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耶！俏师妹》

作者：谢上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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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话说……

秦药儿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幼齿的女主角了。在前本书《让侯爵迷醉》的后注中曾预告要公布她与龙湖初相识的精采过程，所以只好从她六岁开始写起。慢着，先别起小觑之心，这位六岁女娃一登场即搞得老老少少众男子一个个鸡飞狗跳、鸭猫子乱叫，再也不敢瞧轻女人。

在作者笔下，她成长得很快，但伴随成长而来的，是不可避免的人生大事，在她淫威下苦捱十年的龙湖，抱定了“绝不牺牲小我”的壮志，一心一意要把师妹推销出去，这一次，他终于成功在望，有位姓梅（楣？）的公子居然很高兴的向秦药儿求婚，简直教龙湖瞠目结舌，不免怀疑他是不是精神错乱，还是另有目的？为了以防万一，龙湖调查了一下梅真的出身来历，嘿嘿，可真吓了他一跳，这位仁兄的条件居然这么……好！好到让龙湖良心不安，他愈来愈觉得自己在“残害”一位善良无辜，前程远大的好青年！那样的师妹啊——※※※

最近，读者对于我的“来历”似乎很有兴趣，来信问了不少私人性的问题。其实，“小说族”杂志曾为我做过两次作家专访，执笔的编辑从我身上怎么样也挖掘不出耸人听闻的秘密，可见我平凡得多正常！不过，为了稍微满足读者的好奇心，我简单的自我介绍一下——“上熏”是我的笔名，“谢”是本姓，不算笔名。创作之初，曾想以本名发表作品，希代的主编居然说我的本名太平凡，既不浪漫也不特殊，保证读者过目即忘，众怒难犯之下，小女子只有含泪屈服了。（主编，我是不是该回头怪我老爸缺少浪漫细胞？）

我是时常陷于矛盾挣扎中的双鱼座，幻想太多，又该死的十分自我，比如我坦言金钱很重要，却不愿为了钱而委屈自己或削尖了脑袋去钻营，不必算命都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大富大贵；懒嘛！凡事过得去就好。

也许读者当中也有人和我一样，青春时期乖戾难缠，看谁都不顺眼，成天只想和大人唱反调，我老爸想了一条妙计治我：看武侠小说！在刀光剑影中发泄了情绪，只是，看多了不免产生后遗症：手痒！想亲尝“行侠仗义”的滋味！终于，我做了。

十九岁那年创作第一套武侠小说《巧仙秦宝宝》，开始了写作生涯，只是几年下来一直达不到出版社老板的要求：起码三个月要出一套书（武侠小说是算一套的，每套约三至四册），后来烦了，干脆改行，重新开始，第一本现代小说《宁为小女人》在我闭门三个月中完稿，很幸运的，寄到希代才一星期就被通知录用，大概天生是吃这行饭的，靠枝秃笔怎么混也饿不死，于是死心塌地的继续混下去。不用说，老毛病是改不掉的，我出书的速度在希代作者群中也是倒数有名的。

原本不打算公开自己是《巧仙秦宝宝》的原作者，主要是当初既做了武侠逃兵，不想再被武侠出版社找回去，为了坚定信念，甚至狠心将辛苦搜集来的参考资料全数丢进垃圾筒；如今公开，一来事隔数年，出版社老板应该将我忘了；二来是今年出了一件令我啼笑皆非的事：从书局买了一本最近流行的古代文艺小说，因整本书是密封的，买回家方能拆阅，从第一页开始就令我感觉十分眼熟，彷佛见到老朋友了。愈看愈觉得好玩，在过去，也曾发现有作者拿卫紫衣和秦宝宝之间相处的模式写成小说，但都还不能指着她们鼻子说抄袭，而眼前这本大作则抄得太明显了，任何看过《巧仙秦宝宝》的读者，再看这本书都会说这是“浓缩版”或“版”！眼看自己十九岁所写的不成熟作品如此受人垂青，不但改名换姓写成“浓缩版”，另有一位武侠作家干脆为秦宝宝写续集，还一口气写了六本，令我叹为观止。你问我生不生气？才不呢，我甚至从租书店借回家看得不亦乐乎，弟弟说我神经短路，其实武侠世界离我已远，懒得去一一计较罢了。

然则，我一直在思考一种可能性，能不能将创作武侠小说的独特经验和写作现代小说的大众经验结合在一起，写出另一种既“典雅”且“奇趣”的新风格？反正好玩嘛，何妨大胆一试！

终于在我写出十本现代小说之后，构想逐渐成形，又适逢最近开始流行“复古”，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经过半年的思考与写稿，古典系列第一炮《名花与枭雄》堂堂推出，搭配刘静薇小姐所绘的古代美女封面，颇获好评呢！又陆续出版了《让侯爵迷醉》和《帅ㄝ！俏师妹》一系列三本著作，每一本均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互不干扰，只有龙湖和秦药儿这一对活宝师兄妹串连三场，增添故事的活泼性和趣味性。

这样的故事，你们喜欢吗？本来作品的风格是好或是不好，作者不该自褒或自贬，但私心里，还是希望你们不要说讨厌啦，要不然我会没勇气再写古代小说哩！

接下来，我要好心的告诉任何一位期待成为新作家的读者们，作者被逼稿时的可怜状况。

一开始，向总编淑美小姐提及我预备写三本古典小说，结果第一本才寄到她手上，她就开始催第二本，好不容易第二本也脱手了，她居然告诉我第三本的出书日期已经排好，在向我催稿了。天哪！我为什么要多嘴事先透露写作计划呢？

很奇怪，每回我一赶稿，准有事情发生！赶写《让侯爵迷醉》时，偏在紧要关头闹牙疼，原来是长了一颗智齿，好大的一颗，而且长歪了，拔掉之后又一直痛到我写完稿，痛得本姑娘恶向胆边生，每天诅咒造物者一次：“不长智能长智齿，你是怕人类吃饱了太闲是不是？”等治疗好，最后一次去复诊，牙医师突然告诉我：“夏天拔牙最好选在阴雨天，大热天的拔牙比较容易发炎，复原较慢。”天杀的，他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呢？疼死我了！

好啦，牢骚发够了。你们大可不必理会作者发牢骚，但是，请你们一定要相信“爱情”，印度诗哲泰戈尔说：“纵使它会给你带来悲辛，也不要关上你的心扉。”要不然，小说家们将全体失业啦！

发现没？不管是何种形态的小说，总少不了“爱情”的润色，因为，它真实的存在于你我的眉眼之间、心灵深处。

请不要关上你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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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萎蒿满池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好画！好诗！好一碗河豚羹！”秦守虚开心地笑了。

左佑农的心里暗吁了一口气，只要这位出了名的怪医情绪不错，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他很高兴的看着秦守虚沉迷在宋代惠崇的水墨画中，上头有苏东坡的亲笔题诗，刚巧秦守虚也同苏东坡一样爱好美食。连为方外友人题诗时都能联想到当季美食，可见苏大学士的不平凡，左佑农干脆更进一步，送画的同时一起奉上刚煮好的河豚羹，让名画、名诗与佳肴共辉映，果然投其所好。

他身为江南“青龙社”的大总管，忝为龙天翼的左右手，身分不比寻常，此次亲临太湖之沧浪岛求见秦守虚，实身负重大任务。说穿了，就为了一个任性胡闹的十六岁少年，偏生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青龙社”的少主，人人头疼的下任当家，龙湖是也。

龙天翼早年跟随世代习武的父亲行走江湖，专干那打抱不平之事，倒也耀武扬威了好些年，不过，显然他的脑子比他的父祖辈们清楚多了，算盘也打得哗啦哗啦响，知道江湖路难行，个人的英雄行径对家庭、社会没多少贡献，一世浮名挨不到一碗饭吃，他是个现实主义者，毅然决定将自己“漂白”，创立商会，成为殷实的商人，将一股草莽气用于经商。嘿嘿，倒也遇水吃水，登陆吃陆，很快掌握了江南的水路运输，以及最大的中药材商。为了表示“不忘本”，生下儿子自然也教他从小练武强身，家传的武学还是得一代一代的传下去，没想到这儿子一出世便是少主，在膏梁中成长，除了武功还算练得像模象样之外，其它全走了样，哪还像个姓龙的？

“慈母多败儿！”龙天翼整日唉声叹气，实在看不下去了，又拿出当年毅然转业的决心，打算给龙湖找位严师调教一番，最好多吃点苦头，抖落掉那身纨裤气息，免得将来真成了败家子。

他这个人说干就干，从不啰唆，也不准老婆为儿子求情，当下攒紧眉头的思考江南有名之士里面谁最适合？不用说，性情端方温和的名师首先被他剔除在外，可想而知，这种老实人迟早会被他儿子反骑到头上去！必须找一个厉害的，并且有真本事，教儿子敬畏之下再也不敢造反。有了，“太湖医隐”秦守虚正是最适当的人选！

“可是，传闻秦大夫是出了名的古怪难缠，为人亦正亦邪，湖儿拜他为师，肯定要吃苦头的。”迟清兰想替儿子免去一场活罪。

“我就是要他多吃点苦，多受点罪，免得老子将来给他活活气死！”龙天翼愈说口气愈严峻，迟清兰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就这么决定，教那混小子拜师学医。”

这是他老大的如意算盘，秦守虚肯不肯接这号烫手山芋，还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龙天翼把他的计策告诉大总管，左佑农立即放下繁忙的公务，亲自出马来请人，先是投其所好，再来全看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了。

秦守虚把画挂在厅堂上，一边观画赏诗，一边享受佳肴，心里美滋滋的，自觉连苏东坡都要羡慕他呢！

如果不是临时出状况，左佑农已准备开口了。

他先是注意到窗边出现一颗小头颅，那张小脸楚楚可爱，教人一见便打心眼里喜欢，她笑着向他伸伸手，左佑农竟不由自主的被那小女孩吸引过去，移动身体迈前数步，猛然一股腥气扑鼻，他及时飞身倒退，但仍是慢了一步，衣服已被溅上好几处水渍，其腥臭气味令人掩鼻欲呕。八十老娘倒蹦小儿，左佑侬一时又愧又怒。

“好耶！好耶！又有一个呆子上了我的当！”

却见窗外那小女孩扬着竹编的水枪跳跃，又蹦又跳的欢呼胜利，简直令人好气又好笑。

“药儿，你进来。”秦守虚什么都瞧在眼里，随手由柜上取一瓶药水，弹指往左佑农身前点洒，很快腥臭味不见了，反遗留一股青草香。

“神医好手段！”左佑农马上消了火气，一来心中惊佩，而显然的，那小顽女正是这怪医的掌上明珠。

秦药儿直接从窗口翻进来，跑到父亲跟前，笑弯了一对秀眉。“爹，这臭药水果真臭得死人，再多给我一点。”她说话时，一对精灵大眼骨碌碌的直往客人身上转，教人一看就知道这娃儿全身上下没长一根老实骨头！

左佑农唯有苦笑。好一位粉妆玉琢的女娃儿，生得是玉貌珠颜，眉目如画，瞧她不过六岁稚龄，长大后不难想象会是江南顶尖儿的大美人，只可惜，什么样的父亲生出什么样的女儿，初次会面，他已领教这小女娃的厉害，日后还有谁治得了她？眼看中年得女的秦守虚也拿宝贝爱女无可奈何啊！

“爹，给我钥匙。”秦药儿磨着父亲开药箱。

“没规矩，不见客人在此吗？”

“不管，不管，您把钥匙给我，我自然不吵您了。”

“你不懂药性，不许你自个儿乱取药。”

“我叫药儿不是吗？那些药材不都该听我命令！”

“胡说八道！”秦守虚笑斥，伸手把女儿抱到膝上，让她也尝一尝河豚羹的美味，才使她安静些。

他这种“没形象”的举动又教左佑农为之一怔，没见过男人当着客人的面疼抱子女，这多损男人威严啊！但秦守虚管不了这许多，今天难得来了生面孔，她一下地准又去捉弄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良心话，秦守虚是那种“只要我高兴，有什么不可以”的人。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左总管大老远跑这一趟，不会是专程送礼给老夫吧？明眼人不说瞎话，若有求助于老夫之处，愿闻其详。”

“秦大夫言重了。小的可是奉了当家之命，来请神医赴‘青龙社’一游。”

“去玩？”秦药儿从碗匙中拾起脸，眼睛灼灼发光。“好啊！好啊！爹，我也要去。”

“药儿，大人说话小孩子闭嘴！”秦守虚严斥一声。

“您答应给我去，我就闭嘴。”别看她年纪小，已晓得“讨价还价”、“乘机勒索”。

左佑农心里暗叹，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令千金如此期盼，神医何苦坚拒呢？敝当家确是一番好意，等神医到了敝社，在下担保你们将会尽兴而归。”

秦守虚哼了一声。“龙天翼何等豪爽，竟会重用你这么油嘴滑舌的人。老夫不爱听人吹牛拍马，再给你一次机会，直接道出来意！”

左佑农有点为难。他确是奉命前来请人，龙天翼和他商议定，要秦守虚答应收徒不是件容易事，必须一扮白脸一扮黑脸，激得他巧入圈套，非破戒不可。

这收徒之事明说不得，太多失败的例子摆在前头，所以他为难。

“爹，您还需问吗？”小女娃嘻笑道：“来找您的人，不是来求医，便是来拜师。我看他一把年纪了，不会是来拜师，一定是家里有人快死了。”

“你又知道了？”秦守虚没好气道。

“如果不是病得快死，群医束手无策，谁敢来求您？”

这倒是实情。可是秦守虚是老狐狸了，知道此人绝非来求医，他与龙天翼好歹相交多年，每有珍奇药材到手，龙天翼必不吝惜的派人送来给他，若为求医大可明讲，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么看来，是另有所求了。不成！他生平最讨厌收徒弟，像他这种天才可遇而不可求，收徒平庸可会笑死人！他先摆明了拒绝再说。

“放眼江南谁不知老夫从不收徒弟，这些年来不知趣的人是愈来愈少了，龙当家和老夫也算知交，怎会为难老夫？那么，是求医了？”

左佑农打哈哈。“一点小病，不敢劳烦神医。”

“那你来做什么？”他一点也不客气，收礼归收礼，这些年来他也回赠不少张药方，让龙家的药堂大发利市，谁也别想挟恩奢望他回报。

“这个……”左佑农的嘴从没这么笨过。

秦药儿又来插嘴。“爹啊，看这人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似乎真想求您收徒哩！他这把年纪了，还要拜师……”

“不是我，是少主……”左佑农打蛇随棍上，却差点被秦守虚的视线冻死！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他话都点明了讲，他还有脸开口。

但左佑农既身为生意人，哪能看人一点脸色便退缩不哄！

“不行！我不答应！”最激动的竟是小不点秦药儿。“爹，您不可以收徒弟，若是怕衣钵无传人，也要等我长大了才能破例。”

“这又是为什么？”真是小鬼难缠啊！左佑农暗骂。

“你笨死了！这样简单的道理也想不通。我是老大耶，爹若收了个年纪比我大的徒弟，不成了我师兄吗？你要害我由老大降为老二，我先找你算帐！”秦药儿高傲的一扬头。“本姑娘只当师姊，不作师妹。”

这怎么可能？瞧她小不隆咚的个子，左佑农确实感到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老的不好说话，小的更满不讲理，或许少主该另投名师才是正确的选择。

秦守虚莫测高深地笑了。“这样吧！谁能得到小女的认可，让她喊一声‘师兄’的，老夫无条件倾囊相授，绝不食言。”

秦药儿嗤嗤地笑了，老爹这一招真高。

左佑农也被激起斗志了，他就不信威震江南的“青龙社”竟斗不过一名小女娃？只要是人必有弱点，何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奶娃儿？

事关男人的颜面，他要让少主漂亮的打赢这第一仗。

※※※

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里，龙湖愉快的下了床榻，打开房门，果然见到心上人捧着面汤侍立在外，不禁有些过意下去。

“紫光，怎么要你做这种事呢？”

“这是规矩，龙公子，让我伺候你好吗？”沙紫光率真的眼神使人无法拒绝，龙湖只好坐下来，等她捧来温热的面巾。

他仍是不明白，为什么她拒绝让他为她赎身呢？

沙紫光是扬州八大名院之一“绛云楼”的姑娘，娉娉袅袅十三余的豆寇年纪，出落得仪态万千、娇娆难描，尤其当她羞怯地瞧着你时，那宛如粉荷吐蕊般淡晕的红颊，真教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她清新高洁的气质实在不像窑里的姑娘，但也正因为她如此与众不同，使老鸨有心将她栽培成一代名歌妓，暂时卖艺而不卖身。

龙湖对她是一见倾心，认识深了，愈发激赏她的内涵。身在青楼，从不曾听她感叹自己的身世以博人怜惜，龙湖只有从老鸨口中得知她原是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不知何故得罪权贵，惨遭灭门之祸，才十岁的她被卖入青楼，又辗转卖给了“绛云楼”的老鸨，总算老鸨还识货，没太糟蹋她，但未来谁知道呢？

很典型的青楼女子悲剧是不？其实，未入青楼之前，有谁不是好人家的女儿？龙湖也不是多滥情的人，不知为何，就是心疼沙紫光。

他想为她赎身，绝非心存不良欲将她占为己有，而是真心认为她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放她自由去，她可以找一处没人认识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活过。

用早膳时，他再一次问：“为什么不让我为你赎身？”

“你拿什么为我赎身？”她轻描淡写的还了他一句。

“原来你担心我拿不出银子？我虽不是多富有，三、五千两银子还调用得到。”

“我虽不是多值钱，待十五岁正式挂头牌卖艺，一年所赚的绝不只三、五千两银子，鸨母怎肯轻易放人？”沙紫光的声音轻柔，言语却十分犀利。

“到你十五岁之前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当中会发生什么事可是很难讲哦！”龙湖不忍见一朵纯净高洁的白莲花继续留在污浊之地载浮载沉，极力想说服她。“三千两银子替一位当红名妓赎身是公道价钱，何况你这个未正式挂牌的小清倌，我相信老鸨会聪明的选择银子落袋为安，再说，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开罪于我。”

沙紫光从半垂的睫毛下瞅着他。“我一直有眼无珠，不知龙公子有多大的财势，使得鸨母对你百般巴结，支使我来服伺你，她可从不曾要求我做丫头的工作，这是头一遭，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龙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你不高兴？”

“奴家代公子高兴。”

“你不高兴。”他确认了。“紫光，为什么？”

“以财势压人，不光彩。”

“我是要救你离开这鬼地方啊！”

“这‘鬼地方’不正是龙公子的最爱吗？”

龙湖一皱眉，旋即豁然大笑。“好！紫光果然与众不同！我不再勉强你，我相信你坚持留在此处，必然有你的用意。”

紫光睫毛半垂地遮掩眼中的震惊神色，唇边含着个隐约的笑。多么敏锐的少年郎，不愧为“青龙社”的下任当家，这样快便视穿她怀有目的。妓院生活使人早熟，年纪小小便洞悉人世的虚伪、生活的沧桑，她早已不再作白日梦了，也不为自身的幸福打算，她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报仇！二十七条屈死冤魂的血海深仇！

“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还有什么身分比得上“妓女”更能隐瞒自己的出身来历？声名荣辱原是空，他人的唾骂又何惧来哉！

“我的用意很简单，不想教你难做人。”紫光什么也不承认，嘴上抹蜜的反哄他：“以你的身分痴恋一名妓女，只怕属下们心里嘀咕，不如逢场作戏一番，博个风流雅士的美名。”

龙湖亦非头一遭来妓院，知道该装傻的时候就要装傻，这才玩得下去，玩得开心。“哈哈！姑娘的错爱，我若不领情反倒见俗了；这样吧，我向老鸨讨个假，带姑娘去游瘦西湖如何？”

紫光终究仍是孩子心性，很兴奋的点头。

龙湖也高兴，他是最讨厌有人扫他的兴，“万事如意”几乎已变成一种习惯，当下便|奇*_*书^_^网|去找老鸨商量，意气风发的携美出游，丝毫不知老爹伙同左佑农在背后算计他。

唉！唉！唉！“苦难”离他不远了。

※※※

扬州早在隋、唐时代即富庶甲天下，风景秀丽，满城是春光，金粉之盛甚至超过秦准，有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奈在扬州”。

扬州名胜首推瘦西湖，湖长十余里，由空中鸟瞰，像一条长长的水带，与杭州西湖相比，更见其清耀秀雅，故名瘦西湖。（注：“瘦西湖”之名始于何朝何人之口，不太清楚耶，因一时查不到更古老的湖名，仍旧唤它“瘦西湖”吧！）

秦药儿这贪玩的俏宝贝，禁不起左佑农三言两语的蛊惑，随他来到扬州，把老爹一个人丢在青龙社总坛，但奇怪秦守虚为什么不阻止？

短短数日，左佑农已看准了这小女娃的弱点。她学文不努力，练武不专心，秦守虚一身的好本领，她半成也没学到，坏习惯倒是一样也没漏了遗传！没本事却又要强好胜，怎么办呢？找一个靠山啊，瞧谁敢欺负她！

秦守虚是一个靠山，他与华佗、扁鹊比肩的医术，使人不敢随便得罪他，以免将来病急没处医。左佑农只要让秦药儿深刻体会到龙湖背后有整个“青龙社”撑腰，他会是另一个更强而有力的靠山，这小鬼不乖乖上勾才怪！

一路而来，他知会下属将六岁小姑娘奉为上宝，当她公主一样的捧着，秦药儿享尽前所未有的风光滋味，心花朵朵开。

小孩子很好骗的，她几乎已迫不及待想见龙湖一面。

“左大叔，你们的少主长什么模样？俊不俊？”

“这跟拜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要是他长得丑不可言，每天和他见面，我的眼睛多受罪啊！”秦氏家训第一条：宁可得罪别人，不要委屈自己。

他苦笑。“小姐放心好了，少主一点也不丑。”

“若是有潘安之貌，或许我可以破例一次。”说得好象她才是要收徒的人。

伫立红桥之上，左佑农注意来往的小船，他已得到消息，龙湖就在瘦西湖上。横跨湖面的红色木桥，是一处眺望风景的好地点，游人如织，带美人出来游湖的龙少爷一定会经过红桥好炫耀一番。

秦药儿不耐烦等待，跑来跑去没一刻空闲。瞧见大闺女身后跟着一名小伙子，她故意去摸人家大闺女的屁股，果然大闺女一转身便甩了小伙子一巴掌，然后她噗嗤大笑跑开了；人多扒手也来凑热闹，她小小的身影不引人注意，偷看扒技过过瘾，却在人家刚得手时，大叫：“扒手！扒手！”看她那么可爱的模样，她指谁是扒手，谁就被追打，害她险些笑破肚皮；种种恶作剧不胜枚举，不到半个时辰，至少有十七、八个人摸着鼻子回家去。

“我总算明白，为何秦大夫那么放心的待在总坛不跟来。”左佑农看在眼里，苦在心里。“难得有个大傻瓜自愿作代罪羔羊，他当然乐得轻松，享受难得的‘假期’！她是个小恶女、小魔星，少主啊少主，但愿以后你不要记恨我才好。”

“左大叙，我回来了！”虽然是小恶女，却实在可爱得很，小脸蛋红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上一把，只是，她的背后为何有两个大男人在追？这当然不是秦姑娘美得冒泡，六岁就有男人追着跑，而是……

秦药儿一溜烟躲到他背后，推他出头。

“上得山多终遇虎，给人追杀啦？！”

“嘿，左大叔，我是看你等得太无聊了，找两个人给你杀杀火。”她整人的理由向来是正大光明的。探出一颗精灵顽皮的小脑袋，朝那两个气喘吁吁的男人叫阵：“喂，你们这两只慢吞吞的猪公，不是要找我家大人讨回公道吗？就是他啦，我的左大叔，听着，可别吓得腿软啦！他拳打山中猛虎，脚踢湖海蛟龙，正是惊天动地泣鬼神、威震八方猛英雄、大人见了叫爹娘、小孩听了不敢哭的‘南北通吃催命活阎罗’左……呃，左大叔，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不啻自泄谜底。

“放你妈的屁！”那两人怒喝一声，提拳杀来，左佑农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好耶，好耶！左大叔加油，加油！嗨哟，嗨哟，加油！加油！”不知何时，那小鬼已跳到桥墩上，比手划脚的指挥战局。“好啊，左大叔再给他一拳……不对，不对，你应该踢他腰，让他跌个狗吃屎……哈哈哈，真的有一堆狗屎耶，这么巧！左大叔，你太棒了，我决定把‘南北通吃催命活阎罗’这外号奉送给你。”

你自个儿留着用吧！

左佑农原本三两下就可打跑这两个小混混，就怕太快解决了，那小鬼没戏唱又去恶作剧引人追杀，索性耍着他们玩，教她看个过瘾。

秦药儿看了一会儿，老是一方挨打，多没趣儿！单脚一旋转，面向湖水，忽见一小艇顺水划来，船首伫立着一位衣着华贵的俊俏少年郎，她看得双眼一亮，兴奋的扭头叫道：“左大叔，别打了！我瞧见你们少主了。”

左佑农一脚踢走两个王八蛋，心里正奇怪：你又没儿过少主，怎么认得出来？走到她后面，左右也没瞧见熟眼的人，突然听见她喃喃道：“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好看，俊美无俦，真是养眼耶！”秦药儿大乐，伸手向那少年招摇：“未来的师兄，我来啦！”

俊美无俦？她究竟在说谁？左佑农心想一定是哪里出错了，蓦地眼睛一花，那小人儿忽然不见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已如翩翩彩蝶飞身跃下——“小姐！”他暗叫糟了，眼睁睁看着她落在一艘陌生人的船上。这小鬼、小恶女、小魔星又给他出状况了，端的是闯祸精下凡！

就不知船上那倒霉鬼是谁？左佑农不带同情心的猜测着。

※※※

梅真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天降”。

为了暂时避开家里那一群不时在他身边吱吱喳喳、关怀过度的大小女人，他需要出来透一透气，没想到坐船游湖也有女人从天上掉下来，怕她落水，他本能的伸手去接，却被强大的冲力撞倒在地，那个小身子就趴伏在他身上。

“难道我这辈子就注定要栽在女人手上吗？”梅真不由得仰天长叹。他的大伯娶了五房妻妾，连生六个女儿，他的父亲也有三房妻妾，连生五个女儿，最后才终于生下他。他上头有十一个姊姊，和一群姨娘、伯母，梅家将来的香火传承全看他了，他才十二岁，大伙儿已忙着替他挑选妻房，两家甚至已说好让他娶两房妻，一房生下的孩子继承大伯家的香烟，另一房则继承他本家的。他生来就是做种马的命！没人征求他的同意，大伯母已接来她娘家的侄女，名唤朱蓉镜的，等着日后和他拜堂；他娘也不甘示弱，马上从娘家接来她最疼爱的外甥女白月裳，教小俩口努力培养感情。

