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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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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贴身俏新娘(终于赖上你了)》

作者：谢上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当男孩一跃成为顶天立地的俊儿郎，身边的人们啊，无不引颈期盼他讨一房才貌双全的好媳妇；当小女娃有一天出落得亭亭玉立，四周的三姑六婆七婶九姨妈无不急著为她挑选一位人中龙凤的好夫婿，完成其终身大事，如此，才算尽了长辈们的责任，放下了心头重担。两个好家庭，各有一位到了适婚年龄的儿子和女儿，双方家长乃是多年知交，两家门风又挺合衬的，那麽有意无意的表露出极欲结为亲家，规上加亲一番，也是合乎常理的。

风雷山庄的大家长——风太君……当年就是被人这样撮合一对，和雷庄的继承人两家合成一家，创建了今日所看到的风雷山庄。生下两子，长子雷峒山继承夫家香火，次子风晓寒挑起娘家的香烟，二十年後又各自娶妻生儿育女。岁月如风穿梭而逝，风雷山庄壮大了，热闹了，麻烦也跟著来了。

第三代的子嗣，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毛病，这样不打紧，要命的是，一个比一个“可爱”——可怜没人爱。

雷峒山育有三名子女：长子雷平萧，长得是一表人才，可惜有点英俊“稍傻”，忠厚有馀，气魄不足，望之不似当庄主的料，去年求亲被拒，既羞且怒，突然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次子雷扬，原名岳扬，传闻是雷峒山的私生子，因雷平萧的失踪，行情正逐渐看涨中。奈何生性疏狂、傲慢，不知是有心无心的得罪多少位准岳父，落得至今仍孤家寡人，依然死性不改，酷爱冷嘲热讽。

一女雷洞春，虽然貌不惊人，却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皆通，而且一点也不晓得谦虚，多少慕名而来的青年才俊都被她一句“巧妇不伴拙夫眠”吓得打退堂鼓，至今尚无人能通过她设下的三堂考试。

放眼当今俗世，有哪个男人既能够文武双全，长得又是文质彬彬、风流倜傥，还要懂得营生赚进大把银两供养娇娘，并且擅长吟风弄月、弹琴作文章那一套啊？！

即使真有月下老人，他老人家也订做不出来吧！

邪门的是，真有这样一号稀有动物。

段拂就是。

段拂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宛然玉树临风。

段拂能言善道，出口成章，知书达礼。

段拂出身名门，伯父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段家的祖居“来凤园”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园，富甲一方。

段拂善晓音律，一曲“百鸟朝凰”，优美流畅，仿佛隐含魔力的琴声引来无数鸟雀高踞枝头齐鸣唱和，一时轰动江南，名震公卿。

段拂啊段拂，是闺中少女的梦里情人，是所有女性的天敌！据说，没有女人能不因段拂的轻轻一笑，而著迷得心头小鹿纷纷乱撞的。

段拂最是温文有礼，即使面对最霸道、最难缠、最小人、最……总之一句话，就是风雷山庄中最不像女人的女人——风蝶影——他依然宠辱不惊，老神在在，丝毫火气也没有。

风蝶影讨厌段拂，简直讨厌得要命。

风蝶影不是别人，正是风雷山庄二庄主风晓寒的独生女。

风蝶影福大命大，认识的人都这麽说，因为她刚好、恰巧、正是段拂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凡是女人，对风蝶影无不是羡慕又嫉妒。

凡是男人，对段拂无不投以同情、可怜的眼光，包括他的准岳父在内。

你说，风蝶影咽得下这口气吗？

当然不。所以，可想而知的今日、明日，以及未来的每一日，风雷山庄依然会热闹不休，风波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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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霞，你起来！昨夜我思来想去，想想脑袋瓜子胀大了三十倍，终於悟通了一个天大地大的大道理！你不听就太没天理了，赶快醒来！”风蝶影拉长了她与生俱来的、稍嫌童稚的声音——这点“不成熟”是她唯一肯承认、自我饮恨的缺点——一鸣惊人地朝她的表姊又拉又扯，附带狮吼的闹著、嚷著，一副不引人注目誓不甘休的模样，实在有违风蝶影的一贯形象。“你赖床？好！我马上四处去宣扬你的小名：阿花！阿花！阿花！”“三八阿花向花霞是三三八八的阿花！”“你皮在痒了，疯小蝶！”听了一夜春雨，直至天方肚白才倦极倚榻而眠的向花霞，很苦命的睁开她那双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眯眯眼，这对迷雾般的双眸，使她看起来似乎很迷糊的样子，其实她的聪明机智不下於风太君，甚至心眼尚比风太君多一窍—听得懂风蝶影夸张的、独出心裁的话语，又没给她气得老一岁。“你是醒了没有？”风蝶影的大眼对上人家的小眼，不怎麽放心的伸手去掀人家的眼皮，行为这般顽劣，一点都不体恤人家是天生的眯眯眼，不是故意装出爱困的样子，还说风凉话。“窗户要用窗竿撑开才见得了光，我看你的灵魂之窗也需订做两根窗竿才行哦，要不然老是看不见你的眼睛……咦，你在翻白眼瞪我吗？好好笑，看不出你也有眼白！”向花霞“努力”瞪人。“你是老太婆上鸡窝——”

“什麽意思？”

“奔（笨）蛋！”“你才是老虎戴念珠——假善人！”风蝶影立刻张牙舞爪的反击。“人人称扬的真淑女，在你指腹为婚的“相公”面前便原形毕露，“寡妇心肠、晚娘手段”的欺压我、刻薄我、凌虐我！哦，我怎麽会这样地不幸啊！红颜薄命，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吗？”还很有感情的挤出两滴眼泪来。

“天哪，做贼的喊捉贼！不行，我要吐了，恶！”她愈发惊天动地了。“你有了？”眼睛骨碌转的净往人家肚腹盯看。

“你才有了——神经病！”向花霞很淑女的幽然轻叹，一双迷蒙眼瞳飘飘然游移至窗外，远远地，疑真似假的好像听到了卖花声，“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多麽浪漫、闲适、雅致的一种情境，全教这比真蝴蝶更爱欺“花”的疯小蝶给破坏了，时也命也，一是蝶一是花，向花霞啊向花霞，你命好苦哦！“阿花！阿花！”是可忍孰不可忍。“疯小蝶我警告你，你再敢叫我阿……那个……那个不雅的名字，我就三天不跟你说话。”“你三天不理我，我正好整整三天在你耳边叨叨念念：“阿花、阿花、三八阿花……”反正你不开口就不能骂人，阿——花！”风蝶影就是有本事气得人家哇哇叫，自己却依然嘻嘻笑。唯一的例外，就是段拂。段拂看她的表情，好像看到一个无聊、幼稚、没知识的小孩，或者，一只害虫！所以她讨厌段拂，讨厌得要命。“我终於悟通了一个天大地大的大道理——我之所以会那麽不幸的和段拂指腹为婚，全都是因为你害的。”她义正词严，没半点开玩笑的直指表姊，揭发她的“罪状”。“你的不幸？呵，你的不幸？”向花霞喃喃道：“唉，人人都以为是段拂的不幸呢！”“君子坦荡荡，有话请直说，不要故作小人状。”“我不是君子，更不是小人，我实乃待嫁的闺中少女。”她摇头。“常言虽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你也别蠢得男女不分、阴阳不明。”“只有男人能当君子吗？呸！我瞧你也是中了男人的毒。我偏要做个堂堂女君子，有话直言，并且要言不虚发。”才怪！花霞心头嘀咕著：你最小人了。“先不谈你和段拂指腹为婚有多麽“不幸”，你说，我怎麽害你了？”“想当初，也就是十七年前，你娘和我娘是很要好的表妹妹，两人同时有了身孕，一时兴起，两家约定“同生女作姊妹，同生男作兄弟，一男一女结成夫妻”，我们未出世就被爹娘指腹为婚了是不是？谁知不久来了一个会算命的道士，算出我爹命中无子，只有一双娇女。呸！这算命的若有灵，世上再无穷人！但在当时，我爹似乎有几分当真，认为我娘肚里怀的是凤胎，等到你出世，一看是个女娃，结亲的誓言就有几分作不得准，偏巧这时段伯父带著五岁的段拂来拜年，见我爹烦恼，开口便道“若生女娃，合该是段家媳妇”！这可好了，我未出世即已订了两门亲事，左右总有一方不落空，我爹也算用尽了心机，省得日後挑媳选婿的麻烦。可是，我何其无辜啊？不及落地就注定一生一世教段拂欺凌，你说，罪魁祸首不正是你吗？恨你不生为男儿身，误我一生好青春，你教我如何不怪你、不怨你？”风蝶影略显稚气的声音，夸大的语气，实在无法使人对她生气。“哦，我懂了。”向花霞垂下睫毛，笑意不知不觉的浮上嘴角。“我曾经怨叹自己命苦，父母早逝，不得不寄人篱下，今朝才终於醒悟自已是多麽幸运啊，忝为女儿身，这才逃过了宿命的大劫。”“你不可以自怨自艾，爹娘待你和我这个女儿没有两样，还常说臭道士算得挺准，眼前不正是一双娇女吗？”小蝶忙不迭地出言安慰，使花霞倍觉温馨感人，她知道小蝶其实是一位软心肠的善良姑娘，但愿段拂懂得珍惜。“等等，”善良之後是本能抬头，她质疑。“最後那一句“逃过宿命的大劫”，那是什麽意思？”

“没特殊意义，只是太高兴了。哦，段拂啊段拂，他接替了我的不幸，我真应该感激他的牺牲才对！”笑容充盈在她那双狭长而生动的眼睛里，忍不住咯咯笑出来。

“要不要我教你报答段公子的方法？”小蝶气呼呼地道：“以身相许如何？”

向花霞没来由的脸一红，啐道：“呸！你尽会胡扯瞎说！”看她害羞的样子，小蝶像是发现了什麽武林秘籍，忍不住一股子兴奋。“天灵灵地灵，风蝶影的鼻子最灵，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害羞？脸红？这会是出现在向花霞脸上的表情吗？对一个皮有三尺厚的女人来讲，简直是一个奇迹！天灵灵地灵灵，风蝶影的神机妙算最灵，是谁造成这项奇迹？是段拂，是段拂。”

“小蝶，你别胡说。”花霞气急败坏。“段公子是你未来夫婿，我对此君若有一丝丝绮念遐想，我还有脸见你吗？又怎对得起养我、育我，对我呵护备至的姨爹和姨母？我……我还算是人吗？你快别胡说了！”

“瞧你紧张的。”

小蝶噗哧而笑。傻表姊，痴表姊，情急吐真言，自己却丝毫没发觉话里的语病。不敢对段拂有意，是深怕伤了小蝶和姨爹、姨母的心，不是讨厌他本人。总之，是不敢想而非不爱想。

嘿嘿，是不敢，不是不爱哦！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看样子，段拂的魅力无远弗届，悄悄打动了表姊的寂寞芳心。

摸了摸自己的心，怎麽一点也不痛？风蝶影难得用脑袋去深思这麽复杂的问题，反正她对段拂少有看顺眼的时候，见了面，也不当他是“未来衣食父母”般的尊重，没故意踩脏他的新鞋算是给他面子了。她就是看不惯一个男人这样注重外表，衣服上连半点污尘、一点皱痕也没有，真怀疑他是不是一天至少换五次衣服？不然他怎麽有办法随时随地的流露出“风流潇洒”的狗屁气质，教她愈看愈惹气！

怪不得，有“情敌”现身，对她的“长期饭票”虎视此耽、欲爱又止，她半但不难过、不生气，尚且笑开脸、睁大眼，等著看剧情往下发展。

“或许，我该自己编剧，事情会发展得快些。”她异想天开。某种神秘的感觉在她胸臆间发酵、翻腾，接著，她的眼睛眯了，历角向上飞扬，静静地、专注地，筒直是没安好心眼的直瞅著表姊瞧，看得向花霞没来由的心悸一下，彷佛有什麽不良的阴谋诡计即将降临到她头上。“你……你一直盯著我看干什麽？”不用怀疑，更无需猜测，若有事情发生，罪魁祸首铁定是全风雷山庄上下最不君子的“小人”——风蝶影是也。“表姊的外貌可美得紧呐！”她话风一转，色迷迷地打量起表姊来。向花霞的美是古典而优雅，一双细长的凤眼非但不成为缺憾，反而含蕴著教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娇嫩的少女肌肤更是光润可人。她的个性也是讨人喜欢的，性情温和愉悦，机智而可爱。“你也很美啊！”花霞有些不安地见招拆招。风蝶影的美是属於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典型。她秀容如玉，明丽似朝霞般耀眼，充满了春天的气息。她一点儿也不贞静，不是闺阁典范，但只要她住前那麽一站，却教人无法不看她，不去注意她的存在。除了段拂，呵，那个该死的、目中无人的段拂！哼！她半点也不意外呢！

一个自命潇洒的男人教他如何不多情呢？身边若没几位红颜知己衬托，岂非不够倜傥风流，怎配得上他人半钦服半嫉羡所给他安上的“卧云公子”之雅号。她老早听厌了段拂的风流韵事。不外乎是与某名妓比一场风雅的琴艺高下，或比赛作对联；与三五好友偕歌妓游湖揽胜，下棋吟诗；更听说他为了成全一位穷朋友与名妓的爱情，大方的为名妓赎身；他陪母亲上山进香，众多名门千金为一睹他的风采，呼朋引伴、不辞劳苦的拥进山寺，教寺僧赚足了香油银……他的一举一动宛若天上最亮丽的一颗明星般引人注目，他的家世、他的风貌、他的才气，促使他年纪轻轻便成了名，成为一颗最耀眼的明星。优雅的段拂，合该有个闲适文雅的外号——卧云公子。高高的坐卧在云端之上，多麽潇洒，多麽孤高！“呸！这家伙最是虚假不实，倒真似一朵教人摸不著边的云，而且是讨人厌的乌云，该叫他乌云公子才是！”风蝶影老是看段拂不顺眼，心中的不满自然会积愈多。“本姑娘早想休夫另谋良缘，奈何世俗难容，即使逼得他自动解除婚约，後果也教人难以承受，不仅我羞於见人，爹娘亦颜面扫地，总是难以两全，最好是……啊！教他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我这个受害人只需掉几滴眼泪，那麽爹娘自会为我作主，让他好看！”

但是，要段拂犯错，谈何容易啊！

段拂的品行好，谨守世俗规范，偶尔风流一下反而更见洒脱，不是傻头傻脑的愣小子！呸，风蝶影听腻了老爹对段拂的百般赞扬，籍以暗示她的“幸运”，简直狗屁不通！她才不要一个自命风流的老公，日後若再起争端，谁来帮她？

这时代的读书人，不以嫖妓为耻，相反地，得到青楼名妓的倾心爱慕，倒被认为是一件风雅的美事，赢得同侪的羡慕。

是的，段拂是一位骚人雅士，虽然学过几天段家的武学，但做一名骚人雅士比做武林人士或商人都加倍地适合他。

骚人雅士自该匹配一位有才情、有慧眼，且肚里能撑船的贤妻，那麽三妻四妾倒也和睦。风蝶影可做不到这点，她小气没气量，慧眼不识骚人墨客，段拂会的她一样也没兴趣，没法子夫妻唱和，“同床异梦”是未来可更知的噩运！

如果她鲁钝些，或虚荣贪财，嫁予“名人”倒也觉幸福。可是她活泼慧黠，调皮雅谑，当然不鲁钝；生来衣食无缺，养尊处优，更不觉段家的财势特别吸引人。她有思想，知喜恶，说不喜欢段拂就是不喜欢段拂！

风蝶影被祖奶奶安上一个“疯小蝶”的外号，却是疯得有个性，浑身充盈著一股形容不出的“劲”，她不野，是有劲。

段拂引不起她的热情，教她觉得没劲儿！

向花霞一直在注意她，瞧她的眼神闪烁不定，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不得不承认，她有时也无法了解小蝶，就提段拂和她指腹为婚这件事，那样有才情的一位夫婿，那麽契合的一桩姻缘，别人求都求不来，她究竟有何不满？

若不是指腹为婚，凭她“疯小蝶”的外号，谁敢来求亲？

段拂那麽善解人意，深知小蝶性情也从不妄加批评，更不强求她改变，对她总是耐心忍让、含笑以待，她上哪儿找第二个段拂？真太不知足！无怪乎雷洞春也要暗怨上苍的不公平，才子不该匹配才女吗？连她也……哦，不，不！她无所依恃，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怎能奢想飞上枝头作凤凰？

她羡慕小蝶的幸福，父母双全，良缘天送。她也著急小蝶的无知，太幸福了，所以不懂珍惜，稍有不慎将白白断送良缘。

哎，太幸福了，所以她飞扬跋扈，所以她满不在乎，不将段拂看在眼里，不把段家当一回事，这小蝶，真是……太天真了。

“就这麽办！”风蝶影击掌扬声道，一时间眉飞色舞，似乎想到什麽奇谋诡计可解决心中难题似的，得意洋洋起来。

向花霞暗叫不妙，小蝶的“阴谋”十之八九是教人无法认同的，她不以为这次会例外。先前提到段拂，显然她的“就这麽办”与段拂有关。

“小蝶，”即使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她宁可忍耐片刻，也需开导小蝶别走错一步。“段公子乃是人中龙凤，将来前途无可限量，你若能抓他的心，且不提什麽荣华富贵，他的温柔体贴就足够教你一生一世徜徉在蜜海中。”

“我不爱吃蜂蜜。”

“小蝶！你该知道我意思。”花霞尖刻的叫道：“女子之嫁，不就是求得一生温饱吗？丰衣足食而後知礼乐、知游逸，你何其有幸，夫婿品行高洁，言词恳切，他会伴著你一生快活，绝不用担心遇人不淑等等。”

“呸！段乌云喜涉青楼楚馆，当他老婆只有表面风光，其实是强颜欢笑，暗自饮泣吞声，那种双面人的日子才难过哩！”

“你呀，尽会道听涂说。”花霞也听闻过段拂的精采绯闻，但“谣言”总是加油添醋，没三分真实性，以她对段拂的认知，打心底相信他仍是洁身自爱的好青年。

谣言止於智者，奈何小蝶对段拂早心存偏见，教她一而再的苦口婆心的劝导。

“捉紧段拂！小蝶，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良人了。”

“什麽话！”她不加思索的说：“我偏不信这世上再没有比段拂优秀的人。”

“即使有，你不一定碰得上；即使教你碰上了，人家或许早已妻妾成群，或许垂垂老矣，或许心有所属，根本看不上你。”

凤蝶影彷佛给刺了一下，即回应道。“敢不敢和我打赌？我非找一个比段拂加倍优秀，而且尚未娶亲的青年才俊，教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一开你的眼界，如何？”

“老天！你简直是一根筷子吃莲藕——净挑眼！”

她反而笑开颜。

“早知晓你没恶意，完全是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著想。”她半点不迷糊，善恶在心中。“换了堂姊洞春，嘿，我可要怀疑她存心激我叛夫，自己好趁虚而人。”

“小蝶，你又胡说了。”花霞尽责的规劝她，雷洞春不是平凡女子，父亲是庄主，本身又受宠於祖奶奶，不是她们可以轻易得罪。

“你怕她，我可不怕。”小蝶深抽了一口气，夸张的喊。“女儿家迟早要去捧别人家的饭碗，在自己娘家作威作福又能得意几时？有本事，找个像段拂这样的夫郎给人瞧瞧，人家才信她真是好命人！怕只怕，段拂也看穿了她“嘴如蜜罐、心如辣蒜”的本性。”这时，段拂倒成了她扬眉吐气的工具。

女人，你的名字叫矛盾。向花霞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过，她的警语倒真提醒了小蝶：段拂再怎麽讨人厌，留著妆点门面总是好看的，太早“休夫”，被人指指点点可太不体面。

猎夫第一步：骑驴找马。

且记，你必须摸清这匹“驴子”没有难缠的倔脾气，当你找到衷心喜爱的“良马”时，可以不惹麻烦的将他撵到一旁去，或者送人也行。

若能一举成功，又促成另一桩良缘，反过来赢得傻驴的莫名感激，才叫最高手腕，此招另有别名：得了便宜又卖乖。

问题是：段拂是一头傻驴吗？

“唉！”小蝶难得的唉声叹气。“如果爹不是突然病倒就好了。”风晓寒的思想开通，不像雷峒山那样墨守成规，极重门第、家风，万一老爹有个三长两短，一切由伯父作主，她可惨了。比起来，她真爱死老爹了！

“是啊，但愿姨爹早—康复。”

向花霞自幼寄人篱下，不管扶养人百般仁慈厚爱，自然而然便不像小蝶那般肆无忌惮，会早熟些，懂事些，知晓看人脸色，观望局势。

大家庭的生活不容易，若是家业庞大，权重一方，那麽暗地里风云诡谲、明争暗斗的争权夺利是免不了的。风晓寒突然病倒，他的地位自有觊觎方久之人，正等著接手，雷扬是一个，风太君的侄孙叶武泉亦是野心勃勃。

花霞不免感叹。她不留恋这儿的锦衣玉食，渴望跳出是非，有一个完整属於自己的家。她祈天保佑姨爹早日康复，好人应该长命百岁的不是吗？

“老天爷，求求你大发慈悲，显显灵吧！”

“傻瓜！求天不如求良医。”小蝶心直口快，也掩饰不了内心的焦躁。

花霞隐含泪珠，抓著表妹的手，诚挚的、恳切的说：“小蝶，姨爹会没事的。太君出面，以她的名义请来一位有名的神医，若顺利，不出几日便到了。”

“真的吗？”

“你成天往外跑，所以不知昨日刚传出的消息。”

“不往外跑怎打听得到名医住哪儿？可惜“太湖医隐”人不在江南。你说的“神医”是真有其人吗？”

“当然是真的。有太君出面，天下有谁能不卖风雷山庄的面子！”话声高傲又不失端庄，施施然走进秀阁的年轻女子，一张略嫌方正的脸不够柔美，欠缺娇媚，却给人极有个性、凡事自有主见的强烈印象，正是风雷山庄的大小姐——雷洞春。

她身形高挑，不若江南似水柔情的娇娃，犹如能够上马射猎的北地胭脂。

很多人都说，她酷似风太君，不仅外貌相若，连个性、作风都相像。她听了之後，私心窃喜，自信大增，择夫的条件也更高了。

小蝶一见她便没好气，尤其讨厌她一开口便风雷山庄长、风雷山庄短，便讥讽道：“雷大小姐也学会听壁角了，不愧是本庄引以为傲的才女，学什麽都比别人快。”

“小蝶！”花霞睁大了眼。

雷洞春自不跟她一般见识，显得没气质，不似名门闺秀。她亲切的直视表姊妹两人，牵动唇角，泛出一抹笑意说：“都日上三竿了，问丫头才知你们至今未用早点，这可怎麽好呢？婶娘忙著照顾叔叔，我身为长姊，自然该多关照你们。来人！”话落，两个丫鬟手捧食盘，敛眉垂目地走了进来，中规中矩的请安，将一碗碗的早膳轻手轻脚地排放於桌上，以目请示大小姐，雷洞春挥个手表示没事了，她们再次请安，敛眉垂目地退了出去。

“丫头笨拙，或许不合你们口味，两位妹妹请勿见笑，将就用些，千万别饿坏了自己，增添婶娘的烦忧。”

“多谢姊姊。”向花霞以笑脸还笑脸。

“妹妹太客气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雷洞春是重要的人物，重要的人物总是忙碌、忙碌、忙碌，祖奶奶要她陪伴，母亲需她帮忙持家，自然没空坐下来闲聊著，她做不来无所事事的闲人。

“等一等，洞春姊，”小蝶仰著脸，含著忧，清晰的低语。“太君请来的神医，真有本事治好父亲的病吗？”

雷洞春的神色沉静中流露著深思。

“叔父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古怪，群医束手无策，太君才不得不卖老面子，托人请来这位大夫，若是连他都断不出病因，我们只好听天由命了。”

“他是谁？”难得见洞春对一名郎中流露出敬仰之色，小蝶不仅好奇，更为父亲的病情增添几分信心。

“他嘛，”雷洞春微笑著。“是个神秘人物，行踪飘忽不定，曾经受他救命大恩的人给他取了一个外号：白云公子。”

白云公子！！

又是云？风蝶影撇了撤小嘴，八成也是段拂一流的无聊男子。

“既称公子，想必年纪不大，学医之人极重经验，他真的可靠吗？”还是向花霞想得实际些。

风蝶影的笑容收敛。“可不是。父亲的病可经不起折腾。”

