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小女人》 作者:谢上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幕 宁.为.小.女.人—— 嗨!你好!我是路华,一个不怎么好脾气的男人。本来我是没打算跟你们打招呼,但是不巧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我想每个男人在这一天里多少都会有反常现象,像个驴蛋似的看人就笑,是可谅解的一件事。 化妆师说:每位新娘都是动人的。这句话很有待商榷,至少今天我将娶的女人就乎凡得要命,脸上的青春痘瘢痕用再厚的粉也掩盖不住,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的性情柔顺脾气好,很投我意。告诉你.我今年三十岁了,已经不耐烦再为美丽的女人献尽殷勤还得不到报偿忍气吞声,那种委曲求全的事留给青春太多的少年去干吧,我只要有个贤妻良母作后盾,让我放手去做男人的事业。 当然,像我这样坦白的男人通常是缺乏情趣的。亲爱的爱幻想小姐,在此我将善意地打破你脑中的美梦,实际上,结婚后的男人十之八九将事业放在第一位,他已经觉悟罗曼蒂克是多余的绊脚石,决心于蜜月后将那套束之高阁,永不再清扫、使用。 哈!你想劝新娘考虑放弃我这个乏味的男人?抱歉,又叫你失望,新娘已经娶进门,只等客人到齐,大开酒席,直过了今夜,任大罗神仙也无法阻止我在她的身分证配偶栏填上“路华”两个字。 我的合伙人和好朋友陆星座一直赖在今天四伴娘之一,也就是我的小姨子樊细珠身边,活像苍蝇黏上蜜糖,使我不得不怀疑他自告奋勇作伴郎的目的。现在他居然舍皮白内净的樊细珠回到我身旁,倒叫我瞪起眼来。 “路华,”陆星座只用肘子碰我一下,眼睛却看向门口,“看见没有,那个女人?” “那个?” “长头发,穿紫色洋装的,最年轻、最好看的那一个。” 紫色系一向是拣人穿的,那年轻女人,不,我看她简直还是个女孩,穿起来居然颇有韵致,实在是她生得其美。 “你认识她?”我问陆星座。 “我正要问你。” “我没见过,可能是明珠的朋友或亲戚。” “是吗?喂,路华,咱哥俩好兄弟,反正你是死会了,认识的话帮我介绍一下。” 我看多了陆星座交女朋友的态度,才不干这种缺德事。 “我真的不认识她。小陆,我劝你收敛点,不要换女朋友像换衣服一样,你不是喜欢细珠么,怎么不到十分钟又打歪主意?” “得了,得了,有了老婆说话口气就变样,少来这套,你无福消受美人,看我的。” 这位陆公子是标准的女人奴,不曾安分在家待上一天,只要是女人,十七岁以上,三十岁以下,都是他的目标,看对眼就追,乱没品味的。而且硬是要得,他真有女人缘。不过,今天他可是棋逢敌手,那女子不给他说完话表清情意的机会,跟他点个头,消失在新娘休息室里。 我真想笑他一顿,但我的教养战胜顽劣念头。 “我没猜错吧,她是明珠的朋友。”我走过去意思意思安慰两句,“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 陆星座还陶醉末醒,“啧,她真有女人味。” 这花痴,所有不被他追上的都是最有女人味的女人,等追到手,最久半年,轨由“女人中的女人”落入“强悍的男人婆”或“没骨头的菟丝花”的下场。 几位家族长辈到场,我便丢下他上前招呼,亲友陆续到来,虽有不少招待人手,但大家似乎喜欢跟新郎打交道,愈接近开席时间,我愈连喝口水的空闲也没有,所以当一只白手将我拉到一旁说“有话问你”,我很是乐意。 “姊夫,姊找你。”樊细珠说。 我正想喘口气,就跟她进新娘休息室。 气氛不对! 相信各位即使尚未成家,也参加过婚礼,新娘子不该用这种眼光看新郎——暴怒、鄙夷、怨恨,和一点伤心。 我开不了口。 “路华——” 我的天哪,我从来不曾发现将成为我老婆的女人有这般狰狞的面目和高八度的尖锐叫声。 (爱是忍耐,爱是体谅,明珠今天第一次作新娘。)我在心里说服自己。 “明珠,”我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外面客人很多,我忙不过来,所以才没进来陪你,不要生气罢!” 一向小鸟依人的明珠,像是忘了轻声细语这项最迷人的武器,今天换了一副面貌,粗声粗气的质问我:“你这个骗子!已经有太太了还骗我跟你结婚,我要告你诈欺!” 各位,我第一个反应是想笑,而我果然笑了起来。明珠欺近我身,清脆的巴掌声于焉响彻新娘休息室,却痛在我面颊,于是我有了第二种反应。 “新娘在新婚之日打新郎,你想给我下马威啊!”我生气的说:“樊明珠,我爱的是温柔听话的你,难道你以前都是装出来骗我的?” “过分的是你,想娶两个太太。”明珠哭了起来。 “你听谁胡说啦?如果我有太太就不会娶你,重婚罪是好玩的吗?” 任我解释再三,明珠依然大哭大闹,这笨女人,不懂得哭闹只会让男人心烦? 三位伴娘围在新娘四周劝说,站在一旁的紫衣女郎就显得突出,我像溺水抓住一根浮木,“小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衣女郎凝视着我一会,突然也哭了起来。 我只有废然地坐在一旁,等这群莫名其妙的女人恢复正常再说,手边正好有林茶,我就拿起来喝了。 如今回想,还是我那小姨子聪明,请了岳父、岳母和家舅进来。(家父母已过世,由家舅代主婚礼。)岳母大人看也不看我一眼,忙去安慰女儿。 “刚结婚就吵架,年轻人真是的。”舅父摇头数落我。 “好了啦,快点准备,客人都到齐,要开席了。”还是岳父明理。 明珠抬起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哭叫道:“爸、妈,我不嫁了啦,我要退婚!” 岳母吓了一跳。 “唉哟,你在胡说什么,明珠啊,人都进门了,快别说不吉利的话。” “妈,路华已经有太太了,难道要我嫁他作细姨?” 我感觉每个人都在瞪着我看,连忙辩驳:“没有的事。舅舅,我有没有娶过太太,你最清楚了。” “对哦,我们阿华不是那种人啦!” “你太太都找上门了,你还敢骗人!”明珠的伴娘朋友杨小姐站出来主持公道,用手一指,比向正拭泪的紫衣女郎。 这句话产生的结局,读者或许可想像出大概,不过为了不使那些不变动脑筋的人不习惯,我还是说了吧! 那位紫衣小姐黏到我身旁,斩钉截铁的说我就是跟她订婚,在结婚当天突然失踪的准丈夫,这一年半来她四处找我,终于能够及时挽救樊小姐将陷于不义之人的不幸。按着叙述她跟她准丈夫认识到结婚的经过,真邪门,她的准丈夫食、衣、住、行、育、乐等方面的品味,居然跟我不谋而合,叫我反驳不得。 她说:“再糊涂的女人也不会抓错丈夫吧?路华又不是多显贵的大人物,如果不是我们已经有那样的关系,我也不会来这里,再一次承受被抛弃的伤心。”水汪汪流不停的眼泪,真今人同情她的遭遇。 于是,整个房间吵杂不休,每个人都对准我开炮,不给我说完一整句话的空隙,那种非人的拷问,比任何刑罚都可怕,终于我气恼欲裂,当明珠诘问我:“你说,你自己说,你这种人还配娶我吗?” 我再也忍耐不住的大吼:“你说对了,随便你啦,要退婚就退婚!”一口气冲出饭店,陆星座追上来,我也不理他,只告诉他女方要退婚,驰车回公寓喝闷酒。 当天,宴席照开(不能退的),虽缺少新郎、新娘,反而热闹,因为多了一道话题啊! (这是陆星座事后说的。)别怪我没风度,不留下来收拾善后,我早声明我不是好脾气的人,最最最讨厌无理的忍耐,一发脾气只有一走了之。 以上,就是我的告白。 第一章 我生来就是一个幸运的孩子,自然形成一个快乐的人。 熟识我的人都叫我爱丽丝:其实这只是一个绰号,带点甜甜、宠爱的味道。我的真实姓名叫张丽丝,在俗不可耐的名字充斥的世界上,我深觉这名字还算差强人意,这是我第一件幸运事,必须感谢我的父母。 还有就是我是一个敏感的女孩。举例说明,我常发觉人们的同情心滥用得很,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好像不如此一番就不成为一个人似的。就拿我上个月去一家牙医诊所代理家务的情形来说,当那位好心的女医师得知我四岁便成了孤儿,立刻额外加我一笔五百元的外快,告诉我可以不必向公司报帐。天哪,五百元呢,有钱人就是变乱花钱,美其名为行善,其实天知道,我一点也不可怜。 父母死于车祸,这不是我的罪过,除非我有自虐狂,大可不必终其一生都在悲叹自己的身世。父母出车祸那日,心血来潮想重温没孩子烦人的可爱日子,毅然将我交给敏柔姨妈代劳,因此我逃过一劫,不又是一件幸运事? 克坚姨丈和敏柔姨妈顺理成章留我下来陪伴三个吵翻天的表兄弟,大概想藉我来调和家里太阳刚的气氛吧!总之我在蔡家过得十分愉快,如果不是怕父母在坟墓里抗议,早改口叫姨丈、姨妈为爸、妈了。 克坚姨丈曾对姨妈说过一句话:“爱丽丝很像你。” 这句话既褒且贬。 我看过我亲妈和姨妈合照的相片,两人长得好像,都是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小小的嘴,差别的是我亲妈有天生的卷发。我没遗传妈的卷发,而是像姨妈一样的直发,都是长相秀气但称不上美艳动人的平凡女子。不幸,我也有教姨丈失望的事,那就是我不大会读书,勉强读完高职就升不上去了,以至于他对我的计画,先念二专,将来再插班大学。 施展不开。我虽然很感激他的好意,更宁愿顺应自己的天性,不去强求得不到的事。 姨妈说:“爱丽丝处理家务是一把能手,不像时下的女孩子都不大会做家事,所以不管我们的爱丽丝念不念大学,都不愁找不到好丈夫。” 天真的姨妈!她一直认为现在的男孩子还跟当年追他的姨丈一样,只求找个会顾家的贤妻良母就好了。 不了,时代真的在变,时下的男生对太太的要求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自己去找草。”真正现实得很。 克坚姨丈对姨妈的话不置可否,私底下还不死心的劝我:“没有大学文凭,很难找到高尚的工作,我想你最好考虑一下,补习一年,明年再考。” 我答应考虑,其实答案早已摆在眼前。我以及格边缘的成绩毕了业,如果我补习一年便考得上,世上也不会有“重考生”这个名词。 如此一来,我只有一个选择:就业。 姨丈在台中一家颇大的银行当襄理,薪水不坏,所以姨妈于情于理都可以拒绝抛头露面去赚一份也许将很微薄的薪水。但我不能保证自己也能遇上像姨丈这一类的“稀有人种”,所以必须理智点,为自己谋个一技之长。 好心的克坚姨丈曾想让我进银行当临时雇员,方便日后考试成为正式职员。毕竟这是一份高尚的工作,我没有理由拒绝,可是为了安心起见,姨丈替我举行一场小考试,结果他脸色发白的※※说道:“爱丽丝,你的会计糟透了,借贷方怎会不相等?”姨丈怕砸了自己招牌,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由于深受敏柔姨妈的影响,我志在当贤妻良母。信介表哥曾笑我跟不上时代,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我实在有做家事的天才。每回他放假回家,看到房间不沾点尘,衬衫、西裤烫得笔挺,餐餐吃富于变化的菜肴,对我的感激是溢于言表的,总不忘给我带礼物,答谢我使他可以很称头的约会女朋友。信良表哥还是大学生,不太在乎行头,却也说道:“爱丽丝,你让我们嘴吃刁了,将来你表嫂有得罪受了。” 一个擅于烹调的人最好的出路似乎是当一名厨师,只是我拒绝做这种工作,我才不想煮给一大堆我不认识的人吃,他们若吃得满意向谁道谢?我是很有点虚荣心的,我渴望得到赞美以增强我的信心。 在家里考虑了二个月,最后我尝试当一名自由业者。 我的好同学简凡凡的大姊在当“雅芳小姐”,推销美国名牌化妆品,她说我长得不赖,脸上没有青春痘,声音又甜,很是一块材料,劝我不妨试试。 克坚姨丈对我不再升学的事耿耿于怀,骂他二个大儿子没有为我打好基础,以至于我的成绩糟到这种地步。这实在冤枉二位表哥,而且说来也是多余的。克坚姨丈认清事实后便答应让我尝试一下,他说:“这是一份没有工作时间限制的自由事业,反正你还小,试一试也好,万一做不来便回来念书吧!”他居然还没有完全死心,真是了不起的固执。银行界人士都这样吗? 敏柔姨妈知道我从事的是女性化的工作,也没有异议。 信介表哥送我二套新衣加皮鞋,当作投资。 信良表哥带我去他女同学家学化妆,教我要以身作则才能够说服别人来买。另外他请他女同学帮我选一套化妆品,由他付帐。 在台中一中当高材生的信实表弟祝我顺利成功。 得到家人的支持,刚满十八岁的我,张丽丝正式如入“雅芳小姐”,由简平平小姐带我去见台中地区的经理,刚好也姓张,叫张雅生。姨丈告诉我不可太信赖不熟识的男人,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一开始即有好印象也不足为奇,当然,他亲切、热诚的好风度,也是理由啦! 张经理为我讲授雅芳公司的历史,销售的方法,联络消费者应有的态度,并告诉我:“以退为进,切不可批评别家化妆品的缺点,这将使人反感,反而应该赞美,爱丽丝,我也叫你爱丽丝可以吗?” “可以。” “这名字真可爱,跟你很相配。”他继续说:“比方你拜访廖太太,请她使用本公司的产品,可是她告诉你她习惯用蜜斯佛陀白玉双星系列,这是一个不小的软钉子,你年轻脸皮嫩,也许就此退缩,这不太好,你可以说:‘你真有眼光,太太,晓得选择好的产品,蜜斯佛陀是举世公认的优秀化妆品,使用它绝对不错;但是,雅芳采直销方式,间接节省了专柜使用权费及人事费,反映到消费者身上,将可节省一成以上的金钱。下回你若想换个厂牌,请给我一个电话,我极愿意再来拜访你,将产品直接送到你府上,不必麻烦你跑一趟。’这就是以退为进的方法,懂吗?不批评别人,却一言点中我们的服务最周到。” 我点头。 张经理看出我的紧张和惶惑,对我微笑,解释得更明白点,说道:“简单的说,不管是太太、小姐,都不喜欢被推销,所以,一个好的推销员.必须能够使消费者感受到是他们自己要买,而不是被推销而买。” 我再点头。 张经理又说:“把每一位太太、小姐全当成朋友,而不是客人,这样你便能很自然地与她们交谈。女人是重感觉的,你不时的拜访、关心,一定会打动她们的心。” 他很有说服力,我除了点头,也不知要讲什么。在“大人”面前,我深感自己天真幼稚,真想逃回温暖的小窝,我从来不知道我要面对的全是陌生人。 平平小姐适时鼓励我:“凡凡跟我说过你很容易跟人交朋友,长得又讨人喜欢,所以我才认为你很适合。” 她真好,真温柔。 “第一次工作难免又兴奋又害怕,我以前也是,”她笑着又说:“可是到了今天,我不仅有了不错的收入,更交了许多好朋友,得到许多人生经验,这是整天坐办公室的人较不容易得到的。我真的很希望你勇敢的踏出第一步。” 我坦诚我还是不懂如何去拜访陌生人。 “你可以从朋友、亲戚开始。像你是应届毕业生,十八九成的年龄正需要保养、化妆,同学里面一定有很多人还不明白保养皮肤的重要,你可以告诉她们、教她们。至于她们选择那一厂牌,当然不能勉强,可是总有几个会买你的产品,这完全靠口才啦!” 平平小姐的话听来很有道理,可是同学真的会买帐吗?我能力有限,决定先回家求教姨妈和表哥,他们懂女人。 提著“雅芳小姐”专有的提袋坐车回家,里面有产品目录、特价品目录,以及超迷你的十二色小口红,送的。 在公车上,我想到我应该去考机车驾照。 那晚,姨妈、信介、信良、我,在姨丈的书房开个小型会议。姨丈对这种事没兴趣,只说愿意买机车给我;信实要联考,正在拚呢! 姨妈最得意她保有弹性的年轻肌肤,所以对这事很有兴致,研究了特价品目录,忙说划算,要拿去介绍她朋友。 阿弥陀佛,生意有望了。 信介表哥不傀是建筑公司的电脑工程师,凡事从行好基础开始,他先问我:“你毕业至今,跟同学有没有一直保持联络?” “我当然有啊,大哥。” “那就好。你跟她们一直有联络,那你现在突然去找她们,人家不至于在背后说你唯利是图。” “哦,我就怕这个。” “不用怕,因为你已经为自己打好基础了。” 毕业之后,原本天天见面的朋友突然分开,日子一久便生疏了起来,有时候我一想到便打电话给老朋友问问近况,偶尔约会一下见见面也不错,没想到这事在表哥口中成了事业的基础。 信良表哥说:“要爱丽丝一个一个的教她们保养,不是太累了吗?” “我在学校就教过很多次了。” “教谁?全班吗?”信良问。 “没有,谁问我,我就把姨妈教我的说一说。” 姨妈听了颇为得意。这贤妻良母也有虚荣的一面。 信介表哥说:“我有个建议。”他对着我说:“你不妨写信给同学,告诉她你现在的近况,然后附一张影印的保养肌肤步骤表,隔个四、五天再打电话过去,先让她心里有个底比较容易说服。” 信良表哥说:“这方法可行,爱丽丝,你脸皮要厚一点。我先给你来个心理建设,就是别把它当作推销,把它想成教学,你会自在一点,是不是?” 我点头。表哥真了解我。 “用惯某一种品牌的人要她突然换牌子,说服起来较难,倒不如推销给从来不用的人,那种人对名牌的感觉是差不多,比较没有偏见,不会一开始就认定谁好谁不好。”信介看看手表,转向信良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大学里的女孩子,很多二十几岁了还不知保养,那些女孩子才需要教育。” 信良哥大笑。“老哥,看不出你会注意这些。” 信介哥再看手表。“我得走了,要来不及啦!” 大哥要坐夜车回桃园,二哥开车送他去车站,小型会议更加缩小,剩下我和姨妈。信介哥临走时拍拍我肩膀,“加油啊,爱丽丝,不要半途而废哦!” “我知道,哥,路上小心啊!” “这话去对信良说,开车的是他。” 大伙儿笑。家庭生活如此温暖,所以当贤妻良母是我的第一志愿。 敏柔姨妈对皮肤保养经验老道,帮我拟定一份护肤表,我拿去复印三十份,接下来就是给同学写信,估计得花几日工夫。不料,第二天凡凡就打电话来说要作我的第一号客人,我又驾又喜,对着话筒说:“你‘吃里扒外’,你姊不生气?” “我老姊赚不到我一毛钱,常常还要贴钱,这赔本生意她做怕了。” “所以她乐意将‘恶客’转让?”我笑。 “对啦!”凡凡哗啦哗啦的大笑。 “你说我什么时候‘拜访’你较方便?”我即学即卖。 “我刚领薪水,请你吃铁板烧。”凡凡说话又急又快像机关桧扫射,说好时间、地点,便啪的挂了电话。 也难怪,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她一定“假公济私”用公司的电话,连“拜拜”也来不及说。没关系,等晚上见面,我可以好好问她工作的情形,讨教一下工作经验。 有了第一笔生意,我信写得更起劲了。 数日后,还有一件更教我惊喜的事发生。 那天是星期日,上午信实陪我去考机车驾照,他说他是来见习的,因为明年换他考了。 顺利拿到驾照,我提议去吃鸡香堡,信实却说:“二哥要带朋友回来吃午饭,说是介绍给你的。” “上来吧!”我发动车子。二哥的意思是要我回去露一手,喂喂离家求学的馋鬼。 “我猜他要给你作媒。” “作媒?!大学生拿什么养老婆?”我笑他驴。 实际上我和信实都猜错了。 二哥的朋友叫吴思齐,是高中同学,如今同在台中中兴大学念大三,不同的是信良哥攻食品科学系,吴思齐是未来的兽医。他可不是馋鬼,非常斯文,这样的人要当兽医真奇怪,二哥将他介绍给我,并非像信实说的要替我作媒,而是请他为我设计名片,听说吴思齐对设计版面很有一套。 二哥说用粉红色的较适合我。 我又不是名人,见人就递名片多尴尬。 斯文的吴思齐说道:“其实使用名片可算是一种礼貌,让人家初步认识你,自己也省得自吹自擂。” 我不惯争什么,印名片的事便由信良表哥和吴思齐搞定了。当一盒漂亮的粉红色名片送到我桌上时,我谢谢二哥,并夸奖他的朋友真有设计天分。我真的眼睛一亮。 二哥突然说:“阿齐很喜欢你哦!” “谁?” “上次来的吴思齐,他说你是现在少见的女孩子。” “他怎么说?”我很虚荣的倾身前问。 “他认为你很可爱,没有高唱女权主义。” 我失望。男孩子说你可爱,表示他当你是“妹妹”。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表哥的同学、朋友总是说我“可爱”?我的娃娃脸是我最大的不幸。 往后的二年,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我的外型固然占了便宜,无奈一瓶面霜可用数月,消费有限,开发新的客户并不简单,这时我才领悟姨丈说的话:“这工作适合家庭主妇。” 因为它比较适合当副业来做。 不过家里的人都不认为我应该兼职三业,我亦自知不能与精力旺盛的凡凡相提并论,便不再另打主意,直到简平平小姐登门拜访,正式的故事即将上场。 平平小姐和另外三位资深的“雅芳小姐”打算开创自己的事业,她们手中各握有一份客户资料表,这是本钱,她说:“我平均每天拜访三位到四位的客人,有年轻的小姐、太太,也有中老年的妇人,我发现家庭幸福的固然不少,也有很多有困难的人,他们各有大大小小的问题等待解决,很普遍的一个情形就是:突然感觉家里少一个人。” 平平小姐说到一半停下来,大概在等我的反应。 我轻笑。我发誓当时我完全不了解她说那些话的意思。 “我从来不觉得家里人数多寡会造成问题。” 她瞪了我几秒钟。 “爱丽丝,”她继续往下说。“那是你和你姨妈都待在家中,不像一般家庭夫妻俩出去上班,小孩去上学,留下来的问题注解决?比如我曾遇上的几位太太都曾发生一样困扰,晚上夫妇出门宴会或想看电影,小孩谁照顾?还有一些时髦的太太或单身小姐,想乘假日休息或出去疯狂一下。可是积下来的一堆衣物、打扫家里的事不能不做,不是扫兴得很?这时候如果有代理家务的人出面帮忙,不就两全其美吗?” 她端起茶杯解渴,眼睛却盯着我。 我有点明白她和另外三位小姐想开什么样的公司,可是我不以为这是好主意,还觉得她有点荒谬。想想看,天底下哪有这么懒的女人,每天不做家事不洗衣服,堆积到礼拜天才烦恼是要洗衣服还是出去玩,有这样的懒人吗?出门赴宴会可以请亲戚或邻居照顾一下小孩,那是问题呢?真是的,这位平平小姐的脑袋里似乎缺少逻辑细胞。 我礼貌的问:“你们确定会有生意?” “当然,”她一派自信的口吻。“事实上,我们已试探过客人的反应,发现需要临时代理家务的家庭不少呢。” 我还是怀疑。 “哦,你们决定开一家代理家务公司?” “有这个计画,不过,先得招募人手才能开始。” 她说着又盯着我看。 我心虚的问:“你要拉我入伙?” “你是最好的人选,爱丽丝。”她诚恳的说。 “为什么找我?” “凡凡告诉我,你对做家事有天分,不必特地做,随手收拾一下,家里就干干净净。你在这方面非常的能干。” 我害怕“能干”这二个字,会压死人的。 “我没兴趣,你去找别人好吗?凡凡也可以阿,要不然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她们都充满活力,可能适合些。” 平平小姐移动位子,坐到我身边,一副打算战下去的表情,在凡凡脸上也常可发现。 “我需要一些有活力的男女助手,但煮得出一手好菜的人并不多,你知道现在的女孩子未嫁前是很少做家事的,说一句实在话,我需要有真本事的人。” “我不要。” “你不必立刻拒绝,你考虑一下。” “我真的” 她按住我的手。“爱丽丝,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家庭需要你的帮助,不是长期的,只是一天二天,最长不超过一星期,对方因你的帮忙而解除困境,你也可赚些钱,互蒙其利,何乐而不为?” 她的笑容温暖、有力,真使我为难。 记得克坚姨丈说过:诚实,是最好的护身符。 “我对金钱没有很大的欲望,够用就好。” “你的钱够用,不必向长辈伸手?” “不必。”我说老实话。 “爱丽丝,年轻人应该充满干劲才对,怎可每天醉生梦死,躲在象牙塔里。” 这话说得过分了。 “简小姐,人各有志,我姨丈以前就说过,小小的世界,只容得下一小撮有野心的人,这样世界会进步,如果有野心的人太多,将造成混乱不安。而我,刚好是胸无大志的平凡人,我对赚钱有我的一套道理。” “这是一项服务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跟野心扯不上关系的。”她三言两语便否定我的话。 “你有创业的雄心,我没有。” “我只是想聘请你成为我们公司旗下的一员。” “为什么不找凡凡呢?” “凡凡地换工作了,你知道吗?” “我听她提过,好像跟一位服装设计师,叫什么的,她打算在服饰业界闯出名号吗?” “嗯,我看她有这个打算,怎么跟她说也说不通,现在的台湾做她那一行很难出头,不过,她才二十岁,试试看也好。”她平稳的说,“凡凡有她的理想,爱丽丝,你的理想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没说,我怕她笑我没出息,虽然我不认为我的理想是可笑的,但能避免受嘲笑还是避免吧! 平平小姐乘虚而入。 “既然没有特定的理由,为什么不多做尝试?就算你帮我好了,做了以后不满意可以随时不做啊!” 我口拙,只好推出最后一张王牌。 “我必须和家人商量一下,才能答覆你。” 她暂时让步。 “好吧,你考虑一下再打电话告诉我答案。”平平小姐准备告辞,又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做,我们都还是朋友?” “当然。” “谢谢,爱丽丝,你很适合做朋友,因为你不会唯利是图,你使我安心。” 