一屋子全是女人，他快窒息了。

“我讨厌女人！讨厌！讨厌！讨厌！”他终于吼出他的心声。

一双小手掐住他的脖子，秦药儿怪叫道：“你敢讨厌我？有赡子你再说一次。”坐在他的胸腹间，小屁股一上一下的“捶打”他、惩罚他。“不许你讨厌我，不可以！你要疼我、宠我，对我百依百顺，做一个乖乖的好哥哥！”

梅真活到今天没见过这么凶的女人……不，小女娃！听地说的是什么话，竟“命令”人家要对她好？她没问题吧？不过，他发觉她比两位表妹更美，也发觉他居然不讨厌她，甚至喜欢上她无礼但不做作的态度。

“你一向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救命恩人？在哪儿？”她不明所以的左右张望。

他扳正她的小脸。“看着我！就在你面前。”老天，他居然看着她一张明媚俏皮的脸庞看得呆了。

“你？你算哪门子救命恩人？”

“苦不是我及时接住你，你早掉入湖中。”

“呸，呸，呸！姑娘才不会那么衰呢，我可是看准了你的位置才跳下来的。”

梅真微怔，这小女娃不会是另一个候补未婚妻吧？如果是，那她可真是与众不同，成功地引起他的注意和兴奋。

“你让我起来好吧？这个姿势委实……不太雅观。”让女孩子骑在他身上，如果不是她太小，不敢想象别人会怎么想。

秦药儿丝毫不觉得不妥，肉垫坐起来满舒服的。“让你起来可以，不过你要发誓，永远都不可以讨厌我。”他当然不能讨厌她，否则没利用价值了嘛！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讨厌你。”他毫不犹豫的、发自肺腑的许下承诺。多么天真活泼、机灵有趣的女娃儿，有她相伴，看着她成长，他竟十分期待往后数十年的共处生活，不排斥再被当一次种马，虽然他有点怀疑爹娘的品味几时改了，不论是朱蓉镜或白月裳，均是传统的闺女，只有这小姑娘完全不似任何人，却一举抓住他的心。

秦药儿哪懂得这份柔情，见“威胁”成功，笑开一张芙蓉脸蛋，从他身上跳起来，自我陶醉说：“太棒了，从今以后江南就属我最大了。”

梅真终于可以挺直腰杆，此时更发觉她的小，心中溢生怜惜，不禁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和她眼对眼，笑问：“小妹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我叫秦药儿，今年六岁。”

好小。他心想，最少还得等十年。

“你也是。”以她的年纪自然分不出十二岁和十六岁的差别，但她家有一名长工，才十五岁已生得虎背熊腰，不输给大人。“你真的有十六岁吗？”

“我十二岁，相差六岁最相配了。”

“奇怪，难道我听错了？左大叔明明说龙湖年长我十岁……”秦药儿好生不解。

“左大叔是谁？龙湖又是谁？”

她一吓非同小可。“你不就是龙湖吗？”

“我是梅真啊！”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真是倒霉’的楣真？天哪，我认错人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梅真，梅花的梅，真假的真。”

“快放我下来！”秦药儿气死了。“我管你是真梅还是倒霉、发霉，你既不是龙湖，怎不早讲？害我白乐了老半天，在你身上浪费力气……”

梅真被她一阵拳打脚踢弄得手忙脚乱，只好放她下地，吩咐船夫靠岸。知道弄错了人，他比她更加沮丧，他终究逃不开无聊的命运是吗？

真的，身为梅府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独根苗，只有两个宇：无聊！

他爱他的父母，他爱他的家人，但不爱被人安排好的人生。他才十二岁，只要他愿意，还来得及修正他的人生吧？！望着那气嘟嘟的小人儿，梅真探索的眼神流露出一股渴望，就是她了，她的出现将会在梅府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革命。

秦药儿正自无聊的踢着船板，哪里知道她还没算计龙湖成功，就先给人算计了去！一条细绳突然套在她脖子上，低头一瞧，一块梅花形的白玉佩悬在她胸前晃荡。梅真解下了他自幼佩戴的白梅玉佩，意图套牢她。

“送给药儿作留念，可喜欢？”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不是笨蛋，天下没白占的便宜。

“我很喜欢药儿，希望日后能常常和药儿见面。药儿若是不讨厌我，随时可带着我的信物到‘梅园’找我，我会招待你玩个痛快。”

这话正对准了药儿的胃口。“这玉佩是你的信物？”

“‘梅园’中人见玉佩如见我，自当将你奉为上宾。”

“你家很好玩吗？”

“梅园可算是扬州最大的一处林园了。”

“多一处好玩的所在也不错。”她老实不客气的收下了。“下次爹若责罚我，我就偷溜出沧浪岛，到梅园找你玩儿，让爹着急着急。”

“你姓秦，家居沧浪岛，那太湖医隐是你的……”

“正是我爹。”秦药儿骄傲道。

“失敬，失敬！原来是秦神医之女。”秦守虚的名气很大，娶他的女儿不至有门户不相当的顾忌，梅真更加坚决了自己的信念。

“你年纪小小竟也知道我爹，真不容易。”

梅真差点笑出来。谁才是年纪小小？

船靠岸，左佑农已先一步赶到将她接走了，临别之时，梅真再一次提醒她：“药儿，你不能忘了我们的约定！若是你忘了，在你十六岁那年，我会率众杀上沧浪岛抢走你！”

秦药儿咯咯一笑，抢她做什么呀？听来挺刺激有趣的。

左佑农装作没听到，他不想多知道一点她的伟大杰作，只求尽快完成任务，早一日摆脱掉这个小麻烦。

最后他们在湖心的迷你岛“小金山”找到龙湖，他和沙紫光在一起，好象一对小夫妻似的登高俯瞰湖景，相依相偎，甚是亲密。

秦药儿一见他便甚感失望。六岁小女孩还不懂得什么叫“男子气概”、“英姿勃发”，就是觉得龙湖远不及梅真的俊美好看。他怎不生得好看些呢？至少也能美化环境嘛！要不然美化她的视线也好。

龙湖更不似梅真初见她便十分喜欢她，臭着一张脸听完左佑农的报告，直瞪着药儿看：“你这小鬼，千万别喜欢我，我不想作你的师兄。”

喝，他居然敢不希罕？多少人跪在她家门口两天两夜只为求她爹纳入门下，这大个儿竟将送上门的机会往外推？是可谅孰不可谅，他惨了，非倒大楣不可！

秦药儿没事就爱和人唱反调，他既如此不识趣，太棒了。

“‘师兄’！”一把抓住龙湖的左手，她仰起一张看似很可爱其实很可恶的笑脸，向他宣告“无期徒刑”，今天开始生效！“‘师兄’！我委屈些好了，不让你叫师姊，做一次师妹玩玩也不错。现在你心里一定充满了感动对不对？爹说我叫谁一声‘师兄’，谁就有福气拜他为师，你是多么幸福哟，被我相中了。你哭吧！我不会笑你的。”

她说的是番邦的话吗？怎么他一句也听不懂。龙湖求助的望向左佑农。

左佑农真的非常同情他，但同情归同情，违抗当家之命，他会死得更壮烈，不得已，只有泯灭良心的恭喜他：“属下在此恭贺少主得一名师，日后术业精进，实是青龙社之福，大当家之幸！属下这就去回禀当家和秦大夫，告辞了！”

秦药儿理所当然的留下来继续破坏龙湖的好心情，目标转向沙紫光。

“这位美人姊姊是龙……师兄的情人吗？”

“紫光不敢高攀。”

“你这么美都不是他的情人，那谁才是他的情人呢？”

龙湖火大。“你问东问西的想干什么？”

“咦，你少不知好歹，要知道你很快将随我们回沧浪岛，这一住也许三年、五年都没机会返乡，你如果已有情人，赶快去向她辞行。”

“全江南的美人都是我的情人，从何告别起？全怪你这始作俑者的小鬼。”

秦药儿完全不把他的愤怒放在心上，兀白瞪着他惊叹不已，“唉呀！我错了，先前不知师兄是只大色狼，现在已来不及收回，引狼入室可怎么办？”

龙湖气得鼻孔喷气。“我不是色狼！”

她仍是置若罔闻。“‘自古红颜多薄命’，唉，谁教我没事长这么美，难怪你会情不自禁。罢了，我只好牺牲一点，嫁给你啰！”

龙湖差点昏倒。他真的听见一个六岁的小鬼开口向他“求婚”？

“天啊！谁来救救我？”

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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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年头，师父是不能乱拜的。除了要挑师资好、学习环境佳，千万千万别忘了挑师妹，否则一个不察，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唷！

“一失足成千古恨”正可用来形容龙湖这半年来的心情。刚来岛上，秦守虚便与他言明：“除了练功和学医，其余时间你就帮我照顾药儿吧！”起初以为师父无条件信任他而感动着，不过数日，他便开始暗骂师父之老奸巨滑。

小恶女从此缠上了他，秦守虚轻松了，他却从此不得安宁。他十六岁，自觉是个大男人了，陪一个六岁孩童玩游戏不嫌幼稚吗？他自己都忍不住脸红，说什么也不肯附和秦药儿的把戏，只觉得她烦！烦！烦！

几次要求不遂，秦药儿改弦易辙，开始针对龙湖恶作剧，例如在他的饭菜里加糖添醋，拿臭药水喷他的卧房，在他的棉被里放二十只蚱蜢……可以想象当龙湖一掀被子，一群蚱蜢猛然跳出来，有一只甚至跳到他脸上，他的火气有多大了。“秦药儿——你给我滚出来！”不用说，她必然躲在附近“验收”成果，然后一溜了之。

种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恶作剧每日少说也有一次，她终于成功地撩动了龙湖的情绪，即使生气也好，她最受不了龙湖对她爱理不理的。

想想，这个师兄虽说长相差强人意，对知鱼湾的景色起不了美化作用，但总是她白个儿挑中意的，若不能教他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多没面子呀！而且，日后若无师兄及青龙社撑腰，要想笑傲江南恐怕不太容易耶！

小孩子心性只知引起他的注意力，却不知如此一来只有教龙湖更加视她如洪水猛兽的避之唯恐不及，碍于师尊颜面，才兔了她天天吃青竹炒肉丝。

总之，秦药儿已成了龙湖光辉生命中最蹩脚的一页、人生的礁石、醒不来的噩梦！她是生来破坏他对女性美好的印象！

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持续了两年，直至有一日，秦药儿出疹子发高烧，情况很危急，不巧秦守虚出诊去了，几天后才能回来，龙湖内心焦虑莫名，日夜守在她床侧，听她梦魇叫着：“娘……我要娘……娘不要走……”他才有了后悔、惭愧之心，可怜她出生不久就失去亲娘，父亲虽宠爱，总不如母亲温柔细心；他自责不该老是跟她一般见识，容让之余心中不免抱怨，对她从没好脸色。

今朝，头一次对她起了怜惜之心，增添半分柔情。

待药儿度过危险朗，有些清醒时，开始闹着要爹，不肯吃药。

“药儿乖，把药吃了，等你病好师父也回来了。”

“不要！我要爹爹疼我，不要你，你是坏师兄，你对药儿不好。”

她要颠倒是非，龙湖也只好由她了。

“对，师兄不好，师兄该打！”龙湖作样在自己脸上拍一下。“现在你肯不肯原谅师兄了？乖乖把药喝了，师兄保证以后也会像师父一样对你好。”

“你发誓要疼药儿，不能不理药儿。”

“你是我的小师妹，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你要发誓我才相信，不然我就不吃药，我情愿病死、饿死……”

“好，好，好。”龙湖晓得病人都是不讲道理的，只有顺她的意，举手起誓。“现在，你可以乖乖吃药了吧！”

她捏着鼻子喝了，龙湖细心的给她调了半碗蜂蜜水，去除嘴里的苦味。

“师兄，你以后都会像今天对我这么好吗？”

“如果你不调皮、不恶作剧的话，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姑娘，谁不疼惜呢！”龙湖希望趁她年幼时改掉坏习惯。

“师兄刚才已经发誓会疼爱药儿，不可以再附加条件，不然老天爷会谴责你撒谎哦！”她竟然死性不改，反|奇*_*书^_^网|过来拿他的誓言威胁他。

“你闷头睡大觉吧！”龙湖摇摇头，走了。

有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也别指望秦药儿会突然三从四德起来，没人教过她，这辈子大概当定了龙湖口中的“小祸害”、“小瘟神”。

不过，龙湖对她倒真换了一种心情，看待她的眼光不再那么严苛，比较能够心平气和的与她相处，纵使免不了被她惹毛，也学会了潇洒的一耸肩：算了，谁教她是师父的女儿，不认命的话，只有去跳太湖了。

一旦他对她的恶作剧不再反应激烈，药儿反倒减了兴致，没意思嘛！她就爱看人家气得蹦蹦跳，却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

“师兄！师兄！”

一得到消息，秦药儿立刻跑进药堂。师兄怎么可以丢下她一个人回去快活呢？十岁的药儿已经很聪明了，死黏着师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辈子绝不放他单飞！反正他走到哪儿都别想拋下她，除了爹以外，龙湖是她最信任，与她关系最密切的人。

一进药堂，立即感觉到肃穆的气氛，秦药儿乖觉的闭上嘴，靠在龙湖身旁。

秦守虚正在为一名女病者拔毒，龙湖在一旁见习，不时递针递药的，没注意到师妹来。秦药儿理所当然的讨厌来得不是时候的女病人，耽误她的好事不说，还神秘兮兮的以黑纱覆面，很奇怪她的尊容到底如何的不能见人？

她眼中闪动着恶作剧的光芒，突然窜向前去，趁那女人闭目忍痛时飞快拉下她的黑纱，那女人大惊，举掌朝她拍去……

这一切在瞬间发生，龙湖“啊”的惊呼一声，抢上去抱住药儿一旋身，那女人的手掌硬生生顿住，亳厘之差便要拍在龙湖背上。

“师兄。”秦药儿惊怯的躲在他怀里。

龙湖目不转睛的瞪着那女人……不，十七岁的少女看，她雪肤花貌，冷艳冰清，彷似“艳态偏临水，幽姿独拒霜”的山芙蓉，气质孤傲却又丰姿嫣然，深深吸引着男人的目光。那少女平时被男人见惯了，这时却避开龙湖的注视。

“紫光？！你是沙紫光！”龙湖确认之后，反倒一脸热诚。“你长大了，而且学了一身好本事，但是你干嘛这样神秘兮兮的？”

“我……我有苦衷，请你别追问。”

龙湖四年前已猜测她很复杂，没想到竟复杂到中毒镖。秦守虚挑病人不是看诊金多少，他有三不医：心情不对，不医；看你不顺眼，不医；寻常大夫可治愈之症，不医。若是男病人蒙着面纱来求他医洽，他老早一脚将他踢进湖底喂鱼。但女人家嘛，名节问题扰人，中毒部位又在隐私的大腿处，稀奇之下倒也乐意替她拔毒。

“嗯哼！”小姑娘不甘受冷落。可是，没人理她。

看情形，师兄又忘了她的存在！秦药儿老大不高兴，这女人差点杀了她（有这么严重吗？）师兄的反应竟是色迷迷、笑嘻嘻的和她叙旧，根本忘了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更遑论为她报仇了。

真是不可靠的师兄，见色忘妹，可恶！

她张嘴往他肩头用力一咬，妈呀，好硬的肌肉。

“你在干嘛？学猫磨牙吗？小心牙齿绷断了。”龙湖嘲弄的看着她捂住嘴，偷袭不成，反而弄疼门牙。

“你……臭师兄。”秦药儿委屈地抽噎而下，放声大哭起来，小脸蛋埋在他怀里揉过来揉过去，把锁不住的眼泪和鼻涕全擦在他衣服上。

秦守虚见女儿发飙，老早避风头去了。

沙紫光则一脸有趣的瞧着龙湖发窘。四年了，他也改变不少，印象中意兴遄飞、有点趾高气昂的龙少主“形象”稍微蒙尘，一个小师妹便令他手足失措，万般莫奈何，看来有点可笑，但无疑的，她更喜欢今日的他。

龙湖一时心软，忘了小捣蛋几乎是不哭的，好言好语安慰她。

“嗯，哭一哭心情好多了。”其实是看他衣服前襟被她弄得一团脏，气消了大半，雨过天青的抬起头，顺手拿起他袖子擤了最后一把鼻涕。

“秦药儿！”龙湖终于懂了，发出抗议之声。

“干嘛？”她向来不忘恶人先告状，何况这次原是他不对。“是你把我惹哭的，怎能怪我？谁教你一见美女便什么也不顾，这个坏女人差点杀了我，你身为师兄非但不代我教训她，还笑脸柔语的和她叙旧，怎不教我生气？”

“你似乎忘了，通常始做俑者的那一个人就是你。”

“哈！她戴面纱不就是在引诱人家去揭开她的真面目吗？不戴，自然没人揭；戴了，就得有人去揭下来，我不过顺从天意罢了，谁知她好不讲理，故意引诱人然后再出手伤人，天下哪有这么霸道的事？若真是要隐藏真面目，应该戴人皮面具才对。”

她又在混淆是非，存心搞昏他的头。龙湖暗自警惕不可上当。

“你能不能闭上嘴，师妹？”

“你买糖给我吃，让我没空讲话好了。”

沙紫光差点就要笑出来，原本不可一世的龙少主如今虎落平阳，在小他十岁的师妹面前一再吃瘪，真是一物克一物呀！

“龙公子，你请便吧！我需要静养。”

“也好。”反正有药儿在，他也问不出什么，不如先解决了小麻烦，回头再探问沙紫光，但愿她不是惹上江湖人才好。

平常都是龙湖施展轻功到二里外的镇上买糖果糕饼塞她的嘴，以求短暂的平静，今天秦药儿竟不怕累的要陪他走这一段路，还主动牵他的手。

龙湖心里毛毛的，不知她又有何花招。

“师兄，”来了。“听说你要回家了，是不是？”

“没错，我也该回去探望我的父母了。”

“你还回不回来？”

“回来。”他忍住一声长叹，低头瞄了她一眼，害他不时发出叹息的主凶倒是满脸无辜地笑着。“师父给我两个月探亲假。”他一想乐了，苦捱四年，终于脱离苦海，即使只有短暂两个月，也够他乐上半天，决定好好珍惜得来不易的假期。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看他高兴得快飞上天，一丝丝的离情也没有，猜也猜得到他不光为重叙亲情而乐，那股子兴奋劲倒像是逃难的人得登彼岸。

买了糖，回程途中，秦药儿天真的问他：“师兄可喜欢菜儿？”

“啊？”良心与礼貌拔河，他的教养羸了。“当然喜欢。”骗骗小孩子嘛！

“师兄这次回家两个月，可会想念药儿？”

“那当然。”食言而肥啊！龙湖，小心哪天真肥死了。

“会很想念吗？”

“非常、非常想念。”就当是临别赠礼吧！

“师兄真是好人。”塞了颗糖入口，药儿笑咪咪的说：“师兄尽管回去，不需想念我，反正你也没时间想我。”

“我会想你的。”不愧是商人之子，口惠实不惠。

“随便你，我可没空想你。”

她没头没脑的拋下一句，自跑去知鱼湾玩耍。龙湖耸了耸肩，暗道：“最好你永远都想不起我。”进屋里探紫光。

沙紫光走了，被一名中年美妇接走了。

“师父，她伤势那么严重，怎能这么快就走呢？”

秦守虚嗔怪。“你不信任为师的医术？”

“不，徒儿万无此意。”

“你也不必替她操心，来接她的女人派轿子抬她走的。”

“我也不是操心她……”他搔了搔脑袋。

“在师父面前还装蒜！”秦守虚哈哈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为师也是过来人啊！可惜，她生得一张好脸蛋，却因而沦落风尘，一生命运坎坷。”

他犀利的目光投注在龙湖脸上，龙湖不由得凛然心惊。早听闻师祖楚狂生不但文武全才，精通歧黄之术，对于面相、手相也很专精，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葩，秦守虚拜在他门下，专研医道，但有明师调教，其它的本事好歹也学得两三成。

“师父，难道红颜就注定要薄命吗？那药儿不也是美得……”

秦守虚不以为意。“你看药儿的性情如何？”

“不大好，令人有点吃不消。”

“哈哈哈！说得好！不过你想，这种性情的女孩子有可能沦落风尘吗？老鸨敢要吗？所以你不必担心药儿会落得红颜薄命，她命好得很！”

“我晓得她吃不了亏，即使闯祸，也有我们担待。只是，师父，沙姑娘是我的旧识，您既已看出她一生命运坎坷，不知有没有化解之道？”稍候半晌，龙湖加重语气道：“师父，求您发发慈悲吧！”

“湖儿，在这方面为师并不专精。”秦守虚淡淡的说：“我只看出她眉宇间暗藏仇恨，杀气颇重，若能劝她放下心头大恨，或许能稍改命运。”

说得这么笼统，显见没几分把握，偏又不能说他不对。龙湖心想幸好没缠着师父学算命，半吊子的徒弟不成了掰仙仔。

回房收拾几件行李，明日一早便要离岛回乡。夜里躺在床上，想着四年不见的双亲，念着在青龙社的逍遥日子，更想到该抽空往扬州一会沙紫光，她的匆匆而别，留下一道谜题，平添他几许惆怅。

不能信任我吗？紫光。龙湖心里乱纷纷，脑海中装满了沙紫光的情影。即使只当我是一名朋友，还怕我不能为你分忧解劳吗？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何仍要避我？紫光啊紫光，你是一个谜，而我非解开这个谜不可。

转身欲睡去，有人来敲窗。

“师兄。”秦药儿推开窗子，把头伸进来。

龙湖原想装睡，但也知道这小恶女不达目的绝不轻言放弃，只好下床。

“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

“你这次回去，会不会去找那位美女？”

“你说紫光？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师兄的为人是否明白是非。”下文颇耐人寻味。

“小师妹，请你长话短说。”他打个呵欠。

“那就说不清楚啦！”秦药儿绽开甜美的笑容，看在龙湖眼里，不知怎地，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师兄平常待我是挺好的，只是，你的毛病也不是普通的大，一见美女便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这时就变得很不可靠了，唯一的小师妹被人欺负了你也不在乎，幸好我命大没死……你嘴巴在动，是不是想提醒我是你好心救了我？哼，这不算数，那时沙紫光的脸你还没看清楚，若真教你事先见她一面，记不记得救我还得走着瞧呢！”

“说重点。”他索性坐下来舒服些。

“重点就是……给我茶。”她伸长手接过荼水润润喉。“师兄爱护师妹，偏袒师妹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敢例外，小心天打雷劈。”

“说重点。”

“好嘛！你不可以去找沙紫光，你要明辨是非，牢记她的过错。”

龙湖差点跌下椅子去。他的听觉没出错吧？从来只听人说要宽恕对方的过错，她却要他“牢记”？他早该晓得，任何不合理的话由她口中吐出来，都不算太意外。

“师妹，沙姑娘并非存心伤你。你不该多事惹风波，故意招惹人家，她一时老羞成怒才会连想都不想的就出手。”

“原想听你骂她两句，或许我便不计较了，结果你开口闭口都在替她说话。哼！我知道了，你存心去找她对不对？”

龙湖也恼了。“无可奉告！”

砰的一声，关上窗子，还是窝回床上舒服。

“色鬼师兄！见色忘妹的猪八戒！”秦药儿在窗外叫骂，他充耳不闻。“好，你不理我，明天我也不去送你了，再见！”

龙湖当她在唱催眠曲，倒真有了睡意，不一会儿即沉沉入睡。

翌晨，向师父拜别，秦药儿避不见面，龙湖这才想起咋晚她似乎赌气说不送他了，真是孩子脾性。也罢，待回来时带些礼物哄哄她就是。

在岸边上了青龙社的船只，水光潋滟，晴空丽日，心胸为之一爽。啊，快活的、逍遥的，最要紧的，没有秦药儿的日子终于来了，龙湖禁不住对空长啸，吐尽了在岛上所受的鸟气，开怀畅笑着：“出发！我自由了，出发！”

青龙社的弟兄也许心里正惊疑他们的少主似乎有点神经失常，却聪明的没表现出来，这当中，大概只有左佑农有几分了解龙湖的心情。

“少主。”左佑农心想他有责任劝戒龙湖的不当行止，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秦守虚凌虐徒弟呢！“离开师父身边，不需这么高兴吧？”

“不，我是高兴师妹没跟来。”

“药儿姑娘她……”

“从现在开始两个月，别让我听到她的名字。”

左佑农再也掩饰不住同情的眼光，吁叹了一声。

“该死的，都是药儿害我被人‘同情’。”龙湖暗骂一声，跟她在一起，他好象只有被人同情的份。“我是‘青龙社’的少主耶，不行，不行，从此刻开始，本少主要重振雄风，笑傲江南！”

男子汉大丈夫说干就干，当下挺直腰杆，抬头挺胸，好显得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嗯，果然，像个少主了。

眼看沧浪岛愈来愈小，龙湖的情绪慢慢恢复正常，有了度假的心情。

熏风吹得游人醉，他仰靠在椅背上，深呼吸着那充满了辽阔海域的自由气息，半合着眼，让自己的精神完全松懈下来，沐浴在属于他的私密思维中，那是软绵绵的、充满女人香的领域，男人的极乐世界。

他怡然自得，一任风拍衣裳，唇边的笑意一直持续不退，致使为他送茶的侍从有点受宠若惊。睁开了半合的眼睛，刺目的艳阳迫使他再瞇了一下眼，快中午了，他接过那杯蜜枣茶补充水分，心里在想天香楼的醉鸡和鲈鱼宴。

“少主，”左佑农过来道：“请用午膳。”

“左大叔，你别跟我这么客气了。”龙湖站起身，不忘礼数的敬他三分。朝旁边的侍从问：“我住哪间舱房？”

“少主住的自然是天字房。”

“四年了，先去看看是不是仍是老样子。”

“少主！”左佑农叫住他。“还是用完膳再去……冷了，不好吃。”

“大热天的，放凉些再吃才不会吃得满头大汗。”