“对资质平庸的郎中而言，数十年的经验或许可以使他们临老被人尊称一声“良医”，然则，“神医”却是天生的，是奇葩、是异卉。”雷洞春的眼眸放出了光彩，熠熠生辉，竟使她那张不怎麽动人的脸庞显出迷人的姿韵。“白云公子正是天纵一代神医，据知，他的尊翁乃是名震黑白两道、官商争相结纳的奇人楚狂生，这名字一直到今日仍然是武林中的传奇！他纵横江湖四十年，精通医卜星卦，武功盖世，至今无人能与之匹敌，晚年收了两名徒弟，大徒弟习得一身好武功，再传徒於威远侯杜放鹤，二徒弟正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太湖医隐秦守虚，收徒龙湖是青龙社的少主，最後女儿也嫁给了他，成为一段佳话。”她默然片刻，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羡拓，因为她听说那位幸运的少主夫人成天张牙舞爪，并不具备什麽妇德。然後，她笑了，更坚信自身的优秀定有良缘来相就。

“说下去啊！”小蝶催促。“谁要你说那麽多？我只想知道白云公子的事迹。”

雷洞春惊怪似的翻了个白眼。“树有根，水有源，白云公子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如此轻易听闻他的身家来历，当然不觉有什麽了不起，可知家父费多大工夫才打听到的？”

“我总认为一个人的家世并不是最重要的，俗话说“家有斗量金，不如自己有本领”，而白云公子的“本领”如何，对我来说可比他的辉煌来历重要百倍。”明知她最重家世，小蝶仍是直言无讳的说。

“你存心颠倒因果。没有楚前辈那样的爹，怎能成就白云公子一身艺业？”

“好吧，算你有理。不过，我倒想请教，你们调查人家费尽了工夫，除了知道他姓楚，外号叫白云公子，可查到人家的真实姓名？”她马上反将一军。

“你……”雷洞春气结，一拂水袖。“我还有事，失陪了。”

“不送，不送。”小蝶朝她的背影扮个鬼脸，直到不见她踪影，才嘻笑开来。“哈！我赢了。听她吹了半天谎话，到头来连人家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活该教我一听便捉住了错处，可没险再多待一会儿。”

“这样做，你有什麽好处呢？”向花霞拧了一下眉。“堂妹妹间互相斗法，给人瞧见，徒然增添笑柄。”

“你笑吧！”她嘟嘴。

“好妹妹，我怎会笑你呢？只是好言劝你不要意气用事，这对你没有好处。像现在，你把她激走了，自己也听不到白云公子的进一步内幕。”

“得了！我保证雷洞春所知道的就是那麽多，了不起再多知道一点白云公子曾医好某某位大人物，而且是加油添醋後的浮夸之言。”

“庄主行事谨慎，不轻易被浮夸之言所蒙骗。”

风蝶影耸了耸肩。“我相信大伯，却怀疑堂姊。方才你没注意到吗？一提到白云公子的辉煌身世，她那副垂涎欲滴的样子，很显然的，这位神医将是她下一号目标。”

“你少缺德了。”自己却也忍不住笑出来。

“哈，”这回输到她笑了。“爹爹即将康复，又有好戏可看，真所谓双喜临门哪！”笑容荡漾开来，她那张表情多变化的脸庞顿时显得既刁顽又可爱，浑身带著那样不可抗拒的奇异魅力，竟使向花霞有些怅惘起来。

她彷佛有些明白，段拂明知小蝶不是贤妻典型，却从无悔婚之意，为的是什麽。

小蝶的笑容明朗动人，眼光坦率清澈，她一身的劲儿，满脸的丰富表情，从来也不矫揉造作，她或许不贞静，却拥抱最纯的真！只要不是太假道学、太世故古板的人，迟早总要喜欢上地的。

花霞研究性的望著她，无由地，心有灵犀地闪出一抹意识：“段拂，一个与我无缘的名字。”

黄沙金屑软如苔，曾步空王宝筏来。九品池中铺作地，只疑赤足踏这台。

屠隆元《千步金沙》孤悬於碧海蓝天之间的狭长岛屿，普陀山，是四大佛山之一，以山而兼海之胜，不仅佛法昌盛，海盗亦猖獗，寺庙常遭焚毁占为山寨，几度官兵征讨，总算维持表面上的平静，香客朝山拜佛兼可一览名胜。

东面的海滩，亿万年来海浪挟沙，磨洗淀积而成金色地毯般的沙滩，素有赤足“千步金沙”而脚不沾滞的美名，是看海观潮的好地方，是漫无思绪、快乐游步的好所在，可惜，知己者少，向佛者多。

只见白浪滔天，茫海遥望无边，水天浑然一色，远处帆影点点。

楚少玦的心随浪高，逐潮涌，赤足游走於金沙上，任海风吹乱他的乌丝，拍打他的白袍。心中此刻但愿化为一尊盘陀石，没有生命，如此就没有烦恼。

“果真没有生命就没有烦恼吗？今生的情障不去，来生再次牵系又当如何？这无尽的相思情愁几时去休！空悔多情，空悔多情！奈何无情的人世了无生趣。”

他的心绪乱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几时平休？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念著、吟著、感觉著，他的脚步蹒跚了，宛似有千斤之重。自己的这一片心如何安顿？这一份情如何才能熬过？

相思之苦，尝受方知啊！

““人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李太白啊，李太白，莫非是你也曾尝尽相思滋味，方写得直透入灵魂深处，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可是，不相识真的就没有遗憾了吗？”至少，他从不後悔与她相识，且爱上了她，只可叹，“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从一开始，他便深晓他们之间无缘，他理智的克制自己澎湃欲涌的情感，独自情伤。

他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是独来独往惯了，人在独处时，总是容易想得太多，倒不如忙碌些可以转移注意力。

但他能做些什麽？自我放逐於离岛，筒直存心拥抱情愁不放。

一不参禅，二不拜佛，目光不时望向海的那一边……

“楚公子”

清朗高亢的女声不受潮浪掩没，人耳清晰，楚少决转身，不动声色的望著来人。

“我就知道可以在这里找到人。”村姑打扮的年轻女郎，跑了好长一段路，依然神色自若，气也不喘一下。她有著村姑特有的褐色qi書網-奇书皮肤，像蜜一般透出诱人的光泽，明媚的大眼睛闪烁著智慧与成熟的神采，令她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甜蜜，真个是荆钗布裙却不掩其天香国色。

她说她叫樱吹雪，楚少玦信了。

她说她是船家的女儿，楚少决微微一笑。她家的确有几艘船，由其兄长经营，她自己照应一家客栈，用了两名很伶俐的夥计。楚少玦就住宿“立雪客栈”，为了这个“雪”字，他毫不犹豫的住了进去。

很快地他内心有数，樱吹雪不是普通的村姑，至少她美得不像一个村姑，气质不像。

“楚公子，有人打内地捎信给你。”樱吹雪笑盈盈地递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她有两名很伶俐的夥计，却自已跑这一趟远路，只为了送一封倍，而她明知他天黑後总会回客栈……楚少玦不愿多想，他绝不会再自作多情，绝不。

樱吹雪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机会，即使只能瞧瞧他的背影，一整天都感觉特别快乐。她尤其爱看他的表情，即使他往往面无表情，也不时令她看得发呆。

一个谜样的男人！

一个面容清俊、形容高雅、气度恢宏、身世如谜的男人。

她凝视他，忍不住心神飘忽。“他来自何处？这封信将把他招向何方？他的天地广阔，四海飘泊，又有哪个女人可以令他驻足停留？”

猝然，一个念头在她脑里闪过：我为什麽不偷偷随他去呢？

义兄逼婚，她何苦坐以待毙？

楚少玦看完信，心烦的随手一揉，化为灰屑飞了。

“好厉害！”她咋舌道，更加坚定了决心。跟这麽厉害的人在一起，义兄又能奈她何？

“公子可是要离去？”

楚少玦没有多言，只是点个头，越过她朝客栈方向而去。

樱吹雪正好尾随在後。“我知道你是位大夫，是不是谁生了病需要你去……”

他蓦然转身，看著地，眼光幽冷如寒泉。

“谁准你翻我的行囊？”

“我……我不是有心的。”在他的凝注下，她竟有些胆怯、瑟缩。“前几日替你打扫房间，从你的行李中摔出一本书，我捡起一看，是本手抄的医册子，这才猜测你是位大夫。”怎麽了？樱吹雪，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注视若她，不信任的注视著她。她的心一阵颤抖。

“公子何以如此看吹雪？”

幸托名字中有一个“雪”字，教楚少玦的目光柔和下来，不再相逼，转身离去。吹雪静静尾随，好半天不敢再多言，只能深深地望著他的背影，那麽挺拔，那麽俊秀，像是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山峰，伫立在她的心头。

一时间，她对他充满了强烈的崇拜和仰慕，竟将原先对他的那份胆怯与瑟缩都赶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必有人传说，更无需上内陆打听，第一眼瞧见你，我已认定你是卓然不凡的大人物。告诉我，谁这样大的面子，能千里迢迢请动你前去为他治病？”

他清冷一笑。“功名眉上锁，富贵跟前花，说什麽大人物？不过是江湖浪迹一沙鸥。”脚也不停的走了。

“不！”她在他背後高声大喊。“你故意不说，因为你瞧不起一名卖酒女！文绉绉、拐弯抹角的，怕我自惭形秽吗？你放心好了，我樱吹雪行得正、坐得稳，没什麽可羞的，你乾脆说一句樱姑娘，你无需知道，我自不敢厚颜烦扰。”

“你不必激我。”楚少玦没给她唬过去，抛下一句。“真想知道也无妨，我此去风雷山庄为二庄主治病。”

樱吹雪目送他远去，竟是没有再追随，成为一座化石般孤零零地独立金沙滩。

“风雷山庄，”她呢喃自语。“老天，是风雷山庄。”她的脸色惨白，眼睛发红，凝视著那广漠无边的大海，有时平静，有时翻腾，浪花滚滚，云天苍茫，而她，却是什麽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出神的看著、望著，似乎陷进了一种虚渺的沉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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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四月清和两乍睛，南山当户转分明；更无柳絮因风起，唯有葵花向日倾。

司马光《客中初夏》朝阳升起，黎明到来。

田野村落到处是一片真实的美丽，一脉充满生机的葱绿，露珠在闪烁，滚动一如透明珍珠般美不胜收；且伸个长长的懒腰，深吸几口这醉人心神的湿濡空气，看那枭袅炊烟在彩霞辉映下扶摇上青天，大地醒了，农人又将开始忙碌的一天。

楚少玦的心境豁然开朗，天籁成趣，美景满胸怀，好不快哉！

每当他感觉自己的心开始拘泥僵化，失去清明冷静时，他总爱走入人群，看看小老百姓为生活、为明日而劳作，看农夫额上的汗水成流，看赶车的吆喝街头，看河边洗衣好高声谈笑……总有说不出的感动。

这就是人生吧！

然则，贩夫走卒、男耕女织的生活真实，自己的生活又何尝不真实？

多少人传说著他这位“传奇人物”，覆颂著他的种种事迹，惊叹於他创造的奇迹！他是人们口中的奇葩异卉，是百年不出的天才，他才高八斗，他一身是胆，可怎麽……怎麽没有人肯用心了解他光彩背後的另一面，了解他的寂寞、他的孤独，了解他只不过是平凡的血肉之躯！

他们叫他“白云公子”，说他是位传奇人物。

他踏实的活著，他是真实的存在，却被好事者视为“传奇”！哈，多麽可笑！天知地知，这种传奇，这些荣耀，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他的眉锋轻蹙了起来，他的神思在晴空中飘荡。“白云呵白云，你根本是虚渺的存在。我不是白云公子，我只是楚少玦。”

这是一个拥有钢铁般意志的男人，外在的名声并不能冲昏他的头，过度的褒扬与荣耀，反而令他心感不要，荆棘难安罢了。

不错，他讨厌被人传说，那麽肆无忌惮、夸大其词，好像在传说著已经作古的人，也只有死人才受得了。

一阵轻急的脚步声来到他身後。

“大夫，大夫！”来声抑不住的兴奋。“我爹醒了，他醒了。”

“也是该醒了。”他丝毫不惊讶，转身随她进屋探视病人。

昨日原本要进城去风雷山庄，但本能的，每到一处不免喜欢上药铺看看，或许能遇见比自已更高明的大夫，那将是他最大的快乐了。

“庆生药堂”是间乡村小药铺，他经过时门正关著，只见一名少女拍门哭泣。“救救我爹……阿奇，求你们快回来救我爹……”他好奇，上前的问，原来她爹上山打柴被毒蛇所咬，性命垂危。救人如救火，他当即返身随她回家救人。

他身上总带著解毒金丹，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急性剧毒，在他手上总有施救之法，若非万不得已，还不轻易使用配制不易的解毒金丹。

患者姓容，村里的人都唤他容老爹，打柴维生，膝下只有一女，闺名叫小千，生来一双巧手，挑得一手好针凿，但因家贫，又因需给父养老，至今仍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楚少玦进屋为容老爹诊脉，伸指翻看他眼球，再令他伸出舌头看看。做这些事时，他脸上的表情是安详的，声音也是轻柔的。“老爹可是胸口疼？”患者见他虽然年轻，却十分老到的样子，又不像一般平庸大夫总爱对穷人摆架子，心先安了九分。

“是有些疼。”因劳动而骨结突出、皱摺满怖的老手按在胸口上。

“不打紧，我开个药方，服用三天当可痊愈。”老人家总是先想到现实问题。“这些药贵不贵？”沙哑的声音有历经风霜後的忧患意识，说什麽也不能动用他辛苦存下预备给闺女办嫁妆的微薄钱财。

楚少玦暗叹在心。不用人说，光看这间收拾得很整洁也不掩其蔽旧简陋的茅屋，屋里唯一的摆饰品是一只粗陶瓶中插著一束野生的小黄花，他早猜到，这一次非但赚不到诊金，恐怕又得自贴药钱，总不能救人救一半吧！

“不贵，便宜得很。”

这个家甚至连纸张笔墨也没有，倒也是，家里没一个识字的人，准备那些东西才奇怪。幸好他的药囊中应用之物俱备，很快挥洒出一张药单。

在兼具厅堂、厨房和祖宗祠的小斗室中，容小千不急著接过药单，倒先摆上她一早起身熬好的粥和三样小菜：剖成两半的咸鸭蛋、晒乾的莱菔炒辣椒，以及後园现摘的蔬菜炒一盘。一副很欣悦自家匆忙中能端出不错的排场，在平日有半个咸鸭蛋吃就够幸福了。（菜菔：现代叫萝卜）

楚少玦从小被教养成高贵仁善的翩翩公子，形之於外的气质、气势硬是不似凡人，即使他本人绝无托人之意，尽可能的和蔼可亲，给人的感觉仍是很难於亲近，很容易教人自惭形秽，彷若烁石之比明珠。

容小千尽心款待他，感恩之外，也有幸逢贵人的巴结心态，这种心态几乎是不自觉的，很容易出现在面对楚少玦的人的身上，即使他的衣著并不华丽，还比不上她曾远远瞧见过一次的“村老虎”叶无求，又没什麽排场，一匹马、一只药囊，但只消眼睛不瞎的人皆看得出来，楚少玦才是卓尔不群、品格非凡的真男儿，比“村老虎”强上百倍。

吃了三碗粥，喝完一杯茶，仍不见容小千有所动作，楚少玦认为自己的猜测对了，取出五两银子供买药及补助生活之用。

容小千一辈子（其实才十九岁）没听过这种事，连忙推辞。她没日没夜的绣花，绣得两眼昏花，一月所得从没超过二两银子。

“收下吧！不必客气。令尊恐怕有十来天无法工作，老实讲，他这把年纪也不适合再上山打柴，不如乘机改行，或招个女婿养老。”见她仍是呆若木鸡，他不由轻斥。“怎麽还不去给你爹抓药？”

“去也没用，店门关著，曹大夫和他的徒弟都还没回来。”

这倒奇了。

“你如何知道他们今天歇息？”他确定她没本事来回一趟街还能不被他发觉她曾不在家。“莫非出了什麽事？”

“大夫好敏捷的心思，一说就说中了。”容小千低垂著青嫩的眼睛，一时心乱如麻。半晌，她终於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迎向他。“大夫，你的医术这麽高明，可不可以请你救救阿奇，还有曹大夫。”

“怎麽？他们都生病了？”

“不，不是的，生病的是村老虎，求你医好他。”

他莫名其妙的看著地。她知道自已说得太急切，太含糊了。

“请听我说，”她咽了一口口水，稍稍挺起细瘦的肩膀说：“村老虎姓叶，叫叶无求，有人叫他叶老大，有人尊他叶总管，但我们村里人私下都管他叫村老虎，因为他的靠山很大，拥有几十甲的田地，几百头的牛羊，还有大池塘蓄养著十几万斤的鱼。虽然有人传说，这些都不是村老虎的，可是结果还是一样，我们不了解那些内幕，只晓得周围四、五村的人有一半必须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只要他不高兴，立刻把人辞工，到时全家老小全得勒紧肚皮了，试问有谁胆敢触怒他呢？若有，也全落个下落不明的结果。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啊！大夫，即使活得很委屈、很卑微。所以现在，大家怕他更甚於怕县太爷。”

楚少玦那晶亮、乌黑、深邃的瞳眸，像在探索什麽似的，盯视著容小千的脸，鼓动地全盘托出的。

“村老虎不但苛刻，而且是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色鬼！他强纳了好几名手下佃农和工人家的闺女，几乎年年都要讨一两个新姨太，人家若不许，只有落个更悲惨的下场；不仅如此，因为家里贫穷不得不到他家帮佣的姑娘，只要稍具姿色的，很少能逃过他的魔掌，已有两名姑娘上吊自尽，另有一位叫秋娘的烈性姑娘，不甘被辱，持刀欲杀了村老虎泄很，可叹女儿家体力不如男子，很快反被制服，给活活打死了，而村老虎被砍中一刀，可惜伤势太轻，狗命太硬没给黑白无常拉去，老天真是不公道！经过这一次，他大概也知道自己造孽太多，已弄得天怒人怨，这两年来收敛了些，没再讨姨太，可是大家心里总是怕怕的，家有闺女的人家总设法不教村老虎看见，最好嫁到他村去，连我爹都不许我随便露面，我做的针线活儿全是他去绣坊拿回来给我做，做好了再由他送去。”

她不断地鼓动那樱桃小口，频频向倾听者诉说著。老爹是个沉默的人，难得有饶舌的机会，能在俊男恩公面前畅所欲言令她有点兴奋。

“既然如此。”他不露痕迹的打断她的长篇大论。“村老虎生病可说是一件美事，怎麽你要我救他？”

容小千秀美清纯的面庞突然像被乌云遮盖的天空，暗淡下来。

“若是村老虎的病不好，我怕曹大夫会没命回来，阿奇也会跟著遭殃。”

楚少玦摆出一副忍耐的表情。他早洞悉女人说话没条没理，从不一语切中正点，不爱长话短说，总是富於创意的说得九转十八弯还是没说到正题，教人听得耳垢流出依然摸不著她真正的心意。

容小千毕竟是位大姑娘，尚未晋身三姑六婆之列，道行尚浅，说了半天，终於让他听出重点在“阿奇”身上。

“阿奇是你的意中人？！”

“大夫！”容小千惊惶失措，活像听见什麽色情字眼，简直不知把手脚往哪儿摆。“哦，大夫！你……你怎麽可以说出这种话？”一个大男人居然能看透女儿家的心事，又不懂得含蓄，筒直太不可爱了。

“阿奇才不是我的情……什麽人，只是小时候的邻居罢了。”

连“情人”两字都不好意思宣之於口，楚少玦一向只道城里的女人爱矫情，想不到乡下村姑矫起情来，亦丝毫不逊色。

他觉得自已比她含蓄哩，只说是“意中人”，没说是“情人”。雨情相悦才叫情人！这不是欲盖弥彰，不打自招吗？

他是位君子，不说令人难堪的话，自然懒得和她玩咬文嚼字的狡猾游戏。在他那坚固的盔甲里面，总有著诗人般的心灵。

“你这位青梅竹马的邻居必然是位诚恳、信实、个性温和的好人，所以你才强抑羞怯之心来请求我。”他权充解人，果然博得她的感激。

“正是如此。”她嘴脸一变，“崇拜”的凝望这位善解人意的恩公。“大夫真是我的贵人，能够了解我的苦衷。”

即使他觉得这种矫情（或称之为含蓄）无聊得要命，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救了村老虎，教他再危害村人，你就能心安吗？”

容小千脸色大变，一骨碌跪了下去。

“大夫，望你成全。”

楚少玦暗暗叹了一口气。女人啊，就是这麽会赖皮的动物！一句“望你成全”，将责任推得一乾二净，赖定他非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可。

“庆生药堂”位在村中唯一的一条街上（放在城里，只能称作巷子），举凡民生用品都可巴在这条街上找到，而巴结像叶无求等几位富户而从县城运来奢侈品贩卖的商号“吴记”，就位在街头第一家，店面也最大，摆明了“有理无钱莫进来”的派头，谢绝纯参观的乡巴佬。“庆生药堂”不胜委屈的窝在最尾间，跟“吴记”比起来，低矮的屋檐似乎有点抬不起头，但和一般农家的草房相较，却是“抬头挺胸”多了，若分阶级，曹敬之大夫家算是中等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馀；穷人面前高一头，富人当前矮一截。

曹大夫和他的徒弟辛也奇都已三天没回家了，他的家人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关起门来睡大觉，容小千不停地拍门、叫人，拍得手也疼了，声也哑了，才听到一声不耐烦的声音问：“是谁在吵人？不知我爹给叶老爷请去了吗？”声音中竟透著几分骄傲。

“曹姑娘，请你开门。我爹生病，需要抓几帖药疗养。”

“辛师兄也随家父出门，没人可抓药。”

“我身旁有一位外地来的大夫，他会认药，请你行个方便开门，让楚大夫进去抓药，我保证一定付清药钱，绝不拖欠。”

“哼！”曹敏娟更是不悦。“岂有此理，你爹生病不找家父医治，倒教外地人赚去。想来赊药？免谈！”

“我爹是给毒蛇咬了，等曹大夫回家还有命在吗？”

“你是说你们遇著贵人了？好，我倒要瞧一瞧，这方圆百里内有谁的医术能胜过家父？”

门“咿呀”一声开了，药堂中俏立著一位年轻姑娘，颇有几分姿色，瞧年纪和小千差不多，却多了一股骄傲神气。

曹敏娟眼花花的盯著楚少玦看，芳心噗通噗通的狂跳不已，直看得目瞪口呆。多好看呐，那张脸，那副傲煞南方人的修长体型，还有他的气质，简直像个天生的贵族，能够站在他身边和他同进同出，该是一件多体面的事情啊！

曹敬之膝下无子，一生引为遗憾，曹敏娟自恃是村中第一美女，一心想嫁个体面丈夫好光宗耀祖，一吐十多年的委屈。谁知曹敬之是个安分的人，只想招徒弟辛也奇入赘，不仅曹敏娟心中不乐，辛也奇也急得要命，只有容小千什麽内情一概不知，一心等待情郎出师，期盼早日成双。

两位姑娘皆有所求的将视线投注在楚少玫身上，他谁也不瞧，灵敏的耳朵听到一种很不寻常的声音，直望著街头。

“哇——”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响，伴著杂杳的马蹄声交响成一片混乱。“救命啊——该死的臭马……你给我停下来……停下……哇，我说好马、乖马、宝贝马，求你停一停……停一停……天哪，前面的人快闪开……”

随著一阵响彻云霄、杂乱无章的童声尖叫，一匹快马自街角疾冲而来，马背上驭著一个倒楣的、东倒西歪的娇小人影，两手死命捉紧马鬃，无力再挣扎，听天由命的伏在马背上，长发和轻快的衣裙迎风飞舞……天灵灵地灵灵，只求别把她摔下去踩成肉泥。

只见那褐色健马一张凶暴快疯的脸，口吐白沫，直冲向楚少玦他们这边，眼见就快撞上人，楚少玦飞掌让两位姑娘“飘”进屋内，而倒楣的人和马马上就要去亲吻巷底的围墙做“贴壁画”了。忽然间，一阵剧烈的震动既强烈又温和，荡醒了半昏状态下的风蝶影。说是强烈，因怒马四蹄疾踏，令马背上的人起伏若奔浪；说是温和，怒马蹄动实如不动，只是原地踏地而已，不久，逐渐怒气消磨，因为遇到了克星。

睁开一双惊悸中犹带困惑的眼，风蝶影瞧见了教她一生永难磨灭的历史性一幕——一位如天神降临的青年站立马前，姿势谈不上威武，仿佛是很不经意的伸出一只手臂，就这麽抵住了马头，驯服了烈马，也攻占了她的心。在那一刹那，她深切体悟到，这才叫真潇洒！

没有卖弄，知晓自己的功力若干，洞彻对方的极限在哪，就刚刚好，尽力而为。

街头巷尾的喧闹声不能她的耳朵，对自己引起的骚动或破坏全视而不见，此时此刻，世间的一切对她都不重要，引不起她的注意。重要的只有他！

“好棒！”她听不见自已的声音，只是喉头滚动一下，接著，整个人离开了马背，悬空而起，却是教那个“好棒”的男人抱在双臂上。

接触到一具陌生的、温热的、厚实的男性胸膛，生平第一次，她感觉到空前的虚弱：原来她并不是那麽天不怕地不怕，她也会害怕，需要人家保护，她终也尝受到身陷险境的恐惧滋味了。她扬起睫毛，在满眼水雾的弥漫下，仰视著陌生男子的下巴和挺出的鼻梁，不曾从这样的角度看一个男人，还真是好看，充满了力与美。