我没想到这些,只好笑笑。 她又说:“以后叫我平平就好了。” 我点头。 等她走后,我坐回沙发,深深的想:也许做贤妻良母真的落伍了,我自己不也知道,如今的男人娶太太,女方赚钱多少也是条件之一。对,就因为我每天在家的时间太多,给人不上进的印象,难怪没男生约我。 我考虑:我应该改变对生活的态度? 老实说,有时候我也很羡慕凡凡的冲劲和俐落。 那天敏柔姨妈买菜回来,我将平平的提议告诉她,暗想如果家人都支持我该尝试一下,我就去做做看吧! 结果姨妈哈哈大笑。 “从来也没笨说过代理家务这一行,她不是异想天开就是在骗你。爱丽丝,所谓家事就是自己家里的琐事,谁也代替不了,就算真有那种公司,我也不要你去做那种类似女佣的工作,教我怎么对得起你妈。” 姨妈突然提起妈妈,令我感到唐突,但不赞成之意是很明显了,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喜该愁,也许我天生是住象牙塔的料。 克坚姨丈的反应更绝。 “代理家务公司在国外不新鲜:但国内很少听过,你那位朋友很有创业精神,是个厉害的女人,你最好别跟那种女人走太近,免得丧失可爱的本性。” 我莞尔。 家里和家外,似乎是两个不一样的世界。家人认为我可爱,是好女孩;外人则看我没出息,上不得抬盘。 那时候家里除了姨丈、姨妈,也没人好商量。 信实前一年如愿考上政大,这一年暑假上成功岭报到去了;信良表哥毕了业,正在当兵;信介表哥还在桃园工作,打算九月才调回台中的分公司服务。 平平对于我的拒绝似乎并不意外,只说:“很遗憾,爱丽丝,我认为你是个人才,不过家人反对也没办法。”停了一下,又说:“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你加入。爱丽丝,我等你哟?” “好。”我佩服能坚持到底的人。 此事到此该打上句点,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如果凡凡没有来电话。 “爱丽丝,我老姊去找过你吧!”凡凡劈头就问。 “都是你啦,干嘛跟她说我会做家事。” “你怕什么?这是光荣的事,像我就笨手笨脚做不好。喂,你拒绝我老姊了是不是?” 凡凡在电话那头起疑问。 “我姨丈不肯啦!” “你算了吧你,”凡凡嗤之以鼻。“老同学了,我会不知道?每次你不想做什么事,就拿姨丈、姨妈、表哥来作借口,如果你坚持要做,他们阻止得了吗?” 我默然,因为想到当初坚持不去补习重考。 “爱丽丝,你在听吗?” “有啊!” “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我大姊是我们四姊妹中最强的一个,她既然看上你,我敢说她不会放弃。不过,那也是明年的事了,如今正在储备阶段,大概过了阴历年才开始接受电话预约,到时候她就是女经理了。” “你姊真不得了呢!” “我也很了不得啊!”哈!姊妹俩一样的自信。 “我知道,未来的设计家。” 凡凡在电话里畅谈自己的抱负,使我既羡慕又惭愧,为什么我不能像她一样呢? 最后她说:“小心我大姊的电话攻势。” 挂了电话,我准备出门拜访陈太太,并没把凡凡的危言耸听放在心上。 事实证明简平平小姐不是省油的灯。 大约每隔十天,我就接到一道她的电话。她不再邀我入伙,只是跟我闲聊,最后一定提到公司的储备已到怎样的地步。偶尔凡凡和我相约去玩,她也一定硬跟了来,慷慨的请我们吃饭。唉,她好像非让我觉得欠她一份情不可。 我迷惑:难道除了我,她找不到另一个会做家事的人? 我问凡凡,她说:“我想她没有恶意,大概是想多一个人有备无患吧!” “荒谬!” “爱丽丝,不是会做家事的人就可从事代理家务,还须有和悦的天性,讨人喜欢的外表,三者合一,不好找啊!” 我再听到“代理家务”这四个字就头痛,转口说道:“我大哥调回台中了,现在都住在家里,我好开心,找个时间约他一起去玩怎么样?” “算了,你大哥不会把我们这种小姑娘放在眼里。” 凡凡一副以事业为重的样子,让我感到陌生。 信介表哥回家住的第一个星期日请全家上馆子吃湘菜,席间我提到代理家务公司在北部是否开始流行的问题,大哥说:“到台北出公差时见过一块招牌写者‘XX包办家事服务公司’,就在搬家公司斜对面,大概就是代理家务,前些日子报上不也刊载英国的‘周末管家’吗?我觉得这是很好的点子,提供不爱做家事或没人可做家事的家庭一个解决的方法,由他们付出佣金,两方各取所需,是好生意。” “我同学的姊姊打算在台中开一家。” 大哥笑。“那位小姐很有先见之明哦!” “你以为在台中开这种公司会有顾客上门吗?” “当然有,将来我太太若想偷懒一下,我不介意她请人代工,空下来的时间,夫妻可以好好聚一聚嘛!” 姨妈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一样,连做家事都可以叫人代做。” “妈,现代人夫妻都一道出去工作,晚上也许各有应酬,聚在一起沟通的时间就少了,正需要有个人帮忙,一星期一次或两次,好把时间留给丈夫啊!” 哦!如果时下年轻人的想法均与信介哥差不多,那么平平的公司将大有可为。看样子是我太落伍了。 直到一年后,“四丽家务代理公司”开张半周年,平平约我参加茶会,也是四丽方边简单的庆生会。在小小的办事处里,平平介绍我认识其他三丽——高窕的方捷、端庄大方的边瑞穗,和娇小的单玲紫。 参加那次茶会,使我确信一件事——我情愿做一个没出息的弱女子,也不当强人所难的女强人。 我的意志力不够坚强,强者不断的说服,很容易使我动摇,何况强者不只一个。唉,同样做过销售小姐,我想我再磨练三年也练不成她们的好口才。 她们使我答应去帮一位即将有女待嫁的主妇看两天家,因为家人全出去了,一屋子的嫁妆需要有人守着。我可是骗姨妈说去陪朋友选嫁妆,那敢实话实说。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再拒绝更形困难。我有一种感觉,“四丽”已将我视为她们的“候补”人员,人手不敷应用的时候,就想起我来,一方面似乎也是想让我明白当初我的拒绝是多可惜的一件事。——这一点乃出于我敏锐的直觉,是对是错,也没胆去求证。 我喜欢家庭生活,也乐意拥有一份不占太多时间的工作,互相调剂,却不乐意汲汲追求名利,也许观念改不过来,我总认为追求名利是男人的事。凡凡曾为此和我大吵一架——她自己在吵,骂我窝囊、没出息,丢女性的脸。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态度跟“女性的面子”有啥关系,却知道凡凡不肯帮我跟她老姊说一声“爱丽丝不做”。她确定我需要改造,而“四丽公司”正是最佳所在,由公司派出去可以接触不同的人与事,恰是我张丽丝的转折点。 好吧,我只好去找信介表哥商量了。 他缓缓吃着即溶咖啡,一面若有所思的横过堆满图表的桌面盯着我。他这副沉思的模样儿可真吸引人。 “小妹,”他终于发出男中音。“你来找我以前,自己心里是不是已有了答案?” “我不知道。” “嗯!……”他呻了口咖啡。“你实在很好。我是说,你对家庭有向心力,对长辈尊敬,对平辈和气,可以跟任何人都相处得很好,大伙全喜欢你。你也努力为自己寻一份前程。可是,有时候,你有点……呢,优柔寡断。” 我沉默的点头。 “不是只有你,每个人遇到‘抉择’的时候,都不容易保持平常心,害怕做出错误的决定,难免三心二意。像我,请调回台中之前,心里也委决不下,苦恼了好多天。现在你也遇到一个难题:不知道该不该加入‘四丽公司’?是不是?” 我发现他误会了。滑下椅子.努力倾向大哥。 “不是啦,我不喜欢为陌生人做家事,所以我不喜欢那种工作,可是她们好会说话,我不知该如何去拒绝。” “你已做下决定了?”他抱憾的说。“既然如此,一口拒绝也就好了。你态度不坚定,她们以为你只是推辞一下,说说而已。” 我心慌。 “我是拒绝不了啊,她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慢着,”信介哥举起.一只厚实的巴掌。“你拒绝不了是什么意思?以前你不是很实在的拒绝考二专吗?” “那一次是我自知补习一年也考不上。我念书一向很差,勉强读毕业的,你也知道,没兴趣的事是做不来的。” “这就对了。”大哥指着我说,“你知道你做不好的事,所以很坚定的拒绝了,由于这种态度,老爸劝了你几次也明白要知难而退。可是这一次,你对自己的能力还有些信心,你的拒绝是不愿做而不是做不来,所以就不好意思用太强硬的态度,而‘四丽’的女老板都是资深的推销员,自然听出你的心态代表什么,因此才会不断来说服你。” 我屏息。大哥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是,除了我,就找不到其他人可做吗?” 信介哥眨着眼。“这次她们托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坐回位子,两手一摊。 “很大的一件,瞒不了爸、妈。”我有时在表哥面前也直呼家中二老“爸、妈”,大都是在有困难的时候。 “你先说说看。” “第一,工作时间六天,从早上九时到下午九时;第二,工作包括煮六位牙医师要吃午、晚二餐,消毒医疗用具,和一些清洁打扫的工作。” “那一家牙医院?” “长青牙科诊所。” “有六位牙医驻诊,还叫做诊所?” “我不知道。反正都一样。” “‘四丽’有没有说为什么那间牙科没有请人做杂事?” “好像其中一位女医师是边小姐的顾客,常买她的保养品,所以她知道女医师的母亲每天去帮女儿、女婿的忙,可是最近要和老人会的人结伴度假一星期,才想找个人代理。这件工作是边小姐主动争取的。” “嗯,嗯。”大哥一副沉思状。 我屏息以待。 “你说的那间牙科是不是位于伯爵金星大厦的第一楼,大雅路那座红色大厦?” “大雅路?”我回想,“平平说是伯爵金星大厦没错。” “离我们家不远嘛!” “对啊!”我傻傻的应着。 “爱丽丝,”信介表哥终于说出结论。“你可以试一试看嘛,不实际做一下怎知道喜欢或讨厌?” “啊?” “你听我说完,”信介哥阻止我发言。“爱丽丝,你只有去做一次,如果真的非常讨厌那份工作,到时候你拒绝‘四丽’将很坚定、有力量,我想她们会知难而退的。” 我怀疑。简平平根本不是泛泛之辈。 “听老哥的准没错。你试了以后,确定不喜欢,到时候我去替你拒绝总可以吧!” 这条件好。 “可是,我怎么跟姨妈说?” “这个,我来说好了。” “大哥,你真好。” “不好,我逼你去工作。” “大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积极?” “你已经很好了,顺其自然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我去长青牙科代工还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女医生日习如得知我是孤儿后,决定加我五百元不必报帐的外快,我拒绝了,我跟她说我过得很幸福。 “看得出来,”女医生打量我说,“你总是面带笑容,我很喜欢你的态度,我会向‘四丽’反应,叫她们重用你。” 天啊!怎么会产生反效果? 大哥听了之后可笑死了。 “哈,我就知道你人缘好,谁都应付得来。” 我不理他。 “爱丽丝,这可是你最大的本钱哦!” 就这么回事,“四丽公司”已默认我是她们最佳的“候补”人员。 不到一个月,平平又来电话“求助”。 “爱丽丝,你在伯爵金星大厦工作愉快吧!”平平自从当上女经理,说话愈来愈像凡凡,又急又快,背后有“时间魔鬼”在催她似的。 “平平,你还好吗?” “好极了,爱丽丝,公司的生意已上轨道了,很欢迎你正式如入我们,不过,做临时的也行。爱丽丝,现在就帮我一个忙吧!” 上次在牙科诊所过得不错,不比上上次替人看守嫁妆那般无趣,印象有点转变。 “什么忙?” 平平得一寸进一尺,话声如洪水倾下,不给人反抗的机会。“这一次的地点也在伯爵金星大厦,事主是三楼的‘奇妦征信社’,你找一位叫陆星座的经理,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总之不外乎家务代理。时间是八月十日星期三上午九时半在经理室见。爱丽丝,你一定要去哦,那里你很熟了嘛,离你家又近。” “好吧,我可以顺便去看看凡凡过得如何了。” “哈,她得意得很。谢谢你,爱丽丝,再见!” 挂下电话,我在想:平平和凡凡这封姊妹有多久没见面了啊? 第二章 每天早上我都在七点左右醒来,梳洗一下,到厨房弄早餐。时间若充裕,就煮中式的稀饭、小菜,今天因为有事,决定简单点,煎蛋夹土司,姨丈和表哥喜欢火腿,也煎了两份,然后估计他们快下楼了,预先泡好牛奶。 姨丈、姨妈和我的卧房在二楼,中间夹着一间小书房,另有梳洗室。三个表兄弟在三楼各据一室,如今只剩信介表哥一人住着,不知他会不会感到寂寞,怀念求学时代的热闹? 今天信介哥先下楼。 “早啊!小妹妹。”他一向都这么说,使人嗅得出他今天精神偷快。“牛奶?给我加一匙巧克力好吗?” “好。” 我从冰箱取出一罐乳膏状的巧克力,在他杯中添一匙。 “谢谢,真好喝。我最受不了纯牛奶。” “冰箱也有昨天买的橘子汁。” “不用了,早上不想吃太多。” 表哥在烤好的土司上抹奶油,一面又说:“你今天另有任务吧?” “对,奇峰征信杜,伯爵金星大厦。” 大哥举起牛奶杯。“祝爱丽丝工作愉快!” 我笑。“谢啦,老哥。” “唉!别叫我老哥。” “为什么?” 老哥有点无奈的说:“最近爸妈老在提我的年龄。” 我领悟。 “他们一定催你结婚对不对?哥,你跟那位王小姐到底会不会有结果啊?” “我不知道。”大哥狠咬面包,拒绝再回答。 姨丈、姨妈下来用餐,大哥三两口吃完,托言公司有事就溜了。我想:其中必有问题。 有爱情也未必如意啊! 紧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在房间里忙着,将长发绑成两股辫子,刘海梳整齐,再换上衬衫、牛仔裙、球鞋,让自己看起来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最好像个乡下的村姑。凡凡说过:搞征信的人啊,两眼毒得很。 将一个中型的包包背在肩上,在八点四十五分出门。准备面对陌生的人与事,套一句广告词: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今天路上的红绿灯十分合作,所以到达伯爵金星大厦前,我望一下手表,才八点五十六分。将车子停好,走进大楼,“长青牙科”尚未营业呢。 “嗨!小甜甜又来了。” 我向她打招呼。“郝小姐。叫我爱丽丝吧!” 这栋大厦不例外的也雇了位管理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小姐,平时浓妆艳抹,十分注重打扮,对人又热情,只是嘴碎了一点。我曾听牙科里一位年轻的牙医背地里叫她“老妖精”,一追问,才知道她尊姓大名叫郝瑶菁,投听仔细就成了“好妖精”,真不知她父母怎会取这样的名字。 郝小姐能当上管理员,据说跟这幢楼房的房东有点亲戚关系,可是,若是追问是啥亲戚关系,她咬紧牙根不肯多嘴一句,只巴眨巴眨地眨着两排仔细卷过的睫毛,那两道名师纹的眉毛飞呀直往上扬,好不暧昧。 小沈大夫背地就在说:“老妖精,存心教人误会嘛!” 误会什么?我可不懂。 “喂,小甜甜。”郝瑶菁一贯的打听道:“你来看六0一的简凡凡吧!唉哟,那女孩子,喂,她以前是不是就这样子啊?” 浓艳的大眼死盯着我哩! “什么这样那样?” “啧,啧,你不知道?”郝小姐悲悯。“也难怪,你看起来那么‘纯’,而她,啧,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到底什么事啊?” “我告诉你啊,程疯子昨天没离开这栋大楼。”她就像发现另一个新大陆的人,又兴奋又要散件神秘。 程疯子者,就是服装设计师程春野,在大楼租一闲个人工作室。 “艺术家嘛,日夜颠倒也不稀奇。”我说。 “哼,”她说:“会做几件见不得人的衣服的就叫做艺术家啊?骗女孩子上当的手段啦!想当初……哦,十年前我二十岁的时候也学过裁缝,随便做一做都比他做得好看!”她面不红气不喘的就替自己减十年寿。 我还是没听到她说出重点。 “郝小姐多才多艺,难怪怎么穿都好看,原来是学过服装的人。”干过销售小姐,嘴甜已成了本领之一。 “可不是。”她的塌鼻子上扬得十分神气。 “再见,我要上去了。” “喂,等一等!”郝瑶菁索性伸手拉住我,指着我鼻子骂:“你真没心眼啊,我刚才说的你忘了?” “没有忘什么,我知道你学过裁缝。”我装傻。 “不是这一件,当然,这也很重要。”她一派教训的口吻,“我说的是程疯子昨晚没回去的事。” “那又怎样?”这才是重点。 “小甜甜就是小甜甜,你想想……”她红唇凑近我耳边,“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独处一室,一个晚上哩!”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注意我的反应。 我不敢照镜子,我的脸热得可以在上面煎蛋,想必已像块红布。我不发一语,事实上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郝小姐用肘子撞了我一下。 “所以,我劝你不要上去的好。” 我点头,叹气口 “今天我是来工作的,三楼的奇峰征信杜。” “陆先生的……” 这时我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吓得我呆住了,一看到那个人郝小姐一转身就走,奇怪的决然。 我大概是呆若木鸡吧,人家拍我一下就吓成这副德行。 “沈大夫!”我叫。 “爱丽丝,欢迎你又来上工。” 沈宜稳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牙医师,个子不高不矮,给人四平八稳的感觉,“宜稳”这名字取得巧。 “早,沈大夫。”我轻快的说,“我这次上工的地点在三楼,不是你们那儿哦!” “不是吗?这两天老太太人不舒服,我以为田大夫又会叫你来呢。你知不知道你煮的菜真好吃。” 我谢了他。按下电梯按钮。 沈大夫看看手表。“我去上班了,有空过来坐。”摆摆手去了。 我走进电梯,告诉自己还是多想想这次的工作吧,对了,刚才那位郝小姐的态度……瞬间电梯门大开,看一看,是三楼。 我原打算先上去找凡凡聊聊近况,所以才提早来。现在呢?差二十三分才九点半,直接去见陆经理适合吗?想起郝小姐的话,我按下了电钮,直趋六楼。 郝瑶菁是个爱多管闲事,唯恐天下不乱的难缠角色,我必须警告凡凡检点些,晚上还是回家住吧奇+shu$网收集整理,免得传出不好听的话,百口莫辩哟! 六楼被隔成六个不小的空间,专门租人作工作室,据凡凡说,除了服装设计师,尚有作家、漫画家、书法家、摄影师、妇女合唱教室。全是为寻求家庭以外的宁静私人密室,因此一律隔音处理,房租当然不便宜。 有一次我问凡凡:“他们赚的钱够交房租吗?” 凡凡瞪着我。 “你少俗了,敢在这里租房间的人,家里会没底子吗?像对门那个作家,叫伍书锋,你在书局见过那本书印这名字啦?人嘛,不求利便求名,家里供应他花费。替他付房租,他偶尔文章上报,就够回家炫耀,说自己大器晚成。” 我想问:程先生的情形也差不多吗?既怕失礼,又想凡凡也未必知道他底细,想想真为她的前途担心。 电梯在大楼停下,我走出来,去敲“程春野工作室”的门。 良久,出现一个瘦小个子的男人,但长相斯文,穿着合体。所以找很难看轻他不比我高的个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在乎自己的身高,因此周围的人自然不去特别注意。 “你找谁?”他声音出乎意料的柔和。 “我找凡凡,请问她在吗?” 他朝里面喊。“凡凡,有客人。” 他居然不请我进去,砰地将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凡凡走出来,一副不太愉快的样子。 “你怎么不打电话通知一声?” “为什么要?”我不满。 “今天程先生在啊!” “那个人就是程春野?他在又有什么关系?” “唉,他不喜欢外人来这里,当这儿是密室。待会儿少不了要训我几句。” 难怪郝小姐骂他程疯子。可惜多斯文秀气的男人啊! 我看凡凡今早不怎么好脾气,于是识相的说道:“中午请你吃饭。” “你看我两眼充血,有心情吃饭吗?我啊,只想睡他三天三夜。” “工作那么忙啊?” “现在天气正热,却要赶做冬天的衣服了。” 听她这么说,我反倒松了口气:那郝瑶菁完全在胡说嘛! “凡凡,有空常回家吧,你姊很关心你适得好不好。” “得啦,她自己的事都忙不完,还管我?” 算了,今天呜鼓收兵。 “凡凡,等下我要到三楼的征信杜报到,我们又可常见面了,约个时闲聊一聊吧!” “你等我的电话。我要进去,五分钟到了。” “什么,他给你限制时间?” 凡凡耸耸肩,消失于门内。我连里面是什么样子都看不得呢! 混帐程春野! 我朝“程春野工作室”吐吐舌头,去他的神秘,随即下楼。 一般装有电梯设备的办公大楼,楼梯间通常都缩水得厉害,但由这里可看出这幢楼的房东是个有心人,走楼梯上下楼一点也不用担心不良份子会从那个角落冒出来,就像在自家爬楼梯一样安心,十分地明亮、宽敞、光可鉴人。 五楼是由一对父女包下,开设跆拳道馆兼女子防身术兼健身房兼……一个什么都兼的锻炼体魄的“唐门道馆”。我在玻璃墙外看了一会,虽然今天是星期三,却有不少男女聚集在此美化身材,看来不上班或上晚班的闲人很多嘛! “唐门道馆”的下面便是“奇峰征信社”。如果说每楼有净一百坪,那征信杜最多只占二十五坪到三十坪,另外七十坪被两扇颇气派的木门和镂花的铁门深锁着,不能探明究竟,大概尚未租出去吧! 我低头,九点十九分,不管了,说不定里面的人气派大得很,经过询问、通报,见到陆经理都九点半了。 大门是开着的,门旁钉着一块长方铜匾,上书“奇峰征信社”,旁边有一行小字“请按铃”底下就是一个红按钮,我大力的按下去。 很快地有个男人走出来,瞧他一副邋遢样儿,倒跟小说上的侦探有几分相似。 “小姐?”他怀疑的打量我,“是你在按铃?” 我点头,微笑。 “你大概走错地方吧,出版社在七楼。” “你看我像作家吗?”我好高兴。 他没有笑。“七楼在应征打字员……” 又是一个讨厌鬼! “先生,”我保持风度。“请你向陆星座经理说‘四丽公司’派的人来了,问他是不是现在见我。” 他看看我,连微笑都没有。 “进来吧!” 我走进去,见到的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五张桌子排成了T型,裹面有组沙发座,正坐着一男一女,那女的低头像在哭的样子,我尴尬的四处张望。刚才叫我进来的那男人竟不理我,仅随口叫我坐,我坐那儿啊? 九点半一到,坐在沙发的男人站起来,女的跟着起身,背着他们,我听到那女的在低诉:“谢谢,真麻烦你了,其他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太太,不可太软弱啊,男人有外遇的时候,也就是对太太的态度最恶劣的时候,专门捡软的捏。”他温柔的声音充满关切,“你自己要坚强。楼下就有位很能干的女律师,对女性受害者特别尽心尽力,你不妨找她谈谈。” “我回去考虑看看,真谢谢你。”女人始终带着哭声。 “别客气。你自己能回去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叫部计程车?”他不仅声音温柔,同时十分殷勤。 那太太迟疑了一下。“也好,我这样子不好坐公车。” 他叫邋遢男人:“老刘,你打电话给车行好吧?”再献殷勤:“太太,化妆室就在里面。” 高跟鞋的哒哒声远去。 “小姐是‘四丽公司’的人?” 悦耳的声音离我好近,我猛的转身,差点撞上了他的下巴。 “对不起,”我退后二步微微弯腰,“我叫张丽丝,‘四丽’的简经理说你需要人服务,所以派我来。” “哦,你知道我是陆星座。” “是。”我简略的回答。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但征信杜内只见到二位员工,如果他不是陆经理,老刘该会告诉我经理不在的事。 陆星座经理,看起来和信介表哥差不多年纪,高大挺拔,一头漂亮的浓发,五官更是出色,现实生活中真真少见到这样好看的男人。 他习惯别人对他的注目,很自然的露出雪白牙齿笑着。 “张小姐,我们坐下来谈。” 当经理的态度真比属下客气有礼多了。 我坐在方才那位太太的位子,一时有点瞥扭。 陆星座倒了杯茶给我,这时那太太走出化妆室,我听见老刘告诉她计程车的颜色和车号,她谢了声便走了。 我收回目光,却发现陆星座一直在凝视着我。 “陆经理,可以谈工作了吗?”我正声道。 他审视着我。 “你这张脸,我好像在那儿看过。” “有可能吗?” 他很正经。“我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借故要结识你。你不知道,我的脑子托人最强。你这么可爱,如果我们曾有过接触,我应该不会忘了才对。” 我伸手去拿背包。 “我请简经理另外派专业的人来好了,我毕竟是业余的,更不是正式员工,可能因此使你产生怀疑,真抱歉!” “不,不,”他摇手,示意要我坐下,“我没那意思。方婕跟我提过她们公司有一位年轻的小姐,做家事是一流的,可惜不肯正式加入‘四丽’,每次都要动之以情才请得动她,叫爱丽丝,就是你吧?” 我无可奈何的坐下。 “我不喜欢替陌生人做家事,可是,她们很难令人拒绝。” “当然,”陆星座朝我例着嘴,诡谲的笑着。“我了解,普通人是拒绝不了她的。好吧,既然来了,就麻烦你再忍耐一次吧!” “你别这么说话,我没理由向你抱怨什么。” “放心,我守口如瓶。” 唉,凡凡没说错,干征信的人眼睛真厉害,一眼看穿了你的心。 “一个单身汉,”他突然转入正题,“路华,本社的总侦查长。他一个人住,跟我一样,这情形你知道吧?” 我自作聪明的点头。 “唔,”他说,“也就是说缺少一个能够替他把家裹弄干净的人。他厌恶家事,绝不肯去碰一下,他妈将他宠坏了,可惜又早逝。他原本雇有一个钟点女工,在结婚的前一天将她解雇了,后来婚没结成,女佣也跑了。这两个月来我受够了他的抱怨和咆哮,你懂吗?因为他不得不自己擦桌、抹椅、扫地。”他宣泄般的叹了口气。 我突然感到唇干舌燥,没话好说,只是把眼睛瞪着他。 陆星座不理会我的反应,兀自继续:“还好,我认识了方婕,因此找到了解快的方法。我打算劝路华跟‘四丽’签约半年,每周来为路华工作两次,费用是每月六千元是不是?” “是,每周一次,一月四千元,每周二次则加收二千。” 他淡淡一笑。 “签约要路华自己去签,不过他下星期一傍晚才会回到台中。在这之前,请你今天替他把家里整理一下,或者明天也行,然后星期一下午再来一次,顺便替他弄一顿晚饭好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吃饭,怪可怜的。” 他的语气使我忍不住一笑。 “好吧!” 我发誓我会在路华回来之前把事情全部做完,然后将很坚定的向“四丽”说我再也不做了。我怕再遇上这种情形。 “星期一晚饭要用的材料,我会麻烦郝小姐一趟。”陆星座向我眨着眼。“那么。小姐,你今天做还是明天做?” 我无视于他的魅力,只想及早脱身。 “今天。” 他笑。“省得白跑一趟?” 我力持镇定。“不做事不好向简经理交代。” “好孩子!” 看来我的“伪装”成功,老天保佑,他没有认出我来,当我只是一个勤奋的“好孩子”。 陆星座站起身,走向一扇门,我这才注意到里面还有一间。这男人也真机灵,适时回头一笑,“里面是总侦查室。你坐一下,我进去拿钥匙。” 我点头,心想男人的友谊真不可思议,竟然能放心的将家里的钥匙托给朋友。 拎着一串金色的钥匙,陆星座叫我到隔壁的镂空铁门前,先开铁门,再打开两扇木门,他比个“请进”手势,说道:“这就是路华的家了。” 我聪明约含糊应着,一面打量象牙白色调的漂亮客厅,浅灰色地砖,配置一套皮沙发和地毯,整个“家”的气氛完全被烘托出来,墙上挂的书,矮柜上的电视、音响和小摆设,显得那么调和,一看就知道是经专家设计过。 陆星座立在玄关处打量我的反应,我偶回头才发现。 “原来做侦探这么赚钱啊!”我故作不在意。 “开玩笑!”他走过来,“路华有一个有钱的老爸。” 原来如此,租住这里的人看来全是有钱人家子弟,工作只是一个幌子,还不够交房租呢!一楼的牙科例外。 陆星座继续说:“这个家大约有七十坪,有客厅、厨房加餐厅、主卧室、客房、书房。二个月前重新装潢过,所以请你打扫的时候小心一点。” “我知道。” 他打开角落的一个隐形暗柜,打扫用具整齐摆在裹面。 “需要用的东西全在这里,请你用完再收好。我先带你去看别的房间,好让你心里先有个底。” 每个房间都上锁,用尽了每一只金镛匙,才得窥全貌。七十多坪,打扫、擦抹、吸尘外加拖地,可不是好玩的,他的老婆会逃婚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看他对每个房间均付出同等的关心,可以想像不是差劲的男人。光看厨房中的欧化厨具,连小小的调味料盒子都美观又实用,可以想像他对女主人的体贴和期待。客房虽小,淡黄色调的布置使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附带的小浴室裹亦诸物具备。 这个男主人,乍听他人形容,该是一个该死的大男人主义者,但目睹他对“家”付出的一切,却不是一般男人做得到的。他,一个谜!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陆星座再度进来,四处看了一下,表示满意。我说这里最少有半个月投打扫过,才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三天整理一次就容易多了。 陆星座大笑。“这种话我可不敢去对路华说,他不气疯了才怪。” 他锁上每一间房门,我随他出来,等他拉下铁门,直接跟他道别。 “别急,总得吃完饭再回去吧!” 他的好意使我不安。 “谢谢你,可是我已和家里的人说好要回去吃中饭。” “那就没办法了。” 他一副惋惜的表情,很难看出有几分诚意。 我滑进电梯,将他挡于视线外,突然感到无比的轻松。是的,陆星座使我紧张,但并非因为他英俊的外表教我怦然心动,问题在于我自己,我心虚。 下得楼来,经过管理员室,我真希望一溜而过,不引起郝瑶菁的注意,可是她的人已走出圈子,一把揽住了我。 “小甜甜!”又是那种散件神秘的语气,“路先生不在家是不是?” 她挨近我身,香水味刺激得我想打喷嚏。 “那一个陆先生?”陆、路同音,我便装傻。 “当然是路老板啊,他才值得注意。你可别被那个小白脸迷惑住了,他除了脸好看之外,什么都没得跟路老板比。” 我真不想理她。 “我没见到路老板。” “我知道,”她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气。“路老板回乡下老家度假,上次那个笨女人半途退婚,把他气疯了,足足有一个月没跟我说一句话。” “别理他就好了。” “唉哟,你真没同情心,他好可怜哪,我恨不得能安慰他,可是他故作坚强,看了更教人难过。” 我明白了,她揽住我是想同我炫耀她与路先生不平凡的关系,不管真假如何,她大概希望变成真的吧! “路先生星期一回来,到时候你再去同情他吧!” 我懒懒道声再见,迳自走出大楼,牵出机车,发动引擎,奔驰在太阳底下。我讨厌机车,却没有更好的代步工具,骑脚踏车来回太远了。 回到家里,我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拨“四丽公司”的电话。响了二响,应声的是她们新招的小妹,四丽都不在,我留下名字,请她转告四丽回电话给我。于是我将背包拿回楼上放好,然后下楼和姨妈吃中饭。 “哇,炒面,好棒!”我搂住敏柔姨妈香一个。 桌上摆了二盘义大利式炒面和一大碗蕃茄豆腐汤。 “姨妈,你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爱丽丝,你下午不会再出去了吧?”姨妈突然问。 “有事吗?” “关于……家务代理那种事还是不要做吧!” “嗯,星期一下午再去一次,以后就真的不做了,替陌生人做家事好瞥扭。” “对啊,你并不是很外向的女孩子,还是别做的好。” 我自有不做的理由,但是姨妈兴奋的神情不太寻常。人跟人之间生活久了,最大的好处就是了解,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能读出讯息。 “阿姨,你不要我下午出去,真的有事啊?” “你姨丈打电话回来说今晚要请客人,希望你能表现一下。” “以前都是你主厨,我副厨,为什么今天不一样?” “这是你姨丈的意思。” 姨妈表现出贤妻风范,一切往丈夫身上推。 “姨丈有没有说请几个人?” “只有一个。克坚很欣赏他最近的表现,才要带回来慰劳一顿。” 克坚姨丈以前也常带朋友和部属回来共餐,所以找我不奇怪,但这一次居然要我主厨。 不免疑惑一下。 姨妈很民主的说:“等一下我们一起拟菜单吧!” 我点头。收拾好洗干净的碗盘,“四丽”电话未到,便先和姨妈拟定六菜二汤的菜单。 “吃得完吗?我看四菜二汤尽够的。” “不差二个菜。”姨妈十分热忱的道:“人家第一次来,留个好印象才是主人的本分。就六菜二汤啦!” 这就是敏柔姨妈,既传统又现代。一方面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一方面要求自己尽量出色。尤其在请客的时候,不使每位客人向姨丈赞叹:“你太太真了不起!”她不欢,她在家庭里努力不比女强人在工作上努力得少。 电话铃响,姨妈接了。 “信介啊!你今晚不回来?……哦,不回来吃晚饭……何必那么麻烦,今晚你爸爸也要带个客人回来,你请王小姐一道来吃个便饭,大家认识认识……吃完饭也可以出去啊,王小姐不肯来?……你不必替她解释……” 我望着姨妈渐渐不高兴的神情,真希望表哥说话能保留一点,免得王小姐将来真要进门,不幸在姨妈心中已留下不良印象。 敏柔姨妈又说:“嗯,你早点回来。”放下电话,叹气,“儿大不中留啊!”望着我苦笑。 我噗嗤一笑。 “姨妈,大哥又不是要嫁出去,什么不中留嘛,那是用在女孩子身上的。” “差不多啦。你想想看,都交往那么久,还不肯上我们家作客,真要娶了她,肯和公婆住吗?” “她不肯来,表示她还没决定要嫁,或者大哥的态度不够积极,才叫女孩子犹豫,不要单怪她一个嘛!” 姨妈笑。“别担心,我会叫信介多努力一点。快三十岁的人还没娶,朋友问起来我都快找不出话回答了。” 我嘻嘻而笑。大哥确实该加油啦! 看完午间重播的连续剧,姨妈出门采购。 我不再空等,主动打电话到“四丽”。 “你好,四丽代理家务公司,我是边瑞穗……爱丽丝啊,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嗯,你有什么事吗?” 我简单报告一下今天工作的情形,并且直说今后不再接工作了,我没说出真正的理由,只道:“客人对业余的工作者比较不信任,我今天亲身体验到,所以你们还是多用专业的人,比较容易打响知名度。” 大概是我的态度很坚定吧,边瑞穗不再劝我,双方说好做完下星期一那一回就不再合作了。挂了电话,居然有点茫然,也许大哥说得对,我厌恶的并不是那份“家事”工作,而是工作的对象。 第三章 星期一我睡得很晚,差不多八点半才醒来。昨天玩得太累啦,我的两条腿开始发酸,不过心情满愉快的就是了。 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呢,克坚姨丈竟会利用吃晚饭的借口把他的优秀部下邱杰夫介绍给我,做得不露痕迹,手腕一流呢! 昨天的约会,我就明明白白的问邱杰夫:“事先你知不知道这是……呃,变相的相亲?” “这很重要吗?” “当然啦,也许你有女朋友了,可是又不好拒绝我姨丈……” “没有,没有,如果有,我会明白拒绝襄理。” “这么说,你是知道啦!” “多少看出一点苗头。”邱杰夫的声音带着很好转的沙沙声。 “我是从头到尾被瞒着。昨天我答应你的约会之后,就问姨丈这一切是不是他安排的,他还很无辜的辩说:不关我事,邱杰夫喜欢谁是他的自由,这是民主时代,不是上司可以专横的时代。——” 邱杰夫和我都笑得很愉快。于是我们逛遍了亚哥花园,导致今天腿酸得不想起来。 然后我想到今天下午的“任务”,更嬮嬮不想起床了。 “爱丽丝,”姨妈敲我房门,“爱丽丝。” 我勉强下床开门。 “姨妈,早啊!” “你是不是不舒服?” “哦,没有,只是昨天走了一整天的路,亚哥花园好大,——哦,我的脚酸死了。”我边说边将自己抛向粉嫩色调的布沙发椅。 敏柔姨妈放心的笑了。 “你就是平常不运动才这样。” “我最讨厌运动了。以前在学校,我宁愿上数学课也不上体育课。”这些话我说过不下四十遍。 “我给你买了一碗蚵仔面线和锅贴,快下来吃。” 姨妈交代完就下去了。 我做了几个简单的瑜珈姿势,恢复一点精神。我不把瑜珈当作运动。然后下楼吃早餐,我想我将来也会像姨妈一样体贴家人。言教不如身教啊! 接下来我打电话给“奇峰征信杜”的经理,确定路华生的车子在六点到达台中车站,所以我同陆经理约好我四点去。凭我的巧手,两个小时绰绰有余。 其他的时间我都在陪姨妈。和她一起织毛衣,研究一种新的图案;中午照着食谱做一道“萝卜牛腩筋”,须慢火炖两小时,正好留作晚饭吃;还玩了五子棋……全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谈不上贡献社会,我们却乐此不疲。 下午三点五十六分,我再接“奇峰征信杜”的红门铃,陆星座得天独厚的俊脸首先出现。 “又来打扰你了。” “欢迎之至。” 我还是听不出真实性有几分。 他又说:“我已经把锁全开了,你自己进去吧!”一副“我很忙”的表情就打发了我,又钻进办公室。 我那么缺乏吸引力吗?还是打扮得太土了?思及被我列为“蔡克坚第二”的邱杰夫,甜蜜涌上心头,信心倍增地开始工作。 我检视一下放在厨房的作菜材料,全是超级市场配色好的速成品,下锅炒一炒、煮一煮就可上桌,简单方便。 怀着一种补偿心理,我跟姨妈商量带一小袋精炖的“萝卜牛腩筋”来,说是给凡凡的,其实我从路先生家的厨房里找出泡面用的盖碗,装着佳肴放在锅里蒸热了留待主人归来,当然,我得在他露面之前溜之大吉。 六点,我向陆星座告别。整个办公室只剩他一人,他两脚搁在桌上,以疲倦的表情看着我,突然问:“六0一的简凡凡是你朋友吗?”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 “她那边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她的老板程春野,你认识吗?” “见过一次。” “印象如何?” 我急。“你先告诉我凡凡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我要下班的时候,程春野和你朋友一起来找我,程春野说他丢了六张很重要的设计图,怕是商业间谍偷去了,要本社……,不,委托本社负责找回来。这种案子向来由路华负责,所以我要他们明天再来。” 我松了口气。 “这跟凡凡没有关系嘛!” “未必,屋里就两个人,而那个服装设计师神经质得很,不轻易让人进去,外人根本不知道他设计什么东西。” “你的意思是指凡凡会做那种事?”我嘟嚷着。 “※※们这一行的不得不把所有的关系者……” 我爆发出来。“你神经有毛病!凡凡不是会偷东西的人,地上有一百块不是她的,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陆星座站起来向我一鞠躬。 “谢谢你的情报,我会转告路华的。” 我愕然。原来他在套我的话,还洋洋得意的向我说道:“情急之下吐出来的话,才比较具有真实性。” 侦探的狡滑,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也不嫁干侦探的。)我不再理他,迳自走了出来,直上六楼找凡凡,敲门按铃都没人应,只好回家。八点多,我打电话到简家,凡凡的妹妹安安告诉我,凡凡一个礼拜没回去了,他老爹气得要命。 再打到“程春野工作室”,照旧没人应。 我没辙了,两脚搁在矮榜上松散片刻,重温方才安安告诉我的那段话。凡凡一星期没回去了?他家又不远,怎么这样懒,难怪她老爸要生气。换了克坚姨丈……“爱丽丝,”姨丈的目光转移到我脸上。“你和邱杰夫交往得如何了?” “才见二次面,不晓得耶。” “总知道印象好不好吧?” “很好啊,他跟姨丈一样好。” 大哥轰笑。“完了,我们爱丽丝有‘恋父情结’。” 我瞪他。“不要胡说啦。我还不了解他,所以只有拿他和家里的男生比。——他跟大哥一样体贴哦!”我笑他。 “哦,还有‘恋兄情结’。” 姨妈轻打他手。 “你别说爱丽丝怎样,你自己呢?什么时候才打算成家?” “妈——” “每次问你,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这么大啦,我还爱管你吗?亲戚朋友问起来,我都笑不出来啦!” “妈——结婚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王小姐若没意思嫁你,你也不用再费工夫,难道找不到其他的好女孩?” “妈,对方才二十五岁,不想太早被绑住嘛!” “你自己呢?” 信介哥闷不哼声,幸好广告结束,连续剧的情节吸引住姨妈,大哥乘机溜上楼去。我尾随在后,劝他说话小心点。 他停在楼梯间跟我发牢骚。 “你知道我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吗?就是你做得太好了,在爸和妈的心中便认定将来的媳妇起码要不比爱丽丝差。” “这很正常嘛!我也希望将来的丈夫能像姨丈或大哥一样。可是希望只是希望啊,不真的要完全符合啊!” “问题是——她跟你是完全两种不一样的人。” “王小姐?” 大哥直往上面走,我跟着。 “哥,王小姐叫什么名字?” “掌珍。”他头不回的说。 “掌上珍宝?怪不得你烦恼,你很重视她吧?” “废话!” “她重视事业?” 大哥回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她跟我是不同的两种人啊!” “对。”信介哥说:“你很有脑筋嘛,这一点倒跟掌珍很像。” “拜托,哥,别再拿我跟谁比。你不是一向挺自信的吗?” “我不知道,”他阴沉的说,“这阵子我的心有点乱。” 我说老实话。“哥,就算你娶了个女董事长,只要你喜欢,我想爸妈都不会说什么。他们若真喜欢像我这种没出息的女孩,还有二哥、信实可指望。你又不是独子,自组小家庭或住在家里,一切好商量嘛!” “多谢你的提醒,小妹妹——”他没好气的说,好像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他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 我转身,到姨丈的书房找小说看。我爱看的书只限小说一类。 “卡拉马助夫兄弟们”看没几页,姨妈以对讲机告诉我有我的电话。正好把书扔到一边去,又臭又长的人名,看得好累。人间好书俯拾皆是,不想勉强自己。 走进书房接电话,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吓了我一跳。 “张丽丝小姐?”声音宏亮有力。 “我就是。抱歉,我听不出你是谁。” “路华,奇峰征信杜。” 我差点摔了话筒。我的天! “张小姐,你在听吗?” “是。” 我一颗心提到心口,他找我干嘛?那碗牛肉让他吃坏肚子,要找我算帐?……那男人单刀直入。“张小姐,我向‘四丽公司’问了你的电话,一来谢谢你的晚餐,再来是想跟你见个面,你过来本公司或约在外面见面都成。” “做什么?”我才不去。 “我见过程春野先生,据他说,他消失的大张设计图,有可能是你‘借’走的。”他决断性的说。 “什么?”我压下一声尖叫。 “他的意思是,设计工作室一直维持隐密状态,他向来严禁外人进去,可是他的助手简凡凡小姐曾利用他不在的时候让你进去了四次。这点你承认吗?” 这个男人是工作狂吗?今晚刚回来就立即展开调查,连我进去“程春野工作室”几次,他都知道。 “凡凡告诉你的吗?” “这个不关你的事。你承认你进去程先生的工作室四次吗?”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奉告。” “厉害,小姐。”他声音冷淡。“我想你在难过好友背叛了你是吗?大可不必,她不得不把一切说出来,免得程先生控她监守自盗。当然,她也为你辩驳,说你是个诚实的好女孩。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舒服一点?” “是。” 他轻笑一声,似在笑我的老实。 我不悦,遂一言不发。 “现在你可告诉我,你进去设计室几次?” “四次。可是我根本没见到什么设计图。” “保留你的自诉待见面时谈。张小姐,明天你方便过来一趟吗?还是由本人亲自到府请教?” 请教?假惺惺的客套!明指我是小偷,连怀疑也不怀疑一下,这种人真过分,可能比“四丽”还难缠,我才不理他。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其他情报可提供。” “你的意思是拒绝合作?” “不是拒绝,实在不关我的事。” “我明白了。”他出口惊人:“你年轻不明事理,我不见怪,我将找你家的大人谈一谈,也许他们会出面劝你为自己洗清冤枉。再见,张小姐。” “喂,喂!” 他真挂了电话。他真的说到做到? 要是被姨丈、姨妈知道有人怀疑我是贼,我不如死了算了,虽然我很清白,可是怎么证实呢? 对了,与其由外人进谗,不如我自己去报备,好在姨妈知道凡凡在“伯爵金星大厦”工作,她一定会同情我受了不白之冤,而姨丈顶多告诫我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不至再生其他风波了。哼,让姓路的去枉作小人好啦! 我拔腿要走。电话铃唬了我一跳,赶紧先接了。 “喂!” “张小姐?抱歉,我找这家男主人张先生。” 又是路华。他好狡滑,竟然要抢在我前头去告状。 我对着话筒一字字的说:“这里没有张先生,你再打十次来也找不到张先生。”希望他转出我的不满。 一阵沉寂。 “张小姐一个人住?” 突然的柔和语气使人不好太强硬。 “没有,我住亲戚家。” 又无声一会。 “你为什么害怕出面?你不是自认什么都没做吗?” 我照实说:“你说我是小偷。我讨厌你,不想见你。” “我何时说过你是小偷?我不过将程先生、简小姐说的话拿来问你求证而已。你说话这么老实,倒真令我讶异。” 他在责备我说讨厌他吗? “因为你说话的用语、口气,让我觉得你已认定小偷是我。” “请不必如此敏感。偷服装设计图何用?卖给另一个服装师吗?这必须调查你有没有这一方面的来源。还未展开调查之前,我怎会直指谁是小偷呢?” 然后他缄口不语。我也莫名所以的静默着。 “喂,你怎么不说话?”他突然不耐烦起来。 “我说什么?” “如果你已经不疑心自己就是雅贼的话,请明天上午十时到本社一趟,好吧?” “非去不可吗?” “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一味逃避,容易加深别人的疑心,自己心里也留个疙瘩不是吗?当面说清楚就没事了。” “好,我去。可是你不能再打电话向我姨丈告状。” “告状?好鲜的名词。放心,我要找也找你父母。” 他这样说我最放心。要找我父母比做什么事都难。 缓缓放下话筒,我在躺椅上歇歇气。跟那个人讲话乱不自在的。在社会上打滚过的男女毕竟不是我这种草包可比。 一开始就说我“借”走了程春野的设计图,后来却变成他在“求证”。 我发现了侦探的第二个讨厌处:舌底翻云覆雨,杀人是他,喊救命的也是他。 附带提醒自己,侦探头一个被发现的讨厌点:不小心就成为他套话的对象。 归纳:小心侦探的大嘴巴。 我想我可能是感冒了。一早起来,头晕、喉痛困扰着我,这是很少有的现象。快乐的人通常也是身体健康的人。 可是昨晚闷着一肚子的不舒服上床,辗转反侧,生气自己软弱没用,被人小用诡计一恐吓,我就乖乖答应上门报到。虽然读书不多,也看过几则推理小说,不管是那个作家为的,都是侦探登门寻求线索,那有关键人自己找上门的?碰上我这种草包,路华一定在偷笑吧? 结果一晚上不断地作同一个噩梦! 梦的内容无法记得很清楚,只恍憾知道有一个庞大的黑影一直挡在我前面,不让我过去,不管我跑往那个方向,黑影始终在我前面……记得我问他:“你要做什么?”他突然把我推倒,喝道:“还我老婆——” 当我醒来时,拳头仍紧紧抱在胸前。 我向来少作梦,怎么突然做起这样的怪梦? 后来发现冷气开得太强,整晚没有察觉,只是下意识的把自己全身裹在凉被下,被里一团黑,怪不得噩梦连连。 如果有什么是我害怕的,那就是感冒。(除了德国麻疹,感冒是我唯一生过的痛。)虽然缺乏正确的统计数字,但比照过去多次的经验,我有预感,这次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是十分难受的经验,所以我赶紧下楼找“康得六百”、“速定”,全吞进肚,因为医生大人尚在高眠哪! 现在吃药希望为时不晚。昏昏沉沉的感觉侵袭着我,还是强迫自己走到三楼,把信介哥叫起来。 他摸摸我额头。“有点热。好,我去买早餐。不过还早嘛,我再睡十五分钟就好。”他又钻进被子里。 我拉他。“哥,快起来啦!” “拜托别吵,我一点才睡,你别来吵我。——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叫一个大男生起床真累,除非他今天有约会。我为了一张字条从姨丈、姨妈的房门底下塞入,然后回房继续打盹,希望一觉醒来,所有不舒服的症状全跑光了。 敏柔姨妈一定被我吓了一跳,怎会突然生病呢? “你前天去亚哥花园玩的后遗症,”她说:“太累啦,再加上你不听话,不带件薄外套去,那地方风比较大……”她的推测言之成理。 我没说出冷气太强的原因。原谅我,邱杰夫。 敏柔姨妈嘀咕:“那个邱杰夫也真扫把,第一次跟他出去约会,回来就感冒了。会不会你跟他犯冲?” 