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女的青春祭典》 作者:谢上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美丽”的哀愁·谢上薰 报上的算命仙实在太厉害了,连猫也有十二星座?什么时候报纸不以人为主来报导新闻,管上猫的闲事啦?不过,看在我的同伴也常上报的份上,姑且信你一回,让我瞧瞧算命的在玩什么花样。 哟,啧啧!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其他星座的猫我是不知啦,但谢上薰简直是“双鱼座的猫”嘛! 她从小就展现狂妄霸道的本色,一旦认定了小说是最有趣的、最值得研究的一门功课,别人的意见全成了耳边风,威胁她会饿死也没有用。不过,除了这点坚持以外,她对其他事情往往只有三分钟热度,也常心猿意马,这一刻兴奋地将蒐集的资料分类归档,下一刻又没劲儿的望着天花板发呆,没多久又拿起一本推理小说笑得好三八。(她买书很少只买一本,以备随时有书可看。) 总之,这个人真是幼稚,个性有欠成熟,情绪容易被人影响,也容易影响到她身边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她板起一张脸在你面前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唸唸有辞,可别以为她在骂你,她只是在练习男女主角的对话罢了! 为什么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我跟她几乎天天见面,但她不出门时就十天半个月不甩我。一开始我也以为她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后来才知道这是她写新书时的毛病,真是神经! 话虽如此,她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会削水果给家人吃,会说好听的话,偶尔卖弄一道新菜……。对了,切记,当她对你好的时候,你最好要领情,否则她不会饶你的! 她还要我大力吹嘘她的得意之作:“童女的青春祭典”。本来我也打算摆次加子,不甩她,但又怕她日后报复,只好屈服。 在此我提出严重声明:本姑娘出身名门,名声响叮噹,素来只与绅士淑女交往,听的是西贝流士、孟德尔颂,看的是左拉、屠格湟夫,通俗小说与我无缘……,哎哟!她居然捏我,真下得了手。 唉!恶人当道,淑女也屈膝,我只好说:“童女的青春祭典”是一本非常好看的小说,愈到后面愈是精采,有一段写女主角以牙还牙、以真情试炼真情的复仇情节,大快人心;只可惜,她很懒,连恨人都嫌麻烦(天保佑我!);又胆小,不敢见血腥,所以设计出来的复仇情节就与众不同了,没有人流一滴血,未免不够夸张,主要着重于欧去蓬与孟羽童之间的漫漫情路。 好啦!交差了,我可以喘口气了吧?! 哦,差点忘了自我介绍。真是不可原谅的疏忽,岂能教谢上薰白占功劳?! 我是谁? 我就是常被谢上薰丢在书桌角落,人人都赞我美丽,而她天天瞪着我却常常忘了带我出门的“美丽”钱包。 第一幕 穿上梦幻衣裳, 那由喜悦所编织而成的, 千万种娇媚网住晨曦与夕晖, 留住明媚的春光,银皓的冬雪; 莫非真是神迹, 随意遭择一个好地域, 便教人世的光阴莫溜逝, 使生命更禁得危险挑战? 穿上梦幻衣裳, 只依妳的意愿前进, 选择美好的生命,仔细品嚐, 这是超越时光永恒的衣裳。 英.吉姆.H.(节录) 年轻新娘的美是精致的,重摸不得,层层透明的白色丝质薄纱裹住新娘整个娇躯,显得好美、好轻盈呵!她佩戴金翠之首饰,点缀明珠以耀躯,又平添炫丽华贵之态。 在休息室,孟羽童由人帮着褪下一身白纱,换上缝缀有玫瑰花朵的粉黄礼服,一脸幸福的望入大穿衣镜。 噢!真是太美了!她旋个身,又旋个身,多么像爸爸为她取的名字--带羽翅的童女--好一位风姿翩翩的小仙子!难怪爸爸总爱喊她“小童女”。 “小童女!”孟庆余人随声至。 “爸爸!”羽童矜持着,不再如往日孩童似的投入父亲的怀抱,有心让爸爸看清楚他的心肝宝贝今日的风华。 “好不好看?”她笑得娇憨,双颊泛起可爱的红晕。 “好看!好看!真是太美了!”孟庆余一双老眼浮上薄薄的水雾,他想到过世的妻子,嫁给他时不也跟羽童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漂亮? “爸爸?” “没事,我只是想起妳妈。” “嘻,难怪爸爸忘不掉妈妈,如果妈妈也有我漂亮,任谁也忘不掉。” “不害臊!”给女儿一逗,孟庆余也不由得笑了。 孟羽童一回身又猛照镜子,摸摸鬓发,如堆云般挽起;露出衣外的肌肤,像白瓷般滑细,一切都很好呢,零缺点,连她自己也挑不出毛病,卫希珑定然是最得意的新郎了。 孟庆余的内心却是忧喜参半。女儿的美,美在她自然地流露出一股梦幻的神采,灵巧骨碌的瞳孔,透视着她对瑰丽多姿的人世的好奇,快活地沉醉于将成为卫希珑的太太。她崇拜她的丈夫,那份热诚,使她盈溢着令人几乎晕眩的美。 他愿意尽一切力量保护住女儿的这份美丽,她是他最大的骄傲,可是,他也不禁害怕人生难免会有的残酷事实,将不可避免的要降临在羽童身上,只是时间的迟早罢了。 “爸爸!” “哦,对了,我有一件宝物给妳。”他说着伸手入袋。 “是不是妈妈的伽南香手镯?” “正是,妳戴在身上,可以添福添寿。” 孟庆余小心的摊开包裹的绒布,现出一只古色古香的伽南香镶金手镯。它的外圈是黑色的沉香木,里圈是同宽的金镯,两圈密合成一镯,既名贵又别致,只是年代久远,瞧着不太起眼,一般人看不出它的价值。 “我不要啦,它不适合现在戴,旧兮兮的。” “傻孩子!这可是前清遗物,妳妈要嫁给我时,妳外公想尽办法得来的宝贝,比妳身上这些首饰都值钱。” “您先收着啦,以后再给我。”羽童看自己一身锦翠,愈觉得它老旧无光。“人家今天当新娘子,要佩戴新的首饰才好看,那镯子一看就是老祖母戴的,跟人家身上的衣服太不搭调了嘛!” 孟庆余有点失望,更彷佛失落了什么,然不及深思,就眼巴巴看着卫希珑带走他的女儿,这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婚礼照程序继续进行,卫、孟联姻在医学界可算是一件美事,所以来贺喜的宾客非常多,完全没有冷场。 但在羽童心眼里,好像宴会厅里的人都不存在,只有卫希珑与她心心相印、脉脉相通。世上有比她更幸运的女孩吗?能够嫁给这么优秀的夫婿。两年的痴心总算有了好结局,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止不住一迳儿陶醉于幸福的想像中。 正当她痴心地笑着,宾客中起了不小的骚动,一直到梁郡妮碰了她一下,她才不知所措的移开了停留在卫希珑身上的心思。被梁郡妮取笑了两句,再经她指点,才发觉有位迟到者正大剌剌地接受医院院长和孟庆余的笑脸接待。 “没想到他会来吔!”梁郡妮的声音异样的兴奋,竟似少女们见到偶像明星时才会有的表情。她是今天的伴娘之一,跟希珑在同家医院服务,羽童常去医院探视希珑,很自然的跟常在希珑身边的护士梁郡妮结成朋友。 “没想到他会来。”同样一句话出自卫希珑口中,却是冰冷与不屑,羽童彷如同时经历冷、热两极,思潮为之汹涌。 “他究竟是谁?好没礼貌的人,都快结束了才来。”羽童爱嗔地对希珑说,情知他是最守时的。 “他是一个败德的人,可是我们得罪不起。”卫希珑要她别乱开口,使羽童愈发好奇对方是何方神圣。 “他就是欧去蓬,我们医院的创办人就是他爸爸。”梁郡妮在她耳边说,“待会见他过来向你们敬酒时,我可要仔细看清楚,名人吔!” 但羽童觉得欧去蓬出现至今不过几分钟,所引起的窃窃私语使每个人都吃得很不自在,不高兴的一哼! “什么名人?故作神秘!” 可不是吗?大白日的,又在饭店中,欧去蓬竟然戴着一副几乎全黑的墨镜,不是神经病就是故作神秘,而这种人刚好是羽童最不欣赏的。她所崇拜的父亲和卫希珑均有着俊挺的外表,光明磊落的气度,这才是好男儿啊! 她想隐藏自己对欧去蓬的好奇与不悦,可是她的视线却无法移开那座大磁场,目迎他由几个人陪同走过来。什么嘛!她伟大的父亲孟主任和梁院长为何要逢迎这矮一辈的欧去蓬,一定是他在摆威风! 终于,羽童看清了欧去蓬的面貌,梁郡妮则整个人呆掉了。 他非常英俊,这尚不足以说明他吸引人之处,而墨镜丝毫不曾折损他的魅力,相反的,令女人愈发想去挖掘他内在的神秘。 他有一头黝黑的头发,皮肤因日晒呈褐色,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感觉。他身材瘦长,标准的运动家体格。他身上没有秀气斯文的特质,他有的是一股野劲、一点玩世不恭、一种野心勃勃的锐利的综合气质,与儒雅的卫希珑完全不同典型。 羽童看不到墨镜后的眼神,却可以模糊感受到他似乎正惊讶地含满问号,目光像箭一般向她直射而来。 他盯视她好长一段时间,以宾客来说太久了。 “果然郎才女貌,恭喜两位,祝你们百年好合。”欧去蓬的声音非常浑厚悦耳,跟他三分玩世不恭的外表给人的印象正好相反。 羽童与希珑啜一口酒,算是谢了欧去蓬的好意。 为何不拿下墨镜呢?啊,或许他有一对难看的金鱼眼?!新娘的矜持使她不敢放肆,眼球滴溜转的在他脸上巡视。 欧去蓬彷佛读出她的想法,泰然地说: “妳大概认为我是个没有礼貌的人,向两位新人道贺也不拿下眼镜。”他的声调透着嘲讽,或许,还带些无赖与讥诮。“我的左眼受伤了,还在治疗中,见不得光线。”他似乎认定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眼睛为何受伤,而他不在乎别人知道。 “眼睛受伤了?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羽童非常同情地望着他,“相信它不至于使你感到沮丧。” “沮丧?”欧去蓬一怔,她居然知道? “生病总是不舒服的,尤其眼睛是那么重要。” 欧去蓬毫不掩饰,直勾勾地望定她。好一位与众不同的新娘,在自己的大喜之日还能够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 他在注意她,其他人自然也不例外,他没有看错的话,卫希珑正以一种不以为然的责备眼神瞪视着她。 “谢谢妳,我的小姐。”欧去蓬以庄重自然的笑容令其他人也舒畅地笑了。“妳是我见过最善良的新娘了,新郎真好福气!我会尽量使自己不在乎这点小伤。” 他向应该招呼的人全招呼过后,便离开了饭店。 然而他已把一锅水搅开了,闲言闲语滚滚沸腾了开来。 “他的眼睛果然是被女人弄伤的,我一直以为是传说呢!” “什么女人?” “许多女人其中的一个呀!她爱他,而他只是玩玩而已。” “那也不必伤人眼睛嘛,万一瞎了怎么办?” “嘿嘿,那正好,最好两眼全瞎了,更方便某些有野心的女人,只是吃苦受罪的就要换成欧去蓬了。” “唉哟,你真毒,……” “是嘛,你是男人居然比女人还毒!” “其实那些爱慕虚荣的女人本身就没有付出真情,怪不得男人也只是玩玩而已,我倒觉得最可怜的是他太太。” “他的太太们全死了。” “太太们?”惊呼声此起彼落。 “他前后娶了两个太太,一个病死,一个空难,都活不过三年。”那消息灵通的女人,得意洋洋的伸出三根手指头比画着。 “他也才三十岁出头吧,真可怜!” “我只听说过克夫,还没听说有克妻的。” “更厉害的是他两任太太均是富婆,人一死,财产、保险金全进了他的荷包,钱上滚钱,使他更成了女人追逐的对象。” “真有不怕死的女人?” “富有而又单身的男人,本身就是一种扰乱的力量。而且你们不觉得,欧去蓬有一股说不出来、可是又很特别的味道?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女人的克星,要说也只能说他前两任太太自己命薄了。” “是喔,妳们这些笨女人都以为自己会是最后胜利的一个,于是前仆后继,拚了命也要当上欧夫人。” “要你管!想想也不行吗?” “就是嘛!幻想是做人的乐趣之一吔,而且能当夫人的话谁不愿意?这些男人自己没本事,就嫉妒别人有钱,又有魅力。” “对嘛,酸葡萄!” “什么本事?还不是承祖上余荫,做现成的董事长。” ““创业容易守成难”,你没听过吗?他能守成就有本事!” “……” 一时间七嘴八舌,颇符合传统中国喜筵的热闹气氛。 羽童饶富兴味的听着,并不存心相信,她以为所谓的“流言”、“传说”,有四成的真实性就算言者有良心了,不过,听听倒也满有趣的。 每个人脑海中的思潮像股兴奋的热流,蜕化成因为急于发表而不太成熟的语言,交错回绕在桌子四周。 卫希珑面无表情的低斥了一声: “岂有此理!” 等喜筵结束,送走所有的宾客,回到新买的准备当成新房的四楼公寓,把最后一个想闹洞房的熟朋友也驱逐出境,终于一对新人可以单独相处时,夜已深了,卫希珑却在这时候把心中的不满全发泄出来,反倒吓了羽童一跳。 “简直岂有此理!一个只知道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到处玩弄女人、毫无品性人格可言的下流男人,也值得那些女人讨论半天?听听她们那兴奋的口吻,还有那副嘴脸,一个个都巴不得成为欧某人的第X号情人,多教人作呕!” “希珑!”羽童想提醒他,今晚是新婚夜哩! “只是来喝一杯酒应酬应酬,何必来呢!他一来,我们反成了配角,所有人全在注意他,在他走后还不断的谈论他,简直无视于我的存在。” “你好像在吃醋。”羽童轻笑,她就没有希珑敏感。 “吃醋?妳说我吃醋?吃那种下流人的醋!这是严重的侮辱!”卫希珑气鼓鼓的大叫:“我警告妳,羽童,不许妳拿我跟那种人相比。” “你不要生气嘛!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 “是啊!可是那个人一来,破坏了我全部的好心情。” “为什么你那样讨厌他呢?” “不只讨厌,而且是极端的厌恶、看不起!我最看不起那种天生的花花公子,他的眼睛没瞎掉实在太可惜了,不晓得有多少女人又要让他给害惨。”卫希珑一边扯掉领花,一边不满地说:“这个世界根本不公平,像欧去蓬那种人从小不必努力就享有一切,即使生个小病,也有我们这些日夜苦读才有小成的医生们小心伺候着,而他从来不知感激,把享受人生当作理所当然的事,真是岂有此理!” 羽童深情脉脉的点了点头。 “的确不公平。” 卫希珑来自农村,在当住院医生时,父母死了,留下乡间一块地给他。他仔细规画自己的生涯,将地卖了,束装到美国进修,终于拿到医学博士学位,回来同家医院时,立刻被孟庆余所延揽,这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羽童二十岁的生日舞会当天,刚回国的卫希珑自然也受邀前来,一整晚羽童只愿和他共舞,再不理会其他同医院的医师。事实上,在那天的舞会中也没有人比得上卫希珑的仪表堂堂,心地单纯、涉世不深的羽童很快地坠入情网,不时向父亲撒娇要好好栽培希珑,其用意不问可知。 孟庆余看得可远了,算盘打得也精。一位留美博士的确比较有希望在他退休后接他主任的位子,如果再有他在医院内为希珑排除异己,那么三、五年后,羽童便可高枕无忧的做主任太太,所以他找个时间和卫希珑聊聊天。 为此卫希珑烦恼了好一阵子,他自信他要当主任很够资格,搞不好还能当上院长,这关键就在于他能不能成为孟庆余的女婿。 这其中有一个竞争者,就是谷经纶,谷琇晶的大哥。谷琇晶是他留美时的同学,个性成熟,两人很要好,本有意论及婚嫁,谁知一回国即认识了“主任的女儿”,这算盘只有另外打过。三人如今是同科医生,谷经纶赢在熬的资历长,这点在医院很重要,所以卫希珑当机立断接受了羽童的情爱。 交往遇程中,羽童是全心全意的,主动的去亲近他、了解他,希珑则有点三心两意,只是精明的没表现出来。 直到现在都结婚了,他内心仍有委屈感,他觉得羽童除了是“主任的女儿”,其他的条件都配不上他。她不够聪明,勉强上了一所私立大学;再加上是孟主任四十岁才生得的宝贝女儿,不免多方娇宠,显得个性不太成熟,没有一技之长,而且天真得像个孩子一样说爱就爱,一点也没有考虑到对方比她聪明百倍,堂堂一位博士怎会看上私立大学的女学生?他对她只有同情和怜悯了。 比较之下,谷琇晶的条件好太多了,可惜人无双福,她不是主任的女儿,要不然他倒真心愿意娶她。 “希珑!” 羽童完全读不出丈夫内心的波折,她只是单纯的崇拜丈夫,像崇拜自己的父亲一样,相信唯有跟他在一起才有幸福可言。 “你还在为欧去蓬生气呀?你真傻,他哪能跟你相比,在我眼中,你比他好上千百倍,品行更是没话说,我最爱你了!” 她凝望他,心想他一定了解她爱他有多深,多渴望他完完全全的注意力和他的热爱,而不是浪费时间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 “妳说的对,一个人渣不值得我理会。” 卫希珑在同事间人缘良好,他尽量不流露出傲慢的态度,可是他将自己看得很高,也努力往上爬到配得上他的地位;他认为自己有资格看轻比他差劲的人,只是很恼人的,偏偏有些人与生俱来的地位是他所不敢得罪的。 梳洗后,卫希珑总算注意到妻子娇美动人的一面,也不由得赞叹羽童是天生的美人胎;这也是一项优点吧,至少带得出去,不会丢他的脸。可惜智慧与容貌往往成反比,他多希望她也是出身名校的博士或硕士,这才谈得上优生学啊! “希珑,你在想什么?” “妳很漂亮。”他老实说。 “噢!希珑,我好高兴,你很少夸奖人呢!”羽童忘了新娘的害羞,直接投入他怀中,热情的气息吹拂他。“我会为你保住这份美丽,绝不会让自己有一天邋遢得使你丢脸。”她柔美的声音回荡于安宁的房中。“可是你知道吗?我的美来自于你的爱,是爱情使我美丽。你会永远爱我吧,希珑?” “当然。” 这是一个爱我的小女人,卫希珑心想,我很容易控制她的心,就由她去影响她父亲,让他们为我牺牲一切。 “羽童,妳今天做了一件令我难堪的事。” “什么事?” “妳不应该向欧去蓬表示关切,妳忘了妳是我的新娘吗?” “我没有忘记,我怎舍得忘记,我只是同情他而已。” “可怜的欧去蓬,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被女人同情。”卫希珑拖长语气,略显轻蔑。“他是个邪恶的男人,专门败坏女人的名誉,任何女人只要跟欧去蓬三个字连在一起,就等于贴上了“荡妇”的标签。” “他真那么坏?” “不错,所以我不希望妳对那种人产生兴趣。” “我才没有,你们不说,我根本不晓得他是谁。” “现在妳知道了,难保妳不会像那些女人一样有兴趣。” “希珑,你不要误会我嘛!” 羽童不高兴了,卫希珑见好就收。 “乖妻,我当然了解妳绝不同于那些肤浅的女人,只是我太爱妳,太在乎妳,所以忍不住担心,妳能谅解吗?” “希珑,你真可爱,连这也担心!”他的甜言蜜语令羽童感动得屏息呼应,生怕听漏了一个字。“你放心吧,我从不欣赏那类型的男子,我喜欢的是你这样有学问的人;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明白我已找到了我的白马王子。” “妳发誓!” “我发誓!”羽童举起一掌。 “妳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我愿意。” “妳可知道我要做一个让妳父亲看重的人,我--” “我知道的,希珑。像你条件如此优渥的男人,绝不甘心以主治大夫终老。爸爸说过他会助你一臂之力,等他退休后你就可以顺利接主任之职,说不定二十年后你就是院长呢!” “这才是我的好乖妻。” 卫希珑终于伸臂拥住她,付出了些许的爱。 ※※※ 婚后不久,羽童不愿整日无所事事,便以她自幼习琴的才艺,到一家音乐教室教授钢琴,从国小学生教起。 卫希珑不反对她出去工作,只是很遗憾的说: “教一些没有天资的小孩已经够累人了,还要让小孩的父母以为自己的孩子是天才,也真难为妳了。” “我不会向学琴小孩的父母夸大其实,那对学生不好;再说除非qi書網-奇书有心当演奏家,学音乐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慢慢都会有进步的。” “那不是浪费时间吗?为何不针对自己的才能去学呢?” “不学学看哪里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妳从小就学,到现在也只能去骗小孩子的钱了。” “我……骗钱?我很认真在教,尽可能使他们快乐的学习。” “妳就是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一事无成。”他目光停在她身上,非常短暂,也非常冷漠。“一个人若要有所成就,必须痛下苦功,不能凡事当成兴趣,或只想快乐的学习,那绝对只能学到皮毛,徒然浪费许多时间而已。” “希珑,我……” “算啦!自幼富裕的人都是这样子,很少肯咬紧牙根努力到底。” 羽童羞惭地低了头,只因她的确有机会在钢琴演奏上更上层楼,只是一听说出名的演奏家每天都要练习十个小时以上,她便为之怯步,她知道如此一来她一定会讨厌钢琴的,她不想将大半青春轻掷于黑白键上,她缺乏那份豪勇。 “希珑,我只想做一位好妻子、好母亲,行有余力再计画发展自己的事业,这样平凡的我,你会讨厌吗?” “这也是大多数女人的心愿,我怎会讨厌。” 他说得轻松,羽童却觉得他言不由衷。 连他们的新婚热度都比她想要的短太多了,一星期的蜜月度完后,他们几乎已成了寻常夫妻,不管羽童多么努力营造气氛,卫希珑一心全在医院,像只呆头鹅,无暇注意娇妻的浪漫心态。 她回家向父亲抱怨给希珑太多工作压力,不知孟庆余向他说了什么,希珑回来脸色铁青的发了一晚的脾气,“不要以为妳是主任的女儿就有多了不起,我绝不允许老婆妨碍我的前程……”吓得羽童再也不敢向父亲埋怨什么。 又有一次她打电话进开刀房,也使他不高兴的冷言冷语,于是羽童知道,他很忌讳别人说他娶的是“主任的女儿”。 她有时会感觉他们两人像在梦中低语,各想各的。然而只要见到他眸子中露出温柔的讯息,她又会不由自主地投入他怀中。 除了教琴,羽童也常往娘家跑,既探望了老父,又可以向仇阿姨多学几样拿手菜,顺便讨教些夫妇相处之道。 仇瑷苗就不只一次向她耳提面命: “生个孩子吧!孩子最能填补夫妻之间感情的空白处。” “我跟希珑好得不得了,哪有什么空白处?” “读书我读得没妳多,形容的或许不太好,但道理我懂,总之就是赶快生个孩子。妳想想,即使是双胞胎也未必能够完全心意相通,何况两个不同姓的人。” 仇瑷苗是羽童母亲的一位表姊妹,三十多岁就守了寡,为了抚养两个儿子,到孟家来帮忙家事,那时羽童母亲病得很重,正需要一个人帮佣和照料小羽童。如今仇瑷苗的两个儿子都大了,不乐意母亲再帮佣赚钱,可是仇瑷苗说她做惯了,何况羽童嫁后,孟庆余一个人也顾不来一个家。 “生孩子啊?”羽童有点心动。 “你们结婚那么久了,没有生才奇怪。” “还没满周年,哪里算久了?” “手脚真慢!我那时候都一年生一个,连生两个儿子。” “阿姨真厉害。可是时代不同了,我们现在才不想一结婚就生小孩,新婚期限拖得愈长愈好呢!” “少跟我来时代不同了这些鬼话,男人啊,没有不想要儿子的,我劝妳赶快生,这样婚姻基础才稳固。” “为什么?” “一个男人只要有良心,就算不顾念发妻,也会顾虑到孩子,想玩花样的时候就会多犹豫一下,乱搞的机会可低多了。” “乱讲,我看那些外遇的男人,十个里八个有孩子的。” “那种男人平时一定很少接近小孩,少了血浓于水的感情。” “阿姨就是能自圆其说。” “至少有了小孩,可以让妳忙一点,不会无聊。” “这倒是,爸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是啊,当医生太太,尤其是名医的太太,的确是非常无聊的,妳要跟数不清的病患分享妳的丈夫,还不能埋怨。” “可是我又非常爱他!”羽童也有点无奈。 “那就是妳的不幸了。”仇瑷苗一副看穿人生的口吻。 “不幸?” “夫妻之间就是这样子,爱得较深的一方通常也是付出最多、牺牲最多的一个。照我意思,妳应该嫁一个爱妳比妳爱他更深的男人,这样比较幸福。” “希珑很爱我!”羽童不高兴的加重语气。 “我看他更爱他的工作,根本很少花时间在妳身上。” “阿姨最讨厌了,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晓得说实话。”仇瑷苗无奈的瞄她一眼。 “希珑工作忙我知道,但他还是非常的爱我!” 羽童彷佛要证明这点,在结婚周年纪念日当天,她不作任何暗示,在家里准备了鲜花和大餐,她相信希珑一定会赶回来庆祝的。 可是希珑没有回来,而且她第一次发现她的丈夫也会欺骗她。 她等到八点钟时,菜全凉了,心也冷了一半,但还抱着希望,打了电话去医院,值班的梁郡妮却告诉她: “卫医师他早就走了啊!和谷……” “和谁?” “没有啦!”梁郡妮暗暗叫苦。 “郡妮,拜托妳告诉我实话。” “等他回去妳问他好了。”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羽童激动得几乎抑不住欲涌上的泪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竟然跟别人出去,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和谷医师一起走的。” “男的谷医师还是女的谷医师?” “这还用问吗?”梁郡妮不愿由自己口中道出实情。 羽童恍然明白了。卫希珑和谷经纶在医院中彼此互不交谈,自然不可能一块外出了。她认识谷经纶,是位专心于医术上的良医,对于医院内部的勾心斗角很不以为然,本身避之唯恐不及,于是有人说他是位“医呆子”!是希珑疑心他有意竞争主任的地位,即使当谷琇晶的面,他也不肯先主动向他打招呼,以谷经纶木讷内向的个性自然也不会去巴结人家,才形成互不说话的心绪。 现在羽童可以确定希珑是和谷琇晶在一起,可是为什么? 羽童为希珑设想了许多晚归的理由,一起出去的还有其他医生;他们一起讨论新的病历;为心脏移植手术开医学会议…… 十点过去了,十一点过了,十二点过去了。 她再也想不出理由,痛心的哭了起来。 希珑,你快回来!只要你现在回来,不管你说什么我全都相信。 不要辜负我的爱,求求你不要背叛我,我会受不了! 希珑,快回来,求求你立刻回来。 羽童趴在桌上哭着睡着了。 深夜两点。 卫希珑一身清爽的回到家,打开灯,吓了一跳。 羽童立刻醒来,注意到时钟上指的数字。 “妳在干什么?”他一脸不高兴的先发制人。“我告诉过妳不要熬夜等我,看妳那表情,故意要我内疚似的。” “你到哪里去了?”羽童尖锐的口气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一直都在医院。” “真的?”她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妳在怀疑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卫希珑愣了愣,这句话今晚谷琇晶也问过他,到底是什么重要节日呢?不过,谷琇晶倒很高兴他不记得,两人在她公寓内度过快乐的时光;反过来,羽童一脸泪痕,一副想吵架的德行,真是难看死了! 羽童怒目以视,神色很吓人,她气希珑居然忘了。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以为你会记得,什么都准备好了,而你不但缺席,还撒谎骗我!” 卫希珑一语不发,但也不回避地与她对视了好一阵。他嘴边冷笑,心底不免有些慌,了解对方有偌大的威胁力,但他也因此更不愿在她面前伏低妥协。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了是不是?”她的感觉、她的悲愤,已经在她的眼里表露无遗,承载不了更多了。 “拜托妳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他有的只是困恼和不耐烦,恶声恶气的。“妳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我在医院为病人急救累得要死,妳就只会为一个小纪念日跟我吵闹不休,是病人的命重要还是妳的娱乐重要?” “你还敢说谎?你六点多就离开医院了,我问过--” “什么?妳打电话去医院查我的勤?”卫希珑怒极,把一桌好菜全扫落地。“我早警告过妳,不许查我的勤,别以为妳是主任的女儿就有特权!” “我不要特权,我只想提醒你回来参加我亲手准备的两人宴会,这样也不行吗?我是你的太太,偶尔打个电话过去,是因为我关心你,不是要查你的勤。”羽童愈想愈难过,泣不成声。“你做了昧心事,就想发威掩饰--” “我做了什么昧心事?” “你人明明不在医院,为何要说你在医院为病人急救?如果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说谎?” “妳无聊!我没有必要向妳解释我的行踪。”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和谷琇晶在一起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 “你--” “等等!不要用妳那双有色的眼睛看待我们。”卫希珑冷淡的目光彷佛在控诉不被信任的遗憾。“本来我不想让妳操心,所以没打算告诉妳,但妳的疑心病实在让人受不了。今晚我的确和谷琇晶医师一道走,这是前几天就约好了,我答应帮她过目一篇演讲稿,那是妇女会邀请她主讲心脏血管疾病的防治,因为我常替报章杂志写稿,比较有经验,所以她才会想到拜托我看一下。” “是吗?那也不用搞那么晚。” “大概是妳在家里一直唸我唸个不停,回来时我们坐的计程车出车祸了,撞上安全岛,那个司机受伤不轻,我们送他去医院急救,自己又不能一走了之,一直等到他的家属来,交代清楚才能脱身。” “啊!那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们坐在后座,所以没事。” 卫希珑清清冷冷的语调,凡事无愧于心的表情,使羽童轻易就相信他了,抱住他,安慰他,为自己一番嫉妒失常的行为而喃喃道歉。可是突然间,她闻到希珑身上清香的肥皂味,没有一丁点医院的药水味。 她猛然抬起头,希珑轻叹气正往下说: “后来实在太晚了,谷琇晶邀我和她哥哥回家吃消夜,补偿我一晚所受的惊吓,虽然我是医生看惯生死,遇上车祸还是很讨厌的。嘿,就是那个谷经纶,说我一身污秽的回家会吓坏妳,硬要我洗过澡才回来。” 说着,卫希珑将矛头指到羽童身上。 “谷经纶那家伙是不是还在暗恋妳啊!” “你少胡说了。” 一提到谷经纶,羽童仅有的一点怀疑也消失了。她没见过比他更正直的人,孟庆余也常说谷经纶好,可以推心置腹。 “我明白了,是谷经纶向妳告的密。他对妳可真有心,处理完车祸的事后,他就一直紧盯住我,把自己的妹妹当成荡妇似的,以为她随时有可能向我投怀送抱,那种不信任的态度简直是妳的翻版,认定了我们会做出不可告人之事。” 卫希珑的不满,有一半出于对谷经纶的不信任。傍晚他与谷琇晶要走时,不巧给谷经纶撞见了,他不以为然的目光看得琇晶浑身不自在。后来两杯酒下肚,谷琇晶就说出谷经纶暗恋羽童很久了,只不过自感年纪相差十多岁,不敢有所行动。希珑此刻一回想,就认定是谷经纶告的密。 他是有双重标准的,自己不时和谷琇晶聚一聚不要紧,却不容许羽童有二心,即使有人单恋她,也会令他不舒服半天。 他怀疑羽童,眯起眼睛注视她。 “希珑,我没有。” “是吗?” “谷经纶医师我一年也难得见一面,你不要随便冤枉人家。”羽童反成了理屈的一方,委婉地辩驳着。 “他都望四十了还不结婚,不是暗恋妳又是为什么?” 羽童为之气结,顿足不已。 “医院里有许多女医师、女护士,你怎不去说她们?” 卫希珑很满意羽童的反应,谷经纶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见已大获全胜,就不为己甚的对羽童温柔起来。 “不要不高兴,如果我不爱妳,又怎会在乎是不是有癞蛤蟆在暗中偷想妳?吃醋也是爱的表现啊,是不是?” “好嘛!但你也别那样说谷经纶,人家或许是独身主义者。” 卫希珑宽宏大量地一笑,潇洒极了。 “今天是我不对,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明天我补妳一餐浪漫的法国餐,妳要打扮得漂亮一点等我,乖妻?” “嗯!”羽童忙点头。 他捧起她的手,那么温柔地吻着,她的心再一次被俘虏了。 她也想到她要快点为他生个孩子,让他的心安定下来。当她柔情的双眸盈盈地凝望他时,再一次感觉到对丈夫深深的爱恋。他不仅人才出众,并且长相英俊,难怪她不时要担心外面的女人会无耻地、不顾一切地来与她争夫夺婿,心想只要两人有了孩子,她就不必再疑神疑鬼了。 ※※※ “那天是妳刻意挑的日子吧!我和羽童的结婚周年。” “呵呵,是啊!怎么样?” 谷琇晶玩转着酒杯,一边柔腻地笑睇他。 “不怎么样,恐怖死了。”卫希珑嫌恶的撇撇嘴。“女人一嫉妒起来,不比精神病患发作时好看多少。” “真可惜啊,我没看到。” 