龙湖兴匆匆的往舱房去。这艘天龙号的大商船对龙家意义非凡，这是龙天翼命人建造的第一艘大船，已有二十年的船龄，和龙湖一般年纪，对他自然也有特殊意义。

他记得小时候每回和爹上船，十之八九都是乘坐天龙号，住天字号舱房，他们一起把它布置得和家一样温暖舒适，那儿有他与父亲共同的回忆。

怀着温馨、美好、豪壮的记忆，龙湖踏进了舱房……

“嗨！师兄，我等你好久了。”

原本眉飞色舞，脸上的表情宛如晴天太阳的龙湖，一听到这声音，忽然间阴云密布，就快刮风下雨了。

“师兄，看到可爱的小师妹，你没一点表示吗？”秦药儿的目光笑嘻嘻的紧盯着龙湖，果然可爱得彷若春花初绽。

龙湖什么都没瞧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感到脑门轰然乍响！

自由的、宛若天龙翔空的好日子……

软软甜甜、莺莺燕燕，粉香脂滑，众星拱月的极乐世界……

最要紧的，没有秦药儿的逍遥生活……

飞了！飞了！飞了！

砰的一声，他晕倒了。

“咦？”秦药儿用脚踢踢他。“师兄？师兄？”

“怎么回事？”左佑农愈想愈不放心的跟过来，惊道：“少主！少主怎么了？”

“不知道。”秦药儿耸了耸肩，蹲身翻他眼皮。“哇，翻白眼了，很严重哦！”歪着头想了想，她击掌道：“我懂了，师兄是惊喜过度！一定是这样，他没想到我会出现，一时之间太高兴了，气血上冲，所以晕倒了。”

左佑农听得张口结舌，真想代少主一哭啊！

※※※

这下子糗大了。

龙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有晕倒的一天。

他一醒来，就立刻把左佑农叫来询问：“她怎么会在船上？”

“天龙号刚靠岸，药儿小姐便拿着秦大夫写给大当家的信函，她说她必须亲手交给大当家，属下只有让她上船。后来，小姐又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教我们不得事先向你透露丝毫风声……”

“你有必要什么事都听她的吗？”他若早知秦药儿在船上，他宁可留在沧浪岛上喂蚊子。

显然左佑农也看出了这一点，才会附和秦药儿的主意，不过处事圆滑的他当然另有一番说词：“小姐怎么说也是少主的师妹，属下怎好得罪？”

“哼，就因为她是我的师妹，所以我比你了解她，说吧，这一次她拿出什么法宝威胁你们？”

“水枪。”左佑农自己也觉得好笑。“她警告我们，水枪里已装满了她爹特制的臭药水，若不听她的话，马上教船上每一个人主动扑通跳下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龙湖咬牙道：“给我一个惊喜？哼哼，我是惊恐过度！那个‘小曹操’，永远晓得抓住最好的机会。”

“少主，既来之则安之吧！”

龙湖眉锋一扫。“那好，这两个月就由你负责招待她。”

“万万不可，少主。她是你师妹，照顾她是你的责任，而且属下社务繁忙，当家的不可能放我两个月长假啊！”一说到要“招待“秦药儿，什么尊卑之分、效忠龙家的大道理全可以拋两边去，自身的安危先摆中间再说。

“我去通知小姐说少主醒了，先行告退。”

左佑农当机立断决定“牺牲”少主，一溜了之。

龙湖好气又好笑。小小一个秦药儿有这么可怕吗？看他吓得如此。算了，青龙社上下九百多人，就算一个人招待秦药儿一个时辰好了，也轮不到他伤脑筋。

一会儿，秦药儿蹦跳着进来。“师兄，你病好啦？”

“我没病。”你能够吓昏师兄，算你本事大！龙湖送她一个白眼，总算及时想到有九百多个代罪羔羊，心情才转好。

“你看你又翻白眼了，小心再次昏倒。”

“不许你再提那件事。”太没面子了！

嘿嘿，这可教秦药儿捉住了把柄。

“要我守口如瓶也行，这要看你接下来的两个月表现如何？”

“你敢威胁我？”龙湖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凶狠狠的凌厉眼神直直射入她双眸中，必要时他也会吓人。“听着，这两个月是我的假期，我不准你碍手碍脚的在我身边破坏我的好事！不过，看在师父面上，我会派人照顾你，招待你四处游玩，这就是我所能给你最大的优惠了。假使你不听劝，故意来招惹我，我发誓我会立刻将你五花大绑，派专船把你运回沧浪岛去！”

秦药儿先是古里古怪的看着他，不一会儿，每只大眼睛上突然各滚出一颗眼泪，眨了眨眼，泪珠儿突然大量涌冒滚落，沾满双颊，呜咽着控诉：“你骗我！骗子！师兄是个大骗子！”她一边大哭一边说着：“你跟人家说的话都不算数，全是放屁……你是骗子，我要告诉大家你专门骗小孩子……”

“喂，喂，你别哭啊！”龙湖连忙把她放下，错愕的看着她哭天抢地。“好药儿，小师妹，你别哭了成不成？到底我骗你什么啦？”天地颠倒了是吗？

“你昨天才说的话，今天就忘了，哇……”

本该理直气壮教训人的一方，在泪水攻势下，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侵略者似的。

龙湖头大的回想昨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秦药儿愈发泣不成声：“我问师兄喜不喜欢药儿，你说喜欢……我问师兄会不会想念药儿，你说很想、很想……我不要你饱受思念之苦嘛，所以干脆不离开你……我还找爹写一封信给龙伯伯，自愿做傅信使者，免得龙伯伯取笑你离不开师妹……”

什么啊，她把“应酬话”当真？他离不开她？

“我处处为你着想，你却嫌我碍手碍脚……”

“那么我求你别再为我‘着想’了。”龙湖低叹。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他但愿昨天真的什么也没说，这年头“好心”不会有好报。

秦药儿擦了擦眼泪。“昨天你说的全不算数是不是？好，你不喜欢看到我，我也不想让你讨厌，我走就是了。”

她真的走了出去。等等，不太对，这是船上，她能走到哪儿去？龙湖跳了起来，拔足追出去，正赶上药儿要跳船，他嚷着：“傻瓜！你别乱来啊！”战栗的揽紧了她，急促的说：“你死了，我能活吗？”秦守虚不要他的命才怪。

“你放手，我不要待在人家讨厌的地方……”

“谁说我讨厌？我高兴得‘要命’。”事到如今，什么肉麻话都说得出来。

“你一定又在骗人，跟昨天一样……”

“是真的。”他立即发誓赌咒。

“你不骗人？你喜欢我留下来？”

“喜欢，喜欢，我‘求求你’留下来好吗？”

她不无几分怀疑的斜睨着他看，他赶忙装出一副诚诚恳恳的老实模样。真是的，小孩子不要疑心病这么重嘛！龙湖笑得嘴角快僵掉了，才终于盼到她回心转意。

“看你这么有诚意的哀求我，大概是真的了，好吧！再卖你一次面子，留下来让你招待，免得你要死要活的，有失少主威风。”

这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吗？龙湖也只好哑子吃黄连，忍了。

秦药儿变脸比变天还快，笑靥如花的伸臂抱住龙湖的脖子，让他抱进舱房休息去。他被她搞得身心俱疲，比做苦工还累。

事后龙湖偶一回想，似乎又上了她的当，不过为了男性自尊着想，还是别想太多才好。

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的左佑农，愈想愈可怕，突然打了个寒颤。

“可怜的少主，这辈子是栽在秦药儿手中了。万一，有一天她成了咱们的少夫人，也就是下任的当家夫人，那‘青龙社’不给她玩完了？大伙儿还有前途可言吗？”

天不绝人之路，尚有一线生机：赶在秦药儿成年之前，鼓吹少主龙湖快快成亲。

在往后数年，这件事成了左佑农最大的一个心愿。

但求苍天保佑，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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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蒙蒙春雾逐渐散开，黎明来到了沧浪岛。

太湖烟水洗涤了船家们的愁虑，他们在船上唱歌，在船上讨生活，青春和岁月在碧波中平静地过去！只有太湖水依旧常青。

在岸边垂钓的龙湖，彷佛听见了遥远的渔歌清唱，胸中不免感触，叹息了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六年过去了。不知怎地人下天他特别怀念沙紫光，自从六年前一别，她彷佛由这世间消失了，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时间冲淡了他的记忆，很久不曾去想她，今朝感触这么多，自然事出有因。

还不是为了药儿！接连三次“钓夫”失败，锻羽而归上，这万一“外销”不成，落得只好“内销”，到时候他岂不毁了！

“天上的各路神明，救救我吧！救世主啊！你何时才出现？”

别怪龙湖如此诋毁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任何男人在秦药儿的淫威下能够生存十年，实在是了不起，值得鼓掌喝釆。

十六岁的少女不该是温柔多情，对人生充满憧憬的吗？龙湖对着天空发愣，他想着与药儿相处十年，他是不是未曾尽到兄长的责任，总是怕她烦、怕她闹，干脆一味让着她，致使她没规过要“改邪归正”？

他突然无意识地笑起来，明白了此时此刻为何特别怀念起沙紫光，只因沙紫光是他莫名其妙当了秦药儿的师兄之前所结识的最后一位令他爱慕的姑娘，在她之后，他虽然又认识了不少青楼女子，但只要秦药儿一天是他师妹，她就有法子闹点事情左右他的情绪。这么一比较，善解人意的沙紫光愈发令人怀念了。

提着两尾鱼，踏着石子路走回去，清晨的空气似乎带点甜味，使人神清气爽。

蓦然他停下脚步，打量不远处的一名男子。

“这人是干什么的？一会儿大摇大摆的四处走动，一会儿又鬼鬼祟祟的想接近草堂，诡异透了。”他眨了眨那双显得灵动无比的黑眼睛，摸了摸新长出的胡碴子，唇角扯出一抹笑意，竟带着几分秦药儿式的顽皮邪气——谁说不会近墨者黑？摸上前去，猛地朝他后肩重拍了一下。“喂！”

“哇啊！”那人像只草蜢似的蹦跳了起来，又蹦地转过身来，弹性之好教人大开眼界。“你……你做什么？”

“你问我？呵，有意思。”龙湖提起鱼在他面前晃两下。“我是钓鱼的，你又是干什么的？”

“钓鱼的！”那人惊惶未定的上下打量他几眼，确实不像金马玉堂的贵公子，于是一颗心安了点，想起自己目前的身分，不自禁地把架子摆了出来。“我是干什么的，你管得着吗？”尖鼻子朝上一扬。“你可知我是谁？”

“正想请教。”

“我是秦朗。”

“情郎？谁的情郎？”龙湖故做正经。

“姓秦名朗。”他瞪了这呆子一眼。“喂，你既在沧浪岛上住，总该听过神医秦守虚的大名吧？”

“很抱歉，我只是来玩的……”

“什么？！你竟不认得秦神医？”秦朗一脸“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俗人”的表情看着龙湖。“秦神医在江南一带可说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而我，正是秦神医的亲侄儿，也是他的衣钵传人。”知道我是谁了吧，不快向“名人”行最敬礼！

这不是孔夫子门前卖论语，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龙湖笑得肚肠快打结了，但是表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这样吧，你带我去见一见秦神医，开开眼界。”

“神医是每个人都见得着的吗？去，去，去！别来烦我。”

龙湖摸了摸鼻子，走到两丈外的树下坐着，奇怪这人冒充师父的侄儿想干什么？显然他是特地来观察知鱼湾的地理环境，好方便日后招摇撞骗。该去拆穿他吗？师父陪同小师叔回乡扫墓，这里暂时由他做主。

“我看他也不像坏人，只是好吹牛皮。”

在他举棋不定时，秦朗突然走到他面前来。

“喂，卖鱼的。”

“我不是卖鱼，我是钓鱼。”

“还不是一样。”秦朗微显不耐烦。“你想不想赚外快？”

“多少？”他露出垂涎的表情。

对方比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

“妈的，你欠揍啊！你钓一辈子的鱼也积不下一百两，存心开本少爷玩笑，皮在痒了是不是？”秦朗骂人挺顺口溜，跟秦药儿那张毒嘴有得较量，搞不好真是亲戚也说不定。“一两，干不干？”

“你的一两有天那么大吗？”

“一两耶，够你全家老少吃用十天了。”

龙湖忍不住低头瞧瞧自己。我看起来像穷人吗？倒有几分像。这次没带行李来，身上穿的是好几年前留在师父家的旧衫裤，连长袍都没加一件，确实不似体面人。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怪不得“狗”眼看人低。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你假装病人，去敲前头那间草堂的门。”

“假装病人？难道前面就是秦神医的家……”

“不是，不是。我怎可能叫你去敲自家门？那是我叔父的死对头住的地方，对方也有一个女儿，他若是不在，他女儿会来开门……奇怪，你问这么多干嘛？这个钱你到底赚不赚？”

“有钱不赚是傻瓜。”

龙湖拿过一两银子，心中已有主意。他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摸到屋后的厨房，在秦朗看来，这个笨蛋是走错门了。

穿过厨房，走后门药堂，掀开布帘，便是草堂的正厅。

“药儿，你进来。”

“嘻，师兄走后门，倒是怪事一件。”

“怪事在外头呢！”龙湖朝她嘀嘀咕咕一阵。“他的目的八成是想看清你的容貌。”

秦药儿哈哈大笑，等笑够了，那双贼溜贼溜的精灵大眼转了一转，俏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当场拆穿他，不是太无趣，也太便宜他了吗？师兄，咱们不如这么办……”她说出她的计划，龙湖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

他转身从后门溜出去。胡闹也罢，整人也罢！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回家，因为堂上双亲逼他非得在今年内完婚不可。

秦朗终于等到他摸着脑袋的走向草堂正门，举手拍了两下。不一会儿，一位长相十分清秀的少女出来和他交谈数语，龙湖带着失望的表情走向他。

“她说她爹出诊去了。”

秦朗点点头，他早探知秦守虚不在岛上。“传闻他女儿美若天仙，一见也不过如此，想是受过他恩惠的|奇*_*书^_^网|人感激之余的奉承话。”他心中不免有点失望，不再理会龙湖，转身走了。

秦药儿这才现身，师兄妹两人尾随秦朗身后。

他上船，他们也跟在一堆人身后坐船离岛。

“就是前头戴文士巾的那一个？”龙湖道是，秦药儿隔着七、八颗人头审视秦朗。“瞧他长得一表人才，斯斯文文，看不出居然是个骗子。”

“就是这种人才适合当骗子。换了个外貌凶恶，或是一脸贼相的痞子，教人一见便产生戒心，能骗得了谁？只有去骗鬼了。”

“有道理。这么说来，我也很适合当骗子。”

“什么叫没有自知之明，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了。”龙湖看天看水，就是不看她，嘴里径说风凉话：“也不知是谁，只要她眼珠子一转，就有一个整人计划新出炉。”

“咦，是谁呀？怎么我从没听说过？”

要装傻吗？谁不会。

龙湖古怪的看着她。“你当然没听说过，因为你孤陋寡闻。不过，她有一个外号挺响亮的，想知道吗？”

“洗耳恭听。”

“‘小曹操’秦要命。”

“嘻嘻，还是没听说过。”她硬是扮纯真无辜状，皮到底了。“不过，她既然与我同宗，有本事闯出这样响亮的名号，我亦感觉与有荣焉。”

龙湖翻了一个白眼，喃喃道：“脸皮有够厚。”

“说的好，那个厚脸皮、死不要脸的家伙，竟敢冒充是我爹的侄儿，不等于占我便宜，要我叫一声堂哥吗？”秦药儿依然笑靥如花，四两拨千金的转了话题。“秦家人没有不识水性的，一试便知真假。师兄，你使一招‘隔空打牛’送他下水吧！”

“太危险了。”

“死不了啦！媚雪姊姊在水中不知漂流多久不也没死。”

“那是她福大命大。”

“爹说我是海龙王的女儿转世的，水性之好，生平不曾遇到对手，有我这位高手在，水鬼想勾他的魂还得问我同不同意哩！”

龙湖只好试一试，至少他出手有分寸。这时不少乘客都到下面的舱房休息，人少了些，突然，秦药儿大叫一声：“有人落水啦！”所有人的目光一转，龙湖趁这一剎那立即出手，秦朗飞身跌出船外，扑通掉下水，人人七嘴八舌叫着：“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谁也没去注意这中间的把戏。

“师妹，快下去救人。”

“糟了，我突然想到忘了带行李，这一落水浑身湿淋淋，衣物贴在身上，多羞人！”她噘起小嘴看着师兄，龙湖只好认命的下水去。

秦药儿呢，站在船边加油打气，向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炫耀师兄“舍身救人”的伟大情操。

不多时，龙湖果然把人救上来，赢得热烈的掌声，其中拍得最起劲的要属秦药儿了。

秦朗被救醒后，自有人把他抬进舱房歇着。

药儿乖觉的向船家要个火盆，让龙湖烤干衣服。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你成了英雄还不好？”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劝你别再做了。”

“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想开染房啦，师兄？麻烦你老人家重新回想一下，这从头到尾是谁出手动脚的？”

龙湖呆了一呆。该死，又上了她的当！

他愀然失色。“我更正：你确实很适合当骗子。”

“那也得有呆子肯上当才行呀！”

“对！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龙湖的脸色很难看，秦药儿心知做得过火了，连忙装出一副忏悔状，垂头丧气的说：“若是我记得带行李出来，也不必麻烦你了，还得被你骂。好嘛，你真那么不甘心的话，我也跳下水好了。”说着走到船边，回首叫着：“我要下水啰！”

“请便。”

他居然无动于衷，冷眼看穿她只是在表演。

“我真的会跳下去哦！”

“要跳就快一点。”他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好个冷酷无情的师兄！秦药儿睁大眼瞪着他的后脑勺，气得两手扠腰。他算准了她不会跳水，好，她就跳给他看。

“记得把火盆升旺一点。”

“好，我等你。”他还是不相信她肯吃亏。

她一个鹞子翻身，漂亮的下水游起来，直到她露出水面，朝上高喊：“喂——师兄，在水里很舒服哪，你要不要也下来玩一玩？”

龙湖惊跳起来，朝下看，骂道：“傻瓜！你真下水啊！赶快上来。”

她高歌：“我是一尾美人鱼，在水底悠游嬉戏……”连头也埋进水里面。

“该死的！她能不能一天不给我找麻烦？”

他火大的把所有人全赶到下面的舱房。“谁要是敢偷看我师妹的身子，我就挖出他两颗眼珠子！”

“你自个儿呢？”一人嘴里咕哝，脑袋已缩了进去。

把火盆升得旺旺的，坐在一旁苦恼，他真不知该拿药儿怎么办？

她任性妄为，行事不按牌理出牌，怎么为人妻、为人媳？今天有他为她撑腰、护航，由得她笑傲江南，一旦嫁了人，即使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帮不了她阿！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一名师兄？

唯一可堪告慰的是，最后吃亏的人铁定不是她。

就不知哪个八宇特别差的倒霉男人，活该受她一辈子的罪？

“反正不是我就对了。”他舒眉咧嘴笑了。

又过了一刻钟，秦药儿才沿绳爬上船，龙湖瞧得呆住了。

她浑身湿透，衣服全黏在身上，显得曲线毕露，凹凸有致的充满诱惑力。龙湖忽然感觉呼吸急促，心怦怦地跳着，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内心尴尬得要命，有几分羞恼的斥道：“你该死的还不快过来把衣服烤干！”

她朝他扮了一个大鬼脸，经过他身后时，甩了一下头发，弄得他一肩湿。

龙湖懒得跟她计较，走到一旁，有必要重新理清思绪。

想想过去八、九个月，他一直努力想把她嫁出去，那是她年龄到了，可是私心里，他仍然当她是十年前那个刁钻顽皮成性的小女孩，不曾以男性欣赏女性的目光看待她，甚至不曾认真想过她会长大。

因为太亲近，反而产生盲点？

回身凝望她的背影，他心中产生疑惑：“彷佛才不久前，她仍是我抱在怀里的小女娃，何时长成大姑娘了？那个每天一觉醒来就跑来抱住我大腿的小女孩又跑到哪儿去了？”

他一时心乱如麻，在甲板上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秦药儿终于注意到他的失常。“师兄，你是不是太久没活动筋骨了？要活动也别在船上练脚力，万一踩穿了船板，大伙儿全给你陪葬了。”

她一开口就是没好话，真是乌鸦嘴。不过，龙湖却因此正常起来，药儿就是药儿，活到百儿八十也还是秦药儿！

“难得你也有怕的时候？”

“笑话！我有游回沧浪岛的能耐，别人有吗？”

“哟，天要下红雨了吗？秦要命竟然替别人着想？”龙湖坐回她身旁，摸摸她的额头。“你一定在湖里泡太久，发烧了。”

她的反应是拿下他的手，塞进嘴里当鸡腿啃。

“喂，你真使劲啊？”他强力抽回手，腕处已留下两排清楚的齿印。

“呸！难吃死了。”

“没人请你吃。”他瞧着手腕，还真疼哩！

“谁叫你突然发神经，我好心咬醒你，你要感恩。”

龙湖简直啼笑皆非。不知哪里有人在举办“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第一好手”的比赛，他马上带她去，铁定能赚了奖金回来。

“师妹，你能不能有一天乖乖的，不干一件恶作剧，完全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给我看？只要一次就好。”

“有什么好处给我？”

“你看你，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这样辛苦的事，没好处可拿，傻子才干。”

他揉了揉发疼的脑袋。“算了！”

“你今天究竟怎么啦？”

“没事。”他抬起脸，决定不再痴心妄想改变药儿。“刚才你潜进湖底那么久，下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你吗？”

她抿嘴一笑。“让你猜。”

“名堂大不大？”

“跟威远侯有关，你说大不大？”

龙湖的脑筋也活，立时似笑非笑的瞅着她瞧。“我说小师妹，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威远侯由太湖中捞到一位老婆，你也想捞一个丈夫上来是不是？”

她并不脸红。“我想知道人间的‘奇遇’多不多？”

“可怜的药儿，那些男人都太没眼光了。”他轻拍她的肩，可以体会她内心的沮丧，连续三次的钓夫失败，再怎么活泼开朗的人，也难免自信心受挫。

“难道我不够美？”

“得啦，别再顾影自怜，你只是姻缘未到。”

她秀眉一挑，乐了。“也对，师兄二十六高龄都还娶不到老婆，我急什么呢？”

“真是不能对你太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狗嘴里若是吐得出象牙，太阳也可以打西边出来了。”她天生伶牙俐齿，反应一级快，跟人斗嘴从没输过。

终于把衣服烤干，秦药儿心想下半出戏该登场了。

他事先提醒她。“适可而止，别做得太过火。”

“有你老人家盯着，我又能如何？”她忍不住气问：“怎么在你眼中，我就那么邪恶和不可理喻？每回有事发生，你总是第一个指着我鼻子骂；现在，我一点事都没做，你已先迫不及待警告我，怎么，我是专门闯祸的吗？”

“你有脸说你不是？”

“当然不是。有本事你找一个‘受害者’出来指证我好了。”

那些受害者一见她就跑，背后活像有鬼在追似的，谁敢停下来指证她？

龙湖瞪眼（不敢相信）、摇头（她没救了）、叹气（该拿她怎么办），最后，再一次摇头叹气，然后认了。

※※※

这年头，对救命恩人该如何回报？倾其所有？还是干脆以身相许？

秦朗两眼发直的盯住药儿，心里想着有这样的救命恩人真是不错。“是……姑娘救了……我，我十……十分感激。”兴奋之余，说话都结巴起来。

“是我救了你。”龙湖把师妹拉到身后。这个色迷迷的贼小子，真该再把他拋入水里清醒清醒，幸亏不是药儿下水救他，两人在湖中纠缠的画面光想象就够使他眉头打结了。长兄如父，师妹的闺誉他需小心维护。

“你不是……”秦朗指着他叫。

“赚你一两银子的好心人，就是龙湖我。”

“还有我。”药儿从他身后续出来，笑容可掬。“我姓秦，和你同宗。”不报名字，不想他联想到她和秦守虚的关系。

龙湖用眼角瞄瞄师妹，药儿笑嘻嘻，不是好事情，秦朗要倒大楣了。龙湖决定袖手旁观一次，这贼小子欠人教训。

“姑娘，你们是表兄妹？”

“不，他拜我爹学手艺，我们算是师兄妹。”

秦朗内心盘算他们师兄妹相差几岁，少说也有七、八岁吧，不太相配，心中快活起来。他倒不在乎与药儿同姓，反正他自幼便是孤儿，自己姓什么都不晓得，抚养他长大的是一位秦姓采药人，没什么学问，见他是男的，就叫他“阿男”，他嫌俗气，自己改名秦朗。

“请教令尊从事哪一行？”

“我爹不是普通人，我看你不是江湖人，还是别知道的好。”

秦朗眼睛一亮。“原来令尊是江湖奇侠，失敬，失敬！”说不出有多崇拜。

“笨蛋！”她突然翻脸，一把抓住他领子，那股泼辣劲不知多唬人。“江湖奇侠算哪颗葱，见到我爹，一个个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秦朗吃她魔掌一抓，魔音穿脑，直挺挺的跪在床板上瑟瑟发抖！

“我……有眼不识泰山。”不到一分钟前还想“以身相许”，如今但求从来也没见过她。

她松了手，他忙往卧铺里头缩。

“你没闯过世面，难怪没见识，我原谅你。”

“多谢。”他招谁惹谁了？

“就这样？”

“嘎？”他一颗心又提起半天高。

“除了‘多谢’，你不追问我爹有多伟大？”她不怀好意的笑。“虽说我不是那种爱炫耀的人，但人家若只问一半，还是扫兴得很，你说是吗？”

“当然，当然，求求你全说出来增长我见闻。”

“说给你听值得吗？我考虑、考虑。”

“我求你别再考虑了。”他赶紧哀求她。

秦药儿斜视着他，像在秤他的斤两，半晌，嗔声一哼。“好吧！偶尔‘日行一善’才不愧为伟人之女。”她真敢大言不惭，龙湖差点跑去洗耳朵。“我爹出身江湖第一大神教，也就是人人闻之肃然起敬的‘天地唯我独尊教’，职司右护法，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称‘地狱将军’秦豹子是也！”看他吓得目瞪口呆，她愈发起劲：“旁边这位是我师兄‘小霸王’龙湖，他不但会救人，杀人也如刀切菜，半点不含糊；至于我呢……”

“‘催魂魔女’秦要命。”龙湖顺口接上。

秦朗“咕噜”咽下一大口口水。催魂魔女？很像！即使她美得宛似下凡尘的九天玄女，但看在此刻秦朗的眼中，她跟传说中红发绿眼的魔女没啥两样。

“师兄太抬举我了。”秦药儿拋过去一个媚眼，催魂不成勾魂也行。

龙湖瞪起白眼警告她：“你给我正经一点！”他可不许她效法不三不四的青楼女子对男人乱拋媚眼。

“不识货。”勾魂眼很不悦的翻成牛铃眼，再次转移目标，把气出在秦朗身上：“如今你已知我等来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怎么没有？他快吓死了。“我……我……”

