更是委屈，不由得一阵心酸，垂下泪来。

允笙见状，心也软了，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按她肩膀，说道：“别哭，别哭，我不是想凶你，但我听到你说话那样绝情真是气疯了，非立刻问明白不可。我这么爱你，如果能够，我会将心掏出来给你，这种心情是爱上你之后才有的，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难道你认为我做得还不够，要这般整我？”

盼盼闻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允笙一字字、一句句都打中了她的心坎，千言万语不如简单的“我爱你”三个字，只见她喜极而泣，伸手抱住他腰，眸子射出彩光。

“你是真心爱我？并作为了我像某一个人？”

他反笑了。“不爱你本身，那我爱你什么呢？”

允笙见到她幼细的脸蛋上兀自沾着几滴水珠，美目中却蕴满笑意，但觉她楚楚动人，娇柔婉转，清丽不可方物，不由得看得痴了，低下头来，深长而温柔地吻她嘴唇。

良久。“天老爷！为什么我一碰到你便无法自拔？”他浑身臊热，好不容易才放开盼盼，站起来走了出去。

盼盼心头甜滋滋，适才一番悲苦和疑神疑鬼全给允笙吻跑了，更深深体会出，允笙才是真正尊重她的好男儿。

整理一下衣裙，盼盼回到客厅对他说：“今晚不要出去了，我做饭给你吃。”

“好。”

允笙跟到厨房来，也只能坐在旁边看，插不上手。

盼盼一边准备，一边将下午遇上秦雨萱及她所述的一番话转述给允笙知道，不好意思的瞄一下允笙。

“我太不成熟了，很容易受到影响，误会你也跟他们一样，自哭一场。”走过来在允笙脸颊上嗒的亲了一下：“对不起啦！”

“没关系，多亲几下就好了。”

“少讨厌。”

允笙却不免暗生秦家的气：这几个人专门跟我捣蛋似的，先是秦雨晨，接着何玉姬，再来是秦雨樵，好不容易使盼盼的心转而向我，偏又冒出秦雨萱来扰乱她的心。找个机会，非整整姓秦的不可。

“允笙！”盼盼唤他：“你干嘛绷着一张脸？”

允笙脸色不改的说：“我在想是不是该告诉你。”

“什么事？”

拉了她坐在自己膝上，允笙拿下巴轻轻磨着她的脸，盼盼咯咯而笑：“好痒！”他不给她动，占有性地拥紧不放，轻轻柔柔的在她耳根吹气：“我不希望咱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无形中造成隔阂，方才你向我吐露一番心语，使我很感动，让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比一千声‘爱’都更教我相信：你是爱我并信赖我。现在，我也要向你招供。”

“好啊，我听。”

“不过，我先声明，那时我听了只当作一个笑话，并不因此改变对你的想法，更不影响我现在爱你的心情。”

“我明白。”

“这是去年的事了。”允笙嘲弄似的说：“在花莲我很傲慢的向你求婚，你拒绝了我，使我省悟在一名好女子面前，我是如何不可取。当然，我也想一探究竟，问明白父亲在打什么主意；因为以往我结交的女友，均被他批评，少有称赞一句，现在却莫名、甚至盲目地欣赏一位陌生女孩，是不是有特殊的原因？”

“伯伯告诉你了吗？”盼盼悄问。

“他叫我去翻祖先遗照，于是，我才知道原来我冇一位姑婆，叫卓丝琴，二十岁便去世了。父亲很感慨的向我叙述她的故事，还记得他说：当时我也懂事了，知道什么叫人之界限。你仔细看姑妈那张脸，美则美矣，却是薄命之相。照片后面有你祖父的题字：貌美惜神光外露，日月无光，眉交不分，红颜命薄，年廿因血病归坟。”

我看了好生惊讶，连问：“你认为盼盼也像她吗？”

“父亲笑了，连连摇头：乍看很像，所以我一见了盼盼的相片便对她有好感，但是我不会要一个薄命的媳妇。我年纪这么大，看人看得多，多少懂一点面相，你说我老古板也好，我很相信‘相由心生’这句老话。盼盼她生得好，美丽但不浮艳，眉宇清朗，两眼清澄有神，容止端庄，起坐舒缓，宅心仁厚，光听法恭形容她平日做人做事的态度，我就想也只有这女孩子最适合你，天大的富贵送到她面前，她也是一笑收下，正可以缓冲你因得意而心浮气躁的毛病。”

“我心想：‘开玩笑！为了您几句没根据的话我就会娶她？我要娶，也是因为我真心喜欢和她在一起，夫妻可是一辈子的事。’这时父亲却瞅着我看：‘你被拒绝了是不是？我早料到你交不到她，大概要受一番波折。’”

盼盼启齿轻笑，一股愉悦的缓缓自心底往上升、往上升。

“我那有那么好，伯伯就爱说笑。”

“父亲说得对。在你面前，我不敢得意洋洋，只恐爱你不够，有更好更优秀的男人来争夺你。”允笙吻住她，迷恋般地说：“知道吗？你足以颠倒众生。”

