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好不正经》

作者：谢上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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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师兄要回来了。”剑眉一扬，英气尽显的徐海城宣布道。

“真的？大师兄要回来了！”阮非雪芳心悸动，更增丽色。

“哇！我好高兴喔！不晓得这回大师兄又会带什么好玩的东西来给我。”徐悠萍活泼爽利的高声大笑。

徐海城没好气的瞪了妹妹一眼。“妳喔！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爱笑爱闹，没有一点闺秀气质。”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何苦装模作样扮大家闺秀！”徐悠萍不爽的瞄了师姊阮非雪一眼，最气哥哥老是拿意中人同她比较。

“小孩子不懂就别胡说，爹爹虽然收了非雪和晚儿两名女徒，实际上拿她们当女儿看，就同妳一般，若非家学渊源，怎么可能让妳拿剑使刀，还自称江湖儿女，胡闹！”徐海城说的是实情，自古男师不收女徒，女师不收男徒，为的是男女之防甚严，除非父女、母子、兄妹或夫妻，否则必遭人议论。

一代武学宗师徐岩，收徒十名，其中阮非雪、徐悠萍和花弄晚虽也拜在门下，但一向由妻子曲凤指导内功心法与剑术，他只是偶尔从旁指点而已。

年轻时，徐岩与曲凤被人视为“游龙、紫凤”，因为曲凤喜欢紫衫，是一对令黑白两道都敬畏的神仙侠侣。

就因为爹娘的例子令人欣羡，徐悠萍更不服大哥的论调。“娘不也是江湖侠女，怎么我就不行？”

徐海城嗤笑。“等妳也嫁了一位像爹一样厉害的武林高手，自然可以夫唱妇随。当然啦！最好是妳的武功也练得像娘一般出神入化，不要拖累未来的妹婿才好，以妳现在半吊子的武功，还是乖乖地相夫教子，方为上策。”

“二师兄，你侮辱我！”不叫大哥而叫二师兄，表示她生气了。

“我怎么舍得侮辱七师妹呢？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怕的是妳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定要你收回这句话，嫁一个最厉害的武林高手给你看！”

“姑娘家口出此言也不知害臊，妳说嫁便嫁吗？必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徐海城头疼地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萍儿，爹娘说的不会有错，妳练武的资质远不及非雪，天性又活泼好动，静不下心来苦修，不如像晚儿一般，学一些姑娘家应该做的事。”

“我跟小师妹才不一样，我身强体健、头脑灵活，适合练武，而她……”

徐悠萍说不下去了，因为大哥快要变脸了，一定是为了怕阮非雪难过。其实小师妹会变成那样子，她也很难受啊！

阮非雪反而不在意，只关心的询问：“二师兄，大师兄派来的人有没有提到大师兄何时抵达？”

“最快也要半个月之后吧！”

被徐岩视为第一传人的南无春，天纵英才，根骨奇佳，二十岁即艺成回乡，至今五年，仍被师弟妹们念念不忘。他每年必抽空回师门一趟，除了孝敬师父、师娘十分丰厚，也不忘为每一位师弟妹备份礼。

徐海城想到什么似的吩咐道：“对了，娘有交代，大师兄要回来之事先不要告诉小师妹，免得她……”

哐啷一声，重物坠地。三人迅速回眸。

“小师妹──”

花弄晚捧着茶点的拖盘摔落地上，身子簌簌发抖，细细弱弱、娇娇嫩嫩的声音抖不成句，“大大大师师兄……真的……真的……”眼前蓦然一黑，来不及说完话便晕了过去。

徐海城早有准备的冲上去抱住她软倒的身子，“晚儿！晚儿！”

糟糕至极！

大师兄回来，人人欢天喜地，唯独小师妹花弄晚……唉唉唉！

南郡王府。

天色初明，主楼的书房外已站了一排穿戴整齐，等待主人传唤的下人，显示现任的郡王爷治家严明，抑或者……临时有要事。

“都安排妥当了？”坐在书案后方的南无春放下书卷，声音很冷却充满威严的问着单膝跪下的属下。

“一切遵照王爷指示。”周易与寒德是南郡王的贴身侍卫，忠心耿耿。

“起来吧！吩咐下去，卯时三刻起程。”

“是。”

“叫大总管和各位管事进来。”

“是。”

周易开门让人鱼贯进入，然后与寒德一左一右立在南无春身后。

纵使年轻的王爷个性冷漠，不苟言笑，阴狠厉害，但是王府上下依然把他当成天神一般唯命是从，因为他赏罚分明，从不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王爷要离府一个月，大总管及各级管事须遵照王爷的指示，维持王府的正常运作，不允许出乱子。

“有什么问题？”交代完该办的事，看大总管欲言又止的，南无春平静的表情展现他一贯的冷沉。

“敢问王爷，若是二公子又要预支银两……”大总管实在很为难。

“他一个月的用度是五百两银子，超过此数，一个铜子儿都不许给，帐房若是敢再私下通融，待本王回府，定严惩不饶。”

“属下明白。”

王爷开了金口，底下人才好办事。

“还有事？”

“老太君吩咐要办夏日百花宴，王爷必须在场主持，否则老太君……”

“在那之前，本王会回府。”南无春忍住一声叹息。

大总管明显松了一口气。别家王府的情况他不晓得，但是要在南郡王府立足，非弄清楚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可，不小心谨慎，可是会左右不是人。当了十年大总管，他只管抓住一条真理：谁是王爷，他就听谁的。

待管事们都退下，换一对可人儿告进。

“参见王爷。”流霞与寒嫣矮下身子行礼。

“起来。”南无春淡漠地说：“流霞，此次要送的二十支百年老蔘，记得留下一半，回程会用到。”

“奴婢明白。”其实是一肚子狐疑，但王爷卸下甚严，要求绝对的服从，尤其是追随左右的双卫与双婢，主人说一，不准说二。

南无春摆出比平日更严酷的表情对双婢道：“回程之时，本王会将一位姑娘交由妳们照顾，妳们必须将那位姑娘视同本王一般，尽心服侍，不准有半分疏漏，必要的时候以妳们的性命保护她！听明白吗？”

“奴婢明白。”流霞与寒嫣恭身领命。

但心里都是震惊的，包括双卫和双婢，从来没见过王爷这样在乎一个人，而且还是位姑娘，是谁呢？会是他的师妹吗？

没人敢多问，也不敢妄自揣测。

南无春先步出书房，落地无声的矫健步履，像一只优雅的豹子。

尊贵的地位，使他身上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冷漠英俊的面孔透着莫测高深，尤其是他的眼神，彷佛能在一眼之间就把人看穿似的，严酷而冷漠。

南永倩高雅的身姿等在书房外的牡丹园，见他终于现身，唤了一声，“大哥！”短短一声，多少情动。

南无春扬起眉心。“有事？”语气温和了些。

“大哥，你又要去探望你师父、师娘？”

“嗯。”

“我……我可不可以跟你去？”南永倩脸颊红扑扑，眼眸又清又亮。“我从来没出过远门，如果能跟大哥一起去，奶奶会答应的。”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求大哥让她跟随，眼底翻飞流转着激动情怀。

“不方便。”阴沉的星眸瞪着她掩饰得不够好的脉脉眼神。

“大哥……”一夜辗转反侧才下定决心的呀！

深邃的眼眸一厉，瞪得她激昂的热情一消再消、消消消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小嘴瘪了瘪，赶忙垂下头，泪珠欲滴。

“永倩，不如妳帮大哥一个忙。”南无春又温和了些。

“好，大哥请说。”她很高兴自己帮得上忙。

“我不在府里的日子，妳多用点心在妳二哥身上，别教他闯祸。”

“我明白。”

“有劳。”

南无春带着双卫与双婢走了。

南永倩眼中的光辉微微一黯，幽幽叹息，“如果可以的话，我多希望和流霞、寒嫣交换身分。为何、为何老天要这样捉弄人呢？”

拧着心，她无语问苍天。

嘤咛一声，花弄晚悠悠醒来。

“醒了！醒了！娘，小师妹醒过来了。”

“醒来就好。”曲凤端着温热的蔘汤移近木榻，示意徐悠萍将弄晚扶起，自己一匙一匙的喂弄晚喝下蔘汤。

“娘，小师妹醒了吗？”徐海城走进房里，阮非雪也来探视。

“醒了。”曲凤没回头看儿子，只是担忧的盯着花弄晚雪白的小脸。

“没事就好，差点被妳吓出一身冷汗。”徐海城疼爱的轻轻责备说：“不过，晚儿，妳不能老是这样胆小如鼠，连听到大师兄要回来都会晕倒，这怎么行呢？妳想，大师兄若知道会有多伤心？”

花弄晚扬起花容月貌的小脸蛋，吸吸鼻子，眼看泪水就要滚下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怕着大师兄……”愈说愈小声，也觉得自己很过分，心里有着酸酸痛痛的感觉。

“别哭，傻孩子！”她的泪水让一向冷静的曲凤心疼莫名，为她拭去泪珠儿。“乖，把蔘汤喝完，别又病了。”

“师娘，晚儿对不起您，总是教您操心。”

“别说傻话，妳又不是故意生病。”当年英姿飒爽的曲凤，而今为着体弱气虚的花弄晚母爱充沛，亲手喂完一碗的蔘汤，拿手绢为她拭嘴，关爱地说：“剩下的蔘汤我让圆月温着，两个时辰后再喝一次。”

徐悠萍好笑道：“大师兄每年孝敬爹娘的百年老蔘和许多珍贵的药材，我看十之八九都进了小师妹的肚子。”

曲凤横了女儿一眼。“不然换妳病倒在床上，娘照三餐喂妳，如何？”

“不要，不要，我怕那股药味儿。”活蹦乱跳的徐悠萍，可受不了当病西施，对花弄晚是很同情的。

“师娘，我可以下床了吗？”花弄晚希冀道。

“不行，快躺下，妳每回晕倒若不在床上养息两天，就会生出病来。”见她不乐意，曲凤恐吓道：“等妳大师兄到达，知道妳又病了，妳不怕他又捏着妳鼻子强灌下好苦好苦的药？”

花弄晚打个寒颤，乖乖躺好。“师娘，求您别告诉大师兄。”

“妳乖乖调养身子，师娘自然不说。”

“我很乖。”

单纯的相信娘的恐吓，真好骗，徐悠萍差点笑出来。

曲凤瞪她一眼。“萍儿，妳和非雪到厨房里帮刘妈的忙，叫圆月过来陪晚儿，念书给晚儿听。”

徐悠萍面有难色。“娘，您明知道我最讨厌进厨房了，我情愿陪晚儿，念书给晚儿听。”她是小姐耶！居然叫她代替圆月丫头去厨房帮忙。

“不听娘的话，告诉妳爹去，看他要依门规或家规处置。”

“好啦！好啦！”徐悠萍跳起来，蹦到阮非雪面前，“五师姊，有请。”她逃不掉，也不让阮非雪向大哥求救，拉着她走了。

徐海城倒喜欢心上人为他下厨，喜孜孜的走出去。

曲凤看了直摇头，不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师娘，”花弄晚细声道：“厨房的活儿我比较在行，五师姊与七师姊忙着练武，为的也是日后能光耀师门，别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勉强她们了。”

“除非她们不嫁人生子，否则怎么可以连生火煮饭都不会？师娘的厨艺可没让妳师父嫌过。”曲凤微微一笑，妙目凝向弄晚。“妳厨艺好，待妳大师兄来，可愿意亲手为他料理三餐，感谢他多年来赠药之情？”

“师娘说好，晚儿自然听师娘的。”

“这才是师娘的乖孩子。合上眼，好好歇息。”

弄晚柔顺的听从，长长的眼睫毛贴在脸上，更衬得她肤白如雪，小小的巴掌脸清美柔婉，肌骨莹润，纯真娇憨的气息流动。

曲凤对她有着说不出的怜惜与心疼，她原本也可以像阮非雪或徐悠萍一样健康，却在八岁那年和徐海城、阮非雪、徐悠萍一起溜出徐家庄进城游玩，却碰上两个江湖混混在欺负老百姓。

徐海城正想验收自己新学的剑法，双方便打了起来，阮非雪也加入帮忙，不晓得那两个江湖混混也练过几年武功，双方缠斗许久，江湖混混才渐渐露出败象。

不甘心被两个小毛头打败，两人卑鄙的转而攻击站在一旁的徐悠萍、花弄晚，徐海城忙抢救妹妹，谁知阮非雪也要抢救师父的爱女，两个江湖混混的攻击全落在花弄晚身上，双人四掌的内力将花弄晚打飞了出去。

徐海城自知闯了大祸，将花弄晚送回家医治，才想到爹娘送大师兄回京处理老郡王的丧事，这一来一回便耽搁了急救时机，虽然徐海城也曾请大夫来诊治，但五脏六腑所受的内伤却使花弄晚落下了病根，一生难以痊愈。

事后，徐岩对儿子、女儿、阮非雪都狠狠责罚一顿，但也于事无补。

所幸大师兄无限量供应王府里的珍贵药材，每年均搜购二、三十支百年老蔘送来，名义上是孝顺师父、师娘，但徐岩和曲凤心里明白，没有南郡王府雄厚的财力作后盾，花弄晚不可能活到今天。

不管是基于大师兄疼怜小师妹之情，或为了其它原因，曲凤内心对南无春是感激的。

她疼爱花弄晚比疼自己的女儿还疼，阮非雪聪慧懂事，徐悠萍活泼外向，她固然疼爱，但只有纯真稚气的花弄晚激出了她丰沛的母爱，收起侠女的身段，像一位母亲照顾稚儿般的照顾她，尤其在弄晚好不容易挽回一命之后。

看着弄晚娇弱无依的模样，睫毛浓密如扇的掩着星眸，曲凤幽幽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看穿了儿子对阮非雪情有独钟，她会作主让儿子娶了弄晚，要他负起责任照顾弄晚一生一世，可惜天不从人愿。

“夫人。”圆月进门，轻喊一声。

曲凤收起感伤，温和道：“妳好好照顾小姐，她醒来若是无聊，妳就念书给她听，别让她又偷偷做针线活儿。”

“是的，夫人。”

“记得再喂小姐喝一碗蔘汤，还有，这一碗蜂蜜水给她解苦。”连那黄澄澄琥珀色的蜂蜜，都是南无春命人送来的。

“好的，夫人。”照顾弄晚小姐可是最轻松的活儿，圆月满口应诺。

曲凤自顾自去忙了，看看那两个小妞有没有老老实实在厨房里学习，另外，要交代刘妈另外为弄晚熬鲍鱼粥。

吃饭的时候，徐岩关切地询问弄晚的情形。

“还好无大碍。”曲凤皱眉的吃一口炒青菜，阮非雪竟然把菜炒老了，这可是最基本的一道菜呀！

“好吃！好吃！”徐海城很捧场地把青菜当肉猛嚼。

“牛吃草就像你这模样。”徐岩没好气的怪儿子打断话题。“幸好晚儿没事，否则无春若是晓得她又病了，肯定又要照三餐给她灌药，然后晚儿又哭哭啼啼……唉！没完没了，没一刻清静。”

徐悠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难怪小师妹会那么怕大师兄，一定是从小被大师兄强迫灌药给吓出来的。”

“无春也是为了她好。”曲凤持平道。

“是啊！换了是我可没有大师兄的耐性。”徐海城冲着阮非雪一笑，如果生病的是心上人，他也肯耐住性子端汤侍药。

阮非雪心中一动，她没有想过，作梦也没有想过：莫非大师兄喜欢小师妹？

不可能！不可能！大师兄只是同情小师妹，可怜小师妹而已，毕竟，他大了小师妹将近十岁呢！堂堂一位郡王，怎么会看上无家世背景、又体弱多病的小可怜？

阮非雪私心也极爱慕大师兄，又怕惨遭回绝，到时连徐海城的爱意都会变质消失。鱼与熊掌，总要先抓牢一个才好。

她深信自己的美丽少有人及，并且文武双全，努力培养大家闺秀的气质，迷得徐海城神魂颠倒，对她死心塌地。如果没有大师兄的存在就好了，她的心也不会乱，妄想得陇望蜀，飞上高枝。

然而，就有一个南无春存在于天地之间，俊美无俦，威仪天生，身世显赫，武功精湛，轻而易举的将世间男子比了下去，存心教姑娘们爱慕、痴狂。

可叹，没有相等显赫的家世，如何匹配？

但她对大师兄的爱慕、思念有多深呢？大概有一池湖水那么深吧！可怜她必须瞒过所有的人，将一腔爱意封埋在心底，因为自知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自己配不上，没那福气当南郡王妃，做小妾又委屈了自己，不如独享徐海城的钟爱来得有尊严。

阮非雪忽然漾起了如蔷薇般娇艳动人的笑，令徐海城和一干师兄弟看得目瞇神迷，纷纷仰慕不已。

这就对了，身子骨极差的花弄晚连徐海城都迷不了，更不可能教南无春着迷。

绝色佳人的自信与自尊不容许条件样样比她差的姑娘贬低。

一时也好，一刻也好，她都不要有输给花弄晚的感觉。只要小可怜一直是个小可怜，她也会是永远的好师姊，一直同情她下去。

因为阮非雪相信，至少她是徐海城眼中唯一的存在。

大师兄回师门三天，花弄晚也躲了他三天，不小心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立即绕道远行，然后再对自己的良心小小自责一下。

“我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呢？好歹也该对大师兄说一声“谢谢”！”每次都这么自责，但就是鼓不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去。

千万、千万不能怪她懦弱胆小又没用，谁教大师兄有着一张冷冷的、严峻的，令人无法亲近的容颜，浑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使人望而生畏。

今天，她都躲在厨房里料理午膳，等刘妈将菜端到大厅，相信大家都在用膳了，她才有些疲累的想回房歇一会。

“小师妹。”洪钟般沉稳的声音响起，花弄晚被突如其来的一吓，整个人跳了起来。

小径的另一头，南无春健硕的身影，天生的冷峻威仪似泰山压顶，炯炯黑亮的眸子直盯着她，朝她直逼而来。

“大大大师师兄……”既然被叫住了，向天借胆也不敢装作没听见。

风旋过花径，香气袭人。

南无春走近她，凝望着她纤弱的身影，记忆中她总是柔弱非常，身子骨极差，完全不宜练武，只能做些家事，但也不能太劳累。

有着一张柳眉杏眸的美丽面容，十分娇媚可人，奈何佳人有疾。

南无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只要一想到她，他的心就有些乱。

柔顺无依的小师妹，令他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当中。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连一句“大师兄”都可以说得结结巴巴，活像他是阎罗王转世，来要她命似的。

“大大大师师兄……”她的声音又在发抖了，她真的不想这样失礼的，然而，她的胸口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心都快跳出来了。

哎呀哎呀，她今天再不表现得正常些，又要挨师娘数落她没良心了。

南无春只有尽量放轻、放柔了嗓音，实在不想再见到她转身逃走的背影。“小师妹有话慢慢说。”她一直是他心里的惦记。

“大大大师师兄……这些年来……多谢……多谢你……赠药之情……师娘说你……你是我的大恩人……我……我……无以为报……煮些大大大师师兄爱吃的……希望你……你不嫌弃……”终于说完了，她也紧张得快瘫软了身子。

难得大师兄有耐性听完，她好感动喔！

“小师妹。”

“嗯。”她始终盯着脚上的绣花鞋。

“看着我的脸说话，我才能感受到妳的诚意。”

“姑娘家……不可以……盯着男人的脸……”

“妳跟师父说话也是这样子吗？”

“不……不是。”

“妳也不敢看着二师弟、三师弟的脸说话？”

“没……没有。”

“那妳是怕我啰？妳说我是妳的大恩人，对恩人没道理这么害怕吧！”

花弄晚微微一愣。也对，大师兄不曾伤害过她一点，甚至还每年送来贵如黄金的百年老蔘与其它药材，延续了她的寿命，那她到底怕他什么呢？

她抬起迷惑的小脸蛋，感觉自己的呼吸凝住了。南无春的神情不再冷然，嘴角坚毅的线条似乎软化了一点点，脸上有种温和的柔情。

“一直被妳讨厌、害怕着，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他说的真切，她听得揪心。

她连忙道：“我没有……没有讨厌大师兄……只是……”只是他以前帮她喂药时也太凶神恶煞了些，病弱的少女没有被他吓得昏死过去，已是硬撑着了。

说到底，是她不好，不知好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是羞愧得把头低下去。

“小师妹。”他阻止她再自责下去。

“啊？”

“一道去大厅用膳。”

难不成大师兄是特地来邀她一起用膳？好意外喔！

“可是……我不太饿。”老实说，光吸油烟就饱了。

“走吧！”

南无春不容人拒绝的率先走向大厅，花弄晚不敢落跑，乖乖跟随。

大厅外，阮非雪出来探望，一见他便笑得比花还美。“大师兄上哪儿去了？师父、师娘都在等你用膳呢！”见他身后跟着花弄晚，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拉着弄晚的手走进大厅，扬声笑道：“大师兄好本事呢！小师妹躲了他三天，到底给大师兄揪出来了。”

花弄晚一脸通红，当场被人戳破心事，使她更对不起大师兄了。

南无春看了阮非雪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决定置之不理，拱手向徐岩、曲凤告罪道：“无春来迟，有劳师父、师娘久候，十分对不住。”

“咱们情同父子，毋需多礼，快坐下。”徐岩慈祥道。

“晚儿，过来师娘身边坐。”曲凤倒很高兴花弄晚肯与南无春讲和。

弄晚顺从的在曲凤身旁落坐，曲凤马上为她布菜，笑道：“妳忙了一上午，自己也要多吃一点。无春啊！这一大桌子菜可是晚儿巧手烹煮、细心调味的，她一直很感激你多年赠药之情。”

“区区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况且，那是徒儿孝敬师父、师娘的，小师妹毋需挂虑。”南无春心情愉快的尝遍每一道菜，真的都好合他的胃口，小师妹一直记得他的口味，每年来都能吃到很棒的菜色。

弄晚终于能够放松心情的吃饭，吃了小半碗便吃不下。

南无春看了直皱眉。“小师妹，把妳碗里的东西吃完！”每天都吃这么少，身体怎么会好？

不悦的口吻，命令的语句，弄晚好委屈的数着碗中的饭粒：老天爷啊！大师兄到底要住几天哪？堂堂一位王爷应该很忙的好吗？

“小师妹，需不需要大师兄像灌妳汤药一样的把饭塞进妳嘴里？”

没听见，没听见，曲凤装作没听见，谁也不帮。阮非雪等人则在窃笑。

“不要！”丢脸死了。弄晚委屈的眸对上南无春的眼，却被他眼中的固执坚决给吓住了，赶紧一小口一小口的把饭送进嘴里。

这样象话多了！曲凤欣慰的想。

南无春直到她把饭吃完了，才又开口道：“师父、师娘，下月初六是家祖母的七十大寿，无春想请师父、师娘和众位师弟妹们一同至南郡王府作客，不知师父、师娘意下如何？”

咚咚咚咚咚，人人心跳加快。不只是阮非雪喜得像拣到价值连城的首饰，连徐海城等人，都不曾到王府作客，一想到能亲眼见识一下贵族人家的庭园楼阁与生活奢华，人人皆跃跃欲试。

反而徐岩与曲凤对望一眼，均有所迟疑，他们比谁都了解身为南郡王的难处。

花弄晚脸色一白，心中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我不要去，师父、师娘，晚儿不去，晚儿会看家。”

阮非雪欣赏她有自知之明，代她向师娘求情道：“小师妹身子极弱，受不了长途舟车劳顿，还是留在家里好。”

曲凤觉得她也太过兴奋了点。“我和妳师父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妳不用急着代晚儿出头。不管如何，我是不放心让晚儿离开我身边。”

徐悠萍故意说：“娘，我会吃醋喔！”

“妳可以嫁人生子了。”曲凤似笑非笑。

“才不要。我还没闯荡江湖，扬名立万呢！”徐悠萍豪情万丈。

“胡说八道！”徐岩与曲凤同声斥道。

徐悠萍吵吵闹闹的，直到午膳结束。

那一晚，天清月明。

南无春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去敲师父、师娘的房门，与两位长辈秉烛夜谈，直至天方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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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呜呜呜……晚儿不要去……不要啦……”弄晚低着头，哭泣着，肩头还微微颤抖着，像一朵瑟缩在寒风中的娇弱小花。