她移近他，居然对他和颜悦色。“怎么样？听了之后是不是觉得加雷贯耳、三生有幸？”

“是……久……久仰大名！”

她满意的点点头。“我就说嘛！没人会孤陋寡闻到不知我等名讳。只是家父常训诫我们做人要懂得谦虚，‘久仰大名’之类的老实话毕竟不太适合自己夸口。”

“是啊，是啊！”秦朗一脸假笑，只求要命瘟神赶快离开。

她下一句话却听得他两眼发直。“你一定很渴望加入‘天地唯我独尊教’吧？”

“我有吗？”他嘴巴开合，发不出声。

“你看你，人没人才，钱没钱财，走出去没人瞧得起，若能加入天地间最伟大的第一神教，从此改换身分，不同凡响，你心里一定渴望得在流口水了。”

秦朗伸手抹了抹嘴角，很干净呀！

秦药儿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开始在床板上刻花，木屑纷飞中随口道：“该不该让你加入呢？唉，也不知你是否会真心效忠本教？”

秦朗再笨也听得出这是威胁，他才不想加入魔教，可是那匕首好象挺利的。

“我也不是普通人，你不能强迫我……”

休！匕首打他耳边飞过，钉在离他大好头颅不到两吋远的壁上，寒芒刺目，他感觉全身发凉。

“我……我说错话，你别动怒。”他吞口口水，想到自己的身分实在不好表现得丑（不好）种，于是挺了挺腰道：“我是一代神医秦守虚的侄儿，将来要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不方便加入贵教，请见谅。”

她冷笑。“你是秦守虚的侄儿？”

“正是。”

她豁然大笑，笑得得意，笑得阴险。“很好很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正愁找不到秦神医，你自个儿送上门，真是老天有眼。”

秦朗变了脸色。“你们找他何事？”

“别怕。我们教主想请他加入本教，专门为本教效命，炼制仙丹，只不知为什么秦神医却避不见面，几次让我扑了个空，现在有你出面，教主面前我也有了交代。”

他颤声问：“你想怎么样？”

“拿你当人质，逼秦守虚出面。”

“他若避不见面呢？”这才叫偷鸡不着蚀把米，秦守虚怎会理他死活？

秦药儿冷哼一声，拔出匕首，在他鼻子前划两下。“我先割下你鼻子，再挖你一只眼，然后剁了你左手，再砍你右脚……他慢一天出现，你身上的零件就少一个，呵呵，但愿你们叔侄情深……”

秦朗“咚”一声跪倒。“女英雄饶命！刚才我全是骗你的，我根本不认识秦守虚，更不是他侄儿，我……我该死！我吹牛！我怕人家看不起我，才冒认是他侄儿，我该死！但是我不想死……”

一个大男人向一名妙龄少女下跪，场面有点失控，龙湖眼看不象话，不得不出声：“够了！”

对方老是不反击，药儿玩久了也觉得无趣，收起匕首，取笑道：“凭你这副德行也敢出来招摇撞骗，真是贼小子遇上贼祖宗，瞎了你的狗眼。”

秦朗惨白着脸，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这时候，忽闻上头有人呼喊：“秦药儿秦姑娘在不在这条船上？”

师兄、师妹视线对上，“是谁？”两人无声的对问。

“请问秦药儿秦姑娘在不在这条船上？”

龙湖轻道：“上去。”

上来甲板，龙湖以一柱擎天的姿态挡在小师妹身前，朗声道：“谁找秦药儿？”

一名管事模样的年轻人上前道：“是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又是谁？”

“扬州梅园的少主人，梅真梅公子。”年轻人语声激昂，十分引以为傲的样子。

“梅园？有点耳熟。”龙湖挖了挖耳孔，没怎么放在心上，头一个反应就是问药儿：“这次你是砸了人家的传家之宝，还是踩烂了人家的宝贝兰花？”

这两件“丰功伟业”是她上个月的杰作。

“你就只会想到这种事？”秦药儿气得鼓颊。

“没办法，因为你只会做这种事。”

“我说过这两件事不能全怪我。就提陈员外的兰花好了，没见过男人爱花爱成那副德行，一名丫头不小心碰倒了花盆，这花也不会一碰就死，他竟然叫男仆取家法，打得她半死，把人命看得比花贱，我一气之下就踩烂他的宝贝。”

“正义的代价是八百两银子，肉痛啊！这次你确定不必再赔钱？”

“什么屁梅园，我听都没听过。”

龙湖微皱眉。“药儿，姑娘家讲话斯文点。”

她不睬他，自个儿出头问那年轻人：“你家公子找我何事？”

以长板衔接的另一艘船舫，外表看起来光鲜华丽，住起来肯定比这艘船舒服多了，可是，秦药儿只想亲手拆了那艘船，教梅真那个臭屁家伙变成落汤鸡。

“秦姑娘请。”王威更恭敬的再请一次。

“是你家公子找我？”她好整以暇问。

“是的。”

“既然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你去叫他给我滚过来！”秦药儿一发威，王威就成了王倭，马上矮半截。

“可是公子他说……”

“他说什么是他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秦药儿甩都不甩他，走回师兄身边。

龙湖还是不太放心。“看情形，人家真是冲着你来，你确定你什么也没做？”

她也有几分怀疑。“难道我连白己做过什么也不记得啦？我又没吃‘断恩草’，怎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龙湖见她苦恼，不再追问。

“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没恶意。”他安慰她。

“若是先礼后兵呢？”

“见招拆招，还怕了他不成？”

师兄妹关起门来不时内讧，一旦面对外侮，联手出击，所向无敌。

龙湖的武功、智谋均属一流，再加上秦药儿的诡计多端、花招百出，两人联手，一句话：“谁怕谁呀！”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俩才会合作无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相规相爱”的默契与情操。

一阵爽朗悦耳的笑声由对面传来，年轻有节奏感的嗓音扣人心弦的朗声道：“她不肯屈己从人，这才是我印象中的秦药儿！那么，我只好移樽就教，自个儿过去了。”

龙湖和秦药儿尖锐的互望一眼，真是冲着她来的耶！另一方面，秦朗则不敢置信的冲到她面前，上上下下不住打量她，瞪直了眼睛：“你叫秦药儿，那么秦守虚的女儿是……”

秦药儿得意地吃吃笑，“就是小妹我。‘堂哥’？”

他被骗了！被耍了！被一个十六岁的春花少女骗得晕头转向，耍弄于股掌之间，阴些魂飞魄散，他觉得好丢脸、好可耻……

砰的一声！他晕倒了。

又有一个男人被她吓昏了，真是了不起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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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梅真走上了那块衔接他与秦药儿之间短暂距离的长板。

十年漫长的时间不曾改变他的想法，他依约来接她了，接她回去成为他的新娘。

龙湖和秦药儿也目不转睛的打量他，评估对方的分量。

他的衣着很考究，他的神情高贵而优雅，他的眼睛清亮而有神，俊美无俦的脸庞丰采逼人，真是容易惹动少女情怀的翩翩贵公子。

秦药儿的眼里兴奋的闪着光，暗道：“哇！这人不是普遍的养眼耶，他是生来美化环境的，想个法子把他骗来当我的跟班，出门可露脸啦！”

在她打量人家的同时，梅真也在观测她的反应，她眼中熠熠闪烁的光芒使他会错意，于是跟着表错情，欢愉的上前抓住她的手：“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再也跑不掉了！”

这话一入药儿耳中成了另一个意思：你欠我的债该偿还了吧！秦药儿忙甩开他的手，躲到师兄背后，绞尽脑汁也忆不起何时曾开罪这个人，不得已，先推龙湖出头：“师兄，你没忘了爹临走之时交代的话吧？”

“没忘。”不就是要照顾她嘛！不过，师父的弦外之音是：多照顾被她欺负的人，预防她闯下弥天大祸。

龙湖毕竟年长十岁，场面见得多，根快看出梅真不但没有恶意，而且是真心喜悦和药儿重逢，但在不明真相以前，他依然不动声色。

“梅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梅真则被药儿的反应弄胡涂了，略带敌意的看着眼前这男人，不答反问：“你和药儿是什么关系？”

“你太没有礼貌了。”秦药儿站出一步，斥道：“姑娘家的闺名岂容你放在嘴上念？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难道你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他大惊失色。

“什么约定？”龙湖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在扬州瘦西湖的小舟上。”

“十年前？”秦药儿怪叫。“师兄，你记不记得你六岁时所发生的事？”

“没印象。”

“不得了，这个人好会记恨哦！不管我六岁时对他做了什么，我老早忘得一干二净，他居然还念念不志，特地跑来找我，真要命！”

秦药儿鄙视他、轻蔑他，没见过这样小气的男人。

“嗳，你误会了。”梅真总算弄明白全是自己一头热，当年的六岁女娃早将他忘了。“难怪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短暂的失望之后，他重新点燃对她的爱慕之情。这十年来他不时在心里想象她该有的模样，待见了面，她的美依然超乎他的想象，令他心动神迷，她的性情又那样率真、活泼，从不做作。他不放弃她，他要重新获得她的好感。

秦药儿在一旁露出挑衅的眼光，看他能拿她怎么样？

龙湖含笑抱胸的注视这两人，有趣、有趣，事态的发展似乎脱轨了，也许最后“渔翁得利”的人是他。

“喂，姓梅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她不耐烦道。

梅真笑看着一脸淘气的她，不想操之过急。“姑娘放心，我没有丝毫恶意。十年前初会于舟中，我与姑娘一见如故，赠你一只白梅玉佩，欢迎你随时来梅园找我玩，不料一等十年不现芳踪，我只有亲自来请人了。”

有这回事吗？秦药儿轻咬下唇思考，就算真有一块玉佩，也不知转手把它送给哪个乞丐了，她并不注重身外之物，不像一般人宝贝兮兮的珍而藏之，她只看重她在乎、她关心的人与事，其余一概转头就忘。

“不知秦姑娘和这位兄台肯不肯赏光？”

“我叫龙湖，是药儿的师兄。”眼见师妹“外销”有望，他连忙向她鼓吹：“扬州梅园鼎鼎有名，有机会去参观一番，很是难得。”

她小声道：“搞不好是先礼后兵，诱咱们羊入虎口。”

他不禁好笑：“你像是可怜无助的小绵羊吗？”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是母老虎？”

龙湖很想说是，又恐她使性子不去梅园，难得有人自愿牺牲，他还客气什么？

“我说小师妹，你不会是畏怯胆寒吧？”

“我会怕这瘟生？笑话！”秦药儿吃不得激将法。“去就去，谁怕谁？方才我还在想，他生得这般出众，若能骗过来当跟班，那可多露脸。”

“这种鬼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你认为我办不到？”

“嗯，我看希望很大。”下面的话他没明说：任何男人娶了你，都会主动变成你的跟班、钱庄。“师兄预祝你成功。”他笑得非常诚恳。

“日月颠倒了吗？这回你居然没泼我冷水。”

他附送一个更大的笑容鼓励她，扬高了药儿的兴致，斗志昂然的瞄向梅真。

他们师兄妹有个坏毛病，一斗嘴往往就忘了别人的存在，这景象落入梅真这位有心人眼中不知有多亲密，彷佛看到一堵无形的墙阻隔他人插足到他们的世界中。

※※※

黄昏时分，一群鸟呱叫着自屋檐飞冲上夕阳。

白月裳骇然，被鸟叫声吓住了，脚步略顿，抬头看看天，很快地，又踩着小碎步来到半月门前，她必须先走过一座古朴的木桥才能到达门口。一溪流水巧妙地隔开主园和副园——大伯梅皖山的私人禁地“涤园”。半月门是“涤园”唯一内外相通的出入口，门上的机关特请专人设置，目的是想拥有一处涤心濯尘的情境所在；但白月裳无意中发觉，“涤园”里藏着一个大秘密！

踩过木桥，她瞧瞧四下无人，半蹲身子，双掌合抱右边的桥栏杆，使劲往逆时钟方向转动，半月门洞开，她连忙跑进去，门的两边墙上各有一个烛台悬挂，她依样转动右边烛台，门应声合上。

至此刻，她半悬的心才放了下来。

上月初，她发现一直在“涤园”当差的哑妇贵嫂，捧着年轻姑娘穿戴的衣服什物，用布中包成好大包，怕人瞧见似的低着头猛走，撞到了她也不赔礼，见鬼似的转身想溜，平时倒也罢了，不巧那天她从朱蓉镜那儿呕了一肚子气，正没处发泄，劈头骂了她一顿。这贵嫂是梅皖山由外地带回来的，据说被人毒哑了，耳朵并不聋，梅皖山可怜她，给她一个安身之处，是以对大老爷忠心耿耿。白月裳看她形迹可疑，问她包袱里是些什么东西，贵嫂是老实人，只会不住摇头，表示没什么；月裳碍于身分，也不好强抢过来看一看，灵机一动，便笑道：“自然是大伯父交代的重要物品，是我胡涂了。你快去吧！”

贵嫂如释重负，疾步而去。

白月裳绕小径来到涤园，意外见到那包东西搁在门前，贵嫂人不知去了哪里，良机莫失，她偷偷打开翻了一翻，又原状包妥，机伶溜回这边来，爬到最近的一棵树上躲起来；刚藏好身，果见贵嫂又抱了另一包东西来，然后进了涤园。距离太远，她只隐约瞧见贵嫂在桥柱上不知动了什么手脚，半月门便教她给打开了。

“不得了，难道大伯在园子里藏女人？”白月裳下了树——爬树是她的一项秘技，不敢教任何人瞧见——她愈想愈迷糊：“他喜欢的姑娘，大可光明正大的讨回家，何需偷偷摸摸的？”

为了传宗接代，梅家的男人均是多妻妾主义者，大家也认为理所当然。

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白月裳受不住“秘密”这两个字的诱惑，一有时间便往这边跑，想尽办法要解开机关，就这样试了二十来天，终于瞎猫碰上死耗子，给她碰对了，但她不敢久待，只在门内探了探，又赶紧离去。

前天，大伯宣布有事出远门，预计一个月后回来，她终于大了胆子走进来探险。

隐藏在“大家闺秀”这层矜持外衣下的白月裳，骨子里其实是很富于冒险精神的十八岁女孩。

初到涤园，她不免讶异这儿没有一般园子惯见的奇花异卉，只有碧草如茵，小池塘、几根修竹点缀于屋前，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绿草地划出不规则的曲线。

绿，一大片的绿，一大片使人想睡卧在它怀中仰望蓝天白云，让身心悠然自在的如|奇*_*书^_^网|茵绿地，白月裳不由屏息，没想到这样简单的园子，比栽满人间百花、巧置假山流水的园林更令人感觉舒服。

她一直觉得大伯梅皖山比之亲姨丈梅晓丰来得有风骨，为人行事均十分有原则，在她心里一直敬佩他多于姨丈。今见涤园，她更相信自己的眼光没错。

她的姨妈佟秋蕙是梅晓丰的元配，为梅家产下唯一的香火子梅真，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又素来疼爱白月裳，于她七岁丧母后就接来梅园一起生活，尽心栽培她，她的用意大家心知肚明，而月裳也一直努力做到符合她的要求，至少表面上如此。

她跟着梅真叫梅皖山一声“大伯”，心中实敬他如父，满心不愿见他做出有亏德行的丑事。

暮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了她一身，绿地的清香，池塘的蛙鸣，以及这里的气氛，每一样都美妙得熏人欲醉。

谁会相信这里隐藏着罪恶的秘密？

“喂，你是谁？”

一个轻轻柔柔、宛如天籁的女性声音使白月裳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她瞧见一个好美、好美的女孩子，明眸似水，气质如梦，纯真若婴孩……天哪，她该如何形容这女孩？风吹过，女孩的衣袂飘飘，一时间，她竟以为她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子。

“梦娘。”

另一个声音轻唤，白月裳回过神来，梅皖山正走出竹庐。他在自己家里！不曾远行？！那个唤梦娘的女孩近乎喜悦的投进他怀中，他再自然不过的拥住她。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彷佛她的到访不是一件意外的闯入，而是受主人邀约的迟到者。“我知道你会来，但你还是比我预估的慢了一日。”

“大伯。”她简直无言以对。

“当贵嫂向我提起不小心撞见你，我就有预感迟早你会在涤园出现。我早已看出，你跟蓉儿不一样，你不是个平凡的女孩。”

在白月裳的惊愕之下，他静静的回转竹卢，拋下一句：“既来之则安之，进屋里坐。”

她实在被弄胡涂了，既好奇且胡涂，一双脚不由自主的跟了进去。

※※※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咬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由太湖入长江，再溯江而上，第十二夜船停靠于瓜洲上游的一个渡口。

朗朗月华，流照着滔滔不绝、无穷无尽的长江水，伫立江边，感觉天空十分高旷，映照出己身的渺小与生命的短促，不免徒生感叹。

当然，这种属于诗人、哲人的心境，不会是来自秦药儿，她全身上下没生半个诗人细胞，就算梅真浪费一嘴唾沫的向她解释、述说，她心情好时就卖你三分面子，连连点头装懂；要是心情不好，听没三句就会叫你“闭嘴”！假若有龙湖在场，或许她会忍耐听完，然后低声咒一句：“无聊。”

秦药儿美得像首诗，性情却半点也不诗意，梅真再弄不懂这一点，龙湖真会拿一把大槌子敲醒他。

吟诗赞美她？省省吧！

为她作画？她坐不住一刻钟就跑了。

弹琴暗喻情衷？唉，她当成催眠曲。

龙湖忍不住提醒他：“拜托你实际一点好不好？”

梅真受教，改和她下棋，这次倒做对了，药儿在船上无聊，每日捉人对杀五、六盘。下棋对文人雅士而言，不只是休闲，更是一项修身养性的技艺，而秦药儿下起棋来杀气腾腾，讲究速战速决，绝不耐烦对手花时间思考，频频催促，跟她下棋反成了苦差事。后来药儿嫌他“慢吞吞的闷煞人”，叫王威替他，王威棋艺平平，教她连赢十几盘，直叫没意思，最后还是龙湖下场杀杀她的威风，激发她的斗志，她才又快活起来。

在船上闷了十多天，能够踩在土地上真是一件快活的事，秦药儿提议从现在改走陆路。“在船上看来看去都是这些人，一件新鲜事也不会发生。”

梅真无异议，于是他们决定在船上过一夜，次日再行陆路。

清夜无事，品茗、嗑瓜子闲聊。

龙湖借了棋谱观读，把时间留给他们。他这位“监护人”很识趣，努力为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不过为了在师父面前有交代，又不能放他们独处，只好将自己当成隐形人在一旁作“壁草”，只要梅真规规矩矩，别碰到师妹一片衣角，他任由他们去。

梅真说起小时候家里有十一个姊姊和一群姨娘、表妹、丫头，扰得他只有躲在书房才能得到片刻的清静。

秦药儿听了吃吃而笑，轻踢了龙湖一脚，等他扬起脸，说：“你应该和梅真交换身分，家里有一群女人不正是你的愿望吗？”

“可以看不能碰，有什么用？”

梅真插嘴。“我家中有两名如花似玉的表妹，可以为你介绍。”

“你是老鸨吗？”药儿拧起眉。“她们有没有我好看？”

“略有不及。”

“这就对啦，你自个儿都不要，往外求发展，还好意思介绍给师兄？他成天和我这位江南第一美女在一起，平常女子岂入得他法眼？他若是这么随便的人，家中早已妻妾成群，怎还打光棍？”

“你们两位，”龙湖不满。“别说着说着便扯上我。”

“对不住。”梅真一心要他做大舅子，十分客气。“我是真心诚意想为龙大哥做点什么。”

“我师兄上有高堂，他的婚事不劳你费心。”秦药儿对他的好感一下子降到水面下，她最不满意师兄的自命风流，梅真还要火上加油，可恶！

“姑娘高见。真可惜，这次没能见到秦老伯。”

乖乖，这家伙脸皮真厚，秦药儿瞋目斜视他，竟亲密到叫她爹秦老伯？不会是对她有什么企图吧？开玩笑，她只想收他作跟班，可不要一个瘟生丈夫。

她懂了，一定是她对他太好了，使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不禁暗叹：“这就是身为绝代美女的苦恼吧？！稍微和颜悦色，人家就会爱上我。”皇荑轻抚玉颊，幽幽自我陶醉。“唉，自古红颜多薄命，注定要为情字苦恼，爱慕者多如过江之鲫，烦死我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已拋开三次钓夫失败的耻辱，尽情享受船上众多男子的爱慕眼神。真的，她只要不开口、不像只跳蚤似的静不住，确实人见人爱。

“梅真，你做什么营生？”掂一掂他有多少分量，是她首先须弄明白的事，日后要想“人尽其才”的善加运用才不会搞错对象。

龙湖挺了解的瞄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家父经商，大伯在朝为官多年，三年前家祖母仙逝，大伯回乡守孝，尚未起复。”梅真有个预感，大伯是不愿再回官场，但不好明说。

“你呢？你会做什么？”

“我是位秀才，平日最爱和一班文友吟诗作对、游山玩水，家人期望我中举，但我对官场并不热中，生平最大志愿是行遍天下，效法徐霞客写出一本游记。”奈何身为独生子，羁绊太多，尚未生下继承人之前，家人绝不肯放他自由行动，他心仪秦药儿，一来想藉她稍解名门望族的沉重枷锁，二来期待日后能夫妻结伴同游。

龙湖很佩服他的志向，一般人难得出门，不知中国处处是灵山胜地、仙境佳水，若能有几本游记问世，至少也能望梅止渴，多些见识。

“难怪你随身带着笔墨纸张，一得空便挥亳。”

“不只如此，这十年来我跟护院师父学了不少拳脚功夫，目的也在锻炼体魄，我心里明白文弱书生做不了什么事。”

“你这人很有主见，我喜欢。”

两名年轻人经过一番交谈，惺惺相惜起来。

秦药儿无聊得大打呵欠，回房去睡了。写书？穷酸的玩意儿，不值一哂。

梅真有点烦恼。“我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喜欢我？”

“她没有不喜欢你，只是你说的那些，她完全不懂。”龙湖谨慎道：“小师妹的个性不比寻常姑娘，若要讨她欢心，最简单的方法是让她觉得你‘有利可图’。”

“什么意思？”他不懂。

“你晓不晓得为什么我会莫名其妙成为她的师兄？”

龙湖的话勾起他的回忆，梅真“啊”的一声，道：“我想起来了。那日，她飞天而降，落在我乘坐的小舟上，就是将我误认为龙湖兄，难道当时她就是在找师兄？可是这是为什么？挑徒弟不该是秦伯父的事？”

“家师膝下只有师妹一女，难免过分宠爱，收徒弟若不得她欢心，只怕她会闹得鸡犬不宁，所以家师言道：‘谁能让药儿叫一声师兄的，无条件纳人门下。’而她，挑中了我。”

竟有这样挑徒弟的？梅真大感意外，他心目中的泰山大人恐怕也是一号怪杰。

“可是，她为什么选中你？”

“你知道‘青龙社’吧？”

“当然，青龙社的势力遍及南方，无人不知。”梅真微变色，有些懂了。

龙湖自己想想也觉好笑。“我爹是青龙社的龙头，我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样的利害关系，一名六岁女娃是想不出来的，一定是左大叔灌输给她，结果她就当真了，赖定了我是她的师兄，从此，我以及青龙社就成了她的后盾。这样你懂了吗？”

“因为你不可能拋下她不管，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有你给她撑腰，以至于她什么也不怕了？”梅真不能说不苦恼，他心目中的佳人不该是这样的，她可以是活泼、俏皮、不似大家闺秀，但怎能尽想利用别人？

“药儿并不坏，这点你绝不能怀疑。”龙湖不得不替药儿辩解。“她有时很胡闹，也很会闯祸，但十之八九皆是因为她正义感过盛，一时冲动才把事情闹大了。”所以他气归气，仍一再出面替她善后。

“龙大哥不觉得太纵容她了吗？”

龙湖别开眼睛，悠然道：“如果你企图改变药儿，那么我奉劝你，死了这条心，别再亲近她了。”

“不，我无意改变她活泼可爱的本性，只是，我必须扭正她错误的价值观。”

龙湖闷声一笑，懒得再劝他，看得出梅真是择善固执的人。只是，这种“好人”，适合秦药儿吗？

“啊——”随着吓得人心跳加速的尖叫声，秦药儿逃命似的窜出来，大叫：“师兄！”一下子跳到龙湖身上，像抱着一根柱子似的手脚全缠在他身上，然后不住慌叫：“老鼠、老鼠、老鼠……”且激动的拉扯龙湖的头发，拍打他的头。“老鼠、老鼠……”

“药儿！我的头又不是老鼠！”

龙湖大声抗议，她武功差，打人倒挺痛的。

她不管，死抱着他不放，只是不再打他的头，轻颤道：“一只老鼠跑到我床上，一双鼠眼瞪着我，我吓死了……”说到后来竟哭了起来，真丢脸。

龙湖将她安置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温和的说：“别哭了，我替你去宰了它。”走进舱房，不用说，那只老鼠早被她的尖叫声吓得飞奔逃命，不知去向。他走上来，骗她道：“我把它丢进江里，没事了。进去睡吧！”

“我才不要。”秦药儿擦了眼泪，怒视梅真：“这是什么破烂船嘛，竟然有老鼠。”余悸未消，又打了个冷颤。“我不要进去睡，谁知会不会出现第二只、第三只，我再也不要进去那个房间。”

梅真不住道歉。可是在船上住久了，难免会出现老鼠嘛！甚至有不少迷信的船民，出港之前先抓两只老鼠在船中放生，若老鼠待不住往岸上跑，就不敢出港了，因为传说老鼠能预知水患，它往岸上逃生，即表示此船将沉。

龙湖怪道：“你也真是的，打起猎来虎虎生风，却怕一只小老鼠。”

“獐兔野兽都没老鼠长得恶心。”

“告诉你多少次，讨厌它就随手拿件东西砸也砸死它！凭你的武功还杀不死一只老鼠吗？”

“我一见到它那副恶心的长相就全身冒出鸡皮疙瘩。”她可怜兮兮的说。

“真拿你没办法。那今晚你睡哪儿？”

“反正我绝不进房间睡。”

龙湖请梅真派人搬来两床被、一个枕头，外加一面屏风。

“拿屏风做什么？”