我忍不住要把原因说出来,姨妈又接下去说:“你光睡觉不行,起来去看医生。” 她就坐在梳妆台前等我起来,我心知她也有执着的一面,只好笨拙的起床,一时晕得厉害,便坐着不动。 姨妈她另有一项特点,她坚持生病的人更需要打扮齐整,邋遢只会使心情恶劣,病情将加重不会减轻。而且她非常乐意在我没心情打扮时替我选择衣饰,重温我心的时候她当我是洋娃娃一样的替我打扮。所以当我穿着一聋饰有蕾丝的紫色洋装,发上别着两只漂亮的发夹,踏着低跟皮鞋走进小诊所时,那位老医生一脸讶异“怎么来了一位美丽的病人?”我一点也不奇怪。这是姨妈的嗜好之一。 老医生在开药之前,眼睛瞄向上头的时钟.他在等下班吗?我也跟着瞄了一下,十点十五分。在等候领药时,我一直在苦思,想我今天要做什么?我很敏感的,总觉得忘了做某件事似的,这时候的昏脑袋却又想不起来。 “张小姐,张丽丝小姐。” 我走到领药口,付了一百八十元.拿了药和药水,胖护士在解释药水的服用时闲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仿佛被针刺了一下。那个胖护士把电话转给医生,对我笑说:“有约会吗?穿这么漂亮。” 我差点跳了起来。我这猪脑袋,怎么忘了昨晚跟路华约的时间?希望他也忘了,否则他若打电话向姨妈告状……坐在计程车里,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车程极快,车一停,我几乎是冲进了伯爵金星大厦。 “嗨,爱丽丝。” 女牙医田习加在窗口向我招手,我走过去。 “爱丽丝,你现在有没有事?” “有,我要去找我同学。”我说得很快。 “你要回去之前来我这里一趟好吗?” “有什么事吗?” “等你下来的时候再说好了。” 我望着她不像是有三十七岁的面孔,点了点头。我太好说话了,虽然人不舒服,还是没办法太拒绝人家。 经过管理员室才到电梯,我每次都想一溜而过,没有一次成功。 郝瑶菁用她独特的嗓音再一次抓住我。“啊,她来了,她就是小甜甜,爱丽丝,真实姓名叫张丽丝。我记性好。” 由于她的声音兴奋得奇怪,我才注意到管理员室不只她一人,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士。他盯着奇+shu$网收集整理我看了一会,才走出屋子,几乎是命令的跟我说:“请上楼吧,小姐,你迟到太久了。”看一眼手表,加一句:“二十八分。” 那时候我没想到他就是路华,只当是征信社的一员。“我去看医生,耽误了。”他的态度使我非为自己解释一下不可。 他把我“请”进电梯,压“六”的数字。 “我以为你忘了。” 不知何故,他的眼睛始终盯在我身上,是我太漂亮了吗?使我都不好意思正眼看他。 头昏使我忘记说谎的技巧。“我很不舒服,所以忘了,不过去看医生的时候又想起来了,只是晚了一点。” 他突然说:“我就是路华。” 我看看他,那说不上英俊的脸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古怪表情,好像……好像……想咬我一口似的。 他逼近我,凶狠狠的说:“你会忘了,我可不会。你这副模样,这身衣服,我每次作噩梦的时候都会梦到!” 路华一定认为他成功的把我吓住了。因为我在猛然晕眩中倒了下去,醒来时他的话依然刺在我心坎上。噩梦?对,他对我说噩梦,什么噩梦?我却想不起来,也许他没有说完,然后我就晕了一下,现在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生病了,我以为你……” 这个声音似乎穿过遥远的时空而来,我一时不以为是真的,等到逐渐复苏,我才意识到我是靠着椅背而坐,电梯门就在我面前,我已经不在电梯里面了。 温柔的独白继续着:“你好一点了吗?如果你可以走了,我就送你回去,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我习惯的不争什么,然后他真的把我送回家。对于姨妈的疑问,他也适切的回答:“简凡凡小姐托我把她送回来,她人不舒服还去探望朋友,因为简小姐那边出了点事。”满足姨妈的疑问,他便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直到他走都没再看他一眼,只顾想自己的事。当姨妈坐过来问我:“你那同学出了什么事?” 我哭了起来:“我很不舒服……”我已经忘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突然的哭泣,姨妈和我都吓了一跳。 姨妈安慰了我,把我送回房里睡觉。她大概以为凡凡的事十分严重,我才会哭,殊不知我是为自己哭。 无精打采过了几天,星期五下午,凡凡提着一袋零食来看我,我正在看漫画,躺在床上正舒服,她就闯进来了。 她叫:“你几岁了还看漫画?” “我老哥买给我的。”我有数百本的漫画,再多加一套蔡志忠的作品也不算多。 “这些天你就躺在床上看漫画?你也太舒服了吧!” “对病人说话要温柔一点。”我警告她。 凡凡撕开一句牛肉干,拿起一大片就吃。她每回带零食来我家,都会自己吃掉一大半,所以找从来不把她带来的零食当作礼物看待。 “喂,别看了,起来吃东西,我有话跟你说。” 她便把我拉起来。反正我习惯了她的强制态度。 “梳子。” “又不出去,别梳了。” “没梳发不能见客,我姨妈说的。” “老古董!” 她把梳子递给我。 “喂,你也别留长发了,像我这样剪得短短的,又舒服又俐落,才像个新女性啊!” 她的“新女性定律”自成一格,我无意多学。 “你们那件设计图失窃案侦破了没有?”我问。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件事的。”凡凡一屁股坐在我床上,把我的脚挤到一边去。“设计图根本没丢,是程先生自己忘了放在女朋友家里,还赖我呢,真过分。” “我也是嫌犯之一啊!” “谁跟你说的?” “征信社的人。” “那一定是总侦查长,他好厉害,到我们设计室走一趟,到处看一看,就说东西不是外人偷的,叫程先生和我仔细想一想是不是忘了放在什么地方。” “然后程先生就想起来了?” “一开始也想不起来,真绝,刚好他女朋友和他吵了架,东西放她那里她故意不说,就变成这样啦!”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大前天,礼拜二,他上午去了一下,就侦破了。” “你知不知道星期一晚上,路华打电话给我,说你和程先生认为我很有嫌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哈,你别信他,他一张嘴好厉害,三两下就套出我的话。程先生那个人有点神经质,一直认为有人要偷他的作品,所以派我晚上要住在那里守着,一听到我让你进去,发疯似的直指我跟商业间谍勾结,真受不了。” 很难将斯文秀气长相的程春野跟“疯子”联想在一起,不过经历这次事件,我相信人真的不可以貌相。 “那你还跟不跟他?” “谁?程先生?本来我想趁这时候转行做侦探……” “什么?”我瞪着凡凡,她花样可真多。 “你紧张什么?谁规定女孩子不可以做侦探?” “以前你还跟我说要做一位闻名国际的女设计师。” “本来我是这么想,可是跟了程先生那么久,也没学到什么,反倒成了他的看门狗似的,脾气又那么古怪……” 凡凡毕业至今,转业四次,每次都有一堆牢骚。 “做侦探也不好做啊!”我劝她少打怪主意。 “自从我领教了路先生的本事之后,对他就很欣赏,我自己上门推荐,头一个月不要薪水没关系,结果他怎么说你知道吗?” 我摇头。她也太大胆了。 “他说,第一,公司没缺人手:第二,须有基础法律常识,最好大专毕业:第三,女性不宜。” 我知道凡凡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一定会搬出“新女性定律”来反驳。 果然她又说:“我说他不应该歧视女性,不试用看看怎知道我不行?我从来没见过那么不好讲话的男人,女孩子这样求他还不行,简直不是东西。” “后来呢?”我开始有兴趣了,最好路华被凡凡击败。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考我急智。” “你一向反应快,怕什么?” “结果我输了。” 我失望。 “他问你什么问题?” “他说:如果你跟踪一个人,被对方发现了,他质问你为何跟踪他,那时候你怎么办?” “会有这种事吗?一旦对方发现了,你应该转身就走,那里还会问你为什么跟踪,要不然就是被跟踪的人钻进入群中消失,这样才符合常情,一般人都是比较胆小的。” 凡凡鼓掌。“你真聪明。” “我猜错了吗?” “没有,你猜对了。”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会告诉被跟踪的人说:你太太怀疑你有外遇,所以我来调查是真是假。他若生气,我就给他一个过肩摔。” 我大笑。 “不愧是简凡凡,好勇敢哦!” “勇敢有什么用,我被三振出局了。” “人家是做生意,那能够像你这样,你好像在打抱不平似的。” “不是吗?做侦探不就是要打抱不平吗?” “我不知道。” 凡凡闷闷的大啃豆干、饼干。 “爱丽丝。” “嗯。”我嚼着蜜饯。 “你怎么会猜到答案?” “我不知道。可能我的头脑比较简单,想的是一般人的共通想法,我又胆小,没有你那么勇敢去面对被跟踪者。” “我想路先生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也许吧。” “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你这么容易激动,还是做艺术家好,因为艺术家的性情再古怪,人家也视如理所当然。做侦探可能不好。” 凡凡嗤之以鼻。 “你少呆了,我的目标是路华和陆星座。” “做什么?” “星期一晚上我和程先生到征信杜去,就是陆经理通知我们路先生回来了,说愿意立刻为我们服务。那时候我就很注意陆星座,他好英俊,我敢说他去做明星一定压过那些大牌男星,他太好看了。” “男人长得好看未必是福。” “怎么不是?在奇峰征信社里,有关男女外遇案,都由他全权负责,可见他的魅力。” “你要追他?”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凡凡露出固执的表情。“还有路华,两选其一。” “凡凡,拜托——”我真要笑死了。 “你笑什么?我当你是好朋友才特定跑来跟你商量。” 我开玩笑的揶揄她。“你说真的?” “废话,不然我干嘛跟你说。” 我笑不出来了。 “凡凡,你猜他们几岁了?” “总不会超过三十。” “就算三十好了,你才二十一耶,他们太老了啦!” “做朋友又没说要做夫妻,差几岁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又不了解他们。” “慢慢就会了解啊!” 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我想她在玩真的了。 “凡凡,你可以告诉我,他们那一点吸引你吗?” “嗯,”凡凡支腮侧望我。“陆星座外表好,跟他在一起有面子,而且我们同学会的日期快到了,不快找个伴,到时候瞪眼看人家成双成对吗?要是陆星座能陪我去参加同学会,包准叫刘淑芳那批人羡慕死了。” 我不以为然。“你的动机好像不太纯正。”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学校时,刘淑芳、沈里音、王萱萱她们那一票死党最花了,成天炫耀情书,也不怕被导师抓到,这是我们第一次开同学会,不带个帅哥去压过她们,我吃不舒服睡不舒服。” 我真受不了她乱吃这种飞醋,还自认是“新女性”呢。 “那路华呢?你难道要带两个男朋友去?” “这主意不错,如果我摆得平他们的话。” “你少胡说八道了。” 凡凡哇啦哇啦大笑。 “喂,你没见过路华你不知道,他虽然还不及陆星座好看,但是我觉得他很有男性的魅力,跟那群小毛头一比起来,真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我当然不说我见过路华的事。一想到我居然晕倒在他面前,我既困窘又羞惭,这几天不知暗骂自己几百声没出息了。 “那些‘小毛头’全被你三振出局了?” 凡凡耸耸肩。“他们跟不上我的脚步。” “你还是要跟着程春野?” “没办法,离三楼近,只好勉强将就。” “凡凡,你不是一直想闯出一番事业的吗?以前你都是事业第一,男朋友顶多排到第三去,今天很反常哦!” “我想,我是爱上他们了。” “骗人,才见二次面就爱上,而且那有一人一次爱二个的。” “你别管我,我自己有安排,倒是你,同学会的时候可不要形单影只,很难看的。”她一副看扁我的样子。 “你有毛病,谁规定同学会要携伴参加?” “算了,你是古董脑筋,说不通的。” 我们聊了几个同学的近况,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凡凡,你最近有没有回家去?” “我那有空。” “你爸爸脾气不好,你最好不要做得太过分。” “过分的是他,重男轻女,回去看他对我弟弟那么宝贝,我就不舒服。”类似这种牢骚,我听她说过六七十遍。 简家据我所知有四女一男,平平、凡凡、安安、静静和简大器。凡凡曾经不服气的说:“看我爸取的名字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呀,希望我们女孩子平凡安静,他的儿子成大器。重男轻女也不要这么明显嘛!” “你一直说自己是新女性,怎么可以嫉妒弟弟。” “你是独生女,当然可以说这种风凉话。男女平等提倡了这么久,还是没用啦,形势比人强,谁叫我不是男生。” “你生气你爸不爱你?”我怀疑这种可能性。 “不是,他不公平。” “你也真奇怪,那家父母不疼老么。” “你们家也是?” “信实只比我小半岁,我们是两个老么。” “我真羡慕你生活在阳盛阴衰的地方,不像我们家阴盛阳衰,女孩子永远不受宠。” “我看你姊姊就不会有什么不满。” “因为她是老大,”她的口气好像我是一个白痴。“她是我父母的第一个小孩,曾经被专宠过。” “照你的说法,少数才稀奇,可是我们家有三个男生,一样受到重视,也没听证抱怨自己是受忽略的一个。” “男女有别啊,你怎么还搞不懂。” “算了,我看是你自己的脑筋太复杂了。” 凡凡将零食吃得差不多时,正好四点钟,她说要赶快回去“准备撒网”,因为没结婚的一流男人愈来愈少了,虽然不想在二十八岁前结婚,但事先“预约”一个,更能够放心的在事业上冲刺。 她的怪论真多,我也只能笑笑跟她道再见,提醒她不要忘了常回家。她一味敷衍,心早飞到“奇峰征信社”了。 我把床上的饼干屑清除干净,开始“工作”,使用书房的电话跟几位客户聊天.做成一笔生意,再打到“长青牙科”,跟田习如女大夫解释我礼拜三因贫血而不能去她那里,请问她到底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女医生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常来帮我,所以找想找个人代替,不知道你肯不肯来做?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我认为你是最适合的。” 我脑中浮现出一幅林爱理张牙舞爪想抓住小沈大夫的画面,心想还是别蹚浑水的好。于是婉言拒绝了田大夫,实际上一天十二小时待在外面,姨丈、姨妈都会很不乐意,上次去代工的时候我便察觉到了。 我不能说两位长辈很不高兴,只能形容之不乐意。怎么说呢?大家彼此清楚对方脾性,信介表哥说我是吃软不吃硬的个性,在很多事上显得马马虎虎,心无大志,很好骗很好商量,但绝不接受命令的指示。我想就因为表哥这么说,姨丈也接受了我去牙科那里“做看看”的事实,姨妈倒嘀咕了几天:为什么要做那么累的事,有一份工作就好了嘛,女孩子不要太强才好哟!……在女性日求进步的现代社会,姨丈、姨妈给予我的家庭教育委实说不上现代,但能说他们错了吗?他们实在非常的爱护我,不愿我出去吃苦受罪,最好能像姨妈一样少忧少虑过一生,这未尝不是幸福? 男女平等固然不错,但要我出去跟男人一争长短,赚得要比男人多,说话要比男人大声,我缺乏那份魄气和实力。尽管凡凡骂我没出息,依然无法改变整个的我。 我是爱丽丝,永远也没办法变成简凡凡啊! 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许我会瞪着电视,羡慕凡凡功成名就.但我更希望那时候我已成熟得能够诚诚恳恳向她说一声“恭喜”,不含丝毫妒意。 我等待那一天。 第四章 即使在晚饭时刻,紫牛西餐厅依然没有满座,空位甚多,我们选了靠里边的情人雅座。 我和路华。耶? 侍者先送来开水和两杯鸡尾酒,然后等我们点餐。 “这家只有瑞士牛排好吃。”路华看也不看菜单一眼,始终盯住我。“张小姐要点别的吗?” 我摇头。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看我,使我极不自在。 “首先,”路华口齿极清晰的道:“很感激你这么容易就被我请来。” 唉,我若躲得掉,还会来吗? “另外,我必须先确定一件事情。”他说。 我等着。 路华突然微笑。虽只一下子,也让我自在些。“不,该由你确定才对。不管我今天跟你说什么,你不会再突然晕倒吧?” 在我震动和懊恼的当儿,我确信看清他脸上没有其他表情,诸如鄙笑、皱眉、卑视……“请你忘了那回事,就当作没发生好吗?” 他充耳不闻。“很难。生平第一次有个女孩子晕倒在我面前,还是被我吓量的。你让我罪恶感很深。” “什么?”我难以置信的问。 侍者送来餐具,路华没有再说。等服务生走后,他举起酒杯,“祝你身体健康,张丽丝小姐。” “谢谢。”我辍一口难喝的鸡尾酒,心里奇怪他今天这么和气,反令我揣揣不安。 “张小姐在那儿高就?” “家里。” 他点头。“自己家还是亲戚家?” “路先生在做问卷调查吗?如果你真的那么好奇,我全说出来,省得你麻烦。” “好,我听着。”他是真不知我在讽刺他,还是故作不知? 我早习惯别人对孤儿的好奇,一点也不伤心的说道:“我四岁的时候,父母车祸去世,由姨丈、姨妈带大我,上有二个表哥,下有一个表弟,生活单纯、幸福。姨丈是某银行的襄理,姨妈是家庭主妇,大哥是电脑工程师,二哥服役中,小弟念大二,暑假在他大伯父的公司打工。” “你自己呢?” “我是最不会念书的一个,念到高职就升不上去了。没有一技之长,除了会做一点家事之外,兼做‘雅芳小姐’,家人不期望我闯出什么事业,我也自知没有那本事,就这样自自在在的过日子。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他客气的说:“没有。” 送来的生菜沙拉,我嫌恶的看一眼,不想吃它。路华吃得津津有味,偶然抬起头看我。 “怎么不吃?” “生菜的味道,我不敢领教。” “我替你吃。” 他吃完自己的,又吃我的。我们家男人多,我一点也不惊奇男人的胃口好,以前也是大哥或二哥代我吃了生菜沙拉。大哥是闷声不响的吃,二哥则一边吃一边摇头说难吃,有一次还说要包回去炒一炒再吃,笑坏了我。 路华很快解决两份生菜。 “现在的小姐不是流行生菜美容吗?” 我噗嗤一笑。“你吃二份,也是为了美容?” “我是不想浪费。没煮过的东西实在不好吃,哦,你煮的菜非常好吃,尤其是那碗牛腩,味道一把正。” “慢火炖二个小时,自然好吃。” “你喜欢做菜?” “姨妈常和我研究食谱,每做出一道新的菜肴,我们都很高兴,觉得很有成就感,……”看看他的表情,改口说:“这种事你不能体会,说也没用。” “不,我能体会。只是没想到现在的年轻女孩还有人真心喜欢做菜。” “因为其他的事我都不会做,只有专研家务事。当然,跟外面的女孩子一比起来,我也知道自己很差劲……你不要笑成那个样子!” “对不起。”他笑得大喘一口气,明明在取笑人,还辩解说:“我不是在笑你,只是惊讶。”鬼才相信。 牛排和面包上桌,使我可以避开他的眼光,专心吃东西。当然啦,像他这种工作狂,一听到有人把家务事当成一种事业,取笑一番已算是客气啦!他没有搬出“新女性主义”鼓励我奋发向上,我就很承情了。 路华说:“擅于做家事,一点也不差劲,相反的,很吸引人。” 得到他的“安慰”,我一点也不高兴。 默默把牛排吃掉三分之二,我决定不先开口。 “现在我对你有点了解了,反而更加百思不解,”他语气不善的说:“二个多月前,六月六日,你为什么会冒充是我的未婚妻,破坏了我的婚事?” 我最害怕的事终于来了,他非现在说不可吗?最使我不安的是,他的口气又开始变得不和善,凶起来了。 “哦,我差点忘了,你很容易受惊,我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只要拟能够解开我心中的疑惑。”他瞪着我。“拜托你不要一副想逃走的样子,你必须付起责任。那次解除婚约,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吗?金钱上的,精神上的,不容你再逃避我,我已经找你很久了。老天有眼,我虽然不知道你藏在那里,你倒自己送上门来。星座记人很强,他认出了你,你忘了,婚礼那天.他还向你搭讪过呢!” 我心中惶惶,不知怎么办才好。 路华继续施加压力。 “你做这种事。家人一定不晓得,乖巧的爱丽丝,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今年几岁,二十没有?” “二十一。” “你冒充我未婚妻不嫌太年幼?你和我以前也不认识,不可能知道我六月六日结婚,是不是有人要你这么做?” 我点点头。放弃剩下的牛排。 他问:“谁?” “樊明珠小姐。”我用快窒息的声音说。 如果我期望从他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那要失望了。什么也没有。 “明珠给你多少钱,让你答应做这种事?” 我生气。“才不是这样,我没有要她的钱,只是看她那么可怜,她又一直求我,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才答应帮她解除婚约,因为她说她父母不肯答应,你也不会答应,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够救她。” “救她?嫁给我这么恐怖吗?”路华脸上青筋暴跳。 “我不知道,只是她不愿嫁,勉强结婚也不好啊!”我小心的不要引发他的怒气。 “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看他脸色不害,我迟疑着。 他吼。“说!” 我闭紧嘴巴。不触这霉锋。 “你再不说,别怪我去找你姨丈谈谈,男人跟男人比较好说话。” 我很反感。“你这人真差劲,脾气不好,口气又坏,又爱乘人之危。要去告状就去好了,我自然会跟姨丈解释。最讨厌人家这样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你的奴婢。” 我也有我的脾气,真把我逼急了,索性豁出去,反而胸怀一宽,不再顾忌什么,拿起皮包就走,再不甩他了。 抚养我长大的姨丈、姨妈也不曾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凡人免不了有生气的时候,但也该留日后见面的余地。 自然,他对这件事情追根究柢,很是无可厚非。 回到家里,我以平静的心情坐下来写信,隔天以速件寄出。 路先生: 关于明珠小姐委托我做的事情,事后我也感到极大的不安,一切均怪我软弱的个性难以拒绝比我更软弱的明珠小姐。曾经我也想找你谈一谈,一来明珠小姐不肯告诉我你的住处,而且婚礼那天,你愤怒的表情使我感受极大的威胁,结果时间一拖久了,我反而更畏惧再见到当事人了。 说到明珠小姐为何会找上我,这必须从头细数。 “四丽家务代理公司”的经理简平平是凡凡的大姊,她口齿伶俐,曾使我答应替“四丽公司”做三件事。 一、到明珠家帮忙二天。 二、到“长青牙科”帮忙一星期。(在你楼下) 三、到“奇峰征信社”服务两次。 就是在明珠家那二天结识的,使我桶出了楼子。不过,我实在非常同情她,她说你是一个大男人主义者,事业心强,她每次同你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是次等动物,赶不上你的脚步,她说她只想过优闲的生活,不想跟着你过紧张的生活,她说她很怕你,(请注意)而她的父亲又十分欣赏你,她母亲别认为女儿嫁给你可以生活不度匮乏,所以她说向父母反应没有用,况且婚期逼近,请帖也送出去了,除非你主动解约,否则她难以向父母交代。 我不知道你和明珠小姐交往时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她没有爱上你,反而怕你? 这不是我能置喙,而且也已经是过去式了。如果你认为我应该负起道我上的责任,我想我难以推托,因为我不应该只听一面之辞,在贵宅服务两次,亲眼看到你为“家”付出的心力,而且在我晕倒时又很亲切的照顾我,可见你也有体贴的一面。 为何明珠小姐没能发现你的好处?