曲凤抚着额头，啼笑皆非。

只不过要她去南郡王府作客，有那么悲惨吗？何况同行的还有徐海城、阮非雪、徐悠萍，她和徐岩则决定晚些时候再去。

“呜……晚儿要和师娘在一起……晚儿不要离开师娘啦……”

“傻丫头，难道妳嫁人师娘也要陪嫁吗？”不过，听得很窝心就是了。她生的女儿一点离情依依也没有，像囚鸟飞出笼子似的兴奋。

“师娘……师娘……”她还在抽泣着。

真是个傻丫头，哭得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泪流满面，惨兮兮的，如果南无春见到了，还会坚持他昨夜的提议吗？

曲凤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拭去弄晚的眼泪，将沾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到她耳后，心想，为了晚儿的未来着想，该狠下心肠时，她也要狠一狠才好。

“晚儿，妳还是怕着妳大师兄吗？”男人生而有威仪，是他的错吗？

“嗯嗯。”弄晚抽抽噎噎地回答。

“晚儿，妳别看妳大师兄表面上威风凛凛，其实他的身世非常曲折可怜。”曲凤考虑了一下，决定反其道而行，破除弄晚的心魔。

“什么？”弄晚睁着茫然的泪眼，吸了吸鼻子，不解道：“师娘，我听不懂，大师兄怎么会可怜？”

“无春是个可怜的孩子！”曲凤夸张的叹了一口气。

弄晚果然忘了要哭，好奇死了。高高在上的南郡王会可怜？

“晚儿，接下来师娘要告诉妳的事，妳听完之后放在心底，切切不可向旁人提及，包括妳师兄师姊们，都不能让他们知道；而且，在妳大师兄面前，最好也装作不知情，免得妳大师兄难堪。”

感觉上似一则江湖秘辛或宫廷秘密即将揭晓，弄晚突然觉得压力好大。

“师娘，我不要知道好了。”她不是很好奇的人。

曲凤当作没听见，悠悠往下说：“其实，无春并非老郡王的亲生子。老郡王在世时，和王妃感情弥笃，可惜两人之间一直没有孩子，当时老郡王的胞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南永真，原本等孩子满周岁，就要奏请皇上恩准日后由南永真继承郡王爵位，谁知，皇上却突然下旨老郡王收养一名三岁的孤子，并赐名南无春，待老郡王百年后，由南无春继承爵位。”

“啥？”犹如雷打在她的脑袋上，教弄晚一阵头昏眼花。

伟大的大师兄，竟不是老郡王亲生的？

曲凤再接再励。“皇帝的圣旨，谁敢不从？老郡王即使心里不太乐意，也只有遵旨收养南无春。所幸无春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举一反三，慢慢的就得到老郡王的欢心，尤其王妃更将他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但是，南郡王府的其它人呢？真的能接受无血缘的孩子继承南郡王府的爵位和财产？妳大师兄小时候曾三次差点死于非命，最后老郡王怕他朝不保夕，便透过关系，让无春拜在妳师父门下，学会保命功夫。”

真可怜，被老郡王收养又不是他自己作主的，要怪也该怪皇帝才对。弄晚心中波涛汹涌，澎湃激荡着。她成长于徐家庄，武功没练成，正义感可不缺，觉得大师兄也太冤了。

“大师兄与其给老郡王当儿子，倒不如跟我一样，只是师父、师娘的徒儿，反而比较幸福呢！”弄晚单纯的说。

“妳这个孩子，说话真教人喜欢。”曲凤笑瞇了眼。

“本来就是嘛！做师父、师娘的徒儿，可以得到师父、师娘的关心与疼爱，不但被视如己出，也没有人会害我啊！大师兄真可怜，反倒要提防“家人”的陷害。”

“不只如此，他继承王位之后，要负责一大家子人的生计问题，那些“家人”毫无顾忌的奢华度日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每个人都理所当然的跟他要钱花，光是南永真一个月就要五百两银子的花费，还嚷嚷不够塞牙缝儿。”

“一个人就要花五百两银子？”那是穷少女的天文数字，而人家只用一个月。

“唉！妳总算有点了解妳大师兄是多么令人同情，他表面上的坚毅刚强，实是不得不如此，只因他肩负的责任与压力太重了。”

也对，一个人活得不轻松，自然不会有愉悦的笑容。

哀兵政策有点奏效了，曲凤再乘胜追击。“晚儿，虽然妳大师兄“施恩不望报”，但妳身为人家的小师妹，就不愿意给妳大师兄一些些温情？即使一个温柔的微笑也好，稍微亲近他也好，都可以使他寒冷孤独的心得到一点属于“家人”的温暖。”

弄晚惭愧的低下头。“也对，我们也算是大师兄的家人。”而她，居然忘恩负义的老当他是“可怕的大师兄”。

“妳能明白就好。”曲凤面露欣慰的笑容，再接再励。“即使妳一直没给妳大师兄好脸色看，但他对妳真的很有心。其实，这回无春邀请大家至南郡王府作客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接妳去王府长住，又怕妳不肯一个人去，所以便邀大家一起去。”

“为什么？”弄晚惊讶的抬起脸。这是毫无道理的事。

“还不是为了妳的身子着想。”曲凤不疾不徐的浅笑说道：“无春他有一位表妹随神医研习医术，十分有心得，加上本身天资好，他的表妹据说已被神医视为衣钵传人。

“那位表妹近日将回京省亲，可能会待上大半年，所以无春想接妳回府长住，方便由他表妹帮妳调理身子，看能不能让妳摆脱掉苦药，至少不要常吃。”

弄晚呆了下，灵动的大眼眨了眨。

“妳想，妳大师兄是不是最疼爱妳的人？虽然他不曾宣之于口，就怕妳会产生报恩的心情，所以他总是默默地做一切为妳好的事。”

仔细想来，的确如此。

原来大师兄是面冷心热之人啊！弄晚好惭愧自己对大师兄一点也不了解，光只记得他灌她喝药时的恐怖面容。

她好想哭，原来自己才是最小人的那一个，真该拿块豆腐撞死谢罪。

曲凤又有些不忍了，弄晚看起来是那么美又那么脆弱。“晚儿，不要辜负无春的一番好意，有个女大夫在妳身边，妳一定会比现在更健康。”

一种微微甘甜的感觉充溢胸中，弄晚想着大师兄英俊而威严的脸庞，多少重担压在他肩上，实在想不到他会那么细心地注意到她的需求。

“晚儿？”曲凤温柔地喊她。“明日随妳大师兄回京，听话。”

“师娘，晚儿明白了，我会乖乖听大师兄的话，那位女大夫要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等身体好了，才有能力孝敬师父、师娘。”

“真是个傻妞！只要妳平平安安的，日后觅得良好的归宿，师父、师娘就会感到莫大的安慰。”

弄晚睁着清澈无辜的眼睛，轻声道：“师娘在取笑晚儿了，像五师姊与七师姊均才德兼备，又适宜生儿育女，才是男子的良配。”

“妳才是个好姑娘啊！而且只要身体调理得宜，并不妨碍妳做贤妻良母。”

弄晚摇摇头，不敢奢想，哪个男人耐烦伺候病榻？

曲凤心想如今说这些都嫌早，便不再多言，她想交代的是另一件事。

“晚儿，妳觉得海城与非雪相配吗？”

“二师兄和五师姊？他们早已是一对儿，大家都看在眼里，不敢当面调侃而已。”弄晚吐吐小舌，非常可爱。

“原来大家都知道啊！”

“师娘不知？”

“不，师娘早已看出我那蠢儿子对非雪是情有独钟，非卿不娶！师娘疑虑的是非雪可有相等的情意，非海城而不嫁？”藏在心底的这些话，对丈夫也不好宣之于口，曲凤却可以在弄晚面前抒发。

“师娘为何这么想？”她难掩讶异。

“但愿是我多虑了。”低头沉思了片刻，曲凤叹息道：“非雪是个好孩子，比我自己生的女儿美丽、聪慧、才华洋溢，但也比较心高气傲。她与海城朝夕相处，我相信她对海城是有感情，放眼周遭，也只有海城配得起她吧！

“然而，每回有无春的消息，我就发觉她比任何人都兴奋，即使有心压抑，我也感觉得到她芳心悸动，毕竟她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怎可能不察觉到她的幽微心思？等到无春真的来了，就见她拉着海城或拉着萍儿找无春叙旧，虽然她想尽量做到不着痕迹，却骗不过师娘这双世故的眼。非雪她，在暗恋着无春哪！”

弄晚细微地抽了口气，为之一愣。

阮非雪不像是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人嘛！

沉默了半晌之后，曲凤又悠悠道：“当然，师娘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猜错了。晚儿，帮帮妳二师兄，不要让他失去挚爱的非雪，他会发狂的！一旦海城出了什么事，妳师父与我日后又能倚靠谁呢？”

“不会的，师娘，二师兄与五师姊一直都感情很好。”

“我试探过，在你们启程去南郡王府之前，先为海城与非雪订下鸳盟，海城先是兴高采烈，后来非雪暗中踩了他一脚，海城又改口说等回来再说，不想办得太急促简陋。”曲凤感叹儿子还没结婚已被吃得死死的，但母亲的私心总希望儿子获得幸福。“非雪在为自己的“暗恋”留一条退路，如果我猜得没错，此去南郡王府，非雪会找机会试探无春对她是否有情，只要明白自己完全没有机会当上南郡王妃，非雪才会心甘情愿嫁给海城吧！”

弄晚锁了眉，感到好悲哀。如果实情真如师娘所言，痴傻的二师兄情何以堪？

“不会的，五师姊一定深爱着二师兄。”

“但愿如此。晚儿，师娘没法子与你们同行，这些说不出的心事也只敢透露给妳听，妳且放在心上，这一路上若有异状，妳随机应变的帮帮妳二师兄吧！师娘求妳了！”

“师娘，您别折煞晚儿了，晚儿自然是听师娘的。”花弄晚或许是徐家庄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早经苦难，其实是最懂事的一个，与曲凤情同母女，比徐悠萍更贴心听话。

“师娘先谢过妳了。”曲凤欣慰地抱抱她。

好可怜的师娘！好可怜的二师兄！好可怜的阮师姊！还有，好无辜的大师兄啊！弄晚平静地想着，却似有些哀伤。

“参见王爷。”

“起来吧！出门在外，不必行这些虚礼。”

“遵命。”

南无春为了尊重师父、师娘，每年来都没让双卫与双婢一起住进来伺候他，而让他们住在不远处的农家寄宿，自己以“徒儿”的身分回徐家庄行弟子礼。

南无春恭身向徐岩、曲凤道别，并约好日子在南郡王府恭迎大驾。

徐岩抚须点头。“自己路上小心。”

曲凤把病弱的弄晚交到他手上。“好好照顾晚儿，师娘很担心她会禁不住颠簸之苦，万一又病了……”

南无春忙道：“请师娘放心，我已飞鸽传书让表妹快马赶来，明天或后天便可与我们在半途会合，有她照顾小师妹，万无一失。”

“师娘。”晚儿依依不舍，多年来不曾离开师娘身边，感情上的依赖使她难分难舍，加上昨日听到师娘说的那番话，今她一夜辗转反侧，没睡多少，有点晕眩，有些精神不济，若非南无春扶着，早晕倒了事，那就可以不用去了。

南无春不让她有机会反悔，扬声道：“流霞、寒嫣，本王将花弄晚姑娘交给妳们了！记得临行之前，本王慎重告诫妳们的话？”

“双婢不敢忘。”流霞、寒嫣齐声道，连忙小心翼翼地左右扶着弄晚。

原来王爷要她们以命相护的是这位病美人哪！流霞与寒嫣忠心耿耿的接受自己的使命，从今以后，花弄晚亦是她们的主子。

南无春温情的眼对上弄晚惊讶的眸，含笑道：“小师妹身子弱，流霞、寒嫣是专门伺候妳的婢女，妳说的每一句话，她们不得违抗，妳有任何需求，她们需立刻照办，若是不从，打杀了了事。”

弄晚更是瞪大了眼珠子。大师兄是暴君？

“奴婢一定竭心尽力的服侍小姐，请王爷放心。”

“很好，扶小姐上车，先安顿好。”

“是。”流霞与寒嫣忙扶着弄晚往厅外走，大门口除了数匹骏马，还有一辆大马车等候着，车里布置得十分舒适，弄晚甚至可以躺下来休息。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无法反抗，只好处之泰然的接受未知的命运。好累喔！弄晚打了个呵欠，委实有些困倦，睡意席卷而来，她也不反抗了。

流霞与寒嫣互视一眼，笑了。这位小姐很天真呢！十五、六岁的年纪，似一朵未经俗世污染的白莲，令人想疼爱，她们有点明白王爷的心了。

未几，南无春掀开帘子，瞧见弄晚的睡相，笑得眉眼皆柔，双婢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冷酷的南郡王也会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放下帘子，南无春又是一脸端严之相，翻身上马。“启程！”由周易、寒德轮流驾车，徐海城、阮非雪、徐悠萍骑着马同行。

阮非雪一肚子疑问，低声问徐海城道：“小师妹明明就不想去，为什么师娘与大师兄都坚持她非去不可呢？”

“我问过我爹，他们说大师兄有一位表妹拜在神医门下，医术十分精湛，尤其专攻妇科、疑难杂症，大师兄想接小师妹回府给他表妹医治。”

“原来如此。”阮非雪温柔地笑了。“大师兄是一番美意，但似乎有欠周虑，小师妹身子虚弱，可以请女大夫来徐家庄为她诊治，免去她奔波之苦。”实在是大师兄待小师妹太过与众不同了，那样慎重其事地将弄晚交由双婢伺候，宛如掌上明珠。

不懂啊！大师兄何以厚待小师妹？

“我听爹说，大师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师妹好，毕竟小师妹的身体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医好，待在南郡王府比较方便，不论多珍贵的药材都随手可得，而且那位女大夫是他姑姑的女儿，特地回家省亲，受托医治小师妹是卖大师兄的面子，不肯远行至徐家庄。”

阮非雪听了这番解释，心底比较没疙瘩。

徐悠萍在一旁全听见了，怪道：“阮师姊好象不乐见小师妹同行？”也不想想，小师妹今天病弱的身子，在场的人都有责任，却从不见阮非雪有一丝愧意，亦不曾为小师妹熬煮一碗药。

她声音也恁大了点，前头的南无春回眸看了一眼，显然听见。

阮非雪忙道：“我哪有，只是担心小师妹受不住。”

徐悠萍朗声道：“阮师姊就是这样怀疑大师兄的本事？大师兄若非有十足十的把握，怎敢贸然行事呢？”她纵马上前笑问南无春，“我说的对不对，大师兄？你一定可以保小师妹一路平安抵达吧！”

“承七师妹的金口，五师妹是多虑了。”牵动嘴角，笑得冷冷的。

将来谁不幸爱上这张臭臭的阎王脸，肯定要有很强的心脏！

徐悠萍笑容阔大，非压倒阎王的冷脸不可。“大师兄别这么拘谨，我们年纪都比你小，直呼名字即可。”

“礼不可废！原谅愚兄被王府的礼教给框死了。”

“呵呵呵，一句话便堵住我，不愧是人人景仰的大师兄。”徐悠萍有点接不下话了，这男人已严肃到无趣的地步，若非贵为南郡王，哪家姑娘会抢着要嫁他？然而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他可是万里挑一的金龟婿，不过，不保证幸福美满就是了。徐悠萍坏心的想着。

默默走了两个时辰，极少有话。

阮非雪苦无机会可以亲近南无春，只有抱怨着，“为了配合马车的速度，无法快意驰骋，好闷哪！”反正马车有双护卫驾驶，只要约定好投宿地点，他们可以快马先行，不用委屈自己当保镳。

徐家兄妹都有此意，只是临行爹娘有令，出门在外一切听大师兄的。

南无春朗朗道：“愚兄已派人一路打点好，今晚投宿于安阳的太平客栈，师弟师妹可先行前往，游览沿途的景色，并逛逛安阳的市集。”

“好耶！好耶！”徐家兄妹喜形于色。

阮非雪期期艾艾道：“大师兄不一起去？”那还有什么意思？

“愚兄受师娘重托，不能弃小师妹不顾，必须护她周全。”南无春淡笑，笑意不及眼眸。“师弟师妹难得出远行，自当尽兴地玩，不必顾虑太多。”

“大师兄，我也愿意……”留下来啊！

“去吧！”南无春断然道：“二师弟，五师妹与七师妹由你照顾了。”

“这个自然。”徐海城朗笑道：“非雪、萍儿，我们先行一步了。”快意江湖是什么滋味，他早想尝尝看了。

“驾！”徐家兄妹快马先行。

“非雪，跟来啊！”徐海城回头喊。

眼看大师兄丝毫没有挽留她的意思，阮非雪赌气的追上徐家兄妹，马鞭一扬，骑得飞快、飞快。

好懊恼啊！只要他对她有一丁点意思，他可以找一千个理由挽留她，为两人制造独处的机会。可是他没有，难不成他是大木头？

南无春的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皱了皱眉头。女人暗恋他是什么德行，他心知肚明，平素严酷的脸在这种时候就发挥了很大的功用。

阮非雪到底喜欢他哪一点？因为他是一位高权重的南郡王吗？太可笑了！正直开朗，家世清白的徐海城，才是女子的良配啊！

但愿她能实时清醒过来，明白像二师弟那样情深义重的郎君很难再遇到了。

好自为之吧！他没什么同情心。

车厢里，躺在软榻上的弄晚发出不适的呻吟声，南无春立即下令停车，然后跃下马背，走上前打开马车的门。

“王爷。”

“小姐怎么了？”他专注的眼眸难掩心疼的凝视在弄晚皱眉呻吟的小脸上。

“小姐似乎不习惯坐车，有点头晕。”流霞无奈道。

才第一天的旅程就晕了，接下来怎么办？

“下车休息一会儿，吹吹风就好了。”南无春伸出手要扶她下车。

直到此刻，弄晚才后知后觉马车已经停下。

“大师兄……”她嗫嚅道，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下来。”

她睁大眼，水眸瞅望着他，感觉上大师兄好象有一点点不一样，他竟然对着她微笑，那抹微乎其微的笑容淡去了他惯有的冷酷，凸显了他俊美之外的男性刚毅。原来大师兄是很好看的！她第一次这么觉得。

南无春搀扶着让她下了马车，等她双脚站稳了地面，才放开她。

“头很晕吗？自己走没问题吧？”

“我没事。”真是太丢脸了，成天只会给人家添麻烦。

“妳别太勉强，有任何不舒服都要说出来。”

“好的，大师兄。”

“走吧！到前面树林走一走，吹吹风，看会不会舒服一点。”

两人结伴同行，南无春不经意的放慢脚步来配合她，双婢跟随伺候。

太阳的光芒从树林外照射进来，叶子在闪烁，鸟儿啁啾着，空气沁凉沁凉的，一切是多么祥和宁静。

的确舒服多了，弄晚拾回平静的心，不再颦眉。

树下有一颗大石头，南无春眉一挑，对双婢使了个眼色，流霞取出怀中的手绢铺在大石上，寒嫣扶着弄晚坐下来，含笑道：“请王爷和小姐在此歇脚，双卫在生火了，奴婢去烹茶过来。”

弄晚不曾给人家亦步亦趋地服侍着，只有任凭摆布，难免有点不知所措。

南无春微笑的凝视她白如雪的笑容。“小师妹若不反对，就在此地午膳。”

“一切但凭大师兄吩咐。”弄晚害羞的垂下头，真是好不习惯如此温文和善的大师兄，印象中他总是板着脸的。

双婢得到指示，便赶紧去忙了。

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清风拂动枝叶的沙沙声。

弄晚有些不自在的说：“大师兄，我去帮忙准备午膳好了……”

“别动！坐好。”威严的指令一出，弄晚动也不敢动。

“我说小师妹，晚儿姑娘，”他弯下腰，与弄晚齐高，她几乎有些难以呼吸，感觉自己的脸颊热起来。“趁此机会，我告诉妳一点王府的规矩。”

“好……好。”她从他眼中，看见自己的茫然无措。

“当妳身体好的时候，我不介意妳弄一点吃的，满足我的口腹之欲；但一日三餐，一大家子要吃的，则不劳妳动手，否则厨子就会被本王开除，明白吗？晚儿。”声音不怒自威，充分显露他不容违抗的威严。

意思是在王府里头，她若要下厨，只能为他一人下厨。好怪的规矩！

“煮给师兄师姊们吃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

“那不是妳该做的事。”低吐一句，坚定有力。

弄晚瞠目，眸子如迷雾一般，小嘴微张，使那张小脸显得更稚嫩。

她完全不明白大师兄在想些什么，心头浮上一股闷气。大师兄一定是怕她笨手笨脚的弄坏王府里的东西……

“停止妳的胡思乱想。”单纯的小脸蛋明明白白写着她在想什么，南无春挑了挑眉。“妳随我回府，便是我府中的贵客，这世上岂有教客人下厨的道理？”语气透着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柔和。

眼睫缓缓抬起，妙目中有着释然，弄晚低声道：“我以为大师兄是嫌我笨手笨脚，我也好担心会弄坏府上贵重的物品。”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小师妹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妳一向比其它师妹细心伶俐，女红、厨艺均是一流的。”

“我这没用的身子是辜负了师父一世英名，只能做做女红，弄点好吃的来打发漫漫长日。”语气透着淡甜，安详却教人心疼。

“晚儿，”南无春眉眼认真至极，低沉道：“那年，师父、师娘若不是陪我回府奔丧，也不至于延误了医治妳的时机，累妳带下一身病根。”

“大师兄，你千万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她吐气如兰，悸动道：“二师兄也是，一直在责怪自己，这么多年来他疼我比疼七师姊多，其实，谁都没有错啊！

“大师兄的爹尊突然仙逝，回府奔丧是尽孝道，何错之有？师父、师娘怕你有意外，陪你回府也在情理之中。是我自己不好，硬是要跟着二师兄他们出门，谁也料不到会碰上坏蛋欺负老百姓，二师兄学了一身好武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是武者风范，又岂能怪他？”

“晚儿。”冷肃的脸庞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怜惜。

她咬了咬唇，垂着眼眉，幽幽叹道：“其实我常想，那年我若伤重死亡倒也一了百了，大家伤心个几日几夜，怀念小弄晚一年两年，倒也干净。胜过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的活着，连累大师兄花费数不清的金银去搜购药材，害得二师兄老是对我心怀愧疚，更可怜了师娘常常衣不解带的照顾生病的我，我真的不喜欢这样子……我不喜欢……”没来由的一阵酸楚，她眼眶发热，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

她没怪过任何人，命运如斯，她甘心承受，只懊恼着要连累别人。

南无春的一颗心绞得死紧，想也不想，长臂伸出，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紧紧抱住，大掌顺势抚揉她的长发。

“妳这傻瓜！胡思乱想些什么！妳如果死了，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声音瘖痖，双臂圈紧，将她的小脸按在胸膛上，彷佛想将那娇软的身子揉进自己身体里。

这样的拥抱，结结实实地。弄晚心中陡热，两颊霞红，避无可避，方寸如火，只能软绵绵地偎在他怀里。

不明白呵！分明她最怕大师兄那张严肃的脸，却能对着他吐露心事。

浑沌哪！此时此刻，大师兄真情流露又是为哪桩？

“大师兄……”她眼珠往上吊，也只瞧见他的胸膛，怯怯地唤了一声。

“妳不能死！妳绝对不能死！”他说得那么坚定有力，撼动了她心底深处。

那么不希望她死掉吗？好感动，好感动。

心绪极少这么忐忑，鼻中尽是男人的气息，弄晚感到陌生极了，慌乱极了，可是，又有一种微酸微甜的感觉弥漫心田，使她温顺地靠近他温暖的胸膛里。

以为是最凶恶、只会强灌她喝下苦药的大师兄，让她害怕恐惧了这么多年，原来只是希望她好好活着，一点也不嫌弃她是累赘。

一时间心绪起伏，满满的感动在心间，带着自己也难以明白的酸涩。谁会喜欢这么一副不中用的身子？常常自己也厌恶三天两头便病倒在床上，长年累月下来，活着真是无趣！

没有人跟在她身边照顾，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活下去，这样一无是处的花弄晚，连自己都感到厌烦，又有谁会喜欢呢？