“谁要是敢偷看我师妹的睡相，我会挖出他两只眼睛，否则无法向师父交代。”

梅真赶紧叫人搬。

以屏风隔出一方角落，用被子铺地当床，然后就把药儿请进去睡。梅真以目光询问龙湖，龙湖摇了摇头，请他自便，就在甲板上打坐过了一夜。

※※※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缔来同住。

春无综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黄庭坚的“清平乐”，把“春”拟人化，春来了百花齐放，热热闹闹的众人皆知，但春何时走的呢？它悄然隐没，谁知春到哪儿去了？

一声淡淡轻愁的喟叹出自一名柔弱似水的少女朱唇，她放下诗本，倚窗凭吊逝去的春，她是那种极斯文，极秀弱，因此有些多愁善感的女孩。

朱蓉镜正是春水般温柔的姑娘，一股清灵元气全晕在眉梢眼角里头，她不媚，只像丝一般柔，像诗一般只供能懂的人去读。

那个人会是梅真吗？与她无血缘却得唤一声表哥的清俊儿郎？八岁便被带到他面前，十年教育以他为天，如果最后他不要她，她将情何以堪？又何处可容身？

“蓉小姐！”丫头吟萍唤回她的神魂。

“什么事？是不是姑妈她……”

朱蓉镜花容失色，忙走出闺房，奔向姑妈朱淑瑶的住处。这个冷清已久的院落，住着失去丈夫欢心的寂寞病妇，她一次来，一次心酸。有幸嫁入梅府做大奶奶又如何？夫婿才情、官运亨通又如何？最后也只换来一把眼泪、两字寂寞。

“姑妈！”朱蓉镜早已将姑妈当亲娘，而今也只有她来安慰这个在家中已失势的可怜妇人，其余的姨娘们好歹育有一两名女儿，而姑妈只有她。

“蓉小姐，大奶奶刚睡下。”

朱蓉镜闻言放轻了步履，无声无息的来到床边，看着才四十八岁，却被一场怪病折磨得鬓生白发、面容枯槁宛如老妇的朱淑瑶，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被子上，她的心好痛、好痛，渺小的她要怎样帮助姑妈？

吟萍和咏莲相对摇首，表小姐太多愁善感了。

不过，也难怪她动不动便对月吁叹、为落花垂泪，她的处境在这个家是愈来愈不利。同样被送进来当候补未婚妻，她的血缘不如白月裳亲近，又不会去讨好梅真和二奶奶佟秋蕙，早几年倒还好，自五、六年前朱淑瑶突然病倒，这一病时好时坏，却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多，家里的事全交由卞姨娘管理，大奶奶等于是失了势；这人情冷暖在大家族中最是现实，蓉小姐也成了没靠山的小媳妇似的无人闻问。

白月裳虽然童年丧母，但严父犹健在，佟秋蕙也早把她当媳妇看待，梅真又是她的亲表哥，这婚事万万不会落空；朱蓉镜刚巧相反，她早年丧父，寡母要带大两个弟弟不容易，进梅府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出路，这万一亲事不成，她要怎么办？

一直在这里当差，吟萍和咏莲自然是同情她的。

“蓉小姐，大奶奶不会有事的。”

“咏莲，大奶奶这次发病凶不凶？”朱蓉镜的骄傲不需要别人同情，心中的苦自己知道就好，旁人所能猜测的也只是一点表象。

“不凶、不凶，比上回好多了。”

她欣慰的看着姑妈，挥挥手。“你们也累了，下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她、陪伴她就好了。”

“是。”两婢相偕离去。

独坐床沿，凝止的不只是她的手脚，更有被扼住的意识。

最死寂的清冷角落属于弃妇的，稀稀落落的探访者更衬出她的哀凄，清丽高贵的少女一晃眼成了病容满面的弃妇，那月老牵的什么红线？若不能恩爱一生，白首偕老，甚至不能病中相扶持，这红线岂非错牵？月老岂不失职？

“姑妈是这样，我呢，我的未来会比她更好吗？”她孤傲地喃笑女子的命运：“世上又有哪个女人是幸福的？二奶奶生下表哥，够风光神气了吧，叔父依然又纳新宠，这表面的风光真能代表幸福吗？”

很快地，她黯然神伤：“但毕竟比姑妈好命太多太多了，她至少有表哥颐养天年，而姑妈却什么都没得指望。”

“人，要有个指望，才不会活得窝窝囊囊；我，能让姑妈指望吗？”

把脸埋在掌心里，她用力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帮不了她，我是如此渺小，在这家中发挥不了丝毫作用，只能陪她掉眼泪，我真没用！”

愁思如潮，一波接一波，几欲淹没了她。她心中的重荷有谁能分担？

床上的病人有了动静，朱蓉镜俯身查视。

“姑妈？姑妈？”她细声试唤。

朱淑瑶困难的撑开眼皮。“是蓉儿？”

“姑妈，是我。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很难受？”

“还好。”朱淑瑶感觉胸口又在抽痛，咬牙忍了忍。“老毛病，很快就会过去，你别担心。”

“姑妈。”看她痛，蓉儿比她更痛。

“瞧你，又泪汪汪的，哪来这许多眼泪呢？”她像往常一样和她开玩笑。“再好的命呀，哭也哭倒霉了。所以，不要哭，要笑！”

“可是，我好担心……”

“你每天哭，我的病就会好吗？”朱淑瑶半撑起身，蓉镜见状忙服伺她靠在床头坐卧。朱淑瑶拉住她的手，轻拍了拍。“你是孝顺的好孩子，老天爷会善待你的。我希望看到我身边的人每日面带笑容，这带给我的安慰比药石更管用。”

未蓉镜挤出一个笑容，实在忍不住，柔柔地又坠下泪来，伏在她身上啜泣。“对不起！姑妈，我多么想安慰您，却每次都让您安慰我。”

朱淑瑶枯瘦的手掌充满温情的抚摸她的发，慈祥地温言道：“傻孩子，你无需为我抱不平，你这么想不开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姑妈，您不怨吗？”

“怨什么？怨谁？”朱淑瑶含笑俯视她弱不禁风的身姿。“一场病使我看开很多事。比如，仇怨只会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可怜，更加没人爱。”

她仰起脸。“姑妈，您真能看开？”

“我还有你，不是吗？”

“我？我一无是处，什么也不能为您做……”

“别说傻话！天生我才必有用，世上没有一无是处的人，何况像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只要你别再掉眼泪，时常走出这院子多和家里的人交往，尤其是月儿，她是个很有精神的孩子，多跟她在一起，你会变得开朗些。”

“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她才不愿瞧见白月裳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每天守在病人身边，不是年轻孩子该做的事，我有吟萍、咏莲伺候，我很好。”朱淑瑶因为爱她，不愿辜负她的青春。

“姑妈，您不要赶我走，我不吵您，我会安安静静坐着。”在这儿，至少不需忍受同情或讥讽的目光。

“蓉儿！”朱淑瑶捧住她的脸，审视她的神情，她是那么郁郁寡欢、失落了少女的欢颜，朱淑瑶不禁一阵心痛，蓉儿是感觉特别敏锐纤细的女孩，这场病必然使她生受不少委屈，心中平添茫然与无助。“蓉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姑妈没亲眼见到你获得幸福的归宿，是不会甘心就死。”

“姑妈，您会好起来的，我求您别提起死宇。”

“好，我要活着抱一抱你生的孩子。”

朱淑瑶将她揽进怀里安慰，忍着病体的不适，极思为朱蓉镜谋取最佳的归宿。

梅真，何时你才会拭亮你的双眸，正视蓉儿的美好？朱淑瑶病体沉重，心知快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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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最幸福的人自然是秦药儿啰！

她左有师兄护身，打架不用怕；右有爱慕者梅真，使她心情愉快；后面还跟着王威伺候，任由她指挥调度，神气非常。

这丫头的缺点一箩筐，天生运气却特别好。老爹是天才神医，是第一道护身符；师兄由她挑，一挑便挑中“青龙社”的少主，成为第二道护身符；胡里胡涂多了个姊姊，迷得威远侯神魂颠倒，有威远候这号姊夫，必要时会是第三道护身符。三符加身，她还怕什么？

老爹宠爱她，师兄容忍她，姊姊疼惜她，而这三个人各掌握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三股势力像一张张的护网围拥着她，她差点没高歌：“我啥米拢妩惊。”天底下要找出狗屎运比她更好的人，不太容易耶！

加上她生性刁钻，很善于利用身边的“资源”，不幸福也难。

不知是个性创造了这样的命运，还是命运塑造成她这种个性？

当然啦，有得必有失，明明是一位美少女却生成“小曹操”的个性，爱情运自然会差了一点。

秦药儿情窦未开，不知相思滋味，无所谓爱或不爱，自然也没想过应该改变一下，她只要有师兄在身边就很满足，要什么有什么，快乐似神仙。而且，她最讨厌师兄涉足风月场所，把他拴在身边，他自然无暇他顾啦！

“我真是聪明绝顶，一号天才！”她掩嘴嘻嘻而笑。

“你干嘛？”龙湖被她突发的笑声搞得心里毛毛的。“笑得这么贼，不晓得又在算计谁？”

“没有啊！吃饭、吃饭。”

这家饭庄的菜色不错，药儿吃得很尽兴，龙湖已见怪不怪，他生性不拘小节，看她拚命挟鱼，干脆把一盘鱼移到她面前，心想又不是宴请宾客，规矩可以放松点。梅真却大大不以为然，他认为一个人之所以个性不好，就是由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坏习惯日长月久累积出来的。

爱她，不是给她最好的就够了，而是应该赐予她“最需要”的。梅真以为秦药儿最需要的便是忠告，从头纠正她的坏毛病。

“药儿，”她终于恩准他直呼她的名字，他有信心她是喜欢他的。“菜不够吃可以再叫，慢慢吃好吗？”

“我是慢慢吃啊！我自幼学医，当然晓得要细嚼慢咽。”

他的意思是她吃太大口了，家里姊妹吃起饭来像小鸟啄食，一小口一小口的，非常斯文秀气。

他婉转的告诉她这些，龙湖古怪的瞧了他一眼，秦药儿则白眼也不屑给他一个，只问师兄：“这顿饭你来付帐吧！”

“这个自然，我也不好意思太叨扰梅兄弟。”

秦药儿挑了下眉。“听见了吧？我师兄作东。吃你一顿饭要听你一条教规，我会消化不良！你家姊妹肯定个个弱不禁风，吃饭不像吃饭，倒像在数米粒，当然不可能长得像我一样美丽又健康。”

梅真哪辩得过她那张嘴，以及似是而非的道理？

龙湖打圆场：“我这师妹不太好养，挺挑食的，所以从小有她看中意的菜就由她尽兴地吃，好不容易才养得高矮适中、秾纤合度，不至于过分矮小瘦弱。”言外之意：你那一套对她不适用，拜托别坏了她的食欲，并且，你最好认命接受她这项“缺点”。

梅真在心中退一步，也罢，这不算大过错。

她脑筋一转，笑道：“古人说‘知易行难’，不如这样，你将你姊妹用膳时的德行实际做一次给我看，我好作参考。”

这位心地高洁的好青年，还没有悟彻他所心仪的对象是天生的小恶女、小曹操，信以为真地表演给她观摩，惹得她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好看，真好看！俊美的脸蛋配上扭扭捏捏的举止，简直比女人更像女人。”梅真当场涨红了脸，怒目以视。秦药儿揩了揩眼角的泪珠，犹火上添油：“真的很像嘛，不信你问师兄。”她没事尚且能主动生事，何况人家先惹到她头上来。

龙湖低头吃饭。他不管了，师妹嫁不出去是她活该！

“你瞪我干嘛？比谁的眼睛大吗？”秦药儿对梅真扮了一个鬼脸，圆溜溜的眼珠子也是难逢敌手。

她可爱的模样使爱慕她的男子轻易消去大半火气，此乃美女与生俱来的优势。梅真心中再退让一步，同时警惕自己别再上当。

刚吃饱饭不宜赶路，泡一壶茶帮助消化。

“药儿，你为什么喜欢捉弄别人呢？”知道理由，方能对症下药。

“好玩哪！”她随便答。真是的，捉弄别人还需要理由吗？

“天底下好玩的事情多得是，你这样恶作剧很容易得罪人，若因此惹祸上身，值得吗？”

“你少唬我，危言耸听的想吓我回报一箭吗？”

“不，我可以轻易原谅你，但别人……”

“梅兄弟，怎么你仍不明白？”龙湖实在同情他。“惹得起的人她才敢惹，她聪明的很，老早看出你不会拿她怎么样。”

秦药儿听了很刺耳。“你是说我欺善怕恶啰？”

龙湖给她来一个默认。

她气死了，她才不是那样的人，非证明给师兄看不可。

她决定找一个坏人，“行侠仗义”给龙湖看看。

老天还真帮她，几个行踪可疑的人突然走进饭庄。所谓可疑，自然是以秦药儿的眼光来看，想想，四个长相粗犷的大男人中间夹着一名中年美妇，这已够怪了，再细瞧，那妇人鬓角不齐，分明今日早起没时间让她重新梳妆；而且步履蹒跚、精神不济的模样，不是病了便是身上带伤，那四个男人非但不扶持她，反而动作粗鲁的推她坐在最角落不起眼处，这一切分明在告诉秦药儿：四名强盗掳劫民妇！

她只打算找一名坏人显显本领，如今一口气出现四个，她该退缩，另寻目标吗？当然不，凡事皆忍得，被师兄轻视说什么也忍不下去。

为了彰扬她一腔“天地正气”、“好义若渴”、“嫉恶如仇”的非凡气概，她身形一拔，使出一招翩若惊鸿、灵似飞仙的好轻功，招呼不打一个的落在那五人的桌面上。果然骇得人人大惊失色！

话说秦药儿练武功是能偷懒时绝不努力，秦守虚本身不爱武，自然也由得她去，几手三脚猫功夫只能唬唬地痞流氓，只有轻功一项她练得最有心得，在沧浪乌上龙湖每日和她劲足，逼得她非练好不可，为什么呢？有一天她问了，龙湖也不忸怩，老实说：“为了逃命方便。”她成天惹是生非，武功又差，不练一门逃跑功夫，活得过二十吗？

“她想干什么？”

梅真呆了一呆，龙湖则抱住脑袋。

“你想干什么？”四人中为首的刀疤男子，一条自眼角画到嘴唇上方的刀疤，让他一张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哇，你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为你治伤的大夫医术真差，留下这样难看的疤，我十岁时都缝得比他好看。”秦药儿终究不是江湖人，见刀疤而本能抬头，啧啧评论不已。

“这条疤是我自己缝的！”刀疤男子厉喝一声，五指成爪暴抓她的足踝，秦药儿眼明身轻，一个倒翻天，落地之时顺手把那名妇人捉在手里，四男见状，联手出击，药儿只好放开那妇人，纵身而起，向那刀疤男子扑去。

“擒贼先擒王”，呼的拍出一掌，她以为最不济也能逼退他三步，不料人家右掌运气反击，两股掌风正面推碰，秦药儿蹬蹬蹬倒退五、六步，一条右臂像废了似的酸疼难忍，再也提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门何派？”刀疤男子见她轻功不俗，分明系出名门，一时也不敢鲁莽地大下杀手。

小姑娘不可怕，但不能不顾忌她身后的强人，“小心使得万年船”，他不想节外生枝，坏了大事。

“你怕了是不是？”秦药儿疼得暗自咬牙，但嘴上绝不认输。“若是怕了，便放下那妇人，你们四个逃生去吧！”

三男哗然，给那刀疤男子喝止。

“小姑娘，我看你不是道上的人，奉劝你少管闲事。”给她一个台阶下，算是给她极大的面子了。

秦药儿正欲驳斥，龙湖已抢道：“阁下言之有理，舍妹年幼无知，你能够手下留情，我在此先行谢过。”不知何时他已来到她身后，向刀疤男子拱拱手，拉了药儿便走，梅真和王威忙跟了出去。

“你干什么？我要再打过……”

“你最好闭嘴，否则我真的会揍你！”

四人逃命似的疾步快行，转过一条街来到一家药铺子，龙湖右手拉住她没受伤的左手，左手掏胸拿出一枚令牌，掌柜的药师忙将他们请进里头。

秦药儿的眼里含着两泡泪，也不知是痛极还是气极，总之就是不和龙湖说话。龙湖出去一会儿又进来，欲检视她的臂伤，她愤愤的转过身，不领情。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使性子？”

她冷笑一声，表示宁愿伤势恶化也不要他鸡婆。

“药儿！”龙湖捏住她的下巴，逼使她面对他，正视他的眼睛，眼里有不容忽视的火焰。“平日你怎么调皮捣蛋，我都由得你去，但是，你若胡闹妄为的伤害自己，可就不行。”

她垂首不语，不再反抗的任由他推拿被震麻的手臂，泪珠儿却扑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很痛吗？忍一忍，筋骨没断算好的了。”

“你真有出息，真带种！”她原来是气哭了。“连出手帮我一下都不敢，只会夹着尾巴逃走，我的脸全给你丢光了。”

龙湖充耳不闻。梅真把一切全看在眼里，持平道：“是你不对，你不该没事挑衅，以一对一你尚且打不过，何况以一敌四。你受了伤，龙大哥赶着给你治伤，他这么关心你，你不该还出口伤人。”

“你懂个屁呀！”秦药儿多个出气筒发泄：“我在‘行侠仗义’耶，你懂不懂？那四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受他们挟持的中年妇人多可怜，我想救她，错了吗？我一个人打不过，师兄也打不过吗？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你算什么师兄嘛，呜……”心中气极，泪水盈盈，夺眶而出，开始失声痛哭。

龙湖坐下来开了一张药方，命人立即煎来。

“你真是想行侠仗义吗？凭你的武功有本事行侠仗义吗？”他平静得近乎冷淡。“你打不过人家时就知道找师兄，但在你决定出手之前，为何你没想过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在你心目中，师兄只是一个活该替你收拾善后的倒霉鬼？！”

秦药儿愣了愣，含泪的眼向他脸上端详，不太像平常的师兄，莫非她做得太过分了？举袖想把泪擦干，一动右臂，痛得低呼一声，龙湖闷声道：“你活该！少说得痛上三、四天。”把面巾放进热水盆里浸一浸，拧干了，递给她。她擦了脸，精神好多了，头脑也跟着清醒。

“你瞧不起人，说我专门欺善怕恶，我知道我不是，所以才想找机会‘欺恶救善’，证明给你看。”

“一句戏言你也当真？”龙湖脸色好看了些。“你又如何知晓那好人是好人？光凭你看那四个男人不顺眼？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我就不信那四人会是善类。”

“天下不平之事所在多有，你管得了几桩？好，就算给你管对了，拜托你在出手之前先衡量自己有几分能耐，再掂一掂对方的分量，管得了才管好吗？”

他苦口婆心说这些，无非是怕她无意中招惹上绿林黑道人物，那问题可就大条啦！任何朝代的善良百姓，都不愿和绿林黑道组织扯上关系。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伯。”

“做皇帝都怕臣子作乱，何况我这个小老百姓。”

“你少盖。在商场上混到像‘青龙社’这样的局面，都是一脚踩在官方，一脚踩在江湖，八面玲珑，好不威风。”

“你看过我威风的样子吗？”

她不响了。龙湖暗自好笑，必要时仍需杀[奇+书+网]杀她的锐气。

药送来，她又故态复萌：“我又没病，才不要喝苦死人的药。”龙湖教人调一碗蜂蜜水，她就喝了。

梅真看了着实不安。虽然龙湖一再明示、暗示他非常乐意把秦药儿嫁给任何一位有胆子娶她的好男人，又不时表现出对师妹很无奈的模样，可是实际上呢，一旦药儿有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而药儿也将依赖他视作理所当然。龙湖忘了，有梅真在此，应该给他表现的机会才是。

可是，他从小到大都是被女人讨好，想当然耳的被女人照顾长大，他不懂得伺候女人，甚至认为这是有违礼教的。

如果在家里就好了，他可以命几位婢女尽心服侍药儿以表达他对她的体贴之心。啊，他真恨不得此刻已在“梅园”中。

夜里留宿药铺掌柜家中，待到二更天，打听消息的探子来向龙湖回报：“少主，此事沾不得。”那人眼中藏有惧意。

“把你探得的实情全说出来。”

“是。属下跟踪那刀疤男子到一家城隍庙，亲眼瞧见他将那妇人交给陈老儿。少主是知道的，大当家一直怀疑陈老儿便是传说中最邪恶的‘杀手门’的负责人，若非首领，也是主事者之一，所以当家一再告诫我们，莫去招惹杀手门。”

“陈老儿？杀手门？你没看错人？”

“没有，确是陈老儿。”

龙湖沉吟半晌。“我明白了，下去吧！”

独自坐到三更天，夜风吹得他一阵寒，不知何时，背上已全是冷汗。

“药儿，你闯大祸了。”他心头烦乱得再也坐不住。

不怕比斗，就怕来阴的。传说若有人坏了杀手门的好事，他们便会如蛆附躯、如蛊缠身的不断暗箭伤人，直到对手倒下为止。

“但愿此事到此为止。”

龙湖倒不怕自己会怎么样，就怕那个蠢师妹无法自保，告诉她只会惹她生气，又说他轻视人，搞不好再找个敌人想证明她武功盖世。

“苍天啊！我上辈子是做了多少缺德事，老天要派她来整我？我总不能每天和她寸步不离吧？梅真啊梅真！拜托你手脚快一点，赶快把她娶走。”

窗外，月色朦胧，照映他的心一片迷蒙，突然地，心乱了。

他长叹一声：“把她嫁出去，就真的天下太平了吗？”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几乎填满他的心田。

※※※

“厉鬼、厉鬼……”

一声声由灵魂深处捏挤出来的、真正吓破胆的哀鸣，陈老儿死鱼般的双眼暴突，手脚抽搐了而下，死了个彻彻底底。

“叛徒！”比冰雪还冻人肺腑的声音，比鬼魅更加阴森的眼神。

中年美妇不能自己的一再哆嗦，只是倔强的灵魂不肯低头，不住淬励自己：“鹿子妏，你怕什么？大风大浪你都经历过，还怕一名厉鬼？何况他是人，不是真的鬼。”但不能否认的，她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恐怖的男子，一袭黑袍，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覆住他本来面目。鹿子妏杀人都敢，怎会怕一张鬼面具，不，她不怕那张鬼脸，怕的是他周身散射出的阴寒、诡异，他简直没有人气，像地狱阎王一样。

“你和一名叫沙紫光的女子，里应外合毒杀了人称‘灭门知府’孔再乙一家三十六口。”他的声音有如飘荡在断垣残壁中的废墟孤魂。“有人找上阎罗殿，要你们两人的活尸，哼！勾魂使者一出手便要人命，不做猎人，所以拒绝了。不想陈老儿私自接下，坏了门规，所以他必须死！如今还有四个，我要从你身上找出他们来。”

鹿子妏静默片刻。“你会杀我吗？”

“你怕死？”

“不，我不怕死，只是在死之前我想找到紫光，我想向她赎罪，她这一生可以说是毁在我手中，我……我对不起老爷子！”她掩面哀泣。

厉鬼冷幽幽的说：“没人出重资请我杀你。”意思是她不值得他出手，除非她自己出钱请他了断她的性命。

鹿子妏很快控制情绪。“好，我马上画下他们的形貌、特征交给你，然后你放我自由？”

“没有人可以和我谈条件，尤其是女人。”

他手掌一扬，鹿子妏甚至连他的手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便已晕厥过去，当然更不会听见那可怕的阴笑声。

“因为你出言不逊，饿你两天。”

他的出现不是平空而降，鹿子妏明明眼睛睁着却没发觉他的到来，如今就算她把眼睛挖下来贴在他身上，仍然察觉不出他何时消失。

有谁能够看穿鬼的形踪？

他不只是鬼，而是鬼中之王，厉鬼。

※※※

涤园永远是安详的、静谧的。

习习和风吹得人油生睡意，白月裳打个呵欠，看着躺在草地上，全身如猫似的蜷缩成一团的梦娘，以天为帐，大地作床，睡得那么安然自在。

“梦娘，梦娘……”她反复咀嚼这名字。“梦一样的姑娘，这名字取得真贴切。你美得像一场梦，人也活在梦里，不肯醒来。”

“我宁愿她永远不要醒来。”梅皖山在一旁叹息。

“大伯，人怎能永远活在梦里不醒来呢？”

“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

白月裳看得出来，大伯已爱上梦娘，不惜将她秘藏于涤园中，因为梦娘是那么与众不同，似清醒又似混沌，说她是女人，倒不如说她的神智回归到最初、最纯真的婴孩状态，像梦一般的不真实。

她不是疯，而是痴了，痴迷在自己的梦里，别人进不去，自己也出不来。梅皖山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使她“识得”他，渐渐地，愿意靠近他，倚赖他。这对梅皖山而言，已是最甜美的恋情了，让他感觉到此生已无憾。

他十八岁成亲，元配妻子是奉父母之命娶的，三年不生育，一个接一个的侍妾是老婆主动为他讨进门，他没反对就是。只有梦娘，是他自己爱上的。

五十岁的老男人，同样需要春天。

他爱得真、爱得痴、爱得小心翼翼，害怕惊醒她的梦。梦醒后她仍会记得他吗？仍然需要他吗？梅皖山不愿冒险。

“大伯！”白月裳恳求的喊了一声。

“不要喊醒她，我不准你试图唤醒她的记忆！”他逼视着她，目光灼灼。“就让一切保持原状，好吧？”

白月裳好惊异，又好无奈。大伯是豁出去了，爱得不顾一切，她深信谁若敢破坏眼前这幅美景，他将不借以命相拚！

她有几分后悔当初的好奇心，一脚踩进这滩流沙，又不禁被梅皖山的爱情所感动，她从来不知道男人可以这样爱一个女人。

“怎么样呢？”他再逼紧了一句。

“我答应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梅皖山闻言，整个脸庞都罩在喜悦的光彩中，以一种温柔的、痴迷的眼光凝看梦娘的睡脸。

白月裳知道自己已是多余的，悄然退出涤园。

她的心仍跳得很快，一时无法从那两人奇特的关系中恢复过来。梅皖山说她是一个有脑筋、有见地的不平凡女孩，跟家里头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蠢女人不一样，所以不介意被她发现秘密。她不是的！白月裳明白自己没那么了不起，如果今天金屋藏娇的人是梅真，她还能这么客观、冷静、潇洒的退出吗？恐怕做不到。到。