是你不曾表现出来吗?我百思不解。 不过,有句话我不吐不快,那就是你发起脾气来教人十分难以忍受。明珠小姐畏惧的或许就是这点。 应该说的我全说了,你要作何打算,我不知道。如果说你与明珠小姐的关系像颗手榴弹,那我就是拉动保险丝的人。我已经后悔由自己做这恶人,也许让你们结婚,由你们自己去拉保险栓更好,至少你不会为了没结成婚,少个全能太太而生气。(明珠小姐说你需要事业、家庭两全能的太太。)我很难过惹上这次的是非,这是我的真心话,请你相信。 敬祝平安 签上名字,把信折好封入信封,写下住址、姓名,已经将近十点了。大哥今晚又出去约会,曾说要把王小姐带回来坐一坐,喝喝茶,不晓得回来没有? 把信放入提袋里,对着镜子梳梳头发,我下楼一探究竟,大哥正在向家人作介绍,见我下来,笑说:“掌珍,这是我妹妹爱丽丝。”我正逢盛会。 王小姐微笑。“你好。” “你好。总算给我们盼来了。” 我向大哥眨眼笑着。王小姐说不上美丽,甚至可以看得出双眼皮是割的,不过大哥喜欢她不是没有道理的,她有一种自信的气度,一看就知道和大哥一样是闯过世面的人,而且身材很棒,丰满得恰到好处。 她穿着夏天的针织套装裙,真是美妙极了。 我帮姨妈煮咖啡,拿出核桃酥饼当点心,一边听信介表哥得意的炫耀女友最近的高升。 原来王掌珍已经获得一家女性杂志社的副总编辑工作,今晚和大哥去庆祝一番,趁着双方心情都好,相约来坐坐。 “爱丽丝,爱丽丝!”大哥兴奋的叫我。 “暧。”我在一旁应着。 “你去过的那栋伯爵金星大厦的七楼,杂志社就在那里,七楼。” 我想,真巧。 “哥,我记得七楼是出版社耶。” “对,就是同一个老板,所以合在一起上班,也好节省人力啊!” 我看老哥真是兴奋得过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得到高升的是他不是王小姐。不过,他能以女友的成就为荣,将来想必也能欣赏妻子的能干,将可少了许多纠纷。 这是个新发现,我有点吃惊,因为我一直认为大哥跟姨丈的脾气最相似,想当然也喜欢敏柔姨妈一型的,没料到正相反。 喝了咖啡,谈兴更浓,尤其信介哥说个不停,不断赞美王小姐的聪明能干,而王掌珍也对自己深具信心,侃侃而谈,畅述抱负志向。我听得津津有味,很佩服别的女人能够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 姨妈扫兴的问一句:“王小姐不住在家里?” “不,”王掌珍不介意的说:“太远了来回不方便,而且我从小独立惯了,所以早就自己租房子住。我将来结婚也不打算依赖丈夫,经济独立才有安全感。我的理想是夫妻合伙创业,我会是最好的事业伙伴。” “对,掌珍很有头脑。”大哥附和着。 当时,我想,他们两个一搭一唱,合作无间,将是现代男女典型的最佳写照,未来社会的栋梁哟! 反省自身,我更加沉默,免得露出“无能”的马脚,使王掌珍一开始就看轻我,我还想当“小姑仔王”呢! 谈到十一点多,大哥送王小姐回去,姨妈催我该睡了。 因为喝了一点咖啡,也因为感染大哥兴奋的情绪,教我久久难以入眠。我听见大哥把车子开进来的声音,又过好一会,才听到两老进房的关门声。他们又在谈大哥何时跟王小姐结婚?我没有下去凑热闹,因为我开始困了。 第二天我去寄信顺便买了一本王掌珍将任职的那份女性杂志,回来跟姨妈共看。老实说,这不是一份很有特色的杂志,可是能当上副总编辑可是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我还是很高兴大哥终于找到他理想的女性。 姨妈的情绪低落,昨晚没和大哥谈出婚期吗? “姨妈,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婚?” “他有跟你说吗?” “没有,我看他们那么好,应该很快了。” “随便他们啦,管也管不了。” “你今天好奇怪哦!” 姨妈没再说什么,我看不出所以然,也没追问。信实快回来了,他的房间必须清扫,信良哥九月初也有假期,三兄弟重逢之日不远,热闹的生活再重现,我期盼着。 此后二天,我敏锐的感觉出家里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克坚姨丈沉默的时候愈来愈多,敏柔姨妈也跟着少说话,信介表哥在家的时候更少。 我跟邱杰夫约会的时候,便试探的问他:“银行里没有出什么事吧?” “没有。为什么问?” “我姨丈这几天在家里都不爱理人,我想会不会银行人事调动。” “不会,如果有我会知道。是不是你家里有事?” “有事我会不知道?” “有些事我们会瞒着父母,父母也会瞒着我们。” 我想到我和路华的事,不知他看了信有何反应? “爱丽丝。”邱杰夫有点欲言又止。 “嗯。” “你打算几岁结婚?” “不知道,不是我想能几岁结婚就几岁结婚啊!” “我想二十六岁结婚,不早也不晚。” 我知道他今年二十五岁。 “你明年结婚,新娘是谁,找好了吗?”我故意逗他。 “你非问不可吗?” “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好稀罕吗?”你看,我也会使小性子。 “爱丽丝!” “你说得那么笃定,新娘想必已有适当人选,那我们不能再交往下去了。” 看他着急真有趣。 “小姐,你是真懂还是假懂?” “懂什么?” “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啊!” “我从小就是因兄妹中最笨的一个,跟我做朋友的人可以培养耐心。” “你不笨,不是上大学的人就聪明,生活需要智慧。” “不聪明的人谈得上智慧吗?” “有智慧的人都聪明,聪明的人未必有智慧。” “好玄!”我笑。 “你让我觉得没有威胁感,懂得与亲戚朋友相处之道,知道安排家庭日常琐事,所以我认为你有生活的智慧。” 这是我闻所未闻的事,听得我飘飘然。 他又说:“我知道你很年轻,所以更觉得难能可贵。” “这是很普通的事,每个人都会啊!” “有些人做得一团糟。” 不是我疑心,我嗅得出他在拿某一个女人和我比。 我不响,他跟着安静。 吃完汉堡,擦擦嘴拭拭手,我吸着可乐,一面打量邱杰夫。有点黑,不太高不太矮,五官端正,眉毛尤其整齐好看,头发不黑但有光泽,属于中上人物。配我是很够格,换了凡凡则会哼一声“跟不上我的脚步”! 不知道我和邱杰夫这种关系算不算谈恋爱?以前也曾与男生交游过,一大票人玩在一起,很快乐很好玩,那算不算恋爱?跟邱杰夫约会,吃吃东西,到公园走走,看场电影,逛逛游乐场所,我觉得很开心;他从不粗声粗气,行事从从容容,照顾我很周到,我想这就是恋爱吧! 他知道我在打量他,有点不好意思的问:“看什么?” “我觉得你很好看。”我真的这么认为。 “那里,你才好行我看,秀眉秀眼,好纯净秀气。” “不漂亮?” “耐看。”他真实在。 我笑了起来,难怪克坚姨丈会把他介绍给我,他们是同一种人,有属于金融界小人物的一板一眼。 我们谈得正愉快,有个熟悉的人影走上楼来,正放眼打量四周找位子。我装作没看见,把眼睛定在邱杰夫脸上,故意跟他扯淡。陆星座却不放过我,笔直朝我走来,将会盘搁在我们桌上,指着空位说:“不介意一起坐吧?” 杰夫有点征,隔壁就有空桌啊!我不能再装作不认识。 “陆先生,请。” “谢谢,张丽丝小姐。”滑进座位。 陆星座一口就咬定我们彼此熟悉,有通名报姓的交情。 我向邱杰夫解释:“这位是陆先生,奇峰征信杜的能干经理,我的同学凡凡曾委托他们,所以见过几次面。” 陆星座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故意附和说:“简凡凡小姐委托的事十分简单,所以我称不上是能干的经理,何况那件事我投出什么力。”惑人的笑容转向邱杰夫,“跟女朋友约会?” “是啊!” 邱杰夫显然对征信杜的侦探很感兴趣,问个不停。 “我不是侦探,”陆星座说:“只是办事员,侦察员,兼管理人事的经理。我们跟小说、漫画上描述的侦探不太一样,我们比较现实一点。” “你们的工作范围包含那些?调查外遇?” “这只是一部分,其实征信社可利用之处很多。比如律师楼的律师常托我们调查被告某月某日奇+shu$网收集整理几时到几时之间确实在某个地方,还有原告的漏失处,人证的可信度,很多很多是律师做不来的,就需要有经验的调查员。还有新兴的小公司很多,你要去应征上班之前,也可以先委托我们调查其公司约合法性和市场大小。” 他真会乘机做广告。邱杰夫听得头头是道。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专门做外遇调查的。” “我们开的是征信社,不是侦探社,而且我们尽量扩张生意范围,为征信社树立一个楷模。”他自信的说。 陆星座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一位刚上来的漂亮又时髦的小姐身上,立刻上前引导她到隔壁的空桌上,我以为他们早已认识,但听他们嘻嘻哈哈作自我介绍,才知道是刚“看对眼”的,真是好一对时髦人物。 邱杰夫将垃圾拿去丢时,我玩心一起,走向隔壁桌,甜蜜的向陆星座“报复”:“姊夫,你要适可而止哦,要不然我会去告密哦!” 哈!哈!看他们那表情,真是有趣极了。 我说完就溜。邱杰夫问起,我就说:“谢谢他替凡凡解决了麻烦。” “你同学遇上什么事了?” “凡凡跟一位服装设计师学服装,丢了六张设计图,拜托征信杜的人才找回来。要不然凡凡可要背黑锅了。” “没想到征信社的功用那么大。” “碰碰运气,退需要一点才华,是不是?” “我不知道。”邱杰夫有点欣羡的说。 我也不知道。 那晚回家,我发现大哥在收拾行李。天啊,难道他又要调到外县市工作? “大哥,你要去那里?” 他回头看我一眼。 “你有空没?帮我把书整理到箱子里。” “你先说你要去那?” 他顿一下。“我要搬去和掌珍住。” “同居?”我大叫。 “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好不好?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你的脑子不要愈来愈复古,小心嫁不出去。” 我按捺兴奋之情,毕竟亲友中还没听说过有谁在跟人同居。 “哥,爸妈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他不耐烦的嚷着。 原来就是这件事情使家里最近气氛不对劲。 我帮着他整理书本画册图表,一面思量该说些什么,既可解谜,又不便老哥他老羞成怒,把气出在我身上。 “大哥,你搬去和王小姐住一起,是不是因为不愿意太早束缚彼此,所以先住看看合不合得来,再作结婚打算?” “很对,你比爸妈开通多了。” “爸妈会考虑王小姐的父母的想法,当然不会高兴。” “放心好了,掌珍一向自己管自己,她很独立。” “她都不管父母的想法?” “她已经是大人了,我也是。” 好吧,你是大人,就可以不做我哥哥,不做父母的儿子,只顾王小姐高兴不高兴。不要以为我真的很天真,同居这码事一定是王掌珍先提出来的,你怕失去她,所以言听计从,搞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哼,其教人不服气! “爱丽丝。” “干嘛?” “你也跟爸妈一样生我的气吗?” 看他说得那么可怜,我心也软了。 “哥,以前我可以在爸妈面前称赞王小姐,现在呢?他们听不进去了。” “别这样,爱丽丝,我不是去做坏事,我一样会回来看你们,只是没有住在一起而已。”他又补一句:“你还是我最可爱的妹妹啊!” “我怀疑。” “别孩子气了,来,帮帮老哥。” ※※※ 电铃响了,过了好久好久,在我几乎要放弃的当儿,对讲机传出不耐烦的打哈声:“谁?” “张丽丝。”我真是太和气了。 更久的沉默,终于又有声音:“等一下。” 我猜他刚起床,不,我按铃之时他还躺在床上“休养”,被我吵醒,如今正要去换衣服。回忆他的坏脾气,我不安的看看手表,十点八分,没错,我是按约定时间来的,而且小心的避免全身上下带一点紫色彩。我安心了。 隔壁的征信社很安静的样子,我探头看一下,不见陆星座,嘿,不晓得他与在速食店“看对眼”的那位时髦小姐有无下文?我没胆去追问,只能无聊的随便乱猜。 漂亮的木门打开,铁门自动往上升,路华穿着灰、白两色的休闲服出现,判官似的眼睛盯了我好一会,才说:“请进。”好勉强的口气! “谢谢!” 我原要说他两句不守时间啦,让美丽的小姐在门外纳凉啦,未免……但看他没有笑容,识相的又咽了回去。 对了,要溶化冰山,需要一把火,能带来热度的。我从提袋里拿出一个纸盒,递过去。 “路先生,祝你早日康复。” 他先是一征,跟着忍不住微微一笑。 “谢谢,你随便坐。” 看他神色略和,我也大了脍子,享受真皮沙发的舒适。唉,有钱确有好处,光这套沙发就不是一般人享受得起。 也许我现在开始爱慕虚荣还来得及。我想。 路华提了壶水,放在电磁炉上加热,又不知从那搜出两碗速食碗面,往电磁炉旁的沙发椅一坐,问我:“你爱吃那一种?”指碗面。 男人真懒,连速食面都买碗装的。 “我吃饱了,谢谢。”在互视时,我忍不住又说:“你生病了,吃这个不会营养不良吗?” “中午星座会送饭来。” 我指着带来的纸盒。“那你早餐吃这个吧!” “这是吃的?” “是啊,我姨妈做的蜜枣糕,你有咖啡没有,配咖啡吃最棒了。” “好。” 他去拿了咖啡、奶精和两组杯碟、茶匙,方糖罐。 “真奇怪,”我发出疑问:“你住得这么漂亮,怎么反而对吃的不讲究。”看不出他肯喝即溶咖啡和速食面。 “麻烦!” “也对,做饭给自己吃的确没意思。” “那你都做给谁吃?” “家人、亲戚、朋友,气氛热络吃得别有滋味,如果剩我一个人在家,我也懒得做菜,怎么也提不起劲。” 他点点头。看出没什么精神。 我不知如何先开口,便瞪着茶壶看它水滚。路华冲了两杯咖啡,叫我随意添糖,他吃了一块蜜枣糕,尽责的说一声“好吃”! “谢谢你带它来。”他说。 其实姨妈做多了蜜枣糕,本想送去给信介大哥,顺便看看他好不好,谁知扑了个空,又原封不动提了回来。我跟姨妈说要去“探病”,她赌气的让我拿走,不给大哥了。 路华一面吸喝咖啡,一面审视着我。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等你说啊!”我答得爽快。 他停杯看我。“等我先开口?我根本不知道你突然来访的用意,要我说什么呢?” 我才吃惊呢! “什么意思?陆经理打电话给我,说你找我,所以我才来,他又说你生病了,不方便出门,只好女访男。” “星座说的?他在搞什么鬼!” “你没有叫他打这个电话?” “我的病还没有严重到不能打电话。” 我是不是嗅出他在笑我笨? 突然间灵光一闪,我明白了!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陆星座对我还以颜色,摆了我一道,我居然信以为真,还……还真有一回事的和路华喝咖啡,劝他注意营养……陆星座这个人有意思,真皮! 路华看着我笑,不发一声,显然在等我解释。 我说:“前天我和男朋友约会,在速食店碰上陆先生,他打扰我的约会,又随便勾搭女孩子,所以临走时我故意在那女孩面前叫他一声‘姊夫’,结果他就回报我啦,把我骗来这里。”说着我又忍不住笑。 路华面带调侃。 “原来如此。你也真恶作剧,星座对女人一向最有吸引力,偏偏遇上你给他来上这一手。你向来爱恶作剧吗?” “没有,只是一时兴起。算了,这也没什么,你不必怪他,只是突然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你继续休息,我走了。”我拿起提袋,看看空的咖啡杯,迟疑一下,说道:“要不要我帮你洗杯子?你好像很没有精神。” “谢谢你,我得救了。” “没有那么严重。” 我把杯子拿到厨房洗净,放回原位。曾在此主厨一次,东西放那,大致还有印象。 “路先生,我走了,再见!” 我朝路华摆摆手,走了出来。在征信社门口往里瞧,陆星座站在靠门口的桌旁和老刘在讨论相片似的,我咳嗽一声,他抬头瞧见我,灿然一笑。我也回他一笑,然后直趋六0一“程春野工作室”找简凡凡! 她在玩什么花样呀,不是说要撤下天罗地网抓住这两个男人吗?但看这情形,路华和陆星座还像是漏网之鱼哩。 在六0一等不到有人开门出来,倒是对门的六0二走出一对男女,看起来女的比男的大些,又不像姊弟。那女的目中无我,朝男人亲亲脸,款摆略粗的腰,跳舞似的走向隔壁约六0四室,消失了。 那男的大约三十五、六岁,如果没有猜错,应是凡凡口中的“半吊作家”伍书锋。看他不像是精明干练的男人,甚至缺少三十多岁男人该有的成熟气度,有点吊儿郎当,还好,看得出他出身良好家庭,这也算是优点之一吧! 他看看我。“你找谁呀?” 我指指大0一室。 “找程疯子还是他徒弟?两个都不在,我看见他们一早就出去了。” “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 “天晓得!” 他耸耸肩,也消失了。 六楼住的大约都是些怪人,不过他已好心的告诉我答案,我不用再枯等,打道回府吧! 在一楼,遇上女牙医林爱理在和郝瑶菁说着话,一瞧见我,林爱理冲着我说:“我们新请来的小姐好能干,手脚俐落,反应敏捷,点头知尾,田大夫叫我负责训练她,真的好轻松。” 郝瑶菁笑说:“是你会教人。”转而对我说:“小甜甜以前不也做过,由谁负责教你?那个人一定不会教人。” 林爱理瞪了她一眼。我噗嗤一笑。 “新来的小姐叫什么名字?”郝瑶菁还算有警觉。 “熊纾。”林大夫白牙缝挤出两个字。 “姓熊的不多,姓郝的更少。姓张就不稀奇了。”她忙着弥补一时之失,毕竟女医生身价不比寻常。 我可不想站着听人舌战,走出大楼,立刻明白郝小姐对我这么尖牙利舌的原因。 路华倚着铁灰色的小轿车,而且换了咖啡色系的西裤、衬衫。他摆明在等我走过去。对病人要仁慈点,而且我还欠他一个老婆,内疚未消之前愿意忍耐。 我走过去。“路先生怎么不在屋里休息?” “小陆提醒我该去复诊了,”他打开驾驶旁的座位门,“上车好吗?我有话对你说,方才忘了。” 我看手表的动作想必触发他的想像力。 “你必须赶回去煮饭吗?” “不是,我和一位太太约好十一点以前把她订的产品送到她家里。” “那条街?” “我说不出衔名,萧综合医院你知道吗?就在那附近。” “刚好顺路,我送你去吧!” “你会再送我回到这里?我不能丢下机车。” “只要你有耐性等我看好病。” “我想我是欠你的。” “没有那么严重。”他回报我。 不到三十秒,车子顺利开出去。我从来不认道路名,自然也懒得求教。 瞪着前面的玻璃,我的幻想呼之而出。 我想在玻璃上弄个洞,可以让纸飞机轰炸前面的BMW……我想在玻璃上画图,然后看看路华的反应……我想如果我拒绝他的邀请,他是不是又要发脾气? 他的声音突然轰过来:“你一直是这么安静不多话的人吗?” 我一时会意不过来。 “该停车的时候你告诉我。” “好。” “你很文静。或者是我让你文静?” “我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我们不太熟的原因吧!” “方才你去找简小姐?”他突然问。 “对,可是不在。” “他们去找厂商卖设计图。” “你怎么知道?” “简小姐最近常来征信社逛,是她跟星座这么说。” 原来凡凡已经在展开行动。 “凡凡说过她很欣赏你和陆经理……的本领——”一开始最好别太露骨,替凡凡留着退路。 “她想改行做侦探呢,你若缺人就给她个机会嘛,你会发现她是个不可多得的新女性哦,现代女子该具备的优点,她一样不少。” 他纠正。“不是优点,是特点。” “不是一样。” “优点人人欣赏,特点则因人而异。” “你不欣赏?”我怀疑,樊明珠明明说过他最看重女人独立自主的一面。 路华没有回答,那就是欣赏了? 他只说:“我们不是小说上的侦探,所以抱着当侦探浪漫想法的人不能用。这是一项不浪漫的工作。” “凡凡说你不用女性,她很不服气。” 他笑了。“我不用女人是有原因的,怕扰乱军心。” 我试探。“陆星座?” 他没有说,只是微笑。我看多了他不笑的样子,更觉得他笑起来有凡凡所说的男性魅力。他实在应该常笑,如果他真想讨老婆的话。 “小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后来补充。 “他未婚?” 路华看了我一眼。 “他条件很好,我很难相信他没有固定对象。” “小陆有他的兴趣。”他只这么说。 “你没有想过叫他结婚?” “我不做缺德事。” 凡凡啊凡凡,可以把陆星座除名了,专攻路华吧! 我替凡凡多看路华几眼,的确,不英俊,但也不难看,衣着更没得挑剔,出身一定不差,比谜般的陆星座可靠是实情,只是,他的脾气碰上凡凡的脾气……我不敢想像。 车子停住。 我看他,他正在熄引擎。 “到了,就在这附近没错吧?” “对。” 我下车,路华也下车,他指指萧综合医院,我会意的点头,看准左右没车,就要冲过去。路华居然捉住我胳臂。 他吼。“你不要命了啊你。” “你又在生什么气嘛!” 唉哟,良机莫失,好不容易左右车子都还离得远远的,我甩开她的手。他居然硬又拉了我回来,其教人火大。 “你做什么啦?” “前面就有斑马线、红绿灯,”他的口气像在对一个二岁的小孩说话,好像很忍耐做的。“多走五十公尺不会累死你。” “又没有车子,”我辩,然后生气的说:“都是你啦,车子多起来了。” “很好,我救了你一命。” “呸!你耽误我的时间。” “去走人行道斑马线,不要制造交通事故。” “你少唬人,我从来就没出过事。” “你真的有机车驾照吗?” “当然有。”我一直在注意等车子少时再一次冲刺。 “你是怎么考上的?” “机车驾照又不难考,我一考就过了。” “我不相信,你拿给我看看。” “驾照?” “对,我不信你考得上。” 好吧,反正现在车子正多,我就拿给他看,叫他别小看我。路华接过去,只瞧一眼,就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 “还给我!”我跳脚。 “我会还给你!”他一点笑容也没有。“如果你遵守交通规则,来回都不穿越马路,我自然会还你。” “你太过分了,你又不是警察。” “我把你带出来。就有义务安全送你回去,你想不要命都不行。” 遇上这个人,真是我的劫难? “你好过分!”我想不出其他骂人的话,只好重复。 “十一点快到了,小姐。”他居然无动于衷。 顾客第一,我不想失信于人,只好跺跺脚就跑,当然,我不以为他敢说不敢做,乖乖的多跑一百多公尺,钻入对面一条巷子,去敲伍太太的门。我喘气。 我发誓我没有坏心到要去报复一个病人,只是刚好伍太太的朋友在,伍太太好心的帮我推销,钱入口袋,拒绝的话吐不出来,耽搁近半小时,才得脱身。但愿萧综合医院生意兴隆,也把路华拖住了,要不然那个坏脾气鬼不暴跳如雷才怪。我没有故意整他,心安得很。 走出巷子,左右车少,我小心的穿过马路,慢慢走向医院,说什么也不再跑冤枉路。 妙极,路华刚出来,没看见我横越马路。 他看着我走近。“你违反约定,张丽丝小姐。” “什么?”我无知的问。 “你如果想瞒过我,最好多用用你可爱的脑袋。你应该从我的右手边走过来,可是你相反,可见你又不守规矩。” 侦探的大脑在生病时也不休息吗? 我懊恼。 “哦,我忘了,我怕你等太久会不耐烦。” “你真体贴!”他讽刺的说。 我不觉得穿越马路有什么严重性,他干嘛这样神经质呢?似乎我无药可救,是个坏孩子! “上车吧!”一副对我已死心的样子。 我很忍耐,一直到车行十分钟,他依然臭着一张脸,沉默以罚,我觉得我有必要让他知道我不是没主见的绵羊。 我赐教:“如果你一直这么易怒,难以取悦,我怕你会吓跑所有想嫁给你的小姐,那可不是我的错。” “看你过马路的样子,大概不会长寿,没有那个男人肯娶短命的女人,到时候你嫁不出去别怪我没警告你。” “我会嫁不出去?你请放心。上次约会,我男朋友已暗示在向我求婚。” “虽然我认为二十一岁结婚太早,但对你例外,有个人管你才是好事,至少路上行驶的司机们可免于得心脏病。” 信介哥说的没错,我很乐意跟任何人融洽相处,确实也很容易做到,但还是有例外,因为有些人实在太难相处了。 我退一步。“我承认我不该穿越马路,但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路华豁然转头看我。 “看前面啊,红灯!”我叫。 猛然煞车,我前仰后俯。 “你开车的技术才会让人得心脏病呢!” 奇怪,这次他倒没有反驳,很安静的样子。在忏悔吗?他会?我才不信口(哦,我不能受了他的坏影响,变得刻薄起来。)我弥补。“路先生,你不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我试着观察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奇怪,我说错了什么话吗?他这么怪。我回想,什么也没有。 车子平平安安的回到大厦的停车处。我依然未得知他约我上车所要告诉我的话,由不得我再沉默了。 “刚才上车之前,你说你有话要对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路华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我真是的,差点儿忘了。”