以为这世间只有师娘无怨无悔的照顾病榻中的她，如今想来，大师兄一样待她至诚，用庞大的财富延续她的寿命。这样的情义，她如何偿还得起？

这么好的大师兄，她怎会惧他如虎呢？思之真是汗颜！

“晚儿，好好的活着，大师兄会想办法医好妳。”稍稍放开她，双手仍扶着她纤细的肩膀，南无春看着她的眼神坚定不移。

短短两句话，隐含了多少用心与情意？

她笑了，嘴角绽成春花似的香甜。

病弱的弄晚不曾有过男女之情的绮想，只是心跳如擂鼓，不知不觉的感到心头一片暖洋洋，即使大师兄只是在安慰她，也够她开心了。

只要不常常病着，把苦药当开水喝，她已心满意足了。早已学会不去痴想着像阮非雪或徐悠萍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练就一身好本领，她只奢求像普通姑娘那样偶尔出门散散心，别老是困在家里。

心思翻转，她才纳闷怎么没见到他们三人？

“大师兄，二师兄和师姊他们呢？”绵绵的嗓音，困惑地问。

“他们先行一步，到投宿地点会合即可。”

“哦。”小脸蛋微垂。

“怎么？”他挑眉询问。

“我在想，骑着一匹骏马跟在马车旁边“散步”，人闷马也闷，大师兄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倒教我深感愧疚。”方才的真诚坦露心底话，使弄晚不再畏缩恐惧，可以坦然与南无春相处。

“妳想差了。”他负手而立，语气持平。“快马骋驰固然爽快，却也失去了欣赏沿途景色的兴致，比如这座树林子，虽然无名，瞧着却舒心惬意。二师弟他们只顾着风驰电掣，平白辜负眼前好风光，到底是谁吃亏了？”

他垂首微笑，阳刚气息中夹带丝缕柔软，瞧得弄晚又一阵心慌。

不过她总算明白了，大师兄不管为她做了什么，他总是有意无意做得不着痕迹，不使她心里添乱或有负担。

原来只消除去畏惧的心态，一切便能看得更清楚。

弄晚心中一片激荡，久难平息。

恰巧双婢送来午膳，往地上铺了一条色彩缤纷的丝毯，搁一张行军用的小方桌，摆上器皿与热腾腾的午膳，为王爷准备一盖碗的碧螺春，为小姐多添一碗人蔘鸡汤，然后恭请王爷与上姐上座。

郊野之地，短短的时间，熬得出人蔘鸡汤？

流霞善解人意道：“王爷吩咐奴婢事先熬好带着，只须温热一下即可。”

“多嘴。”南无春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去用餐，免得耽搁起程时间。

弄晚不再别扭，轻轻道：“多谢大师兄费心。”捧起人蔘鸡汤，一匙一匙的慢慢喝完。

南无春看着她乖乖喝下，嘴角含笑的夹一只烤鸡腿给她。

清风徐徐，枝头的鸟儿鸣唱着，心灵平静极了，也舒坦极了。

“我们好象在野餐喔！”弄晚孩子气的笑了起来。

“妳喜欢就好，多吃一点。”

“这是我第一次野餐呢！”

“等妳身体好一点，我会常带妳出门游山玩水。”

“真的吗？我好高兴喔！”

天真的娇语，甜美的笑容，南无春贪婪地想全部拥有。

“晚儿。”

“嗯？”秀秀气气的啃着鸡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

“我喜欢妳这样子跟我说话，把我当亲人一样，希望妳不要再怕我。”

“不会了，以前我不了解，现在我明白大师兄总是为我好。”唇瓣缓缓画开一抹甜甜的笑，弄晚表情认真的说：“徐家庄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亲人啊！大师兄，你说对不对？”

“对。”尤其是妳，花弄晚！他在心里补足了这一句。

“既然我们是亲人，我可不可以跟大师兄商量一件事？”为了师娘跟她说的那番话，她已经烦恼了一天一夜。

“妳说。”他不要看见她眉宇泛愁。

“先说好了你不可以生气。”

“我永远也不会对妳生气。”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笑。

“我跟你说喔！大师兄……”花弄晚将昨晚曲凤告诉她，阮非雪极可能在暗恋大师兄，却又放不下二师兄对她的好，曲凤很担心徐海城会受到伤害……等等说了一遍。“师娘要我见机行事，一定要帮助二师兄赢得五师姊的芳心，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我一点主意都没有。”小小声地，但声音里却充满着忧虑。

南无春的心激荡着，翻腾着。

此刻，他气恼无比！

为什么要告诉弄晚这种无聊事，让她承受多余的压力？阮非雪暗恋他又如何？追求女人他没经验，拒绝暗恋他的女人，他可是拿手得很。

“大大大师师兄，你你你生气？”他一板起脸，她又本能地口吃。

“没有，大师兄没有生妳的气，而是气师娘不该告诉妳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你怎么可以生气师娘呢？”

“没有的事，师娘怎么可以胡乱猜测？这对二师弟与五师妹都不公平。”

“你是说，五师姊没有暗恋你？”

“我没有感觉到她在暗恋我，她与二师弟才是天生一对。”南无春说谎面不改色，反正只要女方没亲口表白，他都可以装傻。

“太好了！这样我就不必烦恼了，晚上可以好好地睡觉。”

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剎那间，弄晚感到心中的大石头被移走了，很轻松。

南无春看着她单纯的小脸上重新绽放笑纹，更加强了保护她的决心。

弄晚是他的！没有人可以伤害他的弄晚。

看着她娇美温柔的容颜，南无春在心底无声的宣誓着所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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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细雨如丝，星光黯淡。

从傍晚便开始下雨，先是大雨倾盆，后转为丝丝细雨，但雨一直没停。因守在太平客栈的徐海城三人，先一步抵达，虽没淋到雨，但也只能待在客栈里，没了逛市集的兴致，并焦急的等待南无春等人的身影。

南无春的部下已事先包下一个院落的客房，可以很舒服的消除骑马的疲惫，热水、茶汤、晚膳，无一不缺。

阮非雪立在窗边等候，风吹过窗边，夹带数滴雨珠，无声无息地从眼眶落进她心坎里。她好后悔提议先行一步，但怎么也料不到大师兄无意随行。

王府里多的是比她更美的女子吗？否则大师兄怎会对她无动于衷。

窗上的木雕花纹透过月光，浮印在她娇丽的脸上。

徐海城着迷又不安地看着她，他迷恋着她彷若天人的美丽，然而，明明近在眼前却常常感觉远在天边的迷离感困惑着他，彷佛阮非雪的心一会儿在他身上，一会儿又不晓得游离到哪儿去，使他感到不安。

到底是为什么呢？

“来了！来了！大师兄他们抵达了──”到前头探听消息的徐悠萍，沿着长廊喳喳呼呼的喊过来。

阮非雪第一个抢出房门，“大师兄──”

只见南无春怀中抱着人，几乎是飞奔而至，厉声道：“哪一个房间最舒适？”

阮非雪讨好道：“我们为大师兄留了主厢房。”付钱的老大合该住最好的。

南无春越过她，一脚踢开主厢房的门，果然很大，分内、外两室。

随行的双婢已机伶的抢进内室，将床上的被子拉开，南无春小心翼翼的将怀中的人儿放在床上，拉掉包裹住全身的披风，露出惨白着一张小脸的弄晚。

寒嫣道：“奴婢立刻去熬姜汤来。”

南无春颔首。“流霞，熬一帖退热的药预备着。”

“是。”双婢赶紧去厨房。

感觉到抚触自己脸蛋的温热大手，焦急的声音一直喊着，“晚儿，醒来！晚儿，妳醒一醒！”长长的睫毛轻轻搧动了下，弄晚睁开了眼睛。

南无春喜悦地挑起了眉，长长吐出一口大气。“太好了！妳终于醒过来。”他从来不知道他会担心一个人担心得心彷佛要跃出胸口。

白皙又透着病弱的小脸带点儿迷惑，音调柔细的说：“我又回到车上了吗？这车子晃得我头好晕喔！”

“不是，我们已来到投宿的客栈，妳刚躺在床上歇着。”南无春解释道。

“我怎么了？”

“妳晕倒了。”

“为什么？”她想起身，一阵头昏眼花使她倒回枕上。

“躺一会儿，等好些再起身。”南无春拉来薄被为她盖上。

“我不要生病，不要坐马车，我喜欢跟大师兄一块儿骑马，那是我第一次骑马……”花弄晚突然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脸，用快哭的声音说着。

“晚儿，别这样孩子气。”

“呜呜呜……”

“好好好，妳别哭，大师兄知道了，明天再带妳骑马，前提是妳的身子要受得住。”南无春叹气道。他喜欢她向他撒娇，即使是孩子气的，像小妹妹对大哥哥撒娇，都令他感到无比欣慰，只是，她身子之弱，却使他忧心忡忡。

继中午“野餐”之后，弄晚对南无春已前嫌尽释，深刻体会到大师兄严肃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柔软慈悲的心肠，认为自己要好好补偿过去对大师兄的冷淡，想通了之后，其实是很简单的，她只要将大师兄与最疼爱她的师娘放在同一个天秤上，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即可。

最主要的，也是南无春在她面前放松了脸部刚毅的表情，放柔了原本冷酷的语调，这才使小老鼠不再诚惶诚恐、畏畏缩缩。南无春可没忘了师娘暗中指点他的绝招，没想到真的管用，成功撤去小师妹的心防。

野餐后，花弄晚畏惧坐马车的晕眩感，迟迟不上车，南无春正想干脆抱她上车，她终于大起胆子，央求道：“大师兄，我可不可以不要坐车，我想……跟你一起骑马，好不好？”

南无春无声地凝视着她，掩不住讶异之色。

望着她无邪的笑颜，他已神思迷离，似乎回到儿时。

他见过她出生时粉雕玉琢的模样儿，真可怜，才出生不久便遭弃养，被师娘从山神庙抱了回来，从小便清楚自己身世的南无春，决定要好好疼爱这个小妹妹，不时跪在摇篮旁，逗弄她红通通的小脸蛋，而她的小手时常顺势握住了他的食指，塞进自己的小嘴里当奶嘴吸。

曾经，他与她何其的亲哪！

打从她会走路，便天天对他跟前跟后，从他的口中学会说话。

即使过了两年，师父师娘又收养另一位失怙女童阮非雪，但谁也替代不了小弄晚在他心中的地位。

曾几何时，风云变色，天地倒转，小弄晚昏迷了好多天，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她开始怕着他，那种恐惧感日深一日，他成了她口中“可怕的大师兄”。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只是太害怕她死掉，威胁恐吓、疾言厉色，用尽手段将苦死人的药汁强灌进她嘴里而已。

艺成回家后，他每年回师门一趟，百忙之中要抽出一个月的空档有多么不容易，就只为了亲眼看一看她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所以每当弄晚畏怯地逃避着他，一瞬间的感觉，简直像有人拿针刺他的心脏一般，疼进心坎里。

如今，弄晚又肯对他笑了，用娇嫩的嗓音央求着他，他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弄晚见他良久不发一语，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看，她低下头，以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小小声的说：“不行是吗？也对，是我踰矩了。”

她转身要登上马车，感觉有人按住她的肩。

“晚儿，妳不是不想坐车？”

“可是，我以为你不高兴……”

“我不是不高兴，而是太惊讶了。来吧！妳当然可以跟大师兄一起骑马。”

南无春牵了她的手来到黑色骏马前，双掌托住她的腰送上马背，令她侧坐，在她还未感到害怕前已然飞身上马，稳稳扶抱住她。

“取来本王的披风。”

流霞立刻从衣箱中取出王爷那件黑色刺绣飞鹰的披风，南无春将它披在弄晚身上，绑好系绳。

“牢牢抱住我的腰，千万别放手，否则会摔断骨头的。”他恐吓道。

好羞人！弄晚这才想到自己的提议有违女戒。

可是，等马儿开始在道上跑，那种痛快感使她拋却了男女之防，何况大师兄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亲人，宛如亲兄妹一般，何须防范？

弄晚开心的初尝骑马的滋味儿，即使无法手握缰绳，只是坐在马背上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而已，但已能体会师兄师姊为何都抢着要学会骑马，因为光凭一双脚能走多远？藉由马儿的四蹄飞奔，才能看得更远，行遍千山万水。

“大师兄，我今天好快乐喔！”她小嘴轻声欢呼。

南无春呵呵笑着。“可怜的小东西，这么点小事就可以让妳高兴成这样，可见妳平常过日子有多闷。”

“我很知足了。”

“不，不要太容易满足，妳可以向我要求更多、更多。”而他，也很好奇自己可以为她做到什么程度。

“大师兄给我的已够多了，我今生无以为报。”

“又错了，要报答我很简单。”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以身相许即可！不过他没说出来吓死她。

“晚儿，妳还记不记得妳小时候的事？在妳八岁之前，妳一直都很黏我的，在我身旁跟前跟后，像个小跟班……”

南无春娓娓诉说着两人小时候相处的点点滴滴，勾起弄晚的回忆。当她仍是个小女娃，他已是个健壮的少年，可以背着她去山边采花，去河边捉鱼，牵着她的手去逛市集，买糖葫芦给她吃……

温馨愉快的回忆，使弄晚笑得像花蜜一样甜。

多年的缠绵病榻，使她忘了自己也曾经是活泼快乐的小女孩，儿时的乐趣记忆早已被埋葬在药罐底层，直到今日才被勾起。

她真的忘了，自己曾与大师兄那么亲近过。

环抱住那结实的腰杆，弄晚心里暖呼呼的依偎得他更紧些，真切感受到除了师父师娘之外，这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不嫌她是累赘的人。

“大师兄，谢谢你，还有，很对不起。”谢谢他始终待她一如初衷，也很对不起她多年来对他疏远畏避。

南无春彷佛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安抚地拍拍她的背，那绵软的身子贴在怀中，鼻尖尽是馨香，他只能动心忍性，在心中，情愫更增。

弄晚忽尔抬头朝他一笑，全是女儿家柔软的娇态，在大师兄面前，自然而然回到六、七岁时的依赖。

两人融洽的共骑，想到什么就聊什么，多年的僵局到此完全消融无踪。南无春的内心有说不出的安慰，弄晚则不再排斥和大师兄回王府暂住。

可是过不了多久，天空开始变色，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怕是要下雨了，晚儿，进车里去。”

“不要啦！也许不会真的下雨……”

南无春可不会拿她的身体开玩笑，坚持要她坐车，两人正僵持不下，大雨倾盆而下，他抱着她飞身下马，再跃上马车；弄晚紧捉着他胸前的衣襟，不肯放开，而且开始咳嗽起来。

“该死！”他低咒一声，忙将披风拉拢好，将她包得密密实实。

“呜呜……我不要生病……”

“不要生病就乖乖听话！”他斥道。吹不得一丝寒风，受不得半滴雨淋的身子骨，真想盖一间黄金屋，将她锁在里面算了。

“你又凶我……咳咳……还说我该死……”

“我是说该死的突然下雨。”他转得还真硬。“是大师兄不对，妳快别哭了。”坐在车里铺设的软榻上，将她抱在怀里，由他挡去车厢一大半的晃动。

弄晚嘤嘤啜泣了一会儿，便疲倦地睡着了。

南无春端坐在马车内，不动如山，闭目养神。

双婢也不敢乱动，只是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不可思议。王爷居然向一个小姑娘认错耶！平素老太君若故意找他的碴儿，他都倨傲不屈，更别提放软了姿态去哄老人家开心。目睹此景，她们若还不明白谁是南郡王的心头肉，就不配在王爷身边当差了。

大雨阻碍了马车的速度，等天色全黑才转为绵绵细雨。

弄晚先是发出不适的呻吟声，筋骨酸痛，身体僵硬，胸口很闷，目眩头晕，一旦人有了知觉，轻易又被病魔攫住，她眼眸半睁，微微喘气。

“晚儿，很不舒服吗？”南无春焦急道。

流霞掌灯在一旁照看，只见弄晚面色苍白，虚弱无力。

“妳告诉大师兄，妳哪里不舒服？”

弄晚摇摇头，忍住呻吟声，不想教人添愁。不多时，又陷入昏迷中。

“晚儿！晚儿！”伟大的南郡王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就这样，一路驰往太平客栈，花弄晚都没有醒来，抵达后，南无春赶紧将她送到床上安置好，邀天之幸，她终于睁开眼睛了。

“咳咳咳……咳咳咳……”寂静的厢房只有病美人的轻咳声。

“王爷，姜汤来了。”

南无春移坐至床头，扶起弄晚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由寒嫣喂她饮下姜汤。

从头至尾，徐海城三人均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师兄与小师妹之间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亲密感，才短短半天而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使水与火相融在一起。

阮非雪暗骂自己粗心，明知外头下雨，也不会事先将姜汤熬好备着，让大师兄看到她的细心体贴。

“大师兄，你一定饿了吧？我去叫店家送饭菜来。”

阮非雪急思补救讨好。

“多谢阮姑娘费心，寒嫣已吩咐过店家了。”寒嫣站起身，将空碗拿出去，一会儿便领着店小二送来一桌好酒好菜，摆在外头小厅。

“王爷，请用膳。”

“嗯。”南无春心喜弄晚咳声渐歇，柔声道：“小师妹，吃点东西再睡。”

弄晚全无胃口，只是摇头。

“还是妳想喝粥？”

“也好。”其实她什么也不想吃，又怕南无春不高兴，他很气她吃太少。

“寒嫣，取香米教店家熬粥。”

“还是奴婢自个儿熬吧！省得被店家糟蹋。”这香米可是皇家御用的米，产量很少，每年赏赐南郡王五石，珍贵异常。

南无春照顾弄晚睡下了，才去用膳，并招呼徐海城坐下来喝两杯。

徐海城噙着愉悦的笑容。“怎么回事呢？大师兄，小师妹竟然不怕你了。”

两位师妹也都好奇的抢着落坐，喝茶陪伴。

阮非雪悠然一笑。“即使到了今年，小师妹一听到大师兄要回来，还当场晕了过去呢！”强调弄晚惧他如虎。

徐悠萍天真道：“原来大师兄暗藏了两手绝活，到今天才用出来。”

南无春的声音清冷，“我只是不再凶她罢了！”斜眸一瞥，冰凝目光射向两位师妹，她们就没人想要去关照一下弄晚的病况？徐悠萍还可以说年纪小，阮非雪竟也无姊妹情谊？

反正他平日板着一张脸惯了，她们都没看出他心中的不满，即使看出来，阮非雪也舍不下与他相聚的每次机会。

“今天晚上苦等大师兄不至，把我们都烦恼够了，明日起还是一起行动，一来安心，二来有突发情况也可互相照应。”阮非雪识大体的说。她绝不要再便宜弄晚与大师兄独处。

徐海城自然同意她说的每一句话。

徐悠萍往后瞧一眼内室，迟疑道：“可是，小师妹明天起得了身吗？”担忧的神色不是作假。

光凭这一点，就值得南无春多疼爱她些。

阮非雪不以为意道：“反正她可以在马车上躺一整天，有差吗？”

徐海城对弄晚总是有愧疚。“不成的，非雪，小师妹若真病了可走不得，在客栈里才方便延医、熬药，以免耽误病情。”

这才叫人话！南无春心里默默赞许。

“有这么严重啊？”阮非雪似笑非笑的淡撇红唇，她看大师兄没出声，以为他也厌烦弄晚没事又病倒。“小师妹今早出门时也还好好的，坐一天马车下来能生什么病？我相信她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南无春挑起眉毛，双眸缓慢瞇起。

即使她的笑容清丽不可方物，沉静脱俗的气质不输给名门千金，但在他眼里却一文不值，丑陋至极。

也许南无春自己也不知道，在他内心深处早已将弄晚当成他小世界的中心点，谁待弄晚真心诚意的好，他也就将那人看得重要些、有价值些；谁对弄晚虚情假意，甚至恶言相向，他也就将那人视为无物或仇敌。

只是，表面上他不见得会马上发作，一径冷眼旁观。

阮非雪笑着对徐悠萍道：“这间是大师兄的睡房，等一下我们帮忙把小师妹移到后面的房间，方便大师兄休息。”

徐悠萍也没想太多，只是──“现在移动她好吗？”在徐家庄，她与阮非雪住的睡房都不如小师妹住的幽静舒适，但她并无怨言，因为小师妹躺在床上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靠近爹娘住的厢房也应该。

“别移动她。”南无春冷着声音。“我一个大男人睡哪里都可以。”

“大师兄，我是怕你受委屈……”

“无妨。”

南无春喝饱了，搁下碗筷，进内室探看弄晚的情况，摸一摸额头，开始发烫。

他走出房门。“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周易与寒德从暗处闪出。

“命流霞把药端来。”转身进房。

徐海城迎上他。“晚儿在发烧？”

南无春无奈颔首。回到床前，凝视着她娇憨讨喜的容颜，对她动不动就生病，将苦药当开水喝，心中十分不舍，但是又有谁能代替她生病呢？

所幸灌下一碗药后，弄晚便退烧了，也能吃下半碗米粥，再度沉睡。

阮非雪好生不耐，若非南无春在场，真要大吐苦水了。知道自己病歪歪的，何苦跟来扫兴？现在可好了，拖住大家的行程，令人游兴大减。

南无春终于开了金口，让大伙儿各自歇下。

徐海城送阮非雪至房门口，阮非雪终于忍不住跺脚埋怨道：“真气人！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却要耗在这儿陪她养病？”

徐海城安抚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幸只是感染小风寒，很快就好。”

“多快？两天？三天？”师父师娘不在，阮非雪也不掩饰自己对常年生病的弄晚的不耐烦。“二师兄你说说看，小师妹病一次就要拖住两三天的行程，这一路上她只要病个三次，就会连累大师兄赶不上他祖母的寿辰。”

“我相信大师兄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

“五师姊何苦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徐悠萍刚进房就听到她连珠炮的埋怨，忍不住跑出来道：“妳觉得妳被小师妹连累很可怜吗？娘说过，照顾病人固然辛劳，但生病的人才最值得同情，因为，照顾的人可以轮流照顾，生病却没人替妳轮流生病。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小师妹哪一次生病曾麻烦到妳？”

阮非雪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气不打一处来，含着两泡眼泪跑进房里，关门落闩，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徐海城心疼极了，拍打房门，她也不开，不禁埋怨妹妹，“妳何苦话中带刺，伤了姊妹和气，于妳有何好处？”

“我只是把娘说过的话搬出来而已，伤了她什么啦？”徐悠萍当然也不喜欢常常照顾病人，但她觉得这是家人间的一种义务，无法逃避。

“萍儿，非雪比较心高气傲，不愿做低三下四的工作，但是她待小师妹向来温柔亲切，算是极好了。”

“我的好大哥，我明白你深爱着阮师姊，就算她说月亮是方的，你也欣然同意。既然如此，小妹我只能说：祝你幸运！”徐悠萍调皮的吐吐小舌，回房睡大头觉去了。

徐海城在门外喊，“萍儿，明天记得向非雪道歉。”

徐悠萍回道：“她有你死心塌地的爱着，自有你去安慰，还需要我吗？”

徐海城心想也对，明日若走不得，正好约非雪去逛市集，挑样首饰送她。

一夜再无话语。

南无春立在窗边沉思，晚风将他们的争执声迎风送来，英俊严酷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沉默。

实则他的内心百感交集，思潮如柳絮纷飞。可叹师娘还指望徐海城与阮非雪成亲后，能够照顾弄晚病弱的身子，否则她死不瞑目。

哼！他嗤之以鼻。

幸而那一夜秉烛夜谈，他已成功打消师娘的盘算，将弄晚归在他羽翼下。

他不怪阮非雪没有照顾病人的耐心，毕竟弄晚的死活并非她的义务或责任，她自然可以推卸之。只是，她又何必在他眼皮子底下装贤淑？大而化之的表现出她对病人的不耐烦，他反而还欣赏些。