啊，她怎能如此不知羞的盯著男人看！风蝶影竟然害羞了，脸色由惊白转为桃红，半合著眼睑，感觉自己被安置於一张靠背椅上，听见好好听的男人声音说：“这位姑娘受了惊吓，且拿一碗温水来。”

话是对曹敏娟说的，骄傲的她竟乖乖的服从命令，很快取来温开水，楚少玦拿出两粒丹九，让容小千喂她眼下。

生平最讨厌吃药，只要一见药碗扭头就跑，病得跑不动时乾脆装昏倒，几次折腾下来，便立志养壮身子以避免再闻到药味的风蝶影姑娘，原可以很骄傲的说：“我不是病西施，是南北朝民歌里代父从军的花木兰。”但现在，现代花木兰却迫不及待的把药丸子吞下，以病西施的娇软口气说：“原来你是大夫，给我吃的什麽药啊？”

“宁神丹。”

楚少玦不再理她，埋首为容老爹抓药。

“哦！”她拉长声音哦了一句，可是人家却没反应。外头有人在探头探脑，她自知闯下的乱子不小，收拾起来挺累的，乾脆装病人再休息一下。

“你是这里的大夫？这家药铺子是你的？”用她乳臭未乾的童音，自编自导自摇头的说：“不对，不对，一点都不像。”

“为什麽不像？”曹敏娟诘问。害她方才偷高兴了一下。

“这家乡下药铺和他搭配在一起，就像是……”她这时已猜测到曹敏娟的身分和她有点露骨的奢望，嘿嘿嘿，可好玩了。“就像是鸦巢生凤般的突兀、可笑，须知“冰炭不同炉”，什麽锅配什麽盖，怎麽看也搭不上一块嘛！”

“你……”曹敏娟也是读过两本书的，哪有听不出人家在指著和尚笑秃驴的道理。偏偏书念得没人家多，要用时却想不出几句更苛薄的毒言利语好反击回去。

风蝶影更得意了，“炮读诗书”毕竟不同凡响哟！

“饭送给饥人，话说给知人，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完全是一番好意。自幼，家父便一直教训我“宁可不识字，不可不识人”，这位大夫分明是人中龙凤，气宇非凡，总不会龙困浅滩，落难到这等田地吧！”

曹敏娟从来没受过这种气，在本村内，他们也是受人尊重的上等人家，做的又是独门生意，所以她家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委屈的，今日倒教外人给欺了。

“蓬门蔽户容不下贵客，你们请吧！”她明白地下逐客令。

“不要，我现在走不动。姑娘若有急事，请便啊！”

“你听不懂吗？此地是我家产业，该走的是你。”

“嘻嘻，原来是恼羞成怒。你应该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我走，行，雇顶轿子送我回去。”她“颜如美玉雕琢，笑若异花初开”，却严重缺乏世俗美女应具备的娴雅温柔、意质兰心，秀外而不慧中。她笑起来迷死人，话出口却可气死人。乡下地方哪来的轿子？

吴音娇软带童稚，世上闲愁尚未知，红颜好命多厚福，闭门坐大我独尊——这正是楚少玦对风蝶影的第一印象，竟使得对美女视而不见的他不得不对她重新打量一番。什麽样的爹娘竟养出这款女儿？

小蝶一直在偷偷注视他，见他终於抬眼看著她，深深的看著她，她忍不住冲他一笑，心里逐渐涌起一阵难言的、刻骨铭心般的喜悦。

吕洞宾曾道：“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

眼前这一个男人就是！

再也没有人，风蝶影在内心告诉自己，没有人会比得上他的俊伟，他的鹤立鸡群！

祖奶奶说过，看人先观眼。

他的眼睛是深黑的，冷静的，甚至像寒泉一样冰冷的，但，不自觉地偶然会透出一抹清寂与萧索，愈发攫住她的心，想去了解他的孤寂，安慰他的心灵。

她冲著他甜甜一笑，笑容是很适合她的，把她生动活泼的脸蛋更亲得意气飞扬。——决定了，这个男人就是她命中的那匹“良马”！管他伯乐不伯乐，神驹难再得，段拂那只傻驴可以下台一鞠躬了。

猎夫第二步：先下手为强，教他离不开你身旁。

虽然她不明白自已突如其来的傻念头为何如此强烈，甚至连对方姓啥名谁这等最基本的事都一无所知，却那麽渴望能永远陪伴在他身旁，像一首唐诗所描述的那样：“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啊，莫非是冥冥中已前生注定？

“一定是的。”小蝶是那麽笃定地相信，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这小姑娘是怎麽回事？”楚少玦暗自嘀咕。他看见了一个小怪物，一个小叛逆者！她有一股千金小姐特有的娇气，衣著qi書網-奇书珠饰也印证了这个事实，她应该是位大家闺秀，但其言行举止却像极了鸽群里的猫——一个小破坏者。

她的的确确、彻头彻尾是个危险的小东西！他敢下此定论。

“小怪物”通常离经叛道，“小叛逆者”必然先做了再考虑後果，而“破坏者”才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危险的小东西”就这麽理所当然的要把你拖下水，还由不得你说不。

爱情它说来就来，几时饶得过有缘人？小蝶分毫不知他的内心正赶著建筑防御工事，正准备抗拒她。她没具备和他一样饱经世故、洞烛世事的锐眼，此刻，除了那份在她心里莽动的感情之外，她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事情了，只觉得一波令她眼花缭乱的巨浪把她卷了去，卷向有缘人，卷向那个他！

“这位姊姊，”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风蝶影是个行动派，柿子先捡软的捏，遂讨好的向容小千请教。“你可识得这位大夫。”容小千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可不是，楚大夫是我爹的救命恩人呢！”

“也姓楚？这麽巧。”小蝶征了怔，不由再次估量楚少玦的身分，最後摇了摇头。在她顽固的小脑袋瓜里，叫什麽“公子”的全是跟段拂一个样，一副讨人厌的死相。

“他不会是白云公子。”她喃喃自语。“管他呢，只要他能医好爹的病，又教爹喜欢上他，管他姓楚还是姓别的。”那厢，楚少玦很快将她踢出脑海，把药材包好交给容小千，容小千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行前不忘再次央求他跑一趟叶庄。他尚未答应，被踢出脑海的童音又自动钻入。她什麽时候贴近他身旁来了？

“叶庄？那是什麽地方？”小蝶兴致勃勃的问他。“真是孤陋寡闻！”曹敏娟逮著机会，在一旁迎风放火的说：“叶老爷是我们村里最了不起的人物，富甲一方，连县太爷都得巴结他。他住的地方就叫叶庄，在那儿出人的可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知名人士，不是什麽人都进得去。”

“被一个九品芝麻官巴结便不可一世地抖了起来，看来这位叶老爷也没啥了不起。”风蝶影不屑地嗤之以鼻。

“你好大胆子，不怕叶老爷派人把你抓起来送衙门？”曹敏娟猫哭耗子的劝道：“瞧你模样，大概来历不小，但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谨言慎行方能保平安。”

风蝶影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为求得真相，勉强附和她。

“你说得我好不惶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叶老爷大名，又是干什麽的？”

“叶老爷名无求，却是个求名得名、求利得利的硬角色，植林、种田、养鱼、畜牧，方圆百里四、五村的村人有一半要靠他过活，若没有他，不知有多少人要活活饿死了。”容小千在一旁听得刺耳，忍不住道：“就因如此，他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两，这才赢得“村老虎”的绰号。”

“村老虎？这不是说他吃人不吐骨头吗？”风蝶影咋舌道。

“容小千，”曹敏娟非常严肃地指责她。“你怎敢毁谤曹老爷的声誉？他可曾欺到你爹头上？你们父女俩在村里住得厌了是不是？”

容小千充满戒心的看著她，争辩道：“曹姑娘，令尊被请去曹庄三天了，都没有一点消息，你竟还无关痛痒？”

“我担心什麽？家父医术高明，被请去叶庄也不是头一次。”曹敏娟轻松的说：“据家父诊断，叶老爷根本没什麽病，只是籍个名目找家父去聊聊罢了。”话中有话，流动的眼波中闪动几许羞涩与得意。

没想到这位饱食终日的千金小姐完全不知民间疾苦，容小千自问穷归穷，可穷得有骨气，不免瞧她不起，口没遮拦的讽刺道：“原来你有作人家姨太太的嗜好，可不知是排名第三十八，还是已排到四十九去了？”

“你说什麽？”

容小千扮个鬼脸，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哇，十分精采耶！”风蝶影为容小千鼓掌欢送，连楚少玦也忍不住会心一笑，气得曹大小姐破口大骂下逐客令。

“走就走，神气什麽？”她可不懂什麽叫忍气吞声，马上反击。“不怪你暗恋村老虎，“母老虎”合该配公老虎嘛！”

“你再胡说……”眼看有人在门口指指点点，曹敏娟都快气哭了。

风蝶影还要再说，楚少玦一对秋星般的寒眸望向她，她马上鸣金收兵。本来嘛，凡事需适可而止，只是她常常忘了而已。

走出药铺，那匹可怜的马正被人围攻，指著马鼻骂主人。原来她不信邪，在前村市集里看中意这匹烈性甚强的马，马贩子说她骑不来，她丢下银子骑了就跑，一路而来也没出啥岔子，听说叶家村住了位高明大夫，於是骑马入村来，谁知烈马突然发起性子横冲直撞，撞倒了张三的面饼摊子，踢翻了李四的水果摊儿，吓哭了张嫂的心肝宝贝，骇得汪婆将一块上好的猪肉抖手掉落泥沟里……把一个平静的村子搅乱得鸡飞狗走、东家骂西家叫，不讨回公道怎行？

风蝶影顾著办“正事”，取出几块碎银将人打发了去，牵了她的倒楣马，半分不耽搁的追上了她内定的“长期饭票”。

“哎，你等等嘛，楚大哥。”她改口改得可顺了。

虽说童音亲切可爱，楚少玦依然听得鸡皮疙瘩全冒上来。

“你跟著我做什麽？”

“你不是要去叶庄吗？正好我们同路。”

他眼中露出质疑之色。

“真的呀！”在他的眼光下，她非但不瑟缩，更迫切的找话来说服他。“我爹生了一场怪病，找来许多大夫都诊断不出病因，看著母亲每日以泪洗面，我怎麽也待不住，求人不如求已，就自个儿跑出来寻良医。听人说这里有位很高明的大夫，姓曹，我就来啦！不巧，他给人请去叶庄，而你也要去叶庄，我正好和你一起去，亲眼瞧一瞧是曹大夫的医术高明，还是楚大哥较好？那麽，我爹就有救了。”

楚少玦左右看不到一条清澈的溪水，没处洗耳朵，筒直难受得很。自幼及长，不曾有人亲密的黏在他身旁，这小姑娘没被他的冷淡吓得却步，还左一句“楚大哥”右一句“楚大哥”，怎麽她不嫌肉麻吗？

“楚大哥，你怎麽不说话？”小蝶很体贴的代他回答：“我明白没有人喜欢被比较，像我，最讨厌长辈们拿我和洞春姊作比较，一味要我多学学她，哼，全是一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三姑六婆！没水准外加没眼光，看不出我的优点有一马车那麽多！你们当大夫的也是同行相忌的吧？我可没有看轻你年纪轻的意思，只是想多见识一下，增广见闻罢了。”

“姑娘……”

“我叫风蝶影，小名叫小蝶，不许叫我蝶儿，那是我最讨厌的。”

又一个“最讨厌”，她的小世界中有多少个“最”呢？还有，她竟敢打断他的话。

“风姑娘……”

“叫我小蝶吧！楚大哥。”又来了。

他忍耐的轻咳一下。“我不是你的大哥。”

“我知道啊！所以我在“大哥”之上加个“楚”姓，以示区别。江湖儿女不兴忸怩之态，你不会在乎我这样尊称你吧？”

该死的，她竟先开口堵住他的话头。

堂堂七尺男儿岂能教小姑娘取笑你忸怩！

改弦易辙。“你今年贵庚？十五？十六？”

“你眼光不好，我十七岁了。”小姑娘就怕被人说小。

“十七也罢，十六也罢，叫我大哥不成体统，叫大叔吧！”

“大叔？！”风蝶影诧异得双眼发光，乐得上上下下一再打量他，嗯，真是愈看会满意。“你凭哪一点作我大叔？一没胡子，二没皱纹，小腹也没挺出，怎能叫大叔呢？不行，不行！这一叫我可理亏了，你是最佳丈夫人选呢！”

楚少玦听得右脚伴上左脚——差点跌跤！

生平第一次，他被吓住了，被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姑娘的话给吓住。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在抬举你呢！”

小蝶儿兴奋得两颊红扑扑，追不及待地想要展翅飞向他。

“我，风蝶影向上苍宣告：决定要跟著你！”

他掉头就走。他需要服两颗宁神丹，或者找一条乾净的河流（小溪的水不够洗），不然乾脆开一帖哑药强灌她喝下去，教她从此不能再胡说八道……

最後，他什麽也没做。

只是不断地提醒自已：那是一个小疯子！无药可救的小疯子！

他不曾救过她，当然更是从来也不认识她。

很好，就这麽办。

他洒开大步，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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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有一匹小烈马，天天骑著它，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著去赶集，我手里拿著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麽哗啦啦啦啦，我遇见了一个你！”歌喉不甚高明，就用吓死人的音量来补充。“不知怎麽哗啦啦啦啦，我遇见了一个你，哈！我遇见了一个你，哈！我遇见了一个你，哈！我……”

“闭嘴！”

楚少玦再也冷静不了，恨不能将耳朵塞住。

“原来你听得见啊？不早说，害我唱这麽大声，现在口好渴哦！”风蝶影倒来嗔怪他。“人家唱作俱佳，大珠小珠落玉盘，你听见了也没鼓掌，也不大声叫好，害我以为你耳朵失灵，愈唱愈大声，真是辛苦。”

唱作俱佳？大珠小珠落玉盘？哈，她真是味著良心说瞎话！楚少玦这位堂堂君子遇见“疯小蝶”，险些把教养抛在一边，恨不得把她捉起来先打一顿屁股再说。

“没错，你的歌喉称得上是“大猪小猪落玉盘”——那些大猪、小猪听见你的歌声都情愿自杀，给人吃下肚算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原来我的歌喉有此神奇功能，能教猪只自动奉献性命，再也不需屠夫们动刀，那正好可减去他们杀生的罪孽。”

楚少玦不知气好还是笑好，天底下有人比她更会瞎扯的吗？

风蝶影更是得意。她一直想诱他开口，终於成功了。

她怎会连自已歌喉不好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呢？想当初段拂一片诗情画意，十分羡慕神往姜夔诗里的意境：“白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萧。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还真个自作一曲新词，教她低声吟唱，他就和著调子妇唱夫随的吹著洞箫，光是想像，就有说不尽的萧洒快乐！结果，她初试啼声便教他掩耳不迭，大叹“孺子不可教也”。最後，他还真把到一位名叫小红的歌妓，一偿“小红低唱我吹萧”的宿愿，而且在她面前炫耀，分明在暗示她很差劲。那年，她十四岁，便下定决心到死都要讨厌段拂！再丑再笨的男人都可以嫁，就是绝不能嫁给瞧不起老婆的男人。她年纪小小，脑筋可不糊涂，讨厌段拂，绝对有理。如今，她的歌喉不也派上用场了吗？哼哼，段拂那只笨驴竟然敢取笑她，用一种看到白痴的眼光看她，活该被她三振出局。楚少玦明显也不欣赏她的歌声，还说她的歌声难听到“大猪小猪落玉盘”，她却丝毫不介意，因为这是事实。他没拜托地展喉，是她自愿的，他没当她是白痴，只是点出一个事实。不似段拂拜托她时轻声细语，最後却无礼的拂袖而去。虽然花霞一直说她对段拂的偏见太深，但这绝对不是偏见，而是事实。风蝶影，一个有理想、有原则，并对自己的理想和原则顽固到底的小姑娘。既然她看准楚少玦是她的理想夫婿，有什麽理由不死缠到底，跟上了他呢？她怎麽想也想不出一个理由好说服自已放弃他。想得愈深，愈感觉到楚少玦真是一个幸福的男人，被她这麽痴情的小女子看到，焉能不额手称庆！对她“爱、爱、爱不完”！

真美的远景，不是吗？

“我说楚大哥……”

咦？人呢？

“可恶，你竟走得老远，”楚少玦显然不与她“志同道合”，她不过才幻想那麽一下子，他就走得老远，招呼都不打一个。哎，男人嘛，总是粗心大意些，不容易摸得清女人的心思，不过，没关系，日久生“默契”，总有一天他会懂她的心。

“楚大哥，等等我！”

她手里拿著小皮鞭，朝空嘎的打了一鞭，娇口数音吆喝吆喝，真有说不出的快意。呀嗬，不管他跑到天涯海角去，且看风家擒拿手，三两下将他手到擒来。

“我有一匹小烈马，天天……”她又在唱了，这首歌想来已变成她的招牌歌了。

楚少玦只有充耳不闻以保清静。

这丫头真够招摇的，买了两串铃当挂在马脖子上，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这还不够，外加过分的魔音传脑，简直教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可以吵死人。

这对清静惯了的他，可说是一种酷刑。

假若他施展轻功，不是可以把她老远抛在後头，教她望尘莫及吗？话虽不错，奈何她已知晓他的目的地是叶庄，他先行一步的结果，必然是：她嚣张的直捣虎穴，大声嚷嚷要他们交出“楚大哥”。那种画面，不是“丢脸”两字可以一笔带过的。

“……我遇见了一个你，哈！我遇见了一个你，哈！我还……”

她是唱上瘾了吗？

“请你不要再唱了，可以吗？！”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她大为扫兴的长叹了一声。“我很难得唱得这样顺呢！而且只为你一个人唱，你却要我闭嘴，不嫌太残忍了吗？”

这是哪门子歪论？

“叫你闭嘴，是对你残忍；不叫你闭嘴，却是对我自身残酷。”

“那好吧！我们各退一步。我闭嘴不唱可以，但你必须补偿我，带我上叶庄，不许再把我抛在後头。”

楚少玦不胜骇异的对她怒视著，居然有人敢和他讨价还价，还是一个姑娘？！天地倒转了吗？阴阳调位了吗？现代的姑娘都是这副教男人退避三舍的德行吗？他虽然闯荡江湖多年，却极少接触女子，以至不知如何和风蝶影这种“异类”相处。

“风姑娘……”

“叫我小蝶吧！楚大哥。”

他不予理会。“你家人没告诉你男女授受不亲吗？”

风蝶影微嘟嘴，心想：他想教我知难而退。她深呼吸，张大嘴。“我有一匹小烈马，天天骑著它……”

他忙掩耳。“够了，够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修养到家；他一直以为他已练得一身铜筋铁骨刀枪不怕。呵呵，直到今日风蝶影的出现，他才讶然发现，他也有受不了的时候，也害怕著一种独门兵器——她的歌声。

最可怕的暗器，最具杀伤力的兵器，他都可以令对方投降，唯独她是不行，他没法子把她的声带割下来。

“好吧，你可以去。”人生难免无奈啊！

她却嘻开一张笑脸儿。“我们共乘一匹马吧！”大方的和他分享。

“我喜欢走路。”他不是登徒子。

她立即跳下马儿，和他左右相伴。“我们一块儿走。”

楚少玦看了她一眼，眸光深处微露赞许之色。他仍然不苟同她的行为，却开始有点欣赏她的人生态度：可以同甘共苦。

确实，要讨厌一个率性纯真的人很不容易，因为那正是人们天性中最渴望保留下来，却往往最早失去的那一部分。

@_^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铄，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平和冷淡的声音将这首诗吟朗得分外现实冷酷。

“好、好，说得真是透彻。“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人活在世上，就当尽情享乐，做个无冕帝王，才不枉轮回这一趟。若到死後，即使有一长列的孝子贤孙来祭拜，不管供品多麽丰盛，祭酒多麽香醇浓烈，到底仍是祭不了活人的五脏庙！所以我说，为了死後的名声，而在生前含屈忍辱以博取贤名的蠢蛋，真是世上最蠢的一种人。”

能够发出这样大言不惭的“高论”，放眼周遭，除了“村老虎”叶无求，找不出第二人，而他也确实做到了无冕帝王，无怪乎对高菊涧这首诗如此推崇，这使他对自己的放纵、苛刻、损人利己的行为找到了“依据”。

“古人诚不欺我，哈哈……咳咳咳！”

他纵情酒色，已到了荒唐的地步，不病才怪！为他吟诗的小姜莫尘，以一种了然的眼光看著他，表情是不关痛痒的。

伺候他疾病的曹敬之可苦了，一方面催促徒弟将药碗端上去，一方面肚里愁肠百结：村老虎不怕杀人，他说什麽也不敢把他真正的病因写出来，只开出温和调养的药方，待村老虎稍有起色，放他回去，他要带著女儿连夜潜逃。村老虎的病，恐怕是无药可救了。

叶无求为求在人世间继续享乐，喝药倒很乾脆，只是不满意药效太慢，这两天他仍睡不安稳，不是梦魇便是失眠。

曹敬之诚惶诚恐的道：“今天的药汤内添加茯苓、淮山两味药，对睡眠有些帮助。老爷积劳成疾，需耐心调养，不可操之过急。”

“最好如你所言，否则的话，哼！”威胁之意甚明。

“不敢，不敢。”曹大夫暗地捏了一把冷汗。

叶无求闲来无事，我个人取乐子也好，一双凶眼横斜扫向辛也奇。“你这徒弟生得不差，眉清目秀，是不是打算招来作养老女婿？”

“是有这个意思。”

“听说，令媛是本村有名的美人。”口气甚是垂涎。

曹敬之吓了一跳，忙道：“这……没有的事。”

叶无求拉过莫尘。“比我这小妾如何？”

“远远不及，远远不及。”此刻真巴不得女儿丑得很了。

“大夫恐怕是过谦了。”叶无求先是嘿嘿冷笑，而後放声大笑。“能让你们这些平民忧慎戒惧，畏我如虎，究竟是我的成功？还是我的失败？”一时颇有“古来英雄皆寂寞”之概。莫尘哼了一声。

“你冷笑什麽？”老虎发威。

她不怕死的直言道：“笑你没有自知之明。那不是你的成功，更不是你的失败，而是你的悲哀——死後没有人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曹敬之和辛也奇都吃了一惊，瞠目结舌的望著一脸冷若冰霜的莫尘，她是故意顶撞吃人老虎，以求早一日解脱吗？

“哈哈……”叶无求狂笑数声，险些把师徒两人吓出心脏病。老虎不但会笑，而且眼睛里面不再有狂暴的危险色彩，反而像换了一对眼睛似的充满柔情，更加教人不敢置信。

“莫尘啊莫尘，生我看父母，知我者唯有你。”他发出了一个激动的浅笑。“我强逼天下女子，视她们如玩物，玩过後马上弃如敝屐，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又岂在乎死後有没有人为我掉一滴泪？唯独对你，我不曾强加一指於你身，甚至对你百般讨好，只求你对我轻轻一笑，但你始终比寒冰还冷。若论心硬的程度，我真是甘拜下风！”

她关闪脸，半晌，檀口微启，轻轻吐出两句诗：“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芳心已灰，多情徒然自招烦恼。

“我不信，我不信！”他又狂暴起来。“我不信这世上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有我爱不了的心！只要是人，没有感动不了的深情，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幡然醒悟，自动投向我。”他说得那样大声，表现得自当满满，其实内心像张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怕得到的只是一声冷笑的回应。

她抬起眼凝视他，幽怨中竟有一丝困惑。她会动摇吗？

适时地，家丁进来通报：“老爷，有一位姓楚的大夫上门自荐要为老爷洽病。”

叶无求马上把他所表露的感情全戴上假面具，怪腔怪调的说：“有胆毛遂自荐，必有几招绝学。是个什麽样的人？”

“看他年纪很轻，不到三十岁，衣著很普通，态度却很自在，给人说不出的潇洒感觉。他还带了一位姑娘在身边，像个富家千金，脾气却挺刁蛮，我不过通报慢一点，她马上抽鞭子打人，幸好教那大夫阻止了。”做家丁也需练就几分眼力。

“确实刁蛮。”叶无求感兴趣了。“叫他们进来。”

“可是老爷……”

“还有什麽事？”

“姓楚的说要叶庄开中门迎接，他从不走偏门。那刁女更坏了，要老爷亲自到大门前恭迎，若是老爷病重得……呃，就要全部女眷排两列欢迎，她说她要算一算老爷共娶了多少个老婆。”家丁愈说头愈低，可又不能不说。

这下子，连莫尘都动了好奇之心。

“就让我去迎接他们。”