她绽开小狐狸般的笑容。

“我颠倒众生干嘛？多累！这世上我只想颠倒一位男人。”

“那个？”允笙眼中神光闪烁。

“我未来的丈夫啊！”盼盼笑开颜。“身为女子不想颠倒自己的丈夫，反要去颠倒别人的丈夫，除非她有毛病。”

允笙展开亲匿的笑容，一声比一声温存的唤：“盼盼──盼盼──”

“什么啊？”喜悦的浪潮带来羞怯的红晕。

“你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

“我……我不知道。”

“如何说不知呢？”允笙有点急。

“我得想一想。”

“想什么呢？”

“想你妈还有你继母，她们大都时候是寂寞的，被丈夫抛在家里，虽说为了事业，我还是觉得她们可怜。”

“傻盼盼，我不是父亲，我有我的做法，当然不会那样对你。将来，不管出差或应酬，我都会带你去，让你真正融入我的生命，了解我工件上的苦乐，而非当你是美丽的陪衬。”

“真的吗？”

“我用真心交换你的心，不光是爱你漂亮的一张脸，我要我们两心交流，而非貌合神离的维持一面好看的假相。”

“你真会说话。”

允笙握她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真心话，天地为证。”

盼盼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轻嗯了一声，默契于心。

尾声

对卓玉树而言，有一位大嫂，真是件奇妙的事。

本来，他的个性很排斥那个老成持重的家庭，成天往外跑才觉得舒服惬意，但是大嫂的开明和善解人意，扫去阴郁的气息，平添了人声笑声，玉树还能不觉得家庭是温暖的吗？还能不庆辛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从大哥和大嫂订婚的那一刻起，大哥开口喊他的母亲一声“妈”，亲手为她套上一只玉镯，使母亲高兴得湿了眼眶，玉树便预感一切都将不同了。

他知道，是大嫂影响了大哥。

大嫂可聪明得紧，从不与大哥脸红脖子粗，最善于“四两拨千斤”之术，她只消说：“哦，我叫她‘妈’，你喊她‘婉心姨’，那别人会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大哥太爱大嫂了，什么事都顺着她。

怕她适应不了新生活及婚后的应酬，结婚前一年，大哥便安排大嫂学习美语会话、舞蹈、交际舞、国际礼仪等等，使大嫂在订婚宴或结婚宴上面对外宾侃侃而谈，赢得“最佳外交官”的美誉。

大嫂聪明内蕴，从不去抢大哥的风采。然而，大哥对她的亲爱，以及爸妈对她的看重，才是使玉树一开始就接受她的重要原因，久而久上，他却发觉有件事挺教他纳闷。

那一夜，大哥、大嫂和他一班朋友在家里庆祝他二十岁生辰，为投合寿星的脾胃，吃完蛋糕便上舞厅热舞狂歌。玉树疯得来劲，只差没累瘫在地，休息时提议比赛说笑话，大伙赞同，虽说男多女少，还是分成两组竞赛。结果，他发现他这一班朋友居然假正经起来，没一个人说黄色笑话唬女生。

他把几个拉到一旁，问他们怎么搞的？

阿德居然说：“你大嫂在，我不敢。”

玉树一怔。

阿信补充：“其实也不是怕她。她那么秀气的一个人，脾气是随和，我们胡闹她也不排斥，笑得比我们还高兴，实在没有理由怕她，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不敢在她面前随便，黄色笑话一个也说不出口。”

玉树回首遥望美丽年轻的大嫂，依稀觉得自己也同他们一样，往常爱跟爸妈顶嘴，尤其跟母亲更是没大没小，惹得母亲用一种无奈又痛惜的凄楚眼光望着他，反使他“逃”出家门，就怕看母亲的眼睛。但现在，这些胡说八道的这语他再也不说了，他想，也许私心里自己对大嫂是又爱又怕，她年轻，要管他可也够拿大了，她随和，好像没心眼似的每天笑脸迎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随便。

如今，玉树是大不同往昔了，老爸和他僵持了几年，终于服输，承认他是天生的机车狂，送他进M机车公司从技工做起，他并补习准备今年报考工专，他自信理论与应用双管齐下，有一天他必能设计出超时代的新型机车。

现在，只有一个小难题使他头痛。

原来母亲怕他天天骑车上下班危险，特地到庙里求了一个保命符，大嫂知他爱万兽之王，也缝了一个“双狮戏球”的玩偶香囊送他；母亲把它和保命符一起放在一个塑胶套里，挂在机车上，说是拜过菩萨，绝不能取下。

谁知公司里的同事有眼尖的发现了“双狮戏球”，纷纷索讨，有的要老虎，有的要金钱豹，……他算了算，妈咪呀！有二十来个人。

都怪他多嘴，人家一称赞便得意洋洋的宣扬大嫂一双巧手如何如何，惹得人家心痒难搔，个个与他相争。

唉，二十来个可不是一、二个，他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即便大嫂肯勉为其难，也必招大哥一顿白眼。最后，他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拿了存款，到大嫂以前工作过的“妙莉”订购。

当他付出几张千元大钞时，心痛的起誓：“下次，我下次再也不多嘴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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