比较起来，徐悠萍这小妹妹可亲可爱多了。

花弄晚虽然一心一意想下床，不愿耽搁行程，但南无春坚持不准，硬是让她多躺了两天。

到第三天，刚用过午膳，周易与寒德便带回来一位美绝人寰的姑娘，柳眉不画而黛，美眸灿如星晨，嫩唇恰似花瓣，精致的娇颜，玲珑剔透的心肝儿，她美得令人忘了呼吸。

不仅徐家兄妹看呆了，连阮非雪都变了颜色。

这女子的美艳，竟是她远远不及！而她，向来自负美丽无双的。

她的心忽然狠狠揪疼。

“妳是谁？”

“妳问我？”明眸不自觉地流转，那女子媚态逗人。“呵呵呵！千里迢迢把我找来，害我这弱女子饱受颠簸之苦，受尽风吹雨打，现在还被人指着鼻子问我是谁，我……我是什么命啊我……”弱质纤纤，楚楚可怜，哪个男子不心疼？

“表小姐，王爷在等了。”周易不为所动。

“请表小姐移步厢房。”寒德连声催促。

“知道了啦！”如丝媚眼瞬间瞪成铜铃眼，没好气的道：“大石头身旁杵着两根大木头，果真相配啊！”损人不带脏字。

周易、寒德只管一前一后的引路，充耳不闻。

美人还要啐啐念，“莫非是睁眼瞎子？世间男子哪一个不爱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对我这样的大美人儿俯首贴耳、百依百顺，才合乎天理、顺应人心，否则小心天降横祸，成为倒路尸、横死荒山野岭……”

会遭天谴吗？大美人似乎深信不疑。

莲花碎步走得慢，才刚进院落，已听到一声厉吼──

“罗桑儿──要本王亲自去“请”妳吗？”

“不必了！表哥，我来啦！”大美人罗桑儿瞬时移形换位，一眨眼工夫已进入主厢房，轻功可好得不得了。

“呵呵呵……罗桑儿给大表哥请安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哪！谁教眼前这男人正是“有眼无珠”的代表人物之一。

“表妹一路辛苦。”南无春一脸平和，彷佛刚才那声厉吼不是出于大爷之口。

“可不是？想我弱不禁风、娇生惯养……”

“跟我来。”南无春往内室走去。

不是才说她“辛苦”，怎么就要她马上工作？不依不依不依啦！

他脚没停，只是稍稍转动尊贵的脖子，朝后瞪了她一眼，罗桑儿马上脚底抹油，比他更急着见到病人似的说：“医者父母心哪！病家在哪儿？快快快，救人如救火，可是片刻也误不得。”

弄晚才刚被强迫要睡午觉，又翻身坐起，因为实在太吵了。

只见一位惊为天人的貌美女子闪至她面前，她连忙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好美喔！这世间怎么有这么美的人？”弄晚喃喃道。

罗桑儿感动得要掉泪，难得有这么识货又有眼光的人，可以当作知己了。

看也知道嘛！罗桑儿美得惊天地而泣鬼神，连她自己都好感动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可是很奇怪耶！她身边尽是一些“有眼无珠”的家伙，害她不能跩得二五八万，失去趾高气昂的人生乐趣。

“妹妹贵姓芳名？”娇滴滴的嗓音足以融化男人骨头。

南无春不为所动，在一旁冷静道：“这位就是我的小师妹花弄晚，也是我要妳医治的对象，关于她的病根由来我已经说过了。”

罗桑儿点点头，又眼巴巴等着下文：快介绍我啊！绝代佳人女神医！艳夺明霞、风华绝代、妙手神医、再世华佗……

“晚儿，她就是来医治妳的神医之徒，家表妹罗桑儿。”介绍完毕。

罗桑儿犹如斗败的公鸡。红颜薄命哪！指的就是她。

“这位仙女姊姊要来医我的病？我好高兴喔！”弄晚的眼波如痴如醉，好想一直看着这样赏心悦目的脸，真是个大美人哪！

“冲着妳一句仙女姊姊，还有崇拜痴迷的眼神，不给诊金我也医了。”罗桑儿难得豪气干云一次，实在是听得太爽了。

“多谢仙女姊姊！我好羡慕姊姊有着沉鱼落雁之姿，国色天香之貌，不晓得令多少男子神魂颠倒！仙女姊姊，妳有意中人吗？”

也是罗桑儿美则美矣，却因言行突兀而令人没有距离感，天真无邪的弄晚一下子就喜欢上她，可以畅言心中所想。

“迷恋我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不过能令我看上眼的……”好死不死的刚好往南无春身上看去，捕捉到他满脸的不以为然。

是怎样？对弄晚赞美她的实话不以为然？还是不以为然有一城池的男人迷恋她？想想真是气煞人也！不整他一次不甘心。

“仙女姊姊有意中人了？哇，妳好成熟喔！”

“呵呵呵，被妹妹一语道破，姊姊不告诉妳倒是见外了。”

“是谁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罗桑儿娇羞地瞟了南无春一眼，魅眼勾人。

“妳的意中人是大师兄？”弄晚惊呼。

呵呵呵，气死你这块大石头。罗桑儿水盈盈的大眼瞅住他不放。

南无春的脸黑了一半。这死妖女！

刚好走进来探探情况的徐家兄妹与阮非雪，更是大惊失色。

那位美人竟是大师兄的意中人？大师兄没有否认，是真的啰！

阮非雪面色凄楚，心为之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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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房中极静。

南无春负手站着，清睿逼人的眸光如最厉害的暗器，要在罗桑儿脸上射出一个洞来。

恐怖死了！这样一个精明冷傲的男子，一点都不好玩。罗桑儿不敢再嚣张。

他眼色冷冽，薄唇抿成一直线，看到这样子的他，莫名的恐慌再次攫住弄晚，好可怕的大师兄，她既惊且惧，咬住唇，轻轻地发颤，眸瞳升起薄雾。

“哎呀，小妹妹，妳别咬伤妳的唇哪！”罗桑儿大惊小怪。

该死！小师妹好不容易才对他卸下心防，不再畏惧他。都怪这死妖女不好！

南无春的心一拧，眉眼间的阴冷转眼退去，拉起弄晚的小手，微微笑。“没事的，晚儿。来，让表妹为妳把脉。”将弄晚的手交到罗桑儿手上，俊眉一挑。“还望表妹拿出手段来，让愚兄见识一下妳高明的医术。”手暖心也暖，弄晚不再害怕。

罗桑儿自嘲地弯唇，聪明地听出弦外之音。

“你放心吧！表哥，我可以医死任何人，绝不会医死你的小师妹，否则要拿命来赔。”她偏过芳颊，意味深长地睨他一眼。“我说的，对吗？”

南无春与她对视，并不否认。

呵呵！终于知道这块大石头的弱点了，她可要好好把握住，必要时会是一颗重要的棋子。罗桑儿爱极了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啊！

身为女儿家的无奈，没人比她更清楚，对于有可能左右她命运的人，她非想法子找出其致命的弱点，必要时可以予以反击。

清雅的卧房内，几案上点着一炉熏香，一室香气中弥漫着诡谲的暗潮。

“大师兄……你们到底怎么了？”榻上的人儿眉心淡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仙女姊姊喜欢大师兄，大师兄却一脸可怕的表情，到底怎么回事？

而她又怎么了？居然感觉不太舒服。

“没事儿，小妹妹可爱得宛如香扇坠儿，不适合皱眉头，快别教妳大师兄心疼死了。”罗桑儿笑嘻嘻的开始为她把脉。

“仙女姊姊叫我晚儿就好了。”看人家摆出笑脸，她就安心了。时常生病的她最怕看人家脸色，那会使她愧疚、自卑，因为她的多病令人麻烦不快。

“那好，晚儿也称呼我罗姊姊即可，当然叫神医姊姊也很恰当。”罗桑儿很了解病家心理，水眼微瞇，笑得艳光四射。“反正我美如仙女下凡是众所皆知的事，除非有人没长眼珠子，所以不必再公告周知，好显得我虚怀若谷。”

弄晚被她笑得心儿怦怦跳，难怪古书上会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不过，这位姊姊的性情有些怪怪的。

南无春讥讽道：“表妹大可不必太谦虚，待妳使出真本事医好了小师妹，为兄一定四处宣扬妳女神医之名。”

不管他的目光如何冷然，罗桑儿仍然绽放出满意的笑靥。“虽然表哥此举有点儿“锦上添花”，小妹也只有却之不恭了。”

这个女人的厚脸皮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南无春透寒的目光狠瞪了她一眼，却不得不包容她，因为她还真是有两下子。

双婢送茶点进来，瞧见徐海城三人在外室欲进又退的，以为他们不方便进内室，忙笑道：“王爷也在里头，三位请进。”

阮非雪连忙低声问道：“那位罗桑儿是女大夫？她跟大师兄是……”

流霞笑道：“表小姐是王爷的表妹，幼年丧父，老太君接女儿回府守寡，表小姐也跟着在王府住了十多年，五年前由王爷作主让她去学医，否则真是浪费了表小姐的天资异禀。”王府书库所收藏的医书，都被她翻烂了。

“他们感情很好？”

“这个自然。”冷嘲热讽的，怎会不好？

言谈间，进入内室，双婢摆好茶点，端起蔘汤走近床边。“小姐请用蔘汤。”

罗桑儿眼睛一亮。“给我喝的呀！”

“这……”寒嫣迟疑。

南无春道：“再去端一碗来。”

“不用啦！”罗桑儿噗哧一声，笑道：“不过我总算明白，晚儿能活到今天，还能下床走动，全仗这百年老山蔘续命，再加上其它珍贵药材的辅佐，才保得她不用成天躺在床上喘气儿。好了不起啊！表哥，为了你的小师妹，多年来费尽心思的搜罗奇珍，很辛苦吧！”睆睆美目紧盯在他脸上。

南无春淡然径自带过。“少说废话，有几成把握？”拿过蔘汤搁在弄晚掌心，以眼神示意她喝下。

罗桑儿粲笑。区区金钱，对南郡王自然不算什么。“自己人，我不想骗你。晚儿这病根已种下多年，想要痊愈绝无可能，她的五脏六腑均受创严重，多年的医治调养使她免于缠绵病榻，时常能下床走动走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这是因为她的心脉受损最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无救？”南无春的眼睛危险地瞇起。

“别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瞪我，我只说不可能痊愈，但只要由我照料她三个月，饮食用药均听我的，肯定身子骨比现在好，不会动不动就病倒，可以过得比较像正常人一点。若肯听我的嘱咐，继续用药调理一年，嫁人生子应无问题；不过，怀孕最后三个月还是少不得由我照料，以防万一。”解释得有够清楚了吧，大爷！骗人不知道你心里在打算什么。罗桑儿嗤之以鼻。

一向淡漠冷酷的南郡王也不免有点讪讪然，但绝不会摆放在脸上，只是嗓音略微沙哑。“表妹既敢夸下海口，愚兄拭目以待。”

“真的吗？”弄晚眼眸一亮，柔嗓轻问，又期待又怕期待落空，“我以后不会再常常生病，把苦药当开水喝？”她没听错吧？

罗桑儿整肃表情。“只要病家肯配合，医家自然尽心尽力。不过，妳也别高兴过头，妳这辈子想学妳师姊那样高来高去、行侠仗义，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不不不，只要能少喝一些药，像寻常姑娘家一样过日子，我已心满意足。”什么江湖岁月，意气风发，对病人而言只属传说之流。

泪雾，在弄晚眼底幽幽漫开。她并未哭出声，只是泪水静静地沿着她白玉般的面颊滑落。多少年了，都以为自己看不到明年的春花绽放，说不茫然却又迷惘，不晓得拖着一身病骨活着是为了谁？

女儿家的归宿，她是不敢指望了，但真能拖累师父师娘一生一世吗？

床榻边，南无春被她这安静的眼泪牵动心弦，一颗心绞痛起来，但也只是静静的把她揽入自己胸膛，心疼地抚着她的长发，给她融融的温暖。

他可怜的小师妹已吃够了苦头，不该再流眼泪。

罗桑儿淡漾笑容，“哎呀呀，长眼睛没见过这样我见犹怜的病家，幸亏我是女大夫，换了我那冰山师兄来，怕也要融冰成水。原来姑娘家娇贵的眼泪足以织就一张网，网住最刚强男子的心。”

弄晚身子一颤，扬起歉意的眸。“对不起，大师兄，把你的衣裳弄湿了……”拿袖子在他衣襟上擦着，却教他一把抓住手腕。

“不碍事。”她是在他身上点火啊！偏偏情窦未开的她不懂。“妳睡一下午觉，等醒来喝完药，身子若舒坦些，我们可以去逛逛市集。”

“我真的可以去逛市集吗？”柔眸点亮期盼之色，“大师兄真的肯带我去？”

“大师兄骗过妳吗？乖，睡吧！”

弄晚乖乖的躺下，南无春亲手为她盖上薄被。“我让流霞、寒嫣留下来伺候妳，妳安心的睡。”

“我不用人家陪我。”她反而不安，双婢理应是伺候王公贵族的。

南无春不容人拒绝。“照王府的规矩，弱质女流的闺阁，须有婢女在房里伺候，无时无刻。”

罗桑儿娇笑道：“这我可以作证，以前我在王府当小姐，还有一名大丫头带两名小丫头伺候我呢！”不过，王爷居然把双婢拨给花弄晚，倒是她始料未及。流霞与寒嫣，除了伺候人细心温柔，兼有一身好武艺。

看来，这位冷面王爷为了宝贝小师妹要住进王府，可谓用尽心思，就怕她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一旁静观的阮非雪看得双目发赤，向来清澄如水的眸子，此时灼烫如火，紧盯向床上的人。再不会看错，大师兄的心全在小师妹身上！

为什么？就只为小师妹病弱堪怜？虽然她还不确定这是否出于男女之情，但大师兄待小师妹特别却是不争的事实。

以前从不觉得，这次离开徐家庄，才使情况渐趋明朗化，大师兄非常在乎小师妹，非常非常在乎，至于在乎到什么程度，她不敢想。

过去大师兄每年回徐家庄一次，小住几天，不见他与小师妹有什么互动，实在是小师妹怕他怕得紧。只有在小师妹闹性子不吃药的时候，那场面……啧啧，可绝对说不上温馨，那样凶恶的强灌药汁，又生得出什么情愫？

平心而论，南无春不是个容易开心的人，他总是酷着一张脸，很严肃，令人无法轻易接近，但高深的涵养与精湛的武艺，又令师弟妹们都服他。

难道当王爷的人，都必须摆出庄重冷情的样子吗？阮非雪不明白，然而，他若是对每一个人都如此倒也罢了，为何偏怜小师妹？

将贴身侍婢寒嫣与流霞拨给小师妹，从头到脚服侍得舒舒服服的；把最宽敞舒适的房间让给小师妹，一天有大半的时间陪伴病榻中的她。

若只是为了遵从师娘的交代，不敢教小师妹有所损伤，有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阮非雪愈想愈妒火攻心。

嫉妒！对，嫉妒。生平第一次，她嫉妒弄晚，甚至希望生病的人是自己。

罗桑儿或可说是一大劲敌，但看情况是她自作多情的成分大些，南无春待她并无柔情。只有弄晚是特殊的，自出了徐家庄，南无春的心思就全在她身上，或者该说……全在她的病体身上，是她的病引动了他的怜爱之心？

一定是这样没错，那不是男女之爱，是兄长对病弱妹子的呵疼与怜悯。

柳眉频蹙，阮非雪心头的紧绷宽舒了些，却又不断在算计如何将南无春的目光吸引过来，用最自然的方式。

如今方知，大师兄偏怜弱女子，她该怎么做呢？

夹一片千层油酥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吞咽下，南无春轻轻扯动唇角。“五师妹身体不适要坐马车，当然可以。”

徐海城舒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原先还担心大师兄不高兴呢！”完成心上人交代的事，他开心的一起用早膳。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五师妹担心说马车是为了小师妹而布置的，别人不方便同挤一车。”其实他觉得非雪想太多了。

“没那回事。”南无春连眉头也懒得皱一下，阮非雪使这一招无济于事。

正在吃香米粥配小菜的弄晚，担忧的问：“二师兄，五师姊是生了什么病？怎么不请罗姊姊治一治？”

徐海城有点尴尬。“她不是生病，只是身体不适，骑马不太方便。”

“那是什么病呢？”弄晚想不出来。

“晚儿，吃一块芙蓉糕试试，好吃吗？想不想带一些路上吃？”

“大师兄知道五师姊是什么病？”芙蓉糕下肚，疑问还是要问。

“不知。”南无春说得干脆。

“二师兄……”

“咳咳咳……”徐海城被茶呛住了。

“别夹缠不休了，晚儿。”罗桑儿看不下去，把金线油塔吞下肚，直接道：“姑娘家的葵水来，不舒服啦！”

弄晚满脸通红，恨不得挖一个地洞钻！

徐海城咳得更厉害，不忘白了罗桑儿一眼，妳也算女人吗？

南无春若无其事的填饱肚子，想到：晚儿会不会有这方面的痛楚呢？找机会问问罗桑儿。

一时间气氛尴尬得不得了，只有罗桑儿满不在乎，她是大夫耶！葵水来算得了什么？这男人哪！平时再怎么能言善道、舌粲莲花，一说到女人家的隐私事，全成了锯嘴葫芦，不知有多避忌。

还有，旁边这小姑娘──

“我说晚儿，妳要脸红到什么时候啊？”

弄晚脸蛋酡红。“没……没有啊！”说着又更红了。

南无春不着痕迹的帮了她一把。“收拾一下，起程。”

徐海城和花弄晚作鸟兽散。

罗桑儿凤眸轻眨，嗓音好娇，“表哥，我可是很虚弱的，受不得马上颠簸，摇散了我一身骨头，可没法子为病家把脉诊治。”

南无春看着她，薄唇嘲讽地牵了牵。“表妹千金之躯，坐马车为宜。”虚弱？烈性子一来，一脚踢飞了一扇窗子，这种女人会虚弱？

总算弄晚的病情已稳定下来。今早还服下一剂宁神汤，预防车旅晕眩，算她有点功劳，南无春也就算了。

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了。

马车前，徐海城扶着身体不适、秀眉轻颦、更见楚楚丰姿的阮非雪上车。

罗桑儿倒是脚蹬一踩便上去了，眉开眼笑道：“阮姑娘真是好福气哪！遇见徐少侠这样知疼着热、情深意厚的好男儿，懂得怜香惜玉、温柔体贴，妳上辈子一定烧了不少好香。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先剔去阮姑娘这位情敌了，我可不喜欢有太多女人爱慕我表哥，我娘还指望我能嫁给表哥呢！”

阮非雪气息猛然一窒，若非已坐稳了，非惊得跌下车不可。莫非扮柔弱也不管用？她不禁咬唇，心窝儿揪扯着，既苦又闷啊！

罗桑儿与南无春才是一对儿？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又是姑表兄妹，同在王府成长，有相似的背景与生活习惯，比起自己，胜算大多了。

柳眉几乎打结，胸口的闷塞感与时加剧，阮非雪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才惊觉马车已走了好一会，弄晚怎么没上车？

掀开窗帘，南无春的黑色骏马正好从车旁闪过，只来得及瞧见他身前坐着娇小的弄晚，搂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骏马疾驰而过。

这是怎么回事？

徐海城骑着马来到车旁，笑道：“非雪，妳舒服点没有？大师兄已告诉我今晚的投宿地点，马车尽管慢行没关系，有我护驾呢！”

“大师兄他们呢？”

“大师兄带着小师妹、萍儿和双婢先行一步，可怜小师妹从没骑过马呢！”

阮非雪恨恨地放下帘子，由原先的错愕、不解，转为恼怒、幽怨、妒恨。

弄晚就在南无春的臂弯里啊！

而她，作茧自缚，反被困在一方车厢内。

苍天哪！请给她一个够分量的情敌好吗？不要是弄晚，不要啊！

胜之不武，输了想死的感觉，太残忍了。

情潮漫漫又如何？徒然困在心中。

这厢阮非雪是哑巴吃黄连，那厢罗桑儿却像是看了连台好戏，笑声险些逸出朱唇，带[奇+书+网]趣的眸光流连在对方脸上。

说什么葵水来身体不适，分明是差劲的谎言，只是很难拆穿罢了。

有意思！看来这次回王府小住，并非她想象中那样无趣，不必逃之夭夭了吧！

南郡王府。

“二爷──”娇嗓轻荡，一双柔腻的小手抚上南永真俊俏的脸，美人指尖带着隐隐香气，才滑过他的挺鼻与丰唇，已教他一把抓住。

“心月。”睁开多情的眼，南永真将纤指放入口中轻咬着、挑逗着。“妳怎么来啦？不是说好了不来书房打扰我读书。”

“读书？”美人的俏睫一眨，娇笑出声。“我看你分明是贪懒睡大头觉嘛！”

南永真嘴唇勾扬，“我自然要养足精神，夜里好伺候妳哪！”

“好没正经的公子爷！”心月红着脸蛋，脑子可没犯晕。“你接我回府，真的没受到老太君的责难吗？你千万别瞒我，我万万不想你为了我这样一位英尘女子而被逐出家门。”这是以退为进，好不容易进了王府，死也要当南家的鬼。

“别人怕奶奶生气，我可不怕，我是她老人家嫡嫡亲亲的宝贝孙子。”笑话！身上真正流着南家血脉的男子，唯有他南永真一个，天塌下来也有老太君顶着。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是宁可自己被撵出去，也不愿你受我牵连，因为，你是我所见过最好的一位男子，不轻贱我，肯待我好……”声音带着轻微的颤音，泪盈于睫显示心中的激动。

“没事的，心月，妳别哭呵！”南永真真是多情的，怜香惜玉的。“奶奶顶多骂我一顿而已，又能怎样？而且，我也向奶奶保证，有妳在我身边伺候我，我不会再时常跑出去，我会乖乖待在家里，好好用功一番，以图出身。奶奶相信我了，而我也乖乖待在书房里不是吗？”

“永真，你待我真好！”心月目光深幽幽的，是温柔且耐人寻味的。“以前，我总以为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均是轻薄的浪荡子，明知我是卖艺不卖身的歌妓，也要借酒装疯的轻薄我，我心里又气又恼又伤心，可又有什么法子？谁教自己命薄如纸，只有任凭他人践踏……”

“别说了。”南永真一手捂住她的嘴，顺势将她往怀中带，胸口发热，柔情似水地说：“心月，往后别再说这些话，妳是洁身自爱的好姑娘，更是我南永真的妾，谁敢瞧不起妳，便是与我作对！”

失意的南永真，自觉命运不济的南永真，从心月身上获得男人的自尊与自傲。他正被崇拜着！

心月依恋着他，崇拜着他，将他当成生命中的主宰，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对他甜美、愉悦地笑着，遂令他不惜拚上一切也要为她赎身。

明知这么做会触怒奶奶，让娘失望，更要紧的，南郡王回府若知道他动用了三千两白银为一名歌妓赎身，肯定会大发雷霆。

哈哈哈……他就是要气死南无春，看他能拿他这位正牌的南家独子怎么样？

当然，也实在是心月太令他着迷了，她拥有的并非妖艳的美，相反的，她一点也不像风尘女子，揉合着清纯与娇丽，但神情却又透着媚，嗓音也甜得好似浸了蜜，生来就该是年轻男子的梦中佳人。

“爷，干嘛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人家？”心月粉颊一烫，心儿怦然直跳。

“因为妳好看，我喜欢看妳、抱妳、吻妳……”

她仰起小脸，任由温热的唇攫住她的樱唇，渴饮着她的芬芳……

突然响起一声轻咳，“嗯哼！”

热恋中的男女赶紧分开，心月十分不好意思，南永真却只是扫兴的瞪了妹妹一眼。“永倩，妳来做什么？”