虎啸要喷出。“去把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男女给我捆进来！”却在听了莫尘的话後，硬生生改口道：“好吧！你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叶无求能混到今日的地位自有一番历练，这对男女口气狂傲，绝非军纯来为他治病的，他皱眉寻思片刻，即刻加派人手埋伏在暗处。这就是身为大人物的烦恼之一，随时要提防有人想取代他的地位，派人来暗杀他。

不多久，随莫尘进来一对教人见了眼睛发亮的金童玉女。

男的一双朴实无华的白袍，一张端正高贵的面庞说明了来历非凡，明澈的眼瞳里潜伏著光芒，他一身融和了北方人的高大结实与南方人的文雅气质，流露出一股很自己、很唯一的潇洒！

若说白袍男子是内敛的，他身旁的紫衣少女则是一件发光体。她一站定，柔软如莲瓣的双唇笑出比星月更夺目的艳光，流照一室，虽不倾国，也足以倾城；一双如男孩般有神的大眼睛放出坚毅的神采，太有精神了，以至倾不了国。一开口，可惜，娇软的语声犹带浓浓的童音：“啧啧，好奢华的居处，家丁、女婢、姬妾数以百计，万万想不到风雷山庄底下一名总管就有这般享受！说不定连雷大庄主和风二庄主本人都没你命好，这就是所谓山高皇帝远吧！”风蝶影一语道破叶无求的身分。

“你是什麽人？”叶无求愣住了。

“我是谁重要吗？要紧的是你自己，从今天起，你要小心你的狗命！你背著风雷山庄胡作非为，欺压佃户和工人，弄得人人怨声载道，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永享太平吗？”

叶无求粗暴地一挥袖。“黄口小儿，不值一笑！”其实是色厉内荏。

风蝶影言尽於此，挑动村老虎，故意打草惊蛇，就是想引出背後为他撑腰的那个人，此人在“风雷山庄”想必位高权重，才能掩护叶无求达七、八年之久。

“楚大哥，你快些为叶老虎看病吧，可不能让他死得太早，没戏唱可不好玩啦，我等著观看老虎落难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楚少玦为她的强出头而不悦，做人有正义感是不错，但也要有点危机意识，没有危机意识也要有自知之明。他一走进屋门便感觉一股杀气弥漫周遭，叶无求对己身的安危防备甚严，她一再宣战，简直不求成功先求成仁。

他回首注视小蝶，她说话时表情总是那麽生动，耳坠也跟著叮当摇动，他不由微微叹息，她全身上下可有一颗安静的细胞？

他明白地的正义感从何而来，若推断得没错，她就是风雷山庄风二庄主的爱女，那个生著怪病，等著他去医治的风晓寒的女儿。姓风的，毕竟稀少。

叶无求暂忍怒气，让楚少玦诊脉。一旁的曹敬之大夫一颗心如吊桶七上八下的，万一教这年轻人看出叶老虎真正的病因，他不被五马分尸才怪！他庄重的走过去，轻咳一声，道：“怎麽样？叶老爷只是积劳成疾，所以食欲不振、夜不安枕……”

“你给我闭嘴！”叶无求含怒道：“没人请教你的高见，还不快把你开的药单拿出来给楚大夫看，相信我很快会明白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名医。”

曹敬之也是有几分骨气的。“我行医二十多年，救人无数……”

“狗屁不值！医好老子才算数。”曹敬之忍受一肚子的窝囊气，取出菜单。搞不懂猜忌心重的叶无求为何相信这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照道理，他居长，又是旧识，理应由姓楚的开出菜单给他评估才对。叶无求这麽做，对他是一种侮辱。但另一方面，他也害怕真相的揭晓。

小蝶一双妙目始终不离楚少袂，他看菜单，她就坐在他左侧看著他，连侧面也好看的男人不多，印象中，大多数人都是正面好看，侧面则显得有些平扁。不愧是她的心上人，每一方面都是优秀的，她沾沾自喜地自我陶醉。

楚少玦目不稍瞬的凝望菜单，挥不显露内心纷乱的思绪。他可以理解曹敬之为求自保的手段，但站在医者的立场，委实瞧不起他严重缺乏道德勇气。

他久久不语，激起叶无求的满腹疑窦。

“如何？”他也说不出为什麽，眼前这年轻人就是有一股教人信服的力量，也许他真的遇到高人了。“姓曹的可是一直在哄我？”

曹敬之几乎是求恕的、哀悯的望向楚少玦，内心著实有愧。偶然的一眼，他从楚少玫的眼中看到了不屑。他宁愿那表示“不屑”拆穿他的把戏，害他丧命。

“如何？”叶无求脸上忧色愈来愈浓。

“放他们师徒回去吧！你的病不是乡下郎中治得好。”楚少玦不想逼人走入绝境，毕竟曹郎中生平并无大过。“他开的药温和解内毒，对你的病也有帮助，只是根治不好，这实在是难逢的奇症，乡下郎中甚少有医此病的经验。”

“究竟是什麽病？”

“先遣走不相干的人，我才方便开口。”

纵然疑窦丛生，叶无求倒是个爽快人，很快打发了曹敬之师徒回去，当然，一文钱的诊金也没付，想想，这两个人在这里白吃白住，又有美女养眼，说不出有多享受，再给诊金岂非便宜了他们！侍妾莫尘也给支使进去，大厅内只馀金童玉女和他本人，埋伏暗处的保镖按兵不动，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小蝶姑娘，”为了要她移动贵脚，楚少玦权宜性的稍改称谓。“你先去院子里走走，待会儿我再去找你。”

她费了好大一股劲儿，才接捺住自已不跳起来抗议！最後实在是楚少玦的脸色严肃得近乎冷酷，她只好瞪了叶无求一眼。“什麽怪病？我居然听不得。”然後不甘不愿的走了出去。

这下子连叶老虎本人都有几分了悟，但不愿置信，一脸肃穆。

楚少玦以一贯的冷静音调宣判他的命运：“你的病说穿了就两句话：只缘色太重，以至肝肾两亏。”

一时间，叶无求觉得他的心脏都要停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怒，眸中凶光猛射，呸了一声。“你找死？”肾亏，是最教男人感到可耻的病之一，历代帝王少有不患此症的，所以一大堆的回春九、消魂丹……等等淫药频频出笼。（肾亏，写成白话文是性神经衰弱。）

“你再敢无礼，找死的人会是你。”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平静，但每一个字像重锤似的清晰可闻。叶无求再次感觉到他拥有著非凡人的力量，他随时可以取人性命像撕下一片叶子般容易，保镖数十人也抵挡不住。

凝重的沉默中，叶无求张著口，身体发冷，心如擂鼓。

然後，他说话了，声音极不稳定：“好，我相信你，求你留下来治好我的病。”

此刻，他不是村老虎，只是一只病猫。

“

“不行，不行。”

风蝶影在怖置得十分华美的雅房中跺足抗议。“你不能留下来慢慢医他的病，我爹病情怪异，又已拖了两个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位名医，而且是我先找到你的，不是叶无求，你自当随我回家医我爹啊！”

楚少玦一脸孤绝，拒不回应，在他眼中，病人全是一个样，“风雷山庄”在他眼里不值一个屁。只是风太君神通广大，透过“青龙社”大当家龙天翼的面子，委托其于龙湖找上他的恩师兼岳父“太湖医隐”秦守虚——楚少玦的二师兄，唯一知晓他行踪的二师兄。而秦守虚恐怕多少看穿了他心藏的秘密情事，怕他日日苦相思，便我个病人籍此分散他的注意力。用心虽好，可惜他并不领情，随时可以置之不理。（欲详知楚少玦的秘密情事，请看冒牌帅郎君一书）。

唯一令他牵动的，是小蝶为父焦虑的情形。？

医者父母心，尤其是他父母双亡，“子欲养而亲不在”，最是欣羡有父母可奉养的人，也只有孝子、孝女最能感动他的心。

“楚大哥，求求你好吗？”她看起来也许特立独行，她的行为也许与礼教不符，甚至满脑子想休夫，但是，她爱她的父母，尤其崇拜老爹风晓寒，绝不能承受他英年早逝的不幸。“如果不是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我也不会不顾体统的自已出来找大夫。”

这点他倒是相信，风蝶影不像行走江湖的人，他早看出来。她的脸上没有风霜之色，仍似木兰花一样新鲜娇嫩，她的眼睛里没有隐藏精明与世故，仍像新生婴儿般对事事充满好奇，初生之犊不畏虎呢！

“以“风雷山庄”的人脉，欲寻名医是太容易的事。”

“你知道我来自“风雷山庄”？！”她好吃惊。

“姓风并不多。”

“是不多。”小蝶同意，然後彷佛要补偿她的疏忽，她有点激动的解释。“我的确没有瞒你的意思，只是不想高举“风雷山庄”的旗帜到处呐喊要人家注意我。”

“我可以理解。”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什麽让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毕竟阅人经验有限，解读不出来。她哪里想得到，眼前这人正是“风雷山庄”上下盼之如甘霖的传奇神医“白云公子”，而他本人也是顶上压著一块“名父”大石头的受难者。

“你方才说的也没有错啦！祖奶奶为了爹的病，不惜拿老脸去拜托人家请来一位据说是神医的家伙，叫作白云公子，大家都说，如果连他都束手无策，那麽我爹真是没救了。结果，我盼呀盼的，就盼他早一日来医好我爹，谁知那家伙竟践得不可一世，到今天连个影儿都没见著，依我看，他一定是怕了！”

“怕？怕什麽？”音调里有一丁点儿的好奇。

她对“白云公子”仅有的一点认识，也是从雷洞春口中得来，还不耐烦多听，现在却可以拿出来现卖了。

“因为他爹是传奇人物之中最传奇的一个，当儿子的自然跟著叨光啦，只消治好几个有来头的名人，马上被捧成另一个“传奇”，给冠上神医的尊荣。可是，自古以来“虎父犬子”的少，“好竹出酸笋”的多，名气来得容易，毕竟经不起长时间的考验，他八成听说我爹的病经多人治不好，恐是绝症，他生怕砸了招牌，所以缩头不来了。”

“你不觉得你太过武断？”他皱皱眉。出道以来头一道被人骂，还是当著他的面骂。

“管他呢！反正他没来是事实，我爹仍病著也是事实，没道理要我说他的好话吧！”她换个姿势坐，稚气的声音紧接著又响了起来。“楚大哥，我真为你感到惋惜，同样姓楚，那个白云公子仗著前人馀荫很快名利双收，而你的医术这样高明，又不分贫贱能够一视同仁，可说是难得一见的好大夫，比起沽名钓誉的家伙，不是胜过千倍万倍吗？等你治好家父的怪病，你也会名震江南，胜过那个白云公子。”

她一说到“XX公子”时总是带点厌恶的，楚少玦不知她有个未婚夫叫“卧云公子”，她却叫人家“段乌云”，因为对段拂不喜，故以偏概全的讨厌上所有叫“XX公子”的人物。

“楚大哥，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注香，你不会不想扬名立万吧？”

“敬谢不敏。”

小蝶脑筋也活，小声道：“那我偷偷带你回家，等你医好家父，就说是我娘成天拜神礼佛，感动了上苍，如何？”

“太荒唐了。”楚少玦不免好笑，他为什麽要偷偷摸摸的？“让我告诉你，小蝶姑娘，我答应叶无求要洽好他的病，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他是一个坏人呐……”

“就算他是卖国贼，我也会医好他，然後，再杀了他。”

“这绝不可能！”她低喊了一声。“太荒谬了。”

但很快地，她心里已悚然明白，这正是神医典型的作风，遇上奇疾怪病就如同女人见到精致的首饰，一qi書網-奇书样爱不释手，然後不管合不合理，先医好再说。

知道不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她的脑筋已飞快的转了一圈，突然灵机一动！

“有了，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像她突然跑进来一样，又像急惊风突然跑了出去，令人措手不及。

楚少袂对她只有一句话形容：叹为观止！

可是她的出走，却使那股熟悉的寂寞感，重新又盘上了他的心房。

她像匹小野马，又似树上聒噪的麻雀，自己忙得转陀螺，也让周遭的人没得空闲思愁。

她完全不同於他深埋心田角落里的那个“她”。

“本待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落花深有意，流水却无情，不，是流水根本不知他有意，这一腔痴苦相思唯有独自品尝，好涩！好苦！谁教他爱上了不该爱的女人——师侄的未婚妻。礼教不容，道德不容，他只有将情意沉埋心底，任谁也不能说。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他是真真正尝到了被名声所羁绊的苦处。一生传奇的生父楚狂生，六十高龄才得他一子，俨然是个祖父一样令人望而生畏，他从小承受到严苛的教育，曾经想过、恨过父亲对他没有分毫慈爱，到如今他才能体会，因为父亲老了，自知来日无多，才那样严酷的要他学会名人楚狂生的一切超人本领，不能教後世人说虎父生犬于，这是父亲爱护儿子的方式。

两位师兄都老得可以做他父亲，无缘在一起的两位师侄便彷佛像兄弟一般，但只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小师叔”，以门规参见，则需跪下来来尊呼他“掌门师叔”，听听，他的身分不是比云月更孤高吗？教他的胸襟再怎麽矿达洒脱，也不能任意自适，他爱的人不能爱，连说也不能说，只因他是小师叔。

他不需身後千载名，却不能无视於老父生前的荣耀被他涂灰。

做人难，做名人更难，做名人之子难上加难。

他的骄傲不容许他苦，连苦的念头也不许有。

天教心愿与身远，何处苦相思？纱总醉梦中。

此时，叩、叩。

没关好的房门外俏立一娉婷，她敲门两下，惊动房里的人。

楚少玦见是叶无求的伺妾莫尘，更是讶异了。

莫尘像走进自己房间一样的自然，来到楚少玦面前，深深一福。

楚少玦欠身还礼，让她坐。

纵然在烛光半明里，她也马上感觉到了他眼中的无畏。

“你是一个奇怪的男人。”她的语气是那麽淡然无味，彷似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块木头，不是俊逸修美的男人。“换了个矫情的男人，会说“三更半夜的，莫姨娘不该来”；换是严谨的男人，马上考虑到被人撞见後自己的名声是否受损；换了个多情种，则窃喜我来投怀送抱。只有你，彷拂我不是一个女人，不是人家的侍妾，倒像是来寻医的病人！你看人向来都是这样看的吗？”

“你没有生病，”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妨直言。”

“好，那我直说了。我想知道，我家老爷的病是否能痊愈？如果不能，请你袖手不理，教他自生自灭吧！”

“你也是他强抢来的女人之一？”

她没有回答，但显然是。

“你心里恨他倒是无可厚非……”

“不，其实……我并不恨他，至少不像旁人所想像那般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我只是……同情他。”她的声音注入了情感，非常感伤。“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我所不认识的怪物，活著没有人爱，死後没有人哭，他的一生已注定是一个悲剧！与其让“风雷山庄”派人来收拾他，不如让他死於绝症，起码有一块土地可以埋葬。”

“很遗憾，他的病即使没遇上我，也可以拖上好几年。”

“是什麽病呢？”

楚少玦正不知如何回答，前面突然传来了喧闹声和打斗声，他连忙出房，赶到前院，简直是一片混乱，灯火明晃，人影幢幢，形成一个大漩涡扰乱了宁静的夜晚，而漩涡的中心赫然是风蝶影。

瞧她，把“村老虎”叶无求捆成一个大粽子，用绳子拉在手上拖著走，另一手拿著小皮鞭，谁阻挡她的去路就打谁。

“住手！”

很神奇，他一开口，所有的人全放下手中的兵器。

“嗨！楚大哥，我绑架了“村老虎”叶无求！”风蝶影乐不可支的迳向他邀功。“这真是一个棒透了的主意，不是吗？绑架叶无求回“风雷山庄”，一来可替村人除去“虎害”，让他跟我回去接受应有的惩罚，二来你可以在医治家父的同时顺便治他的病，免得你为难。我思前想後，终於想到这样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很棒吧！”

看著飞扬跳脱、意气昂然的风蝶影，再看看落难、威风不再的“村老虎”，楚少玦真不知该说些什麽。

事实上，他已无话可说，只能为所有遇见她的男人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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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段拂自比是“天下第一伤心人”。

为什麽？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门第高，长相好，才华出众，一生际遇平顺，天生的富贵中人，要不是烧了三辈子好香，哪有这般好命，多少人羡慕、嫉妒，捶胸顿足自叹不如，都以为像他这种人不会有伤心事，若伤心，也不过是风花雪月之类无关生计的小事，其伤心也是浪漫的。

殊不知，这正是最令他伤心之处。

说伤心，没人相信反而被揶揄，你说伤心不伤心？

好吧，听听看他究竟有何伤心事呢？

“我的未婚妻不喜欢我，看到我好像看到一只恶心的虫子，踩之而後快！”

这教他如何不伤心？从他得知自己的命运那天起，就想尽办法亲近她，以期日後能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可是，真是有努力就会有报酬吗？当她还是个小婴儿时便三番两次在他身上撒尿，好像跟他犯冲似的；等她会走会跑时，更是时常躲起来教他找得满身臭汗；好吧，好不容易她慢慢长大了，总该听得懂道理了，可以学点“夫唱妇随”的本事吧？无奈她天资奇差！他生平最喜音律，而她的歌喉却可以吓得人倒退三步！也罢，唱歌不成学弹琴吧，她真行，十指修长灵巧反应快，却是趁他去一趟茅房时，将他费尽心机得来的百年古琴“绿瑶琴”钉在树干上。做什麽？练飞镖！

“天啊！”当他发出欲哭无泪的哀嚎时，小蝶儿拍拍翅膀正准备遁逃，幸亏他脚很长一举捉住她，正待兴师问罪，她猛眨两扇蝶羽似的睫毛，好无辜、好期待他认同的说著。“段哥哥，弦与弦之间小小的空隙正适宜练飞镖呢，你瞧，我连一根琴弦都没有射断，正中目标耶！你说小蝶儿棒不棒？呜……你不拍手夸我很棒？”

他全身无力，只差没吐血，最後却屈服在她的泪水下，举起一双重逾千斤的手，无力的拍了几下。再怎样不识时务的人，至此也要放弃教她弹琴了。

段拂是个死心眼的男人，姻缘簿上既然注定他和蝶儿是今世夫妻，便死心塌地不作二想，不断努力想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好学不倦，常识丰富，才华洋溢，年纪轻轻即声名鹊起，虽属偶然，但私心里也有教蝶儿能够“妻凭夫贵”的苦心在内。

风蝶影天生是个怪人，对他自以为是的好心好意，从来就不领情。

他的温柔只有她不知道，他的包容她完全没看见。她的个性鲜明，爱憎强烈，性情实际又执拗，受不了他的音乐教育，看不惯他的风花雪月，成天吟诗作画、弹琴品箫的，有什麽贡献？简直是无所事事，吃饱了撑著！

人呀！一旦心存偏见，在最完美的事情里也能挑出毛病，而且，必然对自已的“偏见”产生傲慢的态度，理直气壮得绝不承认那“只是”偏见。

所以，当有一天段拂来访，妹妹们给她作伴，以免少年男女单独相处落得闲话一堆，洞春央求他评一评她画的山水，他不但大加赞赏，还亲自下海画一幅，花霞则陪坐在一旁绣花，女主角风蝶影反而没事干，在一旁猛打呵欠。

“画水无鱼空作浪，绣花虽好不闻香。”她连泼人冷水这等事都干得挺精采，当然便训了人家一顿。“你们这几个不切实际的家伙，画这些死东西做什麽？我宁可去外头看看真正的山水，采一把芳香的鲜花。我走了！”她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留下三个相视错愕的男女。

所以，当她无意中撞见段拂在练武，会发出咯咯笑声说：“瞧你像什麽？武大郎练把式——王八架子！”也不必太吃惊了。

若说段拂从此讨厌习武是她害的，也有几分真实性，因为她事後又发表了一段颇为中肯的评语。“段拂，凭你这一身文人骨头想学好武功，简直是老和尚看嫁妆——下辈子再说吧！你们段家的独门武功让你来学，那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白白糟蹋好东西！太可惜了。”原本他想“勤能补拙”的，最後也给她评断得信心大丧。

一个男人，尤其是有尊严的男人，总希望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强人；让心上人感到与有荣焉，是最令男人感到骄傲了。

偏偏，他的心上人喜欢“斜眼”看人。他的长处，她视而不见，他的短处，她牢记在心。有时他不免怀疑，是不是他曾做错什麽，让蝶儿对他嘴坏心冷？因为不记得从何时起，她不再娇语唤他段哥哥，而直接叫他段拂，不高兴就叫他段乌云。

或者，只是单纯的没缘分？不，他不相信。段父有心和“风雷山庄”结成亲家，当时蝶儿和花霞都尚未出世，论年纪，小他三岁的雷洞春应该是第一个被考虑的对象，段父带他来也有要他自已亲眼看一看的用意，若非天意安排，怎会那麽巧，阴错阳差的先见著二庄主，听说了他的苦恼，双方便击掌为誓，指腹为婚起来，教他连选择都没得选择。这不叫有缘分，怎样才算有缘？

但若真有缘，为何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他不懂。那麽多女人奉承他，唯独要与他共度一生的女孩不理睬他；那麽多可以选择的对象，他偏偏今生只想娶她。

他用心打造一座筑梦织锦的皇宫要献给她，她依恋的却是户外的山青水秀、湖光竹影，爱听鸟鸣更甚於他的琴音箫韵。

十七年的痴心，到头来，会不会落得了如春梦一场空？

或许是他作茧自缚，自寻烦恼？大多数人都是成了亲之後才开始学习互相迁就，不也双双白头偕老吗？叹只叹他的浪漫性子，向往“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莹柔月光轻照下的浪漫相约，何等喜悦！风蝶影从来不曾赴约，她属猪的，爱睡成癖。段拂痴痴地等待伊人来相约，到最後，结局总是自顾自无言，唯有泪千行！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迷恋她哪一点？为何能牵动他心弦的一直是她？他真的不懂，只知自已什麽都忍得，忍受她的无礼，忍受她的活泼好动、不安於室，忍受她的天真任性、自比一代英雄，就是不能忍受失去她。

虽然她很吵、很没气质，他依然深深恋慕著她。

这笔情帐该怎麽算？是他傻，傻得死心塌地不肯另择良配？还是她傻，傻得不知珍惜他的百般好处？

朝廷所表扬的是烈女节妇，痴男义夫可有人来称颂？

说出来，只怕赢来一声哧笑。“傻！”

段拂迎风吁叹，愁思在抱，低著眉头拨动琴弦，按捺著一条一条的弦线，一声一声的思量著，好像在述说他心头的苦楚，弦声转为急促，道尽了他心中无穷的情事……突然，绷地一声，断了一根琴弦，他怔住了。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他感应到不良的预感，寒意由心底冒上来，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莫菲蝶儿出事了？”他心中的想法，跑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冷不防，天外飞来魔音：“可恨啊，琴音恼人眠不得，铁弹射弦，弦断我欢喜。”

段拂乍听愕然，旋即心领神会的低头细看，膝上的古琴琴弦断得奇突，脚边赫然惊见一颗铁弹子，月色昏黄，若非有人提醒，他也不会留意到。

“是谁这样恶作剧，出来！”

段拂恼了。在月娘的拥吻下，只觉被得一身诗意、潇洒与浪漫，即使情愁也是很美丽，这般气氛甚难得，却教恶人硬生生的糟蹋了。

“呵，我不找你出气，你倒先来惹我，怎麽我不过在家里隐居半年，这外边的人全变得不懂礼教，恶人先告状啦！”

声音甜美，口气很大，语意更是傲慢，听得段拂眉头紧锁，起身想发作，却见从天降下一位仙子也似的美貌姑娘，一股气瞬即消弭无踪。看她作少妇妆扮，气质仍像个少女，肤如凝脂，面貌姣好，艳采里微带刁顽神气。

一股邪气写在她的眉梢，可是任何男人只要见到她那楚腰一握、弱不胜衣的清丽身影，便都无法对她太生气，而她显然知道这一点，不免更加恶霸的指著人家鼻子骂。“三更半夜，你不睡觉跑来这里鬼哭神嚎扰人清梦，该罚不该罚？”

“无知少妇，仙乐入耳竟然嫌弃？”

“你才无知到自以为是，什麽仙乐？是噪音！”

段拂大大的不悦了，感到被人拿牛粪抹了一脸似的侮辱。他的琴音名震公卿，放眼江南无人能出其右，今天对牛弹琴，被说成是“鬼哭神嚎”、“扰人清梦的噪音”，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小女子是耳朵有毛病，还是他倒楣的遇到音感特差的“风蝶影第二”？

“你是谁？”

若是一般的小户人家，自然没那份耳力，他倒可原谅。

她傲然一笑，摇头道：“我嘛，大名鼎鼎的秦药儿。”

“没听说过。”

“什麽？”发亮的眸子诉说著不满。“儒生无礼，孤陋寡闻，成天只知吟风弄月，哪知天下之大，有个鼎鼎大名的秦药儿。”