他说:“我一直在想,你看起来文静秀气,怎么会喜欢冒险穿越马路,难道女人都是表里不一吗?” “不要冤枉别人,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是我自己喜欢这么做。” “为什么?” “一定要有原因吗?” “我相信物理定律,再不合理的事也有潜在因素。” “嗯!”我想了想,胡皱:“可能因为我很胆小,唯一敢做的冒险活动就是穿越马路,这理由行吗?” 他带着嘲笑的语气说:“我见过你胆小的一面,也见过你胆大包天的一面。到底你是真胆小假胆大,还是其胆大假胆小?” “我怎么知道?” “我想每个人都有胆小的时候和胆大的时候。” 他将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打算坐在车子里谈下去的样子。我却瞧见郝瑶菁在探头探脑,很感到不平衡,深怕她又造谣生事。 “不要在这里谈好吗?” “怎么了?” 他反问我,但也很快发现问题所在,豁然打开车门,垮了出去,大声道:“郝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郝瑶菁摇着手,很快缩回大厦去。 路华又坐进车里,跟我说:“没事了,继续谈吧!” 这精明的侦探也有糊涂的一面。 我谓然。“你没事,我有事。再关在车里五分钟,郝小姐准又出来探视,然后不到天黑,伯爵大厦上上下下的人都会知道,征信社的总侦查长今天跟谁出去啦,那个女孩子又是谁啦,两个人关在车子里多久啦……” 路华仰起头来,很粗鲁的放声大笑。 “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 “有什么好笑的?我不喜欢闲言闲语。” “你不必在乎她。” “可是她在乎你跟谁在一起……”啊!我掩住嘴。我不要当长舌妇。 “你说什么?”路华迷惑。 我及时改正。“我是说郝小姐很精明,很关心住你们大厦每一位住户。” “不对,你刚才不是这样说。为什么郝小姐在乎我跟谁在一起?我跟谁在一起关她什么事?嗯?”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嘴巴大,却也不可能跟当事人说啊,你听到什么,告诉我好吗?” 我犹豫。凡凡曾抱怨郝小姐爱说背后话,还说只要是有点底子的成熟男人郝小姐全在乎,上至七楼世海出版社的老板、总编辑,六楼的书法家,五楼的道馆主人,三楼的路先生,二楼的律师、会计师,下至一楼的牙科院长,还有,最大目标即是此大厦的房东先生。 她是一位不讲究男人外在美的成熟女性,有这种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爱丽丝!”他催促。 我抬头看他。 “既然我们以后要在一起工作,我直呼你名字比较方便,你不会在乎吧?” 我摇头。“我们在一起工作?”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 “郝小姐很……关心你。”我小心措辞。“哦,她也关心你们房东、道馆主人等,她……很好心。”我真急智! 路华皱眉。 我赶快转移他的注意力。“路先生,刚才你说我们要一起工作,这是什么意思?” “终于说上正题了,”他说:“你的信我看过了,你也表示要负道义上的责任,最好的方法就是替我工作。半天制,期限一年,薪资比照旁人的薪水六成付,也就是说一小时只有六十元,四十元我扣下算赔偿我的损失。” 一时之间,我真的目瞪口呆。 “我想你不会赖我的帐吧,我们就这么说走了。”他从口袋中取出我的驾照放在我手上,加上一句:“一年期限未满,希望你爱惜自己生命,不要让我得不偿失。” 第五章 “爱丽丝,把这份报告复印两份。” “快点,把档案归还,不要弄乱了。” “张丽丝,你在搞啥鬼,相片呢,我今天要用的相片你还没拿回来?快去拿,给你十五分钟来回。” 我的座位在总侦查室里的一角,职位类似打杂的,工作时间下午一时半至五时,大部分时候供路老板驱策。以我的敏锐,我的耳聪目明,不是盖的,我能轻易自他的口气抑扬顿挫中察觉他目前的心情。晴?有雾?台风? 由路华尽一切可能地利用我的劳力上看来,算得上是颇精明的老板,绝对的厌恶浪费,最好我能够把八小时的力气在三时半内全贡献出来。计算机一按,嗯,果然合算! 我以我的良善起誓,我没有太言过其实,由他派我做另一件苦差事上可以得到很公允的印证。 那是一个星期三下午三点左右,也就是我工作的第三天—— 我刚为陆经理做完一份外遇的时间记录表,收拾笔纸回总侦查室,路华想起什么似的叫我走上前,取出一串金色钥匙递给我,说:“麻烦你了。” “做什么?”我知道那串钥匙的珍贵,不敢拿。 “帮我打扫家里啊!”他理所当然的说。 “为什么?”我奇怪着,忘了添上不满的语气。 路华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们说好了,每周三、六,你替我打扫家里。” “什么时候?”我争论。“什么时候说好的?” “你忘了,”他靠后坐。“你答应要替我做事,当然包括我的家需要清洁。” “那有员工还替老板做家事的。”我发作。 “就从你开始,”他慢慢的说。“我们的约定是你替我做事,不是替征信社做事。而所谓替我做事,当然包含我的公司和我的家,要不然我划不来啊!”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没听清楚的。” 噢,我掉进土匪窝了? 我垂下头沉思,一时理不出头绪,好像也想不出一番大道理来驳倒他的强辞。我偷看了路华一眼,他在笑。 “不,路先生,这不公平。你应该一开始就说明白,突然耍上这一手,让我觉得上了贼船似的。” 路华祭出法宝。 “你知道你在我婚礼上耍了那一个花招,使我损失多少?精神上的不说,就谈金钱方面,除了首饰、聘礼可退,其他衣服、鞋子、租礼服、礼饼、酒席……等等,粗略估计不下三十万,小姐,我是人财两失哩!” “这……”我吸气。“不能全怪我啊,我解释过了。” “好,你、我、樊明珠,一人付三分之一责任,那也须十万元。照‘四丽公司’以月计的服务费费。每周打扫两次,一月六千元,一年七万二,再加上你在公司替我做事拍下的,才刚好抵得过。” 我真想不到他这样算法,一时之间,我真有点恨他。 他附加:“而且由你来做,我可以放心。” 路华,他,怎会博得姨妈的欢心? 说来难以电信,路华以一通电话说服姨妈让我来上班,姨丈那边则由姨妈负责。我不知道路华跟姨妈说了些什么,只听姨妈夸他是好人,我去他那儿她很放心。才见过一次面,讲过两次话,路华真有神通本领? 哼,不管姨妈多欣赏这个男人,毕竟没长久相处过,不知他的真面目,不知他专门欺负我,不知……不行,再想下去,我怕要发脾气了。如今我在人家底下做事,一使性子,不怕他不想出更多“他的事”叫我做。 “你确信你这种报复法公平吗?” “不是报复,是给你一个补偿的机会。”他挑明了说:“依我们中国人的习俗,拆散人家的姻缘是极不道德的事,你不会心不安吗?所以我给你一个补偿的机会,做完这一年,你就可以心安理得要走便走,是不是?” 我一直忘了要提醒自己:小心侦探的大嘴巴。 “路先生,我想你自己应该也明白,你结不成婚的最大因素在于樊小姐的心态不稳,请不要一直为我增加罪恶感。”我快拙于应付了,将前三个月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化无声为有声,希望发生效果。 他无动于衷。 “如果你不出现,樊明珠就不会退婚,害我丢一个大脸。你是关键人物之一,你否认不掉的。” 我无力再辩。“好,算我倒楣,碰上你和樊小姐这对冤家。你需要一个清洁工、一个跑腿的,还需不需要我还你一个太太?” “暂时不要,”他笑笑。“有需要时我会通知你。” 我接过金钥。“我乐意做红娘,替你找一位旗鼓相当的女强人,这个媒做来才不致遭女方抱怨。” 他哈哈大笑,根本不当回事。 他,路华,是怎样一个人,大致了解了吧! 可惜这些事我又不能向姨妈诉苦,她追根究柢起来,事情会曝光的。感激路华没有抖出我做的那件不好的事,这是他对我唯一仁慈的地方,也是百用不厌的武器。 星期六的今天,我让自己舒服的半躺在真皮沙发椅,疲倦地半合着眼,努力去想快乐的事。下班时间快到了,不管啦,我不再回征信社听人差遣,我要休息一下,晚上和凡凡的约会才能尽兴的聊。 我想:凡凡若能改变主意,立刻嫁人多好,我可以为她跟路华牵红线,这样一来,路华有了老婆,总不好意思再找我的麻烦吧?而且,凡凡是新女性哩,能力强我甚多,当然不会像我老是吃他的亏,不怕造成怨偶。 多美,多好! 路华如愿有了妻子,凡凡也得个“跟得上她脚步”又“带得出去”的男伴,而我,嘻,摆脱路华一身轻! 好棒的主意,一举三得,我也不太笨嘛! 我乐得晕淘淘地,好不得意,噗噗而笑,心想今晚就开始作战,哈!哈! 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你在笑什么?” 我头一仰,瞧见路华就在我背后,下班了吗? “你在笑什么?”这回声音就在我侧面,路毕倚着沙发背看我。 “我当然要笑啊,”我好心情的说:“我梦见你结婚了,脾气变得比较好,我的日子就好过啦!” “在你眼中,我是那样恐怖的人吗?”他嫌恶的说。 “因为你捉住了我的把柄啊!” 他嘿了一声,走进书房,没多久捧了几本硬头书出来。他书房中摆的都是些法律、犯罪心理学这方面的书,小说、散文只占四分之一左右,另外还有些旅游、各国人文、百科全书……等等,就是没有一本漫画。 我抢先开口:“我可以下班了吗?我还有约会。” “BoyFriend?”他冒出英语。 我想了想。 “女朋友,凡凡。” 他点点头。“请便,顺便帮我把门锁上,0K?我的手没空。”他直趋门口,交代完便走了,谢也不谢一声。 我一切照办,然后回公司拿皮包,总侦查室里挤着路华、陆星座、老刘(负责项目之一是摄影)、小吴(叫吴立中,个子矮小,工作绩效却很高。)围在路华桌前谈得很热络的样子,我不免因好奇而被吸引住。 “慢着,慢着,”路华提高声音,其他人安静下来。“你们三人都急着发言,我不知道听谁的好。” “电话是我接的,我来说,”小吴以火箭发射的速度说:“刚才你不在,有个女人来电话约时间,她指定要路华亲自替她办这件事,约后天下午三点,请你到时候不要出去,她会非常、非常盼望见面的那一刻。” “你昨晚蒙被偷看爱情小说啦?”路华笑着撞他的肩,其他男人哗啦大笑。 老刘问:“后天下午三点你见不见她?” “为什么不?” 路华这一说,陆星座、老刘、小吴又吹口哨,又尖声怪叫,不只路华被唬住,连我也吓得一楞一楞的。 “你们怎么搞的?”路华问。 陆星座迷人的笑眼从路华脸上瞟到我身上,非常不成熟的欢叫:“好耶,后天三巨头会面大典,奏乐!” 老刘、小吴凑兴的发出怪调的进行曲。男人一疯起来可真像个孩子,三、四十岁的人的行为却像十八岁。 路华露出尖锐的目光,看看陆星座,又看看我,最后对我说:“爱丽丝,你可以下班了,先走吧!” 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在闹什么,但路华这么说,我打消好奇心,向每个人道别,准备奔向凡凡汲取她的活力。 自从被程春野诬蔑一次,已视进工作室为畏途,按铃之后,我就眼睛四票瞟,出来的若是凡凡也罢,要是程春野来应门准摸不清我按谁家的铃。 在等待的时候,六0三室走出自称书法、泼墨画权威的赵从德,据说已五十五岁,可是怎么看都像五十六岁,蓄着两撇鼠须,穿着复古得过分的中国式蓝长袍。我想他要能换上一套西服,看起来或许会像五十四岁。 他说话之前习惯先“嗯哼”一声,喉咙有太多痰似的。 “要是想求字或求画,先跟我的秘书洽谈。” 我骨碌着眼睛不知他说啥。 “近几年来找我要字画的人太多,烦不胜烦,我已打算聘位秘书,到时候你找他谈吧,我不想被俗人打扰。” 六0三在六0一的隔壁,所以他误会了我的来意? 他感叹,很大声地:“人怕出名猪怕肥啊!” 我继续沉默,这时候,不约而同的,六0二的“半吊作家”伍书锋,六0四的漫画家吴婉,算准时间似的开门出来,有默契的互视一笑,动作一致的锁上门,你走向我,我走向你,终于手牵手,目中无人的走了。 “哼!”赵从德鄙夷的道:“一对狗男女,做什么好事天晓得、我晓得,嗯哼,我得向房东反应才行,免得空气污染。”说罢,挺直腰杆大跨步走啦。 自始至终,他也没正眼瞧上我一眼。 我再按铃。这扇不常有反应的门,这次有了。 “你下工啦!”凡凡伸出秀发蓬乱的大头,媚眼乱飞,但见四下无人,这才走出来。 “准时五点一到,隔壁那个假道学的书法家就出门,嘿,要跟他撞上,可有得瞧。他走了没?”她不放心又追加一句。 “长袍加身的老先生?走了。” 凡凡一拍大腿。“真笑死人了,穿那种东西,不知他在那订做的,百货公司可没见人卖,亏他找得到裁缝师。” “一定有人做啦,电视、电影也常见人穿。” “那是民初时代戏哩!” “你管他做什么,要走了没?” “我进去说一声。”她说完即消失。 又剩下我一人,无聊的镀来镀去,镀到电梯门前,我突然想起有个一直教我羞于启齿的问题:那时候我晕倒在电梯里,醒时已在休息椅上,路华是如何将我弄出来的? “他妈的!他妈的!”从电梯“冲”出一个花衫男人,一路骂下去。“去他xxx,绝子绝孙,不得善终……” 除了演戏的,我从来没听男人说话这么缺德,存心引人侧目,我就瞧瞧有无续集。 他拖着皮鞋一路踢踢挞挞,嘴里骂不绝口,颇不适合我这种高尚耳膜,当然也无法引述,只见凡凡走出来,用声音逮住他:“袁飞,你又在发什么疯啊!” “他妈的烂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凡凡火了。“你骂谁?” “我骂谁干你屁事,你给我滚进去叫程疯子出来,那个疯子——”(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要脸,拿我的钱却给我干出这种事来,我要不找他算帐,他当我缩头乌龟,好欺负啊!”又是一连串约三字经。 “我下班啦,你自己进去找他,别冲着我!晦气?”凡凡口气很恶。 袁飞鄙笑。“你有上下班时间阿,我以为你是日夜兼差,专门……啊!” 接下来的情形使我终身难忘。凡凡欺近袁飞,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袁飞突然跃过凡凡肩头,四腿朝天摔在地上!那副英姿真会使梦幻女孩对天下男人失去信心。 凡凡拍拍手。“教你知道女性不是好欺负的!” 袁飞哼哼唧唧老半天起不来,嘴上依然不饶人。“我今天受够了女人的气,还会不知道女人的凶悍吗:” 凡凡怒道:“你还骂?” “凡凡!”我害怕起来,恐事情闹大。“凡凡,我们走了啦!” 凡凡朝坐在地上的袁飞重重一哼,警告说:“下次骂人要对准对象,不要以为只有你有脾气,别人没有。” 我几乎是强拉她走,走进电梯才放下心来。 “我真倒楣,尽跟疯子在一起。”她开始发牢骚。 “他是谁?” “他是摄影师,偶尔也挖掘人家的丑闻卖给三流杂志社,像楼上那家女性杂志就刊过他的稿件,他还特地拿来给程先生看。” “他为什么对程先生那么生气?” 凡凡耸肩。“可能是程先生介绍他工作,可是人家看不上他,所以才乱发脾气。” “他也住六楼?” “对,六0六。” 又一个怪人,六楼这是非之地还是少来吧! “凡凡,刚刚你是怎么使他摔了一跤,我没看清楚。” “五楼的道馆学的啊,女教练唐路兰专授女子防身术,咦,你也可以学学,征信社里不全都是男人吗?” “凡凡,”我失笑。“男人也有温柔的一面,你想吓跑所有追你的人啊!” “没勇气的男人会有出息吗?” “怎样才算有出息呢?” “事业第一,会赚钱的。” “那好,你放弃陆星座,专攻路华吧!”我说出心愿。 走出电梯,步出大楼,就近找间小店吃冰。天热啊! 凡凡点了酸梅泡泡冰,我要了芒果冰淇淋。 “爱丽丝,你说路华怎回事?” “他没事。” “那你为什么要我放弃陆星座?” “难道你比较喜欢陆星座?” “是啊,他又帅又风趣,比较起来,路华太硬了,不合我品味。”凡凡品评的说。 我说服她。“可是路华比较有事业心啊!” “男人还是要风趣才迷人。”她立刻推翻前论。 我泄气。“当初你还说被路华的才能吸引,很欣赏他,不要这么快又爱花样,凡凡,你实在很没定性。” “管我,”凡凡不在乎的说:“你不觉得他根本投有欣赏女人的眼光?不把女人放在眼里的男人终究要吃亏。” 媒婆总须为双方说好话。“那里,路先生对女性客户总是很客气,比较起来,我倒觉得陆经理太过分殷勤。” “女人就是喜欢男人殷勤,永不嫌多。” “新女性居然说这种话,”我提醒她:“你一向要求男女平等不是吗?现在却像小女人一样要求男生殷勤了。” “你不懂,”凡凡发表高论:“女人在恋爱时,要的就是男人温柔、殷勤的呵护,才不在乎做小女人呢!” 我瞪眼。 “你恋爱了?” “可以这么说。” “跟谁?” “当然是陆星座,还用问!” 我崩溃。 “不要啦,路华比较好,他很实在。不会花言巧语骗人,不会在速食店内勾搭陌生女孩,不会故作殷勤迷惑人,虽然不是白马王子型,但选丈夫还是这种人可靠。” 我差点就要把路华在我晕倒时照顾我的情形说出来。 凡凡迷惑的眼光看着我。 “爱丽丝,该不会你也看上陆星座,所以要我退出?” “我才没有,我有男朋友了。” “哦,对,银行职员,你一向喜欢可靠的人。” “对啊,那才有安全感。” 凡凡取笑的说:“就像你姨丈、表哥一样?爱丽丝,你还是没长进,怎么可能获得美丽难忘的爱情经验?” “又在胡说了,我们又不是明星或小说上的女主角。” “她们行,我们为什么不行?我偏不信邪。” 我因失望而嘟着嘴,大口吃快溶化的冰淇淋。 凡凡继续:“你看过新一代女作家为的小说没有?里面的女主角都是既有事业又有美丽、痛苦、难忘的爱情,有个性又有柔情,双方面兼顾,不是很美吗?” 我实在不想泼她冷水,又忍不住。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事在人为,我有信心做得不比别人差。” “我姨丈和姨妈都说女孩子不要太强才好,容易获得乎凡人的幸福,毕竟男人还没有进步到允许女性站在他头上。” “你姨丈、姨妈说的话跟我老爸差不多,”凡凡鼓起腮帮子,显出对老一辈的人很不耐烦的样子。“我也不是要站在男人上头,只是不想被男人骑在头上而已,这也有不对吗?像我老爸对儿子那么偏心公平吗?” 又来了,而且愈扯愈远了。 “你爸爸到底如何不公平呢?”我想先解开她的心结。 “像零用钱,以前对我跟姊姊苛得要命,现在我弟弟要钱买录音机、模型、电脑,我老爸可是有求必应。” 我并不清楚她家内情,只有求助自家现成例子。 “其实我家也差不多。”我边回忆边说:“我们都还在念书的时候,姨丈一分薪水要应付生活费和四个小孩的学费,也是很节俭才度过,零用钱是很少的,等到大哥毕了业,日子才松了一点,现在就更好啦,大哥每月拿一部分薪水回来,二哥有军饷,我也能自足,就剩信实需用钱,当然就便宜小的,老大、老二都是较……不富足的。” 凡凡感叹。“不生那么多小孩就好。” “那个做父亲的不想要儿子呢,这很正常嘛!” “还是不服气自己没受重视。” “好了啦,回去问你妹妹,她一定没有你的不满,因为现在经济宽裕了嘛,你爸对小妹也会跟儿子一样慷慨。” 凡凡叹口气。“其实钱只是小事,你没跟我爸爸生活过不知道,他非常大男人主义,重男轻女是改不了的。” 我没好气。“所以才物极必反,养出一个叛逆女儿。” 凡凡笑了起来。 “我们去吃饭吧,八点跟陆星座有约,不能老陪你哟!” 又是陆星座,这小子老坏我的事,讨厌死了。 我们去吃了海鲜,席间,我将路华的优点一一列举出来,不但没有说服凡凡改变主意,(真应了柏杨先生的话,女人一钻进了牛角尖,用钳子都拔不出来。)反差点说服我自己:原来坏脾气鬼也有这么些好处啊?! 乖乖不得了,改变初衷要不得,我要坚定意志。 七时半一到,凡凡就抛下我走了,好不重色轻友! 我迟迟不想回去,因家里没人。姨丈、姨妈去喝喜酒,大哥跟人同居,二哥又回兵营,信实回学校。好寂寞,真希望永远维持求学时代的情形,一回到家就有热闹的人声,除了头痛考试之外,其可说无忧无虑哩! 在街上乱逛,在饰品店为自己买对新耳环,回到家已十点多,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车,挺眼熟的。从驾驶座前走出一人。 “路先生!” 我一定显得很吃惊,所以他很快作了解释。 “打电话一直投人接,所以亲自来看看。” “家里的人都出去了。你有事吗?” “当然有事才来。” “进来坐坐。”我客气的说。 “不用了,我说完就走。” “什么事这么急?” 路华没有立刻说,看着我,像在斟酌什么。 “星期一你有事吗?” “大事还是小事?” “足以影响你无法上班的事都算。” 我在心里过滤。 “没有。” “那……”他下了决心。“星期一放你一天假。” 他良心受了刺激,特地补偿我? 我不能高兴得忘形,问清楚再说。 “为什么呢?” “反正你不用去就对了。” 我将信将疑。“事后你不可以叫我补上班哦!” 他笑了。“知道啦!”他再一笑。“你进去吧,我也要走了。” 我习惯在门口送客人走了再进屋,他却不领情。 “你先进去啊,我看你把门锁上再走。” 主随客便,我朝他摆摆手,开了门进屋,不一会,听见车子驶走的声音,心里有着异样的感觉,又理不出所以然来。是路华奇怪?还是我奇怪了? 漂亮的打扮一下,的确能增添快乐。 我心情愉快地陪姨妈去拜访大哥的新居,也是他和王掌珍的爱巢,位于天津路二段,一幢普通公寓房子的九楼。老旧的电梯,真没有保障,总算也上了楼,九0二室的名牌写著“王寓”,姨妈一看就不满意。 “这算什么?入赘吗?” “大哥只是借住,又还没结婚。” “左右邻居问起来呢?” 我没有回答,直接按铃,大哥很快来开门,姨妈又把问题丢给大哥,他的回答和我差不多,姨妈才没继续发挥。 里面的格局是客厅、卧室、厨房、浴室,均十分小巧玲珑,信介哥说住得下就好,要那么大做什么。 “妈,我泡咖啡给你喝?” “不要,你就只会冲纸包的即溶咖啡。” “那,红茶?” “你会泡茶?” “有红茶袋,很好喝的。” “好吧!”姨妈可有可无的说。 表哥家用的是电磁炉,我问为什么没瓦斯炉,他说家里小,不想有油烟腻人,而且他们都忙,不大做饭。 “哇,”我惊慕。“都吃外面啊?” “也没什么好吃。” 姨妈心疼儿子。“你可以回家吃晚饭啊!” 大哥笑笑不说话。 原先是打算昨天和姨丈一道来拜访的,老哥和王掌珍却跑出去玩,打电话找不到人,深夜才通了话,约定今天来,刚好大哥轮特休,王掌珍却上班去了。 上了红茶,姨妈不死心的又说:“信介,你回来吃晚饭吧,还有,谁替你洗衣服?” “妈,我在桃园住了好些年,会照顾自己的。” “下了班回家吃个饭总行吧?” 大哥避重就轻。“我会常回去的。” 姨妈使出绝招。“我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却没有一个在身边,生儿子有什么用?我疼爱丽丝才算没白疼。” “妈!” 信介哥使眼色向我求助,我忙着喝茶,装作没看见。我希望大哥回家。 “信良当兵,信实念书,他们不在还有话说,你呢?” “我有自己的家呀!” “没有结婚那算家?” 大哥苦恼。“妈,这个时候你不要又为这问题为难我好吧?” “我只是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心里难过。” 大哥低头。“我那里不对了?” 姨妈说:“光看你衣着不整就知道了,在家的时候你肯穿这种绉巴巴的衬衫吗?”话声中对大哥不如从前并无丝毫厌恶,终究是嫡亲骨肉,纯粹是影射性地批评另一人。 大哥自然转出了。 “妈,这不重要,我可以送洗衣店啊!” “好啦,我管不了你了。”姨妈有点感慨的说:“如果你真肚量大得不在乎太太做不做家事,那你从现在开始‘实习’,也许反倒是福气。” 哥和我忍不住笑了。 “妈,事情没那么严重。” “等你真结了婚,日子一久,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人生不过一连串琐碎小事串连成的,家事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是的,妈,我记下了。”大哥不认真的说。 “你就会哄我。”姨妈也不顶认真。 大哥话题一转,说到我身上。 “小妹的工作还顺利吧?” 姨妈得意的说:“我们小妹好有人缘,征信社的老板特地拜托我让她去上半天班呢,你们三兄弟都没她人缘好。” “有那么好的老板啊?”大哥疑问的望着我。 “伯爵金星大厦那家征信社啊,其实也没做什么,抄抄写写而已。”我不带劲的说。 大哥笑。“跟掌珍同一栋大楼嘛,见过她没有?” “没有。” 大哥回房里取来一本女性杂志给我,是最新一期的,我翻到最后。总编奇+shu$网收集整理辑邱凤羽,副总编王掌珍。 “总编辑是女的啊,真棒!”我说。 大哥凑近看。“邱凤羽,男的啦!” “女性杂志为什么用男总编?” “挂名而已,其实都是掌珍在做,邱凤羽是出版社的总编辑。” “总编辑的工作很有趣吧?”我问。 “很辛苦,掌珍时常到八、九点还不能下班。” 正中姨妈下怀。 “她晚回来,你一个人吃晚饭有什么滋味呢?” 姜是老的辣.接下来约二十分钟,姨妈轻易取得信介表哥答应最少每星期三、六回家吃晚饭的承诺。 我很清楚敏柔姨妈,凡事适可而止,不过分逼迫,一点一点慢慢蚕食男人的意志力,任何女子想夺走她的宝贝儿子,都只有结婚一途,她会放手的,但绝不承认同居关系。我不看好哥和王掌珍这一对露水鸳鸯,姨妈是个强敌。 