“大伯，您怎能怪姨娘们争风吃醋呢？她们不过想多获得一点您的垂爱啊！”白月裳想到自身的命运，不由生出“兔死狐悲”的感伤。

自古以来，大家族中的女人最是无辜，活得无可奈何。

梅真可懂得爱女人？像大伯全心全意爱着梦娘一样的爱她，或爱蓉儿？

白月裳沉默着，垂下了头。

“他不爱我，也不爱蓉儿。”她凄恻的正视这点。“假若他对我们有一点点爱，不，只要有一些喜欢，两年前姨妈提出将婚事办一办时，他就不会反抗得那样剧烈了。他曾说他早已有心仪的对象，只是对方还小，必须再等个两三年，我看他说话时认真的神情倒有几分像现在的大伯，那么，是真有这个人，而非推托之辞了？！”

一阵莫名的酸楚在心底扩大，她闭上双眸隐忍泪水。

在命运之前，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柔弱、无助，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任凭摆布。

“可怜天下女儿身。”她的声音微颤着。“整个梅园恍似一张蜘蛛网，任何一个女人被送进来，再也无法脱网而去。”

她不潇洒，她一点也不潇洒，她渴望爱人，也需要被爱，她平凡得跟其它女人没两样。七岁丧母，八岁被带进梅园，一缕情丝早已缠绕在梅真身上，她已无退路。

“为什么心痛的总是女人？”她无声的问，泪涌进了她的眼眶。男人讨了个不中意的妻妾，可以再娶；色衰爱弛了，可以从年轻姑娘身上获得新的爱恋；而女人，永远在等待，等待丈夫的垂怜。

大家庭中复杂的男女关系使她的心智早熟，看待事情的眼光不再单纯，会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分析。

佟秋蕙曾夸赞月裳：“极适合当家作主母，天生的奶奶命，过不了几年，梅园里里外外就要全靠她主持张罗了。”

这种“好命”真值得羡慕吗？她开始有几分怀疑。

年轻少女容易触景伤情，多愁善感，白月裳的个性总算比朱蓉镜积极、明朗得多，不容易被命运击倒，自怨白艾一会儿，凭着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天真热情，也晓得要站起来反击过去。

“他不娶我便罢，一旦要了我，就不容他将我当骨董似的摆着好看！”她长长的吐出一口郁闷之气。“我不是姨妈和大奶奶，我也不是梦娘，我晓得我要什么，我不等男人施舍，我会主动争取我应得的。”

“梅真啊梅真，我和蓉儿等了你十年，你休想拋弃我们。”

她决定去找朱蓉镜共商大计。虽说朱蓉镜的性子与她不搭调，但总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活不成，朱蓉镜理该明白才是。

经过桃树下，情零的残英怵目惊心，泣血桃花争了一春的艳色，眩惑了无数双的瞳眸，最后，也只是化为一堆春泥。

白月裳不明白，不能常在，又何需存在？

“小姐！月儿小姐！”

她的侍女柔柔，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把她的神魂自愁绪里拉脱出来。

“你看你，满头大汗的，何事这么急？”

“我不得不急啊，小姐！”柔柔说起话来叽哩呱啦的，辜负了女主人为她取这么柔的名字。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他……他带了一位好美、好美的姑娘回来！”

她瞪大眼：“你说什么？”

“我说少爷带了一位很美的姑娘回来。”

一阵耳鸣心惊使白月裳几乎站不住脚，脸上的血色尽褪。最害怕的事情终于临头了，真的有那么一个情敌，而他特地将她请回来。

“她……有多美？比蓉小姐如何？”一直以来，她自知容貌略逊朱蓉镜一筹，一张大嘴使她常常对镜苦恼，但在受欢迎的程度上，朱蓉镜则输她三分。

柔柔也代小姐不安。“那女孩美得让人眼睛发亮，直勾勾的看着她，似乎永远也看不够。蓉小姐比不上，小姐你……”

“我更加没得比了。”她唇边涌上一抹苦笑。

柔柔忙安慰她：“你先别难过，小姐，二奶奶见过秦姑娘，她嘴上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不中意秦姑娘，不会要她作媳妇。”

“她姓秦？姨妈见过她了？”

“是，她姓秦名药儿，她爹就是鼎鼎有名的秦神医，跟她来的还有一位同她爹学医的师兄，叫龙湖。我猜二奶奶不中意她，就是因为龙湖始终跟在她身边。听说他们时常结伴出游，这不像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嘛！”

“姑娘家出门不便，师兄同行伴护有何不对？”

柔柔也不太懂，耸了耸肩。”反正二奶奶不中意她就对了。”

“可是，表哥很中意，对不对？”

“倒也说得是。我没见过少爷对女孩子这么呵护备至的样子，不但安排她住最好的烟水楼，派了两名婢女尊门服伺她，吃的、穿的、用的，全叫人挑最好的；表面上是他邀请龙公子过府作客，秦姑娘算是陪客，但是，他一回家即请出二奶奶会客，骨子里卖什么膏药，大伙儿心里已有几分明白，我一看苗头不对。就赶紧来告诉你。”

白月裳轻哼一声，转身便走。

“小姐，你上哪儿？”这时候千万不能闹啊！

“去找蓉儿。”

“你不去见少爷？”柔柔反而迷糊了。

“他人都带来了，此时见他无益。”

“可是找容小姊又济的了什么事？”她无权也无势，少爷一个月难得见她一面，说话一点份量也没有！只是这种话ㄚ头不能说。

“至少也该有人去告诉她，让她有心理准备。”

暗香院里只有明月晓枫慰寂寥，鸡鸣狗犬之声经年难得一闻，陪伴病榻床前的朱容镜乍见她来，没有惊喜，只有冷然与落寞。

“真是稀客，月小姐大驾光临寒舍。”

白月裳教人一见面便泼冷水，脸上下不来。

“我来探望大奶奶。”她柔和的笑问：“大奶奶近日身子可好？”

朱淑瑶笑道：“好，好。谢谢你来看我。容儿，麻烦你去泡茶。”朱淑瑶暂且支开朱容镜。她叫月裳坐在床边，拉拉她的手叹喟道：“容儿的态度不好，你不要怪她，她是被我这场病给拖累了，唉！”

“大奶奶，你放心好了，将来我还要和她作好姊妹，我怎会多心？其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心情，我和她，是两人同命。”

“我早知道你是心胸宽大的好孩子，蓉儿真是幸运。”她宽怀一笑。“你特地找蓉儿，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白月裳被人瞧破心事，讪讪的。

“关于梅真？”

“是啊！”她也爽快，一古脑儿全告诉朱淑瑶。

“唉！”朱淑瑶清醒的眼神，有种被掏尽的空洞。“屋漏偏逢连夜雨，蓉儿，蓉儿她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大奶奶，您别苦恼，事情并未成定局。”

“孩子，问题不在于秦姑娘，而在于梅真。蓉儿她心高气傲，不肯卖笑脸讨好人，要她主动去亲近梅真，便像要她的命似的！这梅真若肯把一半目光投在蓉儿身上，我死也瞑目，奈何，他从小被女人团团包围，视为理所当然，他不会珍惜女人，甚至有点讨厌女人。现在，他终于找到他中意的姑娘，他还会看上蓉儿，珍惜蓉儿吗？”

“是的，我何尝不忧心？”

“月儿，”朱淑瑶的脸转向了白月裳这边。“你坚强、明朗，懂得为自己打算，至少二奶奶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吃亏。”她慢吞吞的说：“月儿，你肯不肯帮我做一件事？”

“大奶奶，你说，只要我做得到。”

“见到大老爷，请他来一趟，务必来一趟。”

白月裳紧张了一下。“大伯出远门啦！”

朱淑瑶轻笑，也不知是情或不信。“他会回来的，不是吗？”

“您请大伯来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为了蓉儿。”她的声音那么地慈祥温柔，使月裳有些嫉妒朱蓉镜。“我不能教蓉儿为梅真耗尽青春，今年再不出嫁就迟了。既然梅真另有所爱，我想请大老爷为蓉儿另寻一门亲事，把她嫁出去……”

“眶啷”连声脆响，朱淑瑶、白月裳同时回转头。荼盘、杯碟散碎一地，朱蓉镜面如死灰的立于门旁，身子如风吹落叶地抖颤着。

“蓉儿！”

她试着走，一双腿却软绵绵地跪下去，“姑妈，”她的声音细柔而无力：“您不要我了，要将我打发出去……”

“不是的，蓉儿。”

“我知道我很没用，”她自语似的说：“我嘴不甜，我不能干，人人都夸月儿好，没人说我伶俐，因为我笨，什么都做不好……”两行清泪缓缓滑下，显得那样孤独无助。“表哥不中意我，怎么连您也不要我了？”

她跪坐在那儿，面色蜡白，低语哀诉，白月裳的心中掠过一种奇异莫名的怜恤之情，这一刻她对朱蓉镜的了解比过去十年都多，她的孤独、她的脆弱、她的仓皇，竟使白月裳情不自禁的涌生一股强烈的想要安慰她、保护她的。

她不由自主的上前拥住她的姊妹，她感觉得到，蓉儿和她一样在爱着梅真，爱得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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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梅园不但园林之胜冠扬州，梅晓丰更是江南三大盐商之一，梅家的茶园、土地、店铺也是多得吓死人，更甚者，梅家每隔一两代都会出现一位文曲星，得意于官场，因此官商关系十分良好。

钱多不代表铜臭味重，三百年的古老世家自有它的风华。

这种古老家族所教善出的儿子，必然沉稳、内敛、中规中矩、责任心重，是足以托付终身的好对象，龙湖应该觉得很庆幸才是，但不知何故，心里总隐隐浮现一股不安的情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过去，他不知几次幻想药儿坐上八人抬的花轿离开他的身边，从他的生命中撤出，把十年来加诸在他身上的麻烦与苦恼一迸带走，他想象他将多么欣喜若狂，她是他“两肩的重担”、“心头的大石”，一朝全数放下，他会兴高采烈地猛放鞭炮，庆祝自己脱离苦海！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位有强烈想娶她为妻的好男儿梅真，他的条件也好得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可是他特地前往扬州分社命人打听清楚，确实无误的资料，药儿若有幸嫁给梅真，那是她三生有幸。然而，他心中的不安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的视线游移向开敞的窗扉，看见夕阳在一片炫烂的金辉中冉冉西沉，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明净的人工湖，在夕阳投射下，湖面盈满耀眼的光芒，像是秦药儿漆黑的眸子里常闪烁着的热情火焰。

冥冥中他彷佛有些懂了，他心中的不安来自……

“师兄！”

达达的马蹄声，秦药儿骑着一匹小马缓步而来。

“你干嘛一整天关在屋子里，又不是小姑娘怕见人。”

一开口就得罪人，龙湖知她没恶意，只是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但别人会怎么想呢？他挥开多余的想象，眼睛溜向枣色小马。

“这匹马怎么回事？”

“说起来，梅真这瘟生还挺不赖的。”秦药儿跳下马，来到窗前和他大眼瞪小眼。“梅园这样大，光是从这院子逛到那院子，就走得人两脚酸软，我随口一提，他不知从哪弄迅这匹小母马。只是在园内不能纵马驰骋，未免美中不足。”

“你‘得陇望蜀’的毛病也改一改吧！”

她装傻。“那是什么意思？”

“你对梅真耍这一招倒也罢了，在我面前则省省吧！”他轻蹙了一下眉梢，又忍不住好笑。“你忘了从小是谁为你讲故事的？我记得我讲过三国演义，‘得陇望蜀’这句子你会不明其义？”她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好意思他面前装蒜？

秦药兄娇声大笑。“又被你看穿了，真没意思！梅真就好骗多了，有几次他搬书篓子向我讲大道理，看在他尽心招待我们的份上，我就给他装傻。”

“你何苦这样？”

她哼了哼。“我若是‘听懂’，非整治他不可！多读几本书便了不起吗？成天孔子曰、孟子说的教训人。”

龙湖为梅真叫苦。什么人不好请，请出两圣来，孔子那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让她从十岁记恨到现在。而孟子那一段：“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汝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他解释给她听，只换来她一顿骂：“这两个糟老头子，没一个好东西！什么叫‘无违夫子’？胡说八道，丈夫若是喜新厌旧，打算把老婆一脚踢开，也不可违抗吗？照我说，改成‘无违夫人’才对。”

秦药儿既有个邪门老爹，能指望她信服圣人之言吗？

“你晓得体谅人，总算有几分长进。”

“我还没玩够本，把他骂跑岂不亏大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啊，宁死不吃亏拚命占便宜，梅真也不知神经错乱了还是怎地，竟会看上你。”

“因为他好美色，所以他活该。”

龙湖懒得和她斗嘴。“你的右臂全好了？”

“没事。不过，我口渴得很。”她也不走正门，直接从窗口翻进去，自己倒茶喝。“差了点，比不上西湖龙井村的龙井茶。”

他坐在窗前位子上没动。“你要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都说没事了。”她嘀咕道，还是乖乖走过去，坐另一张椅子，把手搁在几案上，让龙湖为她按摩右臂，舒活血气。

他认真的神情，像一道光柱，温热的光总在她需要时保护她、指引她。秦药儿望着他，眼里晶芒闪动，她怀疑他是不是爱她很久了？

“师兄，”她用奇怪的语气问：“每次我生病或受伤时，你就会对我特别好，特别有耐心，这是为什么？”

“你不知道？”

“我要听你亲口说。”

“因为我是大夫，小笨蛋！”

碰了一鼻子灰，药儿真没好气，全天下的男人就属龙湖最没眼光，最不识货，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号称“江南第一美女”，他居然拚了命尽想往外推？

“传出去我多丢脸！”秦药儿又在动歪脑筋：“人家会笑我连相处十年的师兄都迷不倒，这会是江南第一美女吗？”她没想过，距离会产生美感，而龙湖太了解她了。“师兄怎么可能不爱我呢？太不可思议了。”

“我懂了，你还在记恨我小时候捉弄你的事对不对？”她没头没脑的突然问上这么一句，龙湖抬眼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当她发神经。

“原来师兄是小气鬼！”

“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又卖乖。”他不得不回答：“我若真记恨，老早不管你的死活了。”

“那你为什么不爱我？你见过比我更美的姑娘吗？”

“你不吓死我不甘心是不是？”龙湖审慎地注视她，怀疑她在玩什么花样。他必须小心点，别再上当，走过去为自己倒一杯茶缓口气。

“我听过的江湖传奇故事里面，师兄都会日久生情的爱上师妹。”

噗！龙湖把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你没有爱上师妹，太不正常了。”

他不住咳嗽。“你……我……我爱上你的话，那才不正常。”

秦药儿正待反驳，突然听见有人在窗外尖叫，她生平最爱看热闹，忙趴在窗口上往外瞧，一个丫鬟单脚跳地的跳到水旁洗脚。

“喂，发生了什么事？”

柔柔苦着脸喊：“我踩到一堆马粪。”

秦药儿一乐。“我原先还担心它便秘，现在好啦！”将拇、食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长哨，小枣马闻声奔至。“师兄，你看，它听得懂我在叫它，认定我是它的主人呢！”飞身骑上马背，巧手爱抚马鬃。“枣儿，枣儿，你真是一匹好马。”

枣兄彷佛真听得懂，快乐的嘶叫。

柔柔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敢相信她亲眼看到的，秦药儿她根本不是人，她是小妖女，尽做出惊世骇俗之事，反而把少爷迷得神智不清！她必须把这一切禀明二奶奶、小姐、蓉小姐，大家同心协力拯救少爷。

“师兄，我想上街买一串银铃铛，给枣儿打扮一下。你陪不陪我去？”

龙湖走出屋子，星光点点在天际。

“太晚了，明日再去。”他走近湖边，细心问柔柔：“你要不要紧？”

“我没关系，龙公子。只是秦姑娘在园里骑马实在……”

“马是你家少爷买的，也是他允许秦姑娘骑马游园。”龙湖心想有必要解释一下，以免梅家人全怪罪秦药儿。

少爷真是疯了，这样荒谬的事也答应。柔柔在心中又记下一笔。

“对了，龙公子、秦姑娘，二奶奶请你们到花厅用膳。”

“这样慎重，有何特别事吗？”

“大老爷回来，全家要聚一聚，还请人来唱戏呢！”

龙湖知道不能推拒，招呼药儿一道走。

秦药儿依依不舍的跳下马，把缰绳交到柔柔手上，吩咐道：“送枣儿回马厩去，小心一点哦！另外，找人把马粪清干净，别熏臭了我师兄。”

秦药儿以为只有像媚雪姊姊那样娇弱的美人才不敢碰马，便无事一身轻的走开了。龙湖却瞧见柔柔的脸上满是惊惶、不信，得知药儿又开罪了一人，暗叹在心，于途中碰到两名男仆，请他们去为柔柔解危。

“药儿，待会儿到了花厅，你要规矩一点。”

“我何时不规矩啦？”

无时无刻！龙湖忍住不说。

“这个家人口多，规矩自然也多……”

“放心吧！师兄。去年龙伯伯大寿，几百名佳宾来为他祝寿，那种场面我都不怕，还怕这一屋子的女人？”

就是女人才可怕，小傻瓜！

宴无好宴，他有预感。

花厅里以一道屏风分出男女席，男席只有一桌，女席有四桌，可知梅府的阴盛阳衰。男席那一桌，龙湖是主客，梅皖山是主人，梅晓丰和梅真依尊卑而坐；龙湖称得上是博学多才、广闻精见，和梅真论文，与梅晓丰谈生意经，和梅皖山畅谈庐山烟雨浙江潮，四人悠然地谈笑风生，主客们都很愉快。

女席这方刚好相反，秦药儿觉得自已被忽略了，而且是有意的忽略她。梅氏十一妹妹回来了七、八个，再加上妻妾十余人，药儿看得眼花撩乱，还弄不清谁是谁，一道道佳肴已上桌，瞧她们猛张嘴巴叙旧、道问别来之情，很少动一下筷子，她也不好意思自己一人猛吃，结果一道好菜上桌只吃一两口就被撤走了，这算哪门子规矩？犹记得她和师兄曾在坐北六省第一把交椅的“燕门堡”做客，用膳时也是男女分席，堡主夫人是个很纯良、毫不做作的女子，好菜一定吃光光，她说这是给厨子最佳的赞美词，而且交谈时绝不会忽略药儿，甚至一再央求她多谈点江南见闻，不吝惜地表露出对她的崇拜，让她觉得好愉快、好满足。

人家堡主夫人还是位官家千金呢，对药儿又亲热又客气，而眼前这些女人个个出身没她好，果然水准也差了些。

自家人多的是说话的机会，有必要当客人的面促膝长谈，尽说些夫妻经、儿女经，放客人在一旁纳凉，一句话也插不上吗？

秦药儿直觉她们是故意的，声气相通的将她排挤在外，让她好没意思，食不知味，偏偏二奶奶和卞姨娘很会做人，每道菜上桌必说一句：“秦姑娘，不要客气啊！多吃一点。”教人想发作也没借口。

她快十七岁了，人生阅历比一般足不出户的姑娘多得多，却没见过这么多奇怪的女人齐聚一堂，个个自命是大家闺秀，做的偏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她想来想去想不通，不知她们是何用意？

“丑人多做怪！”她在心底冷笑：“摆出这阵仗想吓唬谁？侯爵府我住过。连王爷府都去玩了无数次，见得多啦，就属你们这家子最没水准。”

她不知，梅家的女人们联合起来，就是要她知难而退。

她们的人生轨道早已安排好，她们习惯了，即使生活一如死水，也认命地接受了，她们不喜欢太大的改变，凡是会影响到她们未来生活平静的，她们一概排斥。而秦药儿正似天外陨石坠落梅园，震得天摇地动，人人惊慌不已。

她们一致认为，秦药儿不配梅园，不配梅真。

秦药儿快闷死了，心想难怪梅真一心想往外跑，立志行万里路写十卷书，换了她，她也待不住，即使像梅园这样充满诗意，景致如画的园地。

面对一张张像鱼似地张合不停的嘴，却有一个从开始到现在文文静静的，几乎没开过口的姑娘，自然引起秦药儿的注意。

朱蓉镜和白月裳、佟秋蕙、卞姨娘和梅家大姊陪秦药儿共一桌，梅大姊拉着白月裳说话，卞姨娘向二奶奶佟秋蕙请教家务事的处理，只有朱蓉镜一人安安静静，秦药儿对她好奇极了，逗她开口。

佟秋蕙正巴不得她询问，几乎是兴高釆烈的告诉药儿：“她是大奶奶的亲侄女，小名叫蓉儿，和我的外甥女月儿，她们两人可说是自幼和梅真订了亲，再过不久，准备给他们三人一道完婚。”

“两女共事一夫？”秦药儿咋舌。

“不分大小，梅真可娶两房妻。”佟秋蕙只差没明讲：你这后来者，顶多排第三，算是小妾。

药儿噗哧一声笑出来。

“看不出梅真居然艳福不浅，就怕他无福消受。前些日子，他还一直嚷嚷要将家中两位如花似玉的表妹介绍给我师兄呢！”

众女闻言变色，朱蓉镜和白月裳更是花容惨淡。

“真儿不可能说出这种荒唐话。”佟秋蕙忙驳斥。

“不信的话可以找梅真过来问明白，我师兄也可证明我没撒谎。”恶作剧的光芒由她眼中一闪而逝。“不过，师兄他当面回绝了，放心吧！”

这话更加教人难受。梅真将候补未婚妻“贱价求售”，人家还不要。

“太欺负人了。”朱蓉镜已泫然欲泣。

“对他太好，他反而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白月裳几乎咬断银牙。

“其实，嫁给那瘟生有什么好呢？”秦药儿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接下来的话让一屋子女人面面相觑、紧张不已：“你们知道梅真最大的志向是什么吗？离开这个家！他发出豪语，欲行遍天下写出一本游记，造福无力远游的人，使他们能从他的书中了解人间无数的美景，而驰骋于想象空间。”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佟秋蕙不敢相信她最骄傲的、她一生所指望的儿子，脑子里竟藏了这许多无聊、荒谬的主意。

女眷这边的宴会匆匆结束，梅真不知自己已成了千夫所指、釜中游鱼，最后被丫头“请”去见二奶奶。

秦药儿回到住处，不久，龙湖也跟了来。

“这回，你又做了什么？”他看着她，目光是古怪的。

她反瞪回去，有点生气。“我都快饿死了，你还来向我兴师问罪。”她即使生气的模样也美得令人屏息，看着她长大的龙湖成天只担心她调皮捣蛋、闯祸欺负人，对她的外貌反倒很少去注意。

几十道佳肴连番上桌，还喊肚子饿？真是不高明的托词！龙湖十分不悦。

“动不动就发怒，分明是心虚想左右我的注意力。”

“我说的是实话，你意然不相信？”她委屈地大叫。

“嘿，又是一招小曹操的伎俩。”龙湖嘲讪道。

她真的生气了，虽然中间夹杂几分被说破心事的羞恼，但更多的是师兄一副认定她是壤胚子的嘴脸，纯情可怜的少女心因此受伤了。

“对，你说得都对！我是小曹操，奸猾成性，整天就知道动脑筋捉弄人，从没做过一件好事！你这位伟大的龙少主干嘛不离我远一点？你不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吗？”委屈的感觉紧紧抓住了她，别人不了解也还罢了，连师兄都把她当成祸害！其实认真讲起来，除了恶作剧之外，她几时伤害过一个好人？别人不招惹她，她会使坏吗？

龙湖的眉头轻轻锁了起来。“药儿，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想知道在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你已经认定我做了坏事，我何苦浪费唇舌为自己昭雪？”她也是有志气的，咬了咬下唇，回房收拾了几件行李出来。

“你做什么？”

“我要回家，不要在这里受气。”

“受气？哈！你秦药儿会受气？”

“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八成是闯了大祸，想逃之夭夭。”

“龙湖！”秦药儿一时悲愤交加，怒火冲天。“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没错。”他心里有异样的感觉，但嘴上仍逞强。她每回恶作剧之后，都会想尽办法[奇+书+网]逃开惩罚，他不以为这一次会例外。

秦药儿内心无比激动，脸庞上燃烧着使人悚然的诡异光彩，那双雪眸竟显得深奥难测，娇小的樱唇微微颤抖着。龙湖从没见过她这样，似乎正遭受某种重大伤害，他心中错愕，还道自己看错了，深沉地直视她的眼睛：“师妹？”

“不要叫我！不论发生什么事，你总是先认定我是罪魁祸首，即使我告诉你我什么也没做，你也不会相信，好！既然如此，我就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坏事给你看！”她狂烈地怒叫着，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药儿！”龙湖愣了三秒钟，然后追了出去，差点和正要进来的梅真撞在一起，梅真抓住他问：“龙大哥，药儿她要去哪儿？这样急，我叫她也不理。”

“你看见她朝哪个方向去？”

梅真伸指一比，龙湖头也不回的拋下他走了。

“等等我呀！你们究竟在忙些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使梅真莫名其妙的跟着团团转。

※※※

秦药儿仰躺在屋顶上，对龙湖的呼唤声充耳不闻，独自对月垂泪。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过去师兄不是没损过她，封她一大堆外号：小祸害、小曹操、小捣蛋、秦小邪、闯祸精、秦要命、秦瘟神……她还挺得意洋洋的，自觉聪明盖世，无人能比！今天却受不了，到底怎么了嘛？

她明白，龙湖对她一直是抱着无可奈何的心理，照顾她、保护她都是因为他对秦守虚的承诺，将她视同他肩负的众多责任义务之一。她可以想象得到，自从士六岁莫名其妙当了她的师兄之后，他每天都在“悔不当初”，一心想把她摆脱掉，所以才会那么热心肠的帮她挑夫婿。一开始，秦药儿是抱着好玩的心态“钓夫”，主要是以此做借口让龙湖离不了她，所以从不认真去施展什么女性魅力。谁知后来游戏成真，至少龙湖是认了真，三次失败他还要再接再厉，她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在师兄心目中的“地位”。

“既然你这样讨厌我，我就离你远远的。”她一把抹去眼泪，赌气的不理会龙湖焦急的叫唤，施展轻功往反方向而去。

她非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给龙湖瞧瞧不可。

等着瞧吧！龙师兄。

※※※

“厉……厉……”

一句话没说完，那个男人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厉鬼不屑再看他一眼，森冷道：“还剩一个，刀疤。”