“很抱歉，小门小户却夜郎自大的家伙，实在不值得记忆。”

“该死！你竟敢门缝里看人，把人给看扁了。”秦药儿脱口说出她洋洋洒洒的来历。“我爹是一代神医，人称太湖医隐的秦守虚；家姊婚配威远侯杜放鹤，堂堂一位侯爵夫人；我的公公是江南青龙社的大当家；夫君龙湖是唯一继承人。听明白了吗？我就不信在江南，有人的来头比我更大。”

你怕了吧？她好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原来如此。”段拂语气热烈。“那麽“白云公子”是你的师叔对不？”

“不错。”秦药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小师叔那张冷漠的脸孔和那双洞悉一切的寒眸，心里竟有几分毛毛的，不愿再见。

“太好了，请问他老人家什麽时候光临“风雷山庄”为二庄主治病？”

“老人家？”地暗暗好笑，这书虫大概以为成名人物都已一把年纪了。“你是“风雷山庄”的什麽人？”

“我与二庄主的千金自幼订了亲，他老人家是我的岳父。”

秦药儿挑眉一笑，别过了脸，暗自思忖：看情形，小师叔无意到“风雷山庄”的浑水，他不来倒好，由得我拣这个便宜。此番留言出走，打算重入江湖博得一番名声，怕只怕师兄老公发出“警告逃妻令”，三两天便把我逮回去，那可扫兴得很，不如在“风雷山庄”待一阵子，再取道江北去找姊姊。

她天性中有一股很邪门的特质——利用他人面不改色！她倒是从无害人之心，只不过很擅於挖掘别人的长处加以利用。

“少夫人，”因有求於人，段拂也不得不对小恶女礼让三分。“令师叔“白云公子”可接到音讯，他会来救家岳吧？”

“你若怀疑小师叔，大可另请高明。”这是以退为进。

“不，不。”他语塞了。一位妇道人家敢在树林里栖身，可见胆子大得很，绝非寻常女子，段拂一时不敢小觐。

“你奇怪我只身一人在此地做什麽？”这种老实人的心事太好猜了。

“是有点纳闷。”

“这种浅显的迹象也看不出来，你不是普通的呆哩！”她轻蔑的斜瞟他一眼，使对方不得不信服她的话。“我身为青龙社的少夫人，平素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非小师叔有所差遣，公婆和夫君是不容我独自外出的。”

“请教他老人家可是劳驾夫人跑一趟风雷山庄？”

“正是，原来你也不笨嘛！”她喜动颜色。“小师叔捎讯来，说他有急事耽搁数日，要我前去知会贵庄一声。”

段拂听了连忙点头，没去想白云公子若是那麽“通情达理”，也不叫白云公子了。“可是……唉，病人可经得起延宥吗？”

“所以他要我来，我在家父身旁也学了十数年。”

学什麽？骗死人不赔命之术？一皮天下无难事之学？她可没有声明，全赖段拂自已自由心证。

她灿著一张笑脸，彷若夜星照亮段拂的心、眼：檄天之幸，若能一举医好岳父的怪病，蝶儿势必对我另眼相看，到时会爱上我吧！

於是，他兴匆匆的引导秦药儿“风雷山庄”，一点都没想到自己正引狼入室呢！

这有一比：睁眼吃黄连——自讨苦吃。

这世上的人，生而不平等，有人贫困潦倒、粮米不继，也有人“不种泥田吃好米，不养花蚕著好丝”，同样生著两只手却不必劳动，闲来没事净转脑袋瓜子，想东想西最後总想到终身大事，春心荡漾不已。雷洞春对镜欷吁，她有著翩翩动人的气韵，落落大方的风度，出身名门，尊奉三从四德的规范道义，为何姻缘路上反而走得比刁钻古怪的娇蛮女还要不顺？

“莫非天妒红颜？”她吁叹。如果连秦药儿那种货色都可以嫁得如意郎君，没道理像她条件这样优秀的姑娘至今仍待在闺中，这差错究竟出在哪儿呢？千错万错，都是月老的错，唯一没错的是自已选丈夫的标准太高。“大小姐，”她的贴身只婢如意和吉祥端来她的早膳，恭请小姐进食，顺便提醒她。“龙夫人已起身，正等著你呢！”

说到吃，可是雷洞春的另一隐痛了。

话说她不论在面貌、性格方面都神似风太君，很令她引以为傲，但连体形都相像，便令她深觉苦恼了。天生骨骼略微粗壮，活到风太君这把年纪，颇具太上皇的赫赫威仪，反而是一项优点，但对一个未出嫁的少女而言，体态不够苗条可是件要命的事。

爹娘生的体质改变不了，只有克制食欲，力行减肥了。

世上的事便是这麽怪，穷人一个月难得闻一次油腥，日思夜想若能长上几斤肥肉不知有多体面，而富人的油水多，却巴不得瘦得像病西施，看到肥肉像瞧见仇人。

日味浓重让人光想到就流口水的烧鹅、熏鱼、烤乳猪、富贵鸡、鸡汤面、炸芋块、烩鸭腰、炖牛肉、八宝甜糕……等等好吃的料理，她能够做到视而不见、不偷偷吞口水，这需要多强的意志力啊！只敢吃一点清蒸的鱼、虾或白切肉之类，蔬菜也不用油炒，改以热水川烫，再洒点盐花，如此努力控制体重，维持外表的体面。

可想而知，除非家宴，平日她都是一人进食，没人吃得消那份菜单。

今天的早餐是半碗米饭，一个白煮蛋，两条腌渍的辣椒，一个小番石榴。

虽然食之无味，但想到能因此挑一个自己中意的夫婿，便令她甘之如饴。

“段公子可用过早膳？”

“小姐安心，有二夫人派去的丫头银瓶伺候著。”

雷洞春“嗯”了一声。大家闺秀就这点不好，不如一个丫头可以顺理成章的接近段郎。

她慢条斯理，也可以说是食不知味地吃著，然後想到什麽似的问道：“那位龙夫人早膳吃些什麽？”尊秦药儿一声“夫人”实在刺耳，想自己不大她岁数也大她月份，一听风太君命她招待贵宾，竟对她摆起了架子。

吉祥揣摩主人心意，大惊小怪的说：“那位少夫人哪，似乎几天没吃到好东西了，胃口大得很，不但将五碟小菜吃个精光，米粥还吃了三碗。”摇摇头、撇撇嘴。“教不知情的人听见，以为我们在养猪哩！”

“不仅如此，一天还要两顿点心、一次消夜。”如意加入补充。

“老天，你没说我还不知道世上有这样贪吃的女人，她丈夫竟然没给她吓跑，迟早青龙社也会教她给败光了。”

“可不是，伺候她起居的丫头都吓坏了。”

两婢相视，掩嘴偷笑能少夫人。

“你们少贫嘴，”小姐笑在心里，恼在脸上。“一个女人吃得再多也不至於吓跑夫婿，何况以青龙社的财势，她再贪吃百倍也吃不垮的。快别乱嚼舌根了，不小心传到龙夫人耳中，还以为我们不懂待客之道。”

两婢齐声应诺。其实做下人的往往比主子知道更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房内事，没事便东厢房西厢房的互相交流情报，什麽样的怪客没有呢，岂会在乎有谁多吃一碗粥的。只不过大小姐爱听某某女人有多贪吃，她们有义务满足她。

但这次雷洞春听後并没有满足感，反倒不知该羡慕抑或嫉妒。人家一天吃六顿，还顿顿净挑好的吃，吃到饱为止，身形依然苗条如同楚楚可爱的少女；反观她，吃的不如下人好，时常呈半饥饿状态，才勉强控制住体重。苍天不仁，莫此为甚！

用膳後，来到莲园。

秦药儿早等得不耐烦，丢石入池塘，惊见鱼儿出。

“真是的，没点夫人相！”洞春内心暗骂，益发确信龙湖肯娶她，绝对是看在师恩难报的份上，不得不娶。

“你终於来了。”秦药儿见到她却很开心。“走吧，坐船出去玩儿，听说附近有个船市，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各船家载货来买卖，很想一见。”自个儿出门揽客船，怕给“青龙社”的眼线瞧见，但人们绝想不到她藏身在“风雷山庄”的旗帜下。

“不去给二叔看诊？”

“早看过了，还是一样，看不出什麽病。”

若非顾忌龙家人，洞春几乎脱口质问她是不是来骗吃骗喝骗住。

“船市那种地方，不大适合我们的身分。”

“什麽身分？”药儿想的没她多，满脑子贪图新鲜好玩。

“我们一个是未出嫁的闺女，一个是有地位的夫人，去那种龙蛇混杂之处，怕日後龙少主得知，会说敝庄没有体统。”

“笑话！成亲之後就不能去那种热闹好玩的地方，鬼才和他结婚哩！”

“可是……”

“你存心扫我的兴，算了！”眼珠子一溜，瞧见来人，笑开脸。“不过，我自有人奉陪。嗨，段公子！”

段郎？洞春喜上眉梢，一回身将目光准准投注在段拂身上。

“你怎麽来了？”

“来看看少夫人可缺少什麽？”段拂以半个主人自居。经过两天来的观察，发觉秦药儿和小蝶有一点相似之处，两人都是坦率而不造作的人。

“我正想去船市走走看看，碰巧雷姑娘没空奉陪，段公子可愿替代主人？”

“乐意之至，也请花霞一道去吧！”可以避嫌。

“有何不可。”她同意。

段拂吩咐丫头去请人，不多时，向花霞淡妆而来。

秦药儿活泼又主动的向眯眯眼的花霞打招呼，以女性的本能飞快地扫描她全身上下，确定她美不过自己，就更加开怀啦！

“我可以直接叫你花霞吗？你不但模样标致，名字动人，一双丹凤眼儿更足以勾魂夺魄，嗳，可惜我不是男儿。”

“龙夫人过奖了，你才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嘻，我师兄也这麽说。”她不懂谦虚两字怎样写。“我们结伴出游，夫人长夫人短的好不别扭，你叫我药儿吧！”

“这怎麽敢当？”花霞娇怯的瞟了段拂一眼，不希望留给他不好的印象。每一个暗恋段拂的少女，在他面前都不由得文静起来，大家闺秀得要命。反倒段拂本人不是那样的拘泥不化。“少夫人的好意，霞妹就别固执了。”

“段大哥这样说，小妹便恭敬不如从命。”秦药儿拍手笑道：“这才对嘛！做人洒脱些、爽快些，活得才自由自在，充满乐趣嘛！你们可知，我生平最怕还到一种人？”

“哪种人？”花霞被她生动的面部表情给牵著鼻子走。

“晚娘叫心肝——嘴甜心冷的人。”她有意无意的总是望向雷洞春，教人想忽视她的暗示也很难。

段拂轻咳一声，垂眼看著袖口，好似那里有多好看似的。

花霞心想这位少夫人一定自幼被宠惯了，心里有什麽不痛快马上发作，才不管你是谁。花霞可不行，好歹她与洞春也是姊妹一场，多少需护著自家人，当下便装作听不懂，转动她迷雾般的小眼睛，问道：“洞春姊去不去船市？”

“也好，祖奶奶命我招待贵客，我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雷洞春暗暗感激花霞，决定明日命丫头送几件夏天的衣料子给她。但求与段郎共游同乐，才不管秦要命的冷嘲热讽。

”

河畔，船来船往热闹滚滚，有人在岸上交易，有人上船交易。

龙湖带著人马沿河岸寻觅逃妻，肚里不住咒骂。“这个药儿，心似平原走马，易放难收！所以我不准她随便出门，没想到她居然偷跑，简直皮在痒了，一旦被我逮住，先打得她下不了床，再臭骂她三天三夜教她不得安宁。”根据多年经验，哪里热闹她便往哪里钻，找到秦药儿的机率保证倍增。知妻莫若夫，所以他也来到船市。这里，是另一种形态的市集，卖虾蟹鱼蚌、菱角荷花等水底生物的占多数，但只消有女人去的地方，就少不了卖廉价首饰、胭脂、陶器、香料、布匹等等，应有尽有。他不知他必须花多少时间才能掳获逃妻，或许是白跑一趟，但爱怒钏葛的情绪无疑是真实的，迫使他来来回回的走了一趟又一趟。忽然一声惊叫。“药儿——”细细柔柔的女声穿过庞乱嘈杂人声直钻入他耳孔，除了他，恐怕没有第二人留意到。搜索的目光射向河面众小舟，半晌，盯住一艘有篷顶、船首插旗帜的小舟。“少主。”大总管左佑农听候差遗。早在少主决意迎娶要命的师妹，他就料到迟早有这一天。

“注意到那艘小舟没有？”

左占农极目远眺。“是风雷山庄，难道少夫人会在那条船上？有可能吗？”他们与风雷山庄素无瓜葛，不过大当家十分敬重风太君的为人，曾帮上一点小忙。

“时至今日，你还以为有什麽事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说的也是。”

左佑农默默的行机退下，准备交涉的工作。

龙湖紧闭双唇，望著逐渐远去变小的舟船。

那厢——秦药儿突然头晕目眩，险些昏了头栽进水里，所幸一旁的向花霞及时扶住她。

“老天，我会晕船！从小到大乘船的经验不下千次，我居然到今天才晕船。”江南多水道，小富之家即备有舟船方便来往，一般人也差不多都是坐船长大的，说会晕船可会笑死人，何况她随同父亲自幼居住太湖心的沧浪岛，水性之佳，连龙湖都自叹不如，怎可能晕船？

“难道我生病了？”

躺在蓬顶下，她悄悄为自已把脉。末了，忧悒之心转为狂喜，思绪电转：怪不得我食欲大增，怪不得我晕船想吐，怪不得……唇角眉梢处飘漾著神秘地笑意，使照应她的花霞愈看愈糊涂。

“药儿，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只要上岸就好了。”

现今她巴不得生出一只羽翼飞回“青龙社”，宣布这个消息，想想，到时她有多神气呀，所有的人都会将她视若珍宝的高高捧起，任她予取予求……

多麽美妙的远景，一时倒忘了随之而来的臃肿与不便。

虽然是败兴而归，她却是四人之中气色最佳的。

“不愧是学医的，医自己倒挺快的。”雷洞春忍不住明褒暗讽的数落两句，行色太匆匆，根本没机会和段郎说上几句话嘛！

回庄後，得知风蝶影带了一位年轻大夫要医治二庄主，而且还掳回了替山庄经营乡下产业的“村老虎”叶无求，据说是风太君的侄孙叶武泉的同宗叔父。此时正在大厅内由老太君审讯呢！

雷洞春听後诧异不已，忙走向大厅，其馀三人也随之在後，段拂和向花霞急著想见小蝶，几日不见，她果然没教人失望闹点事出来，而秦药儿，则渴望见识那位不知是艺高还是胆大的大夫，连小师叔都不愿接的烫手山芋……

甫进厅门，一位白抱青年的突出形象首先跃人目中。

“老天！”秦药儿低呼，掩嘴。“是小师叔！”

她转身就欲脚底抹油，以免拆穿西洋境。

“站住。”一声低喝，她乖乖地、直挺挺地、硬生生地顿住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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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楚少玦盯著秦药儿，一双眸子看来比秋星还冷。

她想到自已比人家矮一辈，不得不低头，一声“小师叔”在舌头滚动，即将冒出口，却听他开口道：“这位夫人气色不对，请伸出你的手。”她愣愣伸出右臂，一条丝线横空飞来缠住她的碗脉，线的另一端拍在他拇、食两指间。

“悬丝诊脉”只是传闻，不想今朝能亲眼目睹，厅上众人，包括风太君在内都对他另眼相看，风蝶影更是满心骄傲的笑睇楚郎，描不完的情意在其中。

不片刻，听他道：“夫人有喜，请多保重。”

秦药儿一面应诺，私心很佩服他，同时忐忑不安的心立时安顿下来，思忖：他已忘了我的模样，没认出我来。如此一来，不需急著开溜了。当然，每个人均向她道喜，忙安置一张最舒适的椅子请她坐。

看情形，大家都不知道楚大夫即是白云公子，唯一知悉内幕的她自然不肯自暴其丑，教人取笑她是骗子，搞不好小师叔当场便会以门规处置，这不是自讨没趣吗？她当然不干。

风太君引导楚少玦前去为爱儿治病，叶家叔侄就交给雷峒山审问、裁决。平日她虽看重叶武泉，甚至曾考虑将洞春许配给他，一辈子留在庄内效命，但和最偏爱的次子比起来，那些全是小事。病在儿身，痛在娘心。

风蝶影跟著溜出大厅，一个黑影竟挡住了她的去路。

此人风华正茂，举止翩翩，乃当代人中麟夙，教人瞧著便芳心跃动、爱慕不已，心里甜丝丝地先醉了，但凡事都有例外，小蝶眼中，他不比一棵挡路树可爱多少。

“蝶儿，你出门不讲一声，形踪无定，可知别人多担心？”说的不正是他嘛！小蝶睥睨他，讨厌的家伙，不知她正在忙吗？“你这是在关心我的安危吗？”

“蝶儿，”心之所恋，情之所住，段拂表现出来的却是那麽彬彬有礼，恐招来闲话损伤小蝶的名声，遂显得冷淡了些。“一个姑娘家四处乱跑，成何体统？”奇怪，明明是关心她，说出来却变成教钏。原来是她自作多情！小蝶更加坚定将他从她的生命中剔除的决心。

“段乌云，你给我闪一边去，好狗不挡路，我急著去探望我爹娘。”

“你用这种口气和未婚夫说话？”

“奇怪耶，往常你来都端著一张高贵和善的面孔，不轻易找我谈话；今天乌云变色啦，拖住我不放走。”

“如果我曾经给予你错误的印象，你要谅解。”段拂情怀激荡。“待岳父病势转好，我马上请家母为我们选一个黄道吉日拜堂成亲。”

小蝶情急说道。

“我不要。”话出日才知太过分，段拂脸色都变了，她连忙脑筋急转弯。“洞春姊和花霞均尚未出合，我岂能抢在她们前头？”

“原来如此。”段拂含笑道，告诉自已要多替她们留意一下对象。“蝶儿良心太好了，不过你放心，凡事总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是啊，是啊！”

小蝶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一下，便溜之大吉，偷偷打算著摆脱“笨驴”的妙计，才好安心投奔向意中人楚少玦。

愈思量愈头痛。“做爹娘的人其实不必太急著推销女儿嘛，搞什麽指腹为婚的把戏，尤其像我这种疑似嫦娥下凡的美貌女儿，还怕你不出去吗？何需事先替我“预约”一个丈夫，害我如今要忙得团团转！打死我，将来都不会对儿女干出这等无聊荒谬、罗嗦加三级的乌龙事。”

她思绪飞转，脚步片刻不停，很快来到父母住的晓园。

风晓寒养病的雅房十分清静，每个人来到此地自然而然将脚步放缓，以无声胜有声，戒慎恐惧生怕他的病加重一分，到时老太君横眉竖日、痛心疾首，就没人有好日子过。

小蝶在花厅与卧室之间的花格窗口探了探，不见母亲白香香，心想有男医在此，她回自已住的居处去了。母亲就是这样传统守旧，和大伯母一样，都是祖奶奶口中的贤德媳妇，男人和孩子的支柱。

可是奇怪，最不贤德的“疯小蝶”，反而得到最多的纵容，否则在同一个框框教育下的孙女，为何只有她有胆子四处游荡打抱不平，却没有受罚？这点恩宠，颇令雷洞春不平，明示暗示了几次，祖奶奶照旧放任不管。

天大地大，风太君最大，谁敢批评她的双重标准？

风蝶影快乐的来寻母亲。“娘，娘！”

美丽过人的母亲一直是小蝶的骄傲，她面容秀媚，神的清雅，细眉若柳盈盈，娇眸晶莹欲语，天生的美人胚子，高贵的出身教养她成为大家闺秀、贤妻良母，就像每一户庭院深深人家的屋管下、深闺内所能见到的贵妇典范。这样的妻子，对丈夫的爱是不假思索的，这样的母亲，对子女的爱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不是丈夫的病，她会更快乐、更满足。白香香从卧室笑吟吟地迎出，小蝶心中腾起对慈母深沉不移的相依之情。“娘！”在母亲身旁，她永远是个娇女儿。

“小蝶，你又跑到哪里玩了？”白香香含笑而语。“瞧你一身，怕不穿了两三天没换洗？快去梳洗齐整，像个名门闺秀的来给娘瞧瞧。”她生性爱洁，对自身的妆扮更不马虎，每日鸡鸣而起，洗面、漱口之後开始装扮，坐在妆镜前一丝不乱地梳上高髻，簪以钗凤、珠花，点上胭脂，才肯出门见人。小蝶最不耐烦繁琐的家事，唯独妆扮自己是爱美的天性使然，不得不如此，但也尽量简化，不过，慈母的爱心包含美化自己的女儿，房内不时准备数套替换衣服，小蝶只好乖乖的缩进帘後洗浴间，“大扫除”一番。

“娘，”帘後传出不甘寂寞、清纯的语音。“娘，我找到一位最高明的大夫，并将他带回府，你了见了吗？”

“瞧了一眼。”

白香香快乐的帮女儿挑选衣物，检点首饰，她新添的一条白玉坠练和一只白玉手镯，先给小蝶戴上吧，很配色彩鲜明的杉裙。说来伤感，自小蝶十五岁及笄便和花霞搬出晓园，和洞春同住白菟园，或许年轻少女这样生活自在些，却大大减少了她妆扮女儿之乐。犹记小蝶还小时，因名字中虚个蝶字，很爱衣服上绣著彩蝶，或振翅而飞，或停枝采蜜，她不时挑灯为爱女精心绣上，还特地为她打造一对金蝴蝶耳坠呢！当时小蝶天天戴著它，一昂首、一摇头、一走动，而只小金蝶便在她耳下扬翼飞舞，说不出的娇俏可爱……每个母亲的内心深处都有著一本好美好美的童年往事！

“娘，娘！”

“哦，什麽事？”她几乎忘形了。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吗？”

“我忙著找出你要穿的衣服，无暇细听，你再说一遍。”

“娘，你真是的，挑衣服有什麽重要呢，我说的这个人才是顶顶要紧。”风蝶影可爱的童音向母亲席卷而来。“我说楚大哥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呢？你别看他一副孤傲难以亲近的模样，其实心肠好得很，解危救难从不皱一下眉头。洽病是他的拿手本事，这且不提，光说昨日我们经过苏州城，遇到一位可怜的姑娘被赌鬼父亲卖入青楼还债，那位陈姑娘不依，趁人不备跑到街上求救，没人要管，楚大哥便管了，原来青楼的老鸨是赌场老板的相好，两人狼狈为奸毁了不少姑娘家的一生幸福，陈姑娘只是其中之一。赌场老板先是派出打手，哈，敌不过我手中的马鞭，打得好不过瘾！娘，我今天才发觉到一项真理，心情不好时可以找几个坏蛋狠狠修理一顿，不但消了心中气，还人人叫好，捧我为侠女，欺负人有理呢！”

白香香苦苦一笑。“怎麽你丝毫不像我呢？你爹也没你那份不羁，究竟遗传了谁的性情？孤男寡女的，万一段家误会……”

“娘！”老调重弹，小蝶可不爱听。“段拂要误会是他家的事，我才不在乎。娘，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下去？”

“你说吧！”女儿不喜欢段拂，她老早看出来，已成为她心中的隐忧。

“赌场老板眼看没办法，便搬出他的绝招：赌！叫我们跟他赌，能赌赢他便放人，赌债一笔勾消；若输了，拍拍屁股走人，当作没这回事。我自然不答应，我不曾碰过赌具，楚大哥更不像那种人，不料，他居然应声说好，我唬了一跳，悄悄问他会这玩意吗，他说没玩过。这可怎麽办呢？”

“是啊！他胆子好大。”白香香不由得也勾起兴趣。有人附和，小蝶更起劲了。

“一赌定输赢，比大小，楚大哥选择比大。赌场老板拿出他最讲究的宝碗和三颗翡翠骰子，由他先掷，不愧是赌场老手，三颗翡翠骰子在他手掌心里像有了生命一般，只见他轻松、老练的一扔，骰子在碗中跳跃、旋转，突然间，红、红、红，三六十八红，他赢定了！我看得心头似给人抽了一鞭子般难受，赌场老板得意地狂笑，我恨不得将他脸上狰狞的笑容撕下来，掩耳不欲听他的狂语：我已赢了九成九，分毫的一丝希望是你有法子掷出十八点一条龙。没听过是吧？就是三颗骰子先後亮出红色六点，再一颗接一颗往上叠成一柱，我们的行话叫“十八点一条龙”，不过，这只是传说中的神技，我从来也没见过。”他话才说完，楚大哥便拿起骰子托於掌心，也没见他怎样动作，掷骰人碗，三颗骰子滴溜溜地转，跳舞似地一个六点上又跳上一个六点，三个六均向上，并叠成一柱，“十八点一条龙”，楚大哥羸了。”

“啊，他竟然这样神奇。”