卫希珑不解地望着她,内心又非常欣赏她。 她有一张长脸,一双非常有魅力的狭长眼睛,一个希腊式的高鼻子,两片薄唇,不算很美丽,但有一股自信成熟的风采。她的家世也同样无懈可击,父母在南部行医多年,拥有一家诊所,兄妹也双双上了医学院,成了一流的大夫;而她甚至比哥哥更聪明,年纪轻轻留美学成归国,独立性强,跟哥哥不太亲近,反而欣赏卫希珑这种有野心的男人,这令她着迷,因为她本身也有相似的特质。 “妳也真是的,若非我够机智,羽童几乎认定我变心了。” “你变心?笑话!你从来也没有真心爱过她,谈不上变心。你的心一直在我身上,不是吗?”谷琇晶口气一变,尖刻起来。“我只是暂时将你寄放在孟羽童那儿,时间一到,我就会收回来。” “妳这是什么话!” 卫希珑有点不高兴了。他爱慕琇晶的家世好,人又聪明,真的是最佳的传宗接代人选,而且彼此有共通的兴趣,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这是羽童作梦也没有想到的。更重要的是谷琇晶肯忍气吞声让他娶了羽童,暗示她一切以他的前途为重,甚至将亲哥哥也撇在一边,使希珑不但感动,也情知两人今生已分不开了。然而,谷琇晶偶尔会表现出的独占欲,又令他十分不爽,他可是一位男子汉哩! “我什么时候变成妳的私有物了?” “希珑!”谷琇晶微微一笑。“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心一意都为你。学我们这科的,在小诊所可说英雄无用武之地,只有在大医院才有成就可言;我不为我自己,也不为我那没野心的哥哥着想,我只想你扬名立万,我也好跟着你神气啊!”她看得出他脸上快意自得的表情,情知他是爱听这些的。 “如今有主任罩着你,重要的手术都会请你共同执刀,不但增强你的实力,也让院长对你另眼相看了,只要等主任一退休,那个位子就要由你接上去坐了,到时候我也能升任主治大夫,夫唱妇随。” “妳别忘了还有妳哥哥跟我平起平坐。” “你放心,他是个没野心的人。” “搞不好他是扮猪吃老虎。” “他有那样厉害的话早追上你太太了,也轮不到你回国娶她。” “羽童现在是我太太,我可不喜欢有人打她主意。” “等她不是的时候呢?” “这……”希珑一时还没想那么远。 谷琇晶可不会屈服地让男人为所欲为,她懂得适时反击。 “我们说好的,你一当上主任就要离婚娶我。” “妳不怕人家说我无情?” “你敢对她有情,看我还理不理你!” “哎呀,妳明知在我心目中妳才是最理想的另一半人选。” “这就是了。你不爱她,所以要趁早还她自由之身,这对她可是天大的仁慈,再说,她根本没有资格怪你无情!”谷琇晶咬牙道:“真不甘心,就为了她说一句喜欢你,孟主任就视你为女婿人选,如果你明言拒绝,不是被逼走就是永远也别想冒出头。一个脑袋没三两智慧的笨女人,她凭什么嫁给你?你们根本就不相配!你知道主任叫她什么,“小童女”呀,教人一听就能想像其天真幼稚。” “她可是主任的心肝宝贝。” “你没听人家说,愈是愚笨的孩子,父母反而愈觉得她可爱。” “这倒是。” “这一年来主任为了你,逼走了两个跟你合不来的大夫,手段漂亮得教人害怕,这老头子耍起权术也只有院长比得上。已经开始有人视你为内定的主任人选,你更要好好表现,少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连妳也不理吗?” “我指的是你家里那个。”谷琇晶亲昵的拧了他一下。“像主任那样优秀精明的人才,居然生出一个勉强吊车尾挤上三流大学的女儿,我想可能是主任太太那方面的遗传不好。你小心点,绝对不能让她怀孕。” 卫希珑早有此打算,却也不由萌生出一点罪恶感。羽童性情温柔而且尽量迎合他,抛弃她似乎有欠厚道。 “等我们如愿结婚,我会为你生下最优秀的下一代。” 的确,如果羽童怀了孕,事情会变得很复杂。羽童诚然美丽大方,却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优点,他只瞧见她的不求上进,没事只会弹弹唱唱,缺乏高尚的一技之长,连养活自己都有问题,不免对她心存轻视。 可是他也不想由谷琇晶占足上风,不给她明确的答覆。 “我可以为你牺牲一切,就是不能容忍有其他女人替你生孩子。”谷琇晶挤出两滴眼泪。“要是传出你太太怀孕的消息,我立刻跟你分手,还把我们之间的事公布出来,你等着孟庆余整你好了。” 卫希珑连忙安抚她,心中也暗暗恼恨孟庆余的霸道,觉得自己一开始就受尽他的逼压胁迫,简直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最好老头子在我当上主任后立刻寿终正寝,要不然当主任也没什么乐趣可言。卫希珑脑筋转得飞快的盘算未来。 不过这需要时间,最少还须等待两年。 第二幕 星期六晚上和父亲共进晚餐,住一夜才回家,已成了羽童这一年来的习惯,平均每个月一、两次。 孟庆余不是自私的父亲,但他既然明白羽童的心结,晓得她回娘家住一住比较轻松,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要再去想啦,一切顺其自然。” “可是爸爸,为什么会这样呢?都结婚三年了,我就是无法怀孕,希珑会变心啊!”羽童低声的叹了口气。 “怎么?他给妳脸色看了吗?” “没有……也许有……最近我根本不敢注意看他的脸色,我觉得自己好惭愧,希珑和我都那么渴望有个孩子。” “妳这样给自己压力,于事更无补。” “可是……” “何况没有孩子,问题不一定在妳身上。”孟庆余实事求是的说,“妳为什么就不肯来医院检查一下?” “我怕呀,爸爸。” “妳到底怕什么?” “万一检查的结果是我得了不孕症,希珑会怎么想?他一定不会再爱我了。” “妳宁可做缩头乌龟?” “才不是,我怕我一去医院,很快就会传出我得了某种疾病的小道消息,若去别的医院也不好,没有爸爸在我害怕。” “少贫嘴!妳分明在逃避现实。” “反正我说不去就不去。”羽童一直悒郁难消,面对爸爸不免任性。“我不要知道真相,至少还可拥有希望。” “我是医生,我的女儿居然这般不科学。” “如果科学不能让我怀孕,我理科学做什么?” 孟庆余服了女人的固执,还跟她妈妈真相像。 “希珑怎么说?他没要妳去检查吗?” “没有。”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所以才没说什么,就妳一个人穷紧张。”孟庆余改以轻松的口吻说,“妳才二十五岁,真要生的话,到三十岁妳可以生五个。” “果真如此也不错,五个小孩不算太多嘛!”羽童憧憬般的说。 “有种!”孟庆余呵呵大笑。 仇瑷苗将一小杯温好的陈年绍兴送过来,这是孟庆余在休假日夜晚的一点嗜好,仇瑷苗不许他喝冷酒。 “怎么,妳还在为怀孕的事烦恼啊?” “不是阿姨鼓励我早点生小孩吗?” “那是你们刚结婚时,现在都三年了,他既然没哼气,妳也不必着急了。” “就是这么说,小童女。”孟庆余附和说。 “你也别老叫她“小童女”,当心被你愈叫愈小,好像长不大的孩子。”仇瑷苗自言自语般的埋怨。 “我已经是成熟的小妇人啦,阿姨。” “依我看,妳还稚嫩得很,经不起大风大浪。” “羽童嫁了好丈夫,这辈子别担心有什么大风大浪。等明年我退休后,就由希珑接我的位子,院长跟我已有默契,不会有问题的。” 孟庆余强横的口吻使仇瑷苗诧异的撇过去一眼;羽童则根本没留心,她从未怀疑过父亲的动机,一切都是为她好。 然孟庆余的心底着实布满忧郁。医院内部已传开卫希珑常和谷琇晶走在一块,他仔细观察后却又捉不到把柄,本来使个手腕将谷琇晶逼走并非难事,可又念在谷经纶也是他得意门生的份上,不好做得太绝,而且也怕本来只是空穴来风的传闻,一逼走谷琇晶反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告诉羽童吗?不,他受不起羽童美梦幻灭的打击。 孟庆余也曾私下将宝贝女儿与谷琇晶作一番比较,不由叹息,除了年轻貌美,羽童在许多方面都强不过谷琇晶的成熟老练。 到底卫希珑中意的是良善媚丽的女孩,或是练达世故的女人?孟庆余看不透,他只能庆幸羽童和希珑已经结婚,他又不断在栽培他,相信希珑该知道感恩,善待羽童,只要两人再生下小孩,他就可以安心当老太爷了。 饭后,羽童回自己房间梳洗,仇瑷苗走进来对她说: “妳爸爸希望妳能回去多陪陪妳丈夫。” “现在?” “明天希珑休假,妳可以邀他出去玩。夫妻间只要感情好,生孩子就跟下蛋一样容易。”仇瑷苗用乡下人的口吻说。 “阿姨别刺激我了啦!”羽童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回家。“都那么久了,我已经失望得几乎麻痹了。” “人家结婚十年八年没生都不放弃,妳就是经不起打击。”仇瑷苗担忧地望着她。“从小把妳看到大,每当妳遇上挫折,我的心也揪着发痛,因为我时常觉得妳只适合走平坦大道,碰上崎岖小路我怕妳就要跌倒了。” “阿姨也太小看我了。” “那妳表现给我看啊!好好回家捉住妳丈夫的心,他若肯成天黏着妳,我包妳明年这时候手里抱一个、肚里又一个。” 羽童不由红了脸。阿姨说得虽粗俗,却是真心话,使她无法顶嘴。 她回客厅,孟庆余正在看新闻。 “爸爸真不要人家陪您?” “希珑在等妳,妳还是回去好了。” “他有打电话来?” 孟庆余“嗯”了声,真假只有他知道了。 羽童还是满足的坐车回家了。 她也疑心自己这阵子是否有意无意的在避开希珑,畏惧与他亲密?qi書網-奇书希珑内心有无怨言? 究其原因,只能说她太爱他了,因为爱而导致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神色。 从相识那天起,她全心渴求自己不管在哪方面都是最好的,能让希珑倾心动情且以她为傲。他们也曾经甜甜蜜蜜、恩恩爱爱,如今她期待为他添个优秀的儿子或漂亮的女儿,却迟迟无法如愿。半公开的向朋友宣称他们已准备好做父母,到现在已两年了,亲友们偶然问起,都会教希珑尴尬的露出苦笑,……羽童想到这儿,心里激动莫名,知道她正在损伤希珑的骄傲,而这也是他最无法忍受的。 卫希珑不但骄傲,而且绝对自尊,他以一名农家子弟能爬到今天的地位,也值得他意气风发,自信心强到他想要儿子就不可能生出女儿的地步,如何能忍受话说出去而无法兑现,他一定很在乎羽童的肚子不争气吧! 羽童在父亲面前不敢讲,其实早在半年前,她就发现希珑私下曾到别家医院作过检查,他完全正常没有问题。她怀疑希珑或许故意让她看到那份检验报告,害她难过得要死,希珑也不再掩饰对她的冷淡。 希珑对我的爱一定不如我对他的深吧! 羽童有了新的体认,却又固执的不愿置信。 计程车停在公寓大厦的对面,付了车资,等着过马路的时候,她不忘用手指头梳理头发,捏捏面颊使脸色红润好看,眼睛自然地停在对面,蓦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大楼。是希珑,他拥住一个女人,是谷琇晶! 羽童不敢相信,愣在那儿,待她穿过马路跑进大厦,电梯已升上三楼,她盯住顶头的红灯,在四楼停了一下,那么他们真的上了四楼,真是卫希珑舆谷琇晶? “不!一定是我看错了。” 一时心中充满了焦虑和害怕。 “四楼一共有五户人家,一定是隔壁的。” 她高声自语,意图自我安慰。 可是,有女人会错认自己丈夫的侧影吗? 羽童立在原地,最后脚步踉跄的走出大楼。她不敢上去,她害怕事情的真相会打击得她体无完肤;然而她又不甘心就此逃开,她告诉自己,她只是需要冷静一下,想清楚此事的可能性再作决定。 她躲进一家冷饮店,随便点了一样冰品,缩在角落,感觉全身发寒似的由心底冷上来。她害怕自己会强忍不住激动的情绪当众痛哭出声,不得不硬咬着牙根,双手交握,把手指头的关节都拧得发白了,才稍抑内心的激情。 自然她可以哄骗自己谷琇晶是希珑的同事,到他家拜访也是常理。可是没有用的,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喊那是骗人的!谷琇晶从来不曾登门造访,何况又是趁她不在家时,由希珑亲密地拥她上楼,这代表了什么? 希珑知道我习惯住到星期日才返家,所以才大胆的邀女人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闪过她的心中,多么令她惊恐、惶惑啊!她的丈夫素来自律甚严,还记得他曾经多么盛气凌人的嘲讽、批判欧去蓬的败德、下流。欧去蓬可还算是一位自由人,而他是有妇之夫呢!不,卫希珑人格高尚,而且他爱她,他待她恳切、温柔,记得他们的初吻是令人精神恍惚的激烈,宛如遨游于九霄云外,让她相信他们之间乃一见锺情、终身不渝,希珑绝不可能再去爱别的女人。 可是刚才那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她想知道答案,她又畏惧真相。 羽童突然忆起他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也是为了他跟谷琇晶出去而大吵一顿,当时希珑的说词加上她畏缩的心态,她轻易相信了他,没有追究。而今想来,她是不是上当了?其实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时时形影相依?或者更早? 羽童感觉到一股悲哀的电流窜过她周身每一根神经,使她微颤,让她体验到她除了满心伤恸之外,一无所有。 难道阿姨的话应验了,她是经不起打击的? 不,不要,她绝不要失去希珑,不论事态有多严重,她总会想出办法的。现在她要赶回家弄明白,趁一切未明朗化前设法稳住希珑的心。 羽童走到柜台付帐,服务小姐告诉她有人替她付了,她讶异,随着服务小姐手比的方向,她发现有个男人也跟她刚刚一样独占一桌,对眼前的饮料碰也没碰一下。那男人戴着一副茶色墨镜,穿着手工很高级的西装,表情带点冷傲,似乎目空一切,不像会来这种小店的人,何况她又不认识他。 “先生,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不认识你,无法接受你的款待。”羽童将四个十元硬币放在他桌上。 “也罢!”他倒很乾脆,拿起钱摆进口袋。 羽童有点奇怪,他的墨镜使她联想到过去的一点记忆,却又不真切。 “再见。”她转身离去。 “我姓欧。” 他的声音由她背后传来,似空谷回音,浑厚但遥远,羽童没有在意,直到走出门外才猛然想起他是谁来了。 她刚才才在回忆,他居然就出现了。 真是欧去蓬本人?那位曾经在她婚礼当天露面、还掀起广泛话题使希珑恼怒的欧去蓬?风流史令人津津乐道的欧去蓬?羽童回首,隔层玻璃门也可以看见欧去蓬正在凝望她的模样,那大胆的、放肆的态度再也错不了,她赶紧走开。 他怎么肯纡尊绛贵来此?她实在想不透。 真是的,她哪有心情管别人的事!不过,这个小插曲倒使她刚刚的一腔冲动受挫,不敢贸然回家撞破一切。她爱希珑,万一事情很单纯,不是她想的那样,希珑一定不会原谅她的无理取闹。 她最好冷静一点,查明真相再作道理。 羽童回大楼但不进家门,她等在楼梯间,隔着一条通道,她可以盯住在她家门口进出的人,她家离电梯这边最远,只要她小心,她就可以观察到真相。 然后她开始等待。 十点钟过一刻,那扇门终于打开了,果真是卫希珑与谷琇晶,瞧瞧走道上没人,又大胆地热吻了一番。 “真的不留下来过夜?反正她明天才会回来。” “我也有我的原则。等我们结了婚,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冷冷清清的。” “她很为没怀孕的事烦恼,尤其看了那张检验报告后。” “如果她真的笨到以为只有女人能避孕,就让她去自责好了,反正她始终是个无知的女人,活该嘛!” …… …… 羽童因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光是亲眼目睹他们接吻就够她受了,昏沉欲绝的压迫感不断袭来,她想尖叫,想跑过去撕扯他们,却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压在她的心窝,教她叫不出声音。 突然,她转身冲下楼梯,泪水不知不觉地凝聚在眼里,强咽至喉间的泪水几乎使她窒息。她跑出大楼,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扶住她,眼看她泪眼模糊,烦忧地低喊着:“哦,天,哦,天啊!我该怎么办?” 欧去蓬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眼见她不支地昏厥了过去,只能将她抱到自己车上,等她醒来再说。 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呆地看了她好一阵子,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蓦然他坐直了身体,不敢置信的望着卫希珑与一名女子相伴走出大楼,甚且不避人耳目的搂肩依偎,状似亲密。欧去蓬还怕自己看错了,步出车外,目视卫希珑替那女人招来计程车,等车子驶远了才漫步走回屋内。 关上车门,身旁的小女人犹是一脸泪湿痕迹,欧去蓬什么都明白了,拿出手帕在她脸上轻拭,摇头苦笑。 欧去蓬时常想起三年前那一幕,一脸快乐的新娘似乎又蹦跳出现在他眼前。他不会作诗,却很自然地对他的表姊描述那位新娘:那蹦然怒放的朝华,那跃腾着无数诗篇的心灵,那宁谧羞怯的笑脸,她真是一位举手投足都充满了魅力的公主。 郑温温笑着摇头。“你只见遇她一次啊!去蓬。” “对呀,大概我太久没跟女人在一起了,所以一见到美人,印象就特别深刻。” “厚脸皮!你受的敖训还不够吗?”指的是他眼睛受伤之事。 欧去蓬摇摇头,光想过去有什么用,如今他车里有个为爱伤心而晕倒的女人,这才是件伤脑筋的事。 郑温温曾经不满的谴责他:“我不怪你在外头有女人,但你也不能像只采花蜂般不停地换女人,搞得自己花名在外,正经的女孩子都不敌和你的名字排在一起。收敛收敛吧!去蓬,找个好女孩结婚吧!” 他大吃一惊地瞪着她,“结婚?表姊,妳最清楚我怕死了再结一次婚,拜托别再提起这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字眼。” 如今的问题就在于女人只要跟他同车十分钟,都会被误会是他的新情人,孟羽童一定不会高兴他送她回家。 幸而羽童很快醒来,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倒也不慌。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没有心情在陌生人面前哭诉烦恼,非常自制。她要下车,欧去蓬的声音留住她。 “妳想去哪里?要不要我送妳?” “我想回家。”羽童喃喃道:“回我父亲的家。”忽而想起自己才从父亲家出来,拿什么理由跑回去?“不,我不能让爸爸知道……不行,爸爸会宰了希珑……”她用手蒙住脸,茫然无所适从。 她一点也不在乎他是谁,这使欧去蓬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如果只有一晚,我想我表姊很乐意帮妳。” “什么?” “妳不是没地方去吗?我表姊夫两年前去世,表姊就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妳过去住一晚,她是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又不认识你们。” “那妳说怎么办呢?”欧去蓬嘴角一扯,讥讽道:“妳放心,虽然我喜欢女人,但在我表姊监视之下,我会乖乖的回家,妳安全得很。” “你误会了。”羽童但觉身心俱疲,揉着额头。“一个自命风流的人,应该不会做得像趁人之危的色鬼。” 欧去蓬豁然大笑。“这是我听过最妙的一段话了。” 他将羽童送到郑温温住处,因事先用行动电话知会过,郑温温很客气的接待她,并不着痕迹的将欧去蓬驱至门口。 “表姊,我把她交给妳了。不必下逐客令,我自己会走。” “算你识相。”郑温温笑着提醒他开车小心。 欧去蓬回头见羽童自顾坐在客厅发呆,根本不向玄关处瞧一眼,便对表姊要求: “别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也别怀疑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不懂事的人,你回去吧!” 郑温温倒真什么也没问,羽童安心的待了一夜。一大早天刚亮,她留了张感谢字条在房里,自己搭公车回家了。 羽童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毛毛躁躁的想质问希珑。她不动声色的守在家里,彻底的大扫除了一番;她要消除谷琇晶留在她家的气味和阴影,尤其是卧室的每一样东西,凡是能洗的她全洗了。 望着自己一双浸泡肥皂太久后显得乾涩的手,自虐般的不肯戴手套保护,而它们似也在反讽她处境的可笑。 卫希珑将自己关在小书房看医学杂志,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反常。 次日羽童照样目送他去上班,她则出门去找徽信社调查他下班后的行动和去处。 十天后,她由征信社拿回一个装得鼓鼓的牛皮纸袋,发疯了一样,将那叠纸张和照片撒得满客厅都是,痛哭失声。 征信社的人告诉她:“妳先生每个月都会到谷琇晶的公寓好几次,我问遇管理员,这情形已持续了将近四、五年。要是妳想报警捉奸的话,下次他们再约会时,我们可以打电话通知妳赶来。”也许是职业性的关系,口吻平淡得像那两人只是在一起聊天叙旧,而这份平淡也支持羽童没有当场崩溃,冷静的走回家中。 她感到绝望,睁着眼睛想自己该怎么辨,然而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只有更陷入绝望中而痛哭。 她爱希珑,没有一丝犹豫,一旦被抛弃,她绝对无法承受。 然而四年或五年了,早在她嫁给他之前他们已是情侣了。 也许,她试图安慰自己,征信社的人弄错了。 如果她有勇气、够理智,如果她肯承认摆在眼前的事实,即使没有这些照片,她也该了解她的婚姻早巳存在危机,她与希珑之间对爱的看法与付出,从来就不平等!他可以做到整晚不理她,故意回避她的碰触,一个藉口溜出嘴唇,就抛下她去做自己的事,从不曾用心探讨他俩之间也可以有共通的兴趣,也可以共同去完成一件事;他不,他嘲笑她缺乏远大的理想,才闲得无法安排自己的时间。 “难道我错了吗?”羽童抱住头,她的眼睛像一泓乌漆的潭水,除了空洞,再也传达不出它要表达的感情。 她从来只晓得由父亲口中学习做一名医生的贤妻,就像父亲称赞的母亲:娴静端庄、任劳任怨、不搬弄是非、不在丈夫开完刀疲倦的回家时唠叨家务上的琐事、全副心思放在丈夫和孩子身上。 孟庆余是老一辈的人,羽童切身体会到时代巨轮的转变,她做不来母亲那一代女性的全心奉献,唯一不输给母亲的,是对丈夫的热爱、对这个家的忠诚。 羽童自信她的钢琴弹得很棒,足以让希珑向朋友夸耀,奈何希珑是彻底的音盲,只要他在家,羽童就会主动关掉音响,也不敢将父亲家的钢琴搬过来。这就是爱,凡事皆为对方想一想,不是吗?希珑对她还有何不满呢? 她的情绪沸腾起来,她不甘心,她绝不甘心! 她要叫爸爸把那个抢人家丈夫的女人开除!羽童抢到茶几旁,拿起话筒,颤手按下七个号码,等电话接通,又按下孟主任的电话专机代号,等了似乎有一小时那么久,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她心里鼓动得厉害,呼吸开始急促,一张卫希珑与谷琇晶相拥的照片就在她脚旁,她将它捡起来,撕得粉碎。 “喂!喂?” “爸爸!”羽童只喊出两个字就已泣不成声。 “小童女,妳怎么了?妳在哭吗?” 羽童深感孤零无助,这时才醒悟了这世上唯有父亲是真心疼爱她,不会对她耍弄欺骗的手段,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悲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童女?羽童!”孟庆余的惊慌由声音中表露无遗。 “爸爸……您快来救我……” “发生了什么事?我立刻叫希珑回去……” “不要!不要!他背叛我……爸爸,您快点来,……只有您能救我……” 孟庆余答应尽快赶过来,才使羽童稍抑悲怀。 她把一地的“证物”拾起来叠好,等爸爸来了好给他看。他一定有办法为她讨回公道,为了她,他什么都会做。 羽童焦急的等待着,计算从医院到这里的车程,不时抬起头看时钟。分针一格一格的移过去,爸爸怎还不来?一个钟头后,她再也忍不住了,正打算再拨电话过去,铃声却尖锐的划破寂静,那么突然,使她有几秒的时间分不清是门铃声还是电话声。 羽童焦躁的拿起电话,那边的声音已急泻而来: “嗯,孟小姐吗?我是谷经纶……孟主任出车祸了,和大卡车正面相撞……现在正要被送进开刀房,我打电话给妳,请妳立刻赶过来,主任一直在唸妳的名字……” 爸爸……车祸……和卡车相撞…… 这些字眼无法在羽童脑海中联贯起来,她正想斥责对方的荒诞,蓦然清醒了,房中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她几乎想放声大叫。 爸爸!她的爸爸! “您一定要没事,您千万不要抛下我。天啊!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她不能失去父亲,那等于失去一切。 ※※※ 孟庆余已处于弥留状态。 羽童终日以泪洗面也唤不回他的生命,无颜面对仇瑷苗关爱的眼神。 “是我害死了爸爸,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开快车和人相撞,阿姨,妳说我是不是很不孝,一直在替爸爸添烦恼……” “好了,好了,别说了。”仇瑷苗似在安抚一个小孩。“妳爸爸还没死,妳不要先自己倒下来了。我看妳这几天快把自己折磨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还是回去好好睡一觉,这里有我,妳明天再来。” 半哄半逼的把她送走,仇瑷苗知道自己做得很对。 羽童回到住处,疲倦得几乎瘫在电梯内,勉强打起精神揽镜自照,差点把自己吓死了。她怎能一副丑兮兮的狼狈样给希珑瞧见?赶紧把十指插入头发内理顺一点,梳到肩膀后,好让一张脸显得有精神些。 启开门,一阵声浪传来,羽童惊讶下没有贸然撞进去,等听清楚说话的声音是谷琇晶,再也忍不下满腔愤慨。 这女人实在好无耻!好大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她的态度火爆而无礼,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哦,妳回来了。”卫希珑的声音没有感情,反而谷琇晶的神色机警起来,端正自己的坐姿。 看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羽童真是怒火中烧,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得出话: “爸爸躺在医院快要死了,而你们居然在我家约会,你们没有羞耻心,难道连良心也给狗吃了?” “我不懂妳在发什么神经?”卫希珑冷静如昔。 羽童气得全身发抖,他居然没有半点抱歉或羞愧。她沉着脸,眼露凶光,了解她的人都要讶异她那火焰般的脾气。 “妳,谷琇晶,趁我不在家跟我丈夫单独相处,妳不怕人家说闲话吗?妳可以不要脸,我可还要在邻居面前做人!”她的怒吼声击在希珑身上,“这次你打算如何向我解释?你又要说你们在一起讨论某人的病情?或者乾脆告诉我你们在商议我爸爸还能活几天?还是你太伤心我爸的不幸,谷琇晶好心来安慰你?” 卫希珑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羽童继续咆哮: “告诉我!今天我要你们把话说清楚,我要从你们口中听到真相,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疯婆子!我不想理妳。”卫希珑站起身。“走,琇晶,我送妳回去。” 羽童咬牙切齿,双拳紧握,蓦然抢到电视机前,把塞在壁后的一叠外遇调查报告抛在他们面前。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做人的良心,就为我解释这一切,让我明白我究竟做了多久的傻瓜!”她说着跌坐在一张椅上,双手无助地蒙住眼睛,任泪水淌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伤害我?” 卫希珑和谷琇晶彼此对望了一眼,刚刚他们才在商议,孟庆余的死只是早晚而已,他们的计画如今要提早实现了,只是没想到羽童会早一步发现他们的事。 “你知道爸爸为什么会出车祸吗,希珑?”羽童哀泣道,“因为……我发现你趁我回娘家时把谷琇晶带回来,我想知道真相,请人去调查,结果发现你一个月去她家好几次,我告诉了爸爸,爸爸要赶来为我拿主意,结果……就跟人相撞了……”她哭出声音。“是你们的苟且偷情间接害了我爸爸,而你们一点都不避讳,趁我在医院照顾爸爸时又到家里来约会,你们不怕--” “够了!”卫希珑老羞成怒。“我没有义务忍耐妳的指控,要怪妳该怪自己天真,还有妳爸爸的专横霸道。” “你说什么,我爸爸也是你爸爸,你怎能批评他?” “爸爸?他永远是妳一个人的爸爸!在他眼中,妳是一位无冕公主,而我只是攀龙附凤的乡下人,他所以选择我当女婿,只是为了要给妳一位主任丈夫,他看上我的学历大有可为,他栽培我完全是为了妳,我算什么?” 他愠怒的指控使羽童呆住。 “孟小姐,”谷琇晶也插进来说,“本来在这时候我们不该再刺激妳,但我不得不澄清一点,我没有从妳手中抢走希珑,他一直都是我的人。” “妳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太无耻了!” “无耻的是你们父女!”谷琇晶气道,“我们两人在美国就有结婚的打算,就因为妳盲目的迷上希珑,主任为了妳,对希珑威胁利诱,若不接受妳的感情,将来主任的位子将落入另一个娶妳的医生手上,像希珑这么优秀的人在大医院中也只有任凭权威者摆布,妳明白他内心的痛苦吗?” “妳乱讲!妳乱讲!” 谷琇晶无法摒除女性的胜利感,索性挑明了讲: “妳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妳要有心理准备。妳爸爸是拖不久了,等希珑一当上主任,他就会跟妳离婚来娶我,履行我们五年前的婚约。” “不--我不相信!” 羽童可怜地拉住希珑,向他求救: “她在说谎对不对?我爸爸不会死,而你也不会跟我离婚。希珑,你一向自比人中之龙,你不会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 “希珑,告诉这笨女人说你受够了!”谷琇晶也发挥本能想把男人的心拉过来,连些许怜悯也不许他分给别的女人。 而卫希珑只是心烦的想脱离这场纷争。 羽童不由松开了手,他没有反驳谷琇晶的话,那么是真的啰? 两行泪水如珠帘般滑下,他的影子模糊了。 “你不爱我吗?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利用品?” 沉重的哀伤使地失去了愤怒的感觉,为什么他不肯大声反驳,好还她一点希望? 卫希珑仍然没有开口,羽童胸口一阵阵酸楚,透过一层泪雾,她好像看到他逐渐远去,不留痕迹。 她听到关门的声音。 “你好狠啊--三年夫妻没有爱难道也没有情吗?希珑--希珑--” 依稀听到自己呐喊的声音,其实只是一阵哽咽。 她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阳光也变冷了。 羽童不晓得她是怎么走到浴室的,她见到了一张弃妇的脸,一身憔悴,两眼无光,多么可怜!好生丑陋!她突然笑起来,那尖厉的笑声一似刀片在玻璃上剐过来磨过去,刺激得人两耳恨不聋。 她的心在剧烈地鼓动。 她的眼睛注意到摆在洗脸台上的肥皂、洗发精,还有马桶旁的清洁剂,有个可怕的意念窜上她的心窝,她的瞳眸重新燃上美丽的光彩,整个人又漂亮起来。 羽童凝望镜中那张脸,不禁有些战慄--为了她将要去做时事。 “爸爸!您的“小童女”已经死了,您会有多心痛呢?如今也只有您会为我流眼泪吧,爸爸!”她一字一颤。“我可怜的爸爸,我绝不允许有人利用您爱护我的心来抢夺您的地位,甚至抢走我的丈夫……”颤抖的嘴唇嚐到咸咸的泪水味,那是女人内心深处所能凝聚的强而有力的意志和坚持。 第三幕 四月的天气格外暖和,欧去蓬戴上太阳眼镜,在公司大门口前溜一眼热闹的街景,突然婉拒了司机开来的车子。 煦人的春阳使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沿着人行道迈开轻快的步伐,现在他可以感觉到掠发而过的微风。 