南永倩粉脸含威，指着心月道：“妳，出去！”下贱女子也配踏进神圣的书房？还勾引二哥为她赎身，等大哥回来会挑起多大的风波啊！

红颜祸水！南永倩想到大哥临走时托付她的事，不免暗恨心月邀媚献宠。

心月委屈的看了南永真一眼，甩袖走了。

“永倩，妳太过分了！”南永真斥道。

“过分的是你，二哥。”南永倩阴郁地说：“你趁着大哥不在，硬是将一名歌妓接进府里收房，简直胡作非为。即便你花言巧语哄得奶奶转怒为笑，可是，你所谓的“上书房用功”就是和妓女关在书房里卿卿我我吗？”

“妳住口！住口！住口！”南永真气死了，怒火中烧道：“心月不是妓女，她卖艺不卖身，是个清倌儿！同样是女子，妳不同情她沦落风尘也就算了，至少妳可以做到不要出口伤人，还有，收起妳的鄙视眼神。”

“想得人敬重，就要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像个良家妇女。她明知奶奶对你期望很重，还不甘寂寞的跑来书房诱惑你，试问二哥，你还读得下书吗？”

南永真不好说自己根本无心读书，与心月无关，只是气恼道：“我的事妳别管行不行？只要妳别去奶奶那儿告状，什么事儿都没有。”

“不巧，正是奶奶要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用功，还是哄她的？”

“永倩！好歹我才是妳的亲大哥。”

“二哥，永远别说这种话。”南永倩眉心略蹙，语气坚定。“打从我出生起，府中便有大哥南无春、二哥南永真，我心中便一直这么认定，并且生了根。二哥，我记得小时候你跟大哥也是很好的，相亲相爱，可是自从爹娘跟你说了那些话，你就变了。有时我真气爹娘，为何要告诉你那些话，徒增你的痛苦之外，又有何益？”而她，也情愿不知道啊！

一时间，南永真心潮汹涌，澎湃激荡。

“没错，我痛苦，我不甘心，这“南郡王”应该是我，却教不相干的别姓人做了去，妳去问奶奶，她就甘心吗？”

“二哥，我求你别这么想，你这是在作茧自缚啊！这王位原来是大伯的，由大伯的儿子传承下去，天公地道。”她上身倾前，费心安抚。

“放屁！”他大吼一声，两条眉毛纠结着，怒声道：“我承认我并非长房长孙，如果他是大伯的亲生儿子，我甘心认了，绝无怨言。可是爹娘都说了，大伯已准备要报请朝廷将我认作亲子，待他百年后由我继承王位，谁知，就差那么临门一脚，跑出一个程咬金……”突然噤声。

“那个程咬金，可是当今圣上。”南永倩轻轻提醒。

南永真痛苦的抱住头。“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为何要这么做？”

“谁敢去质问他？”她轻叹。这个疑问，造成南永真一辈子的遗憾与痛苦，到嘴的天鹅肉飞了，他不甘心，爹娘更不甘心。

在她想来，这全是自寻苦恼，原本就不是属于他的王位，也不曾得到过，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又不是曾坐上王位又被人硬生生拉下，而是从小就知道没希望，为何还要想不开呢？

“莫非传言是真的？”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什么传言？”

“南无春是皇上的……”

私生子！

即使皇恩浩荡，也难堵悠悠之口。

王公贵族没生儿子的所在多有，都是从宗族中选择血缘亲近者抱养之，圣上从无意见。只有南郡王府，皇上突然下旨要老郡王收养三岁的孤儿，还是来历不明的孤儿，教南无春继承王位与庞大的产业，难免引人诸多揣测。

后来南无春几次死里逃生，龙颜大怒，老郡王只好将他送走，拜师学艺好保护自己。及至老郡王仙逝，南无春已十八岁，回府奔丧期间，却有人买通杀手要除掉他。

这回，皇上亲派太子吊唁，并搁下话来，言明在南无春尚未有继承人之前，一旦南无春暴亡，南郡王府等于是后继无人，一切充公国库。

次日，南永真的父亲突然在睡梦中断气，在那之后，一切暗杀南无春的行动宣告终止。幕后指使者是谁？昭然若揭，只是没有实证而已。

而皇上对南无春的厚爱，还让太子与南无春亲近，种种不寻常的恩宠，遂令谣言四起，说南无春是当今风流天子与民间女子所生，无法抱回宫中教养，便下旨要老郡王收养，好名正言顺的在宫中走动。

不论谣言是真是假，南无春十八岁继承王位，二十岁正式回府当家，至今已五年，把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却是千真万确。

撇开私心不论，连老太君都曾感慨的对女儿承认，南无春比南永真更适合当一位王爷。这是南永倩亲耳听到的，从不敢告诉二哥。

她敬爱大哥，心疼二哥，但扪心自问，二哥真不是当家作主的人才。

不服气王位被抢走？那就力争上游，报效朝廷，建立一番功名给大家瞧瞧！

而他，成天纸醉金迷，不事生产，自命风流，从烟花女子的吹捧中得到成就感，真是没志气！这样的人偏偏是她的亲哥哥，她能说什么？

多讽刺啊！正牌子孙远不及抱养来的孩子，该哭呢？还是该笑？

南无春不日便要回府，南永倩有预感，一场风暴即将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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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梅坞的千株梅花繁华刚去，接着便是桃李争春，粉樱招摇，不久就轮到牡丹、芍药、海棠彼此竞艳，随着时序轮替，百花在王府里交接绽放，只有古柏和老松终年顶天立地，静观回廊环绕的各处庭院，有香气息息、水声潺潺的花园，有青石假山、曲水虹桥，可见垂柳临水依依，几丛金线竹长得真好，而沿着一段竹林小径走去，便是王爷的居处“随园”，分东、西两厢。

东厢房是南无春日常起居之处，西厢房有一座藏书楼，是南无春闲余最常流连之处，有一间大书房，时常在这里接见府中管事，处理府中事务。

不过，这次他携同师弟妹们回府，便将西厢房的十余间屋子让出来，妥为安置，各级管事大清早改到水榭旁的“抱水堂”听差。

南永倩等管事都走了，走进“抱水堂”，南无春翻着卷宗，偶尔停下来喝口茶。

这才像个男人啊！有担当又气派，回府三天便将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处理掉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南永倩幽幽地、若有所思地叹息。

南无春抬起眸。“永倩，妳有什么事？”

南永倩凝睇他，双眸满溢柔情。“大哥，我来问你，你怨怪我吗？”

“怪妳什么？”

“二哥他干出那样荒唐的事，纳妓为妾，而我，辜负了你的托付，劝阻不了二哥的荒唐行径，你会怪我吗？”

瞧她紧张兮兮的，他曾经将南永真托付给她吗？南无春鹰眸一瞪，继而恍然大悟。

这位妹子会不会将自己看得太高了？他随口一句，她竟将南永真的事全揽到自己身上。这些南家的女人，都忘了南永真已高龄二十三，是个成年人了。

“大哥果然是怪我的。”见他不语，南永倩沮丧得要死，眼泪几乎要掉出来。“可是我尽力了呀！还联合奶奶要阻止他……”

“永倩，我没有怪妳，因为那根本不关妳的事。”他赶紧打断她的自怨自艾，省得烦死人。

“大哥……”她楚楚可怜地望着他，盼他安慰。

“没事。”袍袖冷冷一拂，俊如刀削的严酷脸庞侧过去，看着窗外的老树。他对女人的眼泪没感觉，只有一女除外。

她有点惶然。“我懂了，你在生二哥的气，因为你一直不肯见他。”

“他正新婚燕尔，何必去打扰他？”移回目光，他漠然道。

“那不算什么新婚，她只是一名妓女……”她急急道，很怕两兄弟翻脸。

“永倩，我并不在乎永真纳妓做妾，但我很难漠视他不尊重我这个当家主人。”俊脸严厉，不假辞色。“今天他如果等我回府再向我提起他要纳妾之事，不错，我会拒绝，因为他尚未娶妻，先纳妾将有碍他的好姻缘。不过，只要他与那名歌妓是真正两情相悦，我并非那么不通人情，我会答应他先为歌妓赎身，安置在外头，待他成亲一年后再接进府，岂不两全其美？”

南永倩愣住了，她没考虑到这些。

“如今可好，他硬是和我杠上了，胡搅蛮搞，全然不顾后果。”他眉眼不动，更见冷光沉得可怕。“他趁我不在，大发虎威，向帐房要了三千两白银，然后叫祖母代他出头，在我刚回府去拜见老人家时，祖母把一切全揽到自己身上，说向帐房支银是她的主意，与永真无关，叫我不妨从她老人家每月的月例钱扣去，摆明了不准我向永真兴师问罪。”

南永倩悚然，她不知道有这一段。奶奶如此偏袒，只是害了二哥而已啊！

南无春不屑地冷嗤。“为何不敢像个汉子一样敢做敢当？他真能躲在祖母的裙底下一辈子吗？永倩，我从未像这一次对永真如此失望。”

“大哥，你……看不起我哥吗？”

“永倩，妳哥的所作所为，妳能打心底尊敬吗？”

“那只是他太沉闷、太痛苦了，所以想反抗你而做了一些蠢事，你就不能同情同情他，可怜他想得到的东西而得不到，才会……”

“他到底想要什么？“南郡王”这个位置是吧！”

“不！不！”她慌忙摇手。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给他。”他叹息道：“如果他一定要当“南郡王”才能活得像个男子汉，我真的很愿意成全他。”

她如闻雷响，骇了一跳，怔然望他。

“你不在乎这个王位？”

“不当“南郡王”，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而永真不当“南郡王”就觉得人生毫无意义的话，那么妳告诉他，他随时可以将“南郡王”的玉印拿去，王爷让他当，顺便将整个王府的重担接收过去，我乐得轻松。”南无春淡道，眼眸跃动无情的冷光。

他有本事喂饱王府中每一个贪婪的胃口，还使财库逐年丰盈，又岂会无法自立？

南永倩看得出来，他真的不在乎这个王位，甚至不在乎南家的亲人。

“大哥，你说这话可是藐视圣恩，是大不敬之罪，快别这么说了吧！”不，不能教南无春跑掉，否则南郡王府会在南永真手中败亡。

“圣恩？一句圣恩可框死了我。”他心中的无奈又有谁明白？三岁小儿，仍嗷嗷待哺，懂些什么？突然有了爹娘、有了奶奶、有了叔婶兄弟，他多渴望家人的拥抱与温暖，可是他得到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若不是爹娘护着他，把他当儿子疼爱，他根本不愿意回来继承王位，接下这烫手山芋。

南永真以为当南郡王很享受吗？很想换他当看看！

南永倩明白他绝非作伪，更不能让他有离去之意，向前两步，满是祈求的眼神落定他身上。

“大哥，你别辜负大伯的一番栽培，你有义务让南郡王府一代接一代的传下去，否则你岂对得起真心疼爱你的大伯？”

疼爱吗？是的。爹娘真是疼他爱他，却又拿一再暗杀他的主谋者无可奈何，因为都是他的家人。

“好利的口舌啊！永倩，妳若是男子，会比永真更适合当王爷，因为妳头脑清楚，整个王府，只有妳和桑儿表妹是真正清醒的女人。”而他，比谁都更早清醒明白，不管有多疼爱他，爹爹都不可能为了他而大义灭亲，或将叔叔逐出王府，能做的只有将他送走。

她无语，阴郁地望着他。她这位英明果断的大哥，待人处事一径地冷情，从不动摇他的意志力，永远的气定神闲，天生注定他会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大人物，即使不做南郡王，他照样可以闯出一番名号！

忽地神清目明，她悚然明白了一件残酷的事实：南无春可以不希罕南郡王的名位，南郡王府却不能没有南无春。

除去睡觉时间，弄晚最常待的地方便是藏书楼底下的书房，她最爱看历史典故、乡野轶闻和前人所写的游记，好弥补自己不能常出门的遗憾。

“大师兄见过皇上了吗？”

“刚回来。”他一早进宫，回府便来看她。

“哇，大师兄好了不起喔！可以跟皇上面对面说话。”小老百姓无法想象的事，对大师兄而言却是常事，弄晚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皇上长什么样子？”

“一个糟老头子，身穿龙袍，装模作样。”南无春私心可不感激“圣意”。

弄晚大惊失色。“你你你不可以说大大大不敬的话语。”会砍头耶！

“怕什么？皇上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还是，妳要去告密？”他逗她。

“我才不会！”

认真的小脸使他突然起了一股作弄的念头，故作沉吟道：“我自然相信晚儿是个好心肠的姑娘，不过，“伴君如伴虎”，皇上喜欢阿映奉承的臣子，我天生不是那块料，掉脑袋是早晚的事。”

震惊的眸子有藏不住的惊惶失措，弄晚心口倏地一紧，忘形地抓住他的手道：“大师兄，你可不可以不要当南郡王？我们一起回徐家庄当普通老百姓好不好？以你的才干与魄力，到哪儿不能安身立业？”

“妳担心我的安危吗？”

“当然啊！皇帝老儿那么坏，偏要教你当南郡王，害你不只一次被人暗杀……”倏然住口，瞪大无邪的眸，仓皇掩住嘴巴，转过身子。完了，完了，师娘说过要装作不知道大师兄的身世。

他黝黑的眸子盛满她看不见的淡淡笑意，还有莫名的释怀。

“师娘告诉妳的？”上前由后方抱住她纤细的身子，让她坐在他大腿上，感觉得到她在发抖，他在她耳边低柔地道：“别怕呵！晚儿，永远别怕大师兄。妳怕我这点，最伤我的心。”

“对不起……大师兄……我不是故意要知道的……”泪，已盘旋于眼眶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柔雅嗓音努力解释着。所以说她很讨厌知道别人的秘密嘛！师娘偏要告诉她。

“知道什么？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这是事实啊！虽然没必要四处宣传，但我并不否认，只是没有人会那么不识相的当面点破罢了！”

“我真真真的不是故故故意……”

“妳又结巴了。”南无春简直啼笑皆非。

“大大大师师兄……”弄晚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大师兄面前，她一紧张就会结巴，想掩饰一下都不行。

“我又不会杀人灭口，妳何苦弄得自己紧张兮兮？”

“可是……可是……”她更羞愧了。

“我的身世在京城里算不上什么秘密，我那个弟弟逮着机会就四处宣扬，真是太不了解人情世故与官场文化，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击我，殊不知徒然教人看清他只是一只落水狗的悲哀。”他索性开诚布公道。

弄晚抬起小巧娇憨的脸庞。“大师兄，你真的不介意？”

“事实真相，我从来无意隐瞒。我不会主动宣之于口，那是因为我不愿伤了养父母的心。”

弄晚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

“不知情的人定是说你邀天之幸、皇恩浩荡，谁会去追究其中的内幕？”

“这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孤儿平空得一个世袭爵位，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少不了背后议论纷纷、妄猜圣意，就是没人会去关心那个孤儿内心真正的想法，是否愿意承担这个重责大任。

南无春黑眸迸出精光，很早便看穿了世态炎凉，人情如纸薄，不会再为了这些事而心海翻腾。

真正教他甘心坐上南郡王这位置的，说穿了是为了弄晚的病，即使是家财万贯，药材商会抢着先巴结“王爷”，将珍贵的药材送到他面前来，方便他搜购。

这话他不会告诉晚儿，不想她心里有压力，或觉得愧对他。何况，这许多年来，他因网罗珍贵药材而变得精通药材，自创出一条生财之道。

他出资开设的茶楼，卖的养生汤品与粥品，已是京城第一出名的茶楼。

弄晚微皱眉。“大师兄，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知道。”他于她纠结的眉心烙下一吻。

“我也不知道。”她抚上自己的眉头，“你为什么吻我？”好羞人。

南无春勾唇一笑。“妳是大师兄最喜欢也是最牵挂的人，不许妳皱眉头，我看了会难过。除了无法给妳一对父母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给妳。”

“给我……什么……”

“我的心，我的一切的一切。”

有点心慌，有点不知所措，有点不自在，像中了蛊般迷乱着，渐渐承受不住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存心要她放纵自己沉醉在他温暖的怀抱中。

只是，真的可以吗？

“大师兄。”被他的话弄乱了的心，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真诚与执着，她睁着无邪的眼凝望住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突然……”

“妳觉得被冒犯？被轻薄了？”扬起魅人的笑痕，他直言无讳地问。小师妹心思单纯，他不打算在感情和她拐弯抹角。

“不，不是，我感觉得到大师兄是打心底疼我怜我，只不知……”那是爱吗？弄晚直觉不信地摇头，大师兄怎可能爱上她？

南无春直捣黄龙。“我不只是疼妳怜妳，更是打心底爱着妳！”

“不不不不可能！”弱小的声音无法置信地结巴起来，她怎么配呢？

“不知从几时开始，我心底总是牵挂着妳，妳小时候可爱娇憨的模样，跟前跟后地黏着我的依赖，早已占满我整个心房。妳的存在，教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个孤独的人。”南无春低嗄得几近性感的嗓音轻柔地催眠着她。

“当妳遭遇意外，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大家都以为妳没救了，我的心跟着破了一个大洞，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填满它，痛苦与绝望攫住了我，我只有死命抓住一点不放：绝不能教妳死了！就算要我倾尽所有，也要让妳活下去！”

他眸中炽烈的在乎，深深震撼了弄晚。

看着她那震惊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坚冷的心房早已为她满溢怜惜之情，毕竟她还小，才刚及笄啊！

“幼小的妳，使我不敢动男女之情，一心一意只想让妳活下去，身子骨能一年比一年更见起色。况且，后来妳变得很怕我，我反而不知道该拿妳怎么办，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了。”

她虚弱地喊一声，“大师兄！”很想叫他不要再说了，但心跳却又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心底泛起莫名的悸动，舍不得不听。

他也容不得她逃脱，低沉的语调有着说不出的霸道与温柔。“从我接掌王位以来，祖母一直希望我早日成亲，我总是敷衍着，加上职务繁忙，也很容易推托过去。直到最近一两年，老人家变得愈来愈积极，甚至假借名目举办“夏日百花宴”，广邀名媛淑女，就是要我从中挑一位妻子出来。”

“你就没一个看中意的？”还不懂得吃味，只是心里怪怪的。

“貌美贤良的淑媛不少，却没一个教我心生怜惜，更别说产生爱意了。”魅惑一笑，他的大掌包覆住她的小手，低沉雄厚的男性嗓音轻轻敲进她心坎里，“今年的围炉家宴，祖母旧话重提，一再追问我“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倒是说呀！”当时，我心底自然而然地浮现小师妹的倩影！别个什么女人我都不要，我只要花弄晚！我突然明白过来，懂了自己的心意。”

他理所当然的悄悄收紧大掌，一股灼热包围着她的手，陌生的悸动缓缓地在她柔软的心间漫开，忘了要挣脱，只有红霞染上她白净的小脸，才惊觉自己对他竟起了羞涩的情绪，大师兄不再只是大哥哥，而是一个异性、一个男人。

“大师兄，我配不上你。”一片红晕的素净脸容平增娇色，依偎在他健朗宽大的胸前，不再那么自在，因为在南无春眼里，她不只是小妹妹，还是一个女人，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

“为什么？”

“我身体不好，只会给人添麻烦……”

“妳又不是今天才身体不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妳的病情，我自然不介意才会一直喜欢着妳，喜欢到变成了男女之爱。”

真情流露的话语使弄晚清澈的眸子罩上一抹迷蒙，眼眶里所凝聚的水气瞬间决堤。“大师兄是大傻瓜……晚儿根本不值得你动感情……晚儿什么也不能给你……还会生病……好傻的大师兄……大傻瓜……人家会笑你……”哽咽着叨念，布满泪痕的小脸却是一片感动之色。

“为了妳，我情愿做个快乐的傻瓜。”他动情的更加搂紧她，恨不得把她完全嵌进怀里。“好不好一辈子陪着妳傻傻的大师兄？晚儿，我明白这对妳而言是太突然，但是，却已在我心里千回百转了许多年。妳喜欢我吗？晚儿。”托起她尖润的下巴，低柔地询问她的心意。

回想这一路走来，大师兄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即使她病倒在客栈，耽搁了行程，他眸中闪烁着的是心疼与无限爱怜，而非嫌憎。弄晚的心一阵阵甜蜜，她点点头，承认自己心中的感情。

“我喜欢大师兄，除了师娘，我最喜欢大师兄了。”她垂下眼睑，害羞道。

虽然被排在第二位，他炯亮的眸底还是有掩不住的欣喜，反正师娘又不能跟他抢老婆，他有信心迟早会将弄晚的心牢牢地牵系在他身上。

“我好高兴！晚儿，我真的高兴妳没有拒绝我，就算妳只是喜欢我而没有爱上我，没关系，我有耐心慢慢等妳开窍。”吻着她的眼，他动情地呢喃。

“大师兄开口闭口爱呀情呀，都不会害羞吗？真不像平时冷眼冷眉的大师兄呢！”弄晚羞涩地小声道。

南无春呢喃道：“冷情待世人，痴心恋弄晚。”

弄晚清滢的眸子泛着丝丝泪光，“我不配的，大师兄，我不配的……”他的深情厚爱令她铭感五内，但自己除了这一身病骨，又能带给他什么呢？

“好傻的晚儿，只要妳也真心待我。”他眼眸里刻画着深深的溺爱与眷宠之情。“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妳十五岁，及笄了，可以不用再压抑自己，光明正大的将妳接过来，呵护着妳、宠爱着妳。”

“你这样值得吗？大师兄，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她又是欢喜又是苦恼。

她认真的模样让他笑出声来，贪看她如玉温润的小脸，轻啄秀气的巧鼻，轻哑开口，“我只愿看到妳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是我最大的回报。”薄唇落下，攫夺了她那张惹他心烦意乱的樱唇。

温柔且噬人心神的亲吻挑动了她不解男女之情的初恋情怀，教她迷惘的眸中细细流动着初生的热情，迷乱的意志无力推开这炙人的缠绵，屈服于他狂野的唇齿囓咬与舌尖纠缠，像宿醉了般，娇弱的身子瘫软在他的怀抱里。

狂乱的心是不听使唤的快速，初吻的滋味羞红了雪白的小脸。

礼教已被拋之脑后，刚萌芽的爱情逐渐深植于心田，弄晚羞怯地垂下眼，怕看他灼热且深情的眸光，令她几乎不能喘息。

心乱了，只为大师兄而悸动不己，火热、羞怯又甜蜜。

“不喜欢吗？”小姑娘初初动情的模样美得不可思议，南无春的心不由自主的飞扬，偏还要坏坏地问上一句，笑看嫣红的双颊愈发红艳。

“大师兄好坏！”弄晚更不敢抬起脸来，火烧般的容颜益加往他怀里深埋。

得偿所愿啊！眼波流转，南无春端正贵气的面孔浮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暖玉温香抱满怀，人生得一红颜知己，夫复何求？

在这一刻，南无春是幸福的，并且下定决心要将这份幸福延续下去。

不计一切！

谁胆敢破坏他的幸福，杀无赦！

冷月高挂，寒星点点。

夜风徐徐轻拂，湖心的“冷香亭”灯火通明，十数名小厮婢女来往于九曲桥上，送来一道又一道的精致佳肴。

王府的奢华与气派，使阮非雪原已浇熄的冀望又悄悄萌生。

夏日沉闷没胃口？简单，移驾“冷香亭”用晚膳，清风拂送暗香，令人胃口大开，眼前的佳肴美馊更引人食指大动。

前呼后拥、呼奴使婢的生活，谁不想望？

这几天，徐家兄妹和阮非雪受到贵宾般的款待，由周易与寒德轮流作陪，游遍京城内外的名山胜景，吃遍各大酒楼的美食与点心，往往玩得乐不思蜀，忘了小师妹弄晚孤身一人在王府养病，游山玩水没她的份。

阮非雪一点也不同情她，反正她有双婢贴身服侍，医治她的罗桑儿也住在府内，随时可以陪她解闷。不知道的是，托言公事缠身的南无春，总是在他们出门不久，便回“随园”与弄晚作伴，还对弄晚吐露情衷。