中午哥约好王掌珍接她出来吃饭,也邀姨妈和我一道。有点言不由衷。 姨妈放松钓线。“你们小俩口难得聚在一起吃饭,自己去吧。爱丽丝要请我吃手扒鸡。” “也请我?”哥问。 “你敢对王小姐言而无信?”我反问。 大哥哈哈笑。 姨妈起身。“走啦,他不敢的,别害他们将来吵架。” “妈,”大哥有点过意不去。“不要这样说嘛,掌珍不是不懂事的人。这样好了,你和小妹来是客,我约掌珍出来,我俩作东如何?杂志杜离这儿也不远。” “你先打电话问问她是否方便。” “还打什么电话,谁不用吃饭?”他一手搂一个。“爱丽丝今天好漂亮,真给老哥面子,不过还抵不上妈妈的高尚气质,我要带出去炫耀一番。” 我们轰笑。姨妈好开心。 等大哥换好衣服,开车载我们直驶七、八分钟,一个右转便上了大雅路,离杂志社确实不远,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信介哥停妥车,看看大厦的气派,笑说:“在这里上班的确挺神气的,怪不得掌珍那么热中工作。” 我不以为然。“我怎么不觉得的。” 他拥我们走进去,中午休息时间,陆陆续续有人出来,等电梯不易,大哥提议跑楼梯,姨妈嫌累,在休息椅上等,我随大哥上楼。 “这里很干净吧?”我说。 “是啊!” “哥,你进去过杂志社没有?” “没有。干嘛问?” “好奇……” 这时路华和陆星座突然出现在楼梯间。 我忘了,路华也常走楼梯上下的,突然碰上,有点慌乱,幸亏旁边有个陆星座先打招呼. “嗨,爱丽丝,跟男朋友约会呀!” 他以为我跟他一样,是个花花小姐,男朋友每天换? “我大哥,蔡信介。”我作介绍。“哥,这二位是征信社的老板路华先生、陆星座经理。”面对路华疑问的眼神,我补充:“我们要去约人吃饭。”三个男人握手。 陆星座凑热闹。“也约我们如何?” 我客气的说:“好啊,有陆经理付帐,我们可吃得大方些。” 陆星座笑问。“有几个人呵?” “加上你们,才六个。” 陆星座作逃命状,拉了路华往下冲。 我咯咯笑,这陆星座要是再阻碍我为路华和凡凡凑成对,我也不让他称心如意讨凡凡便宜,他太花了,凡凡抓得住他的心吗?我怀疑有任何女人能。 “你那位老闷很年轻嘛!” “是吗?”三十岁还叫年轻? “很严肃的样子。” “而且精明。”我附加。 “结婚了没?” “还没。” “年轻有为,应该不难找到对象才是。” 我冷冷的说:“个性使然。” “不好相处?”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很奇怪就是了。” “哦!”大哥爬楼梯无聊才跟我扯淡。“另外一个真是帅极了。” “风流极了。”我嫌恶的说。 “好看的男人难免会吸引女孩子投怀送抱。” 我想到凡凡。“的确如此。”唉! 在七楼见识了出版社兼杂志社的全貌,好失望,全不是我想像的样子,缺少我所希望的“庄严感”。 大哥向一位小个子的中年人询问,才知王掌珍走了。 我说:“她坐电梯下去了。” “不要紧,我们约好了,而且妈在下面。” 他嘴里说“不要紧”,还是很神经质的坚持坐电梯下去。 姨妈等我们走近。 “王小姐呢?” 大哥紧张。“妈没看到她从电梯出来?” “没有,”姨妈眼睛在笑。“倒是爱丽丝的老板跟我打招呼,他还认得我哩!” 大哥直问:“妈,掌珍没有出来?” “也许她有事先走了。” 那顿中饭味道不错,但大哥一直心不在焉,间接影响了我和姨妈的情绪。我想,王掌珍若在,大哥会慷慨的请我们吃牛排。 想到牛排,就联想到紫牛西餐厅及和路华的争执,今人不快。不想了,眼前的排骨味美多汁,我要好好享受。 回家的时间比我预计得早,姨妈说想上楼打个盹,我下午不用上班,一时之间还想不出要做什么好。 “爱丽丝!”姨妈站在楼梯口。 “什么事?” 她略迟疑。 “其实我看到了王小姐……” “那你怎么不跟大哥说呢?” “她跟一个中年人边走边谈,很热络的样子,也许看见我也许没有,总之我们没打招呼。我想他们是同事罢了,做编辑不简单,总得和同事沟通意见,忘了和信介的约定并不是很要紧,何必让信介有疑忌。” “哦!” “而且今晚回去,信介自然会问明白,要是让他先存成见,一吵起来,王小姐不怪做老妈的搬弄是非才怪。” “不会啦!” “不管怎样,她和信介没有婚约,还不是我儿媳妇,我们也管不了她.是不是?” 我点头。 王小姐加入杂志社不久,正须和同事好好合作,创出一番成绩,才能在公司立稳脚步,因而忙得忘记和大哥约会,大哥能谅解,我们又何必节外生枝。 不是卖瓜自夸,我的确很能体谅人。 星期二去征信社上工,更感觉三楼与七楼是距离得如此遥远。 总侦查室的门常是开着的,激动的声浪可以东飘西荡,传人每人耳中。我走进征信社时,已近一点半,办公室居然空无一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只有几近年老的洪钟声音打总侦查室渲泄而出:“……不把他们赶走,我走!” 我在门口瞄一下,是书法家兼国书家赵从德哩! “赵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路华拖长尾音,我“听”他忍耐性快至极限了。“他们租房间是立有契约的,只要没有危害到别人,我是管不了的。” “他们败坏风俗,已危害到我。” “怎么个败坏法?” “这……,很不要脸就是了。”他几乎用吼的。 我没有走进去,却也听得一清二楚。 “赵先生,关于伍先生和吴小姐之问的瓜葛,你当作没看见不好吗?房间是隔音的,门一关,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总不会在门外乱来吧?” “勾肩搂腰走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们产生感情,谁也管不了,我也没办法。” 赵从德跋扈的语气,我猜路华要发火了。 “路先生,我租房间是想找一处清静所在,不是电影院,声、色俱全;你要不出面,我只好搬走了。” “请便!”路华在冷笑? “天,”赵从德跟自己的愤怒挣扎。“我是略有薄名的书法家,就比不上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你居然赶我?” 路华声音大起来了。 “请你不要颠倒是非吧,你自己口口声声说要走,如何怪到我头上,要不要我放录音带给你听?” “什么——你录我的音?” “你走进来时,我当你是客户,为避免日后顾客言行不一致而产生纠纷,我们一向录个音,等案子解决再洗掉。”路华强调:“我们对每位客户均一视同仁。”这句话若出自陆星座嘴里,你千万则信。(美女例外!)接着,赵从德先生气呼呼的走出来,依然一身长袍,依然没看我一眼。 我在门口晃一晃,路华叫我进去,我跨进门,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发脾气了,只不免捞叨两句。 “受不了!”他摇着头。“几句话反反覆覆说了快一个小时,我饿死了……外面的人全溜光了吧!” “都不在。”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来也这样。”在叹气哩! 他靠着椅背,郁结的看着我。 “帮我冲杯咖啡好吗?” “泡茶吧,没听过吃寿司喝咖啡的。” 他眼睛亮了一点。 “什么寿司?” 我打开提包拿出一句纸袋装的寿司,放在他桌上。 “谢谢你昨天放我特别假。” 等我泡好茶回来,他已在吃第三个。很饿! “好吃!”饿时糟慷甜如蜜。“很贵吧?” “自己做的。” 他停了一下。 “了不起,你有什么菜不会做的?” 吃了几个寿司,就有力气寻我开心了。 一会儿,他又问:“真的自己做的?” “你连我唯一的本领也要怀疑吗?” “不是,只是没想到你连日本料理也会。” “就会寿司一样,还是因为弟弟爱吃,才跟姨妈一起去拜师的。” 他笑。“真令人羡慕。” “少来,你不也吃了。” 他开心的笑。(也有力气笑了,伟大的寿司!)该上工的人陆缤回来了,都到里间转一下。陆星座大方的取一个寿司便丢进嘴里,嚼了几下,嘟嚷着:“不错,在那买的?” 路华喝着茶,比向我。 陆星座用纸巾擦擦嘴,突然对我说:“爱丽丝,今晚有空没?” “做什么?”我心一跳。 “约你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或跳舞什么的。” “抱歉,我要去找大哥那儿。” “那明天?” “明天星期三,我大哥要回家吃晚饭,也不行。” “后天呢?” “也不行.我男朋友会不高兴。” 路华问:“小陆,你在干什么?” “追女朋友啊!” “追爱丽丝?”他木木的问。 陆星座神色肃穆的点头。 “我老妈催我结婚催好几年了,我行高中时代风流到现在也该够了,所以我打算认真交个可以结婚的对象。娶太太嘛,没有厨师的本领,也不能要老公天天吃面包、牛奶、上馆子,要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男人的胃。爱丽丝,你说是不是?” “你为吃饭问题而想结婚?回家吃不就得了。”我说。 他大笑。 “我在叙述结婚条件。” 我诚意的说:“要找绝世美女难,若是会烹调这点,那就简单了,二十岁以上的女孩子多少都懂一点。” “可是要像你这么精通的可就难求了,而且你长相秀美,又肯打扮,很带得出去,可说色艺双全。最重要的是你性情温柔,相处一辈子理应不难。我怕跟女人吵架。” 小吴也插一脚进来。 “我也有机会吧,我也未婚阿!” 若说我不芳心窃喜,未兔矫情,可是当着老板的面,如此品评我,未免太漠视我的反应,太自以为是了。 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一位银行职员。” 陆星座笑,想迷惑我。 “没订婚?也没结婚?” 在我亲跟目睹他在速食店勾搭陌生女孩之后,他还开这种玩笑,真是开玩笑! “每个人结婚条件都不一样……”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说完你们就不要再打扰我哦,我得工作呢!” “快说阿!” “与其给我一位光芒四射的丈夫,我宁愿选平凡一点、木讷一点,但很可靠的人,我可以配合他,又不致沦为他陪衬的角色。” 小吴奸笑。“经理你没希望了。” 陆星座不理他。 “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对,水旭难照顾。(闽语)” 老板发威了。“工作!工作!” 都是陆星座害的,那天路华给我的工作特别多,要不是我表现尚可,说不定还得加班哩!(他惩罚我“勾引”他的员工?)下班时,陆星座又来纠缠,很怀疑我拒绝他的理由,我拍拍提包鼓起的部分,说:“我要给我大哥送东西去,他比你重要多了。” 陆星座一脸不服气,英俊的男人真太自信? “大哥疼了我二十年,就算有亲哥哥也未必比得上,而且——”我目露凶光。“你先约了凡凡,现在我也被你看上啦,你把女孩子当成什么?收藏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凭你的条件大可选择一流的名花,我配不上你。” 我摆摆手,走了。仿佛听到路华在嗤嗤的笑。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看人啦! 大哥那儿,主要是送吃的给他,均是姨妈的爱心。 没有特别的事叫我起疑,我却觉得大哥没有以前开朗。以前他高兴时就叫我“小妹妹”,要不然便拉我长发,胡开玩笑,不时显得孩子气。如今显得深沉。成熟了?还是我敏感?毕竟差了好多岁,有些事是开不了口的。 他向我问家里的情景,我说明儿晚就可见了。 “心里有个底嘛!” “信良哥快退伍了,姨丈似乎很有希望升作经理。” “那很好。信良有没有说打算从事那方面的工作?” “他念食品科学系,大概会到食品公司应征。” “可以叫爸帮他留意一下。” 这些都是废话,我一语切中要点。 “哥,明天也请王小姐一起回家吃饭。” “问我?我不知道她几点回来。” “总不会每天加班,现代人很注重休闲生活的。” “你最近做何休闲?”他倒会见风转舵。 我张开双臂,舒展胸气。 “有空躺着看漫画,每天大笑几次,就是福气。” “你真无忧无虑。” “谁说的?” “那你有什么烦恼呢?” “有阿,”我打趣。“要做生意,顾客少;上班嘛,没本事;想当贤妻良母,还没人肯向我求婚。” 大哥笑了。 “你急什么,才二十一不是?” “这种事不限年龄的,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专长。” “那你更该好好睁开眼睛,选个有固定收人,还要薪水不错,才能像妈一样不必为生活奔波。我看你一向娇,不是能干的人,嫁个厉害一点的丈夫,方保得你一生一世幸福,外面的风雨他会替你挡着。” “那就是你啦,你却是我哥哥。”我笑他驴。 “哥哥只能保你到结婚为止,结婚后就看丈夫了。” “凡凡说靠自己比较好,以防日后变数。” “没错啊,就是要靠自己,只是方法不同而已。你好好待你丈夫。互相体贴,他感你的情,自然对你好啦!男人最好骗了,太太不唠叨,随时顾着他的面子,他就感激不尽了。你看爸和妈就知道了嘛!”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个人有个人的性情啊!” “呵,说得好,最近很有点长进,谁调教出来的?” “没人,”我嘟着嘴。“在征信社看来的。哥,那栋大厦住的怪入不少,来找侦探帮忙的也全是些不平常的人,所以,我就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姨丈和你。我要结婚,富不富有无所谓,一定要可靠的,我才有安全感。” 这是孤女情结,我想。 大哥深表同倩。“你那个男朗友可靠吗?” “邱杰夫嘛,满好的,可是……” “出什么事?”他真关心我。 “不是啦,大概我太敏感了。” “说说看!”他说:“若不喜欢,不要勉强自己,老哥站你这边的。” 我噗嗤笑了。 “没这么严重。跟他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他拿我跟某个人比较耶。哥,这是什么道理?” “怎么样的情形下有那种感觉?” 我回想。 “有一次,我们聊着聊着,他突然冒出一句:‘要是每个女孩子都像你,多好!’他的口 气,很奇怪就是了。” “嘿!嘿!”他打趣的笑着。 我奇怪的瞄着他。 他说:“爱丽丝,如果你真喜欢邱杰夫,可以对他更好一点,多体贴他,久而久之,他就不会再拿你跟别人比。” “跟谁比阿?” “也许是他的亲人,也许是以前的女朋友。” 我居然无法表现难过的样子。 星期三去上工,意外的路华没出现,以前他也常出去调查什么的,却没有始终不露面的情形发生,难道接了一笔大生意?奇怪,我竟然不知道。 怪事接连着发生到晚上,王掌珍也来家里晚餐哩,看大哥那得意劲儿。 饭后,王掌珍戏言要参观我的房间,我信以为真,带她上楼。她不认真的瞧几眼,就反客为主的要我坐,说:“我们谈谈!”一屁股坐在我最喜欢的布沙发椅上。 我坐梳妆椅。 她说:“我跟信介共同生活了这段日子,他不干涉我的工作,我很满意,我认真在考虑跟他结婚的可能性。” 我无语以对。 “不过,那要等我工作稳定了以后。你不明白编辑工作的挑战性,业绩不好,杂志滞销,我就必须走路。”她的语气听来是兴奋的,不是烦恼的。“每一期,我们都设计一个名人专栏,报导名人假面具下的真实面,推出以来,读者反应比预期的热烈。” 我看过,那是用隐喻式手法表现出来的报导,虽然不是直接指名道姓:略曾注意的人却很容易猜出是谁。上次是报导一位新科市议员的家庭生活与婚外情,写得夸张而吸引人,我记得其中一句:木谛老实之人焉敢投身政坛? “读者有反应,我们自然再接再厉,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她继续演讲:“目前我们计画中的人选有五、六位,有摄影名家与他的模特儿、有名女作家、有钢琴小王子………最难得到的资料是一位建筑界大亨。” “我要你帮我,爱丽丝。”她第一次唤我的乳名。 “我?” 她敏锐的凝注我。 “这位大亨把中部的地皮炒得滚热,有钱得吓坏人,外面有多处公馆也不稀奇,但我们要的不是这个。” 我感与趣的等待:“他姓朱,有个私生子叫俞震亚,从母姓。据传言,未老很欣赏这个儿子,说他比同父异母的几个兄弟有头脑,已经将名下一家电影公司登记给俞震亚,目前正筹拍‘美酒杀机’、‘龙争虎斗’、‘前小春’。” 阿!我在影剧版看过。 “你怎么知道朱老有私生子的事?”我问。 “这是袁飞提供的。那个人很机灵,他本想钻门路,好进人电影公司谋一份优差,比如摄影师什么的,没想到挖出这条秘闻,就打算先捞一票。” 袁飞?出口成“脏”的摄影师,见过一面呢! “你要报导朱老和他的私生子?” “嗯,最主要是俞震亚这个人的生活充满色彩,若能公开出来,肯定造成轰动。” 把别人的隐私当成赚钱的利器,道德吗? “辛兰芝这名字你听过吗?”她一语道破。“一个电影明星,名气不大。” 我努力回忆,想不起她演过什么片子。 “好像听过。”明星多如过江之鱼,我随便答。 “她将主演‘兰小春’,若能叫座,就一举成名,从此走红也说不定。”她眨眨割过的双眼皮。“据袁飞说,辛兰芝曾演过几郡色情电影,他看过,这次要演性情刚柔并济的兰小春,又是一道话题不是?当然,她改了艺名。” 我妇人之仁。“何必破坏人家目前的幸福?” “破坏?”她责备的说:“谁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已经过去了!” “报导她的过去,也等于在替她宣传,那种女人是不会在乎的,反而暗暗得意哩!”她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我单纯的为这番话感到不舒服。 “那我能帮你什么呢?” 她挤出一个笑。 “辛兰芝巴结上俞震亚,俞震亚也欣赏辛兰芝的美艳风骚(她真敢说),闹闹桃色纠纷是可想见。反正各取所需,在影艺圈乎常得很。”她摆个手势。“问题出在俞震亚最近订了亲——我需要抽根烟,可以吗?” 我摇头。“没有烟灰缸。” 我不怕吸二手烟,毕竟得肺癌也得碰运气,但是讨厌烟臭味。每次看完电影回家,头发上、衣服上全沾上烟臭味,非立即淋浴不可。所以找排斥有人在我周围抽烟。 拒吸二手烟的广告若改一改,或许效果更好。 因吸二手烟而得肺癌或许须费十年工夫,但沾惹上一身异味只要十分钟。 “俞震亚这门亲事是他母亲看中意的,朱老也没有二话,只要有人能管住儿子就行了。”她平平的往下说:“那位小姐风闻俞震亚的花边新闻特多,请了征信社的侦探在查,就是你上班的奇峰征信社。” 我不晓得这个案子。 “爱丽丝,你在奇峰上班,当然知道那几位调查员都是有本事的,他们一定能把俞震亚的过去挖出来,做成档案,以供那位准新娘参考,里面当然不乏俞震亚和辛兰芝的资料。” 她突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你一定要帮我。” “怎么帮?”我纳纳的问。 “把俞震亚档案里的资料全复印一份给我。” 我张大了口,推开她站起来。 “不行,档案是保密的,这是职业道德,而且……而且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我说得结结巴巴,笨死了! “星期一下午三点左右,袁飞看见她走进征信社,还认出她就是你老板以前的女朋友。”她又黏上来,说:“爱麓丝,你帮我这点小忙,使我能够在公司立下功劳,我也好松口气,准备和信介结婚啊!” 我脑子乱了,没听她后半段说什么,只问她:“俞震亚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你愿意帮我了?”她说出改变我一生命运的名字:“她叫樊明珠。” 眼熟的。从驾驶座前走出一人。 “路先生!” 我一定显得很吃惊,所以他很快作了解释。 “打电话一直投人接,所以亲自来看看。” “家里的人都出去了。你有事吗?” “当然有事才来。” “进来坐坐。”我客气的说。 “不用了,我说完就走。” “什么事这么急?” 路华没有立刻说,看着我,像在斟酌什么。 “星期一你有事吗?” “大事还是小事?” “足以影响你无法上班的事都算。” 我在心里过滤。 “没有。” “那……”他下了决心。“星期一放你一天假。” 他良心受了刺激,特地补偿我? 我不能高兴得忘形,问清楚再说。 “为什么呢?” “反正你不用去就对了。” 我将信将疑。“事后你不可以叫我补上班哦!” 他笑了。“知道啦!”他再一笑。“你进去吧,我也要走了。” 我习惯在门口送客人走了再进屋,他却不领情。 “你先进去啊,我看你把门锁上再走。” 主随客便,我朝他摆摆手,开了门进屋,不一会,听见车子驶走的声音,心里有着异样的感觉,又理不出所以然来。是路华奇怪?还是我奇怪了? 漂亮的打扮一下,的确能增添快乐。 我心情愉快地陪姨妈去拜访大哥的新居,也是他和王掌珍的爱巢,位于天津路二段,一幢普通公寓房子的九楼。老旧的电梯,真没有保障,总算也上了楼,九0二室的名牌写著“王寓”,姨妈一看就不满意。 “这算什么?入赘吗?” “大哥只是借住,又还没结婚。” “左右邻居问起来呢?” 我没有回答,直接按铃,大哥很快来开门,姨妈又把问题丢给大哥,他的回答和我差不多,姨妈才没继续发挥。 里面的格局是客厅、卧室、厨房、浴室,均十分小巧玲珑,信介哥说住得下就好.要那么大做什么。 “妈,我泡咖啡给你喝?” “不要,你就只会冲纸包的即溶咖啡。” “那,红茶?” “你会泡茶?” “有红茶袋,很好喝的。” “好吧!”姨妈可有可无的说。 表哥家用的是电磁炉,我问为什么没瓦斯炉,他说家里小,不想有油烟腻人,而且他们都忙,不大做饭。 “哇,”我惊慕。“都吃外面啊?” “也没什么好吃。” 姨妈心疼儿子。“你可以回家吃晚饭啊!” 大哥笑笑不说话。 原先是打算昨天和姨丈一道来拜访的,老哥和王掌珍却跑出去玩,打电话找不到人,深夜才通了话,约定今天来,刚好大哥轮特休,王掌珍却上班去了。 上了红茶,姨妈不死心的又说:“信介,你回来吃晚饭吧,还有,谁替你洗衣服?” “妈,我在桃园住了好些年,会照顾自己的。” “下了班回家吃个饭总行吧?” 大哥避重就轻。“我会常回去的。” 姨妈使出绝招。“我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却没有一个在身边,生儿子有什么用?我疼爱丽丝才算没白疼。” “妈!” 信介哥使眼色向我求助,我忙着喝茶,装作没看见。我希望大哥回家。 “信良当兵,信实念书,他们不在还有话说,你呢?” “我有自己的家呀!” “没有结婚那算家?” 大哥苦恼。“妈,这个时候你不要又为这问题为难我好吧?” “我只是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心里难过。” 大哥低头。“我那里不对了?” 姨妈说:“光看你衣着不整就知道了,在家的时候你肯穿这种绉巴巴的衬衫吗?”话声中对大哥不如从前并无丝毫厌恶,终究是摘亲骨肉,纯粹是影射性地批评另一人。 大哥自然转出了。 “妈,这不重要,我可以迭洗衣店啊!” “好啦,我管不了你了。”姨妈有点感慨的说:“如果你真肚量大得不在乎太太做不做家事,那你从现在开始‘实习’,也许反倒是福气。” 哥和我忍不住笑了。 “妈,事情没那么严重。” “等你真结了婚,日子一久,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人生不过一连串琐碎小事串连成的,家事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是的,妈,我记下了。”大哥不认真的说。 “你就会哄我。”姨妈也不顶认真。 大哥话题一转,说到我身上。 “小妹的工作还顺利吧?” 姨妈得意的说:“我们小妹好有人缘,征信社的老板特地拜托我让她去上半天班呢,你们三兄弟都没她人缘好。” “有那么好的老板啊?”大哥疑问的望着我。 “伯爵金星大厦那家征信社啊,其实也没做什么,抄抄写写而已。”我不带劲的说。 大哥笑。“跟掌珍同一栋大楼嘛,见过她没有?” “没有。” 大哥回房里取来一本女性杂志给我,是最新一期的,我翻到最后。总编辑邱凤羽,副总编王掌珍。 “总编辑是女的啊,真棒!”我说。 大哥凑近看。“邱凤羽,男的啦!” “女性杂志为什么用男总编?” “挂名而已,其实都是掌珍在做,邱凤羽是出版社的总编辑。” “总编辑的工作很有趣吧?”我问。 “很辛苦,掌珍时常到八、九点还不能下班。” 正中姨妈下怀。 “她晚回来,你一个人吃晚饭有什么滋味呢?” 姜是老的辣.接下来约二十分钟,姨妈轻易取得信介表哥答应最少每星期三、六回家吃晚饭的承诺。 我很清楚敏柔姨妈,凡事适可而止,不过分逼迫,一点一点慢慢蚕食男人的意志力,任何女子想夺走她的宝贝儿子,都只有结婚一途,她会放手的,但绝不承认同居关系。我不看好哥和王掌珍这一对露水鸳鸯,姨妈是个强敌。 中午哥约好王掌珍接她出来吃饭,也邀姨妈奇Qisuu.сom书和我一道。有点言不由衷。 姨妈放松钓线。“你们小俩口难得聚在一起吃饭,自己去吧。爱丽丝要请我吃手扒鸡。” “也请我?”哥问。 “你敢对王小姐言而无信?”我反问。 大哥哈哈笑。 姨妈起身。