这样的天气教他回想起年少时曾陪母亲至法国南方小镇格拉斯度假养病的日子,那里的空气清新,馥郁的花香四溢,一年四季,各种花草轮流开放,常年花香不断,后来他才知道,这座小镇格拉斯才是名副其实的“香都”,它供应了各大香水公司所需要的绝大部分的香料来源。等母亲身体康复,准备移往尼斯游玩时,在格拉斯的香水店蒐罗了一打以上的香水才离开,母亲有蒐集漂亮香水瓶的嗜好。 欧去蓬因回忆而露出温煦的笑容,那向南斜坡上的大片花海,没见过的人实难想像其壮丽,怪不得母亲说来世愿做格拉斯人。 走到转角处,他靠在商业大楼骑楼下的圆柱旁,果然,她一直在跟踪他,没想到他突然停下,两人碰了个正面。 “午安!孟小姐,或是卫太太?”他带着责备的口气,“光天化日下跟踪男人,可不是良家妇女该做的事。” 羽童一时窘得很,但另一个她又激励自己绝不能在这时候退缩,为了将来,为了希珑和她的婚姻,他说话盛气凌人的样子和命令的口吻,她都可以咬牙忍受下来。 “我不是要跟踪你,我找你有事但不便登门拜访,所以……” “妳找我有事?” 他再开口时,她觉得他唇边依稀有股笑意,似高兴,又似嘲讽,她不懂,也无心分析,只觉这人好生难以亲近。 “如果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我才不会来找你。” “哦?”欧去蓬从容不迫的打量她身穿一袭最易表现女子优雅风范的象牙白色的连身长裙,领围与前排钮釦的设计很别致,显然有备而来,不由傲慢地应着:“我不喜欢有人跟踪我,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希望妳的理由能让我接受。” 羽童真想转身就走,不要再见这个颐指气使的男人。不错,他很有钱,人又长得帅,且正处于最能散放男人魅力的成熟年纪,或许真有女人企图就在大街上捉他进礼堂,但绝不是孟羽童。 “妳想做什么?”他问。 羽童震动一下,是啊,她想做什么?她几乎失神了。 当她伤心欲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肥皂、洗发精上时,心底兴起了一线希望。这些清洁用品使她想到了欧去蓬,而欧去蓬代表荣狮企业。尽管卫希珑看不惯欧去蓬风流的作风和先天的优势,但不可否认,荣狮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清洁用品公司,在欧去蓬父亲那一代就已发展成为跨国企业,生产许多系列的工业用、家庭用或个人用的清洁产品,后两者在每个家庭几乎都可以见到一、两样,这正代表了荣狮所拥有的势力。 就在那时候,羽童想到一个可以拆散卫希珑和谷琇晶的计策,所以她必须来求助欧去蓬,只有他可以为她完成心愿。当然,她也想到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了她,她也准备好要付出一切代价。 现在两人面对面了,他问她想做什么,她却犹豫了。 她值得这般牺牲自己吗?更糟的是她一直没考虑欧去蓬有拒绝她的可能,果真如此,岂不丢死人了。 欧去蓬好奇地注视着她,她时而晕红时而发白的脸孔告诉他:她肯定遇上大麻烦了。 “我……”羽童呵斥自己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后退的路了,除非她想放弃婚姻,将丈夫拱手让人。不,绝不! 欧去蓬惑然地等着。 “你……你要不要我?”她一口气说出来,心跳得好快,脸涨得通红。 “什么?”他用惊疑的眼光瞪着她。 “我想将自己卖给你一次,只要你肯帮我做一件事。” 她不敢望他,怕看到蔑视或嫌恶的神色;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回答,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来,他看她的表情好古怪。 “我的耳朵八成出了毛病。”他咕哝地骂了一句粗话。 羽童快丧失勇气了,细声细气的说下去: “你没有听错,我就是那意思。请你……给我一个答覆。” “妳渴望我接受?” 羽童点点头,脸颊上的两片红晕发烫着。 “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欧去蓬语气凶恶,他也不明白自己干嘛发火。“赶快回家去吧!”转身就走。 羽童觉得自己好丢脸、好无耻,泪水沾湿了睫毛,但她绝不愿和希珑离婚,于是又亦步亦趋地追上欧去蓬。欧去蓬停步,她也停步,欧去蓬走,她也跟着走,终于,欧去蓬恼火地霍然转身,十分严苛的表情有些吓人。 “妳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我快饿死了,没空陪妳玩。” “直到你答应为止。”她停在他三步之外。 “是不是妳老公出了毛病,逼得妳非满街的找男人不可?” 话一出口,他立刻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羽童满脸屈辱的低叫一声:“我恨你!”在她要跑开之前,他及时捉住她。 “妳看妳,连几句玩笑话都受不了,脸皮太薄,一点也不世故,怎么勾引得到男人!” “我不是要勾引男人!” “妳这种举动就是在勾引男人。” 在他专横的指控下,羽童感觉咽喉似乎紧缩住了,发不出声音,狠狠瞪着他,怒火一起,反击的话自然溜出: “我不是要勾引你,你根本不是我欣赏的类型。我只不过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而我打算付出代价。” 他冷冷地咒骂着,羽童气愤的道: “请你不要说粗话,太难听了。” “是妳有求于我,妳最好学着忍耐。”欧去蓬反唇相稽。“面对大众我不得不循规蹈矩,私底下我大可不必再勒紧脖子做什么绅士,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妳不满意可以转身回家。” “那你是答应了?”羽童听出弦外之音。 “跟我来吧!” “现在?” “难道还要等花前月下吗?” “你真粗俗。” “哼!如果妳想勾引男人妳就必须记住,会被女人当街勾引的男人,通常都不是好东西。” “你在骂你自己。” “有何不可!” 欧去蓬将她带至一家欧风服饰名店“流行梦”。小型的卖场,精致高雅的装潢,衬托每一件高价位的服装舆饰品。 “芳菲!”他向女老板招呼着。 林芳菲的目光轮流停在两人身上,一开口,声音带着性感的沙哑。 “好久没见你来为女友付帐,还以为你变了性情。” “别取笑我了。”欧去蓬一本正经地问她:“楼上的房间仍是妳在住吗?” “不错。” “借我用一下不介意吧!” “我相信你。”林芳菲拨拨短发。“请便吧!” “谢了!”欧去蓬向羽童比了个“请”的手势。 “在楼上?” 羽童简直不敢相信欧去蓬的脸皮厚到借用女性朋友的房间,他真是一点都不顾及她的想法。但这有何差别呢?大不了她往后别再走近这家店,而且事情发展到此地步也不容她退缩了,唯有硬着头皮跟欧去蓬上楼。 楼上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雅洁,欧去蓬自在地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羽童立在他面前,手足无措起来。 “妳明白林芳菲方才说的话吗?” 他感兴趣的目光躲在镜片后,不住在她身上浏览着,可怎么也瞧不出她有半丝诱惑男人的雅兴,线条分明的嘴角为之扭曲。 “她说她信任我,那等于暗示我只能坐在这张椅子上。” “你不要我!”羽童又羞又恼。“你为什么不当场拒绝我呢?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的目光自然投向楼梯处。 “妳一向都这么急性子吗?”他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说,“我必须先听一听妳要我做的事,才能决定是否接受妳预备付给我的代价。” 羽童靠着衣橱坐倒在地毯上,因为这跟她的计画不符;她原先预计先色诱他,使他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但显然她白白结婚三年却一点勾引男人的本事也没学会。 “妳准备说实话了吗?” 这话中隐含的不信任使羽童昂起下巴,毫无笑容的说: “虽然我希望你帮我做的事有点不合常理,但我也不会因此而编造对我有利的谎言。我会说实话的,因为我比你更痛恨欺骗。”每思及希珑多年来对她的欺骗,她就掩不住一脸阴霾,但心里急遽绞痛的感觉也使她体会出自己是爱希珑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妳要以自己的身体做为偿付的代价?” “因为我没有其他可以让你看上眼的东西,你太有钱了,而且我听说你……不讨厌女人。”羽童仍不能自在。 “不讨厌?”欧去蓬笑得怪声怪调。“妳真含蓄啊!” “你很得意自己的风流?” “不。”他面容一敛。“妳这么做,卫希珑不介意?” “他不会知道。”羽童咬牙道。 “好吧,妳这么有自信,那妳可以开始说正题了。” 羽童终于等到可以说出愿望的机会,竟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愣愣地曲起脚坐着,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欧去蓬在等候中伸手摘下墨镜,羽童屏住气息,惊叹地望入那两滩水溶溶的眼池,不胜讶异男人的眼睛也可以这么晶莹漂亮,上次的意外没有使他变成独眼龙,似乎老天爷还没开够女人的玩笑。 欧去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的面貌已深深刻在他的心版上,他仍然没有动弹。他看得出羽童不像迷恋他的那些女人,她只是一时好奇。 “我两点半有个会议要开。”他清清喉咙。 羽童紧张地抿抿嘴,她明白他意思,“我必须赶紧说出来。”她想到此处,不由得双手微微颤动。 “我爸爸不久前出车祸,也许会……”她不忍心说,“近期内医院方面可能会重新挑选一位主任,所以--”她扬眉正视他,他先接下去了: “我明白了,妳希望由卫希珑接主任的位子。” “不是!”羽童的声音异样地尖锐起来。“我知道希珑会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因为这三年来我爸爸一直在为他铺路,但是--我不要他当主任,他绝不能当主任!” “为什么?他可是妳的丈夫。” “就因为他是我丈夫,所以他不能当主任,我不要失去他。” “我被妳弄胡涂了。妳最好说明白一点,否则我实在不敢苟同妳的心态。” “我……有我的理由。”羽童也同意自己的要求太不寻常了,但要亲口说出丈夫的背叛,又是何等的羞辱啊!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希珑一直和谷琇晶在一起,他们甚至计画好等希珑当上主任,他就会找理由跟我离婚去娶谷qi書網-奇书琇晶。我不能忍受这种事,所以希珑绝不能当主任,我不要失去他,我要拆散他们。” 她激动地一口气说完便转过脸去,可以隐约感觉到欧去蓬奇异的眼神不住在她脸上梭巡,渐渐地,那刺人的目光融汇成她心跳加快的原因,冲击着她仅剩的一点微薄的自尊,每一眼都像根针扎在她心坎上。 羽童难过地垂下眼皮,浓密的长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更显黑亮,微颤似一对小黑蝶摆动羽翼,尽露心底感情。 如果她能看透欧去蓬隐藏在世故与嘲讽外衣下的那颗心,她当会明了欧去蓬不会取笑她或怜悯她,只有洞悉世事后更深的感慨,感慨这世上又多了一位陷入婚姻淖沼中的不幸的人,而她痴愚如故。 羽童无法再承受这份沉静带来的压力与可能被拒绝的羞辱,愤恨地瞪着他,却无法拭去心中的泪痕,强烈地厌恶他。 欧去蓬以截然不同的语调,很轻缓地问她: “不让卫希珑做主任,就可保证他将离开谷琇晶而回到妳身边吗?” “只要你有办法教谷经纶取代希珑而升为主任,希珑就不会再爱谷琇晶了。” “他又是谁?” “谷经纶是谷琇晶的大哥,是希珑最强劲的对手。他的资历比希珑久,医术与人品均是一流,由他来当主任没有人会批评不适当。” “我懂妳的意思了。”欧去蓬微笑起来。“原本手到擒来的主任地位,突然落在爱人的亲大哥手上,难免要怀疑是不是他们兄妹联手搞的鬼。这是离间计啊!” “我不懂什么计谋,我只想保住我的婚姻。”羽童焦急的说,“希珑是个自负的人,这么做一定有效。求求你运用你对医院的影响力,让谷经纶坐上主任的位子,我可以向你保证谷经纶的医术和人望绝不在希珑之下。” “何不乾脆让谷琇晶做主任?” “行不通的。她连主治大夫都不是,如何能平空跳上去当主任?医院有医院的伦常,我很清楚,即使是你也不能向院长提这种不合理的要求,那不但会遭人怀疑、议论,希珑也不会相信谷琇晶办得到遣一点。” “所以谷经纶是最适当的人选?” “正是。”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冲动过,冲动到近乎疯狂的地步! 卫希珑如果察觉到她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恨她入骨吧!何况求助的对象是他所不齿的欧去蓬。然羽童不管,她不会让希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只要能够使他回头,顺利拆散他与谷琇晶,她愿意付出她所有。 她移近欧去蓬。“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代价,只要你肯答应帮我的忙,并且不泄漏今天的秘密。” 她的声音好低好柔,她的心猛烈地撞击,她的眼睛好像要冒出了火花。 在他思考犹豫时,她发抖的手指解开了第一颗钮釦。一股浓烈的占有欲不停地向欧去蓬宣战,几乎令他丧失理智。 “把衣服穿好!”他猝然粗暴地斥道。 羽童没有抬头。 她是个被嫌弃、被拒绝的女人,她感觉自卑地啜泣起来。 “傻瓜!只要妳一天还是卫太太,我跟妳之间就没有可能。”欧去蓬柔柔地说着。“刚才妳提的事,我会派人调查一下,只要谷经纶的条件真像妳所说的那么好,我将竭力促成此事,但不是为了妳,而是为医院好,所以妳不必给我任何报酬。” 羽童不太明白,因她心中那份狂喜是不容置疑的强烈,无心去领悟他话中的深意,只要他肯答应就好了。 踏出“流行梦”,悬宕的心慢慢松弛,伴随而来的是冷凝的不踏实感。她庆幸能够全身而退,欧去蓬的一番对待弄翻了她的心,但也攀升出一种期待:他会做到吧!虽然他脸皮厚得令人不敢恭维,却也显示他的不作伪,反而可以信任。 行人看她是春江上的水鸭,状似适意悠然,其实她心中的蹼却扑打不停。好险,没有人会用异样眼光看待自服饰店走出来的女子;呜呼,原来她也不过是凡俗儿女,当不来前卫风流之人物。 羽童自嘲地笑了笑,无法多想,赶着去医院。 ※※※ 孟庆余的葬礼庄严肃穆,备极哀荣。 卫希珑的表现无懈可击,寸步不离的陪伴在哀恸欲绝的羽童身边。孟庆余今日下葬,吊祭的人川流不息。羽童已昏倒了两次,仇瑷苗也陪她哭了好些天,也只有她真懂得羽童悲伤的程度。相依为命的父亲骤然仙逝,婚姻又正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中,而这些又不能诉之外人,哭一哭流流泪至少可以舒服一点。 “灵车已经到了,妳出去送送妳爸爸。”仇瑷苗扶持羽童出现在灵堂。 卫希珑满脸凄然伤心,不敢让人瞧出他心中的期许。 明天,医院的人事命令就会贴出来,从今天来吊祭的后进医生们的眼神、态度上,他已瞧见那些后辈们对他的敬意、欣羡和巴结讨好有多明显,只是不便宣之于口,所以今天他更要好好表现。梁院长也来了。 梁院长是来告别老朋友的,陪他来的是一位大家都没见过的中年人。 “孟主任是我多年的老友……”梁院长说着老泪纵横,希珑赶紧上前扶住他。 那中年人在灵前上香,羽童答礼,却不明白他的身分。他予人很严肃精干的印象,一身黑西装更加强那种说服力。 “妳是孟主任的千金?”羽童一点头,那中年人便道:“我代表欧先生前来上香致意,他希望妳节哀顺变,并要我转达一句话:如妳所愿。” 羽童懂了,心酸的望向希珑那边,他正与梁院长在一起,殷勤得如同孝子,他可明白他的命运在梁院长来之前已悄悄修改了? 对不起!希珑,是你先种下的因,所以才得这种果,我也是逼于无奈,但是,我会加倍爱你来补偿你的。 那中年人上完香就告辞了,于是大家只当他是一位寻常的祭拜者,他甚至没跟梁院长打招呼就走,显然不是陪院长而来,只是凑巧与院长一同进入灵堂,所以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只除了羽童。 梁院长一直待到孟庆余入土为安,才擦乾眼泪准备离去,临行他握住希珑的手: “你要节哀顺变,好好安慰羽童。唉!反正你还年轻,将来有得是机会……我也很难过,很抱歉对不起孟主任……” 卫希珑一头雾水,心想院长是伤心得胡涂了,要不就是内疚没有挽回孟庆余的生命。几位在旁的同事眼见院长待他如此亲热,都以为大事底定,若非身处在丧家,就会当场围过去向卫希珑恭喜道贺了。 ※※※ 翌日。 医院新的人事命令一早便贴在公布栏上,逝者已矣,一位新主任的诞生刻不容缓,关系到一科的运作实也耽误不得。 卫希珑走进医院时,以为大家都会聚在那儿等着恭贺他、巴结他,可是没有,一堆人围在谷经纶周围,看待他的表情都很怪异,而谷经纶更是十分尴尬,谷琇晶则不见人影。诡异的气氛徐徐盘踞在卫希珑四周,他顿觉双目朦胧,全身紧张,又不得不故作安详状的走近公布栏,将目光投向那张公告;然而那些黑字体竟似由迷雾中走向他,他一生从未这样害怕过中国字,潜意识的某一角似乎在叫他逃开。 终于他看清楚了,在应该写着他姓名的地方赫然出现“谷经纶”这三个字。 “这不可能!”他低呼。 谷经纶走过来,他的惊讶不下于卫希珑。 “我也不晓得这是为什么,太突然了。” “你扮猪吃老虎,我太傻了,居然没有提防你。”卫希珑咬牙低声道,不想给一旁准备看热闹的人看笑话。“你们兄妹联手算计我,我太信任琇晶了。” “不,我们比你更意外……” “我去找院长。” 卫希珑不顾众人的纷纷议论,直奔院长室。 梁院长给他的答覆太平凡了:“我从来没说过一定由你接主任。我考虑了许久,参考几位同仁的意见,最后才作的决定。谷医师的资历久,在患者间的声誉、形象都很好,甚至有人向我反应他比你更加平易近人。卫医师,你还年轻,将来还有机会,何必急在一时?”他又补偿似的宣布将升谷琇晶上来当主治大夫。 卫希珑挫败地退出院长室,神情凄惨。 “希珑!”谷琇晶叫住他。 “妳还敢叫我,算我瞎了眼才让妳给整了。今天妳可得意啦,哥哥升主任,妳也升做主治大夫,我佩服妳!我恭喜妳!”他的恼怒,更含有着被心腹之人背叛的伤心。“过去的种种誓言都只是可笑的谎言,妳终究并不信任我,谷琇晶,妳以为我做主任就不会提拔妳吗?在妳心里永远是亲兄弟可靠吧!” “不是的,希珑,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是我和大哥暗中作了手脚,教我一出医院大门立刻被车子撞死!” 她神色凛然,希珑一时不知该不该相信。 “你忘了我们的计画吗?你一当主任我们立刻就结婚,我怎么可能做出使你恨我的事?相信我,这一定另有原因,只是院长不肯说而已。” “妳太会说话了,琇晶,妳一向都有办法说服我。不,这次不行了!事实摆在眼前,妳再怎么解释我都不会相信了。” 卫希珑逃离她,谷琇晶懊恼得直咬牙。为什么事情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呢?她相信她的哥哥绝没有吹牛拍马的本事,主任之位落在他头上只能说天外飞来鸿运。不过,琇晶以女性细腻的敏感,总觉得这意外太不寻常,她暗下决心必尽一切力量查出其中的内幕,为她也为希珑。 这一天对卫希珑而言自然不好过,平日在言词间附和他的同事,今天都和他一样尴尬的避开对方的视线,实在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有现实的已公然对谷经纶友善,而平时就站在谷经纶一条线上的小大夫今天更是扬眉吐气,有几个还公然批评卫希珑骄傲。 晚上,希珑疲惫的回到家里,瞧见羽童又在祭拜孟庆余的神位,脑中的一把火燃烧得噼啪作响,他好恨啊! “拜什么拜!人死了便成废物,再拜也没用。”他恨恨瞪着孟庆余的遗像,对羽童怒吼:“我警告妳快把这些讨厌的东西拿掉,我姓卫的不供奉姓孟的神主牌,他没生儿子,活该死后做孤魂野鬼!” 他愈怒,羽童反而愈平静,少许歉疚使她柔声地说: “等过了七七,我会找一间庙供奉爸爸,然后每月去上香。你不用讽刺爸爸,他早已看开了,不信这一套,只是我不忍心将他火葬,爸爸是老式的人,他不说我也知道他还是很在意能够入土为安。” 卫希珑还没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自觉不对也不好再发脾气,然思前想后,难免用不满的语气说出主任地位落空的不幸。 “妳爸爸根本没有在院长身上下功夫!” “原来是谷经纶做了主任。”羽童平静的说,“如果爸爸还活着就好了,人在情义在,人亡情义亡。” 卫希珑怪她没反应,更怪她没为他抱不平,可是他毕竟是聪明人,很快留心察觉到妻子的改变。她一身白衣如雪,完全不似她从前爱穿的活泼明亮色调,依稀自孟庆余出了意外后,她就常穿这种淡色素雅的连身洋装,这份素净宛如裹住了她喜怒不动的容颜,挥舞着贞静绰约的美感。 于是,卫希珑重新评估孟羽童的分量。失去主任的职位,使他急于攫取另一种补偿,这才想到孟庆余虽然老而无用,倒留下一笔为数可观的遗产,光是坐落于仁爱路的家宅就值不少钱,如今理所当然归他所有了。 他开始忙着处理孟庆余的遗产,一下子坐拥巨金,使他忘却败给谷经纶的痛苦,对待羽童也像恋爱中的男人,减轻不少羽童的丧亲之痛,相信自己去求欧去蓬是对的。她不希罕当主任太太,她只愿成为希珑唯一的爱。 仇瑷苗却反过来劝羽童: “妳爸爸的遗产应该由妳继承,财富才是最可靠的保障。妳这傻孩子把一切交给希珑去处理,他当然不客气的全过继到自己名下,妳知不知道他为了付遗产税,将妳爸爸一生收藏的骨董字画全拿去拍卖?妳爸爸在棺材里会跳脚的!他一生节俭才攒下的财富原指望留给妳,而妳却送给别人。” “希珑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也是爸爸的女婿。”羽童牵引嘴角一笑。 “哼!他那种人我算是看穿了,妳把财产留在身边,他才会看重妳,一旦妳交出财富,妳在他眼中还有什么可取的?” “阿姨对希珑的偏见太深了。”羽童挑起眉梢一怒。“而且我不相信除了爸爸能给我的,我自己就一无可取。” “听我说,羽童,妳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女孩子,要是嫁了一位爱妳的丈夫,比如谷经纶,我会非常庆幸妳的幸运。”仇瑷苗感到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卫希珑他最爱的是名利,妳千万不要再蒙骗自己,做一个傻瓜。” “我不要听这些。”羽童闷声将心眼上锁,不让自己听见爱情结束的声音,任自己继续高傲地睥睨已不再完美的爱情。“自从爸走后,希珑对我非常体贴,也不再跟谷琇晶来往,我相信他是有良心的人。” 仇瑷苗低喃道:“婚姻一旦走到需要靠“良心”来维持,那就很危险了。” 羽童当作没听见,这两、三个月希珑让她重温了新婚之乐,她逐渐说服自己谷琇晶是不足为惧了,被她打败了。 ※※※ 一旦财产变成自己的,兴奋之情没多久便冷下来,成了理所当然的平常事,而希珑真正想要的是名、是地位,没有人能随身将财产携带炫于世人,只有地位是身分的表征,可以在工作场合中使人肃然起敬。 卫希珑仍在觊觎主任之位,轻视谷经纶的不善行政业务和无法争取更多的实验经费,但他隐藏得很好,一直到谷琇晶再度约会他,一句“我已经得到风声,知道你为什么马前失足的原因。”卫希珑重新踏入她的殿堂。 “妳听到些什么?妳又从哪里听到的?” “院长老了口风不紧,要不然就是他自身也忍不住奇怪而提出来向朋友诉说,总之,只要他老人家一开口,不管他透露的对象是谁,久了自然会传回医院来。” “那到底真正的原因何在?” “别急,我自然会说。”谷琇晶很满意希珑的激烈反应,心喜自己又将他掌握到手掌心了。“我们医院最大的股东是欧去蓬,你知道吧?” “废话!” “那你还不明白吗?若非欧去蓬向院长施加压力,院长绝不会临阵换将,他比谁都清楚我哥哥不是管理者的料。” “这倒是。”卫希珑冷冷讽刺一下。“可是欧去蓬为何要管这档事?该不是你们兄妹中哪一位去向他哀求吧!” “你讲不讲理?卫希珑!”谷琇晶不悦。“凭我们这些小医生根本还不在人家眼里,大门都未必肯让我们进去。” “他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仗势欺人!” “有势可仗还不够了不起?”谷琇晶冷笑。 “反正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何苦招惹我?” “据说欧去蓬给院长的理由是你行为不检,不足以为下属楷模……” “我行为不检?”卫希珑大叫一声,及时忆起自己与琇晶的过去,颓然而坐。“不可能,医院的股东不会管这种芝麻小事,个人的私生活不关乎医院的运作,只要我比其他人更胜任做主任,他们欢迎都来不及。” “所以院长才觉得奇怪。” “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也只有去问欧去蓬才知道,显然院长也不甚了解。” “真是老胡涂!” 卫希珑感到无比的气愤,没想到自己多年的心血与努力竟敌不过花花公子的一句话,理由居然是他“行为不检”?这话出自欧去蓬口中不是太可笑了吗?以欧去蓬的立场谁当主任都没有差别,但对当事人而言却是人生最大的希望,也难怪卫希珑难以咽下这口气了。 谷琇晶默不哼声地等待希珑消化这则传闻,也深信他依然不曾忘情她,孟羽童的顺从只能满足他一点自傲,激不起他的热情,很快就失去新鲜劲了。像他这种汲汲于名利的男人,也只有她才是他的爱人同志。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事实已经造成了。”卫希珑叹道。 “你错了,还有补救的机会。” 他冷视她的面孔,心中的芥蒂仍在;谷琇晶不在乎的回他一笑,她太清楚如何激起他的兴趣。 “哥哥告诉我,他当主任并不快乐,他只希望能专心的行医救人,不过为了不辜负院长的提拔,他最少须做个一、两年才好请辞。” “请辞?” “他最近常跟我提起爸妈的年纪大了,他想回去陪他们,如果南部的教学医院礼聘他,他很乐意返乡行医。” “这怎么可能?” “换了你自然不可能,但我哥哥的确是不求闻达的“医呆子”,他老早就很讨厌医院内部的勾心斗角,单纯的教学和行医才是他理想中的人生。”她双瞳流露动人的光辉,打出王牌:“我想等哥哥请辞时,他一定会向院长推荐你。” “我不需要他的推荐。”他心中难消对谷经纶的戒心。 “你真有心往上爬,我劝你别在往后的日子里树立敌人。当然,更不能教人再捉你小辫子,说你行为不检等等。”谷琇晶狭长的眼睛妩媚地流转着。“我忘不了你,相信你也没忘了我,只要我们能够夫唱妇随,自然没人说闲话了。” “哼!我不离婚形象更好,谁也捉不到我小辫子。” 如同汽球被刺破了似的,谷琇晶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由怨道: “我不相信你真心爱上了孟羽童,连孟主任留给她的遗产都落在你手上,你还贪图她什么?”她握住他的手,加重语气:“孟主任死了,而孟羽童也跟医院方面断了线,她对你已失去价值。相反的我跟哥哥可以接下去为你铺路,只要我们结婚,哥哥会很乐意帮你,他就是那种重亲情的人。” 她说着背转身去,像个刺猬保持距离。 “你走吧!你回去仔细考虑清楚,问问自己你爱的是我还是她?如果最后你仍然选择留在孟羽童身边,我会死心的,不再去缠你,以免坏了你的名誉,甚至我可以为你辞职回南部去。”说到后来声音已近于哽咽。 “琇晶!”希珑不免感动于她的伟大牺牲。 “你走!我不要你现在给我答案。”谷琇晶拒绝他的碰触。“你回家再跟孟羽童生活看看,再决定你是否甘心和她过一辈子。” “但是我……”他想起他继承的财产。 “我听说她给了你很大的好处,就跟当年孟主任一样,他们父女俩都很擅长用利益控制人心,专门花钱买丈夫。”谷琇晶不必看希珑的脸色,也知晓她刺中了他最痛的那根神经。“可怜的希珑,从她追求你那天算起到今天也五年多了,你苦苦忍受她这么久,不爱她却又不敢得罪她,种种精神虐待,一点金钱便补偿得起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同情与了解,卫希珑不只感激,更欣喜寻得红粉知己,也只有谷琇晶真懂他内心的苦和他所做的伟大牺牲。 可是羽童也有羽童的好处,这使他内心的感情发生了冲突,阻碍思路的畅通,立在那儿凝视琇晶微微颤抖的背部好一会儿,依旧作不下决定。 他离开她的公寓,却阻止不了他的心又飞回琇晶身处。 ※※※ “听到水声了!” 走在沿山壁而筑的步道上,突然水声隆隆,烟雾迷濛,羽童高兴的欢叫:“龙谷瀑布就到了,希珑!” 路的尽头,一匹白练飞瀑奔泻而下,声势惊人,走得太近马上可享受到水珠飞溅如甘霖滋润的乐趣。羽童说北部名胜几乎玩遍了,便到中部的“龙谷天然乐园”一游,然则一问中部人,大家只知它俗称“谷关”,没人去记它什么天然乐园,她一比说有个瀑布的,行人恍然往谷关一指。 羽童张开洋伞直走到瀑布前的围杆才停住,朝着不肯走近的希珑欢笑:“站在这里好像在下雨吔!” 见识过尼加拉瓜大瀑布,希珑看眼前这小瀑布就好像一条由上往下直流而下的小溪,才懒得走过去,不过四周松翠的景色还不错,就陪着羽童多快乐一会儿吧! 夫妻两人走了一天的路,不放过任何一处美景,情人花道多浪漫,许愿池啊可要灵验才好,羽童默默地唸诵。 夜深了,在高速公路上,羽童闭上眼睛休息,希珑看在眼里,又莫名地心浮气躁起来。对谷琇晶的承诺使他背上沉重的压力,问题是他如何向羽童开口呢?她的分量再轻,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回到家已过了十点,希珑去停车,羽童顺道去取信件,一封封大略浏览一下,广告单随手扔进垃圾筒,最后只剩下一张明信片,给卫希珑的;因为是明信片,不代表隐密性,羽童便翻面瞧了瞧。 希珑:我已证实有二十五天的身孕,婚礼何时举行? 盼望你的琇晶 羽童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一次比一次发白,心痛到绝望时竟能够冷然地面对希珑,一起搭电梯,同时进屋。 “你这个伪君子,下地狱去吧!我诅咒你!”把明信片一撕成两半甩在地上,羽童奔回房锁上门,她不要在他面前崩溃。 卫希珑嘀咕:“神经!”可是当他看清那一行字,霎时之间,错愕转为惊喜、懊恼;惊喜是必然的,他年纪不小了,但不免懊恼琇晶的步步逼人,故意使用明信片,存心让羽童发现,逼得他再也无法逃避了。 但很快地,喜悦之情见于颜色,赶着去朝见他明年出世的宝贝儿子的娘。 经过一夜的讨论,卫希珑清晨回来就向羽童提离婚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又在一起的?”羽童木然地问。 “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怀孕了。” “最少有一个多月了吧,而我一点都没有发现,你太厉害了,卫希珑,你应该去当演员,你太会演戏了。”羽童愈说声音愈厉,“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那个女人她十全十美吗?她比我更温柔漂亮吗?为什么你们可以狠下心一而再的伤害我?今天你敢跟我提离婚--卫希珑,你泯灭天良,你会有报应的!” 卫希珑听她说得苛薄,忍不住怒火上冲,原有的些微歉意也消失了。 “别的不提,光说妳肚皮不争气就够妳羞死自己。” “你……我们结婚才三年多……” “琇晶却一个月就有了消息。”他卑视她。 造句话像鞭子一样打在羽童身上,痛彻心肺,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委屈,紧紧抱住自己号啕大哭起来。 从结婚那天开始,她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家庭,种种无法忍受的欺骗、背叛、屈辱、悲恸和孤独霎时化为一股洪流,汹涌地泛滥着,转眼间她完全被淹没了。 她哭得好似她的世界正在破裂瓦解,泪水湿透了衣襟。 “我不……我不要离婚……在我给了……你一切之后……你怎能……要求我……离婚?……我绝……不答应……我恨谷琇晶……我恨你卫希珑……” 卫希珑避出门去,两天后回来,同样的戏再上演一次。 一个月之中,他回来了五、六次,一回更甚一回严酷地打击羽童: “妳自己不会生,就不能让别的女人替我生吗?是妳不中用、不争气!