南无春会对女人甜言蜜语？任谁也想象不到。

今晚除了师弟妹们，南无春还邀了南永真、南永倩、罗桑儿一道，让双方正式会面，免得哪天在王府中巧遇却相见不相识。

另有一位不请自来的贵客，便是武状元张鹤林，是老太君娘家的侄孙，向来与南无春交好，是可以说知心话的好朋友。

“不得了哇！无春，你的师妹一个个都是美娇娃。”张鹤林天性豪爽，有话直说，阮非雪的娇艳、徐悠萍的俏丽、花弄晚的弱不胜衣，各有各的美啊！

南永真哼一声。“哪里及得上我的心月？”在贵公子眼里，江湖儿女全是粗俗的，还不及一名歌妓风雅解语。

南永倩低喊，“哥！”别把妓女拿到枱面上丢人现眼行不行？

罗桑儿更不甘寂寞，娇媚酥人的嗓音轻道：“张家表哥，把手伸过来我把把脉，看你是否肝肾两虚，导致眼花目浊，没瞧见第一美人就在你眼前。”

张鹤林哈哈大笑。“桑儿表妹，妳美若天仙，无人敢否认，奇怪我怎么没有爱上妳呢？”

罗桑儿媚眼一瞪。“那自然是你有眼无珠，心里只容得下古晴心一个，可叹佳人眼高于顶，又想当状元夫人，又舍不得角逐王妃宝座的机会。”

张鹤林有点拉不下脸。“妳少胡说了！”

“我胡说？我是说错了你喜欢古晴心，还是弄错了古晴心明日就会进府小住三天，和其它几位大家闺秀一起参加“夏日百花宴”？”罗桑儿笑得千娇百媚，却又不怀好意。“因为我也是王妃后选人的其中之一啊！自然要弄清楚我的竞争对手有哪些人。”

张鹤林一脸难看，他也是听说了，才想打听一下。

南无春偏冷强硬的嗓音扬起，“那是祖母的乐趣之一，老人家怕寂寞，找个名目让几位名门千金进府陪她解闷，与本王无关。”

光棍一点就明，张鹤林笑逐颜开。

罗桑儿不依道：“表哥，你怎么可以破坏我梦想当王妃的希望？”

南永倩不屑道：“是姑姑的奢望吧！”嫁出去的女儿年轻丧夫，要守寡也该在婆家守寡，而姑姑却回娘家一赖便十多年，还指望女儿当上南郡王妃。

听说，若不是罗桑儿的个性不够贞静娴淑，姑姑原本打算将她送进皇宫，想凭美貌捞个贵妃封诰。

罗桑儿才不在乎她那副嘴脸，吃笑道：“我和南郡王是姑表兄妹，还有希望被选上，过过王妃的瘾，强过某个人“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啰！”大家一起长大，要掀底，谁不会？

“罗桑儿，妳──”南永倩粉脸涨红。

南无春斥道：“要吵架，私底下去吵，别吵到我面前来。”转眼见弄晚脸色不太好，吩咐流霞将“银耳炖鹌鹑”送去弄晚房里，吃了润肺安眠。

阮非雪不想看大师兄对小师妹的体贴，装作有趣的问罗桑儿道：“这“夏日百花宴”是什么？是王爷的选妃宴吗？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罗桑儿笑道：“谁教表哥一直未娶，王妃之位空悬，加上外婆抱孙心切，便连续三年办“夏日百花宴”，把一些外貌佳、出身好的小姐召进府，在表哥面前晃过来晃过去，看能不能引得他大动春心。至于来的有哪些人？”沉吟了一下，她冲着阮非雪古怪一笑。

“比如古晴心，是我阿姨的女儿，她与这位张鹤林表哥算是青梅竹马，有情在先，张表哥还是一位武状元呢！可惜她依然不满足，又想当状元夫人，又舍不得“南郡王妃”的虚名。说来说去，南郡王是害人精，他早一日成亲，也好教那些痴心妄想的女人统统死心，乖乖去嫁该嫁的人。”

在说我吗？阮非雪瞇起眼，精致如玉的脸蛋泛起得体的笑容，她才不会傻傻的对号入座。

不过，从罗桑儿的描述中，那些即将人府待选的姑娘几乎全是老太君看中意的，不是她娘家的亲戚，便是王府的姻亲，亲上加亲的意味很浓。

阮非雪冷嗤，挑衅地对着弄晚盈盈浅笑。大师兄果然只能是大师兄，一回到南郡王府，他便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只能婚配贵冑仕女。就算大师兄怜爱小师妹又如何？顶多是当小妾的命！

阮非雪可是不屑为之。

弄晚有点茫然，眉间浮上淡淡忧郁，眼神缥缥缈缈地向夜空凝望。

“夏日百花宴”？老太君要选王妃？惊疑中，她一夜无语，只是一颗无措的心千回百转，直到某种异样的情绪跳入她脑海里，逼她问自己：万一大师兄真的娶妻了，她该怎么办？

星儿闪闪烁烁，就是不会回答。

眼看大师兄坐在王位上，完全是一副王爷派头，谈笑风生，威仪天生，不再蕴涵着无限宠溺的深情目光看着她，彷佛离他好远好远，她的心为之一紧，头一回尝到酸楚的滋味。

她有点明白了自己的天真，长年养病使她忘了世俗规范和门户之见。

但大师兄知道啊！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才对。

既然如此，大师兄为何要向她表白，挑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

一抹微笑、一记轻吻，一个拥抱、一番情话……润泽她的心田，莫非全是春梦一场？

她真的不懂。

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乱、这么痛？

她垂下螓首，无意识的绞弄自己的纤指，搅得自己头昏眼花，胸口窒闷涨痛，尝试要呼出那股闷气，却适得其反，左胸一阵绞痛……

“呜……”她捧心呻吟一声，意识开始抽离，身子软倒。

“晚儿？”南无春厉吼一声，奔向瘫软的弄晚，心痛得不得了，忙扶起她的身子，见她唇无血色，五官皱拧起来，他心焦如焚，“晚儿，妳怎么了？妳哪里不舒服？”

“大师兄……我好痛……心好痛……”她气若游丝，接着晕死过去。

南无春忙将她拦腰抱起，厉声大吼，“罗桑儿，妳这该死的庸医，给本王滚过来！”发狂似的往“随园”奔去。

罗桑儿眉挑得飞高，她可是有骨气的，绝不滚过去，而是施展轻功，很有气质的衣袂飘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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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居然说我是该死的庸医，太失礼了！”

在铜盆中洗净玉手，罗桑儿把人救醒之后，开始不悦的啐啐念。

南无春拧着眉道：“妳如果不是庸医，晚儿怎么会突然心绞痛晕过去？”事起突然，害得他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这……”罗桑儿也想不通。

南无春锐利的双目迸出火光。“妳对晚儿的病情到底有几分把握？不行的话，趁早言明，本王亲自去请妳师父下山一趟。”

“我是很有把握啊！即使把我师尊请来，诊治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狡辩！”厉眸一瞇，嘴角徐徐扯出一撇冷笑。

“喂！你不相信我，干嘛请我来？”

“误信谗言。”

“你……”罗桑儿气得想跟他干上一架。

当初若不是南无春作主让她去学医，老娘根本不会放人，就这一份恩情，使她不得不忍耐他那张浸了毒药的嘴。

正常的男人不该对美女好声好气的吗？可见南无春绝非寻常人。

“大师兄。”弄晚强撑起身子。

“妳别起来。”南无春坐回床边，按住她两肩，低柔且关切地对她道：“师娘说妳每次晕倒就必须在床上躺两天，否则会生出大病来的。”

看着他担忧的眸，弄晚柔顺道：“我会乖乖养病，乖乖吃药，可是，你别再怪罗姊姊了，她对我已尽心尽力，使我连续十天感到神清气爽，这在过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罗姊姊的医术真的非常高明，大师兄千万不可错怪罗姊姊！”

罗桑儿连连点头。大人明察呀！

“那妳告诉大师兄，妳为何突然身体不适而晕厥？”

“我只是……”弄晚觉得羞赧，声声梗在喉咙里，吞吞吐吐的。

“只是什么？”南无春追问。

“没有啦！我胡思乱想了一些事情，弄得自己心里不舒服，没想到会那么严重。”弄晚随口敷衍。教她怎么好意思说她很在乎大师兄的婚事，在乎到心痛的地步，眼下房里有那么多人，她的脸皮一向薄。

更深的疑问浮现在南无春深沉的眼里，狐疑的凝起浓眉，但是看小师妹把脸转向里面合上眼，分明在逃避问题，只好先放她一马。

徐海城等人也都关心弄晚的病情，更好奇南无春毫不遮掩的情感。

弄晚在宴席中突然晕倒，大家固然不知所措，而南无春过度紧张的反应，更使大伙儿瞪大了眼珠子，那炙热得融人心弦的感情，如果还不能证实大师兄爱上了小师妹，大家岂不成了睁眼瞎子？

眼见为实呀！

当弄晚突然无预警的发病，南无春完全无法自己的表露出真感情，半点不复见平日的冷漠威仪，任谁也看清了他将弄晚视若珍宝！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徐海城和徐悠萍百思不得其解，阮非雪则难以排解若有所思的怅然，为什么让大师兄倾心眷恋的人不是她？为什么要让她在一身是病的弄晚身上目睹到深情款款的南无春？

这是不可能的，哪个男人会喜欢病西施？阮非雪想说服自己看错了，但事实摆在眼前。

多么苦涩难咽的滋味啊！生平第一次，她败在弄晚手下，败得很惨。

两人甚至还没有正式交锋，她便一败涂地。这算什么？

南无春起身道：“夜深了，诸位请回房安歇吧！”

徐海城被好奇心压倒一切，上前一步问道：“大师兄，你对小师妹是……”那张威仪的脸令他有所迟疑，但他疼爱小师妹多年，也不能坐视小师妹妾身未明。

“我爱晚儿，我会娶晚儿为妻。”南无春徐缓的嗓音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哗！一语道破耶！大师兄半分含蓄也无。

“真的？”徐海城一时难以消化这份惊喜，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愧对小师妹，又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娶小师妹，最忧心的便是她的未来。“大师兄，你真的愿意娶小师妹，照顾她一辈子？”他在作梦吗？终于可以放下罪恶感吗？

“我爱晚儿！我会娶她！”南无春重申。

“太好了！太好了！爹娘若晓得，一定会为小师妹终身有托而感到高兴。”徐海城立时泛开欣喜的笑容。

师父师娘早已知晓！南无春在肚里补一句。

“哗，大师兄好酷喔！”徐悠萍险些尖叫，还好在大师兄的瞪视之下，及时想到小师妹需要静养，放低音量道：“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爱上小师妹？何时向她告白的？是不是趁我们出去游山玩水时，偷空盗走小师妹的心啊？”

南无春赏她一句，“无可奉告！”即使是师娘也不可能从他嘴里挖出答案。他只尽告知的义务，告诉他们结果，不负责传播过程。

徐悠萍吐吐小舌，哼了一声，心想：我不会去问小师妹！

沮丧与不甘填塞阮非雪的心房。

徘徊在自尊受创与暗恋破碎之间，她心中的怨气与痛苦并重，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不怒吼出声，不教嫉妒扭曲了她精致秀丽的五官，她转身冲出弄晚的房间，回房把自己埋在软被里痛哭一场。

徐海城和徐悠萍兄妹，笑着回房睡了。

罗桑儿不是不意外，而是她在医病的过程中，多次目睹南无春对弄晚的关怀与挚爱，还有他跟弄晚讲话时的温柔语气，真可以气昏一票爱慕他的女子。罗桑儿心里便有数了，但没想到他会肆无忌惮的公开来。

“你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虽然她是很喜欢花弄晚啦！但美赛嫦娥下凡的她，身为美女的骄傲不可避免地崩溃了一小角。

南无春锐目一瞇。“妳指的是什么？”

“方才跑出去的那位姑娘，她心里偷偷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他反问一句。

这么说他是明明知道却装傻啰？想想也是，说穿了，师兄弟还当得成吗？

罗桑儿跳过。“那你也不应该公开对晚儿的感情，外婆一定会阻搅……”

“我只认定花弄晚一个！”南无春强悍道。

“好，你王爷高兴就好。只是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是花弄晚？”

“妳也看轻她一身的病吗？”语气平淡却危险。

“怎么会？能够医好她，可是身为医家的骄傲。我只是好奇一向眼高于顶的你，为何独钟你的小师妹？”

“那拥有天仙之姿的妳，为何暗恋妳家的冰山大师兄？”他回敬相同的疑问。

罗桑儿面红耳赤。“你你你……你还是一样该死的讨人厌！”哦！她的秘密怎么会被发现？还是被这块冷硬的大石头发现，没有天理啊！

她落荒而逃了。

见状，南无春心情愉悦的笑了起来。

以退为进，以问制问，他总会教他们明白，太好奇是于事无补的。

他的脾气既倔且硬，除非他甘心放下身段，自愿轻言软语，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全是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背身而眠的弄晚，只是装睡逃避问题而已，把脸贴在绣花枕头上，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听着，心湖震动，字字句句触动着她。

大师兄真的说要娶她吗？他只认定她一个吗？

她的心思一向单纯，长年养病的日子过得很封闭，是大师兄轻悄悄的启开了她原本不识情滋味的心扉，他的温柔体贴使她由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渐渐接受，虽然她常常会疑问，这真的是那个冷情淡漠又严厉的大师兄吗？

过于美好的命运转变成让人患得患失，身带恶疾的小孤女当能匹配郡王爷？

然而，心中情愫已悄然滋长，又岂能说放下就放下？

年纪尚幼的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将心头那份混乱化为言语，只好学一学鸵鸟。

双婢端着消夜和熬好的药进来。“小姐已睡下？”

南无春来到床前，在弄晚耳边轻道：“醒一醒，喝了药再睡。”

弄晚睁开眼睛，躺平身子，直接看入他炯炯有神的双目。“我没有睡。”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力感，正是她此刻最佳写照。

南无春挥手令双婢先退下。双婢把东西搁在桌上，退出去，带上门。

弄晚拉着薄被紧裹着，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无依的大眼睛显得特别惹人怜爱。

他把药端到床前，仰首一口含进半碗药，蓦然垂首吻住她的小嘴，将口中的药慢慢哺进她嘴里。一碗药分两次喂完，尚且伸出舌尖舔过唇上的药渍。

迷蒙的眸子盈满羞意，她如梦初醒般的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哪有人这样喂药的？羞死人了。

“以后不吃药，都这样喂好了。”他半点不害羞的调侃道。

“我没有说不吃药啊！”她羞怯地咬咬唇。

“因为妳一直在装睡，不是逃避吃药，那是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啊！”

“晚儿，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妳心里有事不能向我坦白吗？”他轻叹一声。“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妳并没有将我看得很重，所以有事不能对我说。”他不掩饰他的失望与失落，离床起身。

“大师兄，我不是这意思……”弄晚急了，爬起来要抓住他的手，上半身垂挂床沿。“大师兄，你不要生晚儿的气，不要不理晚儿，我……”

“妳快给我躺好。”看她差一点跌下床，他吓出一身冷汗。

重新躺回枕上，弄晚细声细气道：“我不是心里有事不告诉大师兄，而是我想明白了，一切是我自己想太多，我既然接受大师兄的感情，就应该信任大师兄，不该听到一些风声耳语就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真的想明白了？”他眼中泛出星芒。终于也弄明白小妮子在心痛些什么，小丫头果然禁不起激。

“是。”她小声的应道。

“真是个傻丫头！”他轻捏她的俏鼻，无可奈何却也无限宠溺的道：“妳[奇+书+网]只需专心养病，其它的事我会处理。等妳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当我的新娘啊！”

好羞人呀！

漾着幸福的绯红脸蛋，一双明眸眼波流转，让弄晚情难自己的甜蜜微笑。

“我真的可以当大师兄的新娘吗？”又欣喜又疑虑。“你的家人会同意吗？”

“妳才是我最爱的家人，没有人比妳的存在对我更重要。”

弄晚坐起身，将自己投入他怀里。

“大师兄……”她声音低唤，羞涩地蹭着他的胸。“我好高兴、好高兴……我以为自己是没有未来的，只能苟延残喘的活着……”

“别说了，晚儿，妳从来就不是一个人，除了师父、师娘将妳视若己出，我即使身在王府，心里总是牵挂着在徐家庄的妳，若不是师娘每十日便以信鸽向我报平安，让我知道妳并无大碍，我早已丢下王位，守在妳身旁了。”

弄晚一抬眸，对上他深情缠绵的眼波，又害羞的把脸藏在他胸怀里。

南无春佳人在抱，心满意足地闻着她身上混揉着少女馨香与青草药香的味道，熟悉且教他心恋不已，他不自禁地陶醉其中，高傲的心为之倾醉。

他的小师妹是他生命的原乡，情爱的源头，即使后来带着一身病骨又如何？他永远也不会拋弃她。因为没有了她，他根本不懂得爱人。

弄晚教会了他，原来爱一个人是可以没有任何条件的，更不在乎付出得太多，而回报的太少，反而付出得愈多他愈快乐。

“这次回徐家庄，我可是下定决心要向师父师娘讨人，请他们放心将妳交给我，因为妳已及笄，够大了，加上我让罗桑儿去学医已有小成，有她留在王府为妳诊治调理，对妳有益无害。”

“你让罗姊姊去学医是为了我？”闻言，她愕然地微抬头。

“是啊！她可是托了妳的福。”他顺势与她额抵额，眼对眼，薄唇贴在她唇上，轻声道：“罗桑儿自幼喜欢读医书，可惜身在王府，姑姑一心指望她攀龙附凤，不可能放她离家拜师学医，她常常气得暗自流泪。”

“大师兄肯帮她真好。”

“我是有私心的，妳生性腼觍，面对男性大夫有些话会说不出口，心想有位女大夫跟在妳身边，岂不方便？而我，可是很讨厌有其它男人的手碰到妳，即使是大夫也一样，这才帮了表妹一把。”他宣誓着霸道的爱。

“罗姊姊知道吗？”虽然双颊涨得通红，弄晚仍忍不住反问。

“当然，我可是跟她谈好条件才为她引荐名师。”他肯定的回答。

“大师兄为了我而费尽心思，我却一点也不知道，以前还当你是一个凶神恶煞，你却丝毫不计较，让我又是不舍又是惭愧。”

“妳说，妳要如何补偿我？”

“我不知道……”

“我却知道。”

不待弄晚不耻下问，他的薄唇已主动贴上她微启的樱桃小口，温柔的轻吮、舔弄，哄慰着不解世事的弄晚，任他将舌尖探入纠缠……

“唔……大师兄……”唇舌辗转交缠，娇喘不已的弄晚忍不住惊慌的低吟。

“嗯？”南无春满心不舍的松开弄晚被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

纵使万分舍不得放开她，他只能强迫自己自制。

他不能在名分未定之时，伤害了他最重要与最宝贝的小师妹。

那就轻咬舔潋她如珠玉般的软嫩耳垂……

“啊！呵呵呵……好痒……不要啦！好痒……”弄晚笑着闪避他的啃咬吸吮，无法自己的笑瘫在他怀里。“大师兄好不正经！”娇喘吁吁。

轻轻拍抚她的背，南无春心田满溢暖流。“谢谢妳，晚儿。”

“呃？”弄晚不解，她才是该道谢的人哪！

“谢谢妳随我回府，谢谢妳没有拒绝我的爱。因为有妳，我才有办法忍受继续在南郡王府中生活下去。这里没有真正爱我的人，也没有我想爱的人。”思及过往，南无春仍不禁泛出一阵恶意，苦涩地笑着。

“如果我够狠，应该拋下这里的一切一走了之，因为这个王位不属于我。可是，爹娘对我有情、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南郡王府在永真手里败亡，我必须守住它。晚儿，妳愿意陪着我守住这座孤城吗？”

“我愿意。”弄晚低应，好心疼大师兄的命运，轻吟两句诗，““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这一辈子，我赖定了大师兄，好吗？”这个真切爱着她，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男人，她不再放开了，即使把命舍给他都愿意。

“我太高兴了！”听到她的告白，他为之心折，无限的幸福感剎那间包围住他，结束了他单方面的思恋之苦。

他笑着亲了亲她，绝对心疼，绝对温柔。

“相信我不会把妳困在这里太多年，只要南家能出现一个有担当的男丁，我会设法将一切交出去，物归原主。”南无春语重心长的说：“我只想把妳的身子养好，然后带着妳五湖四海逍遥游，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好的，大师兄，我都听你的。”

抬起头，她笑得清丽灿烂。

这一生只要有大师兄相伴，住茅草屋也是幸福的！

南无春突然公开表示对弄晚一往情深，在老太君七十大寿的“夏日百花宴”上，宣布将迎娶弄晚为妻，立她为妃，当场将老太君活活气晕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老太君抬回房，由罗桑儿针炙后醒了过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太君气冲斗牛，宽大的卧房内挤了一堆女眷和她的金孙南永真，唯独不见南无春。“那臭小子呢？”竟然没有留在床边尽孝，他就一点也不担心地醒不过来？哼！想她死是吗？她偏偏老当益壮。

南永倩忙安抚道：“奶奶，大哥进宫晋见皇上，等他回来会先来见您。”

“见老身是不是被他气死了？他作梦！老身会好生活着监督他，看他有没有亏待了永真！”老太君冷哼一声。

南永真马上和奶奶坐在一块儿，孺慕之情深浓。

罗桑儿一脸笑咪咪。“好啦！外婆没事就好，看您老人家这么有精神，斗志高昂的要对付大表哥，活到一百岁大有可能。”

恶，恐怖的老妖婆，活该南永真一辈子长不大！

“老身岂是会对付自己的孙子？即使不是亲孙，也叫老身“祖母”叫了二十多年，老身要求的从来不多，只有孝顺、听话！”老太君冷哼一声，硬着嗓又道：“孝顺二字，重在“顺”字，不顺从老身的命令便是不孝！咱们可是名门之后，王族贵冑，岂有娶民女为妻的道理？何况还是身带恶疾的病秧子！”

满室泛滥的静默，老太君是标准的一言堂，别人只有附和她的份。

“桑儿，妳也太不象话了，王爷请妳为他的小师妹治病，妳应该看得出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私情，居然没来禀告老身！”老太君面色沉沉。

南姑姑连忙寒着脸轻斥女儿，“桑儿，妳太不应该了，枉费姥姥疼妳。”

罗桑儿在肚里吐舌头扮鬼脸，表面上连忙喊冤，“冤枉啊！外婆，您也晓得王爷那张石板脸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心里有喜欢的姑娘，谁会知道嘛！我为晚儿姑娘治病时，王爷都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还有他其它的师弟妹们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异状啊！

“若说有的话，只有一次，前些天在湖心的“冷香亭”夜宴，晚儿姑娘忽然发病昏倒，王爷表现得很紧张，立即抱她回房……可是，当时永真表哥和永倩都在场，我以为永真表哥会告诉您。”

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罗桑儿推得一乾二净，这可是寄人篱下者必学的绝招。

老太君威严的目光扫向金孙。

南永真不以为意道：“奶奶，像我这样的贵公子，眼里除了风雅、有才气的解语花，是看不见村姑俗女的。”

罗桑儿好笑道：“就像心月？”

“没错：心月是一美妙的解花语，她安慰了我失意的心灵。”南永真唇边荡出一抹悠悠笑容。“桑儿表妹原也是我心中一朵名花，可惜入了红尘拜师学医，感觉上就俗气了，否则我倒是不介意和妳亲上加亲。”

幸亏老娘逃得快！

“免了，我学不来你的风花雪月，我情愿俗气些。”罗桑儿朝他笑睨了眼，心里可是打定主意，情愿终身不嫁也不嫁给这种无法自立的软脚虾。

老太君心里何尝不明白？但毕竟他是南家唯一嫡亲的血脉。

这话尴尬哪！只能放在心底。

心窝一股莫名的窝囊气，来到唇边成了凉悠悠的叹息。“永真，妾侍是用来照顾你生活起居的高级丫鬟，永远也进不了祠堂。奶奶希望你娶一门家世高贵的淑女，生下优秀的子女。

“说到这里，老身更无法谅解无春今朝对老身的忤逆，今日与会的每一位千金可都是名门之后，并且与咱们王府息息相关，他竟然当着众千金的面宣布自己的婚事，究竟置老身于何地？”