黑影消失于夜风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条人影疾飞而至，瞧见横尸于街道中的同伴，忙扑上去：“老三！老三！”冷月照清他脸上的刀疤，脸孔因激动、惊恐而颤动，一条刀疤也随之扭曲宛若丑恶的小黑蛇。“是他吗？老三，是厉鬼吗？他出现了，他出现了……”他豁然跳起来，不住转动着身子想嗅出杀气，“厉鬼、厉鬼、厉鬼——”他受不住心头压力，对着空无人烟的大街吼叫：“你出来！你出来杀我啊，我要跟你决一死战，厉鬼，你给我出来，你这个专门暗箭伤人的鬼王，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杀了一个又一个，为什么不一口气全把我们杀了？你故意等我们落单时才出手，要死去的人无法反抗，让苟活的人在你的恐怖手段下挣扎，我知道，你也在等我心魂俱丧，好让你像捏死一只小虫子般不费力气的取我性命，厉鬼，你不愧是代理鬼王的狠毒角色！老天！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阴险可怖的人？”

刀疤不住狂喊，慷慨激昂的语调也掩饰不住他心中的惧意，再穷凶恶极的话语也振奋不了自己的胸襟，隐隐约约的，疑心生暗鬼地，他彷佛听见厉鬼得意的笑声自阴曹地府幽幽传来。

“啊，啊——反正我是逃不开厉鬼的魔掌了！”他如困兽般在街上旋走，嘴里喃喃不知念着什么，猛地，他定住了，像一尊石像，突然解开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厉鬼会知道这件事？若不是在饭庄里，小妖女闹事，这事也不会引人注目而传出去……”

“反正我迟早一死，要死之前也得拉一个垫背的，好为三位兄弟报仇！”

刀疤抱起兄弟的尸身，决然而去。

今日他葬了自己的兄弟，他日可有人为他收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

涤园中，一身嫩黄春衫的秦药儿，一脸稀奇古怪的打量小园。

简直丢脸，门口的机关只能提防一些小贼和没武功的自家人，她轻身纵上墙头，不就进来了吗？

一点刺激也没有，丢死人啰，设这种机关。

不过，这涤园倒挺神秘的。初到时，梅真亲自导游，曾经过桥头，指着小溪对面的涤园告诉他们：“大伯的禁地，他不准任何人进去。”

在秦药儿心目中，“禁地”等于代表“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头一个想到涤园。

如今她大摇大摆进来了，这个左看不稀奇右看不起眼的涤园，真能教她挖出吓脱人下巴的秘密吗？

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细心打量环境，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放眼唯一能隐藏秘密的地方就只有竹庐，走进去就是了。

富丽堂皇、古色吉香的梅府之中竟出现一间竹庐，她已感意外，竹庐内精简、素雅的布置，和秦家颇相似，不似秘密所在。

“莫非是我多心，这里的一切只不过是有钱人的隐士癖？”

秦药儿白忙一场，不免懊恼：“有钱人真爱做怪！”

坐下来思考下一步，尚未兑现诺言之前绝不见龙湖，遂苦恼该上哪儿？不知何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瞄到一片白，她抬起眼，乍见一位绝美的女子竟如一阵云烟无声息的飘到她身旁。

“你是谁？”她抢先开口。

那梦一般的女子，自是梦娘，她的笑容飘忽。“我是谁，我不知道。”她一点也不在乎，笑得好象小孩。

“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你都不知道？”

“他叫我梦娘。”

“他？他是不是梅皖山？”

“他对我很好、很好，可是他今天没有来。”

秦药儿终于弄明白，她不是一位正常的女人，有点呆呆的。难道她就是涤园的秘密？看样子不似梅皖山的女儿，她的脸形不与梅家人彷佛。

梦娘走出竹卢，月印池塘，竹影参差，梦游般的足迹飘摇在无人的天地，传出那幽幽耳语：“他为什么走了呢？为什么今天不来？我喜欢听他说话，他那样慈祥和蔼、妙语如珠，我一点也不怕他……”

秦药儿凭着自幼浸淫医书的常识，知道这女子必然是在受某种深重惨绝的刺激时，侥幸没有疯掉，却将自己整个儿封锁住了。

“她活不久了。”秦药儿知道，这种病人看似无忧无虑，其实整个人已接近无生命状态。“或者，爹可以救救她。”

她一步一步走近梦娘，明朗的月光下，她看清楚了梦娘的脸，心中错愕：“很眼熟啊！曾经在哪儿见过似的。”

努力想了半晌，不得不放弃。

“你看见他了吗？”梦娘那苍白的脸出奇地清朗明润。“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没有。”秦药儿正好骗她：“我带你去找他好了。”

“我不能去，他说他会来。”

“难道你不想见他吗？如果以后他都不来了呢？”

“他不来？他不来……”

秦药儿拉住她的手。“走吧！去找他。”

梦娘没有反抗的任由她拉着走。秦药儿方才已看到有一道后门，用大锁锁着，这种笨锁当然困不住她，不一会儿，两人已手拉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肚子好饿。”三更半夜上哪儿找东西吃？这种时候也只有烟花之地人声鼎沸、杯盘狼藉，她自然不可能去那种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师兄绝料不到我会去那里。”

哪里？青龙社之扬州分社。

一个时辰后，她已经吃饱刨的和梦娘躺在同一张床上梦周公。

找她找了一夜的龙湖，天微亮时来到扬州分社，正想教人命令各联络处帮忙留意药儿的行踪，却听说秦药儿带了一名姑娘来投靠，放心之余倒顾不得生气，只悄悄在房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即走开去。

“秦姑娘说不需知会少主，她一早便走。”

“你不必让她知道我来过。”龙湖惊惶的心情平静下来，不免有点好奇：“她什么时候拐了人家姑娘？这就是她所谓惊天动地的大坏事吗？”摇了摇头，他还是常弄不懂她在想些什么。“这个药儿，何时才肯真正长大呀？”

一夜奔波，他的心情九转八拐，想了很多，思考范围很广泛，直到踏出梅园，冷寂的夜风使他有一阵子心胸空明，就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心中的不安所为何故？

代表古老尊贵身分的梅园，和稀奇古怪、大胆善变、好恶分明的秦药儿，宛如明珠与未经琢磨的原石，任何巧匠都不会将她们放在一起做成一件首饰，因为她们是那么不格调、不协调。

梅园的环境或梅真的书卷味都改变不了秦药儿。

秦药儿却极有可能毁了梅园现有的一切规章。

龙湖为了自己的良心，不忍见秦药儿继续“残害“梅园和前程远大的梅真，所以，这门亲事必须作罢。

毕竟，三百年的古老世家已不多见，称得上是一件国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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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梅真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我不答应你带药儿离开，我绝对不答应！你不能出尔反尔，不守信用。对药儿，我已是情不自禁，不惜反抗父母，已有心理准备要不顾一切的和她在一起，当初也是你鼓励我、暗示我放胆追求自己想要的，如今你却反悔了？”

“我是在救你，救这整个梅园，你不懂吗？”两张脸孔僵硬的互瞪着，龙湖冷然拂袖。“我认识药儿十年，她和你自幼见惯的姑娘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异数。梅园是所有梅家人的骄傲，你则是梅园未来的依靠，然而，这一切对药儿来说不具任何意义，梅园只是她的新玩具，她看不顺眼的地方就要管，要命的是她管的方式通常十次八错。如果你执意要留下她，到时候她毁了梅园，我一概不负责任。药儿是我的师妹，师父托我照顾她，所以我必须负责让她亳发无损的回家，你们因为她而蒙受的损失或伤害，我是不管的，可是，就怕梅家人中有人不服气要找药儿麻烦，到时我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欺负，事情真到那种地步，就很麻烦了。”

“我才不怕你的危言耸听。”

梅真不容情的反驳，真是傲气十足。

龙湖长叹了一声，揉了揉疲倦的额角。

“反正话已挑明了，做何决定就全看你自己。”龙湖不多费唇舌，小师妹的心中根本没有梅真。“待我寻回药儿，你亲自去问她吧！”

“龙大哥，”梅真变得冷漠的声音唤住他欲行的脚步。“你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药儿的失踪使你终于觉悟，你根本少不了她？”

一时间，龙湖感觉到迷惘而荒谬。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其实是在爱着她，对不对？”

“我爱药儿？”龙湖嚷着说：“这种荒诞不稽、欠缺考虑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发了失心疯才爱她！”

“如果你不爱她，为什么你到今天尚未成亲，你不是在等她长大吗？如果你不爱她，为什么处处为她设想？若是心中无爱，即使亲如兄妹、夫妻也做不到这种程度。”梅真不禁瑟缩了一下，他在干什么，点醒情敌吗？

龙湖则有一阵子晕眩，猛摇了摇头，以稳定自己。“我真是被你吓住了。”

“我说错了吗？”最让梅真激动的是，龙湖没有一口反驳，反而显得意乱魂迷。“你不会连自己的心事都看不清楚吧？龙湖，你才是一个异数！”

“住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龙湖感到心神俱疲。“我必须赶快把药儿找出来，然后随便你们要怎么样，其它我一概不管了。”

“你真放得了手？”

“对！这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期待她出嫁，好还我自由之身。”

梅真的眼光又热烈起来，正要重新获得他的保证，突然，朱蓉镜闯了进来。神色惊惶的走到龙湖面前，急迫的、低声的说：“我听她们说，你是秦神医唯一的传人？”

“姑娘这么问，是家中有谁生病了？”

“是的。”朱蓉镜的眼中闪出了希望之光。“姑妈生了一种怪病，吃了好多年的药都不见起色，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请你……”

“好的，你带路。”

朱蓉镜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怔愣了几秒，才讶然绽出喜色，不住地道谢，要为龙湖引路。

“等一等！蓉儿，你这是在干什么？”她从一进门就没朝他脸上瞄一眼，更别提打招呼了，至于商请龙湖治病，也该先问过他，再由他向龙湖提，她该懂礼数才对，这实在太反常了，梅真不免十分不快。

龙湖眼皮很活，先到门外等候。

“蓉儿，我原谅你急得胡涂了，所以……”

“我不需要征求你原谅！”朱蓉镜声若寒冰，字字不留余温，她是寒了心。“如今我心中只有姑妈一人，待姑妈百年之后，我将削发出家，不会赖在梅园给你添麻烦。”她用一对无情无爱无怨的眸子看了他最后一眼，急急走了出去。

梅真被这番话刺痛了心，她怎能如此待他？一向最温驯，几乎没什么声音的蓉儿，怎会说出这种决绝的话？

就像他不相信阴阳会逆转，他同样不相信蓉儿会说出抗逆他的话。一定是大伯母的病情十分严重，她情绪失控才会……想到此，梅真不免内咎，虽说同住梅园，但他一个月难得踏入暗香院一步，不知大伯母病到何种程度？

在良心的驱策下，他大驾光临暗香院，不过，他不是那种喜欢颐指气使的人，他的教养使他学会在应该沉默的时候就绝对无声。

龙湖仔细为朱淑瑶诊脉，望、闻、问、切，四道基本程序，再请朱蓉镜将过去郎中开的药方拿来给他过目。

“大奶奶这病叫心疼症，心肌很弱，不宜劳累。”龙湖的表情严肃，一点也不像他平常洒脱不羁的模样。“从这位大夫开的药方看来，对症是对症，但太拘泥于医书上写的，显然不太高明。”

朱蓉镜满脸焦灼的祈求。“你可有更好的药方？”

“这种病是根治不了，但也不是没有更好的药。”他沉吟着。“家师曾研制一种丹丸，取名‘养心丹’，回去后我派人送一瓶过来，大奶奶随身带着，感觉不舒服时便服下一颗。虽无法根治，但总比每日躺在床上好多了。”

朱淑瑶和朱蓉镜相对大喜。每日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事也不能做，再乐观的人也会感觉生活没乐趣，生命失去了意义。

“有这种妙药，以前怎么从没听过？”她们几疑是梦。

“七十八种珍贵药材放入炉火中炼制九九八十一天，一共只得一百颗，光是药材的成本便高达三百六十两银子，一般人如何负担得起？”龙湖也很无奈。

“这种药我们也不敢放在药铺里卖……”

“龙大哥，请你尽力而为吧！”梅真终于开口。“即使一颗丹药卖十雨银子、二十雨银子，梅家也负担得起。”

“就因你负担得起，我才说啊！”龙湖挑眉一笑。“换了个穷病人，我根本一宇不提，干脆送他一瓶。”

“这叫劫富济贫，还是截长补短？”

龙湖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真儿，”朱淑瑶张着一对清澈而敏锐的眼睛，轮流在龙湖和梅真之间溜了溜，老太太洞悉的目光最后落在梅真身上，待他走近身旁，拉起他的手，温柔而坚定的将蓉儿的小手放在他的右掌心中。“我把蓉儿交给你了！”

“姑妈！”朱蓉镜欲抽手，朱淑瑶却不放。“姑妈，我告诉过你的……”

“蓉儿！别倔了。”朱淑瑶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不经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恋情，是不可能定下心来做好丈夫。我知道，这种话不是梅府大奶奶应该说的，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们，真儿、蓉儿、月儿，你们三人是一体的、互补的，谁也少不了谁！真儿，你别不服气，以后你会信了我这番话。”

梅真惶恐的回首望了望龙湖，注意到他的黑眸中发出箭镞一样的冷光来。

龙湖转身欲走，那个鲁莽丫头柔柔跑进来喳喳呼呼的嚷着：“大……大老爷出事了……你们快去……”

梅真喝道：“出了什么事？”

柔柔急得快哭了。“我也不知道，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全家都叫去涤园质问，大伙儿全说他快疯了，月小姐要我赶紧来请你们去……”

梅真第一个跑出去。朱淑瑶想想不对劲，大老爷从不准入进涤园，今日反常必有重大缘故，教蓉儿扶着她也跟了去。

涤园中，莺莺燕燕站了一大片地方，朱蓉镜一眼就找到倚着绿竹啜泣的白月裳，看她哭，蓉儿心里也难受起来，记忆中月儿是个爱笑的姑娘。

“怎么回事？”温柔的语气自己都感觉陌生。“你干嘛哭？”

“蓉儿！”白月裳反身抱住她，哭道：“怎么办？梅家是不是要完了？大伯那样的人竟然会为一名女子疯狂，偏偏她不见了，失踪了，而且是打开后门走的……大伯好生气，气得发狂，叫来所有的人想找出内贼，后来……后来他居然怀疑是我，可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朱蓉镜听得一头雾水，还是不住拍抚她：“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晓得你不可能是内贼。”

“大伯不相信，他要赶我走。”她放声大哭。

“对了，大伯呢？”梅真问出重点。

白月裳泪流满面，抬起脸望他，像在哀求他原谅。“他发完了脾气……直喊着要把梦娘追回来，由后门跑出去了。”

“梦娘？原来真有这么一个女人。”

她抽噎道：“梦娘不是一个正常的姑娘，大伯将她藏在涤园，我无意中发现了，大伯他求我不要说……我从没看过一个威严自重的男人眼神却焕发着狂热的爱意，我真是被他感动……所以，我绝不会放走梦娘的。”

“月儿，你别担心，大伯只是一时说气话，等他平静下来，想清楚了，自然明白你没法子开大锁。”

“蓉儿，你真的相信我？”

“你一直是敢做敢当的人，不会推诿责任。”

白月裳感动的一把抱住她，朱蓉镜迟疑一下，终于伸臂回拥住她，两心相惜，不曾如此亲近。

朱淑瑶十分欣慰，丈夫金屋藏娇的事反倒没什么。

梅真没时问感动，老爹一早出门去，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人。

“大伯没开锁，那会是谁呢？”药儿失踪，大伯也跑啦，他快烦死了。

“药儿！一定又是药儿！”龙湖在心中吶喊：“除了她，谁有本事不费吹灰之力便使得梅园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不用说，最后替她收拾善后的倒霉鬼也还是他。

“药儿，你怎能怪我每次都先替你定罪？你真的很要命！”

瘦西湖，鱼群三三两两跃出水面。

秦药儿还不知道自己已将梅园搅得天翻地覆，害得梅真焦头烂额，和梦娘两人像孩子似的跪伏在船侧想空手捞鱼，当然，除了湿透衣袖，啥也没捞着。

若真是教人空手捞着，不成了天下第一大笨鱼吗？不给鱼伴们笑死，也得自己去撞礁石以免羞死。

船夫阿伯心里这么想，没见过这么蠢的一对姑娘。

“想以前邀月游西湖，景色十分迷人，没想到瘦西湖上也有不少同我一般风雅的人。”秦药儿自我陶醉，也只有梦娘傻傻的点头附和。

“你真是我的知音。”她语带笑意。“我发觉我愈来愈喜欢你了。”没见过这样好骗的人，她当然喜欢。“唉！要是师兄也跟你一样就好啦，不就天下太平啥事也不会发生了。”不，那只会天下大乱。

上了岸，两人手拉手在红桥上漫步。

“我们要去找他吗？”梦娘问第九十九遍。

“对。”秦药儿难得对人有耐心。其实，她不知爹是否已回沧浪岛，所以不急着回去。她嘴上不承认，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低喊：师兄，如果你今天来找我，我就原谅你。

是以她暂不离扬州，但四天了，师兄依然没来。

她不知龙湖早已掌握她的行踪，他也在等她“自动投案”，那么，他会宽宏大量的再原谅她一次。

两人雪想原谅对方，等对方来道歉，结果谁也不肯先认输。

龙湖心想自己可没对不起师妹，想都没想过秦药儿在等他道歉，荒天下之大唐！秦药儿带梦娘出来寻医，这是她生平难得做的一次“好事”，至少她自己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没想到龙湖居然在等她去投案认罪，哈，门都没有！

无聊的一天又快过完了，她每天和梦娘两人手携手的在大街上晃荡，目标如此明显，师兄怎么还不来呢？

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刀疤男子挡住她们的去路。

梦娘瑟缩的躲到她身后，秦药儿自觉像个女英雄，当即挺身而出，目光炯然的回视他：“瞧你这架式，像是来找碴的。”

“不。”刀疤神情騺猛，目光阴郁。

“不是找碴，难不成求医？你脸上的疤是没法子再治。”

“我来借东西。”

“借什么？”

“借你顶上人头，祭告我死去的兄弟。”

“有借有还，借你何妨？”秦药儿岂会给他吓住。“只要你练就神仙本事，借了之后能亳发不伤、元神不毁的归还，我就借你。”

“你就是会耍嘴皮子！”刀疤说着伸出鹰爪般的手来，抓向秦药儿的肩头。

他是起了杀人之念，这一抓劲力狠毒至极，又是突然之间出手，秦药儿终究没什么对敌经验，竟闪避不及的一抓便给抓住左肩，顿时火烧般的感觉使她惨叫一声，使劲想甩脱鬼爪，肩胛骨险些被抓碎。

“你究竟想怎么样？”她疼得咬牙切齿，只差眼泪没掉下来。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罪？“我告诉你，我爹是秦守虚，我师兄是青龙社的少主，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你伤了我，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上回我大人大量放你一马，这次……哇啊——痛、痛……”

刀疤非但不理会，反而加重力道捏得秦药儿的骨头格格作响，身子软了半截。他另一只手拔出刀来，刀光霍霍指向药儿：“我三个兄弟都在极恐惧之下被杀死，一个个死不瞑目，全是因为你好出风头，暴露了我等行踪，为我们惹来杀身之祸！现在，轮到你了，我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被割下来，我会慢慢的、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割……”

“不要！不要！……师兄救我……”秦药儿被吓住了，生平头一次尝到心颤胆寒的滋味，怕得没法子思考后不后悔。

“这次，没人可以救你了。”

刀疤面色狰狞，缓缓扬起刀。快刀杀人没意思，来不及恐惧便死了。他今天才体会出杀人的艺术在一个“慢”宇，教人在死前胆破流口沫，突出一双死鱼眼，想求饶却怕得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老二、老三、老四，哥哥为你们报仇了。”

刀光精闪，秦药儿本能的闭上双目，她突然忆起十年前在红桥上，和左佑农一同等待龙湖的船出现，那次龙湖没来，他们白等了……这次他也不会来，因为他们吵架了，他是横了心不再管她了……

人在死前，怎会忆起孩提时的旧事？

她感到胸口一阵绞痛，一颗心被人紧紧的揪住似的，那样紧、那样痛，泪水滑下她的面颊，喉中梗塞着许多话，不过都没机会对师兄说了……

刀光劈下，斜刺里，破空之声疾响，一物打在刀上，震得刀疤的腕臂一阵酸麻，咚的一声，刀子跌落木桥，一锭金元宝就掉在一旁。还来不及多想，龙湖已应声而至，猿臂一伸欲抢药儿，刀疤总算是老江湖，抓紧药儿闪到一旁。

“不要伤她！”龙湖的声音尖利、发颤。

秦药儿慢慢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他还是来了。

“放了她，条件随你开。”

龙湖逼进一步，他们退一步，瞧见药儿疼得掉泪，他顿住脚，心疼不已。

刀疤愤恨地瞪视他，半路杀出碍事的程咬金！来人不只是龙湖，还有脚程较慢的梅真，和身着青龙社服饰的十来名壮汉。梅皖山被龙湖派人找到，被他说服先回梅园安抚众妻妾，龙湖保证帮他找回梦娘。

梦娘自刀疤拿出刀来便不对劲，瘫软了身子，两手抱住头，嘴里不住喃喃自语：“杀人……杀人……要杀人了……快，找药去……”

龙湖没暇注意桥上有这么一个人，睛光闪闪只盯住刀疤的手，就怕他一时失手伤了药儿。

梅真神色颇惊慌，指着刀疤：“你……你做什么的？掳人勒索吗？好，你要多少我全给你，快放了药儿！”

“呵，呵，呵。”刀疤桀桀怪笑。“这个小妖女竟有两个痴情男子为她求饶，谁能料想得到？”他的眼神一闪，精光暴射。“全部退开！不许再靠近一步！想求饶吗？可惜我非要一颗人头祭拜我那屈死的三位兄弟不可，你们之中哪Ｊ个肯拿起地上那把刀抹断自己的脖子，我就放了她。”

在场的人除了梦娘，全变了脸色。

“快！我数到三，没人肯抹脖子，我就扭断小妖女细细白白的脖子！”刀疤恶戏的看着呆愣当场的龙湖和梅真，开始数：“一——二——哼哼哼，我早看出没人肯为你而死，你现在一定很伤心吧！小妖女……”

“住口！”龙湖原先木然的神色一扫而空，不再犹豫，走过去，脚尖一挑，刀子飞落在他手中。

“龙大哥你……”梅真做不到这种地步。

“少主，不可！”

“全部闭嘴！药儿若惨遭不幸，我亦无法苟活，与其两人丧命，不如一命换一命。”龙湖锐利的眼神直视刀疤。“你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不由得服气。

“师兄，不可以……”秦药儿涕泣。

“药儿，我不该和你吵架，害你跑出去一人落单。这往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师兄是管不了你啦！”龙湖苦笑的举刀。

秦药儿惊喘着，快，她一定要告诉他：“师兄，你不可以死，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龙湖死也要死得洒脱，笑斥道：“又胡说了！我把少主的令牌转送给你，以后你就是青龙社的少主，他们都会听你……”

秦药儿崩溃的喊：“我才不要什么青龙社，我要的是你！”

龙湖震动了一下。刀疤已不耐烦道：“谁死谁活，快下决定！”

“我死。”两人同时开口，霎时，视线胶着在一块。

恍如第一次认真凝望药儿的俏脸，第一次发觉到她美得令他感动，龙湖的精神一时竟恍惚得厉害。十年，漫长而又短促的十年，这小姑娘，一直是他心中的牵系啊！

刀疤怪笑。“好一对痴情种！你们一起死吧！”

龙湖厉喝：“说好一命换一命，你想言而无情？”

“她死了，你也不苟活，有两个人为我陪莽，总好过一人孤零零。况且，到了阴曹地府，你们有伴才不寂寞。”

刀疤的鹰爪欺上了秦药儿的脖子——“药儿——”

撕心裂肺般的大吼，龙湖冲了上去。但有一人比他更快一步，由背后抓住了刀疤的后颈，团蒲般的巨大手掌，天神般的力量，将刀疤整个人提离地面三尺！刀疤感觉呼吸困难，喉头“喝、喝、喝”的喘着，早已放开秦药儿，两手朝后不住挥打，想打掉扼住他性命的巨手。

身子被转了半圈，他骇然瞧见一张可怖的鬼面。

“厉……鬼……”

“谁都不该死，除了你。”幽冥声落，厉鬼一掌拍向他胸膛，震碎了他心脉，然后像拋弃一只死狗般将刀疤的尸身丢向桥下，随流而去。

龙湖等人全教这一幕给震住了。

厉鬼朝龙湖扫视一眼。“好汉子！”随即隐没于黑暗中。

龙湖忙奔近秦药儿躺的地方，她星眸半合，七魂走了三魂半，身心均遭受重大创伤。龙湖单脚跪地，将她扶抱在怀，一手轻拍她的脸唤道：“药儿，醒一醒！你怎么样了？”

听到他的声音，她努力撑开一点眼皮，欲笑泪先流。“师兄，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绝不会丢下我不管，你从来都不会不理我，所以我最喜欢和你在一起…………师兄，我告诉你，这一次我没有做坏事，我把梦娘救出涤园，她生了怪病，我带她回去找爹……”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再说话。”龙湖打横将她抱起来。

“师兄，我的肩膀像火在烧，我好难过……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不会死，因为阎王爷不敢收。现在你闭上眼睛休息，不准再开口说话，否则等你病好我真会揍你一顿。”

秦药儿含笑合眼，仍不怕死的低声说：“老狗变不出新把戏，你威胁我的话，从小到大也只有这几句。”

龙湖当做没听见，交代属下将梦娘一并带回去。

红桥上，残星冷月照梅真，冷飕飕。

※※※

晨光催动，星子消殒。

秦药儿痛了半夜，咬着牙、含着泪，将脸朝向里侧，任龙湖诊治肩伤，不敢把头转过来看他。她的上身只剩一件肚兜儿蔽身，羞耻的感觉使她无所适从，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他的手像一道道烙印熨烫她的身、她的心……

龙湖亦紧张不已，以沉静的大夫表象暂且镇压住心涌的波涛。

女人的身体他不是没看过，但她们全是青楼女子，他一向标榜“风流而不下流”，面对良家女子绝不敢犯色戒。

“好了。”紧张得冒一身汗，他伸手揩了揩。“这几天尽量别动到肩膀，我会叫个丫头过来伺候你。”

她低着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拉拢外衣。粉柔欲滴的唇已咬出一排齿印，他看得呆了，禁不住伸手抚了抚，好软、好细腻的触感，以前为何不曾注意女人的樱唇软不软？

“真狠，咬这么重，一定很痛吧？”

心跳跳漏了一拍，秦药儿好怕心真的会跳出来，本能的、发乎本性的张嘴咬住他的手指，转眼又吐了出来，有药味。

“呸！难吃死了。”