难道要我卫家因为妳而绝后吗?” “妳以前的温柔善良到哪里去了?我知道,妳因妒生恨,存心让未出世的孩子变成私生子,妳真是太恶毒了!” 羽童憔悴了,任泪水在她颊上簌簌地淌着,仰脸问道: “告诉我真话,即使谷琇晶没有怀孕,你仍然会逼我离婚对不对?”她哭哑的声音充塞着对爱情的绝望。“因为你对我从来没有真心过,你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藉机霸占我的财产,你不爱我却又纵容我像个傻瓜一样的去爱上你,看看我变成这副可怜的模样,这就是我爱上你的下场吗?” 卫希珑故意不去看她。 “如今我失去利用价值,你可以理所当然的抛弃我了,是吗?告诉我,你有没有爱过我一点,有没有--” “没有!没有!这样妳满意了吧!”卫希珑烦了,只想速战速决结束这段婚姻。 厅上顿成坟场般死寂。 羽童缓缓拭乾了脸,暗暗发誓绝不再为男人掉一颗眼泪,她终于感觉到什么叫心灰意冷,和所谓怨恨。 盯住卫希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已见不着他有一丝温情或留恋,羽童的目光飘向壁上的一张两人合照的相片上,冷冷然茫茫然似私语: “我的丈夫是心脏科医生,他却把我的心挖了一个大洞。我的心在痛吗?不,它已麻痹了失去知觉,只有鲜血不停地淌着。 “男人啊,你可以使女人流乾眼泪,但绝不能让她的心滴血,否则她会恨你一辈子的。 “除非你也嚐到被爱人背叛而失去尊严、骄傲的滋味,除非你比今天的我更痛苦、更可怜,此恨永不休止,永不休止啊!” 大热天地,卫希珑连续打了好几个寒颤。 第四幕 仇瑷苗心中不安地不断以眼尾的余光打量这陌生人,不晓得让他跟她回公寓是对还是不对,但看在他不介意陪她爬楼梯的份上,遂有了一、两分好感,如今的年轻人个个古怪,宁可上健身房却不肯走楼梯。 欧去蓬主动告诉她:“我是听说孟小姐和她先生离婚了,所以过来看看。” “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他会有报应的!”仇瑷苗难掩愤慨,话匣子打开了。“我敢说他一直在算计羽童的财产,主任死后,他有一阵子对羽童好得不得了,可是等到值钱的东西全变成他的,他就狠心把羽童一脚踢开,你说,这样的男人若不遭报应,老天还有眼吗?幸好当初在计画婚礼的时候,主任坚持把这间公寓登记在羽童名下,那男人才抢不去,否则现在羽童就要无家可归了。” 仇瑷苗开了大门,对欧去蓬已失去警戒心,欢迎他进来。小巧的客厅一目了然,并没有羽童的影子。 “请问妳是孟小姐的……?” “我是她阿姨啦,主任是我表姊夫!我早年守寡,为养大两个儿子就到他家做事,直到主任去世,我才搬去跟儿子住。”仇瑷苗叹息道,“羽童打电话给我,说她离婚了。那个傻孩子一向死心眼,我知道她一定受不了的,就赶紧过来看看,果然……唉!先生你既然是她朋友,拜托你好好劝劝羽童,折磨死自己除了让卫希珑更称心如意外,她爸爸在地下也不会安宁的。” “她人在房里吗?” “大概吧!这些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也不睡,像游魂一样神不守舍,我看了实在心酸。”仇瑷苗忍不住抽噎起来,“想到以前她仍是小姐时,真的好像一位快乐骄傲的公主,自从认识了那男人,她变成小媳妇似的在迎合他,结果……” 欧去蓬不去理她唠叨,打开房间门,触目一片狼藉。印花的双人床上,羽童居中而坐,手持剪刀很专心的在剪着纸片。 “羽童!那是妳的结婚纪念照片。”仇瑷苗冲过去想抢下剪刀,抵不过羽童一声厉叫:“走开!”无功退下,且无限同情地看着一床的碎纸片,四下巡望,原本墙上挂的、几上摆的大张小张照片都已不见踪影,框子、玻璃随便掷在地上。“妳下来时要小心,地上有好多玻璃碎片。”摇摇头,苦笑对欧去蓬说:“你看好她,别让她下来,我去拿扫帚。” 欧去蓬饶富兴味的凝望羽童,毫无疑问的,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心里都没有他的存在,不,也许该说,任何男人都令她厌恶。这情形自然会随时间而有转变,然则,她应该不至于再想缠住或捉住一个男人。 他讨厌婚姻,想来她也讨厌,等过一段时间若能说服她跟他在一起,她将是很理想的情妇人选。他想安定下来了。 ※※※ 今夏最热的暑天,窗外,阳光搂着灰尘狂歌漫舞,窗内,冷气开到最强一样让欧去蓬气躁心浮。 “如何?她依然不肯答应吗?” “是的,董事长,孟小姐拒绝当任何男人的情妇。” 石嵩是欧去蓬最信任的干部之一,从欧去蓬甫进去公司不久便跟随他左右,那时的职位是秘书,如今则是公关经理。 “岂有此理!”欧去蓬吃过一次闭门羹,余怒未消。“我哪一点教她看不上眼了?你有将我预备给她的优渥条件说给她听?” “有的,但她回说……”石嵩迟疑一下。 “她个性外柔内刚,既然拒绝了就不会有好话,你不必说了。” “是。” 石嵩微笑。实际上羽童说的是:“你去死吧!欧去蓬。”石嵩倒很欣赏她不为重利所诱的个性,欧去蓬所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当他一年情妇比女职员在公司做死十年还获利良多,而且轻松愉快。 石嵩给人的印象非常正经值得信赖,似嫌严肃,其实他的内心十二分温柔敏锐,对孟羽童有几许同情。初次在葬礼中相见,由羽童投向卫希珑的深情目光中,他看出了她一生的弱点:这是位感情纤细的女子,她只为真爱而美丽,失去了爱,宛如天使失去顶上的光环,充其量只是一位平凡的美女。 “没有办法使她答应吗?”欧去蓬在嘴上反覆咀嚼这句话,蓦然想到什么,笑着往董事长室内的明式椅上一坐。“你也坐,石嵩,我要跟你合计合计。”他把线条简洁典雅的明式椅和西式长沙发摆于一室,再摆几件陶器和木雕,甚得画龙点睛之妙,和缓办公厅的冷硬,使空间增色不少。 “我能不能先请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非孟羽童不可?” “因为她最适合。” “最适合?欧先生,她完全不似你以前的女友。” “就因为不像,所以我才选中她。她被丈夫离弃,对婚姻产生排斥的心理,不会学那些女人用尽手段想嫁给我。此外,据调查她丈夫离弃她的原因之一是她不孕,少了一样威胁我的利器,我更可以安心跟她生活了。” 石嵩听他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更同情孟羽童了。 “我以为你是喜欢她才想与她同居。” “你胡说什么?我当然喜欢孟羽童,如同我喜爱明代家具一样,想将她纳入我的生活中。”欧去蓬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冲着石嵩一笑。“你不是一直提醒我,形象很重要吗?我也考虑到自己老大不小了,不想结婚却又少不了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情妇定下来。如此一来你没话说了吧!” 把女人跟明代家具相提并论,这是石嵩难以理解的。 “孟小姐已经拒绝三次了,我看她的态度很坚决。” “如果金钱打动不了她,我们不妨试试别的。”欧去蓬闪露出诡狯的阴谋眼神。“有道是“烈女怕缠”不是吗?” “欧先生,容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孟小姐她是结婚型的女孩,不是可以玩玩的。”石嵩担忧的提醒他。 “我很认真!过去的种种已经结束了。”欧去蓬责怪他那么说。“除了不能带她进欧家大宅当女主人外,在生活上的享受她跟做我太太没有差别。石嵩,你看着好了,羽童会很高兴受我保护,至少她那位差劲的前夫就绝不敢得罪她。” “你预备做什么,董事长?” “我要你有技巧、不露痕迹的把我跟羽童之间的事透露给医院的某一人知道,要能很快的传到卫希珑耳中。”他毫不掩饰他的自得与期待。“而今最能刺激羽童做出疯狂事的也只有卫希珑了,哈哈!哈哈……” “可是董事长……” “别可是了,我已经等待得够久了。”他口气很急。 石嵩不解。“她离婚还不到三个月。” “这不算久吗?”欧去蓬掩饰什么似的一笑,即使再信任石嵩,他也不能不顾体面的向他说出他渴望得到羽童很久了。 “这方法对孟小姐公平吗?” 欧去蓬错愕了两秒钟,发出一阵狂笑。 “你是什么样的浪漫傻瓜,石嵩?你老是教我惊奇,似乎一离工作本位,你就变回慈悲的脸孔。”他有点无赖地笑着。““公平”这字眼,求学时倒也常用到,然则一进公司,很快我即悟透“公平”只是一堆狗屎。孟羽童的丈夫霸占她的财产后不久离弃她,这公平吗?我不讲公平,但至少我不会用美丽的谎言欺骗她的感情。我要她当我的情妇,我绝不会娶她,我无情,但至少我诚实。” 石嵩明白了,服从的点了点头。 ※※※ 歌喉歇了,韵在心头, 紫罗兰病了,香气犹留。 蔷薇谢后,叶子还多, 铺叶成荫,留给有情人坐。 你去之后,心情思常在, 魂梦相依,慰此孤单的爱。 “爸爸,您喜欢我唸的这首诗吗?胡适先生把雪莱的这首小诗译得很好,雪莱怀念他早夭的女儿,我则思念您。”羽童淡淡叹了口气。“您一定很气我这么没用吧,对不起!爸爸,我离婚了。” 到庙里向父亲报告婚变的消息,羽童自觉完成了一件艰钜的任务,可以重新开始活过了,虽然不容易,但也不至于要去当人家情妇。 回家的车程中,羽童反反覆覆问自己:“我哪一点像情妇?”那欧去蓬不但皮厚赛城墙,还无赖至极,不由分说便急着为她烙上“情妇”的标记,尚且得意洋洋本身的“独具慧眼”。去他的男人!这辈子再也不要吃男人的口水了,从今以后她要全心全意的爱护自己,绝不再被男人牵着鼻子走。 不婚而同居在今天已被世人默许,只要两人之间真是有情,在一起就在一起吧!看破了就不再迷信婚约了。不过,没有感情的结合她仍旧无法接受,更何况欧去蓬要的是传统中的情妇,大大不同于男女平等的同居关系。 羽童苦笑摇头,又一次推翻欧去蓬的提议,欧去蓬才不讲公平,他要她扮演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角色。羽童呸了一声。 回到冷寂的家中,赫然乍见卫希珑坐在客厅他往常惯坐的地方,羽童脸色唰地一白,一个反应也做不出来。彼此凝视中,她注意到他的神采不弱往昔,婚变似乎不曾影响或打击到他,她终于找到开口的决心: “私闯民宅如同窃贼,大博士不怕坐牢?” 羽童只是情痴,不是愚傻,这段日子她痛定思痛,回忆三年婚姻的失败之处,多少也领悟了卫希珑过去对她的多番取笑中竟包含了对她学历不够高的轻蔑,这令她惊心,第一次正视到卫希珑不是坦诚之人的事实。如果他不满意她,他可以做到提醒她甚至帮助、支持她的再一次成长,可是他没有。 “我来归还钥匙。”卫希珑得体的说,“我希望妳不是在怨恨我,羽童,我们仍是朋友,所以我才过来看看。” 羽童充满戒心的看着他。 “很抱歉,我没有勾引别人丈夫的嗜好。” “我下个月才结婚。”他语气不悦。 “我先在这里祝福两位。”但语含讥讽,充满了酸苦辛辣之意。 “我也恭喜妳捉到一条金牛。”卫希珑不甘的、悻悻的道,“妳也真厉害,离婚才三个月就钓上了欧去蓬。” “你胡说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羽童心冷地望着他,明白他来意了,忍不住要吓唬他一下。 “原来你知道了。不错,欧去蓬喜欢上我,打算把我金屋藏娇,这事千真万确。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像他那样有钱有势的男人呢?他使我恢复当女人的自信,他让我发现跟他一比,你算哪根葱!我再也不必为失败的婚姻而自卑。再说,我一旦成为欧某人的情妇,对你也有不小的好处,搞不好哪天我顾念旧情,会求他支持你当主任、当院长呢!” 卫希珑如何听不出她说的是反话,他痛恨屈居下风。 “妳不顾本身名誉,自甘下流,别扯上我跟妳的关系!” “谁下流了?”羽童寒着一张脸,愈说愈怒,“我与欧去蓬怎么说都是自由之身,爱在一起便在一起,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如果这也叫下流,那么抢人家丈夫的女人又该作何形容?至于名誉,你不要笑死我了,你本身就是最差劲的典范!” “孟羽童,我是一番好意,不希望妳被人家指指点点。”卫希珑厉声说道。 “不,你根本不关心我,你是在害怕。”羽童发出一声冷笑,“你怕我跟了欧去蓬之后,会运用他的权势做出对你不利的事。” “我会去在乎一个花花公子--?”卫希珑拖长尾音,表示他的不认同。 “你会在乎的。这辈子不管你多么努力拚命,了不起也只是一位院长,而堂堂院长也敌不过股东一句冻结经费。” 羽童对自己充满了惊奇,难道她对卫希珑积怨已深,否则这些刺人的言语怎能顺口溜出,连犹豫也没犹豫一下。 “若是妳执意想过过情妇的瘾,何不考虑我呢?”卫希珑声音瘖瘂。“我们熟悉彼此,当情人一定比做夫妻好。” 她诧异前夫的妙想天开,怜悯地摇摇头。 “我原以为欧去蓬是够大胆了,想不到你比他更厚颜无耻。卫大博士,你给了我一个不幸的婚姻,现在你又要让你口口声声爱着的谷琇晶也饱嚐丈夫不忠的痛心滋味吗?我开始怀疑你们之间所谓的真情了。” “琇晶不会在乎。”被自己抛弃的下堂妻,突然成为别的男人眼中的赛西施,卫希珑的心情又酸又涩地不平衡。 羽童不哼气儿,接着他又说: “我了解妳对我用情很深,也明白妳说这些话都只是想气我,所以我劝妳别再意气用事了。欧去蓬那人名声不好,除了有点臭钱,一无可取,他看上妳年轻貌美,但女人的青春又能维持多久?别傻了,羽童,回到我身边来吧!” 羽童适切的浅浅一笑,温柔端庄又娴静。她觉得非常快乐,有男人追求,听男人求爱,人生又变得有滋有味了。 “有个医生男友,说出去挺有面子的,可是如果我甘心被男人金屋藏娇,我干嘛不挑个有钱的?你恐怕不懂行情吧,大医师。光是欧去蓬每月要付我的生活津贴就有你薪水的三倍,更别提其他的华屋、跑车、珠宝等等。” “妳变了,羽童!”卫希珑满心尖酸,用粗厉的口吻鄙夷道:“妳变得如此下贱,给人用几个臭钱就包下来,不怕妳爸爸在地下不安?” 羽童白脸涨红,只畏缩一下又反击道: “你敢再提我爸爸,你羞也不羞,卫希珑!爸爸若真要怪,我希望他在你和谷琇晶的新婚之夜显灵。” 她相信父亲若看见她落到这般田地,一定只希望她能再快乐就好。固然她无意委身欧去蓬,但卫希珑实在太可恶了,她豁出去地大声道: “你听清楚了,卫希珑,我已经是欧去蓬的人,而且我承认我非常喜欢跟他在一起,他让我快乐,人又有钱,生得体面,比你好十倍,最重要的,他不会欺骗我的感情。他很诚实的表明他要的是一名情妇,我可以放心跟他生活而不必担心丈夫外遇,我可以享受最好的,却又没有爱人的负担,多好!” “说得好!大获我心!”一个粗犷的声音加拍掌声冷不防地强行穿人两人世界。 噢,天杀的欧去蓬,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呢!她也太大意了,居然没将大门锁上。 羽童很快感觉到面颊发烫,想来已是红霞晕染开来。 “小心肝,不过来香我一个表示欢迎?喔,有客人在……” 这男人愈说愈厚颜了,真当她是他的情妇啦?然而在卫希珑研判的目光下,羽童无法不演下去,把心一横,像只花蝴蝶一样翩然飞入欧去蓬张开的怀抱,朱唇往他脸上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甜声轻敲他耳垂: “阿蓬亲爱的,你迟到了。” “交通不好嘛!”欧去蓬软玉温香抱满怀,笑得咧嘴见牙。“妳这算什么吻呀,宝贝,枉费妳白白恋爱一场却连接吻都没学好。我来示范一下!” 就在她尚未明白他的意图以前,就在她可以抗拒他之前,他已吻上了她的双唇。羽童被这突来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彷佛被一阵狂乱的风暴袭击了相似。 欧去蓬得意地注意到卫希珑如斗败公鸡般离去,正欲专心应付怀中的小女人,突然被一股坚定的抗意推开了,怒声压顶: “你怎么可以……你没一点羞耻心吗?”羽童大骂。 “是妳先向我投怀送抱,我只是没有拒绝而已,宝贝。” “不要叫我宝贝,还有什么小心肝,恶心死了。” “方才妳可是一点都不恶心,卫希珑可以作证。” 羽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脑子有瞬间麻木了,思维迟窒,不旋踵即哀叫出声,双手掩住了苍白的面孔。 “我给你害惨了,如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我并没有强迫妳,孟小姐。”欧去蓬收敛嘻笑。 “我知道,”羽童沮丧极了。“我一定疯了!我从来也没做过这么疯狂的事。” “我很欣赏妳这点疯狂。”欧去蓬不理会她的白眼,扶她坐下,自己也依她而坐。“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有……” “什么事也没发生啊!” 她迫不及待的想撇清跟他之间的关系,口气急得让欧去蓬感到啼笑皆非。回去一定要好好照照镜子,曾几何时他对女人已失去魅力? “小姑娘,显然妳还没弄明白人生的真相。有很多事情并非由当事人来认定发生了什么或没发生什么,而是由旁观者的眼睛来认定。”他深沉地说着,“比如刚才那一吻,妳我都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作戏,但对卫希珑而言,它代表了妳已承认妳是我的女人。” “噢,不!” “噢,是的,”他很有说服力的说,“套句妳的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何不乾脆造成事实?羽童,跟我在一起,至少我可以保护妳,妳不必为食衣住行烦恼,而且卫希珑再也伤害不了妳。” 羽童抬头望望他,慢慢地说: “你很服膺金钱的力量?” “环境的关系吧,至少金钱没让我失望过。” “包括买一份爱情?” “天!妳不会还渴望爱情吧?”欧去蓬僵住。 “我不要,但你会要的。” “我要一份爱情做什么?那可麻烦大了。” “你花钱买个情妇,不就为了要一种没有麻烦和束缚的爱情吗?如果你的情妇像块木头似的没有感情,你会有兴趣吗?即使作假,也要让你感受到情爱的欢乐,使你心甘情愿掏出钱来,造才是情妇的真义吧!” 欧去蓬回瞪她一眼,脸上现出讥讽的线条。 “妳哪来这些怪想法?” “只因我很纳闷,为何你坚持要我做你的情妇?外面漂亮的女孩子比比皆是,你不要一个崇拜你的清纯少女,也不要比我更成熟世故的艳丽妇人,三番两次向我提出这种要求,不就看上我对爱情失望不至于再缠上你吗?” “我必须澄清一下,我没有非妳不可的固执,而是目前我所能找到的人选中,妳最合适,如同妳最后说的,妳不会死缠住我妄想结婚,而我是讨厌结婚的。”欧去蓬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错过这又是一次嘲弄的表情。“还有,请妳别把我看成情圣或色狼,我也有我的原则,纯洁的少女和有夫之妇就在我名单之外,妳应该还有印象。” 羽童被挑起曾向他求助的记忆,有些不快地沉默着。 “怎么妳还没想通吗?”他爱怜的语气使她微惊。“男人需要女人,女人需要男人,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一纸婚书真能保障幸福吗?别傻了!” 难道他也受过爱情的折磨吗?他的表情宛似诉说着他早已不相信爱情,更不信任盟约。羽童莫名有了同病相怜的知音心情。 “妳需要考虑多久?”他问。 “我能提出一个条件吗?”羽童踌躇片刻说。 真的,如果没有卫希珑的出现,她不会跟欧去蓬说上半天话,直接请他滚蛋就够了!今天卫希珑又来向她耀武扬威,还敢大言不惭地批评她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下流败德,他不曾疑心她只是说气话,显见他从不用心了解她、知道她,这重新燃起了她胸中的怨火,想到可以利用欧去蓬的力量。 “我答应给妳的条件无法满足妳吗?”他啧声称奇。 “我不要金银珠宝,只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你能帮我达成一个心愿。” “说说看。” “考验卫希珑和谷琇晶的爱情。”她怪声怪气的。 “我可不是邱比特。”他扬扬眉,嗤笑道,“妳真的不放弃是吗?好吧!只要我能力所及,我一定帮妳达成。” “谢谢。” “妳可以给我答覆了吧!” “我答应你,欧先生。”她脸上微微一红。 “非常好。”欧去蓬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既然我们准备在一起生活,妳可以不必再称呼我欧先生,不过也没有人叫我阿蓬,我的亲友都喊我去蓬。” “为什么不能叫阿蓬?” “以后再告诉妳这名字的典故。”他拿起她的手在唇上亲了亲。“回去后我立刻叫人准备,妳一星期内就能搬过来。” 羽童自然地颔首表示没意见,她也不懂情妇在此刻应有的反应,他不高兴也没办法了,好在他很快就走了。 曲起腿,把脸贴在膝上,羽童大叹自己真是太疯狂了。 情妇! 今后她的生命又会兴起什么样的大变化呢?她不敢去想。 ※※※ 台北近郊的大片山坡地上,有一、两百户规画齐整美善的楼房盖在这片山坡地,家家户户红顶白墙,打开屋门触目即是大片的绿和开阔的视野,成为一个高水准的住宅社区,共同享有社区内的游泳池、网球场等等设备。 羽童被石嵩接来,站在屋前瞪大了眼,漂亮的红顶白屋正面对游泳池,有一个主屋和左右两边侧屋连在一起,显得空间非常宽大。她不以为这像给情妇住的,倒像新婚夫妇的新居,她原以为他会要她搬去一间较大的公寓,不远离市区。 “欧先生最喜欢在工作之余到这里住几天,当作度假别墅。”石嵩说,“因为孟小姐将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住在此,为了让妳感觉舒适方便,屋内已做了一番更动。请进!刘嫂应该先到了,她是照顾妳的女管家。” “他实在不必如此费心。” “欧先生一向只要最好的。” 刘嫂是位高大亲切的妇人,陪着羽童参观环境。 偌大的客厅,当中的褐色皮沙发俨然成了客厅的活动中心,黑白云石铺地,天花板上的古雅水晶灯,摆放得不见斧凿痕迹的绿叶盆栽,明亮光洁的玻璃配上明代骨董橱柜,一幅半月造型的草书字画,幽藐的东方气息温柔地融入现代家具中。不过,让羽童最先注意到的是靠近长窗的史丹威黑漆钢琴,还颇具匠心的在钢琴椅上轻放一块斑马条纹的小锦毡,增添舒适又不失雅妙;琴上有一只景德镇的壶,闲雅地插上一大把白水仙、粉红百合和嫩黄的郁金香,在满天星的陪衬下,浪漫芬芳的气息活络了黑漆钢琴的严肃。 “妳好巧的心思。”羽童不由称赞刘嫂的慧心。 “这是欧先生吩咐的,每天要为小姐换上一束鲜花,他说这可以增加妳的音乐灵感,我不懂这些啦……”刘嫂不好意思的笑笑,“小姐要不要顺便去参观花房?” “有花房啊!”羽童对欧去蓬的体贴感到窝心。父亲买给她的钢琴已随房子被卫希珑卖掉了,欧去蓬居然知道她很想再有一架钢琴;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很乐意去参观令他骄傲的花房。 欧去蓬将房子右侧边房改成白色的花房,所有的缤纷色彩均来自用各种不同造型的陶器所栽培的植物,还有自天窗上缠绕下来的葡萄藤,挡住了部分盛夏的酷暑。花房对外开了一个侧门,正好可瞧见泳池,白色门框镶上玻璃,迎进一池清凉;想像坐在白漆的两人餐桌椅上用餐,触目一片自然美景,人生至此可无憾矣,多惬意啊! 羽童不由赞叹欧去蓬很懂得营造生活情趣,而且品味不俗。一楼主要除了客厅、厨房、小餐室、花房外,还有一间qi書網-奇书五、六坪大的放映室,媲美电影院的大萤幕和音响,还有一柜子的中外名片。 “我开始相信金钱力量的可怕了。”羽童嘟哝一句。 石嵩一笑,带她去参观楼上的房间。 “二楼更动得最多,为了给小姐一个独立的生活空间,把起居室、卧房、浴室全隔在一个门内,估了二楼将近一半的面积。” 顺着回旋梯而上,由悬挂的字画、刺绣画,壁龛内所摆放的古碗、出土陶器,均可以感受到屋主醉心于骨董和艺术品的收藏。二楼楼梯口处,巧妙地摆了一张高脚圆木几,只为了陈设一尊未经人工雕琢的雅石:铭“罗汉”的观音龟甲石,由此可见一斑。 “我不知道欧先生也有这一面。”羽童唇际浮现静谧的微笑。“是环境的培育,或是受了谁的影响?这跟他过去给我的印象大不相同。” “两者都有吧,欧先生的母亲生平最爱蒐集典雅高贵的物品。” “欧老夫人还健在吧!” “去世好些年了。”石嵩想到什么,回答得不太情愿。 “怪不得他敢这么放肆。” 羽童当欧去蓬就在面前似的,丢过去一个白眼。 推开两扇白色的雕纹木门,入门即是起居室,可兼读书房之用,真迹名画、石膏塑像、绿树盆栽,两只对称的明式柜子内摆满了音乐书籍和小说,教她欣悦之余,一时忘了此刻的身分,彷佛重回到受父亲娇宠的小姐时代。窗前一张奇特的造型沙发,非常有趣;靠壁的巨型桧木贵妃椅前有一张织工巧致的纯手工地毯,高贵典雅之风取代了长沙发,为了起坐舒适,铺上了浓厚东方色彩的织造布坐垫,一尊立灯在旁,方便阅读时照明。古典与现代融为一体,视觉十分舒服,不至于产生处在历史博物馆的沉重感,相反的,走进来的人都会被一股如诗如梦的、安详的情调包围起来,不忍离去。 而使羽童开始有了不安的情绪的,是隔开起居室与卧房的珠帘。由此可见欧去蓬很懂别出心裁,在过分现代化的今天,以几近垂至地面的古典珠帘点出他有如古代帝皇般金屋藏娇的得意豪情。 羽童知晓门外的另一边是欧去蓬的天地,包括书房、健身房和他以往住的房间,然而她再也没有心情去参观了,抱起一只由乾燥花瓣所填充而成的香香猫,坐于卧房内的长毛地毯上,开始讨厌欧去蓬无耻地展露他的目的。 石嵩无法得知她的想法,倒也看出她的不安,心想她尚未习惯她目前的身分,不便打扰她,迳自下楼。 刘嫂已煮好水果茶。“小姐呢?” “在她房里。”石嵩想了想,又说:“她心情不太稳定,妳要多注意一下,欧先生费了好大一番心血,若不能得她笑脸相迎,也实在没意思。那位小姐还很别扭,妳说话时留心一点,总之,先让她习惯住在这里最重要。” “我明白。” 刘嫂一直在欧家大宅服务,因做事细心,欧去蓬才调她过来。她说服羽童喝下第一杯水果茶时,说出欧先生为了一笔生意等着签约,短期内不太可能过来,羽童马上转忧为喜,眉开眼笑,使她相信这小姐真不是当情妇的人才。 没有了心理负担,羽童很高兴的住下来,摸摸这个,玩玩那项,去放映室看恐怖电影尖叫出声,在花房享用晚餐欣赏落日晚霞。 “小姐怎么不去游泳呢?” “我怕水。” “真可惜,泳池离我们这家最近了。” “为什么妳老是叫我吃这些补品?” “吃这个很好吔,以前欧夫人……就是欧先生的妈妈还在时,就常吃这个补身,而且对皮肤也很好。我看妳这两天气色好多了,白里透红,更漂亮了。”刘嫂很得意自身的好手艺,并随时不忘数说欧去蓬的好处。“小姐,欧先生真的很关心妳,每天都打电话来不是吗?他一定很高兴见到小姐很健康的样子。” 羽童摸摸自己的脸,默认了刘嫂的一番溢美之辞,一场婚变使她疏于照顾自己,花容失色,不免纳闷欧去蓬看上她哪一点。 “欧先生的母亲体质不好,很容易生病,生前让欧先生时常烦恼,所以小姐妳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使欧先生更爱妳。” 而欧去蓬终于在羽童迁入的第十天翩然来到,时间是深夜一点,他自己开门进屋,刘嫂从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根棍子。 “原来是欧先生!”刘嫂松口气。“我以为小偷跑进来。” “小偷要来就来,妳拿棍子反抗他反而危险,放聪明点由他去偷吧,只要他别把我的美人偷走就行了。”欧去蓬一面上楼一面说,“工作赶完我就过来了,累得一塌胡涂,我的房间有准备好吗?” 刘嫂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去铺床。” 欧去蓬先到羽童房里看了一下,踩过起居室的原木地板,轻轻撩拨古典珠帘,展露于眼前的是一幅浪漫的春闺图,长毛地毯掩去他的足音,仿古的垂幔大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情人,她意态娇憨的睡脸令他情不自禁地俯身轻吻一下,此情此景,不由得欧去蓬得意自己的杰作。有些女人很能够激起男人的护花本能,过去有他母亲,今天有孟羽童,他非常满意。 回到自己房里,刘嫂已为他放好洗澡水。 “她看起来似乎平稳多了。” “是啊,刚来那天我一直担心她会突然跑回家去,幸好她慢慢就习惯了。” “她非习惯不可。”他阴恻恻的自语。 羽童直到次日清晨才从刘嫂口中得知,那时欧去蓬已起早游泳去了。 “欧先生习惯先游泳,然后在花房用早餐。” 羽童只好到花房等候。 欧去蓬直接套上海滩外套就进来了,相较下羽童显得盛装了。白净密褶的布料,简单大方的一件式衣裙,宛似向大地偷掬一瓢清雅,令人讶异女性是可以如此柔软,而眉睫淡淡的笑意,倚漾一种无心的甜美。 “早啊,羽童。”他在她对面坐下。 “欧先生早。” “叫我去蓬就可以了。”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早茶,似随意般的口吻说,“李商隐有一首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走马兰台类转蓬。””他把全首七言律诗唸诵一遍,笑了笑。“最后那一句“走马兰台类转蓬”,形容一般人好似无根的蓬草一样随波逐流,往往都身不由己。先父为我取名“去蓬”,就是希望我不要像那蓬草,必须自己做自己的主人。” “的确很符合你的形象。”羽童苦笑。 “妳还在不高兴啊?” “没有,我过得很舒服。” “那就好。” 羽童不愿一开始就闹别扭,改变话题,“我很喜欢你的收藏品,不知道你有这种嗜好呢,满惊讶的,过去你怎么都没提?” “今天之前我们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就可以算出来,妳对我又似乎有偏见,即使给我机会,我也不会自讨没趣。” “我对你没有偏见,你过去的风流史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你将我安顿在此,你其他住在台北市区的情妇不会跑来跟我拚命吧?” “我没有养过情妇,妳是第一个。” “鬼才相信!” “信不信由妳。”他眼中闪过一抹笑谑的光芒。“外面的人都以为我花大钱养女人,其实除了送她们几件衣服和一点小首饰,我很少花钱在女人身上,因为没必要,自愿送上门的女人已多得我应付不了。” 羽童觉得好恶心,看他那一副自我陶醉的德行,简直是男人之耻嘛! 欧去蓬好玩的看她脸上表情之变化,愈看愈忍不住满腔的笑意,大笑出声。“妳真有趣!我好喜欢。”俯长身过去在她额上轻啄了一下,羽童大感意外地瞪大眼,噤了声。 沉默地进餐,她不时打量对方,内心诧异同是男人竟有如此大的不同。卫希珑对生活环境的讲求很随便,最在乎他个人一举一动所能散发出来的魅力,即使取用一杯咖啡,也一定规规矩矩的将食指勾入杯耳,优雅地啜饮。欧去蓬却是直接握住杯身就口,一点也不讲究姿势,似乎粗野,反而令羽童有点心动。 “我不喜欢妳在心里拿别的男人同我比较。”他犀利的道。 “我没有啊!” “我跟妳一样讨厌人家对我说谎,羽童。” “你会读心术吗?”羽童反驳。 “妳刚好是我能读出心事的那种女人。”欧去蓬想到他的母亲。 “呸!你少夸大其辞,我才不信。” “妳眼睛看着我,心里却在想卫希珑,真教人不愉快。” 欧去蓬面无表情的吃完早餐,进屋去了。 羽童有点内疚,没想到被欧去蓬说中了,也许她还不习惯跟他在一起吧!心一烦,走回大厅弹琴,一首“给爱德琳的诗”,优雅浪漫的旋律竟吸引了欧去蓬走了下来,要求她再弹一遍。她依他,十指轻快地在黑白键上飞渡。 欧去蓬有风度的鼓掌赞美。“妳弹得真不错呀,羽童,能诠释得这么好,可见妳下过一番苦功。” “谢谢你!你也喜欢钢琴曲?” “我母亲非常喜欢音乐,她在时家里每天都可聆听到美妙的琴音。我虽然欠缺天分,耳濡目染之下也粗通一二,“给爱德琳的诗”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当即两人便合奏了一曲“给爱德琳的诗”,羽童惊讶于他的配合度之高,很想问他是否常有和母亲合奏的经验,又觉不便问人隐私而作罢。 一曲既终,双双沉默下来,羽童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细声道: “如果我使你感觉到不愉快,我道歉,我真的无心拿你跟谁比,只是很自然的就会想到那里去。” “妳是怎么个比法呢?”共坐一张钢琴椅,太贴近了,他也不由放低了声音。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奇怪,以前和他共同生活时,从不觉他哪里不好,可是自从婚变后,愈想愈想不出他的优点在哪,反而以往疏忽的缺点全浮在眼前。像弹钢琴这件事,他就只会取笑我不务正业,专门误人子弟。” “他是音盲吗?” “结婚后他很反对我把钢琴搬进公寓,说会吵到邻居,后来我才弄明白他根本不当音乐是一回事。”