“可不是，简直是目无尊长，唯他独尊了。”南永真火上加油道：“而且，前阵子不是传言说皇上有意把镇南王的女儿飞霞郡主许配给他，这可是天大的荣宠，他突然自作主张决定婚事，不怕皇上怪罪下来，祸及全家？”

传言只是传言，他说的好象真的，危言耸听。

老太君的灰眉皱成一团了。“太不象话！太不象话！”

“唉！我才是拥有纯正、高贵血统的南家子孙，迎娶飞霞郡主的人应该是我，却便宜了一个冒牌货！更气人的是，他居然不珍惜。”南永真呕死了。

“老身一定要阻止，他休想乱来！像镇南王那样的亲家，绝不能从指缝中溜走，老身要定了飞霞郡主这个孙媳妇！”

老太婆通常都是很有算计的。

王府内部暗潮汹涌，影响不到被南无春养在深闺的弄晚。

这天，心月做了两样点心要送入“随园”，却被守在竹林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放肆！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心月在南永真面前可以是千娇百媚、柔情似水，但在下人面前若不摆摆架子，岂不教人看轻了？也枉费她用尽心思使南永真爱上她，图的就是一生一世的富贵。

侍卫半步不让路。“心月姨娘请见谅，王爷有令，属下不得不从。”

“什么心月姨娘？我是心月夫人！”

“是。”却不改口。

心月在南永真居住的“芷园”，命令底下人都须称她是“心月夫人”，南永真也无异议，只是出了“芷园”，才发现这王府是南郡王的王府，生杀大权全掌握在南郡王手里，上至大总管下至小厮，表面上很尊重二公子，但只要二公子的意愿与王爷有所抵触，他们只听王爷的指令。

心月这才发现，南永真除了每月有五百两银子的体己钱，并无一点实权，说穿了他只是一名食客，只是刚好姓南而已。

虽然从南永真不断的自怨自艾中，她弄明白他差一点可以继承王位的遗憾，并且一再强调过去老郡王住的正是“芷园”，在老郡王死后，南无春尚在师门习艺的两年中，他鸠占鹊巢，过过干瘾，后来打定主意要一直住下去，并取得老太君的支持。没想到南无春回来后，二话不说的住进“随园”，南永真为了这点小胜利而得意至今。

“哼！这是他心虚，知道“芷园”本该由“正主儿”入住。”，南永真强调说。

但从风尘中打滚过来的心月，却以现实的角度切入，看穿他的胜利是纸糊的。重要的是南郡王住在哪里，那里便是王府的重地！

南无春住在“随园”，这里便是南郡王府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果不其然。

心月以为自己有幸脱离苦海，嫁一个多情的男人依靠终身，照这情形看来，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咦，妳怎么会在这里？”罗桑儿提着药箱走来，正打算去看弄晚。

心月连忙展露温柔婉约的笑容，“表小姐，妳来的正好，我做了两样点心，想送给花姑娘吃，我们一起进去吧！有劳妳为我引见，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天仙绝色可以迷倒南郡王。”

罗桑儿丰姿绰约道：“比我丑一点，也不如妳琴棋书画皆通，不用太好奇。”

“我不能进去吗？她当真丑得见不得人？”

“不是啊！心月姨娘，妳一个已婚妇人没有丈夫陪伴的情况下，怎好进去别的男人住的地方？不但王爷会感到不便，永真表哥也不会高兴吧！”

拐弯抹角的暗讽她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连妇道都不懂。

“王爷出府去了不是吗？”

“回来了，正走过来呢！”罗桑儿不得不佩服他用情专一，她为弄晚诊治的时间一到，南无春必定在场。

南无春走近，心月更觉得他高大而迫人，俊挺的眉眼冷漠地注视着她，那有如王者般的卓尔气势震慑了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赶紧福身见礼，道明来意，但实在说得有些慌乱不稳。

多恼人啊！怎么不是这个男人来妓院呢？她暗叹命薄。

南无春冷沉道：“寒德，收下心月姨娘的点心。”下完指令，便走进竹林小径，罗桑儿跟上。

寒德接过点心，有礼道：“心月姨娘请留步。”走了。

心月跺了跺脚，跑回去向南永真哭诉了。

进入“随园”，自有仆婢洒扫庭园。

南无春随口道：“寒德，把点心赏给下人吃。”

“是，王爷。”寒德止步。

罗桑儿咋舌道：“人家可是亲手要做给晚儿吃的。”

“晚儿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南无春没得商量。

“你怕其中有诈？”

“我谅她没那个胆。”

“那你……”

“晚儿不需要跟那种两面三刀的女人应酬。”

“你看出来了？”

“皇宫里多的是那种人，可惜她的段数不够高。”

南无春推开弄晚的卧房门，一颗冷硬的心瞬间变得柔软起来。

躲在寝房内的弄晚正一心一意的裁剪衣料，准备亲手替大师兄缝制衣裳，可是大师兄不喜欢她劳累，害她只好偷偷的做。

唉！大师兄怎么不明白呢？能够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些事情，是至高无上的乐趣啊！

“晚儿！”

弄晚吓得跳起来，忙要将剪刀藏到背后，手乱脚乱之间不知是手指不听使唤还是剪刀没合好，锋利的刀面竟滑过她左掌心，划开一道血痕，血忽地涌出……

“我的老天！妳做什么？”南无春一声惊喊，急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连忙点穴止血。“妳怎么搞的？”带着些怒意，气她让自己受伤。

罗桑儿连忙过来察看伤势，幸好只是极浅的一条血痕，涂上伤药，包上干净的白布便没事了。

“三天内别让伤口碰到水。”交代一下，罗桑儿溜走。

瞧，阴森的阎王脸又跑出来见人，恐怖死了。

自己多保重啊！晚儿，姊姊下午再来看妳，希望不必替妳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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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霞、寒嫣呢？一个人影都不见。”仅仅沉着嗓，就够教人打颤了。

瞅着他的怒颜，弄晚眨眨迷蒙的眼，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大师兄，我的手指好痛……”眼泪掉下来，伸臂要人抱抱的模样。

南无春再也狠不下心，将她搂抱在怀，坐在椅上。

“别哭了。”呵！她会主动跟他撒娇，他可是求之不得，爱怜的吻去她的泪，往下吻住红润的小嘴，直到她不自觉地泛起幸福的笑纹。

“手很痛吗？”

“嗯，看到你生气就更痛了。”低着头，她模模糊糊的嘟囔着。

“孩子话！”他笑斥。

“真的真的，大师兄不要生气，我的手不会痛痛，心也不会痛痛。”仰起不染人间险恶的螓首，她很认真的说。

“看到妳受伤，我才真是心痛。”环住她的腰，他把目光落在桌上。“妳在做什么？怎么会弄到自己手受伤？流霞、寒嫣上哪儿偷懒去了？”

“我想帮大师兄缝制衣裳，又怕你不许，所以便偷偷的做。”弄晚怕他阻止，祈求的眸光看着他。“我骗流霞、寒嫣说我想睡回笼觉，让她们去忙自己的事，所以你别怪她们。”

“她们没有伺候好妳，妳才会受伤……”

“不是啦！我是听到大师兄的声音吓一跳，自己作贼心虚才会手忙脚乱的伤了自己。是你害我受伤，才不是她们呢！”

“我？”南无春大受打击。

“我一直很想为大师兄做些事情，但你总是这不许那不许，活像我只能成天躺在床上，闷都快闷死了。再这样下去，我情愿回徐家庄还自由些。”

“不行！妳不能离开我。”

“大师兄，好不好让我做些事情？我保证不会弄伤自己，一感到疲倦就立刻去休息，真的啦，好不好？”

南无春看着她仰视的小脸，心生难以估量的柔情。虽然他可以硬着心肠，却无法漠视她祈求的目光而不加以理会。

“妳保证不会受伤？妳确定不会让自己太累？”

“我发誓啦！”弄晚略带些许娇嗔的说：“你让我做，胜过我偷偷摸摸的做，至少不会因怕你抓包而误伤自己。”

“妳的意思是不管我答不答应，妳一定要做？”他眉心微皱。

“我真的好想好想为大师兄做些事情，即使缝件衣裳也好，做两样小菜也好，我也想用我的方式表达我对大师兄的一番情意，这样做不行吗？”弄晚不自觉的低语，坦言真心。

深情凝视中，南无春因为仰望自己的那双纯真眼眸，无法不向自己的心妥协。她的纯真爱情，真正具有滴水穿石的力量。

“也罢！妳就自己斟酌着打发时间，还有，叫流霞、寒嫣在旁边帮着打杂，免得妳太累。”与其堵塞，不如疏导。

况且，这样纯善的美丽少女，一心一意想为他做些什么，教他如何不感动？

即使满心不舍的看她劳动十指，一颗心却塞得满满的。他的王妃娘亲固然疼他，也不曾亲手为他缝一件衣裳，或煮一顿饭给他吃。

“我在此先谢过晚儿姑娘。”低沉的嗓音响起，噙着笑。

弄晚被他乍现的笑容逗开了情绪，笑着说：“等会儿叫流霞帮我将布料裁剪好，等手伤好了我自个儿慢慢缝。大师兄哪！我的针黹很不错喔！”

“我相信，师娘常常穿妳做的衣裳。”眼眸蕴着笑意，他发现自己爱极了这种很寻常的幸福感觉。

“大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常常笑。”她看得痴痴迷迷。

“我还是只对妳笑才好，省得妳捧醋狂饮。”

“怎么会？”

“妳都夸我好看了，不怕有一堆女人死巴着我不放，跟妳抢老公？”

“讨厌啦！你笑我……”用没受伤的小拳头捶了他好几下。

“舒服，舒服，再多按摩几下。”他笑意满满。

“哇，你欺负我！”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

双婢得人通风报信，知道王爷已回“随园”，连忙赶过来，心里均七上八下，怕王爷怪罪她们怠忽职守。

她们从未听过王爷大笑过，开怀大笑的王爷看起来好年轻、好潇洒，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冷厉威严，反而把她们吓住了，杵在门口不敢动。

“进来。”南无春敛笑。

“奴婢该死，王爷恕罪。”双婢快步上前，双膝跪倒，尤其看见弄晚左手包扎白布，更是面无血色，没人比她们清楚王爷有多在乎弄晚姑娘。

“大师兄！”弄晚扯他的袖子。

“小姐替妳们说情，本王这次便饶了妳们，再有下次，双腿打断。”

“奴婢再也不敢了。”双婢伏首求饶。

“起来。本王只重申一次，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许教小姐孤身一人，无人伺候、守护。小姐若想清静，门口亦须有人守候，方便召唤。”

“奴婢遵命。”

“大师兄，”弄晚反而有点疑虑不安。“在你住的地方，有需要这么小心谨慎吗？”简直是步步为营了嘛！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不怕自己有事，就怕祖母暗中拿她开刀。

“大师兄……”

“晚儿，想不想去逛大街？”他转移她的注意力。

“咦，真的吗？”自来京城，尚未出过王府一步呢！

“当然。”南无春将她抱起来放在椅上，交代双婢，“为小姐更衣。”自行回房换下王爷的冠带。

他没有告诉弄晚，老太君以死威胁，不许他婚事自理，她有权决定“孙子”的婚姻大事，对南郡王府没有实质利益的婚姻，她全不认帐。

“孙子？”他眸中闪烁着讽刺的光芒。

接掌王位至今，他细细推敲、慢慢琢磨，过去一再派人暗杀他的主谋者，当真全是二叔一人的主意？二叔贪婪、有野心，有可能去接洽暗黑门的杀手来除掉他。问题是，他哪来的银子？暗杀一位郡王嗣子，少说要千两黄金，何况暗杀行动不只一次，他确定二叔出不起这笔钱，是谁在背后提供资金给他？

南无春思之，心发颤，遍体生寒，他必须加快脚步说服皇上才行。

“老太君要见我？”弄晚睁着亮忽忽的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记得刚进府不久，有一回在荷花池畔赏花，感觉有人在打量她，就在荷花池对面，一位打扮得很华贵的老夫人由几名妇人拥簇着，以不善的目光看着她。

那时寒嫣告诉她，那老夫人即是王爷的祖母。弄晚正想过去行礼，老太君却鼻孔朝天的走了，不屑与她这位“草民”接触。

“不许去。”南无春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罗桑儿冷静道：“表哥，长者有约，不宜推托，否则反而落了口实，说晚儿不懂礼数，藐视尊长，不是你的良配。”

南无春一脸深沉的表情。

弄晚眉目弯弯，“大师兄，我早该去拜见令祖母，迟至今日，是我失礼。”

“无妨，我先前有告诉外婆那帮人，妳有病在身，不宜访客。”罗桑儿浅浅一笑。“也是前两日表哥带妳出府散心，外婆才会动了想见妳的念头吧！表哥，你先别摆臭脸，外婆并没有说我们不可以陪晚儿去见她。”

南无春冷冷拂袖。“走吧！”

他扶着弄晚纤弱的身子，护卫她去见老太君。

老太君似乎有意与南无春修好，表现得慈眉善目，言语上无一丝轻蔑与刁难，和颜悦色的与弄晚闲话家常。

席间，老太君的娘家薛侯府派人送来六盒上好的檀香粉，老太君心情好，送了一盒给弄晚当见面礼，罗桑儿也托福分到一盒。

出了园门，各有想法。

罗桑儿笑嘻嘻。“没想到外婆今天这么好讲话。”

弄晚松了一口大气。“老人家如此慈祥，我放心了。”

南无春的表情霎时一沉。“祖母从来都不是慈祥的祖母，反而比较像武则天，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晚儿好。”

罗桑儿眼珠子一转。“会不会是以退为进？先跟你讲和，然后采“拖”字诀。拖到你答应去镇南王府下聘，她老人家再宽大为怀的让你将晚儿留在身边做妾。”

“她作梦！”南无春的眼神冷森冰寒。“我不当傀儡王！”

莫名地，弄晚全身打起一阵冷颤。

南无春注意到了。“晚儿，妳不舒服？”握紧她微凉的小手，怜惜地凝视着她。“别怕祖母，大师兄会一直在妳身边，任何事都会帮妳挡着。”低沉轻柔的声音安抚住她慌乱的心。

弄晚微笑颔首。自“夏日百花宴”后，师父师娘只停留两日，便带着门下弟子返回徐家庄，留下弄晚一人，能依靠的唯有南无春。

“当我没存在啊？”罗桑儿哇啦哇啦叫，“欺负我没师兄爱，居然在我面前眉目传情，你侬我侬，只差没天雷勾动地火。”

“什么意思？”弄晚呆呆的问。

“天雷勾动地火就是指男女之间……”

“罗桑儿！”南无春喝止。

“呵呵呵，无可奉告，晚儿自个儿问妳大师兄吧！我可要回房点一炉檀香，补睡美容觉。”罗桑儿摆摆手，回房去了。

要知道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臭王爷，只要弄晚有一点点不适，也不管三更半夜就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她气得大叫，“你怎么可以直闯窈窕淑女的闺房？”她的名节就不值钱吗？

“窈窕淑女？在哪里？没看到！”南无春拎着她穿越园林，直达弄晚的闺房，才放下她。“去！帮窈窕淑女治病，她说她头晕。”

这这这……这是人话吗？

罗桑儿怀疑自己会被他气出心脏病来，幸好，她的医德牢不可破，弄晚看她的眼神又那么歉疚，才没有当场气晕过去。

所以，她强烈需要睡场美容觉。生气会老化，睡眠不足会老化，她不要哇！

弄晚可愣住了！“罗姊姊跑那么快干嘛？活像有人要捉她似的，她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她嘛！”心念一转，仰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大师兄，天雷勾动地火是什么意思？”瞧罗桑儿吓的！

南无春的眼神闪过一抹锐利与宠爱。“现在还不能告诉妳。”

“要等到什么时候？”弄晚不解的眨眨眼。

伟大的南郡王难得面露促狭之意，弯身在她耳边轻道：“等我们成亲，圆房之时，妳自然会明白。”

弄晚怔了一下，双颊陡地泛着娇嫩醉人的红潮，羞得跑掉了。

南无春不由得朗声大笑了起来。

炎炎夏日，令人昏昏欲睡？

“晚儿睡眠时间变长，都日上三竿，还不起来用饭，这是正常的吗？”

南无春叫人把罗桑儿请来，担忧的看着弄晚睡得好香的面容。

“表哥，我也才刚起床不久。”罗桑儿好羡慕弄晚爱睡多久就睡多久，不过，还是认命的帮弄晚把脉。“脉象正常，并无反复。”

“是这样吗？”

“前阵子她时常半夜醒来，白天精神差，你很担心，现在睡得很沉，你也担心。表哥，你很矛盾耶！”罗桑儿不客气的嘲笑他，“尚未成亲就宝贝成这样子，将来十成十是个妻奴！”

“本王的家务事，轮不到妳来管。”南无春拿眼瞪她。“一般正常人连续睡四个时辰已饱足，睡五个时辰已是极限，又不是好几天没睡觉，沉睡六个时辰算正常吗？”

“这个……可是真的看不出异象啊！”罗桑儿小嘴一噘，自己也觉得不太合理，便道：“我回去翻翻医书，看有没有嗜睡症？”

南无春没有阻止她离去，凝视弄晚沉睡中的脸蛋，款款深情的眼波里毫不掩饰地流转着疼惜与忧虑。

“因为帮我做衣裳，才累得妳愈睡愈晚吗？”他俯首轻摇着她的香肩，不住轻唤道：“晚儿……晚儿，醒一醒！晚儿……晚儿……”

弄晚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将眼睛睁开。

南无春忙将她拉了起来。“晚儿，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没有啊！”弄晚还没清醒似的揉揉眼。“现在什么时辰了，大师兄不该去处理公事吗？”

“都快午时了，妳这小懒猪等着将早饭与午膳一起吃下去。”若非亲眼目睹她睡得好沉，他真要怀疑她为了少吃一碗药而假睡。

“午时？”她怔忡着。怎么会？她从来不曾这么好睡过。

南无春走向外间的小花厅，让双婢进去服侍她梳洗、更衣，并命人传膳。

弄晚穿著淡紫罗裳走出来，雪白的玉颊上出现两抹可疑的红晕。

羞死人了啦！流霞、寒嫣说王爷坐在床边看她睡觉起码看了半个时辰以上，睡相全被他看光光，好丢脸喔！

南无春的眼里慢慢露出一缕和缓的温柔，为了她羞怯的表情。

“过来吃饭，免得睡昏头之后变饿昏头。”

“讨厌啦！大师兄，人家又不是故意睡这么晚。”弄晚的脸一直红起来。

南无春拉着她的小手在身旁落坐，爱怜不由地全涌上心头。“妳别忙着为我做衣裳、绣荷包，妳一定是太累了，才会一直睡。”夹了许多菜给她吃。

“可是我不觉得累嘛！白天有做一点事情，晚上很好睡呢！我现在甚至希望晚上快点来，进入睡梦中的我好幸福，什么病都没有。”

弄晚笑得如婴孩般甜美，南无春直摇头，捏了捏她的脸蛋。

“妳愈睡愈晚，我真怕有一天妳会一睡不起。”他本是开玩笑，弄晚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喜欢梦中没有病痛的自己。

“那也不错啊！我喜欢。”

“我看妳是睡迷糊了，开始胡言乱语。”他眉毛一挑，语气微沉，一股冷凝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大师兄真没幽默感。

她吐吐小舌。“我说着好玩嘛！这世上也没有人永沉梦乡，就算有，我也不要，我要一辈子陪着大师兄哪！”

“这还差不多。”他嘴角渐渐牵出一丝笑意。

心底莫名的不安使他放不下她，下午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她。她忙着刺绣一幅牡丹图，他在旁边看书，不时抬眼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见无异状才放心。

到了晚上，他拖着她一同下棋，直到夜深才放她回房。

弄晚换了睡袍，不忘交代寒嫣说：“帮我点一炉檀香，比较好入睡。”

寒嫣照办，当高雅的香气弥漫寝室，弄晚很快入睡，寒嫣为她盖好薄被，回隔壁的耳房歇息。

翌日。

午时已过，南无春从宫中返家，得知弄晚依然高卧不起，大惊失色。

“王爷，不论奴婢怎么叫，小姐就是照睡不误。”双婢亦知不寻常，均面含愁色。照理说，多病的人睡眠亦浅，容易惊醒，怎么可能死推活拉的就是不醒？

这天，弄晚睡到未时才清醒，醒来后全无异状。

隔日，她睡到申时才自然醒来，又过两天，她竟然睡到日落西山。

这下子，弄晚自己都害怕起来，怕真的从此一睡不醒，成为史上第一位“睡死”之人。

南无春一把抓住罗桑儿的肩头，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恶声恶气道：“妳这该死的庸医，妳怎么解释？说这是正常的，本王先拔了妳舌头！”

“好痛、好痛，先放手啦！”

“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呜呜呜……”弄晚吞了两口甜粥，愈想愈害怕，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呜……我再也不要睡觉了……不要了……大师兄，我好害怕……哇啊……”

南无春丢下罗桑儿，赶紧上前将弄晚拥进怀里，惊慌之色溢于言表。“晚儿，别害怕，有大师兄陪着妳。”

“呜呜……我不要睡觉了……不要睡觉了……我好怕醒不过来……我好怕再也见不到大师兄……我好害怕……”

弄晚的哭喊，弄晚的恐惧，宛如一块大石[奇+书+网]头重重击向南无春的心房，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心痛得几乎要死掉。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小师妹？

寝房里，除了弄晚的哭泣声，气氛十分凝重。

不让须眉的罗桑儿亦噤若寒蝉，背上冷汗直流。

能让冷厉无情、威严迫人的南郡王又宠又怜的人，只有娇弱多病的弄晚；能教南无春哈哈大笑的人，天底下也大概只有她！南无春视她如和氏璧，将她疼入骨里，看不得她吹风受寒，更容不得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而如今，弄晚的嗜睡症愈来愈严重，这绝对不正常，罗桑儿突然害怕起来，万一这是出于人为的陷害，南无春将会采取何种激烈的手段报复呢？

南无春紧紧地抱住娇小的弄晚，心痛如刀割。“我这一生真正想要的只有妳，谁伤害妳，我发誓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太晚了，他已经闻到阴谋的味道。

罗桑儿惊疑交迸，心知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桑儿表妹，本王再给妳一刻钟的时间思考，告诉本王这是怎么回事？”肃穆沉静的脸上闪过一抹犀利，南无春温柔地拭去弄晚满脸泪痕，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然后一匙一匙的慢慢喂她吃饭。

罗桑儿也好想这样被人疼爱喔！可叹她暗恋的男人浑身没一颗热情细胞。

“桑儿表妹，时间到了。”神色平静得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美丽的脸庞微一抽搐，罗桑儿暗叹红颜薄命，没事干嘛爱习医，惹上这个大魔王，欠他的没完没了。

她认命道：“这几天我翻遍王府珍藏的医书，得到一种可能性，那便是苗疆异宝“失魂散”，服下一匙，昏迷三天三夜；服下两匙，连睡七日；服下三匙，永睡不起。

“弄晚的情况却是同中有异，她是一天比一天睡的时间增长，“失魂散”一篇中有附注，由鼻子吸入点燃的“失魂散”，可治疗失眠，但是若长期吸入，会延长睡眠时间，最后终日昏睡，身体机能败坏，有丧命之虞。”

弄晚面色惨。“我没见过“失魂散”啊！”

寒嫣“啊”的一声。“小姐每晚临睡前，都要点一炉檀香……”

“去取来。”南无春寒声道。

寒嫣捧来一盒檀香，已用了将近一半。

罗桑儿拈一点粉末轻嗅，为难道：“这“失魂散”本身没有味道。”

南无春下令寒嫣重燃一炉香，到隔壁耳房待着，实验看看。

弄晚先是不解，而后惊恐地睁大眼睛，摇着头。“不！不是真的！它是老太君送我的，罗姊姊也有一盒，不会掺有“失魂散”，我不相信！”