“可不是。赌场老板面如死灰，像活见鬼了。”

“後来呢？”

“当然是乖乖放人，撕毁债据。”

“阿弥陀佛！他拯救了一位姑娘的一生，积德不浅。”小蝶的故事说一段落，人也香喷喷的跑出来由得母亲任意妆扮。

“我瞧他也不在乎积德不积德，纯粹是一股恻隐之心。”

“这才是真功德。有目的的行善无功德可言，不过总比见死不救好。”

“娘，听我这样一说，你也喜欢他吧？！”她企盼地问。白香香停下为她梳发的手，平静一下情绪，继续梳理。

“你怎麽不说话呢，娘？”“说什麽？“不怕虎生三只口，只怕人伤两样心”，礼法所不容许的事，一样也别做，妇道人家尤其一[奇+书+网]步也错不得。”“不公平！不公平！”凤蝶影急怒而起。“指腹为婚不是我要的，段拂更不是我要的……”“你住口！”白香香气得颤抖。“你怎能够说出这种话？段拂有哪一点不好，教你今天来怨怪父母为你作主订亲？”“他好不好都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小蝶，你太任性了。”“娘——”“姻缘天注定，为娘的作不了主。”小蝶最不服气这点。关老天爷什麽事？老天何其无辜，替凡夫俗妇的自作主张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白香香把手轻轻的放在女儿肩上。

“宁走十步达，不走一步险。退了段家这门规，会有更好的姻缘来相就吗？你要想清楚，不要一时冲动，毁了终身幸福。”小蝶无法宽慰母亲说她对楚少玦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他们相识太短太浅，而楚少玦也不是那麽容易爱上女人的人。不错，每位少女都曾偷偷幻想著如意郎君，段拂不正是标准如意郎君之典范吗？但是若不能心动，无法产生爱情，不论对方的条件多麽优厚，也是徒然！

一旦心动了，对她而言就是一辈子。她所爱的仅有一人，只有他能够占据她的心田，而其他男人只是粪土罢了。楚少玦，她的爱，她甘愿为他冒险将一生博上。此情唯有落花知，她的他仍在装傻。

不知该庆幸、松口气，或者……遗憾，风蝶影已是半个段家人。虽然他没有说出口，内心也不愿深想，但隐隐约约的、不可否认的，她使他快乐很多，她是第一个想用心了解他、亲近他的女孩。楚少玦不无伤感的自言自语。“我命中注定是一个孤独的人！”至少，他可以治好风晓寒的无名怪病，回报她三日的情义。他确定风晓寒根本没病，只是忧郁成疾，以至茶饭不思，造成身体上的日益衰弱。过去为他诊断的大夫当然有人看出这点，但谁也想像不出有什麽事足以让他忧愁郁结，加上他本人若不承认，风太君等人只会怀疑大夫无用。只有解开他的心结，才是治本之道。他暂居留客院，此刻倚栏西眺，夕阳把天边染得猩红一片。显然风太君对他仍抱著几分怀疑的态度，不过看他露了“悬丝诊脉”那一手，不免又怀有两分期望，所以当他说出“二庄主根本没病”时，没被赶出庄去。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如果他是“白云公子”，待遇将会不同吧！只重衣冠不重人原是人性的弱点，他并不在乎。

“楚大哥！”

正在沉思之际，忽闻此声，他毕竟有些欢喜，几天相处被她黏缠得已经快变成习惯。他微偏头，只觉眼前一亮。小蝶穿著粉紫色罗衫，下著翠文裙，夕照下，宛若观音身旁的小龙女，神态娇憨可掬。

“小蝶姑娘，你实在不该到这地方来。”

“为什麽？”

“你是装傻？还是故作不知？”

“如果你想说“人言可畏”什麽的，劝你省省吧！”她小嘴微噘，做了个轻蔑神色。“江湖儿女理当洒脱率性，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岂怕他人说嘴？”

“你终究是小孩心性，不知人嘴两片皮，毒过小金蛇。”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已经可以成亲，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不过，小金蛇是什麽东西，可怕的毒蛇吗？”

“那是我所知道最毒的小蛇。”

“你不怕毒蛇，反倒怕给人说三道四，岂不矛盾？”他不禁一声轻叹。“我哪是担心我自己呢！”他来无影去无踪，旁人要说嘴由他去说，反正落不入他耳中。“这麽说，你是担心我罗！”地发出了一声奇异的呐喊，向前几乎仆倒在他的身上，楚少玦本能的往左侧闪开，她支撑不住，眼见要去亲吻地面，他才伸臂相扶，她便顺势抓住他的手，声音更加低迥。“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他缩回手臂，侧身不去看她。“你错了！我已心有所属，不会再去看上别个女人，而你，自有良人来扶持。”“你骗我，我才不信你有意中人，你分明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至於我，我可以不害羞的表明心迹，我今生只喜欢你一个。”

“你拿婚的当儿戏吗？有婆家的人竟敢如此厚颜？”

“不是我存心毁婚，段拂和我差异太大，无法相容。”

“这不关我的事，不必说给我听。”

“喜欢你也不可以吗？难道你喜欢人家讨厌你？”带泪而发光的脸上，一簇炬火在她的眼里燃起。“我就是喜欢你，我偏不要嫁给段拂，怎麽样？我也不在乎你心里有其他女人的影子，迟早我会打败她的。”

“荒唐！”

他抛下一句，可斫屋里去了。

小蝶含泪的眼终於滴落水珠帘，暗恨那荒谬的婚约。

走出留客院，来到花园散散心，和秦药儿不期而遇。

“你哭过啦？”药儿左瞧右瞧，拍掌笑道：“有趣，有趣，你的眼光特别得很，竟然看上楚大夫，我瞧他冷得没几分人气，你怎会喜欢他呢？想不通呀想不通，你告诉我好吗？”

小蝶像瞧见鬼了，声音极不稳定：“你……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详细的内情不是很明白，但猜也猜得出来。”她微微的笑了笑，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好心劝你一句，楚大夫不是好对象，比起来，段拂虽然也不在我眼内，但至少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著男性弱点的人。”

“此话怎讲？”

“十个男人九个爱充老大，尤其在老婆面前，若不能像个一家之主，那筒直没脸见人，所以，有外人在场，就让他去充老大吧，吆三喝四俯首听命，甘心做一只听话的小猫；待客人走後，任由你床头夜叉啼、河东狮子吼，保证他乖乖听你差遗。”

“这又关段拂什麽事？”小蝶奇怪的反问。

“他也是凡夫俗子，日後想必摆不脱这种模式，在爱妻跟前乖乖俯首称臣，由得你作威作福，好不快活！”

小蝶黯然摇头。“我不想到夫家作威作福，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更希奇了。“想不到你和我一样是个怪胎。”

“那又怎样？追求自已所爱有何不对？”

“对，对，对极了。”秦药儿扬起她那充满乐符的笑声，乐不可支的说著。“他是比天上白云更难捉摸的那种人——除了满腔的冷傲之气外，什麽也没有！如今竟能够吸引像你这样的美女，我当然吃惊不过了。”

“听你口气，似乎认得他？”

“老实告诉你，大约一年前，我们曾见过一面，如今事过境迁，他已将我忘了。这样再好不过。”

小蝶不大相信，楚大哥记性惊人，没道理忘记像秦药儿这般出色的人，除非他不欲相认。不过，她没说出来。

“嗳，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要憋死了！”

“说什麽？”

“他凭哪一点吸引你啊？”秦药儿睁大了眼睛，用高亢的声音说道：“我承认，他的长相吸引人，才气吸引人，但除此之外，你不觉得和他在一起呼吸困难吗？你能忍受他用一对寒冰似的眼睛看著你，半天不说一句话吗？”

“楚大哥才不像你形容的，他性情很好，很和善的。”

“和善？”她几乎屏住了呼吸，艰难的重复这两个字。

“当然，”小蝶脸上带著回忆的盈盈笑容。“他救了我一命，帮著我收拾本庄的败类，不要一分钱救治被毒蛇咬的老樵夫，挺身搭救一名少女免於坠落风尘，对求乞的老妇慷慨地施舍他盘中的食物。我不知道他暗中做过多少件义行，但我所见到的他，却是一个充满众生慈爱的好男儿。”

她不由得动容。“真是这样吗？”

“像他那种人会作假吗？”

不错，他根本不屑作假，因为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真是想不到。我以为，假如要在这世上找最冷漠、最不顾别人心里感受的人，那一定非楚少玦阁下莫属了。”

“他很容易让人误会，”小蝶坦然承认。“穿著最普通的衣抱，却有著贵比王侯不可一世的气度，使人不敢轻易靠近。”

“才不呢！”秦药儿悻悻的吐出这句话。“我姊夫就是一位候爵，我姊夫的姊夫是一位王爷，可是他们两个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楚阁下给我的心头压力，我一见他只想躲得远远的。”

“你未免说得过火，我就没见到有人畏他如虎。”

那当然，秦药儿嗤之以鼻，他们又不需跪下来叫师叔。

“一个人只要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为何只怕一个人呢？”

这可令秦药儿不悦了。

这时，一名女仆急匆匆来到她面前禀报：“庄主有请龙夫人至前厅。”

“什麽事？”她不耐烦，插手小师叔的情事要有趣多了。

“龙少主亲访本庄，要迎接夫人回府。”

秦药儿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喊了起来。“他怎麽来了？”

女仆反而手足失措：怎麽丈夫来迎接不好吗？

在一旁默不作声却比一般人观察力强的小蝶，颇有深意的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少夫人不急著前去会夫婿？”

“自然急。”她暗自咬了咬牙，低头瞧了自已肚腹一眼，便有恃无恐起来。“师兄也真是的，我不过离家数日，他便按捺不住。走吧！”由女仆伺候著前去会夫。她自幼被宠惯了，丈夫又是惯坏她的始作俑者之一，她才不怕哩！

风蝶影则又不同了，她的婚事错综复杂，仍需努力。

如何解除婚约却不伤及父母的心和两家的面子，这个难题不断在她的心里盘旋，她沉吟著，思索著，夜里也不能安睡。

龙少夫人说段拂比较适合做丈夫，她却不以为然。

段拂常在花丛里冶游，不时与一班风尘女子传出绯闻，表示他很受女人欢迎，很懂得女儿家的心理，能够温柔呵护，使女人幸福。但这些恩遇和温柔手段并不专属於她风蝶影，有何道理要她相信段拂婚後会一心一意的疼惜她？

何况，段拂对待她从来不及他对青楼女子的一半温柔。

她有必要冒险将一生赌上吗？甚至，她有这个勇气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爱自然生不出勇气。

相较之下，楚少玦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外冷心热，清俊刚毅不苟言笑，相处久了，才发觉他有如天边的一抹晚霞，透著诗意的光辉及温暖的柔情。

他除了气质特殊之外，连为人处事的方式都与众不同，他与小蝶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宛如天上白云般无法捉摸，难以亲近，却是最最最真实的存在。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大声嚷了起来：“他们都错看楚大哥了！”

来到她门外的向花霞，以为出了什麽事，慌慌忙忙跑进来。“怎麽了？怎麽了？怎麽叫得这样大声？”

小蝶一时答不上话来。

“二更天了，你屋里的灯火仍亮著，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小蝶，这不像你，你从来不曾比我晚熄灯啊！”

她依然一言不发，姊妹间沉默了一会儿，才见花霞又说：“你这次回来跟以往很不一样，有什麽心事吗？”

“我哪有。”悔婚毕竟不光彩，她也没脸时时嚷嚷。

花霞更加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你的心比麻雀小，搁不下心事的。说出来，我们姊妹互相商量，不赛过诸葛亮也胜过臭皮匠。”她很感兴趣的说：“我瞧见段大哥忙不迭地找你说话，是不是他终於忍不住要把你娶回家了？”

“不！”风蝶影好像遭到毒蛇咬似的，立刻说道：“我敢向你保证，他对我从没有兴趣，而我对他呢，更别提了！”

其实不用问，花霞也明白她的心思。

“可是姨爹姨母都希望你嫁得好，而段拂正是最令他们放心的女婿人选。你们两家是世交，又是青梅竹马……”

她嗤的一声，依然不改初衷。“他不适合我！”

“你太奢侈了，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却……”花霞出言即悔，只觉得满心苦涩，记起幼年和段拂相处的时光，益发神伤。

“花霞……”

“段拂一定是被你施了仙术，小蝶，你要惜福。”

她一面说著，一面走出了秀阁，纤秀的背影述说著落寞。

门随後掩上了，留下小蝶错愕自语：“花霞，真那麽喜爱段拂吗？，”

猝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让花霞代替她嫁给段拂吧！

跟段拂青梅竹马的不只她一人，为什麽花霞就不能做段夫人呢？

这的碓是个好主意！只是有一个问题，段拂可喜爱花霞？半晌，她骂自己：她真傻，即使无爱，至少也是喜欢的，要不，段拂也不会叫花霞作“霞妹”了。花霞的性情好，又贤德，爱上了就不会变心，时日一久，段拂若没爱上她，才是咄咄怪事！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由她使计把他们送作堆。

这下子，她一丝睡意都没了，开始左思右想起来。

最後，她只好走出屋子，在庭院里吹吹风。

白菟园外是一个中庭大花园，她在月下漫步，一面思考细节，不久，停在假山的一角下闲坐，托腮望月，像个雕像。

想若想著，眼皮开始有点沉重，正决定要回屋里睡大觉，掀眼却正好瞧见一条白色的人影飘落花木扶疏的园里，略一停留，随即飘然而去。

是楚大哥！他要去哪里？

难道他打算偷偷离去？

她一触及这可能性，情绪便禁不住激动起来，这股奇异的、似电极的感觉，半参著痛楚，向她横扫而来。

不，天涯海角也要随他而去！她的动作素来比她的思想快一步，但这回却有人比她快，她刚要动，又有一条人影落在方才楚少玦停留的地方，一转眼，也朝他离去的方向追去。老天，是祖奶奶！这……这究竟发生了什麽事？竟然惊动了风太君亲身出马。无由地，小蝶突然感到一股凉意由脚底直冒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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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亿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薄暮时分，园里的百花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烟雾，蒙胧中一位绝色女子双目含泪，凝望著他，一声声吐出“长相思”的诗句，那含幽带怨的语声，几乎要把他的心肝都摧折了？

“沁梅，沁梅……”在睡梦中受苦的风晓寒，神魂不安的扭动头颅，枕上已是一片汗湿。“沁梅，你在哪里？沁梅，你不要走，沁梅，沁梅——”绝色女子诉完了“长相思”，渐渐消失於迷雾中，如同过去所做的梦一模一样，他焦如焚，怎麽追也追不回，便狂呼不已，倏然而醒。

此时夜半三更，月寒湘竹冷，风切夜窗户。风晓寒独坐凄然，含泪喟叹。““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沁梅，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麽只肯与我在梦里重逢？”回首前尘，不禁泪下。

正感伤不胜之际，忽然听到悦耳的男子声音附和吟道：随水飞花，离弦飞箭，今生无处能相见；长江纵使向西流，也应不尽千年怨！

风晓寒惊醒，只见淡月侵帘，冷风拂面，西窗下的坐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雍容飘逸的神貌气质使他很快辨认出来。

“是你，白天那位大夫。”倒不惊怪他闯空门之举。

“多谢阁下尚记得区区在下。”

“大夫凛凛然如天神，教人欲忘也难。”风晓寒饱经世故的一双眼睛虽然血丝充盈，但眼力还在。这年轻人不动则已，来了必有他的道理。““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需先同调”，是杜甫说的吧？！我看你不是一般人，大概不是来向我嘘寒问暖，若有什麽话可以直言。”

“我此来讨一个公道。”

“讨公道？向一个病人讨公道？”风晓寒真不明白。

“病人？”楚少玦冷冷的说：“多少位名医因为你的病而名誉受损？将心比心，我很替他们悲哀。”

“我不懂你在说什麽？”

“你懂，只是没有勇气承认。”他很残酷，不答他反而直言。“你的身体根本没有病，只是心魔作祟，以至於终日食不知味，连旦睡不安枕，渐渐地使精神萎顿，目光涣散，宛如病夫。”

风晓寒彷佛见鬼了，惊愣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假如你沉迷於自怜自艾而不愿自救，甘心作一个病夫，那是你的事，不过为了别个大夫不再受贵庄为难，你乾脆坦白告诉太君：你的病没药可医，你要自生自灭，不必再找大夫了。”

他的话可够尖酸、冷酷，不像大夫该对病人说的话。风晓寒顿时一股气上涌，从小，他就是个惯於发号施令的人，天生的权威人物，除了母亲和大哥，人人都服从他，不过他生性快活，使人乐於亲近，但这不表示有人可以对他如此无礼。

“你好大胆……”

“听我说完！”楚少玦喝止了他。“要医好你的病很容易也很困难，因为这病完全要靠你本身去击退心魔，将你的心结打开，只要你自己肯振作，再辅以营养的食品，不出半月，不药自愈。如果你继续放任心魔纠缠，不是我危言耸听，一个人吃不下、睡不好，不出一年，就会病入膏盲而死。”

“我……我哪来的心魔、心结？”他马上反驳。“你这个乌龙大夫，没本事治我的病，生怕拿不到诊金，结果，却来言词恐吓。”

“你这个人简直自私自利，不是男子汉！”楚少玦严厉的截断了他的指责，十分严肃的说：“你以为单凭“风雷山庄”四个字便请得动我吗？不，是令媛小蝶姑娘的一片孝心感动了我。为了替你寻访名医，她一个姑娘家不惧江湖险恶的出门单闯独斗，用尽方法去打听名医的下落。假使你不顾惜女儿，那麽想想已经年迈的母亲，她中年丧夫，能够指望的只有儿子，你如果还爱她，怎忍心教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风晓寒深抽了口气！那对因病而失去神采的眸子开始闪动起来，看了他一眼，愈看意惊奇，意看愈激动，这一眼不像病人，充满了灼灼逼人的力量。“你……你懂什麽？你这样年轻，哪能体会我的心情！”“我懂，我能。”楚少玦的语气反而温和。“不，你不会懂的。”风晓寒的神情萧索，眼睛却坚定而狂野。“我有人人称羡的背景，有好的家庭，母亲疼我如宝，妻子美丽贤慧，女儿聪明伶俐，照理说，这一生我已经没有遗憾，我应该满足了，可是，“应该”并不等於真理！想要爱的人不能爱，没有本事保住爱我的女人。或许你说的对，我太自私自利了，我不是男子汉，我没有勇气割舍现有的幸福，活该今日受报应！”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发出亮光，或许是夜的黑给予人一层保护色，使他有勇气说出这段话，话头汹汹而来。“这种难言的苦楚，这样的心情，有谁能了解？我又能对谁说去？”

“我是大夫，可以说给我听，说出来或许病就好了。再说，我不是你的亲人也非你的朋友，只是浪迹天涯的无名郎中，和你之间没有利害关系。”

“你太年轻了。”楚少玦只觉得心里一阵激荡，用悲哀的眼光看著他，幽幽的说：“世上最苦的莫过於有口难言，“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这等滋味才是最苦的。你和你所爱的女子不能在一起，但至少你们相爱过，而我，连开口表白心迹也不能，只有将情意沉埋心底，只因，身分的悬殊是一道永远跨不过的深谷。”

“啊！”风晓寒动容了，此人竟与他同病相怜。“你的她，此刻在何处，你可知晓？”

“京城王侯府。”听他这一说，风晓寒大约可归纳出下列情节：他某王侯府为主人诊洽，机缘巧合碰见主人的女儿或者笼妾，惊为天人，心生爱慕，但因身分悬殊连表达的机会也没有，只好黯然离去。

好可怜，真令人同情。

楚少玦可以推算他心中所想，无意再多加解释。“你至少有一点比我幸运，你知道意中人在何处，是否平安快乐，我却连沁梅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风晓寒基於同病相怜的共通点，有了倾诉的勇气。“年轻人，让我告诉你一个极寻常的故事吧！或许，在每一个富贵人家的屋檐下都曾发生过这样的故事：少主人爱上了伺候他多年的丫头。”他温柔的眼神似乎只看到以前种种。“她的名字叫沁梅，父姓庄，不幸罹患绝症，耗尽家中微薄的资财也挽不回他的性命，最後为了筹凑丧葬费用，她的母亲卖她为婢，原是卖断的，但太君同情她家的遭遇，答应五年内可以照卖价来赎回去嫁人。奈何佳人多劫，庄母捱不过三年跟著病亡，兄嫂无情，搬去他乡另谋发展，沁梅成为孤零零的一个人。卖过来那年，她才十三岁，就已生得明眸皓齿，柳腰蛾眉，十分讨人喜欢，而且禀性伶俐乖巧，在太君身边服侍两年，从没犯过一点错处。太君疼爱我，派她来伺候我，一开始，我只是得意，因为大哥也想要她。日子久了，朝夕相濡以沫，若没有爱上她，爱上像她那样妩媚多情、百依百顺的绝色女子，那筒直不叫男人了。”

“并非为自已後来的薄幸找籍口，我真心痴恋著她，绝非假情假意，沁梅对我更是绝无二心。年轻人血气方刚，既然彼此有情，忍不住先做了接翼鸾凤、交颈鸳鸯，从此如胶似漆，宛如夫妇。没料到好事多磨，大哥婚後两年，太君接著为我择定名门闺秀为妻，眼见婚期迫在眼前，我和沁梅均彷徨无主，终日愁脸对泪眼。年轻人，你或许感到不可思议，娶丫头为妻或许不成体统，纳为妾不是两全其美吗？那是你不了解家母的个性。”他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再抬起眼来，几点水光闪烁。“太君治家严明，公正无私，不输给男子，唯有一事她最不能容忍：就是纳妾。她坚持夫妻之间不能有第三者，女子不能有二夫，男人也没资格享齐人之福！当年家父曾迷恋一名歌妓，有意为她赎身从良，太君得知，先一步买下那歌妓，送到千里之外的江北嫁予马贩子。家父怒火腾腾，责她是妒妇，已犯下七出之条，家母性烈如火，自已写好休书，要家父盖好手印，她宁愿自动出妻也不愿便宜臭男人左拥右抱！家父反而怕了，自此不再有异心。”如今回想，父亲抑郁寡欢，已种下英年早逝的因子。只是，涉及最爱他的母亲，他不敢多想。“大哥娶妻的前一日，太君将我们兄弟叫到跟前，宣布不准纳妾的家规，连命丫头侍寝也不准，若有违者，丫头打死，儿子逐出家门，而且是一文不名，终身被摒弃在家庙之外。”

楚少玦闻言挑了挑眉，这倒是闻所未闻。大户人家别说三妻四妾，貌美宠姬数十名亦不在话下，洁身自好或独锺一妻者并不是没有，但都是男人心甘情愿不被美色所惑，至於妒妇古来有之，没啥稀奇，可是，要求儿子“比照办理”，那只有隋朝杨坚的独孤皇后可以比拟。楚少玦感到不可思议，风太君给他的感觉并不是那种会计较姬妾小事的女子，以她的手腕、作风，再美的女子进门也不敢兴风作浪，不过多一个伺候的人罢了！

除非她对丈夫的爱太深，产生独占性。但，也不至於干涉到儿媳的闺房之内吧！只要媳妇不反对，多一个人照顾儿子，母亲不是更觉安慰吗？

他怎麽想也想不通，风晓寒更百思不得其解，且深受其害。“我是太君最宠爱的小儿子，我有所要求，一百次中总有九十九次能准，凭著这一点依恃，我鼓足勇气去向太君试探，假若要纳妾的是我，又如何办理？她冷冷看了我一眼说：照样打杀了出去！我吓住了，没有勇气作进一步表明，像只缩头乌龟回到住处，终—只能长吁短叹。婚期日近，我没有一丝喜悦，反倒愁眉不展，而且屋漏偏逢连夜雨，沁梅有孕了！孩子使我产生勇气，打算将一切向太君挑明了说，沁梅反过来阻止我，生怕此事传入白家耳中，令婚事生变，等於加倍触怒太君。不如等成亲後，再行禀明，太君或许会看在孙子面上网开一面，而且她听说白家姑娘不但貌美出众，而且十分贤德，她若是大肚能容，事情就更易办了。惶乱失措的我，轻易被她说服了。”

往事历历在目，甚至沁梅的一颦一笑彷佛在眼前一般，伸手可以触摸。

“後来呢？夫人不容？，”

“不，拙荆从来也没见过沁梅，甚至不知有这个人。”