羽童涩涩地自承失败。“在他眼中,除了爸爸赋予我的身分和财产,我真是一无可取吧!” “也许他天生就是这样差劲的个性。”欧去蓬顺口附和,又不耐烦地冷哼道,“拜托妳不要不断的讨论他好吗?我花了一大笔钱的目的就是想独占妳,可不希望妳把另一个男人的鬼影子带进来。”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白吗?”羽童恼他一点都不在乎用钱伤人。“我明白了,情妇守则第一条,就是要切记专心一意地伺候付钱的大爷,暂时抛弃自己的思想和价值观,一切以迎合金主的欢心为最高原则。” “情妇守则第二条,就是不许哭哭啼啼的作态!我不能忍受女人用眼泪当武器,企图软化我的心。” 羽童捉住裙子的手指绞得发白,昂然抬头道: “你放心好了,欧先生,打从离婚那天开始,我发过誓,今生今世绝不再为任何男人掉一颗眼泪。” 欧去蓬见她很勇敢的逼退欲涌上的泪水,心倒软了。 “我道歉,羽童。我不该向妳发脾气,与妳无关的事不应该拿来要求妳。”在她讶然的表情下,他又道:“喜、怒、哀、乐应该是很自然的情绪反应,偏偏有女人故意用为说服我的手段,我看腻了也看怕了。” 羽童赧然,适才她也太冲了点。 “居然有女人能使你低头,我真佩服她。”她轻松了点。 “她没有使我低头,因为她是我母亲。” 他语气之阴森使她不敢深究下去。欧老夫人似乎具有正、反两面形象,一说到音乐,欧去蓬的表情充满了对先母的怀念与爱意;刘嫂也是,补品是夫人常吃的,鲜花一定要每天换等等生活上的品味,欧老夫人留给人非常尊贵美好的印象。然而,有关于欧老夫人人性上最私密的一面,也许羽童还算外人,两人均讳莫如深,有技巧的避免提及。 除了这点疑云,和欧去蓬相处比羽童想像中容易,虽然他不时讥讽她保守得可笑,但一天下来,羽童也能反驳他,要不然真会被他气炸了。 “我喜欢保守不行吗?你喜欢我四处向男人卖弄风骚,那你得教教我,毕竟我的经验少得可怜。” 欧去蓬大笑。“那可不行,妳只能对我一个人“不保守”。” “好啊!你教我。”羽童赌气道。 “比如,妳可以说:“去蓬亲爱的,今晚我可以去你的房间吗?”” “什么--?” “快说啊!是妳求我教妳的。” 羽童脸微红,好气又好笑,这男人怎么这样口没遮栏!怀着想捉弄他的心理,羽童故意笑吟吟的抛出勾魂眼。 “去蓬亲爱的,今晚你要来我的房间吗?” “我接受妳的邀请。”他接得好顺口。 “你--去死啦!”她娇嗔地一跺脚,跑开了。 当晚,欧去蓬撩开珠帘走向她时,羽童已能心无障碍的迎接他。 第五幕 初冬的清晨,薄雾如纱,绿色的山头平添朦胧的美感,飘忽得似一个虚幻的梦境,朝露是大地的泪珠。 欧去蓬有些恋恋地回望那目送他离去的女郎。她的卧房有个小阳台延伸出来,白色的栏杆,纤细的身影,他甚至可以瞧清她墨绿色长裙上一片一片的秋叶,有耀目的枫红、有欲落的枯褐、有盎然的深绿,很美,但太单薄了。 “进去添件衣服,妳会感冒的。”他喊。 她还是无心的笑着。“你自己开车小心点!” 他摇摇手,走了。 羽童又伫立一会儿。郊外的空气清新,深吸口气都是甜的,但寒风也穿云拂绿踏坡而来,这几天她老是间歇地咳嗽数下,只好进屋换了一套枣红色泽的长外套和长裙,高质感的麂皮绒非常温暖柔雅。 无心地把一盒紫色罗曼蒂克包装的瑞士巧克力搁进抽屉,随手将腕上那只多角形古典款式的Century宝石表脱下来,锁进他送的珠宝盒内,这是他此次带来的两项礼物。羽童很想告诉他不必如此,她不贪图这些,可是她也晓得若真的这样告诉他,他一定会不高兴;情妇应该心怀感激的收下赠礼,他喜欢这种他可以控制的情况。 时间过得好快,当羽童发觉她很习惯这种生活时,她真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同时也发现自己愈来愈喜欢他的陪伴。 弹琴时她仍在思想自己的变化,突然听见低微的笑声。 “凤兮!”她问站在她背后的小女孩:“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我看见阿姨在弹琴,就跑来啦!阿姨,弹那首“给爱德琳的诗”好吗?” “为什么?” “妳说过那是作曲的人为他九岁的女儿爱德琳所编的曲子,过年我就九岁了啊!”凤兮结实微黑的身躯动个不停。 “噢,好吧!” 高凤兮是邻居的小孩,常来游泳,羽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凤兮有几次把脸贴在长窗上看她弹琴,后来从交谈中才逐渐了解凤兮是寂寞的小孩,妈妈病逝,爸爸做礼品生意很晚才回来,只有一位女管家在照顾她。 两个寂寞的人很自然成了忘年之交。 “阿姨好棒哦!”凤兮真的非常好动,说话时也不肯安静片刻。 “妳只穿泳衣不冷吗?凤兮,冬天到了。” “我不怕,我每天游泳。”高凤兮突然说:“阿姨,妳要不要见见我爸爸?他今天休假陪我游泳吔!”“我又不认识妳爸爸……” “来嘛!”凤兮拉了她的手跑出去。 羽童对高天爵也有几分好奇,成天听凤兮形容她爸爸如何如何了不起,令她回想起过去对父亲的崇拜和依赖。 “凤兮!”一个男人带着责备的声音喊道。 高凤兮松开羽童的手跑过去。泳池旁只有几个人,但突然面对一位只着短裤的大男人,羽童只好把眼睛盯在他脸上。 “爸,她就是弹钢琴给我听的那位阿姨。” 高天爵大约才三十一、二岁,打量人的眼光却是很锐利的,羽童已经接收到他对她没有好感的强力电波。 “凤兮,不许到深水区。”他叮咛跳进池中的女儿。 “我已经可以游得像鱼一样了。” “说不行就是不行。” “阿姨!”凤兮居然向她求救。 深水区有两公尺深,羽童也说危险,凤兮才嘟嘴算了。 高天爵却不悦的盯着羽童,似怪她多嘴。 “小姐贵姓?” “孟羽童。” “常听我女儿提起妳,可是我不喜欢她到妳家去。” “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即使我阻止,她一样会偷偷跑去,而我最看不起偷偷摸摸的行为了。” 羽童直觉他在影射她,一脸有趣的表情。 “枉你是个大男人,怎么讲话也学女孩子一样拐弯抹角?” “那我直说了。孟小姐,妳的行为使人无法认同,这点妳承认吧!” “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一早开车离去的那男人不正是妳的情人吗?” “是啊!这有何不对呢?听说高先生已丧偶两年,不会连个情人都没有吧!” “没有。”高天爵一脸气愤。 “真令人佩服!”羽童不禁羡慕已过世的高太太。 “孟小姐,我希望妳停止对凤兮亲切。” “你的要求太无理了,高先生。我喜欢凤兮,因为我觉得她跟我有相似的地方,我母亲也在我小时候去世,我了解她那份孤独。不管是男孩女孩,最好都有母亲照顾长大,高先生还年轻,何不考虑为凤兮找个母亲?” “妳在推荐妳自己吗?” 高天爵一脸鄙夷的神色伤了羽童的一番好心,回以高傲的一瞥,缓缓自他身边走过,留下更鄙夷更冰冷的一句: “你以为你养得起我吗?高先生。” 事实上羽童已气得心里直打抖,咬牙吞下不争气的泪水。她早该有心理准备迟早会遇上像高天爵这种人,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不是吗?散了一会儿步才又慢慢走回来,真倒楣,高天爵还蹲在池里不滚回去。凤兮在喊她,为了气高天爵,她接近池边,蹲下身子俯视凤兮: “这是深水区吔,妳不怕?” “爸爸也在啊!” 羽童的视线和高天爵一接触,冷冷的别开脸。 凤兮却很高兴的向前挥手,“嗨!大狼,过来!” 羽童才一回头,就看到一只奇丑无比的大狗向她扑了过来,她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栽倒入池。 所有的恐惧又回来侵袭她了,背着父母和同学去海水浴场玩,第一次可以丢开救生圈正式下水就不幸脚抽筋溺水了,好痛……好难受……谁来救我…… 高天爵见她沉了下去,忙将她拉上来,她已灌了好几口水,他简单做了急救,听她喃喃道:“妈妈……救我……” “爸爸,怎么办?都是大狼不乖。” “我们送她回去。” 高天爵将羽童抱回前面的欧宅,刘嫂大惊失色。 “小姐掉进泳池?小姐怕水,怎会去……被狗吓到?……哦,不行,你不能抱小姐上楼,欧先生会非常生气,我来抱小姐。”刘嫂接过羽童,赶紧回房。 高天爵被她的态度弄胡涂了,楼上有金山银山?还是欧先生立下规矩不许他以外的男人上楼?他好奇地放眼评估这个比他家更高贵气派的大厅,显然孟羽童是很受宝贝的,他突然很想见一见那位欧先生。他是有妇之夫吗? 羽童感冒了,发烧一天才逐渐好转,欧去蓬当夜赶回来看她,她已睡着了。他俯身忧心地细看她脸上不安的表情,温柔的大掌握住她的小手;似乎受了感应,她的神情逐渐转为平稳,一个小时后已恢复往日的憩睡模样。 他回房才听刘嫂仔细诉说经过,听到男人的名字不禁皱起眉头,但他什么也没表示,第二天一早又赶回台北了。 “欧先生来过?”羽童半点不知情。 “他很担心妳呢,小姐,妳以后千万不要再接近泳池了。” 羽童边点头边不住咳嗽。 “被子盖好,我去给妳拿早餐。” 刘嫂再上楼时,除了早餐,手里还多了一束花,羽童看得出她不以为然。 “谁送来的?” “昨天那个小女孩。” “凤兮啊,她真可爱。”羽童接过花闻了闻。“刘嫂,妳是不是不高兴?” “小姐,我是直肠子,妳别见怪。” “没关系,妳直说好了。” “妳最好别再跟那个高先生见面,欧先生会很不高兴。” “我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啊!” “那就好。”刘嫂把早餐盘搁在她膝上。 “欧先生不高兴会怎么样?”她喝口温热的鲜奶。 “小姐,妳先吃早餐再说。” “欧先生不高兴的时候很恐怖吗?会不会吃人?” “小姐,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刘嫂正色道。 “嗤,他人在台北,我们开他玩笑他又听不见。妳是不是看过他发脾气的样子,所以才不敢开他玩笑?”“等妳更了解欧先生之后,妳会发现他其实是很严肃的人。” “严肃?”想到他玩世不恭的表情,羽童忍不住大笑。 “小姐!” “对不起!但我实在很想笑。”但见刘嫂一本正经,羽童只好收敛些,也许她认识欧去蓬不如刘嫂深吧!“刘嫂,妳看我是不是愈来愈像一名情妇?”她突然问。 刘嫂难以回答,沉默着。 “附近的人对我很好奇吧!除了小凤兮来的时候,我常觉得自己被孤立在小岛上,除了书和钢琴,没有朋友。” “欧先生几次请妳陪他出席宴会,妳为何不肯去呢?” “我不想。”羽童摇摇头,她心知有一天会离开他的,不想和欧去蓬在正式的宴会场合露面,她终究无法完全撤去心之藩篱。 欧去蓬再来时是次日傍晚,跟以前一样,说来就来,事先不打招呼,反正她这情妇跑不掉的。羽童手中的杂志被抽走,抬头才发现他来了。 “自己开车吗?” “司机开的,我晚上有应酬。”欧去蓬脱下外套,坐在床沿。“刘嫂说妳不太肯吃药,这样任性可不行哦!” 羽童好笑。“刘嫂把我当小孩子,我一天不躺上十二小时她不放过我,哪还需要吃药?我爸爸是医生,他也不赞成多吃药,你待会儿下去可不许告诉她我不睡觉在看书,她比我阿姨还难应付。” “她只是照我的吩咐做事,我不喜欢妳再出这种意外。” “我也不喜欢感冒啊!” “我不单指感冒。”他另有所指的把食指搁在她红唇上轻抚,羽童张嘴咬了他一口,很重的,他缩回手皱眉瞪她。 “哼!我看你还是多找两名情妇,以备不时之需。” “妳喜欢别的女人跟妳分享一栋房子、一笔津贴,甚至一个男人?” 他故意揶揄她,那种嘲讽的口吻使她难受极了。 “你不会这么无耻吧!把好几个女人放在一栋房子里。” “我只是采纳妳的建议罢了。” “你没有别的地方好撒野了吗?” “我怕我的记忆力不够好,会搞不清楚哪个女人住在哪栋房子里;既然妳心胸如此宽大,同住一屋应该没多大差别。” 她知道他故意嘲弄她,这似已成了他的习惯,但她可不习惯,心情激动得大声咳嗽,彷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般难受。欧去蓬轻拍她背部,急急道: “妳还敢夸口不必吃药?刘嫂--” “来了,来了!”刘嫂为他端来热茶。 “别管我,快把她的药拿来。” 羽童知道非吃不可了,捏着鼻子吞下。 “以后一天三次,妳都要盯着她把药吃下去,如果她不吃--”欧去蓬的目光由刘嫂转到羽童脸上,大胆的眼神看得羽童红了脸。刘嫂识趣的退下了。 “你这人!” “我怎么啦?”他还好意思问。 “脸皮厚得子弹都穿不透。” 她声音很低,他还是听到了,笑得好大声。 “我不是脸皮厚,我是心肠硬,想要的就要弄到手,心爱的东西绝不许受到伤害,否则我会翻脸的。” “你翻脸会怎么样?”羽童感觉出他笑中的威胁。 “毁掉破坏者。”他笑嘻嘻的声调似乎在开玩笑,但羽童知道他是认真的,反而他板起脸时比较没有威胁性。 “我得走了。想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羽童沉默的摇摇头。 “我叫人送橘油栗子馅饼。” 他终于走了,羽童将自己埋进软被窝中,心还跳得好快。欧去蓬果然不是普通人物,他玩世不恭的表情是骗人的!她早发觉他的占有欲非常强烈,但没想到他将她视若他收藏的珍品,看来除非他厌倦她,否则她想主动离去,绝没有她想像中容易。 羽童想了又想,想不通他哪来的独占欲,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专情的人,而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纳之为情妇,不是吗? 然而转念又想,她也不必太担心啦,说不定她还不能下决心离开他之前他已先厌倦她,另外找个女人来代替她的位置了。等到那时候,她不免难过,一夜夫妻百日恩,羽童只有祈祷自己挺直腰杆,要走也走得有尊严一点。 翌日,郑温温和黎嫘来访时,羽童正在教凤兮弹琴。凤兮太好动了,静不下心读书,高天爵也没时间管她,连礼拜天都不在家,羽童看凤兮实在野得不像话,提议教她弹琴,凤兮倒很兴奋的答应了。 汽车喇叭声将两人的目光吸向长窗外。 “妳--”羽童很惊讶来访的人。“我想起来了!妳是去蓬的表姊郑小姐。” “很高兴妳还记得我。”郑温温笑道,“我本来想应该先打电话问一声,这样冒昧就来,实在是……”她的视线落在黎嫘身上,显然关键在她。 黎嫘自我介绍,态度非比寻常的高傲,打量羽童的目光竟与高天爵有几分相似,且具有更强烈的敌意。羽童再不会看错了,那是一团熊熊妒火。 这团火也曾经在她胸中炽烈的燃烧过,当她亲眼见到卫希珑和谷琇晶在一起时,她恨不得将谷琇晶从卫希珑身边拉过来撕成碎片。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也不记得有多久未曾想起过去婚姻的种种。 羽童预感黎嫘来意不善,她也有她的自尊心,便先打发凤兮回家。 “记住哦,回家不要告诉爸爸妳跟我学琴的事。”她送凤兮出门,叮咛道。 “我知道,因为爸爸和阿姨不来电。” “小鬼!“来电”这两个字不能随便乱用。” 高凤兮笑嘻嘻的跑回家去了。 郑温温为缓和黎嫘带来的僵硬气氛,先拿出欧去蓬托她送来的点心。羽童让刘嫂收下,用碟子盛放再捧出来。 昨晚郑温温正在应付黎嫘一连串有关欧去蓬去向的诘问,欧去蓬的电话就到了。 “表姊,妳不是一直想见羽童吗?今天我开放门禁,给妳一个机会,羽童就住在郊外的社区别墅里。对了,妳不要空手去害我没面子,橘油栗子馅饼和草莓甜酒冻糕都是羽童爱吃的。”欧去蓬直截了当的要求。 黎嫘就是听到欧去蓬金屋藏娇的传闻才跑来找郑温温证实真相,她威胁郑温温若不带她去见一见那情妇,她会派人跟踪到底,总有法子找到香巢的。 如今见着了,黎嫘实在很怀疑欧去蓬看上孟羽童哪一点。不错,女人看女人的眼光特别挑剔,即使如此,黎嫘也承认孟羽童是位清丽的俏佳人,然而绝比不上她黎嫘艳丽出众和一副魔鬼身材,何况黎嫘还是一位官小姐,本身又具备经济学硕士的一流商业头脑,正是大多数男人连作梦都不敢去想可以娶到的人生伴侣。而欧去蓬居然约会她两次后就再没有联络,她咽不下这口气,更糟的是,她爱上了欧去蓬。 有人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欧去蓬就具有那种迷死女人的坏坏的特质,就算他不去主动招惹,一样有女人反过来凰求凤。 良久,黎嫘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对郑温温说: “我很高兴我来了,根本不用担心嘛,阿蓬只是贪图新鲜好玩,像她这样平凡的人不会是阿蓬的结婚对象。” “黎小姐!”郑温温尴尬的叫了一声,只有她知道欧去蓬在乎羽童很久了,虽然她不明白欧去蓬将孟羽童摆在心中哪个地位,但他绝不会高兴黎嫘轻蔑他的女人。 “表姊怎么突然客气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妳一直都喊我小嫘,阿蓬也是这么叫我的。”她从头到尾不正眼看情敌。 羽童噗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阿蓬? “妳笑什么?我又没跟妳说话。”黎嫘盛气凌人。 “这是我的地方,我有权请妳出去。” “别笑死人了,情妇有什么地位?这房子阿蓬送妳了吗?没有是吧!妳也没这身价,等我跟阿蓬结了婚,妳就得滚出去!” “我也不跟有妇之夫在一起,不过,去蓬从没跟我提过他将结婚的事。”羽童在黎嫘的愤慨中微笑着。“黎小姐,我大约明白妳的来意了,妳喜欢去蓬,妳想嫁给他,可是他迟迟不肯向妳求婚,妳以为关键出在我身上,所以想来看看。其实妳多此一举了,去蓬那个人虽然脸皮很厚、心肠又硬,但我相信他不会在准备结婚的同时又拥有情妇;至于我,不必等到他结婚,只要他为妳戴上订婚戒指,我跟他自然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黎嫘受不了羽童一副很了解去蓬的口吻,彷佛已将去蓬掌握在手掌心。真是傲慢的女人,她忘了她只是一名情妇吗? “妳不必说得这么好听,我跟阿蓬结婚是早晚的事,就怕妳这种专门勾引男人的女人不榨光阿蓬的钱不肯放手,真是不要脸!” 羽童脸色变了,小巧的樱唇颤抖了一下。从何时起她也成了旁人眼中“勾引男人的逐金女郎”?但她不是啊! “小嫘,妳的态度太过分了!”郑温温不悦。“妳答应我不会跟孟小姐无理取闹,我才让妳陪我来,怎么妳……” “我气不过嘛!” “妳有什么立场生气呢?孟小姐说的有道理,去蓬不见得会受女人左右,妳跟他的事别扯上孟小姐,我看妳先回去好了。” 在黎嫘眼中,情妇相当于古时的妾,没有开口说话的立场,她父亲也有过一、两个姨太太,那些女人在她母亲眼里完全没有地位,只是供男人淫乐而已。郑温温同情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养成偏颇的观念,无法深责,只有劝她回去。 “真热闹啊!” 欧去蓬的出现除了羽童,郑温温和黎嫘都感突然。车库在边屋,可以通到大厅这边。 “表姊,我以为妳昨晚就到了,妳真是沉得住气啊!”欧去蓬走过来才瞧见背对他的另一位客人。“这不是黎嫘吗,妳来做什么?”黎嫘与他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心为之一沉。他不欢迎她来。 欧去蓬涩涩地问候她的父亲,眼睛却飘到羽童脸上。她又不对劲了,似乎受了一点刺激,白着脸,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视线。 “妳没事吧?” “没有。”羽童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不自然。 欧去蓬搂住她,逗她笑,她瞟了黎嫘一眼,又不笑了。 黎嫖看了有气。“妳不必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我不过说妳两句,又没打妳。”她当自己是正妻,正妻骂骂妾也是应该的。 “原来妳来找羽童麻烦。”欧去蓬变脸比变天快。 “阿蓬……” “这里没有人叫阿蓬。”欧去蓬冷道。 刘嫂端来她拿手的水果茶,正冒着热气,甜中含酸的滋味最能祛寒。 欧去蓬在佣人面前停止争执,接过茶时问道: “小姐有没有按时吃药?” “你干嘛不问我?”羽童不喜欢他这样。 “妳没吃也会说有吃。刘嫂?” “你放心好了,欧先生。”刘嫂笑了笑。 “妳这么乖啊!”他捏了捏羽童的下巴。“好像是真的,我来了这么久都没听妳咳嗽……”话刚落,咳嗽声接着响起。 “我都忘了,你干嘛提醒我咳嗽?乌鸦嘴!” “对不起!”他把手中的热茶递给她。 喝完茶,欧去蓬要羽童先上楼,她很高兴的走了。 “刘嫂,”他把车钥匙递过去。“我车里有几袋东西,麻烦妳送到小姐房里去。” 黎嫘迫不及待想提醒欧去蓬,她的出身是多么不同于孟羽童。 “没来之前,我以为情妇为了迎合男人,都会将自己打扮得很性感,而她,看了真令人失望,不懂你看上她哪一点。” “妳把我当成色魔了吗,大冷天也要女人坦胸露背给我看?”欧去蓬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嵌着一对漂亮的眼睛,可真迷人,可惜眼神阴冷冷的布满了讥嘲。 “我没那意思,只是替你不值,你要找也该找个敬业一点的。” 欧去蓬豁然大笑。 “黎嫘,妳真是不懂男人。” 黎嫘神色不满地瞪着他。 “这里不欢迎妳,黎嫘,妳的态度令羽童难受,连我也觉得难堪。”欧去蓬思及黎嫘的家风,忍不住好笑,这使他更具魅力。“时代不一样了,黎嫘,男女间未婚先同居已经不必再忍受妳的异样眼光,收起妳批评的嘴脸吧,别把羽童当成展示品,她如今在我的家里受我保护,我有责任使她快乐,很见不得有其他女人比我的女人更神气活现。” 他的跋扈与自大令黎嫘难堪,反驳道: “照你说的先同居再结婚,难道你想娶她吗?” “我已经结过两次婚,不打算再结婚了。”说到结婚,欧去蓬不但满脸厌恶,傲慢的目光把黎嫘的心都看冷了。 “难道……一个平凡无奇的女人就可以满足你吗?” “不错。” 只有在有羽童的地方,他可以有不必太多的矫饰,不需太浓的理智,一派的直接,虽然有时显得脸皮很厚,却更真实。 这真是一个令黎嫘心痛的回答,多愿大声呼出她心中的爱意,还有她能够做他事业上的好夥伴,楼上那女人绝没有她一半能干,但显然欧去蓬处身香巢之中理智全失,等回到台北,她会让他充分了解她的好处。 终于,碍眼的人全走了,欧去蓬呼出一口大气,三步并两步奔上楼去。 “羽童!” 他拨开珠帘,趴卧在长毛地毯上看广告单的羽童像猫一样懒懒的瞄他一眼,又低头看她的。他想黎嫘倒说对了一点,就一位情妇而言,羽童的确不够敬业,不曾刻意讨好过他,可就很奇怪,他爱死了逭份自然的、属于家庭的感觉。 他放松心情的随便坐着,脚旁的芭蕾娃娃音乐盒悦耳地轻响舞曲。他笑,有小童女在的地方就有音乐,近来除了上国家剧院听音乐会和观赏芭蕾舞,她已很少上台北了。 刘嫂把他送羽童的礼物挂在显眼的地方,那是几件大衣和外套,他相信只要她别再掉进泳池,应该不容易着凉了。 “妳不喜欢这些衣服?” “喜欢。”羽童坐起身,“等你来试穿给你看啊!” 她像模特儿般展示一袭白色皮草短大衣,然后是鬈毛羔羊皮外套,还有喀什米尔毛料剪裁而成的冬季洋装和套装,和一条搭配的乳白色围巾。 “妳好像很少上街买衣服了,怎么回事?”他锐利的看出。“我喜欢妳穿得漂亮脱俗,如果妳嫌麻烦,可以请服饰公司把每月的目录寄到家里,选中意的就叫他们送来给妳试穿。以前我妈妈也常这么做。” “我不是你妈妈。” “我知道。”他咯咯笑了起来。 她修长的身躯懒猫似的倚着床柱,慵懒懒地说: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懒的。” “我就是要妳这样子。”欧去蓬捧起她一双手,已经完全没有做过家事的痕迹了。“把妳娇养惯了,妳再也无法离开我了。” “你的口气好像豢养宠物的主人。” “而妳正是我的宠物。” 欧去蓬从她背后紧紧抱住她,耳鬓厮磨地亲热时,羽童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或只是在开玩笑。 后来羽童把广告单收起来摊在床上,已不再想那件事,这些介绍休闲农场的广告单是她从装衣服的袋子翻出来的。 “我们是不是要去度假?” “对,在圣诞节,我可以离开两、三天。” 羽童听了,不觉高兴,反而有几许寂寞的感受。他以前就说过无法陪她过年,所以把圣诞节留给她做为补偿。阴历过年对中国人有特别意义,完全属于家人的,而圣诞节则可以奉献给家人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妳选好要去哪里了吗?” 羽童随手指了中间那张。 “香格里拉?” “我喜欢欧洲式的木屋,早想去住一次了。” “决定了就好。”欧去蓬将纸张全扫|奇*_*书^_^网|落地,再一次拥她入怀。 他们两人似乎依照无言的协议,朝着欧去蓬预定的愿望在发展,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圣诞节来临。 那天他们刻意打扮,在饭店享用圣诞大餐,并留在饭店的舞池中跳舞,直至天明。 第二天两人换上轻便的牛仔裤和皮外套,拎着简单的行李出发了。羽童从一离开社区就十分快乐,像个活泼欢快的孩子唱起歌来。 “我不知道妳有一副美妙的歌喉。” “我好开心啊!” “妳在提醒我以后该常带妳出来玩吗?” “我可不会这么说。”羽童羞赧地说。 他呵呵笑了,眼神变得柔和。 在富有乡村野趣的休闲农场度假,日游山水风光,夜观自然景象,令人在不知不觉中卸下盔甲,暂时忘却为自己的心挖一道护城河,很容易拉近彼此的心。 顺道游览附近的三清官,又到梅花湖,湖中有一浮岛,有吊桥相连。 “妳要走吊桥或是泛舟?”欧去蓬显得很体贴。 “泛舟!”两人同声答道,抚掌大笑。 泛舟至湖中心,停下来欣赏四周的风景,掠掠发,又不约而同脱下外套,不禁相视一笑。 “愈来愈有默契了。” “嗯。”羽童微笑作答。 “去过太平山没有?” “没有。” 欧去蓬向她聊起去太平山看云海、日出、雪景,那么温柔地对她微笑,她冲动的倾身吻了他的面颊。“过年后我们再一起去,如果有更长的假期再计画出国。”而后他吻了她,非常轻柔的,羽童感到自己沉寂的心又悸动起来。 “去蓬,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妳。” 羽童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喜欢不包含爱。 欧去蓬享受生命,但他拒绝再爱上任何女人。 爱上一个不爱妳的男人,太苦了!羽童深深明白。 第六幕 散场后,羽童步出国家剧院,斜刺里有个人贴近她身边。 “啊!原来是谷经纶谷医师。” “好久不见了,孟小姐。”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羽童并不高兴看到他,一方面她相信医院的人都已知晓她的事,一方面他是谷琇晶的哥哥。 “孟主任周年忌时,我在庙里看见妳。” “你也去了吗?谢谢!我以为大家都已忘了我爸爸。” “我没有忘,可是我也知道妳并不喜欢见到我,所以没过去打扰妳。”谷经纶沉着地看着她。“我可以跟妳谈一谈吗?” 羽童含糊地应着,不作明确的答覆。谷经纶曾经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他想对她说什么,她猜也猜得出来。 “车子来接我了。” 一辆深色的大轿车停在她面前,司机过来为她开车门。谷经纶仅仅移开了一下注意力,对着欲离去的羽童说道: “我已向医院提出辞呈,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什么?”羽童不敢置信地回头。“你不想当主任了?” 谷经纶的表情诉说他的诚实,羽童心头瞬间翻腾了百十次,迅速作下决定。 “请上车,我们不能阻碍交通。” 羽童对司机说了餐厅的名字,便沉默着。谷经纶碍着司机,不便多说话,何况他并非能言善道者,只能以他的眼眸赞美羽童的风情华采,他一向知道她漂亮,而今在适当的装扮下,更见雍容大雅。 她穿一袭纯白窄裙式小礼服,白丝袜,金色高跟鞋,两耳垂下一对华丽的镶钻带珍珠的金耳环,白与金两色自然烘托出高贵之感,薄薄的淡妆,更凸显她如精雕而成的玉人儿,只有盘于头顶的发髻在粉红缎带缠绕下,保留了青春俏皮。 羽童请司机一个钟头后再来接她,和谷经纶走进高雅的餐厅,她为自己点了一杯牛奶和一片吐司当消夜,使谷经纶有些意外。 “你也喜欢看芭蕾舞剧?” “我特地去等妳,“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第一场,我赌妳会去。” “你运气不错,今天欧先生有应酬,无法陪我一道观赏。”羽童开门见山的说,“我猜猜你想跟我说:早点脱离这种没有明天的日子,别再与人同居了,是不是?” “羽童--对不起,孟小姐。” “你叫我什么都没关系。”羽童有趣的看他发窘。 “妳知道吗?妳变得好高贵,让我不敢亲近,我原有个傻念头--”谷经纶一直学不会世故,因而显得年轻。“因为琇晶的缘故,在孟主任去世以及妳离婚时,我不便出现在妳面前,如今事情已过去一年多,所有的不愉快和痛苦都已减轻而淡忘,我奢望妳会重新考虑我,我一直喜欢妳,但是现在,我知道不可能了。我还是从前的我,妳却已不是过去的妳了,我突然觉得……高攀不起。” “一个情妇也值得别人说高攀不起吗?” “请妳不要看轻自己,我知道妳是赌气才做了欧先生的情妇。” 羽童不禁有些感动,谷经纶竟比跟她同枕三年的卫希珑了解她多些,想起仇阿姨说过的话,她的表情变得温柔可亲。 “你一直都是傻瓜呀,谷经纶,当年你若有勇气追求我,或许可以重新改写我的命运,你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我呢只要拥有爱就能够活得快乐,而如今--”她摇摇头。“真的不可能了,我不会嫁给仇人的哥哥。” “妳仍然怨恨琇晶和希珑吗?”谷经纶惊道。 “我不知道,我很久没去想这个问题了。”羽童笑了。“你看我,日子过得太舒服,心也懒了,很少再去想那些深刻的问题。”然后沉思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面带微笑又把眼睛睁开。“我发现我不可能将恨意维持到今天,然而我不甘心,你的妹妹和卫希珑联手戏弄我这点,使我无法原谅他们。” “我代琇晶向妳致歉,她真是太好强了!” “没有用的,他们根本毫无歉意。”她几乎只是轻声的低语:“我只是平凡的女孩,有的只是最平凡的愿望,就是拥有并珍惜一份爱情和一个美满的家庭,而这个最基本的心愿也因他们而破碎了。你能明白吗?卫希珑和谷琇晶对我所做最残忍的一件事,是让我变得怀疑爱情,不敢再信任。” 她望着谷经纶。“谷琇晶口中的真爱究竟是什么?她说,在我认识希珑之前,他们已深深相爱,准备共组家庭,那她为什么要退让?我当时才二十岁,一时的迷恋可以清醒过来,我可以另外寻找真爱我的人。她没有这么做,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让我爱上希珑,然后结婚,却又背着我和希珑藕断丝连,明知会令我痛苦的事她不在乎的做了,还理直气壮的责怪我抢走希珑,最后堂而皇之的接收我的丈夫和我的财产。曾经,我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后来我想开了,这是她和希珑之间的问题,我不过做了一次傻瓜,只是我开始怀疑爱情了。” “孟小姐,我实在太抱歉了,我不知道琇晶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还以为是她的真情感动了希珑。”谷经纶低头致歉。 “又不关你的事,你何须抱歉。”羽童笑着耸耸肩。“你看我,不是过得比以前更好吗?每天都很快乐地度过,不必顾虑音盲丈夫的高兴与否,尽情地弹钢琴听音乐,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看,你不觉得吗?” “欧先生一定是位很好的人。” “今天我能心平气和的过日子,都是他赐予的。在我最伤心自卑的时候,他却把我当成宝贝一样的宠着,他要我知道,放弃不幸的婚姻、放弃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根本没啥好可惜的,他让我恢复了自信,我很感激他。” “但是,妳不爱他?” “将来的事谁晓得?我结婚时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离婚啊!”随后她红着脸笑出声。“光顾着谈我自己,你还没说为何要辞去主任之职?” “主要是不合我性情,而且家父不久前去世,我打算回乡陪我母亲,那边的教学医院也很欢迎我,就这样决定了。” “真可惜!” “人尽其才,希珑会做得比我更好。” 羽童的眼睛为之发亮,她点点头表示附和。“你确定什么时候离开?我去送你。” “要到九月呢,可真麻烦。不过妳不用送我了,除非……妳愿意跟我一起走。”