罗桑儿抱着一线希望道：“晚儿说的没错，我也有一盒，我用都没事。而且回想一下，当时一共有六只木盒摆在那儿，外婆让我们自己挑，我选择刻有木樨花纹的盒子，晚儿则选梅花图案的，并不是由外婆指定谁拿哪一盒。”

弄晚连连点头，她不敢相信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会起杀机。

南无春冷声道：“如果每一盒的檀香中都掺有“失魂散”呢？”

罗桑儿叫道：“不可能！我那一盒绝对没有。”

南无春冷笑。“别忘了妳母亲，她可以暗中调换妳盒里的檀香。我绝对相信祖母丝毫没有害妳之意，毕竟妳身上也有南家的血统。”

罗桑儿打了个冷颤，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冲进去耳房，只见寒嫣睡得人事不知，怎么摇她喊她一概不醒。她的心直往下沉……

身后寒嗓罩顶，“回去告诉妳母亲，本王只饶恕她这一回，就这一回！”

南无春回转弄晚的寝室，弄晚躲在床角，全身弓成虾状缩成一团，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她吓坏了！

“晚儿！晚儿！”他一脸严峻痛心的表情。“是大师兄不好，大师兄对不起妳！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妳，没想到却让妳受到这么大的伤害。明天，我立刻送妳回徐家庄，至少在师父师娘身边，妳可以无忧无虑的活着。”

“那大师兄呢？”哭过的声音抽噎着。

“我尚有责任，不能一走了之。”

“不要！不要！我不要离开大师兄！”弄晚爬出床角落，扑进南无春展开的臂弯里，惊怕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后，想到从此要与大师兄分隔两地，令她从脚底冷到头皮。“我要陪着你！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可怜了。富贵人家的冷酷无情，我算是见识到了，大师兄，你真的真的真的好可怜。”

南无春刚硬的神情不由得软化下来，搂住她，轻拍她的背，口中安慰的低语，“我不会有事，妳放心，野心份子甚至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因为一旦我死了，又尚未娶妻生子没有继承人，整个南郡王府将充公国库。所以我不会有事，也不能出事，野心份子便把目标转移至妳身上。”

“所以你想把我送走？不要，大师兄，我不要离开你。”弄晚泪眼婆娑道：“我已经爱上了你，又怎能离你而去？即使你送我回师娘身边，晚儿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晚儿了。”

南无春心怀不由一暖，眼中充满爱恋，他的晚儿天真如斯，对爱情亦坚贞如斯，他果然没有爱错人。

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弄晚竟遭受这么大的伤害，险些便永眠不起，怎不令他愤恨难当？他深深地自责没有好好保护她。

阴谋手段无所不在，他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弄晚的安全？

“大师兄，我会勇敢的，不要把我送走好吗？”怯怯地、细软的嗓音央求着。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算是答应了她。说实话，他更舍不得她走。

不过，有一件事他非办不可。

这晚，好不容易将弄晚哄睡之后，严令流霞不许离房一步，他才回房。

过不多时，从他寝室的窗户射出一条黑色人影，往老太君住的“养心院”疾射而去，眼底尽是冷酷！

南无春喜欢光明正大的处理事情，不曾在王府中扮黑衣蒙面人，但是当他发现他的光明正大反而会给弄晚带来危机，他不得不小人一下。

他身怀绝世轻功，又十分清楚府内的守备状况，很快地便无声无息的摸上老太君的寝居，伏在屋顶上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人来，证实他心中所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位妇人急匆匆进园子里来，月光照着她的脸，竟是惊人的美丽，风韵犹存。

是南姑姑，罗桑儿的寡妇母亲。

她一路通行无阻的进入老太君的寝居，直嚷嚷道：“娘！娘！大事不好了，不好了哇！事情被揭穿了！”

老太君怒斥道：“妳又来了，遇事慌张，喳喳呼呼，四十年来从无长进！莫怪老身不敢将妳献给皇上，妳同妳女儿一般，不是当贵妃的料！”

南姑姑感到伤心与忿怨。“不当贵妃，也可以封个美人，胜过嫁给那短命的，年纪轻轻便守寡，又不许再婚。”

“南郡王府没有再嫁的女儿！”老太君真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要这样捉弄她，她生的儿女没有一个神似她的冷静、果断、英明，甚且，比较有用的比较短命，留在身边的反而是最差的。

她都七十岁了，真正能倚靠的还是自己。

天！她的命才苦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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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南无春伏在屋顶上，挑开一块瓦，将她们的对话全听进耳里。

长年累月的守寡岁月，母女俩有点同病相怜又喜欢互相埋怨，南姑姑以为老太君自己年轻守寡，所以也不许女儿再嫁，凑成一对儿作伴；老太君则耻笑女儿是被夫家赶出来，命薄如纸，再嫁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两人批评完对方，也不忘歌颂自己乃贞节烈女，苦心拉拔孩子长大……

南无春听得好不耐烦。这两个女人在比赛谁的命比较苦吗？

没完没了的琐碎言语，一度教他怀疑自己猜测有误，但南姑姑深夜前来寻老母谈心，不会是专程来互吐苦水吧？这些话她们最少说过三百遍，不用专程来说。

“好了！”终于，老太君先打住，她毕竟老了，没力气和女儿长时间比赛，“言归正传，妳这么晚来找老身到底有什么事？”

“对喔，我差一点忘了。”南姑姑是标准的美人没耐性兼没记性，经老母提醒，才又慌张道：“完了啦！娘，王爷知道了。”

“冷静！瞧妳没用的。”老太君的声音低沉。“无春知道了什么？”

南姑姑头皮一阵发麻，她很怕南无春的。“娘啊！我就说不要这么做嘛，现在可好了，事情被拆穿了，桑儿告诉我说王爷气得要杀人，嗯～～好恐怖喔！不关我的事啊，您叫王爷不要来找我算帐……”

“到、底、发、生、什、么、事？”老太君一字重于一字，气不打一处来。

“哦，您不知道啊？”

“废话！这不是妳来的目的吗？”老母狮为之怒吼。

“不要那么大声嘛，吓死我了！说出来不怕您生气，您跟王爷还真像耶！个性霸道、脾气狂傲、一生气便吓得人……”被凌厉的老眼一瞪，南姑姑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连忙补救道：“娘，您在檀香中掺了“失魂散”的事，王爷已经拆穿了，听说对您很不谅解呢！”

“听说？听谁说？又是妳那个吃里扒外的好女儿，一定是她告诉无春有关“失魂散”的功效，否则就算他把全京城的大夫都找来也没用。”老太君几乎要喷出老泪。“老身的命怎么这么苦，净养出一些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南姑姑期期艾艾道：“话不能这么说嘛！娘，您要让花弄晚从此消失，干脆让她服下三匙“失魂散”，一劳永逸，而且王爷在悲恸之余，一时也查不出天底下竟有“失魂散”这种东西。

“偏偏您又怕弄脏自己的手，拐弯抹角的把“失魂散”掺入檀香中，教花弄晚一天睡得比一天晚，最后终至昏迷不醒；这方法好虽好，问题是，王爷也在府中，他怎么可能不起疑心？他一旦动了怒，桑儿若救不回花弄晚，可换了桑儿要抵命哪！”

“怕什么？有老身在，他真敢要桑儿的命不成？”

南姑姑苦着脸。“可是我实在不明白，王爷娶了花弄晚不好吗？她是个病秧子，搞不好生不出孩子……”

“就是这样才糟糕。”老太太气呼呼道：“那年，太子代传圣上的口谕，妳没听见吗？因此老身才费尽心思，希望无春迎娶我娘家的侄孙女，将来生下继承人，一旦无春早死，永真便可以代替年幼的嗣子，代掌王爷的职务。”

“可是……可是王爷身强体壮，不像会早死耶！”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世上的事，难说得紧！”

老太君语含深意，南姑姑浑身突地打了一个冷颤。

不想了！不想了！知道得愈少愈平安。

“娘，现在怎么办？王爷不娶飞霞郡主，也不娶妳娘家的人，花弄晚还好好活着，以王爷说一不二的个性，迟早会立她为妃。”

“只要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无春能强迫她圆房吗？”老太君冷厉道：“叫桑儿别再坏事，最好教花弄晚一直病歪歪的躺在床上，看他们如何拜堂成亲？”

“我也跟桑儿提过，但桑儿说没用的。一旦花弄晚的病情没有起色，王爷会亲自去请神医下山，到时候反而害得桑儿被神医以门规处置。故意误人病情，医德有伤，将被挑断手筋，逐出师门。”南姑姑可不想漂亮的女儿变残废。

老太君一门心思全在金孙南永真身上，南永真因失去王位而抑郁不得志，她看在眼里，痛在心医，从此钻进牛角尖，一心一意想为金孙讨回公道。

“今天如果由永真来坐这个王位，老身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也可以大大方方的代永真去向镇南王求亲，教永真做了镇南王的女婿！”

“娘，不瞒您说，我听一些来王府走动的女眷偷偷谈起，飞霞郡主虽然是有名的美人，但脾气不太好，还是个醋坛子。”

“那有何妨？管得住永真便行。”老太君本身便是那种人，不觉得不好。

南姑姑不敢再说，反正她丑言在先，不怕老娘秋后算帐。

老太君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只荷包袋，唇角勾勒出一朵令人费解的冷笑。“妳说的没错，我早该一劳永逸的让花弄晚永眠不起。”

南姑姑被老娘直勾勾又深深沉沉的目光盯着，忽然很后悔今晚来这一趟。

“娘？”她全身颤抖地问。她的娘真的好象武则天喔！

“拿去！”

“这是？”好漂亮的荷包袋，要送她？呜～～对不住，她不该偷骂老娘像武则天……

“荷包袋里的“失魂散”足足有三匙分量，妳拿去交给桑儿，让她找机会给花弄晚服下，一劳永逸。”

啪的一声，荷包袋失手掉落地上，南姑姑十指颤抖。

老太君厉喝，“拣起来！那可是花了老身一大笔钱，妳知不知道？老身陪嫁过来的两箱黄金，几乎全用光了，再也禁不起任何失败。”

“娘？娘！”南姑姑哀求起来。

“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我……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女儿成为杀人凶手？我做不到。”

“哪个大夫没医死一两个病人？狗屁不通！”

“不行啦，我不能害桑儿一辈子良心不安……”

“那妳就自己亲自动手！”老太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娘──”南姑姑哀号。“我可是您的女儿……”

“养女不肖不如无！三天之内没办好此事，妳就收拾包袱滚出去！”

申辩无效，哭诉无用，南姑姑只有如丧家之犬的走出寝居，双肩压着重担，举步如老牛拖车，她她她………她到底该怎么办嘛？

她怎么敢去害死人呢？可是一旦被赶出娘家，她又能上哪儿去？

“我的命好苦哇……”南姑姑低低啜泣。

“哼！”夜深人静，突然响起一声冷哼，真可以吓死作贼心虚的人。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衣蒙面人，南姑姑吓得全身动弹不得，一双美目恐惧地凝视着他。“你……”

那黑衣蒙面人指了指她捏在手里的荷包袋，然后伸出手掌。南姑姑宛似着了魔般，将烫手山芋的荷包袋放在男人的手上。

“滚！”冰珠弹出。

南姑姑马上跑得不见人影，躲回自己的房间瑟瑟发抖。

那男人走向老太君心爱的锦鲤池，打开荷包袋，取出油纸包，将里面的“失魂散”全数撒入池里，喂了锦鲤吃。

清晨，南无春和弄晚一起用早膳。

弄晚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但是天一亮便不敢再睡了，余悸犹存。

“好多天没有跟妳一起用早膳，但妳也起得太早，流霞说天刚蒙蒙亮妳便起来，睡眠不足对身体不好啊！”南无春沉稳地开口。

“我也知道天色还早，可是又怕再次入睡，不知何时能醒？”一脸丧气。

“好傻的晚儿，没有了“失魂散”，有人叫妳起床妳自然便醒啦！”

“说的也是，我好象被吓傻了，脑子变得有点笨。”

“干嘛这样说自己呢？妳只要多休息几天，恢复正常的生活步调，很快就没事了。”他的笑容温暖而和煦，给弄晚很大的安慰。

吃下一碗燕窝冰糖莲子粥，她便摇头不吃了，过去十天睡的时间变长，相对的吃的东西变少，更瘦了些，下巴都尖了。

南无春不由地摇头，怜惜之情充塞胸怀，决定要好好给她补一补。

“去睡个回笼觉，午膳时大师兄会叫妳起来，然后我们上酒楼吃饭。”

“真的吗？”弄晚浅笑盈盈，很乐。

他陪她进入寝室，在她临睡前先喂她吃药，炯然的双眸尽是温柔。

老太君拉着南姑姑气势汹汹的直闯进来，见到的正是这一幕──一个大男人捧着玉碗，一匙一匙的喂小姑娘吃药。

她不是老昏花看错了吧？老太君一辈子没见过男人伺候女人吃药，更何况这个男人是众人印象中冷面冷心肠的南无春！

双婢跟进来，一脸慌张与无奈。“王爷，老太君与姑太太坚持要见您……”

老太君怒道：“老身要进来，谁敢拦住？”守园的侍卫也拿她没辙。

南无春挥手让双婢退下，到门口守着。

弄晚的表情掠过抹神伤，“大师兄……”见到老太君，她又成了惊弓之鸟。

南无春心神一紧，低头吻一下她粉白的面颊。“没事，来，药喝完。”他不许有人再吓着他的晚儿，害她吃不好睡不稳，有损健康。

老太君湛亮的瞳眸怒火腾腾。“南无春，你也太有出息了，服侍女人吃药，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南无春径自喂完手中那碗药，这才板起脸，严肃地问：“祖母找我有事？”

老太君想到此行的目的，咬着牙恨恨道：“你干的好事！”把东西掷在桌上，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

“这是什么？”南无春将玉碗搁在桌上，看着老太君丢在桌上的东西，一只精致的荷包袋上面插着一支匕首。

“你还敢装蒜！”老太君一想到她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有人用匕首将荷包袋钉在床头，吓得老命险些呜呼哀哉。

这是威胁！这是警告！来人可以无声无息的将匕首钉在床头，自然也可以无声无息的割断她的喉咙。

而那只荷包袋分明是她半夜交给女儿的那只，里面的“失魂散”早已不见踪影。她连忙把女儿找来，南姑姑支支吾吾老半天，才将昨夜里遇见黑衣蒙面人的事说出来。

“妳居然没有立刻来禀告老身？”老太君抓住女儿便赏了两个耳光。“什么黑衣蒙面人？一定是南无春假扮的！该死！真该死！”

等到亲眼目睹她心爱的锦鲤死了大半，不用说“失魂散”已喂了锦鲤吃，老太君理智尽失，嚷着“要南无春偿命”，拉着女儿前来兴师问罪。

南无春居然给她装蒜！

“这只绣荷包是装了价值连城的珠宝？居然有人取走珠宝，将荷包袋钉在祖母床头，简直胆大包天，本王即刻着令官府严加查办！不过，尚请祖母明示，荷包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经他一问，老太君竟无言以对。

“祖母不方便说？”南无春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危险冰冷的气息。“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姑姑知道吗？”目光锐利的移到南姑姑脸上。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南姑姑清楚感受到从他身上流露出令人窒息的煞气，怕死了。

“不知道被盗走何物，只凭匕首和荷包袋，教官府如何办案？就算是包青天转世，也难办吧！还是，祖母另有高见？”

南无春眼中闪过一抹冷芒，盯在老太君脸上。

老太君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竟斗不过这后生小辈！她如要问罪，就必须说出荷包袋里藏的东西，而她又岂能说出“失魂散”三个字？那不等于亲口招认她是谋害花弄晚未遂的凶嫌！

什么叫哑巴吃黄连？老太君算是尝到了。

“好！好！好！你厉害！你高明！”怪不得过去三番两次都害不死他，老太君这次也只能认了。“不过，你的婚事老身不得不管……”

“祖母就别操心了！”南无春回到床前，拥住弄晚娇软的身子，正色道：“我今生想娶的唯有小师妹花弄晚，绝不更改！”

“不准！老身不准！娶这个病秧子，能为你生儿育女吗？”

弄晚的脸色霎时一白，心痛如绞。

“祖母没忘记太子代传圣上的口谕吧！”南无春神情肃然道。

“那又如何？”

“祖母没忘就好，此刻本王就再加一道口谕。”凌厉的寒光投向老太君，南无春一字一句道：“本王今生今世只爱花弄晚一人，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本王立刻自裁，绝不独活！”

老太君面色惨白。花弄晚一死，南无春亦死，南郡王府跟着完了。

好！好！他够狠！够绝！老太君如斗败的公鸡走了，背影显得好老、好老。

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是她的亲孙子呢？老太君无语问苍天，如果是她的亲孙子该有多好！

世事从来不如人意，生在富贵人家又如何？

南姑姑叹息一声，以欣羡的目光向花弄晚投注一眼又一眼，跟着离去。

危机终于解除了！

南无春的眼里有着怜惜与歉疚。“晚儿，妳能原谅大师兄吗？她毕竟是我的祖母，我没办法亲手制裁她来为妳报仇。”

弄晚抬起脸，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转呀转的，一摇头，两行泪水悄悄滑落。“大师兄做得够多了！你能说出那样的话，我死都没有遗憾。”

“不许妳说什么死呀死的，要打屁股！”

“好啊，你舍得就给你打。”她破涕为笑。

“我自然舍不得。”

“可是，大师兄，我真能做你的妻子吗？”她幽幽道：“你祖母顾虑的没错，或许我没办法生儿育女。”

“妳以为祖母真心想要我的继承人吗？”他把昨夜听到的对话告诉她。

“你祖母居然为了南永真而无所不用其极！”弄晚听得眉头深锁。“老人家怎么就是看不开？为儿孙积福、积阴德，比什么都来得好啊！”

“各人造业务人当，别管她了。只要她别来伤害妳，我什么都可以原谅。”

他低头在她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彷佛印下一个永恒的誓约。

秋凉时分，一个黄道吉日，南无春正式迎娶弄晚为妻，立她为妃。

成为南郡王妃的弄晚，依然过着安逸闲静、少有烦事打扰的日子，与南无春甜蜜地在“随园”里过着神仙眷属般的生活。

成为夫妻后，南无春待她只有更好、更体贴，带她回娘家徐家庄省亲一趟回来后，他开始着手筹备南永真的婚事。

翌年开春，南永真迎娶飞霞郡主，成为镇南王的女婿，这对老太君而言，可是天外飞来鸿福，她不知道南无春如何让镇南王答应这门亲事，更不明白南无春怎么甘心放弃这样的好亲事，还成全了南永真。

因为，那一夜，他听到了狠心祖母的心愿吗？老太君不敢往下想。

厉害的飞霞郡主下嫁南永真，可不许他成天无所事事，搂着心月谈风花雪月，门都没有！她拜托父亲为南永真谋了一份差事，进宫当差。

心月耐不住寂寞，跟下人勾勾搭搭，飞霞郡主早想除掉她，趁此机会撵了出去，并且从此不准丈夫再纳妾。

隔年，弄晚生下一女，取名南清波；飞霞郡主产下一子，取名南承湖。

南清波满周岁后，南无春将女儿送回徐家庄教养，说是先天不足，希望靠后天调养，跟着师祖打坐、练气，以延寿命。

弄晚思女心切，每半年便要回徐家庄一次，或许是往来奔波劳累之故，一直无法再受孕。

老太君开始担心南无春没有继承人，有一天南郡王府会被充公……

然后，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在南承湖十岁那一年，南无春终于说服新皇让侄儿南承湖继承南郡王位，也是当年先皇只有“口谕”，没下圣旨，再加上镇南王百般为外孙说合，新皇终于下一道圣旨，由南承湖承嗣南郡王之位。

老太君几疑在梦中，南郡王之位又回到南家真正的子孙手中，还是由南无春促成的？为什么？当然，因为他没有儿子。

南无春亲自教导侄儿如何看透权势，做好一位王爷！南承湖不负所托，他天资聪颖，遗传母系的特质较多，又十分崇拜大伯南无春，学得很快。

在他十六岁那年，南无春便带着妻子弄晚隐遁而去，只留下王爷的玉印。

终于，老太君得偿所愿，过不多时，老迈的身体急速恶化，已到弥留之际，或许是回光反照，她捉住南承湖的手，说道：“你大伯如今行踪何在？老身……老身多想再见他一面！还有你的清波姊姊，十五年来音讯全无，没听她叫过一声祖奶奶啊……”

“祖奶奶，大伯不会回来了，伯母的身体不好，温暖的江南比京城更适合她。”南承湖想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说：“祖奶奶，清波从来不是姊姊，而是我的“清波哥哥”。是大伯与伯母生的儿子。”

儿子？儿子！南无春有儿子！老太君蓦然瞪大了双眼。“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希罕王位吗？他一点都不希罕吗……”那么，她多年来用尽心机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全是笑话一场？

那夜，老太君仙逝，享年八十九。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教缓缓妾还家。

宋．苏轼〈陌上花〉

春暖花开的江南，数幢精雅居舍依山傍水而筑，有自然庭园之美，景致浑然天成，清幽恬静。

南无春在泳畔垂钓，身边坐着一位与他面貌神似，但气质和蔼可亲许多的少年郎，不认输的要比赛谁钓得多。

“上钩了！上钩了！爹，我钓到三条了！”南清波呵嘴大笑。

“后生可畏！”南无春瞪了儿子一眼，但瞬间神情柔和下来，专注地凝视着他。“清波，你可曾怪爹娘自幼把你送走？爹娘不能亲自照顾你长大，真的很对不住你！尤其你娘，常常因思念你而偷偷垂泪，爹心里真的很难过。清波，你认为爹这样做对吗？牺牲了你娘与你相处的幸福，牺牲了你可以当王爷的机会，你心中可有怨？”

“谁要当那种蠢王爷啊！爹，咱爷儿俩今天只说真话，我不想当王爷，我喜欢在徐家庄成长的日子，喜欢祖师爷和祖奶奶，更喜欢跟我的婉琳妹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说的是徐海城与阮非雪生的女儿徐婉琳，一抹笑容浮漾在他的唇边。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爹娘不在我身边，不过，现在我满足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在一起生活！我──南清波，好爱我的爹娘！”他朝天大喊。

南无春朗声大笑，真正放心了。他庆幸儿子没在南郡王府长大，否则不可能养出这么热情开朗的性子、

不远的竹亭下，弄晚送来凉饮、点心，朝那对爷儿俩喊道：“累了吧？都过来休息会儿。”

南无春与南清波相视笑了笑，并肩走了过来。

弄晚看着这一生最爱的两个男人，心中霎时溢满了柔情。待他们走近，取出手绢轮流为他们擦汗，让他们喝冰镇梅子汤与她亲手做的百果蜜糕。

“晚儿，妳别忙，自己也要多吃点。”南无春看着她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浓烈的爱恋，将她柔软的身子贴紧自己而坐。“妳身子弱，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妳别瞎忙，知道吗？”

“都老夫老妻了，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多羞人！”弄晚看着他温柔与刚毅并存的脸庞，咬了咬下唇，双颊不由得泛起醉人的红潮。

三十多岁的妇人了，在丈夫的疼宠保护下，仍像年轻姑娘般的腼觍。

“谁说我们是老夫老妻了？我们终于摆脱掉无谓的责任，而今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南无春拥着她，漫步在绿野溪畔。

哇，爹在嫌他碍眼了！南清波笑得贼兮兮，嘴巴吃着娘准备的糕点，一边大大方方的偷看爹娘恩恩爱爱的画面，好幸福哪～～

风吹来，撩起弄晚身上的翠纱裙襬。

南无春拥抱她，温柔的给她依靠，从过去到永远。

“小师妹。”他怀念地喊着这名儿，眸中藏着情火，温柔和煦道：“永远爱着妳的大师兄吗？”

“大师兄！”她心弦一颤，想起自成亲后，便被央求着改唤他的名儿，不由得甜甜地扬起唇，眼光充满爱恋。“我爱你！大师兄，我一直都好爱好爱你，只怕到下辈子仍然爱无止境，怎么办？”

他温柔地抚摸她的颊。“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一样娶妳。”

浓情蜜语，慢慢地，大师兄吻上了小师妹，吻住生生世世的幸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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