楚少玦不言了。这世间的故事总是悲剧多喜剧少。“在我结婚前数日，几个朋友邀我出去饮酒作乐，我心情正烦闷，便答应了。一日酒醉而归，不见沁梅来服侍，以为她怀有身孕提早安歇，也不以为意，次日晌午酒醒，才发现她留言出走！我一看非同小可，几乎给她吓去半条命，发了狂似的四处寻找，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我心力交瘁，大病了一场，昏迷了好几日，等我恢复神志，忽见一名端丽女子身著红衫，在榻边伺候著我，询问之下，才知她是大哥代我迎娶回来的新婚妻子，已在床边照顾我三天三夜。她如此贤慧，我反而心中有愧，新婚之夜却来伺候一位病丈夫！待我病愈，与夫人交谈，深觉投契。此後两年，我一面派人暗中寻访沁梅和子的下落，一面做我妻子的好丈夫。也许男人多是善变的吧！享受著幸福的婚姻生活，很容易便将情伤淡忘。待第二年春，小蝶呱呱落地，囡囡可爱的模样完全占据我的心灵，小蝶一天天地长大，我一天天地减少对沁梅的思念，只是偶尔想到那个未曾悟面的孩子，不免心怀歉疚，有些怅惘！除此之外，我几乎不再想起。”

楚少玦没有批评，因为他会那麽做也是人之常情。

“为何又突然为情消瘦呢？”“大约在半年前，我梦见沁梅，她流著眼泪吟诵李白的“长相思”，那首诗是我教她念的，她唯一会背的一首。起先，她几日来一次，复来，天天人我梦中，只吟诗一首即去，似乎在怨我恨我，可是，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呀！我开始害怕入睡，吃也吃不下，时日一久，终於病倒了。”说完，他长长吐出了一口大气，胸中积郁的情结终於解开了。楚少玦不瞬的望著他，嘴角带著一丝微笑：此人有救了。

“要怎麽做才能令你安心呢？”

“我希望沁梅能告诉我，她想要我怎麽做？”

“把你的梦描述得愈详细愈好，或许我能解。”

“你又变成解梦者了！”这是他的评语，又像[奇+书+网]一声叹息。“好吧！最不堪回首的少年往事都教你听去，难道还吝啬一个梦。”

梦境很简单，况且日复一日没有改变，熟悉得像是又梦了一遍，风晓寒带著痛苦的神色很快描述完。

“梦里的她，依旧是当年模样？”

“我无法看得很清楚，但的碓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楚少玦第一个反应是站起身来，回转身，窗外已是朝霞初露，长夜将尽了。

“怎麽？莫非此梦不祥？”他说著，嘴角了一下。

楚少玦轻叹了一声，说：“梦中佳人依旧是当年容貌，那表示她已不在人间，唯有死人不会变老。”“啊！”一阵昏沉难受的痛楚使他眼前有一刹那时刻的漆黑，觉得泪水一下子全涌进了他的眼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楚少玦不去看他流泪哽咽的模样，免得他日後尴尬。

不多时，风晓寒克制住情绪，问道：“她夜夜来托梦，可是要我为她安葬？”这次，他将不计後果，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恐怕她已入土多年，不劳你费心。”

“可是……那……她到底想暗示我什麽？”

“时间过去十八、九年，当年她若能平安产下孩子，到今日也差不多像她当年那个年纪。或许，她一再提醒你忆起旧情，是暗示那孩子即将和你重逢，但愿你能看在她对你一往情深的份上，善待那个孩子。”

“老天！”风晓寒无意义的了一声。“是我的女儿——清虚道长曾为我。算，说我命中无子，只有一对女儿。”伤感之後，为父的心情自然欣喜，愁容一扫而空，简直把楚少玦当成布衣神算的再问：“依你看，我和沁梅生的女儿何时可以见面？”

没等到回覆，却等来可怕魔音越窗而入：“啊、啊、啊——”像负伤的野兽般哀嚎著。

“小蝶！”屋里的男子同时冲口而出。

风蝶影破窗而入，面色苍白，满是泪痕，冲著风晓寒便是一阵鬼吼鬼叫。“爹，我讨厌你！我鄙视你！你再也不是我心目中最崇拜的男人了！你是个伪君子！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她哭著叫，叫完又穿窗而去。

“小蝶！”风晓寒吓傻了，赶到窗前。“你听爹解释……”待看清楚，一颗心又像千斤一般的重，几乎掉落地上。

窗外碧竹下，风太君魁伟的身姿宛若石柱伫立，怕一开始就已经来了。

再回首，激得他全盘托出往事的楚大夫、布衣神算，已不见踪影。

或许，他该再次病倒，事情会容易得多？！

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风蝶影立即放声大哭。

她圆满的家庭破碎了，不再完整无缺。

完美的丈夫，完美的父亲，到头来竟只是一个哄妻子女儿开心的骗局。

她愈想愈伤心，哭泣得更厉害，泪水像崩溃的河堤般奔泻下来，一发不能收拾。

“唉，女人的泪水到底有多少？”

听到这声音，小蝶愕然了，忘了哭泣，张大了嘴，吓愣愣地呆望楚少玦，但很快地，又想起自已可歌可泣又可怜的身世，“哇”的一声，重新哭倒在他怀里，哭得那样天崩地裂，一对小拳头在他的後背捶击著，边哭边喊：“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让他说了出来……你还我的爹爹！还我原来那个爹爹！哇啊……我不要这样子，你还我原来的幸福，你还给我……”

她那泪痕遍布的面庞，伤心欲绝的哭声，一声声的抽泣，都把他的心给搅乱了，竟像被刀剜一般的疼痛，他无法出声，只能回拥住她那颤抖不已的小小身躯。

“这不是我要的，我不能接受……”

“我宁愿没有听到，我应该一开始就出声的，偏教祖奶奶点住穴道，这不公平！我不要……你让他收回去，求求你让他收回去……”

“小蝶！你住口吧，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不，我知道……”

话没说完，她的嘴已被堵住，在她还来不及抗拒时，他的唇已吻上了她。

有好一会儿，她被这突来的强吻炙得昏乱了，忘了伤心，忘了思想，更忘记了挣扎。他的唇紧紧贴合她的，激烈而有所渴求，令她心灵震撼，又情不自禁的为之销魂。

她也不禁热情回报，似乎只有他的怀抱，才是她永远的靠岸。

这给小蝶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觉，更加陶醉不已。

她全身紧靠著楚少玦，战栗著。有股难以言喻的，渴望著。

除了他的双唇和他的拥抱，整个世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一只早起的鸟儿——向花霞——撞见了这一幕。

花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来历不明的郎中竟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意图染指她可爱的小表妹！他都敢欺到她们头上了，那她还客气什麽？

走过去，朝他的脚狠狠地跺上一脚！本来想打他耳光的，可是他太高了，只好转移攻击地点。

纵然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楚少玦仍活像遭雷劈的跳了开去。

他在做什麽？他居然吻了一个姑娘，别人的未婚妻！老天，他是怎麽了？他的意志力、克制能力都跑到哪里去了？

他从来不曾失控，还失控到完全失去警觉性，教一名手无搏鸡之力的弱女子欺到身上还不自觉。

这一切，是怎麽开始的？又是如何发生的？

他竟感到茫然。

不待他思虑清楚，向花霞已迫不及待要将小蝶带离危险地带，一边走一边回头警告他。“今天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不准你到处乱说！还有，你最好赶快滚出风雷山庄，永远不许再见小蝶！”

再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无耻之徒！”连忙把神志不清的小表妹给拖走。

楚少玦给人骂一句“无耻之徒”，心里的羞耻念头一下子冒了起来，生平还没给女人骂过，尤其骂得这麽难听，简直自作白受！他抽了口冷气，闭上眼睛，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搅著、抽痛著，他不应该违背自已做人的原则！刚刚，他一定是发了失心疯！不，不，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岂可推卸责任！

当他把嘴唇压在她的唇上，那一瞬间，他已失去为自己辩解的藉口。

当她情难自禁的回吻他时，他有片刻醒觉，却放任自已继续缠绵沉醉，他的罪过更不容推托。

他喜欢她，甚至有一点爱她，他无颜再自欺欺人。

如果他有胆子承担责任，此刻他应该回到风太君和风晓寒的跟前谢罪，并提出缔结鸳盟的请求，然而，“罗敷自有夫”，行踪漂泊不定的自己和能够提供安稳生活的段拂，相较之下，谁才值得托付终身？不言自明。

况且此事一传扬，头一个受到伤害的就是小蝶。

流言，流言，可以杀人於无形。

他如何忍心看她这逢不幸呢？

离去，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事如春梦了无痕！”今生，注定是个孤独的人。

”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那个人真是我们的冷面小师叔吗？”龙湖搔首抓耳，啧啧称奇。

早起的鸟儿不只一只，还有一听到老婆怀孕就将兴师问罪、修理逃妻的念头全抛到九霄云外去的龙湖，他喜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到老婆就呵呵傻笑，眼睛朝下一看到老婆尚未隆起的小腹，更是笑得龇牙咧嘴，就这样，兴奋过度、神经兮兮的对著老婆又是笑又是搂又是抱，到了清晨，总算恢复正常，但已无心安眠，便到园外走走，远远撞见那精采的一幕，不同的是，他在花丛里打滚过来，对这码子事见怪不怪，很有道德观念的转身走避，但小师叔的作为怎麽也抹杀不去。

“以为他神圣不可侵犯，原来也有著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

龙湖笑自已从前太傻，只要是人总会有人的弱点嘛！

“幸亏没给药儿瞧见，以她的劣根性，那是一定会当场捉奸，然後以此威胁小师叔，然後从中猛捞好处。”

“什麽猛捞好处？”

说鬼鬼到。所以说嘛，不要在背後讲人家坏话。

“没什麽，我在自言自语。”龙湖连忙一语带过，然後关怀而激动的问：“怎麽不多睡一会儿呢？是不是孩子踢你？觉得今天精神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点什麽东西……”

“停！”秦药儿挖了挖耳孔，真是受不了，男人一听到即将升格为父，都会变得这样婆婆妈妈、神经兮兮的吗？希望这只是暂时现象，否则难保她不会再一次离家出走！

“药儿，你怎麽啦？”他很紧张的贴掌摸她额头。

她的招牌动作是：拉下他的手，塞进嘴里当鸡腿啃！

“哇！你干嘛又咬我？”

“你很罗唆，我快被你烦死啦！”

“我……我罗唆？哼，哼，真是好心没好报。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以为我会轻易就原谅你做的好事吗？”

“哈，可说到重点啦！你逼我离家出走，然後意图倒果为因的以此指责我的过错。我的好少主，果真英明睿智，你永远都是对的，相信青龙社日後在你的领导之下，将走上独裁之路，成为你个人的一言堂。”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龙湖粗著嗓门说：“你这项疯狂、毫无理智的指责，完全没有根据。事实是你把一杯茶水倒在沈姑娘的头上，然後自已畏罪潜逃，丢下一堆烂摊子要我收拾。”

“这是我的错吗？”她以不可一世的声调反驳道：“当然不是。你和沈女妖当我是隐形人还是瞎子，在我面前眉来眼去、互相挑逗，你随便说一件小事，她就笑得花枝乱颤，故作娇态的掩口呢哝道：表哥果然神勇，换作别个男子可办不到。你的样子更加可笑了，给捧得飘飘然，差点上得去下不来。如此善解人意，懂得将男人捧成英雄的妖女，你自然喜得心痒难搔啦！所以为妻的我，很有成人之美的往她头上倒一杯茶，成全你英雄教美、保护弱女子的机会，瞧，她可不是躲进你怀里嘤嘤哭泣吗？设计这样美的机会给你，你能不感谢我吗？”

她的揶揄太过分了，龙湖没义务照单全收。

“你不要颠倒是非吧！沈姑娘是我一位很远房的表妹，人家随母亲来访，我们能不招待吗？事情根本不像你所形容的那般不堪，纯粹是你自己心理作祟，看人家不顺眼。”

“她又不给你当小老婆，我看她顺眼不顺眼，你何需如此在意！”

龙湖想到她一人两条命，不得不忍气。“沈姑娘已经随她母亲回乡去了，听说已有婆家，此来主要是买几匹颜色较鲜的布料。”说穿了，就是打秋风，龙家不至於送不出几匹布。

“原来如此，佳人留不住，只好出来找我这黄脸婆了。”

他忍不住笑出来。“得啦！你心里明白，她不及你一半美丽。你这样若叫黄脸婆，江南女子全成了丑八怪。”

高帽子人人爱戴，秦药儿自然照收不误。

其实，她早看出丈夫对沈女妖没几分姿色却使劲的卖弄媚力很不耐烦，很忍耐的在应付著，只是，她若不兴风作浪一下，哪能堂而皇之的离家出游，还振振有辞哩！

夫妻俩很快和好如初，在花园中游赏。

秦药儿，你简直是天才，想到御夫有术，她内心暗自得意。

“咦！”龙湖突然打断她的自我陶醉，顺势拉了她一把。“过来看看我发现什麽？”

大户人家的大花园少不了假山流水、曲桥石洞，但不免也有一些容易忽略到的死角地方。假山里的石洞是孩提时玩躲迷藏的好地方，但孩子都大了，孙子又尚未出世，石洞里会长出什麽东西，可就很难讲了。

“一双绣花鞋！”秦药儿感到刺激的低叫著。这当然不会是家眷洗了鞋子拿到此地晾乾，两人同心，一齐钻进洞内。

“乌七抹黑的，谁敢在这里过夜？”

“很难讲，我就敢一个人在树林里过夜。”

“什麽？你没带钱出来吗，去住那种地方？”

“又来算旧帐，讨厌……”奇怪，怎麽脚下软软的？一抬脚，“吱吱”两声，一只老鼠由她脚下逃生。“哇，老鼠——”尖叫著像旋风一般跑出洞口，还不住蹦跳。“老鼠！老鼠！啊，老鼠——”

龙湖没被老鼠吓住，反倒给她的尖叫声和跳蚤一般的姿势搞得啼笑皆非。

“好恶心！好恶心！我踩到老鼠了，怎麽办？”秦药儿抬起踩到老鼠的右脚，愈想愈恶心，全身寒毛直竖，不住甩脚，终於把那只怪恶心的鞋子给甩脱了出去。咚——漂游在水面宛若一条小舟。

“药儿，你别丢脸丢到别人家了。”

龙湖正要去拾鞋，突然，又有一只“跳蚤”直冲了出来，蹦著、跳著、叫著。“老鼠吃人！老鼠吃人！老鼠吃人！”

夫妻俩面面相觑，龙湖奇怪石洞里居然真住了一位姑娘，秦药儿奇怪的问：“她在干什麽？”

“跟你刚才一样。不过，她可能比你可怜些，被老鼠兄偷吻了一下。”说老鼠吃人是诬告，看她全身上下没一点血迹嘛！

“她的样子好丑，像一只跳蚤。”

“是啊，和你一样。”

“我哪有？”

龙湖也不反驳。

那位姑娘模样标致，肌肤微褐，但很有光泽，布衣荆钗亦不掩明丽。

突然间，她平静下来，瞧见一对男女在眼前，自己却曝光了，有一阵子，双方静得连呼吸声都停止了。她木愣了半晌，然後不由脱口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也正想问你是谁哩！”秦药儿回答得更快。

她看著出声的女子，美得惊人，不由暗自赞叹，待目光往下一溜，突然升起了一股新的愤怒。

“我的鞋子！那是我的新鞋！”仿佛这样便足以解释一切。

秦药儿低头看不出有什麽不对劲，她不愿弄脏脚下的白袜，所以右脚踩在人家晒乾的绣花鞋上。

“那又怎样？”她好歹是贵客，对小贼不必太客气。

“把你的臭脚拿开！”

“你贼人的贼鞋才臭呢！我这双正义之脚愿意踩它，算是它的造化了！”

她忿怒地大声说：“我才不是贼！”

“不是贼又是何方神圣？瞧你打扮，不像这家的小姐，又没穿丫头的服饰，自然也不是客人吧，我从来没听过有钱人家将石洞当成待客之所。”

“我自有我的苦衷，但我绝对不是贼。”

“每个作贼的见到官，都说自已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龙湖听她们再吵下去也吵不出结论，不著痕迹的打断药儿的话，问那姑娘。“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因何在此地落脚？”

那姑娘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往上昂。

“我叫樱吹雪，”她一副骄傲的样子。“至於其他的，我见到二庄主才会说。”

此时天光大亮，阳光耀目，“风雷山庄”又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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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希望他的脚此刻正肿得像馒头，走路一拐一拐的，痛上七天八夜！”

向花霞寄望自已那一脚的威力，不下於守财奴寄望他的财富。

“看他人品不凡，倜傥出众，原来竟是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人不可貌相，世风日下到这等地步了吗？一个苦学多年的大夫，也算是知识分子，竟不懂礼义廉耻，对一个小女孩下手，简直卑鄙、无耻、下流！”

她骂得口沫机飞，小蝶依然呆呆地坐著，脸上仍是那副痴痴傻傻的笑容。

“哦，可怜的小蝶，你一定被吓坏了。”花霞拥抱著地，轻轻摇晃著她，脸贴脸儿的劝慰道：“醒醒吧！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有人会把这事宣扬出去，段家的人绝不会知道，你仍然是段拂心目中的小蝶儿。”

思绪在花霞的脑海里盘旋著：也难怪小蝶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她根本被吓坏了！她还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突然横遭恶狼强吻，那种不洁的、恶心的感觉仍停留在她的发肤上、心坎上，即使做梦都会吓醒来。

唉！她到底该怎麽做才能帮小蝶回复正常呢？

不知过了多久，痴傻的笑容更深，忽听小蝶幽幽吐出一句：“啊！幸福已然敲开我的心窗。”

花霞如同乍遇魑魅魍魉，只能瞪著她看，作不出反应。

“我的感觉不会错，他果然是喜欢我、爱著我，在我最痛苦无依的时候，他给了我最大的安慰，就在我失去一份爱的同时，给了我另一份爱。我竟不再感到伤心欲绝，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啊！”

花霞这一听，可觉得全身抽紧。

“小蝶，你怎麽回事？突然胡言乱语起来。”

“我好幸福哦！”她回拥表姊，声音低哑的说：“当他吻我的时候，我立刻知道，这是我渴盼已久的，最值得兴奋的幸福！从所未有的奇妙感受由心底升起，一切是那麽美妙、幸福，就像置身在极乐世界一般！”

“我的老天！”花霞惊叫起来。“你竟然是心甘情愿的？你们是两情相悦？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对不起段大哥！”

“段拂？不要去管他吧！”小蝶兀自陶醉於自己的情爱中。

“你……你怎麽可以说出这种话？段大哥对你一往情深，今天你对不起他、背叛他，你教他情何以堪？你……你真是太自私，太过分了！”说著说著，忍不住代段拂放声悲泣。

小蝶吃惊，有点呐呐的说：“段拂还有你啊！你才是对他一往情深，我老早看出来，一直想撮合你们又不方便，如今可好，我们各有所爱，你也不用因暗恋段拂而对我怀有罪恶感，可以大大方方的爱啦！”

“你……竟然……如此说！”花霞张口结舌。“你不知道段拂一直爱著你，在等你长大吗？”

“别胡扯八道吧！我不是木头人，别人对我的善意我感觉得出来。段拂最爱琴棋书画，偏偏这些我一样也没兴趣，他不要瞧不起我就不错啦，怎麽可能爱我呢？不过两家均是名门，闹不起丑闻，他不敢轻言退婚罢了！”

“可是……我看……不像。”她挣扎著想要说清楚，但是声音却始终卡在她的喉咙里。如何才能让小蝶明白，每回她出门两三天不在家，段拂来访时看不到她人，总会在夜里点一盏灯，或读书或弹琴，等待她归来。

段拂的爱或许不是炽热如火，却温暖如月，令她感动。

“你听我的没有错，”小蝶很快的辩白。“没有相同兴趣的男女做一辈子夫妻，简直言语无味，成天只能大眼瞪小眼，想也可怕！虽说青梅竹马，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却不多，反而你更常与他在一起，可见你比我更适合他。”

“段大哥……不爱我！”

这几个字艰难的卡在她的喉咙里，但还是说出来了。

“爱？”小蝶怪叫了一声，震得四壁啷啷回响。

“你小声一点好吧？”花霞满脸涨红，嗫嚅的说：“他若是对我无意，又如何诱他来向我提亲？”显然已有几分心动。

“夫妻的爱是在婚後培养出来的，你不必心急，但至少我们可以确定，段拂是喜欢你，并不讨厌和你在一起，要不然，像他那种世家子弟，会耐烦来理睬你这颗未熟的青梅子吗？”

“你真是这麽想？”

“相信段拂吧！他不会对妻子薄幸。”

花霞看了表妹一眼，那双迷人的小眼睛里多了许多忧愁。

“我实在不该……妄想做段郎……的妻子。”

“拿出勇气吧！花霞，命运不会永远亏待像你这样善心的姑娘。”小蝶打算得好好的。“只要你肯听我安排，保证你的段郎会以八人抬的大花桥来迎娶你。听我的准没错！”

花霞一看她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马上知所警惕。

“你又在转什麽歪念头？”

“你听我说嘛！”

小蝶不由分说的在她耳际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

“不！”花霞想逃，却教她紧紧抱住。

“你又没损失什麽，想想，白白拣到一个丈夫耶！”

“这太……那个了。”她抗拒著。

“你只要记住，你什麽都不知道就行啦！”

“可是……”

“你想放弃？”请将不如激将。“好嘛！有这是强撮的姻缘不贤，我也不勉强你，反正爱慕段拂的不只你一人，肥水不落外人田，眼前还有一个雷洞春哪，保证她听了之後会流著口水猛点头。”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的向门口走去。

“回来。”

“你在叫我吗？”她冷漠地问了一句。

“这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者吗？”

“那可不一定，像一些鬼头鬼脑的鬼兄弟啦……”

“对，就是你这个鬼头鬼脑的小坏蛋！”花霞忍不住嗤的一笑。

小蝶一旋身，跑过来抱住她。

“你答应啦！”

花霞拧她小鼻头。“你对於出卖丈夫可真是不遗馀力！”

“至少，我没把他给“贱卖”了。”

“顽皮！”看著地活泼生动的眉眼，心中满是亲爱。

妹妹俩关在房里设想任何可能发生的枝节，不知天已露白。

两个聪明狡猾的姑娘，联手设计一个男人，有哪个男人躲得开呢？

男人，你的名字叫猎物。

白香香闭门不纳丈夫。

她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不要再见到那个伪君子、感情骗子。

她也是女人，当然不愿丈夫琵琶别抱，只是她的教养使她可以接受纳妾这回事，但，丈夫婚前风流四处“播种”，可不在她容忍的范围之内。

樱吹雪千里寻父，对她是一个晴天霹雳，原本缠绵病榻的丈夫见到陌生的女儿，病马上好了一半，父女相拥而泣的画面，看在她眼里，如刀绞般凌迟著她的心！被背叛、被离弃的感受不足为外人道，只有同一阵线的女儿能明了。

风蝶影陪母亲在房里关了十天而没有抓狂，简直是奇迹。

她的心也不好受啊！楚大哥竟不辞而别。

她不能抛下母亲不管，只有静待问题能有突破性的解决方式。

起初几天，白香香的心情悲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能说话，也不想吃饭。

波涛汹腾的情绪，经过十天的洗礼、沉淀，又红又肿的眼圈逐渐不再那麽明显，的确，人总不能天天肝肠寸断的，何况像她这种在传统礼教下教育出来的妇人，总是习惯於认命，慢慢的，又吃得下，睡得著了。

不过，对丈夫的恨意固然已减轻到不满的程度，不表示她愿意原谅丈夫，重新接纳丈夫。即使他天天在房门外哀求、请罪，她还是不为所动。说的也是，假如这般轻易便宽恕他，那她简直没有脸面去见家里的人。

“娘，”小蝶依偎在母亲身边，低声问：“我们老是躲在房里跟爹呕气也不是办法，你可有什麽打算？”

“我也不知道。”白香香沮丧的、老实的说，呕气呕到後来会有不知如何下台的难处。“我现在是一见到他就生气，见了面只怕会说出很难听的话，到时撕破了脸面，反而不美，毕竟我还要在这个家待下去。”

“这麽说，你还是决定原谅爹罗！”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回头想一想，自从成亲以来，你爹对我倒真一心一意，不曾到外头逢场作戏，可是也正因为这样，受到的打击反而更大。”

小蝶连忙点头，深有同感。

父亲一直给他“完美好丈夫”的形象，进而影响她择偶的标准，对段拂因此百般挑剔、斥为败类，全种因於此。一旦发觉完美的背後所隐藏的秘密，被欺骗的感觉深深伤害了她。

不过她依然相信：楚大哥绝不是那种人。

那日，在西窗碧灯下，她听到楚大哥的表白，很同情他曾经失恋，却也庆幸他的失恋使她有机会认识他，很自然的爱上他。

她不要他再一次因“身分悬殊”而自我引退、黯然离去，她会找到他，告诉他：她不在乎他不是“风雷山庄”的理想女婿，她愿意抛下小姐身分随他天涯海角四处行医救人！若是他再一走了之，小心风蝶影的绝招——猎夫第三步：谨守贴身膏药的原理。排除异己，打击对方，使自己成为黏在他身上的“唯一”。

整个猎夫计画就叫做：终於跟上了你！！

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何况像她这样的盖世美女，只消勾勾手指头，男人自然拜倒在石榴裙下，否则，岂不太没天理了！