他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她居然没有反对。 “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羽童没听见他后面那句话,微笑地自语。 “羽童!” “谢谢你告诉我,谷医师。”羽童看向手腕处,宝石表闪烁着典雅气韵之迷人风采,谷经纶主动缩回手。“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再见!” 她起身离去,愕然接收到一对锐利的目光。高天爵朝她笑了笑,他的女伴看样子像上班族女性,两人状似愉快。 羽童视若无睹的走出去,就让他去评论她好了,谁在乎那个假正经! 等她一个人躺在昏暗的卧室中,她才叹息出声。 方才她对谷经纶撒了谎,其实她并不经常是快乐的,她的心老是空空洞洞,似浮在半空中没个着落处,因为没有所爱的人。 她不会忘记当日决心跟欧去蓬同居的目的,她一直在等待复仇的机会,今天终于等到了,但她依然没有满足感。日子过得再富裕也没用,失去了生活重心,想快乐起来还真难。同居一周年庆时,欧去蓬带她去泰国玩了好些天,那时她感受到两人的心好贴近,每天都好开心,然而一回到现实生活里,一切又恢复老样子。 欧去蓬早表明他不会爱上她,她也同意了,到今天也没有权利要求他好好的爱她一次。他是物欲的人,满足她生活上的享用,不负责她精神方面的快乐。 不过她知道,他们明天就会见面了。 ※※※ 午后,她一直待在放映室看新片子,不久就有一个人加入她。起初他沉默地观赏,后来便将她揽过去靠着他。 羽童轻笑着,伸出食指在他胸肌上画圈圈,他退缩一下,捉住她食指,她改去咬他耳垂,笑得更娇了。 “小妖精!”欧去蓬眼中跳跃着一抹火焰,用他的唇和双手碰触她。 他们的唇在一个无尽的吻中紧紧胶合,直到他们欢乐的最后一刹那,大萤幕已一片沉黑,欧去蓬站起身打亮灯。 羽童一任他注视她的脸庞,看起来温柔而带点稚气。 “妳今天不大一样。昨晚妳跟谁见面了?” “谷经纶。” “巧遇?” “对我而言,是的,他呢我就不知道了。” 欧去蓬沉静地望了她好一会儿,他拉不下脸询问她他们谈话的内容,他感觉到羽童言语中的谨慎,迅即皱起了眉头。 “去蓬,我答应做你情妇时,你也答应要为我完成一件心愿,你还记得吗?” “妳仍在想如何考验卫希珑和谷琇晶的爱情?” “你想反悔?”她听出他的冷淡。 “说吧!妳想怎么做?” 他们的目光交会,彼此凝视中,她的声音有力地在放映室内回响: “谷经纶将在九月请辞主任之职,老问题又重现了,谁是下一位主任?去蓬,我的心愿是:让谷琇晶当上主任!!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能由你出面向院方施加压力,否则我的心愿就难以达成了。” “这么做有何意义?” “我想知道卫希珑和谷琇晶用来打击我的“真爱”是否真的存在,所以不能由你出面,不然他们会立刻联想到我。”羽童坦诚地对他表白。“我太清楚卫希珑的骄傲与自尊有多强,他看名利重于一切,一旦他所爱的妻子背叛他,抢去他应有的职位与权力--只要让他有这种念头--谷琇晶能否维持住他们的爱情呢?我想知道。” “如果他们并未因此而分离呢?” “那表示他们之间确是有真情,我输得心服口服,以后也不再埋怨了。”她说着,眼眶也濡湿了,不愿被他瞧见的转过身。“亲眼目睹这世上还有所谓的真情真爱,我会很欣慰,或许哪一天我可以再去爱一个人,过正常的生活。” “不要告诉我妳不满意目前的生活。” “我很满足,这是我现在所能得到最好的。” 欧去蓬的脸色缓和下来,嗯了一声。 “不过,妳给了我一个难题,谷琇晶有当主任必备的资历吗?” “她是卫希珑的同学,同时进医院,她的条件和希珑是一样的。” “但她是女人啊,男医生肯服她吗?” “那是她的问题,不用你操心。” “不管在医院、在商场,男女员工的待遇就是有差别,即使在学历、年资、工作成绩各方面都同样优秀,女性就是比男性不容易升迁,这是现实啊,羽童,医院尤其封闭,妳该晓得的。” “我不管,你答应过的,你不能反悔。” “我无意食言,但妳不能要求这种不合理的事,妳再想其他法子吧!” “我就是要这么做,就问你答应或是不答应?” “不要无理取闹!” 羽童的双眸射出激愤的光芒,一咬牙。 “好!不麻烦你了,我另外有法子。” “妳想做什么?” “我去嫁给谷经纶。” “妳说什么?”欧去蓬一把捉住她。 “谷经纶喜欢我很久了,昨晚他一再表示希望我能跟他一道走。等我变成了谷琇晶的大嫂,我一样可以教她寝食难安。” “妳敢--?” “我为什么不敢?你能约束我吗?” “我不相信妳爱上了谷经纶。”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最重要的是他爱我呀!” “孟羽童!妳在激我发怒是不?妳以为我会眼睁睁看妳投向别的男人怀抱而不哼一声吗?嫁别作梦了!”他一手搂她贴紧他的身体,一手使力抬起她下巴。“妳今天给我听清楚了,妳是我欧去蓬的人,今生今世妳别想离开我,永远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你……你胡说什么?” “我非常认真、慎重的警告妳,不许妳背叛我!” “我只是你的宠物不是吗?你随时可以另外再找一个。” “如果妳是宠物,一定是全台湾最昂贵的宠物了,妳听说过有谁将昂贵的宠物送人吗?我更是不例外。” “不要!我受够了。”羽童极力要挣离他,他却搂得更紧。“你放手,欧去蓬,你不爱我,为何不让别的男人爱我呢?你知道宠字在古时是妾的意思吗?因宠而纳为妾,你要我这样不清不白的跟你过一生吗?” “妳现在再来担心这点不嫌太晚了吗?” “欧去蓬,放开我!” “作梦!” 他不断的亲她、吻她、爱她,直至她无力反抗。 羽童第一次感到畏惧,怕他的行为,怕他们之间始终之不平等。 欧去蓬终于离去,他允诺道: “我会让谷琇晶升上去当主任,既然女人可以当立委做政府官员,一个小小的主任应该难不倒她。我答应妳找别人出面向院长反应,就说为严肃的医院来一次漂亮的革新运动。这么一来,妳没话说了吧!” 他拉开放映室的门,一面走向大厅一面喊,“刘嫂--”。刘嫂由厨房跑出来。 “我马上再调一个帮手过来,然后妳负责把小姐给我看紧一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这个社区。” “欧去蓬,你干什么?”羽童怒道。 他不理她,迳自走向屋外停放的车子,羽童追出去。 “你不能这样子对我呀,去蓬。” “我必须防止妳和谷经纶私奔。” “我发誓我不会那么做。” “抱歉,我无法信任谷经纶。这个社区很大够妳活动了,有空我还会载妳去兜风,其余时间妳自己打发吧!” “我又不是你的私有物!”她叫道。 “到今天妳还不能接受自己的身分?那真是太遗憾了!” 欧去蓬无情地关上车门,走了。 羽童彷如被钉在原地一样的动弹不得。她到底把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呀!她一时天旋地转几欲晕去。“小姐,太阳好毒,进来吧!” 最后的自尊支持着她走回屋里,上楼回房。 这以后除了必要,羽童总是待在房里,连一楼也难得下来。刘嫂向他报告这件事,欧去蓬叫羽童接电话。 “妳在向我抗议吗?” “我不想为难刘嫂,不出门皆大欢喜。” “我付薪水给她就是要她照顾妳,有什么为难不为难?” “你别这样霸道行不行?我有一双脚,你至少得叫三个人轮班才能廿四小时盯住我,刘嫂是好人,我一向不作兴欺负好人的。” 他不理会她话中有话。“妳不怕闷出病来?” “一点医药费难不倒你的。” “随便妳吧!妳意图用这种小花招软化我,妳是白费心机了。” “我不敢,欧先生,请原谅我必须挂电话了,我有访客。”羽童向在大门口探头探脑的高凤兮摇摇手,心想气气他。 “是谁?” “邻居,性别:女;年龄:九岁。” “妳故意的,羽童。” “哦,还有一点忘了报告,她有一位很帅的爸爸,比你年轻,而且她妈妈过世了,我突然发觉“近水楼台先得月”是一句很棒的成语。” “孟羽童!” “再见了,欧先生,我会听话的。” “叫我去蓬!” “遵命,去蓬先生。” 羽童优雅的放下电话,哼了一声。 她奔向凤兮,忍受了几日的乌烟瘴气后,她发现天底下最可爱的人种就是小小的孩子啦,蹲身热情地拉住凤兮的手。 “怎么好多天都不来我家玩?” “我以为妳在生我的气。” “为什么呢?我怎会生妳的气?” “我来过好几次,妳都没坐在那里弹钢琴,我就以为妳在生我的气,因为我老是学不好钢琴,让妳很失望。” “噢,凤兮,妳真可爱,只有妳会在乎我高兴或不高兴。”羽童抱抱她。“不过妳放心好了,我并没有生妳的气,真的。” 高凤兮得到确切的保证,放心的随她进屋。她好喜欢来漂亮阿姨的家,她会用轻柔的声音对她说话,还会拿点心给她吃,就好像一位妈妈。 “阿姨,妳真的不生气我弹琴很笨?” “我说过不生气了嘛!”羽童拈颗巧克力球放进她嘴里,一手搂住她。“凤兮,这世上不学琴的人比学琴的人多很多,我爸爸不会弹钢琴,我一样很爱他啊!所以弹不弹钢琴并不重要,妳有妳的兴趣嘛,像游泳、打球……” “还有赛跑,我跑很快哦!” “对,妳会的比我多嘛!” 凤兮咯咯笑了一阵,突然面带忧愁。 “阿姨,我心里好烦哦,不知道该怎么办?” “心烦?”这理应是大人的专利,羽童不假思索地伸手按住凤兮的手。“不要这么快长大,当小孩子就不用心烦了。” 凤兮抽回手,不高兴的背过身。 “你们大人最那个了啦,都以为小孩子不会烦恼,我爸爸也是,只会命令我要我听话,最讨厌了!” “说得对!有时我也觉得大人很讨厌。”想到欧去蓬,羽童心有戚戚焉。 “就是嘛!”凤兮得到共鸣,转身道:“阿姨,妳知道我爸爸多过分吗?他在交女朋友吔,还说要带我去认识他女朋友,一点都不尊重我的意思,太过分了!” 羽童的记忆拉回到那家餐厅,高天爵和他的女伴…… “我不要别人来代替我妈妈,我要向爸爸抗议到底。” “凤兮,不可以这样子。” “为什么?我妈妈死了啊,爸爸怎么可以去爱别人?” “因为妳会长大呀,凤兮,总有一天妳会离开妳爸爸,妳爸爸就剩下一个人了,他会很寂寞的。”羽童悲伤地忆起父亲为了她真是牺牲太多了,过去她理所当然的受用着,不知感激,如今才知可珍可贵。 “我不会离开爸爸!”高凤兮倔强道。 “是吗?”羽童笑着,好像才不久前她也说过同样一句话。“我问妳,在学校妳是不是交了许多朋友?” “对啊!我喜欢学校,这里没几个小孩陪我玩,好无聊!” “妳在学校跟同学玩的时候,妳会不会想到爸爸一个人没有人陪他说话好无聊,妳会不会跑回来陪妳爸爸?” 高凤兮摇摇头。 “妳今年九岁,很快妳就会上国中、上高中,妳会有更多的朋友,妳会更喜欢跟同学去玩而不喜欢待在家里陪爸爸,那爸爸不是很可怜吗?”羽童捧起她的脸。“而且凤兮长得很可爱啊,又很活泼,很快就有男生追求妳了,有一天凤兮要谈恋爱了,自然就会离开爸爸去跟别人结婚,爸爸就剩下一个人啦。如果爸爸有一个新妈妈陪着,爸爸会比较快乐,难道凤兮不希望爸爸快乐吗?” 凤兮还是显得担忧。 “是不是爸爸说了什么?” “不是,是我……我怕一个陌生的妈妈。” “妳担心得太早了。妳爸爸要带妳去认识他女朋友,是希望凤兮先习惯和她相处,培养感情嘛!妳要相信爸爸很爱妳,他不会替妳找一个不爱妳的新妈妈。” “唉!好烦哦!” “我觉得很好嘛!” “很好?阿姨脑袋坏了吗?” “才没有。我在想如果凤兮有弟弟妹妹,一定很有趣,因为凤兮很能干,把弟弟妹妹训练成一支球队或游泳选手,不是很神气吗?” “哇!”凤兮的活跃因子使她很向往那种神气样子。 羽童见她内心微妙的阴翳有逐渐散开的迹象,便不再多说,毕竟她不是当事人,将心比心也只能到某一程度,不小心反而弄巧成拙。 “好啦,别再去管爸爸的事了,我弹一首卡通的主题曲给妳听要不要?” “卡通歌可以用钢琴弹吗?” “当然可以。” “那我要学“龙猫”的主题曲。” 时间在指缝下流逝,夕阳已如栖霞之红颜渲染大地,有股洁净的美感,一似用泪水冲刷过的纯洁的爱情,不沾点尘,暖暖地、寂寂地。 羽童感受到了那份美,目光飘向长窗外,一怔。 高天爵略微困扰地注视女儿快乐的神情,难道这女人可以带给凤兮快乐吗? 他暗中注意她许久了,发现不论何时她都将自己收拾得很乾净漂亮,他不知道这是羽童多年的习惯,免不了把她当成随时准备“接待”不定时出现之金主的浮华女人。但她实在太美了,什么时候见到她总是这般迷人,像现在,飘逸的丝质无袖衫,搭衬长垂的雪纺纱裙,借得清逸妙人,风情自生。这女人怎么可以这样美呢? 羽童以开朗的表情淡淡向他点个头,那稍带拘谨但亲和的神态与客气的笑容,令人看得出受过高等教育、身为好家庭之女的教养。 “凤兮,妳爸爸来接妳了。” 凤兮吐吐小舌。“惨了,被爸爸捉到了。”赶紧跑出去和父亲会合。 高天爵没有任何表示,牵起小女儿回家。 羽童无法改变他人的看法,并不把心情弄拧,只是远远凝看生命的起落与分合,想像那是孟庆余牵着小童女。 刘嫂来到她身后。 “小姐,欧先生说要过来用餐。” “真难得他想到事先通知一声,那就等他来再开饭吧!” 羽童回到二楼书房,打开隐于书橱中的保险柜,将玉器古玩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玩起扮家家酒:一尊玉人儿当女主人,楼梯口摆的石罗汉拿进来扮男主人,他们是一对夫妇,正准备宴客,竹雕松林当背景,玉如意做摆饰,大厅气派风雅,把玉碗呀银调羹一字排开,哇!主人真是好客,宛如暖阳轻拂,令客人倍感温馨…… 欧去蓬走了进来,一脸风雨欲来的表情。 “你来啦,我去叫刘嫂开饭。” 他不让她走,一把拉回椅子里,羽童感到眼前影子晃动,左肩被男人的手掌包住,愤怒的面孔离她三寸之遥。“说!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气我?” “什么话?”羽童一时忘了,茫茫然的接腔。 “别装蒜!妳害我无心工作。”欧去蓬对她怒吼道。 “从何时起我必须为你的工作成绩负责?”她有着突然进入异样世界的紧张,咬着下唇,因不明原因而气恼他的恶劣口吻。 “羽童,妳最好别太过分!这辈子我唯一绝不原谅、绝不轻饶的,就是我的女人背叛我去找别的男人。”他瞪着她,神情极为凶恶。“只要有一次妳被我捉到妳跟我以外的男人在一起,我会让妳和那个狗男人后悔活在这世上。” 羽童心跳剧烈,惊悸地僵坐着,他到底是在说什么? 他审视她的脸,而她觉得心跳似乎停止了。 “先是谷经纶,现在又蹦出一个男人来,他到底是谁?住哪儿?做什么的?莫非就是住在隔壁的高天爵?不对,我查过他的底细。那究竟是谁?还是妳杜撰来气我的?” 羽童觉得她似乎被钉上了十字架,她坐在那儿,面对欧去蓬的控诉、咆哮、质疑、责难,几乎难以招架。“快回答我!” “我不说!我不说!”她对他喊道,喉间涌上硬块。“你的口气像个吃醋的丈夫,实际上你什么也不是,我可是自由的人呢,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你无权阻止我。我现在立刻离开你,我受够了你的霸道!” “我没有权利吗?妳错了!我有每一分花了昂贵代价而得来的权利。” “你……”羽童情绪一片混乱,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美女多得是,我为什么把钱花在妳身上?因为我要完完全全拥有妳,妳的身体、妳的思想、妳的灵魂,我要完全占有,不分一丝一毫给别的男人!怎么,妳依然不明白吗?我把妳这个人包下来了!”欧去蓬说完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她,眼中含蕴着冷厉的辉采,嘴唇如刀与鞘般紧密着。 “我……被你……包下来……” “妳也太天真了,羽童,算算看我每个月在妳身上花多少钱,妳全身每一时都是用我的钱装饰出来的,这不算被我包下来吗?妳照照镜子,妳还敢去喜欢别的男人?”他的声音充满了对他女人的非难与轻蔑。“妳想离开我就能离开我吗?不可能的,这辈子除非我不要妳,否则妳甭妄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你疯了!” “是妳疯了,是妳太绝情了!就算是妓女也不敢白白受恩客的钱,而妳呢,算是台湾最高级的妓女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你说我是什么?”她歇斯底里的喊道。 “妳是我欧去蓬的情妇,被我一个人包下来的高级妓女。” “你胡说!你胡说!”她尖叫。 “要不然妳以为妳是什么?” 他的话及他冷酷的表情像一把利刃割过她的心,她发誓不再流泪了,泪却如雨潸潸落下。她恨他说的都对,她恨他如此无情的说出来。 “不--”她狂叫着跑出去,她要回家!她不要再待在这里! 泪眼模糊中奔下坡道,羽童感到有个人捉住她疾冲的身子,等看清是高天爵,如遇救星般的反握住他的手。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我要回家……” “发生了什么事?”高天爵惊疑道。 “放开她!”欧去蓬赶到将羽童拉过来。 “欧先生!” “少管闲事,高天爵,你的一切我全调查过。” 欧去蓬将不断挣扎的羽童扛上肩,再不理会高天爵,大步回屋,将尖叫扑打不停的羽童直扛上楼,抛在卧床上。 “妳好好冷静的想一想,等妳想通了,我们还是可以跟过去一样的生活在一起。” “你滚出去!我不要再见到你,我恨你!我恨死你!”羽童号啕大哭,欧去蓬凭仗他的财势把她仅剩的尊严也拿走了,她恨他!她恨他! 第七幕 荣狮企业的办公大楼内,有幸接近董事长的高级职员们最近不约而同相互走告:小心火山爆发!这次情况严重得连续一、两个星期都有人挨他刮胡子,于是有人传出董事长和他的情妇铁定出问题了;也有人抱持相反的看法,对老董而言,女人算什么,搞不好是海外投资失利,大家的年终奖金…… 欧去蓬也怀疑自己变了,他不曾为交往过的女人如此心烦气躁、沉不住气,时时刻刻都想放下尊严拿起电话,而他痛恨这种改变。 当羽童在他面前失声痛哭时,他真是被吓坏了。前一次听女人如此不顾尊严的大声哭泣是什么时候?好多年了,他高贵的母亲听到他堂叔自杀身亡的消息时,像世界被毁灭了一般,她哭得心彷佛碎了。 他的母亲也是自杀而亡的,只有他知道,她决意不肯再调养原本不健壮的身体,让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 欧去蓬托住脑袋,不敢再往下想,然则那段记忆若近若空若远,他可以藉忙碌暂时忘怀,却永远也摆脱不掉。 如今羽童也要这样子吗?刘嫂说她已近乎不食人间烟火,每餐只吃一点点,多吃一口马上全吐出来……,她什么地方也不想去,连音乐也不爱听了,把自己关在房里,倚墙坐在地板上发呆,晚上也不晓得有没有睡…… 为什么这样倔强呢?他承认他把话说得太过分太绝了点,但那只是气话啊,她听不出来吗?他的本意只想打消她的去意,将她留在身边归他保护,这么一来,外头的男人再也伤不了她,她可以过得像公主一样富裕而安全的生活。 欧去蓬拒绝承认他伤害了羽童,他相信一切都可以弥补。 他要石嵩去办的事应该很顺利,羽童知道后必然很开心,所有的不满都会消失了。 九月,石嵩果然不负所望,欧去蓬要他去向羽童报喜,然后静等石嵩回来告诉他羽童又恢复盎然生气了,他们又能够继续在一起。 然而石嵩去一趟回来后,脸色却很难看。 “欧先生,孟小姐看起来很不对劲。” “你没有告诉她谷琇晶已顺利当上主任了?” “我说了。” “她有什么反应?” “面无表情,好像听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相信!她那么在乎,甚至不惜……”欧去蓬无法说出羽童威胁要嫁谷经纶,他怎能让人知道他的情妇企图抛弃他琵琶别抱。 “孟小姐还说了一句:“已经不重要了。”” 欧去蓬用力摇一下头,吃力的要他重复一遍。 “她语气冷淡的说:“已经不重要了。”” 欧去蓬闭上眼睛,“我的天!”他又睁开眼睛,已失去先前的自信。“难道我真的伤她很重吗?”他有气无力的自语。 她说“已经不重要了”,跟目前所受的屈辱、伤害比较,过去那个创伤显得遥远而平淡,无心去计较了。 欧去蓬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离开座位,在房里踱步,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看起来怎么样?” “很不好。” “你没有比较翔实、比较具体的形容词吗?” “为何你不去见她呢,董事长?” 因为她恨死我了!欧去蓬在内心喊道。在此之前,他以为她的“我恨你”只是女人一时的歇斯底里,过阵子就没事了,此刻他相信她真是恨透了他。这感觉有如家庭里突然颳起一阵强风,该如何使它平息呢? “我去时孟小姐似乎正准备外出,门口停了一辆计程车。”石嵩为缓和他的焦躁,补充道。羽童不敢开车,拒绝了欧去蓬送跑车的心意。 “她要走了!刘嫂没有阻止她吗?又不向我报告。” “她只是去植物园散散心而已。” “是吗?”他强笑了一下,也觉自己太小题大做。 支走石嵩,欧去蓬终于领悟到他必须去面对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愿再避开她了,他再也难耐不敢去见她的寂寞。是的,这个月来他寂寞得快疯掉了,他不想再欺骗自己。 可是他不能忍受她怨恨他的样子,他会不顾一切说出令他们都后悔的话,他须得用个法子,使羽童不再计较那次的不愉快。 他走向电话旁,先拨给熟识的珠宝公司,半小时后又拨给郑温温。 ※※※ 她的步伐那么沉重而缓慢,举止像个机械人般,走向最近的公园椅,眼神遥远而晦黯,一坐便是三个小时。 “怎么办?”羽童摸摸平坦的腹部,不敢相信里面有个小生命依她而生。 结婚三年盼也盼不来的孩子,却在最不该来的这时候来了。也是她大意,一直没怀孕就当自己不孕,没想要预防。 妊娠六周要拿掉还来得及,但羽童想也不想便否决了。医生告诉她有些女人本身不容易受孕,或许这是她今生唯一能拥有的孩子,她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住他,孩子使她的人生又有了奋斗的目标。 应该告诉欧去蓬吗? 羽童反覆考虑,最后摇头否决了。 欧去蓬排斥婚姻,他说过绝不会正式娶她,她几乎可以想像他知道她怀孕后的反应,他会指责她意图利用孩子拐他进礼堂,跟以前某个无耻的女人一样,说不定到最后孩子反而被牺牲了,羽童决定不告诉他,免得自取其辱。 欧去蓬不在乎她也有人格与自尊,多一次侮辱想必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最好孩子是她一个人的,跟欧去蓬没有关系。 现在她要好好想一想如何离开他,使他放弃寻找。 首先她不能让人发现她怀孕了,应该还没有人怀疑吧,连刘嫂也当她是心情郁闷难解才食不下咽、吃了就吐,但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很快她的腰腹会开始变形,她必须在这之前离去。即使没有孩子,她也无意再待下去了。 大致想妥当,羽童走出公园,招车回欧宅。 坐车使她头晕,强忍着恶心欲呕的感觉,直到车子行进社区,她再也忍不住要求下车,狂奔至路旁草丛边乾呕不停。她害喜的症状愈来愈明显,还不时盗汗心悸,感觉忧郁苦闷,尤其夜半一个人时。 踽踽独行回住处,她一路上警惕自己须小心别露出破绽,多待在房里少接近人。隔一段距离就睢见刘嫂站在屋前,一看是她马上跑过来。 “好小姐,妳总算回来了,我以为妳……” “以为我不回来了?” “不是。”刘嫂一笑。“郑小姐等妳有一个多小时了,……哎哟,小姐,妳脸色好苍白,怎么晒一下午太阳还……” “我没事。”羽童忙打断她。“郑小姐来做什么?” 刘嫂说不知道,羽童猜她八成来为欧去蓬做说客的。 褐色皮沙发上,除了郑温温,还有一位穿西装的男人,把一只黑色手提箱紧紧保护在他膝上,他身后还站着一名穿制服的警卫,见她进来全站了起来。 “羽童!”郑温温亲切和蔼。“听刘嫂说妳出去散心,现在觉得怎么样?” “是欧去蓬叫妳来的?”羽童眼中流露着痛苦的神情。那男人始终不觉有必要向她说抱歉,连这种事都有人替他做。 郑温温柔和地笑着。“妳来看看他预备为妳做什么,我敢向妳夸口,除了他母亲,他不曾对一个女人如此大方。” 羽童没有反应,冷眼瞧那男人慎重的打开手提箱,几件印着名店字号的珠宝盒在那男人手中一一启开,珠光宝气展现于她面前。 “这一件鹦鹉别针,上面镶的有红宝石、赤血珊瑚、绿宝石、青玉和钻石……”那男人准备一样一样向她解说。 “请你别再说了!”羽童的目光转为冰寒。“请你回去转告欧先生,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抛下众人转身上楼。 郑温温极为震惊,安抚一下珠宝商,上楼找羽童。 她第一次上二楼来,很自然的便走向两扇洞开的古典大门,感觉上像是走进了某个已逝去的年代,某个小王国君主的藏娇香闰,屋中每一时均精致繁美得令人沉醉。郑温温轻声低语:“去蓬莫非疯了!” 她在浴室门口探头,找到了抱着马桶呕吐的羽童。 “妳不舒服,羽童?” “我没事。”走到盥洗台前漱口,羽童叹了口气。欧去蓬不但专横并且精明,以她的害喜现象,恐怕瞒不了多久。她的胃也不时发疼,吃不下又容易反胃,不疼才怪,想到这些苦全是那该死的男人害的,她愈发暴躁。 “我以为妳已经走了。”她回到卧房,揉着隐隐作痛的鬓边,不客气的下逐客令。她不讨厌郑温温,但谁教她有一个王八蛋表弟。 “羽童,妳有没有去看医生?” “妳问这做什么?我又没生病!”她警觉地瞪着她。 “妳食欲不振,又时常呕吐……” “我不必看医生也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妳何不回去问问妳那伟大的表弟对我做了什么?一想到我吃的东西全是他的钱买的,我就想吐!今天他又想用钱来压死我,真令我恶心……”羽童用手压住胸口,大口喘气。“他送妳一件礼物并不表示他以钱骄人。” “他就是,我太清楚了。如果是一件礼物,为何不敢亲自送给我?他认为用一件珠宝就足以将他说过的话一笔抹掉,他根本不在乎我也有自尊。”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用双臂好好搂住自己发颤的身躯。“妳可以传达我的意思给欧去蓬知道,就说我不会跟他计较,受气受辱本来就是情妇的义务之一,他不必送什么珠宝赔礼,我不希罕。” 郑温温终于弄明白这事严重得不是她该出面调解的。该死的去蓬竟要她来当缓冲人,却又不将真相表明清楚。 羽童伫立柔软的地毯上,富丽堂皇的表象下其实是难堪的耻辱。她突然恨极了这个地方,尤其那排珠帘,彷似象征着欧去蓬的富贵枷锁,她冲动之下翻箱倒柜找到一把剪刀,冲到珠帘前,一手捉住一束,从当中剪了下去,弃置于地,又去剪别排,圆珠迸散四处,滴溜溜似滚动着女人的泪珠。 郑温温从她的动作中感到一股深沉的悲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羽童终于停下手,目睹她杰作下满目的凌乱,拍手大笑,情绪显得很不稳定。 “去蓬做了什么使妳如此愤恨?”郑温温近乎耳语的问。 “他说我是妓女,被他包下来的高级妓女!”多日的沉默一旦发泄出来,那是惊人的可怕。“他说对了!是我自甘下流、没骨头,才情愿被男人包养,表面上风风光光宛如贵妇,说穿了不过是一个专门陪他上床的高级妓女!没有尊严,没有自由,只有他甩掉我,我不可能自先离去。我太傻了,是我把自己陷入这等地步,我下贱,我没人格,我不要脸……”眼泪很自然的流下,身体不停打颤。“为什么要了我却又这样无情的轻易践踏我?他知道当初我为何甘心被他纳为私宠,我要报复我的前夫和抢走我丈夫的女人,结果先遭到报复的人是我。我活该,我不该求助于他,但是我更恨他,欧去蓬,我恨死你--”掩脸哭泣不止。 郑温温张嘴“噢”了一声,险些喊出“我的天”!她感受到的强烈惊骇是羽童无法了解的,眼见欧去蓬又犯下同样的错误,她为他感到惊悸,然后开始怒火中烧。怎么?欧去蓬你已忘了你母亲的遭遇所带给你的教训吗? 她同时也悟到以欧去蓬的牛脾气一时半刻谁也扭不过他的,她必须先在羽童面前弥补,使羽童受伤的自尊心复合。 “请妳回去,我不愿再见到跟他有关系的任何人。” “妳打算离开去蓬吗?” “是的,我无法再忍受跟他在一起。” “既然恨他、决心离去,为什么心里酸痛、眼眶冒出了泪水?羽童,妳喜欢去蓬所以才会这么伤心是吗?” “我没有,我恨他!像他那种男人有谁会喜欢他?” “这点妳倒说对了,在爱情面前,去蓬一直扮演着自大的白痴角色,没有机会学聪明,妳晓得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情人角色?羽童。” 郑温温的话语中有种温柔的暗示,令羽童不觉屏息。郑温温见已引起她的注意,牵了她手共坐在床边。 “我不是要妳原谅他,只是把事实说给妳明白,妳会了解他其实并没有轻侮妳的意思。”郑温温有一会儿显得很庄严。“我母亲和去蓬的妈妈是亲姊妹,感情很要好,所以有些别人不知道的内情我知道,也请妳听见之后不要说出去。” 羽童点点头。 “我姨妈是那种教人一见就忍不住想保护她的女性,我妈曾说她柔得似水,软得像一团棉花,可是那样的人一狠起心肠才叫真正的狠哪!姨丈因为工作繁忙,从小去蓬就以亲近母亲为乐,待他年纪渐长更是把自己视作母亲的第一号保护人,绝不许外头的男人觊觎母亲的美丽,而我姨妈真的很美,难免时常受人当面夸赞,去蓬每次都很不高兴。他十六岁那年,姨丈因劳累过度引发疾病去世,从此去蓬更将母亲当成了他的私有物,甚至放弃了出国唸书的计画。很不幸的,姨妈她还年轻,她需要一位真正的大男人给她爱情,让她快乐,而去蓬最不能忍受的也正是这一点。 “姨丈过世后,荣狮企业由他的堂弟欧觉非掌理,他真的是位好人,做事能力很强,他一方面开始训练去蓬了解公司业务,一方面又很照顾他的堂嫂,我姨妈由感激而转为爱意,她对我母亲说欧觉非比姨丈更懂得她的需要,不再只是物质上的满足。欧觉非尊重她丧夫不久,对她体贴入微却又能恪守本分,抚平她的丧夫之痛,并且激起了她的狂热爱意,那甚至可以说是姨妈真正的一次恋爱。” 郑温温叹了口气,似乎也被那对不顾世俗眼光的男女所感动了。 “欧觉非没有家室吗?” “他年轻时结过婚,离婚后就保持单身,不过绯闻不少。” “欧去蓬一定很不高兴了?”羽童困窘的没有抬头,得知别人的隐私不是很愉快的事。 “去蓬从我姨丈那儿学到对待女人的方式,就是将她安置于华丽的居所,让她享受贵妇人的荣宠待遇,他们觉得女人能够得到这样的生活应该满足了。更可悲的是去蓬前后娶了两个太太都不适合他,他更没有机会改变了。”郑温温这次的叹气是真实的感慨。“就说我姨妈和欧觉非陷入热恋,最反对的自然是去蓬,由于他从中作梗,两人始终无法如愿在一起,姨妈不知跟他谈了多少次,甚且不惜哀求他,都无法使他软化,反过来激怒他说出很难听的话,使姨妈哭得死去活来。我妈看她可怜,也基于姊妹情深,由原先的不予苟同转化为同情,献了一计,那就是--” “使我也掉进爱河。”欧去蓬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 失去珠帘的屏障,由卧房望去,他坐在桧木贵妃椅上似已有片刻。 “珠宝商给我电话,于是我明白这一招又行不通了,除了亲自来一趟没有其他办法,结果听到表姊的精采演说。” “去蓬!” “算了,妳没说我迟早也会告诉她。” 欧去蓬似乎没瞧见散了一地的圆珠,走至羽童面前,低沉的说: “由我来告诉妳下面的故事吧!” 羽童本决意恨透他,但见他肃穆的一番神貌,不由点了点头。 郑温温晓得这里没她的事了,默默和去蓬的视线交流瞬间,一个人走了。欧去|奇*_*书^_^网|蓬补上她的位子,坐在羽童身旁。 “或许,唯有坠入爱河的人才能将心比心,懂得热恋中人的心境吧!”他突然开口,又停了一下。“我妈和堂叔打的正是这个主意,他们希望我也能恋爱,等我疯狂热烈爱上一个女孩时自然不想再独占母亲,而当时我也实在被家中愁云惨雾的气氛闷坏了,心想也许大家都对,只有我错了。二十岁那年,我认识了我第一任太太,她叫司晴,是母亲和一些亲戚安排的,大家似乎都巴不得我赶快结婚。”他苦笑一声。 羽童无法看他,只有静静听着。 “以为女子娴淑就是美德,也为了让母亲高兴,我娶了司晴,私心想有个孙子应该可以让母亲自重一点。没想到那女人神经质得要命,想让她怀孕竟像要她的命,不止一次对外宣扬我企图谋财害命,娶她只是为了得到她的财产,回到家中又一再向我哭诉她有多么的虚弱,才二十岁不准备生小孩,到后来为了拒绝我就骂我有恋母情结,不是男人,她若不是看在两家门户相当的份上才不会嫁给我,弄得我兴味索然,厌恶她至极,一毕业即入伍当兵--堂叔曾计画让我体检时因耳疾而毋需入伍,但我拒绝了,我情愿当兵,眼不见为净。就在我当兵期间,司晴去世了。” “啊!”羽童抬起脸。 “一个柳丁大小的脑瘤压迫她的前脑,引起人格失常、神经质,她死在手术台上。” “真可怜!”羽童低喟。 “也许吧!”欧去蓬困惑的一笑,皱眉道:“我没注意到她有病是我的疏忽,但她的家人莫非也不知情吗?司晴好的时候极好,所以我才会娶她,但她的神经质和情绪不稳定绝非婚后才如此,她的亲人居然瞒着不说。” “天下父母心,莫不希望女儿得个好归宿。” “是吗?