“没人拜托你吃。”还真痛哩！

这画面、这对话十分熟悉，而人对望眼，怔忡半晌，哗啦笑出来，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龙湖笑道：“虽然天快亮了，病人还是该上床睡一觉。”

“我不困。”

龙湖不由分说把她抱到床上去。“再不听话，我真的会揍你。”

“师兄有虐待狂吗？十年间最少说过一千次要揍我。”

“打不下手，嘴上过过瘾也好。”

秦药儿得意：“可见我不坏，你才打不下手。”

“你呀，静不住一会儿工夫就原形毕露，我可以再奉送你一个外号。”

“什么呀？”

“一炷香淑女。”过了一炷香，淑女又变回秦要命。

她咯咯发笑，后来真累了，嘴角噙着笑意入睡。

龙湖素来谨守礼教，在沧浪岛上不曾踏进师妹的香闺一步，即使当她仍是小孩子时亦如此，更别提见过她的睡脸。今番出游，似乎改变了许多事？

他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改变？

他见不得她被人伤害，又惟恐今生摆脱不了她。想他龙湖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几时变得这么矛盾、婆妈？当他目睹刀疤欲扼死秦药儿，心口彷佛被砍了一刀般淌着血泪，天地间顿时化为一座静寂的坟场，眼中所见只有药儿的泪溅洒着珠玉般的光辉。

矛盾的心境该如何化解？

今夕，瞧见师妹冰清玉洁的身子，孤男寡女的，于道德上、礼教上，他都必须娶她为妻，没有借口可逃避。

一个男人有可能对他一手带大的女孩产生爱情吗？师父秦守虚嗜医如命，既收徒弟可以帮忙照顾女儿，乐得一头钻进医书中，难怪秦药儿只知黏缠师兄。十六岁的少年还不懂得如何管教小孩，而秦守虚愧疚之余只会把女儿宠坏，这才养得秦药儿一身邪胆。

她带给他太多的意外和混乱，他的生命因她而走了样。他扪心自问，以他的地位、教养和内涵，欲聘名门闺秀并不难，因何到今天仍单身？真如梅真所言，他在等她长大？还是他心里始终不放心她？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反正如今我是非娶她不可，再深究自己内心的声音又有何意义？”

龙湖离开房间，太阳已露出笑脸，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他伸个懒腰，想去补一觉，却仍不得闲。

喝了杯热茶，缓口气，他才命人将那位叫梦娘的女子带出来，他一直没空闲注意她，药儿说她病了，倒要看看是什么病？

梦娘的病加重了。她不言不语、眼睛无神，宛如一尊木偶任人移动。尽管如此，她依然美得迷离似梦，宛似随时会幻化成烟。

“紫光？！”龙湖被唤醒记忆，走到梦娘身前。是伊非伊，究竟发[奇+书+网]生了什么事，使她变成这副模样？

“少主！”一下属禀告：“梅大老爷和梅公子在外厅求见。”

龙湖颔首，带着梦娘去见客。

梅皖山瞧见心上人，不自禁的发出一声轻喊：“梦娘！”她没有反应，他再唤一声：“梦娘！”她不似过去那样主动走向他。他的眼神显得忧伤，声音变得低沉而瘖哑：“梦娘，是我，皖山，你忘了吗？发生了什么事，你又变回原来那个样子？哦，不，这不重要，梦娘，我只求你别离开我身边，我一定要再一次唤回你，我们重新开始……”

“大伯！”梅真震惊到了极点。

梅皖山根本不理他，只不住的和梦娘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梦娘眼睛的焦距忽然对准他，如梦似幻的笑着：“你来了，来和我说话。”

“梦娘，你记着我了？”

“我出来找你，终于找到了。”

梅皖山低低的、柔柔的说：“是的，我来了。”

梦娘安安静静的走向他，梅皖山如获珍宝的扶着她走出厅外，走出大门。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龙湖和梅真也送到大门口，表情都怪怪的。

“可怜！她命已不久。”

像是一个惊雷轰醒了他，梅真跳起来，叫道：“大伯，您怎能把那种女人带回去？”

“别嚷了。”龙湖正色道：“天王老子来也阻挡不住大老爷对她的迷恋。”

“可是……”梅真惊惶而无助。“这会有什么好结局呢？如今家里已是一团乱，待家父回来晓得这件事……我真不知该帮谁好？”

“帮帮你自己。”龙湖半点也不同情他。“不听我之言，吃亏在眼前。可不是教我一语料中，药儿果真扰得梅园一团乱，对不？”

“不对。这些隐忧早已存在，只是天假药儿之手揭发出来。”

“包括你已有两名未婚妻的事？”龙湖抬高了眉毛，很不悦。

“我……一直排斥娶她们，十年前初见药儿便已迷上她……”

龙湖打断了他。“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药儿不适合梅园古老沉重的家风，梅家四老也不会中意她当儿媳妇。而且，如果一开始我知晓你家中已有两房未婚妻，你根本没机会接近药儿，因为家师绝不肯委屈女儿与人共事一夫。”

梅真垂下头。“我懂，我的爱比不上你。”

他走了，回去梅园，回到与他气质契合、有相同生活故事的家人身边，解决秦药儿拉启幕后的真相，面对他肩负的责任，包括蓉儿和月儿。

“爱？我爱药儿？”

龙湖还是不以为然，打个呵欠，回去睡大头觉。

暗地里，一位中年美妇步出藏身处，站在梦娘方才站的位置，犹豫一会儿，内心的挣扎十分惨烈，终于还是追随上他们的足迹。

“我应该和她相认吗？”站在涤园的墙外深巷中，鹿子蚊不住自问：“紫光，你怎会变成一副痴呆的模样？原来的你，那样精明世故，处事圆滑，周旋在众宾客之间，很快打响了‘花魁’之名，把仇人也引上门，为你赎身，纳你为妾，你名正言顺的进了孔家……”

鹿子蚊陷入回忆中：十三年前，“灭门县令”孔再乙为了给朝中做高官的恩师送一份别致的生辰寿礼，以求巴结更好的前程，他听说程府的老爷程村珍藏一对“佛手香”——玉质般温润莹洁的庄严佛手，却散发着淡淡、清冽的香气。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贺礼了，孔再乙登门低价收购，连遭程村五次回绝，恼怒之余，一横心诬陷程村与江湖大盗勾结，把一箱的官银和官印偷埋入程家后院。他和江洋大盗说定条件：咬住程村的罪名不放，他将格外施恩，免去那大盗的死罪。

一己之私欲，害得程府家破人亡，十岁的程家小姐被卖入青楼，鹿子妏为她改名沙紫光。当年，鹿子妏是一名侠女，也是一名歌妓，她以歌妓的身分掩饰她劫富济贫的女侠盗行径，是程村的红粉知己，程村遇害，她立志为他报仇，将沙紫光转卖给“绛云楼”，目的是引开旁人追究出她真实的来历，然后暗地里训练她。

“灭门县令”步步高升，当上“灭门知府”，保护他的官兵很多，而且孔再乙自知亏心事做了不少，私下又聘请江湖高手保护。她们几次暗算他都失败，紫光甚至受重伤，不得不去求秦守虚治疗，险些便暴露身分。

最后，在无计可施、百般无奈之下，沙紫光只好以身事敌，用她的美色进行复仇计划……

“青春妙龄、鲜嫩如初芽的美丽少女，竟要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这可恨的男人甚至是她杀父弒母毁家的大仇人，紫光心中的痛苦恩必已超过她所能承受的……”一层泪雾涌上了鹿子蚊的眼眶，她依稀明白了紫光为何会达成今天这模样。复仇的重担、以色事敌的屈辱、毒杀三十六条人命的罪恶感、复仇后的空虚……有如一浪接一浪的海啸重击着沙紫光的灵魂和神智，她崩溃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空洞洞的躯壳。

“我做了什么？我对老爷子所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做了什么？”鹿子妏内心痛苦的哀鸣着：“比起杀人不见血的孔再乙，我仁慈了吗？我使老爷子在九泉之下能心安吗？天吶，我才是真正灭了程家的凶手！”

她悲悲切切的倚墙哭了很久、很久，十多年的用尽心机，到头来全化为两股泪泉、一腔悔恨。

此后一个月，她每日不定时的偷潜入涤园。涤园里有个梦娘，又回到她的梦中天地，梦里有绿竹倒影入池塘，草坪如茵可做床，她常常坐着坐着便躺下来睡着了，稳重儒雅的梅皖山总会在一旁看得痴了。

鹿子妏欣慰地拭去眼泪，离开了涤园。

从此浪迹天涯，去赎她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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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秦药儿的肩伤一好，又成天活蹦乱跳，早忘了生死交关那时的恐惧无助，更不记得人家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是因为她好出风头、多管闲事。

最后一次检视她的伤势，龙湖脸现微笑，说道：“你还是这副样子我比较习惯。”他不是会逃避现实的人，当下便同她提起：“明日我就送你回沧浪岛，再请我爹娘委托媒人去向师父提亲，为咱们挑个好日子成亲。”

秦药儿的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和我成亲？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必须成亲。”龙湖心知药儿从小没母亲教导，但男女之防总不能不知。“男女授受不亲，我每日为你疗伤，此种行为除了父女、母子、夫妻之外，总是不妥当的。虽说事贵从权，但我还是不能对不起师父。”

“关我爹什么事？你是为我疗伤，只有我们两人知道……反正，我不要和你成亲啦！”为这种原因成亲，她才不要。笨师兄！一点也不知人家的心事。“我会当做没这回事，你也当做没这回事好了。”

“可是明明发生了，如何当做没这回事呢？”龙湖若是会趁机推诿责任的人，也不配继承青龙社。“你要乖乖的结婚呢，还是我将事情源源本本告诉师父，由他老人家押你上花轿也行！”

秦药儿幽怨地瞪视着他。“你并不心甘情愿娶我，是不？成亲之后，拿不准吵架的时候你会埋怨是我骗婚，做为打击我的借口。”

“你别反咬我一口，我已谢天谢地。从小到大，哪一次斗嘴你不包赢？”

“瞧你，已开始不服气了。”

“药儿！”龙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薄怒。“我生平头一遭向人求婚，你就推三阻四的，不给面子。我再问一次，你嫁是不嫁？”

“我不嫁。”用这种没诚意的口气求婚，再求一百次，她也不肯点头。

“好，我直接找师父去。”他转身走了出去。

秦药儿如遭一记闷棍，呆了半晌，喃喃道：“自命什么风流公子嘛！只会对烟花女子百般献殷勤，对师妹就颐指气使，不当美女看。”

龙湖前脚刚出去叫人准备船只，药儿后脚便开溜，自己回沧浪岛去。龙湖若敢来向爹饶舌，爹要问起，她就给他来个死不承认。

嫁给师兄虽然很理想，但为了一件“医疗事件”而屈于礼教的成亲，别说她心里别扭，光瞧师兄那恶霸的语气，就知他也是逼于无奈。

无可奈何的当了她的师兄，再教他无可奈何的娶她为妻，秦药儿再怎么“求夫若渴”，也不敢冒这种险。何况，她不急着嫁人。

回到自幼成长的地方，小山坡上的药圃，屋后的知鱼湾，均是她游戏的所在，她扬着一对纯挚天真的眸子看着这一切，唇边挂着微笑跑向草堂：“爹爹，药儿回来了。”

“你的脚程好慢，这一路上又干了几件恶作剧？”天底下也只有臭师兄龙湖一张口便数落她的陈年历史、丰功伟业。

笑容从她唇边隐去，她几乎是恼怒的：“你来做什么？”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自然是来……”

“爹！”药儿抢着说话，拉住秦守虚的手臂，半撒娇半耍赖的说：“你别信师兄胡说八道，不管他说什么一概不算数。”

“什么？”秦守虚不解的。“你们这两个孩子在玩什么把戏？药儿，爹要着手为你准备嫁妆了，往后别再和你师兄闹淘气，知道不？”

“爹，您都晓得啦？那您还做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来。”

“师妹，我什么都还来不及跟师父说。”

“你没说？那……”她一颗头转来转去，终于望定父亲，急促的问：“您说要为我准备嫁妆，爹，您将我的亲事许配给谁啦？”

“这还需问吗？自然是湖儿。”秦守虚慈爱地按住女儿的手臂，要她稍安勿躁。“去年，龙家两老已经向我提过，我念你年纪尚幼，天真未凿，就拖上拖，不过，两家父母均已口头约定，要不然，我岂容得你一位姑娘家随着你师兄大江南北四处跑？我再开化，也没有开化到任你拿自身名节开玩笑。”

这真是始料不及，秦药儿狐疑的看着龙湖。

他耸耸肩。“我也是回家后向爹娘提起纳聘时，才知有这回事，还被爹模了一顿，笑我后知后觉。”

秦药儿按捺不住了，张大眼睛盯着师兄，用压抑的、期待的语气问：“你听了之后，心里怎么想的？”

龙湖侧头想了想。“我当时心里想，既然爹娘中意你，待成亲后，两位老人家必然对你疼爱有加，这门亲事可说十分圆满。”

“就这样？”

“没错。大家都乐见其成，自然是好亲事。”

秦药儿冷笑了。“别把我算上去，我还没答应。”她性子再活泼，也不敢厚着脸皮问他：龙父母中意她，那他自己呢，要娶亲的人是他耶！

“师父答应就算数，你反对也没用。”

“爹点头答应，那你娶他好啦！”

她一扭身，跑回房里去。

秦守虚哈哈大笑。“姑娘家说不要，其实是要的，以前她娘也是这样子。”

龙湖嘴上附和，心底无奈地叹息，他晓得药儿不是闹闹别扭就算了。真搞不懂女人，沙紫光在数年间由艳冠花国的名歌妓一变为活在梦里世界的梦娘；朱蓉镜不久前还嚷嚷要出家当尼姑，两天前已传闻梅府正积极筹备婚事，自然少不了她一份；秦药儿明知她已不能再嫁他人，偏生死性不改，一再考验他的耐性。

就算是上辈子欠了药儿，十年啦，也该偿还得差不多吧？！

“女人，你的名字叫麻烦！”

若是秦药儿在此，走要回他：“男人，你的名字叫‘自找’麻烦！”

※※※

十日后的清晨，仆人一早打开门扉，就瞧见一名年轻人直挺挺的跪在离门口两丈处。

“喂，你干什么的？”

“特来求师，恳求秦神医纳入门下。”

仆人真觉稀奇。秦守虚自从收龙溯为徒后，已对外宣称谢绝拜师，好多年没见过这阵仗，扫帚一放，忙跑进去告之老爷和小姐。

秦守虚懒得走出去，坐在草堂主位上喝荼，对仆人道：“打发他走！要是他死皮赖脸硬要跪断两腿，就叫他离远一点，别挡住门口让人出入不方便。”

仆人应声而去。那年轻人二话不说，爬离二丈外。

秦药儿梳洗罢，也出来看稀奇。

“乖孩子，别理他，过来陪爹用膳。”

“喔！”

吃过早饭，她仍禁不住好奇的走出门外，一直走到那人的身边，俯下身去，想瞧清他垂头丧气的面孔长什么样子。他感应到了，精神重回他的体内，振作起一张有活力的脸，和她四目相对。秦药儿“啊”的一声：“秦朗！”

“不，我的本名叫秦男，男儿的男。”在“催魂魔女”面前，他的男儿气概总要矮上半截。“我的养父是位采药人，我从小跟着他，识得各种药性，只是，还是没资格为病人诊洽，得不到别人的尊崇。秦姑娘，我真是有心要学医，你帮我求求令尊大人破例一次好不好？求求你，好不好？”

秦药儿思及上回捉弄人家有点过火，补偿他一下，反正是惠而不费。

“好吧！我去试试看，成与不成就全看你的造化。”

“多谢，多谢。”

秦守虚对女儿是偏爱有加，当初就因她叫一声“师兄”而收了龙湖，但他实在不耐烦再花精神授徒，婉转道：“江南名医没有八十也有五十，随便拜谁为师都成功有望，唯独你爹专研奇症怪病，没有特殊天才是绝对学不来。”

“唉呀，爹，您急着将我嫁出门，不招一个徒弟进门，不嫌寂寞吗？”

把你嫁出去我才乐得轻松！这种话父亲终究说不出口，总之，不答应就是。

秦男在门外跪了两天，若不是药儿同情他，派仆人送干粮和水给他，搞不好早已虚脱晕倒。

不久，龙湖就要带着媒人来下聘，秦药儿绝不甘心嫁得草率，她要试一试龙湖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她，再决定嫁或不嫁。

秦男的出现使她想出一个好点子。

“喂，你真想拜我爹为师的话，还有一个方法，想不想听？”

“请姑娘指点。”

秦药儿点着头，她年纪小，难得有机会“指点”人，顿觉身分提高不少。

“你听着，家父就生我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谁娶了我，将来就可以接收我爹所有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他的医术。”

“啊？”他不太懂。

“你可以苦苦哀求我让你追啊！”

我不要！这话差半秒便冲口而出，总算尚有急智，不敢得罪她，改口道：“小人高攀不上。”

“我当然知道你高攀不上，所以你必须苦苦哀求，然后，我才勉为其难的同情你一次，当然啦，到最后你一定追不上，但至少我爹已注意到你，你的希望便大很多哦！”她还把鼻子翘得高高的。“姑娘我难得大发慈悲，你要珍惜。”

秦男真是啼笑皆非，左右为难。

“我数到三，不要拉倒！你趁早滚出沧浪岛。”

利诱加威胁，秦男只好妥协。

龙湖比媒人、聘礼早一日抵达沧浪岛，他必须确定小师妹没逃掉或耍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招，他不想在媒人及属下面前出丑。

果然，他的灵感很准，药儿又有了新花样。

他也不是多讨厌秦男，对于曾败在秦药儿手上的牺牲者，他同情的成分居多，只是，这小子怎会像苍蝇黏上蜜糖，药儿怎能允许他如此？

龙湖带着审判意味的眸子锁住他们，突然，药儿绊倒了，秦男伸手欲扶，他猛的吼出来：“滚开！小心你哪一根手指头碰到药儿，我把它们全剁下来！”自己走过去粗鲁的拉起药儿，一脸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没还的表情。

秦药儿暗喜在心，表面上不动声色。

接下来又发生好几次类似事件，龙湖愈来愈无法忍受秦男的存在，但师父既没赶他走，他亦不好下逐客令，可他自认有权利管教药儿。

在他耳听药儿“柔声细气”的鼓励秦男，保证她会在爹面前为他说好话，让爹收他做二徒弟……龙湖简直要抓狂了，她几时对他柔声细气过？

他气急败坏的伸手挽住她的手，拉她来到屋后的知鱼湾，这儿环境清幽，凉风吻面，使他急躁的心得以舒缓，但愿顺便吹醒药儿的胡涂主意。

山色苍茫，暮色逐渐笼罩，她心情偷悦地俏皮道：“好不要脸，你一直拉着我的手成何体统？”

他放开手，声音重浊：“你和秦男形影不离，又成何体统？”

秦药儿呸了一声。“你少乱嚼舌根，传出去多难听。”

“你怕难听，我更怕。”龙湖从齿缝中说：“秦男不像你会喜欢的那种人，师妹，你由得他跟随你，究竟是何用意？”

她的表情染上迷蒙霞辉，显出几分神秘。

“他苦苦哀求我让他追，想引起爹注意，而我……从没一个男子追求过我，我觉得被人捧在掌心上的感觉真是不错……”

“你发痴啊！”他蹙着眉低斥：“我这不是在追求你吗？师父和我一直将你捧在掌心上呵护，怕你风吹雨打，怕你受伤害。这个理由不通。”

“那不一样。爹跟我是父女情，你和我是兄妹情，而秦男和我……”

“是什么？男女爱？无耻！”

秦药儿涨红了脸。“你骂我无耻！那么，你不爱我却要将我娶回去当花瓶摆着，就叫有耻吗？我一直都知道，你巴不得我离你愈远愈好，现在又出现一个候补人，不正合你心意吗？你理该去放鞭炮庆祝才对啊！”

“药儿，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她的眼中冒火，朝他吼叫：“我不要嫁给你！你滚出沧浪岛，滚回你家去！没有订婚，当然更没有婚礼！”

龙湖怒视着她，那模样似乎巴不得吃掉她，好半晌，他终于找到声音：“很好。如果这是你要的，我只有成全你！我已经受够了你的不懂事、不知轻重、莫名其妙、无理取闹！你倒说对了一件事，回家之后我立刻放鞭炮庆祝！”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倔强地不肯唤住他，既然他不爱她，她才不希罕嫁给他，走了最好！直到他最后一点背影也瞧不见了，她才茫茫然转向荷花池，任泪水像泛滥的洪水倾泻而下。师兄，你回来，她在心底哀告。

“你何苦这样？”秦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他没见过这样的秦药儿，像个迷了路的小孩，绝望地只会淌眼泪。

“我爱他，”她把脸埋进颤抖的掌心里，可怜兮兮的说：“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已在爱着他了，只是那时我还小，不懂，只晓得用尽一切办法将他留在我身边……可是，他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怕我使坏、怕我恶作剧，我也很开心的做个小孩让他照顾，直到他突然说要娶我，却为着一个可笑的理由，不是因为爱，我变得敏感、在乎，受不了他为其它因素勉强自己来娶我……那日在红桥上，他说愿意代我而死，我以为那就是爱了，现在我总算明白，那不是爱，是承诺，对我爹的承诺……”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抽噎、啜泣。“我只是他的包袱，他早巴不得把我丢掉了……”

“傻药儿！爱也是一种包袱。”

这个声音……她霍然回身，瞧见龙湖一双带笑的眼。

“你没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突发得使她心神迷乱，分辨不出是真实还是梦幻。

“该走的是秦男，不是我。”

“你……你又回来做什么？”

“我终究是舍不下你，只好厚着脸皮回头来找你。”他的声音非常深沉，目光在她脸上搜寻着。

“你都听见了？”她小心翼翼的问，脸上羞窘得泛起桃花瓣的艳色。

龙湖没有回答，他的脸孔发亮，视线灼灼，将她拥入怀中，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他那强而有力的臂膀，温热双唇的接触，早已做了最动人的诠释。

良久、良久，率儿好象陷入梦境般地，不知身在何处。

“梅真说的对，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只是自己不肯承认。”当他以面颊轻轻摩擦着她水嫩的肌肤，她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师兄，你对我真的……有心？”

他再一次轻吻她的双唇，她的唇柔软无邪，他清楚地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情知她的纯真，他不敢再放肆，小心翼翼地蜜吻一下，便放开了她，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十年的感情，谁能代替？”龙湖抬起脸注视她，沉吟了一会儿。“仔细想想，其实我从来不放心将你交给别人，每回钓夫，对方有丝毫不适合你性子的地方，我心里便开始打退堂鼓，没让你积极去争取。”

“你既然爱我，又为何不说呢？”

“师妹，男人不开口说爱的。”

“你不说谁知道？”一把推开他站起来。

龙湖重新拥住她，委屈道：“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够明白，男人爱上一名姑娘，自然会不顾一切的想要娶她为妻。”

秦药儿噘起嘴。“我不明白。”

龙湖故意取笑：“又来了，一炷香淑女。”

她红着脸笑出来，眼中洋溢着被爱的喜悦，真正的爱宛似一股不朽的力量，融化两颗倔强好胜的心，彼此向对方弃械投降，算是雨过天晴了。不过，为了感谢秦男暗中相助，两人一起去磨着秦守虚再收徒，拗不过他们的秦守虚，最后答应让秦男留下来学习，至于有无正式收徒的一日，就要看他的资质及日后的表现。

※※※

半年后，一个张灯结彩的好日子。

被灌得半醉的新郎倌龙湖，终于能够关起门来享受他的洞房花烛夜。

可是，新娘子却不见了！

龙湖的酒意被吓去了大半，不敢置信她敢在这种时刻放他鸽子！甚且，作为新房的巧园四周均有人把守，她能跑到哪儿去？

“秦要命——你给我滚出来——”

突然从床下钻出一个声音：“我不出去，除非，你说出那三个宇。”

龙湖庄严地、果断地说：“我爱你！”

秦药儿瓒了出来，笑靥如花地奔向他的怀抱。

他拧了拧她俏挺的小鼻子。“幸而这是新房，床底下也抹得一尘不染，否则，你将成为有始以来第一个花脸新娘。”

深情凝望中，气氛改变了。

像火焰在心中燃烧起来，龙湖紧紧地拥着顽皮娇妻，梦呓般地耳语道：“我自己都不明白，怎会爱上你这个小妖精？是月老胡涂？还是上辈子未了的情缘，今生来偿还？”他觉得迷惘，更有隐藏不住的狂喜，把她拥得更紧了一些，轻轻地、低声地说：“别再闹了，今晚是咱们的花烛良宵……”

她喜悦地、语无伦次地说：“我是秦药儿吶，自然也该有个不与旁人相似的洞房花烛夜，才不愧为小曹操、鬼灵精、秦瘟神、秦小邪……”

香软檀口被霸道地堵住了，世界在他们的吻中消失。

只有春天进驻他们的心田，散播快乐，骥求两人同心灌溉，开出幸福的花朵。

后记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写后记，只因有一件令我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接到许多读者来信为“白云公子”请命，希望作者的心肠不要这么狠。竟让一位如此神秘出众、深情重义、看似冷峻其实十分热情的奇男子落得郁郁寡欢一生，或谄媚、或恳求、或威胁从此不看我的书，就是非要看到白云公子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就是。

写书写到让配角抢了主角的光彩，不知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

各位大姊、小妹们，我发誓我也非常同情失意人，然而，站在作家的立场冷眼旁观，像白云公子这种个性孤傲、复杂、不太合群的角色是最难写的，一想到要为他编一个故事，我忍不住要唉声叹气。

我只能说，尽量啦，说不准哪一天我灵光一闪，想到他该匹配哪一类型的女主角，或许我就会动笔了。

此外，“深情小民”读者，我很感动你将第一次献给我（写信给作家啦），但是，你真的认为白云公子会喜欢像郭贞阳那种少一根筋的小女子吗？

让我想一想，再多想一想，ＯＫ？

最后，或许你们会认为我很俗套，到头来还是安排龙湖和秦药儿成为一对！可是啊，我左想右想、前想后想，就是想不出有哪个”好胆无惊死”的伟大男子胆敢和秦药儿共度一生？既然“外销”不成功，只有“内销”啰！反正龙湖已经倒霉了十年，也不差往后数十年嘛，你们说对不对？

“当然对！作者英明，作者万岁！”秦药儿跳出来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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