由此可知，她的“心理建设”做得十分完全，像铜墙铁壁一般无懈可击。

当然，在母亲跟前她也毫不隐瞒的全盘托出，让母亲知道，伤心者不止一人，她的处境是加倍的尴尬，心爱楚郎，却与段郎有婚约，身心备受煎熬，真想一死了之，以求逃避履行婚约的义务。

“傻孩子，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慈母的心原是偏向丈夫的，因崇拜丈夫而无异议的接纳他所有的决定，如今情势倒转，完美中也能挑出错误，对“指腹为婚”这码子事开始产生动摇，因为段拂看来比风晓寒加倍的“不安全”。

“那你说怎麽办嘛，娘？”反把问题推给母亲。

知女莫若母。“你不是早有打算吗？”

“哎呀，娘，人家一个人也做不出什麽事来。”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轻率行事。”

“哦，老天！”小蝶夸张的嚷著。“娘啊，依你平日“三思”的速度，最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等你“三思”清楚，搞不好段家已敲锣打鼓的将我抬回家去了。”

“怎麽说？”

“而今我不再是爹心目中唯一的宝贝，“新欢”总会夺去“旧爱”的地位，这自古皆然，就算爹能对我不改初衷，在补偿新欢的心态下，爹一定会把大部分的关心分给她，我当然会不高兴啦，又到处惹是生非以消怒气，这时段家若来要求履行婚约，爹一定会很高兴的把“烫手山芋”送出去！”女人长得太美就是这样麻烦，想追的人成打成篓，不想要还不行咧，这不叫红颜薄命吗？

“我绝不允许他这麽做！”为母则强，由香香誓死保卫女儿。

“可是，你阻止得了吗？”

小蝶不禁为自已“凄美”的爱情故事一掬同情之泪。白香香不得不承认她没有多少能力，上有婆婆、丈夫和大伯，家里有事她作不了几分主，身为女人，就是这麽悲衷。

“所以，我只好先下手为强，自力救济。”她鼓舞三寸不烂之舌，企图说服母亲同意她的计画，一会儿扮可怜状自叹薄命，一会儿作泼妇状数落段拂的不是，一会儿又变成牺牲求全的渡道者，说花霞若嫁不成段拂，宁可终生不嫁等等。白香香看她这样卖力，实在不忍心，倒茶水给她润润喉。

“好啦，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我若嫁不成楚大哥，那我也不要活了。”

“开日闭口要死要活的，真像小孩子。”

“——”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慎重考虑你所说的，好吧？现在，你让为娘的耳根清静一下，我的头被你吵得疼极了。”

小蝶马上乖巧的走到母亲坐的椅背後，为她按摩鬓边。她每次有所要求，父母若爽快答应便罢，否则必死缠烂打，吵到父母投降为止，然後再来“卖乖”。白香香心里毕竟是受用的，还生怕她累著，拍了拍她的手。“够了，够了，不疼了。”将她拉回身边坐好。小蝶偎入母亲怀里，呢喃道：“如今我所能倚靠的只有你了。”白香香深受感动，有女儿相依为命的感觉真好，被丈夫欺骗的事实似乎不再那麽令人难受。这时候，风晓寒又来到门外哀求夫人的宽恕，愿她大肚能容，原谅他年少时的，接纳庶出之女。

“香儿，这十多年来我待你如何，你也是知道的，我是真心在爱著你呀！你同意我说——”他真诚的低吟著。““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晏殊的词句正代表我的心情，“不如怜取眼前人”，香儿，你可否也怜我呢？”

女人是经不起几句好听的话，白香香已悄悄垂下两行泪。

“娘！”小蝶怕母亲一投降，又会被老爹牵著鼻子走，她现在才知道老爹成亲之前也是一号风流人物，怪不得岳父看女婿，愈看愈有趣。

白香香拭去香泪，冲著女儿一笑，要她放心。

莲步施施然移至门前，隔著一肩镂花门，压抑地道：“我已经原谅你了，只是，现在的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去见樱……不，风吹雪，我还要在房里和小蝶独处数日。女儿大了，留在身边的时日已不多，你就顺著我吧！如果不麻烦的话，请段拂过府一叙，我有话对他说。”

“不麻烦，不麻烦。”

多日来夫人第一次启开尊口，又说肯原谅他，只要不是要他去死，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惜，何吝区区一件小事。风晓寒喜孜孜地赶著去办了。

凤蝶影吃惊的跳了起来。

母亲终於同意了，她赢了！

“娘，你可是认真的？”她不由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盯著问。

“是的，我很认真，希望老天保佑我没有做错。”

“请娘放心，女儿一定会幸福给你看。”

“但愿如此。”白香香转念又想，提醒道：“你可别做得太过火，段拂也是心高气傲的好男儿，别教他下不了台。”

“女儿遵命。”风蝶影谦卑的许下允诺，她的心却已高歌！

段拂恍如置身梦中。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

就在他初到的那一晚，白香香在晓园里为他洗尘，在座的还有小蝶和花霞，他知道风家发生了一点变故，风晓寒不在座也不奇怪。最令他感到兴奋的，是小蝶儿对他有了笑容，不住劝他乾杯。

花霞首先不胜潜力，告退回房休息去了。

小蝶後来也趴在桌上睡著了，段拂自己也因饮酒过量有点迷迷糊糊，对後来发生的事已不甚了了。

所以当他因口乾舌燥而醒来，唤不到伺候他的人，便有点恼怒的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往常惯住的书房，而是一间馨香扑鼻的少女闺房。

这怎麽回事？他怎会睡卧在这个房间的地毯上，难不成他酒醉後走错房间？不可能，八成是未来的岳父被赶去书房睡，所以……

尚不及细思，离他一丈远的纱帐内传出嘤咛声，微沙哑的声音低喃著。“水……口好渴……芸儿、芸儿……”

段拂吓得动弹不得，如果他没蒙错，这个声音是……

“芸儿……”纱帐微掀，露出一张芙蓉秀脸，睡眼惺忪，更增晨色。

段拂瞪著这张不属於他的美色，一张脸白里泛青，无法移动，也无法思考。

花霞的眯眯眼好不容易睁大了一点，看到他，眼睛睁大到前所未有的大，一时间静默得可怕，接著，她发出一声低喊，花容失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你在我房里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他跳了起来，酒完全醒了。

花霞掩面泣道：“快出去！你快些出去，别教人瞧见你在我房里！”

“哦，”段拂像只没头苍蝇碰桌倒椅的，终於看准门口，边走边道：“对不起！霞妹，我绝非存心……”

可是，来不及了。

“啊——”芸儿掉了洗脸盆，跑出房门一迭声大喊。“不得了啦，来人啊，快来人啊，有采花贼，快来抓采花贼——”

当杂众的脚步声陆续传来，段拂宛如掉进了无底无光的黑暗深渊，进得去出不来，他完了。

无力的转回头，绣床上，花霞已然昏死过去。

“伤心人”风蝶影，收拾行李准备离家出走。

她受够了他人同情的眼光，尤其洞春堂姊更是幸灾乐祸的冷嘲热讽。表面上她是够伤心的，肚里却笑得肠子快打结，都快得内伤了，还是出去避避风头，追寻她今生的最爱。

整件阴谋里，最教人意外的是风太君独断独行的宣布，要段家一个月内来迎亲，不过新娘换成向花霞。

不管怎样，恢复自由身的小蝶可以无约一身轻的走了。

深夜，花霞来送别，有著不舍与内疚。

“小蝶，你的牺牲太大，听到别人的讪笑，我心里真的好难过。”

“那些跳梁小丑可伤不了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她羞愧的低下了头，总觉得自已夺去小蝶的幸福。

“拜托哦，花霞，整件无头公案都是我一手设计的，我只有得意没有在意。段拂，从来就不是我要的！”

“我真是不明白。”

她耸了耸肩。“就像我也不明白你怎会爱上段拂。”

心中有份轻松感，花霞真的放下了心头巨石。她非常期待小蝶也能早一日寻获所爱，只是人海茫茫，何处寻楚郎？她不禁代小蝶操心。

“命中注定的姻缘，他想逃也逃不掉，你放[奇+书+网]心好了。”小蝶自倍满满，总不能一开始就往坏处想，教自已产生挫折感。“我走後，请你常回娘家看看我娘，我怕她会寂寞。”

花霞红了眼眶。“姨母育我十年，爱护无微不至，我早把她当成亲娘看待，孝顺她和姨父是我的本分之事。倒是你，早一日报喜讯回乡，才是最能安慰慈母心。”

“这是当然的。”想到即将远离家乡，不免黯然。

“小蝶，你真有把握我到他吗？”除非小蝶的姻缘和谐，否则她的担忧将没有一日停止。

“不管三年五年，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

花霞不得不佩服她追寻真爱的胆势和勇气。

背起行囊，准备起程步向爱之旅。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拐杖敲地的清脆响声。他们为这突来的干扰，转过头。

“开门。”威胁的声音促使花霞赶快照办。

“祖奶奶！”

就连小蝶也像花霞一样的呆住了。

风太君老当益壮，健步如飞，根本用不著拐杖，那不过是老人家的派头。

她静静的环视著她们，嗯哼了一声。“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妮子，竟将婚姻当儿戏！”

“祖奶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玩的把戏，我只是懒得拆穿这等没内涵的小事。”风太君照例骂了她们一大串，让她们头低得几乎抬不起来。幸好，骂得痛快，收得也快。“抬起头来，小蝶，”她直视孙女的眼睛。“你真心想嫁给“白云公子”？”“白云公子？我又不认识他，我想嫁的是楚大哥。”“你的眼光不错，可惜眼力还差了点。”风太君紧接著说：““白云公子”楚少玦，是“青龙社”少主龙湖的小师叔，你记住了吗？”说完，拐杖声愈去愈远。毕竟，鼓励孙女去倒追男人，有违她的身分，只能点到为止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她不愿承认的声音在说：如果当年她也拥有小蝶抗拒婚约的勇气，甘愿抛下一切做一名叛徒，何至於让三个男人都痛苦？因为这一点不甘心，使她有意无意的折磨丈夫的灵魂，拖著他一起下“心之苦狱”。悔之已晚，悔之已晚。

而小蝶呢，被这个意外的讯息激动得语无伦次！

“原来，楚大哥就是人人传诵的传奇人物白云公子，为什麽不一开始就表白呢？为什麽？为什麽？”

一连串的为什麽，只有白云公子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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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龙湖和秦药儿在大厅上接待专程来拜访他们的风蝶影。

“姑娘想打听小师叔的下落？”龙湖一脸不可思议。

“我们可不知道他在哪里。”秦药儿心想绝没有好事，先拒绝再说。“凭什麽要我们替你打听？”

小蝶心平气和的喝了一日茶，心平气和的告诉他们。“不凭什麽，就凭我是你们不久将来的“小师婶”。”

“噗！”“噗！”夫妻俩默契十足的将日中茶水一同喷出。

“哇，你脏死了！”药儿拉过老公的袖子准备擦嘴。龙湖死也不肯。“你才脏！”忙掏出帕子丢给她。“真不会照顾自已，连手绢也没带。”

“谁像你，随便携带汗巾绢帕之类的小玩意，找到机会马上可以掏出来讨好女人。”

“喂，你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虽说这是你的拿手本事，但也要适可而止。”龙湖瞄一眼她腹部。“不要教坏了我儿子。”

“谁告诉你是儿子？我喜欢生女儿。”

两人一吵嘴，又忘了旁人的存在。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小蝶可不容许旁人忽略她。“咳！咳！你们如此失态，不懂得敬老尊贤，显然有失教养，以後师婶会不时过来教导你们一番。”

“哇，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龙湖亦啧啧称奇。“不得了啊，小师妹，你终於棋逢对手，有人的脸皮比你还厚哩！”赢得老婆一记白眼。

两人都像看到怪物一般的看著风蝶影。

小蝶只有搬出拿手绝活，唱作俱佳的推销自己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说得龙湖有点感动，秦药儿则动了坏念头：小师叔第一次瞧见我便没好脸色，直教人肃然起敬！尊敬他就要送他一个老婆，娶妻如疯小蝶者，还扳得起脸吗？

於是，她透露了楚少玦可能会去的几个地方。

送走客人後，龙湖没好气的问药儿：“你为什麽要告诉她呢？”

“君子有成人之美，这也算积阴德啊！”

“她年纪比你还小，万一真成为我们的“小师婶”，你说有多尴尬？”

她骄傲地翘起小鼻头，胸有成竹地说：“小师叔都不曾大驾光临，又何来的小师婶？”

龙湖管得动上千的男部下，却治服不了一名小女子，真是时也命也。

冰冷的自制或许是纵横天下的利器，不幸遇到爱情，被冻痛的总是自己的心，楚少玦不免产生“作茧自缚”的感受。

离开“风雷山庄”，竟使他万分不舍，双足若有铁钉钉住。难道他是一个善变的男人吗？遇到风蝶影，竟将过去一年痴心苦恋的秦媚雪挤出他的心房，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只旋舞的彩蝶！

“不是的，我终於明白了。”他昂首凝望白云苦笑，他从来不曾真正和秦媚雪在一起相处过，只是，每一位成年男子的心目中都有一幅“完美女性”、“完美妻子”的形象，一旦遇到了，热情会使人昏了头，失去理智的判断力。

而风蝶影，正是“完美女性”的颠覆版，“完美妻子”的讽刺版。

追求完美的他，起先会产生排拒的心理亦情有可原。

及至分手後，强烈的孤独、寂寞和浓浓的失落感，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态：他不要完美，他只要她！能够拨动他的心弦，会令他欢喜也会令他皱眉的风蝶影！她拥有无与伦比的毅力和好奇心，正是适宜相伴他行遍天涯的最佳伴侣。

只是，他有什麽资格去提亲呢？

他能鼓励小蝶悔婚，作一名礼教的叛徒？

为什麽不能？

为什麽还没行动就先想著退缩呢？

楚少玦啊楚少玦，敢爱敢恨才是真性情。

他挺起了脊梁，目光炯炯。“二师兄曾向我提起，爹娘的结合在当时亦是喧腾一时的丑闻，娘不顾家人为她安排的结婚对象，背弃家门随爹私奔。原来，我也是反礼教下的产物，那我又何需吝啬虚浮的颜面和声名，自苦至这般田地。”

隐身於惠山第三峰，山页道观後的树林里，他静不下心，没法做任何事情，直到思考清楚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不禁为自已悲哀。过去，他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唯有对“完美女性”投射出一片单相思；现在，他若再继续礼让、退缩，可知的未来仍将如天上白云一般的无味。

他想清楚自已所要追求的，不由得勇气倍增，仰天长笑三声，真气所到之处，簌簌抖落了满地的青黄叶。

“小蝶，小蝶，但愿我现在赶去不会太迟。”

身形倏起即将隐去，忽又像一片落叶停在地上。

老天，他没听错吧？！

“我有一匹小烈马，天天骑著它，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著去赶集，我手里拿著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麽哗啦啦啦啦，我遇见了一个你！哈！我遇见了一个你，哈！”唱一遍不够，还要唱第二遍。“我有一匹小烈马，天天……”

“老天！我忘了她恐怖的歌声！”

可是，这有什麽关系呢？

红颜不过是一具骷髅骨，破锣嗓子听久了也甚觉曼妙无量。

只要有爱，眼中所见皆美，耳聆皆天籁。

曾经几乎失去，如今失而复得，感谢上苍的厚爱尚且不久，又怎敢有丝毫嫌弃。

他足足听了三遍，才走出树林。

重逢的一刹那，恍如隔世之感，属於他俩的天地静得失去了声音。

然後，她的视线被泪封住，面颊湿成一片。

“楚大哥！噢，楚大哥！”

小蝶猛然跳起来。“我就知道我会找到你！我知道的！”她狂喊著，不自觉的朝他奔去。奔向她梦寐以求的靠岸，奔向他的臂弯。

他紧紧地拥住地，觉得好像到达了仙界，此生已了无遗憾，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一切是那样情不自禁，吻得心醉、痴迷。

他吻去她颊上的泪水，她湿润的眼睛，再一次吻她莹洁、柔软的芳唇。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她颤抖的回报，确认她对自已强烈的感情有了回响，於是便抱紧了她！

心底升起仙乐飘飘，如同置身仙境一般。

当他低头凝视他心中所爱，确信从未见过如此灿烂、兴奋的女人。

彼此眼中除了对方，什麽都不存在！

“小蝶，我的小蝶，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她的双颊发红，一双大眼睛闪著骄人的光芒，里面像是盛满了阳光。

“原谅我，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实在不愿伤害你一分一毫；现在，请你再一次原谅我，我是什麽都不顾了，我要你和我一起做礼教的叛徒！”

她在他怀中怔住了。

“要怎麽做呢？”她喃喃问。

“不要嫁给段拂，我要你马上嫁给我！”小蝶瞪著他，眼睛睁得好大好大，脸上的疑惑就像逐渐呈现曙光的天空，消隐无踪。代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快乐的浪潮，像是要把她吞没掉，那种狂喜，就像滔天巨浪，她无力，也不想抗拒。

“你……说真的？”

“苍天为证！”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的梦想、希望，一下子全实现了！

“你可愿意背弃加诸在你和段拂身上的婚约，到我的身边来？”

小蝶开怀的笑了，一双充满幸福的眼睛诉说著答案。“如果不是心属於你，怎会千里迢迢投奔你？”她喃喃自语的把脸埋在楚少玦胸前。

“成为你的……妻子是初见你第一眼之後，我心中一直迫切渴望的。”

楚少玦更紧紧的抱著地，手抚著她的秀发说：“即使明知前途艰难，我还是要带你回去面对“风雷山庄”的诸位长辈，不愿你有一个不名誉的婚姻，不忍看你从此回不了娘家。”

小蝶抬起头，和他静静对望了好一会儿。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不必烦恼我家人的反应，更无需在意段拂的悲或怒，事实上，段拂已先背叛鸳盟，很快就要和表姊花霞成亲了。”

“为什麽？”

“这是天意。”小蝶的略述说段拂酒後误入表姊香闺，还过了一夜，为了表姊的贞洁和两家的体面，决定赶紧把婚事办一办。

从她闪烁不定的眸子，楚少玦动了疑心。她大概没注意到，每回她在打什麽歪主意，两扇睫毛就像扇子似的煽个不停。

“真相就是这样？”

他含义深远的口吻似乎在怀疑什麽，小蝶的心狂跳数拍。

“你的心跳得好快。”搂抱在怀，他的感应十分敏锐。

“整个山庄的人都知道了，还传扬到全城上下，害我无颜面再待下去，为什麽你要怀疑呢？”小蝶停了会儿，小声急促的说：“我可以发誓”

楚少玦的手指堵住小蝶的双唇。

“不要轻言对天购咒，我相信你就是。”

他决心埋掉过去种种，只关心两人的未来。

如此一来，小蝶反而挺难受的，欺骗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似乎极不道德。

“楚大哥，我……”

“你不用多说，我相信你。”才怪！

“不，你听我说……”

“我真的相信你，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

“才怪！”她自已喊出来了，哇，真是痛快。说实在的，狡计成功却不得宣扬，好比衣锦夜行，很没趣！所以，她乾脆老实的全招了。

“人人皆同情我可怜，我是可怜的受害人呢！”

“你可怜个屁！”

“原来大哥喜欢吃屁！”

“你又胡说什麽？”

“你把我说成个屁，你喜欢我，不就是喜欢吃屁吗？”小手在鼻子上扇了扇。“真是不雅的嗜好哦！”

楚少玦第一次尝到说不出话来的滋味。

不过，恋人的心不免柔软、脆弱，当小蝶全身紧靠著他，发出幸福的咕哝声时，他又禁不住寻求她的双唇。

小蝶向他保证，成亲以後凡事听他的，不再动脑算计。

不知怎麽，他总觉得她的保证宛似镜花水月，十足不可靠。

但能够得到她的芳心，他不可否认，十分心满意足。

他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当下仍决定打道“风雷山庄”，正式提亲、迎娶。

小蝶自然乐意，两人结伴还乡。

第三天用完午膳，喝茶时，她突然问他：“为什麽你不告诉我，你就是白云公子呢？”

“我自是我，不需浮名绊此身！”

“好傲气！”心底是佩服的。

自下山以来，他又变回那个拘谨的、冷漠的白云公子，努力和她保持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小蝶偏不依他，坐要坐在他身边，吃要吃他碗里，慢慢的，他也就习惯了。

路过叶家村，楚少玦去敲容老爹家的柴门，复诊他有没有留下什麽病根，复诊复正准备起身要走，才想起怎麽不见他女儿？

容老爹这才大吐苦水。“都是我这病拖累了小千！大夫开出的菜单，原只要三钱一帖，大夫济助五两白银那是太多了，可是没想到曹大夫一回到家中，马上将药钱提高到一帖三两银子，说是用了最好药材。其实，哼，八成又在叶无求那边吃了亏，回来就挑穷人补他的损失。可惜，当时我躺在床上，家事全由小千作主，她怕我烦恼，怕我病死，硬著头皮让曹大夫敲诈，等我病好，家里不但没馀钱，还欠下四两八钱的药债，不得已小千只好每日去曹家作工抵债。唉，除去一个“叶老虎”，又出现一个“曹吸血鬼”，穷人的苦难，何时才尽啊！”

小蝶听後大感不平，拉了楚少玦便往“庆生药堂”杀去，先是砸了他的招牌，再命他们放人。倒是楚少玦很理性的代还药钱，以免容家父女日後在村里不好做人。

容小千涕泣返家，不几日，辛也奇亦辞师，他看不惯这种不义之人。

楚少玦认为小蝶的性情太急躁，不够稳重，小蝶则编派他好人做得太过火，对付曹敬之那种人渣何必客气，还付他药钱。

“你没在叶家村立地生根，自然可以放肆任为，反正发泄完以後一走了之，赢得一个爽快！可是容家父女还要在村里生活下去，要为人家留一条退路。”

风蝶影起先不服，噘起嘴半天不说话，待後来想清楚，却不得不佩服他是对的，很谦卑的道歉，她的确有欠成熟。

在错误中成长，在咀嚼中学习去了解对方。

回到“风雷山庄”，祖奶奶和父母都十分喜悦的款待未来的乘龙快婿。

私下询问母亲，出嫁快一个月的花霞过得好不好？

“很好呢！有缘的人在一起，自然能够互相体谅、容让，日子一久，就是一对模范夫妻啦！”

“那我就放心了。”

又问到雷洞春的花嫁之期。

“花霞出嫁的另一项好处，就是使洞春著急自己的婚事，前几日，陈将军派媒人来探口风，他的二公子亦尚未娶妻，这次，洞春没再忸怩，只说一切听从太君和爹娘安排。”

小蝶咯咯一笑，最後才小心翼翼的问起樱……不，风吹雪。

她走了。”白香香倒有些怅惘。

“走了？走去哪里？”

“她留下一封信给你爹，说她不习惯留在山庄做大小姐，不如回到原来的生活环境去倒自在些。你爹能够初见面就认下她这个女儿，足见没有忘怀她可怜的生母，她已然心满意足了。”

小蝶闻後不禁怀想：樱吹雪，到他们家里掀起一阵飓风而後又消失无踪，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她十分忙碌，忙著量身裁杉、选花冠戴首饰，被母亲拉著瞎搅和一番，买下一大堆她势必带不走的东西，很快将樱吹雪抛之脑後。

楚少玦声明希望早一日和小蝶成亲，很快他发觉这有点难办。一连串不顺心的事接连发生，好不容易开始播云见日，“风雷山庄”正预备大大热闹一番，以冲走楣气，何况嫁的是嫡孙女，孙女婿又是传奇人物，哪能不四处张扬？

楚少玦真想带著小蝶私奔，小蝶听後两眼发亮。

“好啊，好啊！我完全听你的。”说穿了，根本是自已贪玩。

冲著这一点，楚少玦立即反悔，取消提议。

等待的日子再难磨，该来的喜日总算也快来了。

婚礼前两日，举行家宴，出嫁的花霞和段拂也被接回来，并摒开仆从，正可以无拘无束地放浪形骇，解放一下。

风晓寒提议，每人表演一项才艺以娱佳宾。

这简直太容易了，世家儿女，少说也有两把刷子。

有人舞剑，有人跳彩带舞，更少不了弹琴吹箫、吟诗作对。

最後，压轴的正主儿风蝶影姑娘，起身朝四方拱拱手，谦虚道：“小妹不才，只能唱唱曲儿。”

座中数人开言色变，开始坐立不安。

凤蝶影先清清喉咙，很快乐的展喉畅快地歌唱，平常要找到这麽多知音亲聆她的歌艺，可是千难万难。机会难再得，她当然要把握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唱不数句，开始有人急著钻茅厕，唱到一半，几乎所有的人全跑光了。

只有一人端坐如仪，真正是个知音者。

不是楚少玦还有谁？

爱她，就要听她唱曲儿，还听得摇头晃脑，十分陶醉。

且听她放怀高歌——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凡同一个椁。

元．管道升《我侬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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