司晴死了,问题仍然没有解决,我妈跟我陷入了长期抗战,我一心认定只有让她升格变成祖母,她才不会想再嫁人。其实我很喜欢堂叔,如果他不要风流到连亲堂嫂都想染指,我们会是事业上的最佳拍档,但他不该想做我的继父,这一点我无法接受。”欧去蓬坚决的口气,羽童可是耳熟能详。 “第二次结婚,我选了一位活泼健康的女郎,叫春妮。她非常热情,我们的确过了几个月快乐的新婚生活,但同时我也进入公司,开始商场实战,变得非常忙碌。一年后我才发现春妮是不甘寂寞的女人,她根本不要怀孕,她爱死了她的身材,那是她快乐的泉源,后来我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往欧洲旅游采购时,浓雾的伦敦公路上发生连环车祸,春妮也成了牺牲者,当我赶去时才知道同车还有她的情人。” “我听说她是因空难而死的。” “以讹传讹,流言真是可怕,两任太太皆跟了我不到两、三年便去世,外面自然有许多传说穿凿附会了。” 欧去蓬又露出那种讥嘲的口吻了,羽童的眼睛不看他也感觉得到他的不满和故意表现出来的不在乎。逐渐揭开他的神秘面纱,羽童倒有点同情他了。她经历一次婚变,感觉像脱了层皮,而欧去蓬比她更不幸,两次皆择妻不淑。 “两个太太都让我失望透顶,使我更确信我母亲才是最好的女人,结婚十八年,母亲不曾背叛过父亲一次,全心只爱着父亲一人,我希望她不要改变,永远保持在我心目中完美的形象。于是,我把母亲变节想改嫁的罪过全算在堂叔一人头上。”他的声音又冷又涩。“当时母亲一天比一天疏远我,我对欧觉非的怨恨便日胜一日,是他挑拨我们母子的感情,使母亲不再亲近我,把我当成可怕的对手一样避开,我真是恨透了他!” 羽童被他语气中满含的恨意惊呆了,骇然的直摇头。 “这是不对的,你会伤到你的母亲。” “没错,可是等我觉悟时一切都太晚了。” 欧去蓬的声音很轻,回荡于室中显得寂寞而空洞。他继续说: “妳了解男人的魅力何在吗?那就是自信。成功使男人自信,一个寒酸窝囊的可怜虫即使皮相再美,也不会有女人喜欢。欧觉非令我母亲迷恋的也正是这一点,我决意毁去,让他在我妈面前变成一个抬不起头的可怜虫。” “噢!”羽童不由转脸瞪视他。 “是他教我如何经营企业,如何打击对手,我学得很快,我想做一个让母亲可以依靠的大男人,进公司没多久,我逐渐掌握到权力中心。到了这时候,他教会我的手段成为我最大的利器,我开始设计陷害他,削弱他在公司的力量,总之我承认我用了许多卑鄙的手段,最后在一次不名誉的投资错误上,他成了众矢之的,在董事会强大的责难下,他像只丧家之犬的离开了荣狮,把经营权交出来还给我。那时我已经三十岁了,整整和他精神对抗了十四年。我赢了第一步,很奇怪我却一点也不开心,反而同情起他来。那种打击真可以教一个原本雄心万丈的男人心灰意冷,在一夜之间衰老。” 羽童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实际上欧去蓬也不期待她开口,相反的唯恐她一出言会使他丧失再说下去的勇气。 “我妈受不了突来的转变,闭门好些天不见堂叔,堂叔在双重刺激下,自杀身亡了。”欧去蓬悲切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似乎那上面染满了血腥。“母亲不断自责她一时的冷淡伤了堂叔的心,导至堂叔自杀,她真的爱他,我到那时候才相信,她没有嫌弃堂叔事业上的失败,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需要一点时间调适她的心情,结果悲剧却发生了,母亲决心以死相殉。我吓坏了,终于有一天我向她坦白我所做的一切,宁可让她恨我也不要她自责而死,结果--”他掩住脸好一会儿,才抬起泪光点点的面孔。“母亲只问我一句:“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可怕?”从此她什么话也不跟我说了,也不肯再看我一眼,我不断哀求她也无用,她是狠下心来抛弃我,同时也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在身体日渐衰弱中去世了。” “老天爷!”羽童的声音有点颤抖。 “根本没有老天爷!”欧去蓬的话中充满了痛苦的痕迹,脸上又浮现嘲讽的纹路了。“母亲的死所带给我的打击是两个太太加起来也比不上的,她在我和堂叔之间选择了堂叔,她抛弃我而死,她是我最爱的母亲,她却以死来惩罚我。” 那些字字句句激荡于空气中,扩散至墙壁上又反击回来,等声音平息之后,空气好像凝结了,室内变得好静,安静得使人不安,羽童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依稀懂得欧去蓬的占有欲从何而来,他害怕再一次的失去,他要保护自己不再承受一次被抛弃的打击,只是他的方法又用错了。 彷佛过了无限冗长的时间,才听他又说: “从母亲去世后到我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整整过了两年,我才再度亲近女人,然而我发现自己似已丧失了爱人的能力,反而嘲讽起女人来。我需要她们时才接近她们,平时脑海中根本容不下女人的影子。就因为我不曾再固定守住一个女人,风流之名自然传开了。” “你不是风流,你是无情。” “别人却不这么想,反说我太多情,真是天晓得!” “你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如果妳没出现,大概就这样过下去!” “我?” “我不是守住妳一年有余吗?” “难道你在台北没有其他女人?”羽童被一股疑心中略带甘甜的感情如泉水般浸透胸中。 “我说过没有,怎么妳到今天还怀疑?”欧去蓬轻轻搂住她,抬起她的脸庞面对他。“不要再跟我斗气了罢,我真怕妳跟我妈一样折损自己的健康存心让我难过,看妳瘦得下巴都尖了,到底几天没吃饭了?” “我吃不下……”她的胃又开始上下翻搅,只觉一阵恶心,忙推开他跑进浴室大吐特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出些苦胆汁,对了,她早上和中午都没吃什么。如今她两腿发软,只想躺下来睡一觉。 “妳生病了,羽童。”欧去蓬跟进来,皱眉道。 “只是肠胃不舒服,我看过医生,说只要三餐正常就会好了。” “妳只吃一点点当然不舒服。”欧去蓬抱起她回房,可是一地凌乱也实在碍眼得很,摇摇头,把她抱到自己房间去。平躺着不动的确舒服多了,羽童反而喜欢欧去蓬的卧室,虽也很讲究很舒适,但不做繁冗的缀饰,看起来“正常”多了,临窗的矮柜上的高脚花瓶正插着三枝寿松,迎风婆娑摇曳的光影,触目非常舒服。 “我喜欢你的房间。” “这几天妳暂时睡在这襄,让刘嫂好好为妳调养。”欧去蓬露出疼宠的表情。“既然妳住腻了这地方,我们可以搬到阳明山的别苑住。好久没去那边,必须遣人彻底打扫一次,等整理好,我立刻带妳过去,以后我可以每天回家陪妳。” 羽童在心底叹气,他又开始了,像过去照顾他母亲一样的照顾她,却从不问也不了解她的心意和她真实的需求。 被人宠、受人照顾得无微不至,自有一种满足的快乐,也是非常舒服的经验,不过羽童要的更多,她腹中的孩子需要一位父亲。 “去蓬!”羽童等他用电话向刘嫂吩咐炖补品,伸手向他,他立即握住,拿到嘴边亲着,亲完手心又亲手背。 “告诉我,妳不生气也不再怨我了。” “我不生气,怨恨也消失了。” “那就好,我不打算再要别的女人,所以我无法忍受妳恨我啊,羽童。” “我不恨你,真的。可是,去蓬,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呢?” “你觉得……你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会爱上我?” 羽童闭上眼睛,像等待判刑的犯人。说你有一天会爱上我吧,去蓬,我会告诉你孩子的事,然后耐心等待你真心爱我的耶天来临。 “我不愿欺骗妳,羽童。”欧去蓬很严肃的表白。“我爱我的工作,也可能爱我的收藏品,唯独女人,我无法去爱。但是,我会照顾妳,给妳一个家,除了无法给妳名分,妳所得到的将和我妻子没有两样。” “谢谢你的诚实。” 羽童翻过身去,难过得想哭,觉悟到非离开他不可了。 没有一个女人能享受世上最温柔的关爱,而不去爱上那个男人,羽童也不例外,可是她受过的教训她一生也忘不掉。“不要再爱上一个不爱妳的男人!”她内心不断呼喊这句话,只有离去,才免于将来受创更深。 “欧去蓬,你是个傻瓜!”在他出去后,羽童忍不住难过落泪。 四日后,羽童一早出门散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次日证实,孟羽童失踪了。 第八幕 “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这样不声不响就走?” 郑温温顾不得礼貌,伸出两掌掩住耳朵,可怜她的耳膜已经足足忍受了半小时欧去蓬的疲劳轰炸。 “表姊!” “你可怜可怜我吧,去蓬,如果我这屋子是玻璃盖的,一定早被你的声量震破。你不可以冷静一下吗?我看你好几次都坐不满三分钟又跳起来大声咆哮,不过,你别怪我不帮你,我就看不出你在生什么气?” 她有意刺激欧去蓬,看他一脸惊讶,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事实上,我很佩服孟羽童的骨气呢!” “骨气?”欧去蓬大叫出声。“骨气是什么鬼东西,值得她抛下荣华富贵拖着元气未复的身体离开?妳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以为她发生意外,四处寻找,还差点去报警,结果却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发现她留下来的东西,这才恍然大悟她是有计画的出走。我简直要气疯了,她得知我的过去,居然还能这样对我。” “我想她是不得不走。” “什么意思?” 郑温温脸上有着些许无奈。“知道你的过去,可以使她不再怨你带给她的伤害,但同时她也会绝望的发现,你不肯再给女人爱情,继续跟你生活下去也没有希望获得幸福,离开或许是最好的抉择。” “羽童跟我一样是不要婚姻的。”欧去蓬很锐利的反驳道,“我们都有过失败的婚姻纪录,谁还会想结婚?过去一年多我只守住她一人,她也很满足啊,为何如今却不行了?能快乐的生活不就是一种幸福!” “那只是你的想法,去蓬,偶尔你也应该问一问你身边的女人心里面真正的意思,或许她很喜欢跟你结婚呢?” “不可能!” “话不能说得太满,说不定哪天你会改变心意结婚。” “绝不可能!”欧去蓬说得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你放弃羽童吧!依我看她是结婚型的女孩子,你的成人游戏或许可使她有短暂的兴奋,时间一久,难免有罪恶感--” “荒谬!”欧去蓬打断她。 “一点也不荒谬,若是她怀孕了呢?” “开玩笑!”欧去蓬万分不信的甩一下脑袋。“看得出来她很爱孩子,但她无法怀孕,我正打算搬到阳明山之后,找时间陪她去宠物店挑只宠物陪她,免得她寂寞。” “你倒真适合做情人。”郑温温真心的笑一下。“可是你须明白,一直没有怀孕并不表示她永远不会怀孕。上次见到她,她反胃呕吐的样子,我看八成是怀孕的症状,我问过刘嫂,这情形不只一、两天,很可能……” “她居然带着我儿子跑掉!”欧去蓬一回想羽童不舒服的情形,果真有此可能。“她还骗我说是肠胃不舒服。” “这也是可能性之一。”郑温温见他又激动起来,真邪门,这老小子八百年也没对女人动过真情,冷嘲热讽倒有一百箩筐,今天却动不动就跳脚,该不是开窍了吧?!“可怜一下我家的地板吧,去蓬,别再绕圈子了。” “我在想她会躲到哪里去?” “她偷了你的珍藏?” “别胡说,她连一张纸也没带走。” “她没做坏事,何必“躲”起来?” “她可能有孩子啊!” “因为她“有可能”怀孕,你才要找她回来?” “不,我从没想过让她离开。” “你真自私!不肯娶人家又不愿放手让她走,难怪她没有安全感,宁可躲得远远的,也许有再婚的机会。” “再婚?对了,谷经纶!”欧去蓬立刻拨电话给石嵩。“把谷经纶的地址查一下,孟小姐有可能到南部去。” 郑温温啼笑皆非的直摇头,看来他真是找遍了羽童可能去的地方,再也无法可想了。 “看你紧张的样子,是不是羽童一离开你就会饿肚子?我的去蓬老弟听说出手满慷慨的,这次反常啦?”她故意调侃他,本来嘛,在忍耐了他一顿疲劳轰炸后,这点小小的娱乐是不必客气的。 “羽童把我送她的值钱东西全留在保险箱里,包括珠宝和我存入她帐户的月费,还有那颗印章,一毛不少。” “哦,那她自己没有钱吗?” “倒还不至于,去年她把公寓卖了,最少有几百万吧!”欧去蓬用左拳击一下右掌。“她一定早有打算,所以把钱存入不同的银行,教我想透过银行查她的住处也无从下手。莫非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如果她不喜欢你,一定会老实不客气带走所有值钱的财物,那是她应得的。”郑温温慢吞吞的说,“她舍得放弃,我想她应该很喜欢你,所以不愿用钱玷污你们共有过的回忆,那女孩子倒很值得敬佩。” “光是坐在这里妳想、我想,干什么呀?” “不然你又能怎么样?” “目前最要紧的是赶快把羽童找出来,她不是很能独立生活的人,这一年来她又已习惯奢侈的生活,那点钱绝对支持不了多久。” “这就是你的目的?让她奢侈惯了,使她无法离开你,乖乖当你的禁脔。” “表姊,请妳客气一点。” “跟你这种人需要客气?你什么时候尊重过女人?”郑温温杏眼圆睁。“男人跟女人若是情投意合,自愿在一起,我第一个祝福他们,不过,要是有人企图用钱收买女性的青春,还一副不容人拒绝的嘴脸,无论如何我不想再见到一次。” “我没有强迫过任何女人。”欧去蓬忿然的说道。 “没有最好。我只是提醒你,你是成年人,可不许找到羽童后又使个手段逼她不得不回你身边。我丑话说在前头,去蓬,你要再敢对女人耍手段,我会拒绝你走进我家一步,并且联合长辈们一起抵制你,让你见识一下女人的厉害。” “这太可笑了,表姊。”他怒目以视。 “一点都不可笑,我说得到做得到。” 欧去蓬很不高兴,他试着不露出气恼,却无法忍住。 “妳何时变成正义使者的化身啦?”他目光中满是嘲讽。“妳有心主持正义,可否麻烦妳先为我做件好事?” “说出来我考虑考虑。” 他们的眼神交遇,彼此仍处于备战中。 “妳跟黎嫘交情好,拜托妳劝劝她别再来纠缠我。最好替她介绍个男朋友,不是有许多留美博士未婚吗?” “但人家没有你魅力,或者该说没有你钱多。”郑温温反讽道,“黎嫘主动追你,你还嫌她?去蓬啊去蓬,很快你将迈入四十关卡,没有多少青春啦,还是赶快接受黎嫘的感情,定下来结婚吧!” “第一,我说过不结婚;第二,我不欣赏黎嫘那种女性。” “你去问问别人,谁都会说你们非常相配。去蓬,凭良心说,黎嫘真是不可多得的女人,美丽与智慧兼备,而且她个性和你相似,都好强,只追求最好的,你们俩旗鼓相当,我倒觉得她非常适合你。” “真可笑!就因为她和我太相似了,所以每次跟她约会都只让我感到疲倦。”欧去蓬自我调侃。“表姊,喜欢上一个人通常只凭自己的感觉,跟外在条件没有绝对的关系,也不是完美的异性才值得追求,“人生贵得适意耳”,挑选对象也应如此,顺合自己的心意最重要。我走啦!” 欧去蓬离开后并没有终止寻找羽童,却始终探听不到她的消息。 当街头商店橱窗开始摆起圣诞树,红和绿几乎淹没其他种颜色,欧去蓬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羽童是不会回来了,他是否该就此罢手? 答应和黎嫘共进圣诞晚餐,和去年同一家饭店、同一张桌子,他刻意订的,他想知道在面对一位盛装的美女时,他还会想起去年和羽童共度圣诞的光景吗?结果记忆深刻得令他心惊,每一处细节他都没忘。 羽童,妳如何度过今年的圣诞节? 孤单一人随意的过?或是另有男人出现在她生命中? 一思及羽童可能有了其他男人,欧去蓬有一瞬间显得暴躁易怒,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对黎嫘的叨叨絮絮非常不耐烦。 “黎嫘,妳会使男人窒息而死!” 黎嫘启开的红唇、声音和笑容悬在空中凝住了。 “对不起!”欧去蓬随即笑着举起酒杯,真诚的赔礼:“突然想到一件烦心的事,很抱歉!”他脸上诚挚的笑容,诱引她随他而笑,举杯轻碰一下。面对他无意追求的女性,他反而可以表现得像个绅士。 “什么事令你心烦得连吃饭也不平静?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你,不是我自夸,我的头脑是一流的。” “商业机密。”欧去蓬藉喝酒的动作掩住笑意。 “真的?不是在想其他女人?” “问这种问题不太可爱哦!” “别把“可爱”这种字眼冠在我头上,它是属于少女,或者像你前任情妇那类供人欣赏的女人,而我是成熟而自立的人。” “妳的消息真灵通,连她和我分手的事都知道。” “这种消息是瞒不了人的。”黎嫘嗤之以鼻的说。 “哦,妳也知道是她主动离我而去,我找个半死也找不回她?”欧去蓬戏谑地道,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些话是由他口中溜出来的。过去他绝不肯自承失败,即使满心伤恸,也要像去散步似的一派潇洒。 “去蓬,请你别误会我在讽刺你。” “我没有误会什么,只是觉得累了,大概年纪老大的关系。” 黎嫘听出这只是托辞,但也不好要求他留下来跳舞。 欧去蓬回家后向管家交代明天记得请花店送一束花给黎嫘,提早回房了。 他走到窗口,望着窗外静谧的花园,心想这么美丽又富于情调的花园,没有女主人在园中散步,未免美中不足,没有小孩在其中追逐淘气,多么可惜啊!这分想像很自然孕育出羽童的形体花容,只有她最适合这种情调,不是黎嫘那种追求事业成就的女性,也非那些烟视媚行的逐金女郎,羽童,就是羽童。 陪伴她在欧家大宅的花园散步,让日月星辰来代替心中的千言万语,羽童会欢喜感动于心灵上的契合,她天生就是个爱情傻瓜! 这个小插曲使他领悟了羽童在他心中的地位和重要性远甚于其他女性,一旦从幻想中走出,他反而躲避不及。 他斥责自己是昏了头,生平第一次被女人甩掉,反而令他对她念念不忘吗?算啦,算啦,让她随风自去吧! 欧去蓬命令自己死心,工作之余分别和不同的女性约会,自然约黎嫘最多,她开设的传播公司和荣狮有业务上的往来,见了面倒有不少工作话题可谈。 这天由司机开车,途中经过一间庙宇,香火鼎盛,以致车流缓慢。像是触动某种灵感,他眯起眼沉思一会儿,问司机: “一般人都在初几拜拜?”他自小跟母亲信了耶稣。 “农历初一、十五。” 欧去蓬嗯了一声,差点用手去敲自己脑袋,骂自己笨。要找羽童很简单,不论她人在何处,每月都会到供奉她父亲灵位的庙宇上香,这已成了她的习惯。 他回去查了农历日期,想见她的欲望再也无处遁隐。他还问过刘嫂,知道羽童习惯上午去,用过午饭才回来。 羽童啊羽童,这次别再让我扑空了。他用心向天祷告。 ※※※ 那间小庙远避尘嚣,隐身于斜坡巷道内,欧去蓬在附近停了车,还问过两个人才找到正确的位置。待走近,佛唱的清音袅袅可闻,四周的空气彷佛也配合那股清韵而洁净起来,这会是台北市吗?他一时产生空间的错离感。 这天很冷,他瞧见低头走来的羽童穿着藏青色的毛料及膝大衣,伞状的大外套在腰间松松系着同质料的腰带,让人看不出来她的腰身,头发拢在肩后,脚下是她以往少穿的平底鞋,过白的肌肤浮掠忧愁的语言。 她缓缓抬起头,无法移动了。他注意到她的脸颊瘦了,眼睛因而显得更大,她的肩膀似乎无力的下垂,她的神情不快乐,而后迅速有了变化,她的唇边绽出一朵微笑,冬风吹起她眼角的一滴泪。 欧去蓬一语不发的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好像越过危桥般的慢慢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之后他猛然跨前两步,伸出双臂紧紧拥住了她,他的唇自然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当他拥紧她时,他知道再也不能让她离去,这一次再也不行了。 “小童女!小童女!”他脱口喊道,愈发炽热的亲吻她。 他抬起她的下巴。 “我总算找到妳了,这一次妳不会再逃走了吧!” “去蓬!没想到你--” “没想到我会找到这里来?” 羽童看看四周,忸怩地挣离他,往前疾步走开。欧去蓬大步追上,握住她一只手掌,握得好紧好密实。“我刚才听你喊我小童女,为什么你--” 她流盼的目光是一种不语的眼语--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很自然的叫出口,大概以前听谁喊过。” “只有我爸爸这么叫过我。” “妳每个月都固定时间来看妳爸爸?” “嗯,最少两次,有时想来便又来了。也不知道是爸爸真需要我来祭拜,还是我少不了这个精神支柱?” “都有吧!” 他们没有谈过去,也不谈未来,静静走完这条巷道,羽童反而很感激这样的空泛言谈,使她紧迫的心有空隙喘息一下。 到了他停车的地方,羽童已能平静的说“再见”。 “不要走。”他不放开手。 “我不会走回头路的,去蓬,你回去吧!” “不要骗自己了,羽童,谁都看得出来妳不快乐,既然如此,为何要离开我呢?” “我不觉得讨论这个问题有什么意思。”羽童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掌。“拜托你放手好吗?我要回去了。” “妳住哪里?我送妳。” “不行!” “怕我知道?” “就算是好了,我并不喜欢搬家。” “我这么关心妳,而妳居然这样对待我?” “最毒女人心嘛!” “好,算妳厉害!如果我承诺不再问妳离开我的原因,妳肯赏光陪我午餐吗?” 羽童奇怪地注视他,他今天变得好说话了。但随即他显露本色,半哄半迫将她塞进车里,不到一分钟便重回喧嚣的街上。 他选了一家位于十二楼的空中花园西餐厅,在假山流水、花木掩映中用餐,品味优闲的生活步调。或缘于触目所见皆是典雅,或缘于许久未有过这样的好心情,羽童欣然接受他点的苏格兰烤羊排。 她嚐了一口,掩住嘴,蹙眉。 “有腥味吗?加上薄荷酱试试。” 羽童自怀孕后对腥味特别敏感,果然加上薄荷酱之后,口感特别好。 欧去蓬不时留心她的一些小改变,又不好让她发现。 “妳工作吗?” “没有。”羽童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想过阵子再回去教钢琴。” “一个人生活?” “习惯了。我没有你活跃,有家小报刊载黎嫘的传播公司,顺便提到黎总近日红鸾星动,快与欧某人结婚了,那位欧某人不就是你吗?” “无稽之谈。” “你仍旧打定主意不结婚?” “嗯。”他看着她,读不出她的心事。 “很好。”羽童告诉自己该真正死心了。 “好什么?” “这道菜味道很好!” “顾左右而言他。”他摇头取笑。 吃完正餐,该来点爽口小品,欧去蓬建议她嚐一碟水果套餐,试一片店内自制烘烤的小饼,最后再来一杯咖啡。 “我不想喝咖啡。” “哦?”是不是孕妇必须避免摄食咖啡因?欧去蓬忍住不问,对侍者说:“不要咖啡,来一壶蜜忆桔茶。” 羽童只要了小半杯,欧去蓬一扬眉,她解释道: “这里的水果茶比不上刘嫂煮的呢,利用当季盛产的水果与加味红茶调煮而成,酸中带甜,甜里含酸,真像人生的滋味。如今在自己家里,我也常照着煮上一壶,再美味也没有了。”其实除了白开水、果汁、鲜奶,她很少再碰其他饮料。 “谁为妳煮的?” “我看刘嫂弄过几次,自己试着煮啦!” “妳自己做家事?” “你以为我会请佣人来服侍我啊!”她才觉得好笑。 欧去蓬脸上有一种她无法了解的神采,他必须克制自己不表现得霸道,拉过她的手来仔细瞧瞧,他所认识的女人不论老少都不做家事,他认为羽童也该如此,何况他有七成把握说她怀孕了。 羽童用浅绿色餐巾轻按唇角,告罪一声,退向女化妆室。他仔细盯看她的背影,捕捉到一丝线索,由背后看,她的腰身已说不上苗条,而她的脸蛋却不若昔日圆润,为什么?倘使她现在坐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忍不住冲口问出来。 可是不行,他必须沉住气,他不希望羽童误解他是为了孩子才要她回来,她肯定会拒绝的,最好他装作不知道这回事,等她主动坦白。 “你怎么啦?好难得看见你一本正经的表情。”羽童的声调带着逗趣,肆意撷取他眼里徘徊不去的古怪表情。 “我以前在妳面前都不正经吗?”他摊开双手笑着,制造一点轻松的气氛。 “这也是你魅力之来源啊,才会有那么多女人不畏艰难,无视于前一位女性的失败,前仆后继甘心成为你的新女伴。” “把我说得好像供女人攀登的高山。”他无奈的撇撇嘴。“男人还是比较喜欢扮演主动追求的角色,即使被甩了也别有一番滋味。” “哇!有人甩了你啊?太棒了!是谁?” “小童女!妳适可而止好吗?一张利嘴会把男人吓跑的。” “那才好啊!眼不见心不乱。”羽童眼底浮掠过一丝困惑。“为什么你又叫我小童女?好奇怪!” “这会困扰妳吗?”这一回他得意兮兮的笑了。“我发现一喊妳小童女,妳脸上的表情就显得温柔乖巧多了,真好,以后我会多加利用,妳若再不听话,我一直叫小童女、小童女,看妳乖不乖?” “以后?没有以后了。”羽童摇头。“而且我也大得不适合再有乳名了。” “羽童!”他按住她停在桌上的手。 “不要!”这两个字不经思考即出口,并且即刻站起身暗示离去的决心,她恐惧自己抗拒不了他,到最后仍无法不顺从他的要求。 欧去蓬付了帐,伴她下楼。 “如果妳真的要走,我就让妳走,不过由我送妳回去。” “不用了,我会自己坐车回去。” “妳究竟在怕什么呢?这里是台湾,如果妳不愿意,我还真敢绑架妳回我家吗?我不过站在一位朋友的立场,想亲眼看看妳过得好不好。再说,妳又没有把柄在我手上,我想威胁妳也无处下手。” 我有,就是有!她深深注视他惑人的双眸,几乎迷失了自己,去蓬,我肚里的孩子就是!她犹豫不决的转开脸,既畏于他的征服力,又渴望重回他温暖的怀抱。 “妳就当我是司机好了,怎样呢?”他漠然说道。 “好……好吧!”羽童思索了一下才答覆。 她知道这是欧去蓬低声下气的极限了,他能够找到她,多少对她有情,这份喜慰似狂暴的浪潮席卷了她,伴之而来的是一股释然的轻松感。这些日子她独自支撑得太苦了,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莫大的负荷重压着她。即将升格做母亲,不只愉悦,更有许多她当初没仔细考虑、却势必横亘于未来的挑战,不一次问自己:“我这么做对吗?将来孩子懂事了会不会怨我没有给他一位父亲?”自尊心不容许她吃回头草,她才硬撑了下来,但她也是凡人,希望得到关爱,尽情享受被呵护的喜悦,如同在公园中看到有丈夫陪伴去散步的孕妇们,而不要成天怀疑自己有无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当未婚妈妈,能够母兼父职。 “我看妳快昏倒了。”欧去蓬不由分说送她上车。 “我最近时常心情不宁。”她歉然一笑,惭愧自己又神不守舍,近来有愈严重的趋势。她平静的将地址说出。 欧去蓬诧异极了,莞尔一笑。 “怪不得我到处找不到妳,原来妳搬回那栋公寓住。那里有妳不愉快的记忆,我根本连考虑也没去考虑。” “所以反而最安全啊!”她的眼睛接触到他的时候,转为温柔。“我突然失踪,你必然不谅解,可是那并非你对我不够好,而是你对我太好了,我害怕自己愈陷愈深,再也没有勇气脱离那不属于我的世界。” “怎样的世界才属于妳呢?” “我的世界平凡多了。” 她没有多加解释,但他已明白了。 走进公寓。“我在三楼租了一个小单位。”她开了门,还真小,三坪不到的客厅包含厨房,另有一间卧室、一间卫浴设备。 “我的天!”欧去蓬高大的身躯顿时感到拘束,有手脚伸展不开的感觉。“妳能够忍受住这么小的地方?”他脱下外套丢在唯一的一张长沙发,非常旧了,他怀疑是前任房客不要留下来的。“妳不感觉闷吗?把大衣脱下来吧!” “我怕冷,这样很好。”她拉拉衣襟,当然不能脱,欧去蓬不是傻瓜。“你参观过了,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 “我这一走,妳会不会又搬家?” “也许会,也许不会。” 欧去蓬心情沉重,她又想逃避他了。 他环顾这麻雀巢似的空间,简直难以想像成天窝在这里的人是什么心情。 “妳没有带走我送妳的财物,实在不智。好吧!妳有骨气,可是妳有一笔卖公寓的钱,何必委屈自己呢?” “我必须为将来打算,日后我再去教授钢琴收入也有限,所以我得学着节俭。何况你也太言过其实,我并不觉委屈,相反的,非常心安理得。” 他没好气的拉开小冰箱,除了一瓶没喝完的鲜奶和两个乾瘪的苹果,空无一物,他的声音再也不听使唤的大起来。 “妳这是哪门子心安理得,根本是自我虐待!” “如果不是遇上你,我正打算去购物。”羽童薄怒道。他凭什么在她家跟她鬼吼鬼叫,乱翻东西?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房间!” 来不及阻止,欧去蓬已登堂入室,而且一目了然。一张床、一条毛毯和一床棉被、一座固定在墙上的衣橱、一张小梳妆台兼书桌、一把椅子,连块地毯也没有,冰冷冷的地砖,乏善可陈的配色,他转身注视她。 “请你回去!”羽童怒叫。 “妳怎么能把自己弄到这等田地!”他叫道,伸出双臂围拥住她,嘶哑地道:“妳知道妳这样子,我有多心痛?我可以给妳最好的,妳却宁愿过这种生活,这比打我一耳光更让我难受。回来吧!羽童,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让我照顾妳不好吗?” 羽童避开他的吻,太怕自己又陷进去。 “不……不要!”她推开他。“等我精神好些,我会为自己布置一个舒适的家,这个能力我还有,不用你操心。” “妳为什么精神不好?妳生病了?” “你不要一直逼问我好吗?你怎么还不回去做你的事!”她暴躁的想逃开。 “看妳这样子,我哪有心情做事!”欧去蓬咬咬牙。“这样吧,我承诺不再要妳搬回我家,也不追问一些妳不愿回答的问题,但妳也须答应我不随便搬家,害我又找不到,我只希望偶尔能来看看妳就好了。” “这不像你的作风,欧去蓬。” “人总要随环境而改变嘛!妳决定好了没?”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屈就我?” “算我上辈子欠妳的,我只好认了。” 羽童听了心中小鹿跳个不停,实在也没力气再为自己寻一个家,何况她总不能替爸爸的灵位搬家,欧去蓬只要有心总能够找到她。抬脸掠掠头发,看他一身雅痞式的高贵衣着,苦笑在心,何必杞人忧天,更毋需芳心悸动,他顶多图新鲜来个两回,很快即兴味索然,重回他热闹丰富的社交圈,就算她想拉也拉不回来。 “好吧!希望你遵守诺言。” “妳答应了,那我们走吧!” “去哪里?”她愕然,他又想得寸进尺啦? “妳说过妳精神不好,本来我想代妳去购买食物回来,又怕妳攻击我在干涉妳的生活,折衷下来,只好我开车送妳去了。” “你不要一脸委屈好不好?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妳还不够欺负我啊?”欧去蓬为自己穿上外套。“这次我表现得可圈可点了吧,尊重女性是男人的最佳风度。” “好希罕哟!你也会有这种想法。” 谈笑间,两人又恢复过去的和谐。 这夜欧去蓬回家途中,顺道上书局选了两本有关孕妇须知和胎儿的成长方面的书,用功了一晚上,从中了解孕妇的情绪变化,还有需要补充的营养。 他不想逼得太紧,直过了两天,才在下班后过去。 “空手拜访不礼貌,只是一些吃的。”他在羽童惊讶的眼神下解释着。“妳有没有煮饭?有,快盛两碗来。” 一早他交代刘嫂下午炖牛柳、烫青菜,煮江米莲藕,和加了许多海带的海鲜汤,还有一瓶纯天然果汁,下午五点送到他公司去。他自己则订了一个黑森林蛋糕、一条裸麦黑面包,并向当医生的朋友打听,买了孕妇须补充的铁质、维他命和钙片。 羽童看他变魔术似的从竹编野餐篮中不断掏东西出来,如此不可思议,如此美妙,也如此令人感动。 “你准备在我这儿宴客啊!” “而我是唯一的客人,我也得吃啊!” “这个你也吃?”她拿起维他命笑问。 “我问过医生,都说妳可能营养不良,吃这很有效。” 他把蛋糕和果汁放进冰箱,她饿了随时可吃,人家说孕妇比较嘴馋嘛;面包留着明天早餐,他怀疑她会特地出去吃早餐,八成喝杯牛奶就算数。 羽童已经放松心情了,他来就来嘛,至少她不会那么寂寞,面对他,跟他谈天说地,不也是她这两天日思夜盼的吗? 他们共进了一顿愉快的晚餐,淋上牛肉汁的白饭变得香喷可口,海鲜汤在电磁炉上保温,烫青菜凉了,不如放入海鲜汤中加味。他夹了许多煮软的海带给她,告诉她多吃海带老了也不容易白头发。虽然少了正式的餐桌椅,将就窝在客厅的矮桌边,羽童却感受到比去豪华餐厅享受了更多的温暖。 欧去蓬做得很小心,估计她差不多粮食将尽,就藉拜访之名过去大吃一顿,少不了又是各式各样的吃食。“礼物嘛!”他说,顺便带去一些书呀、杂志、音乐带,她有一架性能不错,附有CD雷射唱盘的手提式收录音机。 “每天闷在屋里对身体不好,我有两张票,卡瑞拉斯的男高音,有没有兴趣听?” “哇!我要去。” 羽童听得如痴如醉,心花怒放,开心极了。 他们还一起去布店,选了一块米黄色的胚布,将丑丑的沙发重新包装起来。他突然想到母亲生前蒐集不少由大陆、香港、欧洲来的布料,绫罗绸缎一叠叠摆进柜子里,还搁放用罄的香水瓶或香水袋好防虫,准备哪一天可以拿出来用,可是损耗的速度永远及不上她蒐集的狂热。欧去蓬把它们找出来,挑块米色花纹的,铺在羽童那张矮桌上;觅得一张几何圆形的织布,当作壁毯挂在她房间墙上,果然,房间有了色彩,看起来就漂亮顺眼多了。 亲戚游希腊携回的用玫瑰花所研制的果酱,他见稀奇就送了过去。 自家花园的花自然更不吝惜了,稀有的黄茶花常盛放在羽童窗前,见多了她还以为黄茶花是山茶花中最常见的。 “一盆蕨类植物很适宜摆在阴湿的浴室里,它会生长得非常茂盛,偶尔捧出来予以温暖的阳光,十分好照顾。” “去蓬,你似乎又要开始宠坏我了。” “这点东西就可以宠坏妳?小孩子真好骗!” “我不是小孩子啦,我要做……”“妈妈”两宇及时缩回去,羽童别扭的一跺脚,不晓得欧去蓬是什么意思?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到穿宽毛衣也掩饰不了,他居然能够忍住不问,可是他的表现又不像单纯的鸡婆。 他来得频繁,羽童乾脆给了他一把钥匙。 他竟然得寸进尺,七早八早不请自来,把她从床上挖起来,看她光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皱了皱眉,然后带她去吃早餐。晚上,他送来了一块羊毛毯铺在床边当踏垫,外加一双看了便暖呼呼的绒毛拖鞋。 “妳小心不要感冒了。” “拜托你,去蓬,我懂得照顾我自己。”她实在无法想像他这样的人走进商店挑选这些家庭用品,太婆婆妈妈了吧! “妳懂才怪!我问妳,妳晚饭吃了没?” “连这你也要管?你不嫌烦!” 因为妳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险些喊出来。 欧去蓬真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他会天真到以为她发胖了?他等她坦白,她比他更沉得住气,他没把握他还能忍耐多久。他希望带她回欧家大宅,守护她和腹中的孩子,而且有佣人伺候,他才可以安心的上班,不用担心她突然发生状况却连个照应也没有,更糟的是她连电话也省了,万一有事向谁求救? “为了你一个人要我装电话?少神经了!” “真拿妳没办法,算了!过年我照往例要应付很多来拜年的人,妳自己应该可以过得很好才对。” “当然。” 羽童的眼神却黯淡下来,有了去年的经验,她一点也不喜欢过年。 第九幕 理查·克莱德门“爱的旋律”专辑,传达了印象梦幻的旋律流泻于小小的空间,陪伴独守大年夜的孟羽童。 “去蓬!去蓬!去蓬!”他的名字在心中呼唤一遍又一遍,她的泪水沾湿了枕头,终于明白自己是爱欧去蓬的,爱上那个不结婚的人,更加觉得一切都那么坎坷无望。 她软弱无力的侧睡着,一动也不想动,在大年夜,没有人陪她,没有人向她祝福,她成了被遗忘的人,可怕的孤寂感穿透心胸而人,一颗心阴冷得彷佛世间只遗留她一人似的恐怖,恨不能自己也死掉算了。 月沉星没,思念穿云破雾,而欧去蓬呢,正在众人环绕下热闹的守岁,跟去年一样丢下她一个人,……她忍不住呜咽出声,哭了起来。 如果他没有再次介入她的生命,也许她就不会发觉自己深爱着他,不会有今天的难受了,任泪水涓流湿透了枕头。 她听不进有人开门,直到突然背后有个声音说: “发生了什么事!妳哭成这样?” 羽童简直难以相信他会出现,在她最寂寞的时候,欧去蓬来了。 她的心头笼罩太多愁苦的乌云,使她不顾一切抱住他,哭诉道: “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为什么我所爱的人都要离开我呢?每个人都有好多家人陪着,只有我一个人……” “谁离开妳了呢?” “我妈妈……爸爸……阿姨……还有你……” “我没有离开妳,我不是来了吗?” 欧去蓬柔柔地说着,拥着她哭颤不已的身体轻摇着,仍无法使她停止下来,他脱鞋上床,把棉被拉上来挡住凉夜,继续抱着她哄着。 “好啦!好啦!明天就过年了,眼睛哭肿了不好看。” 他靠得好近,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她,她更抑制不住潸潸的泪水,但这是感动而温热的泪,伏在他肩上继续啜泣着。 “我就知道妳会这样子,而且书上也说,孕妇的情绪很容易受周围气氛的影响而波动,所以一吃完年夜饭,我再也坐不住的赶过来。”他的手抚上她的腹部。“为什么妳不告诉我妳怀孕的事?” “你……知道?”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太明显了,妳不会期望我是傻瓜吧!” 他把她拉得更近,低头吻她濡湿的面颊,最后来到她等待的红唇。她似乎重生了,在光明中重新绽放生命的芬芳,这光明正是欧去蓬的怀抱、他的吻、他的人。 羽童不再悲伤,贴着他,安详而舒服地酣睡了一夜。 醒来时,暖和的阳光由小窗偷渡进来,已是大年初一了。 “去蓬?”他不见了。 莫非昨夜只是一场梦?羽童喃喃低语着。 “醒来啦?小懒猪!”他亲腻的笑脸又出现了。 “去蓬!”她飞奔向他,经过昨夜,她已将感情全释放出来了。“我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梦。”她细声说。 “哪有这么真实的梦。”欧去蓬的吻温柔地落在她唇上,怕碰坏她似的。“大年初一,妳应该向我说什么?” “恭喜发财!”在笑声中,她又补一句:“红包拿来!” “就怕妳不肯要,我还怕给吗?” 他再一次吻了她,嘴唇在她滑嫩的肌肤上移动着。 “你好狡猾!”她已完全融化在他怀里。 “不狡猾!”他的牙齿在她耳朵上轻轻啃咬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为什么妳怀了孕,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 “噢,去蓬!”她把脸埋在他胸前。“你不讨厌知道我怀孕了?” “这是可怕的误解,”欧去蓬激动地呓语着:“我很高兴妳能够怀孕,如果妳一开始就让我知道,妳不用自己吃这些苦了。” “我很害怕,你过去表现得那么……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反过来取笑我想利用孩子绑住你,我觉得……你有些瞧不起我。”羽童支支吾吾地喃喃道。 “我真是遗憾,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不曾好好讨论过这种问题,我也接受了此生无子嗣的命运,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你不需要为难自己,我早明白你不结婚的决心,只要有空时常来看看我就够了,我和孩子会一直在这里。”她痴情地望着他,像是在梦呓。 “妳很认真的想成全我是吗?” “我没有办法,”她柔声细气似在自语,“如果我能够,我会阻止自己爱上你,明知你不爱我,却不由自主地又傻一次!” 他开始痴视她多情的眼眸,如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女人肯为他着想,他真的感到惊讶万分。 “羽童,”在片刻的静默之后,欧去蓬严肃地说,“我很迷惑,如果我对妳不是有情,那又是为什么?妳的一切都使我关心,我甚至非常害怕妳一个人生活可能遭受的困境,只愿守住妳,所以,我们要结婚。” “什么?真……真的?” 他低下头,那种柔情蜜意的眼神是她从未在他脸上发现过的,他伸手摸摸她的面颊。 “昨夜临睡之前我就想过了,我不能老是两边奔波,一离开就担心妳会不会出意外,最好我们结婚,名正则言顺,我可以为妳做许多事,而妳也毋需为无端受惠而心中不舒坦。只要我们结婚,一切都简单了。” “可是……你不要结婚的。” “现在我要啊!” “这是因为我有了你的孩子?” “老天!没有妳哪来的孩子?假使我要的只是孩子,我大可以等妳|奇*_*书^_^网|生产后再争夺子嗣,打官司妳打不过我的。”他伸手按住她轻启欲言的唇。“我不会这么做的,孩子的妈都摆不平了,我哪有心情管那小子。” 羽童感到有些晕眩,因为惊喜过头了。 “不一定是小子,也许是小女孩。” “那也好。”欧去蓬一想不对,她怎会不知道孩子的性别?急迫地问道:“妳该不会都没上医院做定期检查吧?” “我……不好意思去。”她吞吞吐吐的。 欧去蓬咬紧牙关才没有骂出来。 “这个错误必须立刻弥补。” “人家还没有答应嫁你,你就开始凶了。大过年吔!” “我修正。我必须先把孩子的妈伺候好,孩子的妈才不会带着孩子跑掉。”欧去蓬很快既往不咎,笑语如珠的动手为羽童打扮起来。 羽童满心欢喜地笑了。 “我醒来时看不见你,你回去了?” “我下楼找公用电话,拜托姨妈和表姊帮我应付拜年的人。” “你很为难吧!” “我才高兴,每年都来这一套,烦也烦死了!明年我们一家三口躲到国外过年,开开心心的度假去。” 羽童甜甜一笑,为他很自然说出“一家三口”。 “搞不好是双胞胎,那就一家四口了。” “不太可能吧!我家没有双胞胎遗传,妳家有吗?” “没听说过。” “一个一个来比较好,我不欣赏双胞胎。想想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随时可以冒充你,多恐怖!尤其我们这种家庭,将来要继承庞大的产业,不能让属下员工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董事长,这问题可大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非生儿子不可,我会有压力的。”她怪咎似地道。 “那妳就错了,想到生出一个跟我一样的儿子,也挺伤脑筋的。”他赶紧声明。 “你知道就好。” 羽童满意的笑了,低头打量自己一身淡雅的羊毛连身裙。 “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似乎少了点什么?” “腰身?” 他嗤笑。“妳太敏感了,是首饰。过年嘛,不妨打扮华丽些。” “我身边只留一件首饰。”羽童拿出珍藏的伽南香手镯戴上,古老的年代,柔润的黑木光泽,诉说吉祥与富贵。 “妳哪来这项宝贝?”欧去蓬捧起她左腕,仔细端详这只镶金里的木镯上用米珠组成的寿字。“我家里也有相同的一只,是我母亲的嫁妆。” “我的也是,外公送给母亲的陪嫁,我爸爸又把它留给我。以前总嫌它老气不肯戴,如今却多见一次就多一层喜爱,穿再平常的衣服只要戴上它,立刻显得贵重起来。我爸爸说这是前清遗物,真的吗?” “是真的。这原有一对,家母生前一直想找寻失散的另一只。”欧去蓬柔情的笑了,“刻意寻觅,偏生无缘得见,不去寻它,缘分到了自然出现。” “缘分!”她心跃动,多神妙而不可预测的两个字啊! “我不再迷惑了,羽童,我相信妳与我就是有缘,所以分不开。” 她看到了他眼中迷恋的情火,将他们牢牢系在一起。 羽童梳好头发,春风满面地和欧去蓬下楼。 他们先去庙里为父亲上香,报告将结婚的消息,然后手牵手顺着天母东西路闲逛,精品名店、艺术小屋不绝于途,不愧是精致雅痞的消费殿堂。 他们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孕妇装上,强调自然流畅线条,与取材自大地色彩的图案,美观且舒适,另有圆柔的裙襬设计,鹿皮与毛皮的运用,使孕妇装脱离传统的角色,也可以时髦亮丽,吸引他人的注意。 欧去蓬看上一串半宝石的五彩长形珠链,配在羽童胸前,使淡雅的服饰立刻亮眼起来,五彩宝石中有一色是墨晶石,正好与木镯的颜色相调和,不显唐突。 “去蓬,谢谢。” 羽童深情的眼眸,初春般滚动的笑靥,紧紧掳掠了他的心,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好维持住这份美丽。 走到一家集咖啡餐点、服饰卖场二者合而为一的庭园餐厅,门庭若市好不热闹,欧去蓬与孟羽童携手而入,一声“阿姨”的呼唤,使他们巧遇高天爵与高凤兮父女,很自然同桌午餐,羽童身旁就是上回与高天爵约会的那名女子。 “我应该谢谢妳,”高天爵诚意的说,“凤兮本来很反对我再婚,令我伤透脑筋,后来不但不反对,还很乐意跟我们出来玩,一问之下,才知是孟小姐开导有方。” “不,是凤兮长大了,变得懂事了。” 凤兮开心的笑了起来。 “阿姨有宝宝了!”她发现宝藏似的叫起来。 “恭喜妳,孟小姐。”高天爵的利眼却看向欧去蓬。 “你可以改口称她欧夫人或欧太太。” “你们结婚了?” “正在筹备。” 两个男人都自负,难免话不投机半句多。倒是羽童这边,三个大女生小女生一熟稔后便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情趣四溢,笑声不歇,小嘴难得空闲也瞬即被酸酸甜甜的桑椹蛋糕填满,融洽得不得了。 “不可思议的女人!”男人们同声一叹,彼此看了一眼,相互笑了起来,开始男人间的话题,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反要羽童她们抗议,两路人马才依依不舍的分道扬镳,继续下午的节目。 欧去蓬抽空打了一通电话回去,在郑温温嘀嘀咕咕埋怨中,他笑嘻嘻的望着羽童说道:“妳就告诉那些人说,我要结婚了,正努力说服我孩子的妈答应嫁给我,相信大家都会谅解的。”手指玩着羽童的一绺鬓发,笑看她眼珠子瞪得好大,在郑温温惊喜的尖笑声中忙挂了电话,免去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问号。 “到底有哪些人来拜年啊?” “政客、厂商、慈善机构、亲戚朋友……” “哇!那我们继续逛街吧!” “好主意。” 他们一起选了许多用品,请商店送到欧宅。 终于逛累了,天色也转为昏黄,羽童可惜道: “眼看新年就要过去了,好快哦!” “同样是廿四小时。” “为什么过年不能有四十八小时?” “就算有七十二小时,时间一样会过去,到时仍有人要感慨:“过得好快哦!”别瞪眼,我只是提醒妳,今天是农历新年的开始,不是结束。” 欧去蓬准备带她回欧家大宅,还得意的说: “这时候拜年的人都该走了,所以我们可以回家了。” “你这坏东西!”她骂得一脸妩媚。 “我可是受了妳的引诱才这么做哦!” “你少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羽童在欧家受到热烈的欢迎,显然郑温温把话传了出去,那些自认为交情够的访客都留了下来,抢先为新人祝福。欧去蓬无奈的一耸肩,但他太高兴了,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笑容,陪伴羽童应付突来的情况。 他也不肯再让羽童一人回小公寓,安排她住在三楼欧老夫人生前最喜欢的房间里,有鲜花和各式收藏品围绕着。 当夜,他将母亲那只伽南香手镯套在羽童右腕上变成一对,在众多宾客与亲戚面前,等于正式订下鸳盟,永不言悔。 “真是神奇!遍寻不着的镯子竟因你们的结合而再度成双,看来你们这段姻缘是老天注定好的。”郑温温的母亲郑太太感动得频频拭泪。 郑温温内心里却暗自为黎嫘可能会有的反应担心不已。 ※※※ 诗人郑愁予说: 春来啦 冬眠的人呀!看花吧,而且折花吧 樱花只有五日,桃李也不长久 春神旋舞过山林莽野 也低回在你小小的宅第了 你的灌墙,你的窗 你如蓓蕾未绽的雅淡的眉尖 在欧家宅第的花园内,最受注目的是山茶花了,此时正当花季,粉红、深红、桃红的茶花盛开点缀庭园,白山茶、黄山茶、斑色山茶更是奇致妍丽,多彩多姿。小仲马的“茶花女”是位千面女郎,恰恰代表了山茶花的特性,其善变之姿令人叹为观止,它可以突然在同一株枝干上开出不同形状与颜色的花朵,使人惊叹自然界造化奥妙之余,却又摸不着头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每日晨起、傍晚,脚下一双便鞋,羽童随意的在庭院里散步,高大的林树为她遮阳,过去探探风信子那美艳的色彩与圆穗状的花朵,啜饮一口玫瑰花的香甜,隔壁的桃花尽情地舞春风吧,花香韵丽,开满枝头。 音乐室的白色钢琴在蒙尘多年后重新启开,欧去蓬请人来调音,这往后底下人就常听到先生和太太合奏的旋律,一次比一次有默契,到后来竟像同一双手在按键。 然而每到夜深时,羽童惯常要作噩梦,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一个人在三楼游荡半夜,直到有一天被欧去蓬发现。 “妳为什么不睡觉呢?” 因为检查的结果不是很好,欧去蓬怕他一时无法克制伤害到羽童或胎儿,他仍旧住他原来的房间,羽童留在三楼。 “我必须听一点声音。”她閤上音乐盒。 “很晚了,妳早该上床才对,医生的话妳也不听吗?” “我有睡,睡醒了。” “才一点刚过,”欧去蓬谨慎的问,“羽童,妳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睡不着而已。” “这情形多久了?” “很久了,自从我得知怀孕后就常常如此。”她一副习以为常的口吻。 “那么久了,妳居然都没告诉我。” “我有午睡,不觉得特别疲倦,所以……,何况半夜我也不能去吵醒你,你要上班嘛!”她憨直的说。欧去蓬以吃惊的眼神望着她。 “如果我今晚没上来瞧瞧,妳打算忍耐到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了,”羽童看着隆高的腹部,爱怜地抚摸着,“等孩子生下来,我不会再害怕,自然可以安心睡了。” “孩子让妳不安吗?” “不是孩子,孩子很好。” “羽童!”欧去蓬叹口气,耐心的说,“妳为什么失眠,妳一定要把原因说出来,我才知道能不能帮妳。” “我很害怕,”羽童缄默了一会儿,然后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一个人住,白天还好,可是等我睡着时就会作噩梦,梦见我要生了,没有人帮我,我好害怕啊,所以我不能睡,我醒着孩子要落地时我才能救他。” “都是我不好,应该早点找到妳。不过,大年夜那晚,我看妳睡得非常香甜。” “那是因为有你在,我很安心,我知道你会保护孩子的。” “住在家里不能使妳安心吗?”他动容。 “我……还是一个人啊!” 欧去蓬起先有点莫名其妙,接着恍然大悟。放眼整个三楼,虽说宽敞舒适,布置得美轮美奂,然而这些全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我不应该留妳一个人在黑暗的地方,我们下楼吧!” 他牵着她手来到他二楼的卧室。 “从今晚起妳就睡在这里,妳可以相信我会保护妳和小孩,安心的睡吧!至于三楼,就当成妳的休息室好了。” 羽童笨拙的躺下来,肚子很大了。 “我觉得比较像藏宝室哩,好几只柜子,好多的抽屉,我每天彷佛寻宝似的挑中一只打开来看,东西好多呢!” “我母亲有蒐集癖。” “我找到一本珠宝欣赏的专门书,原来每颗宝石都有它的来历,学问很大呢!”羽童说着说着,打了个呵欠。“现在我觉得睏了,下次再把我看到的告诉你。” “我拭目以待。” 欧去蓬轻轻说着,亲吻她逐渐沉睡的脸。真奇妙,他不再困于母亲带给他的心魔,可以和羽童谈及母亲过去的种种。 他在工作时变得更有干劲,早点处理完一天的事,好早些回来陪羽童,除了绝对必须的应酬,他尽可能的推辞。 天气日暖,羽童产期的迫近使欧家上下全兴奋紧张不已。 黎嫘突然在这时候前来拜访新欧夫人。 黎嫘始终觉得自己输得好冤枉,要不是半路杀出程咬金--一个大肚婆娘--她肯定自己要披白纱了。 她知道今晚欧去蓬有应酬,她也刚从同一家饭店不同的宴会厅脱身出来,亲眼见到欧去蓬被客户围在中间,只怕再两个小时也讨论不完,所以决定来看看。 当得知欧去蓬再婚后,黎嫘也劝自己要死心,人家快当爸爸了,她还能怎么样?可是,她又好不甘心,觉得孟羽童真是太会耍心计了,照理,情妇是没有资格怀孕的,孟羽童却捉住了欧去蓬渴望一个子嗣的心理,设局套住了欧去蓬这条大鱼!她也不照照镜子,她配当欧夫人吗?一个离过婚的二手货,一个曾被丈夫抛弃的女人……黎嫘一想到自己输在这样一个不值得她嫉妒的女人身上,真要气得吐血了。 情敌间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可怜羽童一脸幸福的光辉刺痛了黎嫘的眼睛,看刘嫂将羽童照顾得无微不至,她想到这间华屋、这些奉承本应该由她来享用,给了这女人鸠占鹊巢,还敢笑得那样问心无愧。 刘嫂一退下,黎嫘再忍不住满腔怨气,讥笑道: “妳算是我见过手段最厉害的女人了,攀龙附凤、设陷阱套金龟的本事一流,连去蓬那样精明的人也教妳骗了。” “妳……请妳自重一点!” “妳才应该自重,一个给人包养的情妇也敢大声哼嚷,若不是妳怀了孕,妳想去蓬会娶妳吗?我们刚才一起应酬,很多人在问新欧夫人,看去蓬一脸尴尬的样子,我真替他可怜,这么难看的大肚婆怎么带得出去。” “妳住口!去蓬绝不会那样子,完全是妳在挑拨离间,妳在嫉妒,因为去蓬没有选择妳而选择了我。”黎嫘心如刀刺,双目着火般怒视羽童。 “他真选择妳了吗?他有说过爱妳吗?” 羽童的心微颤,在剧烈的跳动下,她仍想不起欧去蓬曾对她倾吐一句“我爱妳”!没有啊,去蓬不曾提到爱宇。 “果然被我猜中了。去蓬也真是的,何必为孩子结婚,等妳生产后付妳一笔遣散费不就得啦,孩子终究姓欧嘛!现在可麻烦了,像妳这样有野心的女人哪肯把吃到嘴的肥鱼吐出来还我,我看去蓬想离婚只怕不太容易。” “妳说什么?”羽童的声音变得狂野起来。 “原来去蓬还没向妳说明真相?也难怪,他怕妳激动之下伤了他的儿子。”“什么真相?” “就是妳生儿子,他付妳一千万元的赡养费,若生女儿,只有五百万。总之,你们根本不相配,他答应在妳生产后,三个月之内和妳离婚娶我。没办法啦!我们这样的家世无法忍受私生子的出现,娶妳只是权宜之计……” 羽童纤弱的神经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奔驰着……,希珑要娶谷琇晶,希珑当上主任就要抛弃她……,去蓬要娶黎嫘,等她生产完后……。她的血液在体内狂速地翻搅,她的神经陷入了混乱,她迷失了自己。 “去蓬,去蓬--”羽童疯狂地尖叫起来,冲出小厅要找欧去蓬,她要问明白,蓦然腹部一阵剧痛,她倒了下去。 刘嫂等全慌了手脚,羽童仍在哭叫着:“我要找去蓬!去蓬--” “羽童!”欧去蓬突然跑到她面前。他也瞄到黎嫘的离去,一股不安使他赶了回来。 “妳怎么样了?羽童!” “你……你跟黎嫘……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你说过你没有其他女人……你骗我……你等我生完就要跟我离婚……你要娶她……你跟卫希珑一样坏……都只是利用我……利用完了……就不要我了……”羽童哭着,一声比一声弱。“不!我绝不再忍受一次……我……我……我会带着孩子一起死去……” 欧去蓬的眸光和黎嫘的撞在一起,几乎要宰了她一般,咬牙切齿:“妳这女人!给我滚出去!要是羽童有个三长两短……”怀中的羽童身体沉重地往下沉,已快失去知觉,他害怕地叫着:“羽童,振作一点,黎嫘说谎,她在骗妳!” “不要,去蓬……我宁可死了……”她带着惨苦而绝望的声调低语哀鸣,绞杀人的疼痛令她咬紧牙关几乎晕去。 “我爱妳啊!羽童,妳听见没有?我只爱妳一个女人!” 在驰往医院的车上,欧去蓬搂抱住羽童好紧好紧,不断在她耳边重复一句“我爱妳”。 第十幕 欧去蓬站在入门处望着羽童,她躺在白被单上,盖着医院浅粉红的被子,露出来的手臂一动也不动,像只沉睡的小绵羊,由着护士为她注射点滴。 她刚剖腹产下一名男婴,早产了一星期。男婴的生命力非常强韧,是育婴室里个头最大的一个,把他妈妈累个半死,奄奄一息的瘫在床上。 她所躺卧的角度,欧去蓬不能看清楚她的脸,只有她的头发像柔软的黑丝横陈于白色的枕头上和她脸部四周。 欧去蓬非常害怕失去她,以至于不敢走近床边。来医院途中,她一直处于剧痛中而无法开口,不时涌上的泪水模糊了清澈明亮的双眸,他无法得知她的感觉,是否真信了黎嫘的话,认为他就像她的前夫一样利用她、伤害她? “去蓬?”她的声音极轻。 “羽童,我在这里。”他走近她,却不敢碰她。 “孩子好不好?” “呃,我不清楚,应该很好吧!” “你没去看吗?” “我必须先确定妳好不好啊,羽童。” 羽童的眼睛停在他疲惫的面孔,两行泪流到枕头上。 “妳很痛吗,羽童?” 当他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时,目光柔得令人心碎,羽童低声饮泣。 “你不是在骗我吧,去蓬,我听到你说……爱我。” “我爱妳!羽童。” “真的吗?” “我对妳是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真爱,一度我以为已丧失的能力,却很自然的施于妳身上,也同时接受了妳的爱。”他目光炽热,像十八岁的小男生一样勇敢倾诉爱语。“现在我已能够面对自己的心,承认我对妳是一见锺情。” “不。我相信你爱我,但是你不要骗我。” “妳不相信我对妳是一见锺情?”欧去蓬不停地在她脸上亲啄,将感情释于冷硬的外表。“没有人的恋爱比我更曲折了,终于出现一位令我动心的女子,竟然是别人的新娘。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眼中闪烁的爱火,她的温柔、她的不吝施予,她那跃动的灵魂不时在我脑海中徘徊着,我不时暗地里留心她的近况,却又说服自己这只是一项新的探险,欧去蓬拒绝掉入爱情的陷阱。终于有一天,她主动出现在我面前,好讽刺,她是来求我帮忙挽救她的婚姻,我咬牙照办了。然而,似乎老天也可怜我等得够久了,她终于恢复自由身,我可以把她占为已有了,给她最棒的一切,让她重新像个公主一样尊贵。可是,我太骄傲了,不愿接受世上真有爱情这回事,情愿相信金钱的力量,包括拥有她。” “去蓬!”他害她又泪汪汪了。 “我太傻了,羽童,如果这不是爱,又是什么?我太骄傲了,羞于承认自己的感情,害妳受了许多罪。” 他充满自责的语气教羽童心酸,爱意在她眼中表露无遗。 一直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阴霾,随着纷纷落落的泪珠儿消失无踪了,沉痛的解脱与快乐的降临令人喜极而泣,爱神的脚步悄悄地来到,轻轻撒下爱与信任的种子,在心田萌芽、茁壮,期待开出绚灿的花朵。 他们相拥无语,超越了语言的交流,形体相依,心儿相融,滋长的情意连相伴进来的郑温温和黎嫘都感觉回肠荡气,默声退出他俩的世界。 ※※※ 拥有了丈夫的爱,羽童恢复极快。 她的病房内摆满了各色鲜花和礼物,令她应接不暇。 当护士将已取名“欧步宽”的壮小子抱过来时,羽童胸中立刻涌现浓浓的母爱,愈看愈觉得儿子可爱,举世第一,无人可以替代。 欧去蓬等护士将欧步宽抱走,立即发作。 “这小子害妳这么辛苦,非好好修理不可。” “你敢?”羽童横了丈夫一眼。“你敢欺负我儿子,看我怎么修理他老爸?” 欧去蓬嫉妒得哇哇大叫。 “妳不可以有了小的就忘了大的,这小子一出现马上取代我在妳心目中的地位,不行!绝对不行!” “没见过跟儿子吃醋的爸爸,不正经!” “我才正经呢!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跟我一样可怜的男人,有了孩子就被太太贬为老二,他们不好意思哼气,我可不同。”欧去蓬早在担心,这时再也藏不住了。“羽童,我要妳把我摆在第一位,永远摆在第一位。” 羽童看他一脸正经,起初不免好笑,哪有跟孩子争宠的爸爸,但转念又深深感动起来,这也是爱的表现啊! “过来,老公。”她温柔地环抱住他,嘴唇搜寻着他的唇,舌头探入他口中,彷佛在诉说她对他的爱意毫无停止的可能。 “哦,羽童,我太无理取闹了。”他回吻她。 “我很高兴你这么需要我。一个跟儿子吃醋的爸爸!”她眼中噙着泪,脸上带着令人炫目的微笑,慢慢的,那个微笑扩大了,变得淘气了。 “妳笑吧!今天我是反常了,说出那种话,看来要被妳笑一辈子了。” 羽童不再压抑,咯咯大笑出声。 其实欧去蓬对儿子的爱意绝不少于羽童,这种新的感受令他一时有些无法接受,但很快他克服了,每天一定到育婴室报到,看见儿子小小的拳头握得好紧,似乎已掌握了自己的人生,他有股说不出的骄傲。 年近四十才当父亲好像晚了些,然欧去蓬的感觉是:“太棒了!”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无缺,为了他的爱妻娇儿,他不能老得太快,他必须维持住这份健康,亲眼看儿子长大坐上他的位子,他要陪他的妻子到老,不使她寂寞。 ※※※ 老二“欧行云”在家人意外下翩然降世,一下子成了全家人的宝贝。熟识者都说欧步宽的眉、眼、鼻子酷似爸爸,十足小帅哥的派头;欧行云则比较像妈妈,眉目斯文,俊秀可爱。显然欧行云很有忍耐的天性,在小哥哥抢玩具似的争夺下,成了小哥哥研究的玩具,还沉得住气没有大声哭嚷。 欧行云满周岁时,欧步宽已上幼稚园中班,有天欧去蓬突然对羽童提起医院创立三十周年,邀请他前往致辞。 “妳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羽童一扬眉。“阿宽也要去。” “他去做什么?” “让那些人知道,我也生得出小孩。” “女人啊!”欧去蓬喷笑。过去卫希珑为脱薄幸之名,张扬羽童不孕的讯息,原来也传到她耳中,而且至今不忘。“女人也有女人的骨气,不行吗?” “当然行。”他以吻封箴,“我敢说不行吗?” 十二月一个明朗的晴天,阳光明灿,空气温暖,加上圣诞节将至的喜气洋洋的微风,欧家三口在司机开路下穿过热闹的街头,其间羽童答应步宽陪他一起画圣诞卡,送给他的小朋友,欧去蓬则补充说步宽够大了,今年可以邀请几位朋友回来庆祝圣诞夜,赢得欧步宽的热烈欢呼。欧去蓬和孟羽童的视线在欧步宽头顶交会,均是盈满笑容与慈爱,同心期望孩子有良好的社交能力,丰富可爱的童年。 他们步入会场时,时间刚好,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 这是不对外公开的庆祝会,欧家和几位股东是少数不服务于医学界的人士,自然被安排在贵宾席。 吃西式自助餐时,大家一走动,知晓羽童过去的,不约而同以她为目标,很好奇当孟羽童碰上卫希珑和谷琇晶时是怎样一幅光景。 结果是羽童自己也难解的平静,她的心湖竟然激不起丝毫的波动。人类是何等健忘啊!拥抱现实的幸福就将过去的恩爱情仇全抛开了。 唯一令她动容的,是卫希珑的改变。 记得她的目光落在一位头顶已半秃、中年发福的男人身上,他敝旧不整的衣衫不像医界人士,还用袖子替一个小女孩擦满是蛋糕渍的小嘴,这种人怎么也被邀请? “他是谁?好面熟啊!”羽童这样问谷琇晶。 “他是希珑啊,妳居然不认得。”谷琇晶感叹。“他改变了很多,是不是?” 羽童难以置信,原本最讲究个人品味与魅力的翩翩美男子到哪里去了? “他一直不得志,尤其我刚升主任那两年,他变得愤世嫉俗,无处发泄之下迷上打牌,而且专门搏大的,等我感到严重时,他已把财产输得快光了。若不是有个女儿,他一知道是我当主任时就会跟我离婚,可是当我发现他背着我疯狂输钱时,我也想到了离婚。是大哥出面劝我,他说这是上苍给我和希珑的试炼,如若两人真的有情,为什么不可以从头来过?”谷琇晶微微笑了。“现在的情形虽然与我们当初的理想相背驰,却也没什么不好啊!他不再迷恋名利,心思全在孩子身上,人也变得无拘无束了,偶尔看他逍遥的模样,我不免想这或许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反而有点羡慕他了。” 羽童有点感慨,更有着欣慰。 “我很高兴看到你们之间能携手不离,这让我知道爱情是存在的例子又多了一个。” “妳也不错,再婚反而让妳得到美好的归宿。” “是的,我很幸福,因为我找到了真爱。”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寻觅到她们各自的爱人身上,好一个奇妙偶然,两位做丈夫的都在喂他们的孩子吃东西。“男人一有了孩子,改变得真多。” “长大了嘛!” 两女相视而笑,前嫌尽释。 怀着新生般的心情,孟羽童和欧去蓬各牵了欧步宽的一只小手离开会场。 “这样的结果妳满意吗?”欧去蓬问她。 “看到别人也能够守住手中的幸福,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这是喜悦的呼声,水汪汪的明眸似秋水般递传着万斛柔情,激起欧去蓬有了奇妙的感应,彷佛时光流转了,他重临初见羽童时的兴奋,心底欢唱着:那蹦然怒放的朝华,那孕育着无数诗篇的心灵,那贞谧娴雅的笑脸,她真是一位令人着迷的公主啊! 小童女长大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