“走啦,他不敢的,别害他们将来吵架。” “妈,”大哥有点过意不去。“不要这样说嘛,掌珍不是不懂事的人。这样好了,你和小妹来是客,我约掌珍出来,我俩作东如何?杂志杜离这儿也不远。” “你先打电话问问她是否方便。” “还打什么电话,谁不用吃饭?”他一手搂一个。“爱丽丝今天好漂亮,真给老哥面子,不过还抵不上妈妈的高尚气质,我要带出去炫耀一番。” 我们轰笑。姨妈好开心。 等大哥换好衣服,开车载我们直驶七、八分钟,一个右转便上了大雅路,离杂志社确实不远,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信介哥停妥车,看看大厦的气派,笑说:“在这里上班的确挺神气的,怪不得掌珍那么热中工作。” 我不以为然。“我怎么不觉得的” 他拥我们走进去,中午休息时间,陆陆续续有人出来,等电梯不易,大哥提议跑楼梯,姨妈嫌累,在休息椅上等,我随大哥上楼。 “这里很干净吧?”我说。 “是阿!” “哥,你进去过杂志社没有?” “没有。干嘛问?” “好奇……” 这时路华和陆星座突然出现在楼梯间。 我忘了,路华也常走楼梯上下的,突然碰上,有点慌乱,幸亏旁边有个陆星座先打招呼. “嗨,爱丽丝,跟男朋友约会呀!” 他以为我跟他一样,是个花花小姐,男朋友每天换? “我大哥,蔡信介。”我作介绍。“哥,这二位是征信社的老板路华先生、陆星座经理。”面对路华疑问的眼神,我补充:“我们要去约人吃饭。”三个男人握手。 陆星座凑热闹。“也约我们如何?” 我客气的说:“好啊,有陆经理付帐,我们可吃得大方些。” 陆星座笑问。“有几个人呵?” “加上你们,才六个。” 陆星座作逃命状,拉了路华往下冲。 我咯咯笑,这陆星座要是再阻碍我为路华和凡凡凑成对,我也不让他称心如意讨凡凡便宜,他太花了,凡凡抓得住他的心吗?我怀疑有任何女人能。 “你那位老板很年轻嘛!” “是吗?”三十岁还叫年轻? “很严肃的样子。” “而且精明。”我附加。 “结婚了没?” “还没。” “年轻有为,应该不难找到对象才是。” 我冷冷的说:“个性使然。” “不好相处?”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很奇怪就是了。” “哦!”大哥爬楼梯无聊才跟我扯淡。“另外一个真是帅极了。” “风流极了。”我嫌恶的说。 “好看的男人难免会吸引女孩子投怀送抱。” 我想到凡凡。“的确如此。”唉! 在七楼见识了出版社兼杂志社的全貌,好失望,全不是我想像的样子,缺少我所希望的“庄严感”。 大哥向一位小个子的中年人询问,才知王掌珍走了。 我说:“她坐电梯下去了。” “不要紧,我们约好了,而且妈在下面。” 他嘴里说“不要紧”,还是很神经质的坚持坐电梯下去。 姨妈等我们走近。 “王小姐呢?” 大哥紧张。“妈没看到她从电梯出来?” “没有,”姨妈眼睛在笑。“倒是爱丽丝的老板跟我打招呼,他还认得我哩!” 大哥直问:“妈,掌珍没有出来?” “也许她有事先走了。” 那顿中饭味道不错,但大哥一直心不在焉,间接影响了我和姨妈的情绪。我想,王掌珍若在,大哥会慷慨的请我们吃牛排。 想到牛排,就联想到紫牛西餐厅及和路华的争执,今人不快。不想了,眼前的排骨味美多汁,我要好好享受。 回家的时间比我预计得早,姨妈说想上楼打个盹,我下午不用上班,一时之间还想不出要做什么好。 “爱丽丝!”姨妈站在楼梯口。 “什么事?” 她略迟疑。 “其实我看到了王小姐……” “那你怎么不跟大哥说呢?” “她跟一个中年人边走边谈,很热络的样子,也许看见我也许没有,总之我们没打招呼。我想他们是同事罢了,做编辑不简单,总得和同事沟通意见,忘了和信介的约定并不是很要紧,何必让信介有疑忌。” “哦!” “而且今晚回去,信介自然会问明白,要是让他先存成见,一吵起来,王小姐不怪做老妈的搬弄是非才怪。” “不会啦!” “不管怎样,她和信介没有婚约,还不是我儿媳妇,我们也管不了她.是不是?” 我点头。 王小姐加入杂志社不久,正须和同事好好合作,创出一番成绩,才能在公司立稳脚步,因而忙得忘记和大哥约会,大哥能谅解,我们又何必节外生枝。 不是卖瓜自夸,我的确很能体谅人。 星期二去征信社上工,更感觉三楼与七楼是距离得如此遥远。 总侦查室的门常是开着的,激动的声浪可以东飘西荡,传入每人耳中。我走进征信社时,已近一点半,办公室居然空无一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只有几近年老的洪钟声音打总侦查室渲泄而出:“……不把他们赶走,我走!” 我在门口瞄一下,是书法家兼国书家赵从德哩! “赵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路华拖长尾音,我“听”他忍耐性快至极限了。“他们租房间是立有契约的,只要没有危害到别人,我是管不了的。” “他们败坏风俗,已危害到我。” “怎么个败坏法?” “这……,很不要脸就是了。”他几乎用吼的。 我没有走进去,却也听得一清二楚。 “赵先生,关于伍先生和吴小姐之间的瓜葛,你当作没看见不好吗?房间是隔音的,门一关,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总不会在门外乱来吧?” “勾肩搂腰走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们产生感情,谁也管不了,我也没办法。” 赵从德跋扈的语气,我猜路华要发火了。 “路先生,我租房间是想找一处清静所在,不是电影院,声、色俱全;你要不出面,我只好搬走了。” “请便!”路华在冷笑? “天,”赵从德跟自己的愤怒挣扎。“我是略有薄名的书法家,就比不上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你居然赶我?” 路华声音大起来了。 “请你不要颠倒是非吧,你自己口口声声说要走,如何怪到我头上,要不要我放录音带给你听?” “什么——你录我的音?” “你走进来时,我当你是客户,为避免日后顾客言行不一致而产生纠纷,我们一向录个音,等案子解决再洗掉。”路华强调:“我们对每位客户均一视同仁。”这句话若出自陆星座嘴里,你千万别信。(美女例外!)接着,赵从德先生气呼呼的走出来,依然一身长袍,依然没看我一眼。 我在门口晃一晃,路华叫我进去,我跨进门,看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发脾气了,只不免捞叨两句。 “受不了!”他摇着头。“几句话反反覆覆说了快一个小时,我饿死了……外面的人全溜光了吧!” “都不在。”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来也这样。”在叹气哩! 他靠着椅背,郁结的看着我。 “帮我冲杯咖啡好吗?” “泡茶吧,没听过吃寿司喝咖啡的。” 他眼睛亮了一点。 “什么寿司?” 我打开提包拿出一句纸袋装的寿司,放在他桌上。 “谢谢你昨天放我特别假。” 等我泡好茶回来,他已在吃第三个。很饿! “好吃!”饿时糟慷甜如蜜。“很贵吧?” “自己做的。” 他停了一下。 “了不起,你有什么菜不会做的?” 吃了几个寿司,就有力气寻我开心了。 一会儿,他又问:“真的自己做的?” “你连我唯一的本领也要怀疑吗?” “不是,只是没想到你连日本料理也会。” “就会寿司一样,还是因为弟弟爱吃,才跟姨妈一起去拜师的。” 他笑。“真令人羡慕。” “少来,你不也吃了。” 他开心的笑。(也有力气笑了,伟大的寿司!)该上工的人陆缤回来了,都到里间转一下。陆星座大方的取一个寿司便丢进嘴里,嚼了几下,嘟嚷着:“不错,在那买的?” 路华喝着茶,比向我。 陆星座用纸巾擦擦嘴,突然对我说:“爱丽丝,今晚有空没?” “做什么?”我心一跳。 “约你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或跳舞什么的。” “抱歉,我要去找大哥那儿。” “那明天?” “明天星期三,我大哥要回家吃晚饭,也不行。” “后天呢?” “也不行,我男朋友会不高兴。” 路华问:“小陆,你在干什么?” “追女朋友啊!” “追爱丽丝?”他木木的问。 陆星座神色肃穆的点头。 “我老妈催我结婚催好几年了,我行高中时代风流到现在也该够了,所以我打算认真交个可以结婚的对象。娶太太嘛,没有厨师的本领,也不能要老公天天吃面包、牛奶、上馆子,要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男人的胃。爱丽丝,你说是不是?” “你为吃饭问题而想结婚?回家吃不就得了。”我说。 他大笑。 “我在叙述结婚条件。” 我诚意的说:“要找绝世美女难,若是会烹调这点,那就简单了,二十岁以上的女孩子多少都懂一点。” “可是要像你这么精通的可就难求了,而且你长相秀美,又肯打扮,很带得出去,可说色艺双全。最重要的是你性情温柔,相处一辈子理应不难。我怕跟女人吵架。” 小吴也插一脚进来。 “我也有机会吧,我也未婚啊!” 若说我不芳心窃喜,未兔矫情,可是当着老板的面,如此品评我,未免太漠视我的反应,太自以为是了。 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一位银行职员。” 陆星座笑,想迷惑我。 “没订婚?也没结婚?” 在我亲跟目睹他在速食店勾搭陌生女孩之后,他还开这种玩笑,真是开玩笑! “每个人结婚条件都不一样……”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说完你们就不要再打扰我哦,我得工作呢!” “快说啊!” “与其给我一位光芒四射的丈夫,我宁愿选平凡一点、木讷一点,但很可靠的人,我可以配合他,又不致沦为他陪衬的角色。” 小吴奸笑。“经理你没希望了。” 陆星座不理他。 “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对,水旭难照顾。(闽语)” 老板发威了。“工作!工作!” 都是陆星座害的,那天路华给我的工作特别多,要不是我表现尚可,说不定还得加班哩!(他惩罚我“勾引”他的员工?)下班时,陆星座又来纠缠,很怀疑我拒绝他的理由,我拍拍提包鼓起的部分,说:“我要给我大哥送东西去,他比你重要多了。” 陆星座一脸不服气,英俊的男人真太自信? “大哥疼了我二十年,就算有亲哥哥也未必比得上,而且——”我目露凶光。“你先约了凡凡,现在我也被你看上啦,你把女孩子当成什么?收藏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凭你的条件大可选择一流的名花,我配不上你。” 我摆摆手,走了。仿佛听到路华在嗤嗤的笑。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看人啦! 大哥那儿,主要是送吃的给他,均是姨妈的爱心。 没有特别的事叫我起疑,我却觉得大哥没有以前开朗。以前他高兴时就叫我“小妹妹”,要不然便拉我长发,胡开玩笑,不时显得孩子气。如今显得深沉。成熟了?还是我敏感?毕竟差了好多岁,有些事是开不了口的。 他向我问家里的情景,我说明儿晚就可见了。 “心里有个底嘛!” “信良哥快退伍了,姨丈似乎很有希望升作经理。” “那很好。信良有没有说打算从事那方面的工作?” “他念食品科学系,大概会到食品公司应征。” “可以叫爸帮他留意一下。” 这些都是废话,我一语切中要点。 “哥,明天也请王小姐一起回家吃饭。” “问我?我不知道她几点回来。” “总不会每天加班,现代人很注重休闲生活的。” “你最近做何休闲?”他倒会见风转舵。 我张开双臂,舒展胸气。 “有空躺着看漫画,每天大笑几次,就是福气。” “你真无忧无虑。” “谁说的?” “那你有什么烦恼呢?” “有啊,”我打趣。“要做生意,顾客少;上班嘛,没本事;想当贤妻良母,还没人肯向我求婚。” 大哥笑了。 “你急什么,才二十一不是?” “这种事不限年龄的,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专长。” “那你更该好好睁开眼睛,选个有固定收入,还要薪水不错,才能像妈一样不必为生活奔波。我看你一向娇,不是能干的人,嫁个厉害一点的丈夫,方保得你一生一世幸福,外面的风雨他会替你挡着。” “那就是你啦,你却是我哥哥。”我笑他驴。 “哥哥只能保你到结婚为止,结婚后就看丈夫了。” “凡凡说靠自己比较好,以防日后变数。” “没错啊,就是要靠自己,只是方法不同而已。你好好待你丈夫。互相体贴,他感你的情,自然对你好啦!男人最好骗了,太太不唠叨,随时顾着他的面子,他就感激不尽了。你看爸和妈就知道了嘛!”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个人有个人的性情啊!” “呵,说得好,最近很有点长进,谁调教出来的?” “没人,”我嘟着嘴。“在征信社看来的。哥,那栋大厦住的怪人不少,来找侦探帮忙的也全是些不平常的人,所以,我就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姨丈和你。我要结婚,富不富有无所谓,一定要可靠的,我才有安全感。” 这是孤女情结,我想。 大哥深表同倩。“你那个男朋友可靠吗?” “邱杰夫嘛,满好的,可是……” “出什么事?”他真关心我。 “不是啦,大概我太敏感了。” “说说看!”他说:“若不喜欢,不要勉强自己,老哥站你这边的。” 我噗嗤笑了。 “没这么严重。跟他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他拿我跟某个人比较耶。哥,这是什么道理?” “怎么样的情形下有那种感觉?” 我回想。 “有一次,我们聊著聊著,他突然冒出一句:要是每个女孩子都像你,多好!他的口气,很奇怪就是了。” “嘿!嘿!”他打趣的笑著。 我奇怪的瞄著他。 他说,“爱丽丝,如果你真喜欢邱杰夫,可以对他更好一点,多体贴他,久而久之,他就不会再拿你跟别人比。” “跟谁比啊?” “也许是他的亲人,也许是以前的女朋友。” 我居然无法表现难过的样子。 星期三去上工,意外的路华没出现,以前他也常出去调查什麽的,却没有始终不露面的情形发生,难道接了一笔大生意?奇怪,我竟然不知道。 怪事接连著发生到晚上,王掌珍也来家里晚餐哩,看大哥那得意劲儿。 饭後,王掌珍戏言要参观我的房间,我信以为真,带她上楼。她不认真的瞧几眼,就反客为主的要我坐,说:“我们谈谈!” 一屁股坐存我最喜欢的布沙发椅上。 我坐梳妆椅。 她说,“我跟信介共同生活了这段日子,他不干涉我的工作,我很满意,我认真在考虑跟他结婚的可能性。” 我无语以对。 “不过,那要等我工作稳定了以後。你不明白编辑工作的挑战性,业绩不好,杂志滞销,我就必须走路。”她的语气听来是兴奋的,不是烦恼的。“每一期,我们都设计一个名人专栏,报导名人假面具下的真实面,推出以来,读者反应比预期的热烈。” 我看过,那是用隐喻式手法表现出来的报导,虽然不是直接指名道姓,略曾注意的人却很容易猜出是谁。上次是报导一位新科市议员的家庭生活与婚外情,写得夸张而吸引人,我记得其中一句,一木论老实之人焉致没身政坛? “读者有反应,我们自然再接再厉,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她继续演讲:“目前我们计画中的人选有五、六位,有摄影名家与他的模特儿、有名女作家、有钢琴小王子,最难得到的资料是一位建筑界大亨。” “我要你帮我,爱丽丝。”她第一次唤我的乳名。 “我?” 她敏锐的凝视我, “这位大亨把中部的地皮炒得滚热,有钱得吓坏人,外面有多处公馆也不稀奇,但我们要的不是这个。” 我感兴趣的等待。 “他姓朱,有个私生子叫俞震亚,从母姓。据传言,朱老很欣赏这个儿子,说他比同父异母的几个兄弟有头脑,已经将名下一家电影公司登记给俞震亚,目前正筹拍《美酒杀机》,《龙争虎星》,《蔚小春》。” 啊!我在影剧版看过。 “你怎麽知道朱老有私生子的事?”我问。 “这是袁飞提供的。那个人很机灵,他本想靠门路,好进入电影公司谋一份优差,比如摄影师什麽的,没想到挖出这条秘闻,就打算先捞一票。” 袁飞?出口成“脏”的摄影师,见过一面呢! “你要报导朱老和他的私生子?” “嗯,最主要是俞震亚这个人的生活充满色彩,若能公开出来,肯定造成轰动。” 把别人的隐私当成赚钱的利器,道德吗? “辛兰芝这名字你听过吗?”她一语道破。“一个电影明星,名气不大。” 我努力回忆,想不起她演过什麽片。 “好像听过。”明星多如过江之鲫,我随便答。 “她将主演《蔚小春》,若能叫座,就一举成名,从此走红也说不定。”她眨眨割过的双眼皮。“据袁飞说,辛尔芝曾演过几部色情电影,他看过,这次要演性情刚柔并济的兰小春,又是一道话题不是?当然,她改了艺名。” 我妇人之仁。“何必破坏人家目前的幸福?”” “破坏?”她责备的说:“谁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已经过去了!” “报导她的过去,也等於在替她宣传,那种女人是不会在乎的,反而暗暗得意哩!”她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我单纯的为这番话感到不舒服。 “那我能帮你什麽呢?” 她济出一个笑。 “辛兰芝巴结上俞震亚,俞震亚也欣赏辛兰芝的美艳风骚(她真敢说),闹闹桃色纠纷是可想见。反正各取所需,在影艺圈平常得很。”她摆个手势。“问题出在俞震亚最近订了亲!我需要抽根烟,可以吗?” 我摇头。“没有烟灰缸。” 我不怕吸二手烟,毕竟得肺癌也得碰运气,但是讨厌烟臭味。每次看完电影回家,头发上、衣服上全沾上烟臭味,非立即淋浴不可。所以我排斥有人在我周围抽烟。 拒吸二手烟的广告若改一改,或许效果更好。 ——因吸二手烟而得肺癌或许须费十年工夫,但沾惹上一身异味只要十分钟。 “俞震亚这门亲事是他母亲看中意的,朱老也没有二话,只要有人能管住儿子就行了。”她平平的往下说:“那位小姐风闻俞震亚的花边新闻特多,请了徵信社的侦探在查,就是你上班的奇峰徵信社。” 我不晓得这个案子。 “爱丽丝,你在奇峰上班,当然知道那几位调查员都是有本事的,他们一定能把俞震亚的过去挖出来,做成档案,以供那位准新娘参考,里面当然不乏俞震亚和辛兰芝的资料。” 她突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你一定要帮我。” “怎麽帮?”我讷讷的问。” “把俞震亚档案里的资料全复印一份给我。” 我张大了口,拉开她站起来。 “不行,当案是保密的,这是职索道德,而且——而且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我说得结结巴巴,笨死了! “星期一下午三点左右,袁飞看见她走进徵信社,还认出她就是你老板以前的女朋友。”她又黏上来,说:“爱丽丝,你帮我这点小忙,使我能够在公司立下功劳,我也好松口气,准备和信介结婚啊!” 我脑子乱了,没听她後半段说什麽,只问她: “俞震亚的未婚妻叫什麽名字?” “你愿意帮我了?”她说出改变我一生命运的名字:“她叫樊明珠。” 第六章 周四上午起得晏,醒来发现在下雨:一盆一盆倒下来。晦暗的天气正如我的心情。 一夜我睡睡醒醒,脑子里满是路华、樊明珠、俞震亚之间的三角关系。王掌珍说的全是真的吗?樊明珠又去找路华了。依路华的脾气,若非未忘情樊明珠,岂肯接受这件委托,管她樊明珠的未婚夫外面有多少女人。 如今我才明白,路华要我星期二别去上班,不是放假,而是怕我撞见樊明珠,她将很难堪吧? 我不懂爱情,我想。 完全超乎我想像之外。我不希冀轰轰烈烈、一昧牺牲、爱得你死我活的文艺小说式爱情,我欣赏姨丈、姨妈二人之间平实、互谅、彼此信任的爱,不激烈却绵长不衰。呵,邱杰夫,我突然好想你! 我很懒的,甚至不喜欢伤脑筋的爱情。 也许天性如此,也许我未成熟,也许……有许许多多的“也许”,也无法使我更沮丧一点。姨妈出去购物,我拥着抱枕,瞪着茶几上报纸影剧版的消息。上头刊载“兰小春”预定下月开镜,还有一幅兰芝的彩色照,正是我所羡慕的成熟艳丽型,一出现就吸引住男人的目光,我想,这种人正合乎你争我夺式的恋情……电话铃声不识时务的响起,破坏我正在享受恶劣的情绪。 “喂?” “爱丽丝!”路华开口就吼。“你不来上班,在搞啥飞机?” 我望窗外,太阳高照,雨不见了。 完了,没借口,怎办? “现在几点,老板?”我问,眼睛则盯着挂钱。 “一点四十五。你家的钟表全停摆啦?”他说。“你到底为什么不来上班?要请假也该事先报备。” 我咕哝。“你就会对我凶!” “什么?”他口气不善,“有什么不满就大声说!” 我吸气,一口吐出:“我不要再去上班了啦!” 不管啦,不管啦,就任性这一次。 “为什么?”他只是问,不附带任何情绪反应。 “那里全是男生,好别扭。”我说出第一个理由。 “我把你安插在我办公室里,不与他们混在一起,不是吗?” 你不是男生? “还有陆星座……”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再烦你,其实他只是好玩罢啦!”他快速往下说:“没有其他理由了吧,快赶过来,要是两点十分以前没见到人,今天薪水我全扣下了。”碰的挂了电话,太不和善。 我瞪着话筒。最要紧的理由还没说哩! 我真笨!又胆小!怎不一口气问出真相? (关我什么事?)我征住。对啊,他跟樊明珠纯属生意上的合作或旧情复燃,全不关我的事,我何必难受这么久呢? 我这个“媒人”过分热中,如今正式请辞。管他今年结婚也好,做一个老光棍也好,我切不可忘了自己的人生大目标。 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唉,自从遇上樊明珠、路华这对宝货,我差点忘记自己的生活准则呢! 我快速做了一点准备,然后飞骑赶往伯爵金星大厦,停妥车,冲,再冲,任何人叫我全视作未闻,跳着楼梯奔上三楼。一个右转弯,再奔十步,紧急煞车,喘口气,装作气定神闲的走进去。二点九分五十九秒。 老板不在。 陆星座把一串金钥匙递到我手上,说:“昨天的份,辛苦你了。” “我就知道,”我怒气上升,虽努力掩饰,依然不够老道。“他急急忙忙叫我来,一定没有好事。” 他比个手势。优雅的一挥,想挥走一只苍蝇似的。 “路华是信任你,才敢把钥匙交给你。他很少这么信任一个人哦。” “鬼才相信!”心里补一句:他就看准我好欺负罢啦! 陆星座拍拍我的头。我诧异的看着他。 “你不太了解大人的感情哩,爱丽丝。” “什么意思?我就是大人啊!” 他耸耸肩膀,把钥匙放下,自去工作。 我坐在白漆餐桌边。面前一只空的玻璃杯。可怜,路家的冰箱里藏的全是速成品,易开罐啤酒、饮料、罐头,全是开了即可食用;橱柜中摆了几种碗面、汤包,开水一冲,简单方便。这就是单身贵族(贫民)? 我看是他特别,同样有两只手,未娶妻之前不能试着学做家事?信介哥便能干啦,绝不是只会烧开水的白痴。 洗好杯子,归回原位,我在客厅电话旁找到纸笔,记下:地板用清洁剂、浴厕用魔术灵、玻璃魔术灵、香皂……,他回来看见就会记得买。 (我变成了什么?他的专职女佣?)类似我这种草包,也快绝种于现代社会了吧?新生代作家描述的现代女性不都是有主见,不天真的吗?而我,却背道而驰,凡凡每每骂我没出息,我总是无言以对,因为事实罢在眼前。我张丽丝厉害不起来哪! 我这是势时务者为俊杰,我安慰自己。 锁上门,回到办公室,路华刚回来,我交还钥匙,桌前已堆了几份该记录的卷宗,我翻了翻,没有俞震亚一案。 忙到五点,我转动脖子,拿眼瞄路华,不知他会不会要我加班,补足时间。我提过,他是精明人哪! 路华似在冥思,根本没看我。 自知道他与樊明珠又在一起。我觉得很难开口跟他说话,几次要叫他,又算了,挣扎了几分钟,心一横,开始收拾东西。 “爱丽丝!” 我心跳。“什么事?” “口腔内有一处发炎溃烂,要如何止痛?” “多久的事?” “今天。”路华说。 “含米酒,不要吞下,直到酒味没了才吐掉,多含几次,不仅止痛,而且快好,要不然少说要痛一星期。” “没米酒,别的酒行吗?” “没试过,不知道。米酒是煮菜常用之物,买一瓶吧!” “你不会以为我会煮菜吧?”他盯住我。 我摇头。“看你的厨房就知道了。” “对,一到吃饭时间我就没劲儿。”他沮丧的垂下头。 我冲口而出:“把樊明珠抢回来不就得了。”立即懊悔,拿了皮包,再见也不说,快步走出总侦查室,可以感觉到路华的目光死盯着我的背影,如芒在背! 一路倒楣下去,在楼梯间差点和人撞上,经过管理员室,郝瑶菁突然叫住我。自从我在征信社上班后,她便不理我了。 “张丽丝!”连称呼都改了。她拉着一人的手走出来,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孩。 她说:“给你介绍牙科里的能干助手,熊妤小姐。” 熊妤高了我一、两吋,健康的肤色,头发剪得出凡凡更短,像是小男生,又像野丫头。 一件背心型的T恤勾勒出奥黛丽赫本式的身材。 郝小姐浓妆的脸蛋没有面对我。我只瞧见侧脸。 “阿妤,也许你们可以做个朋友,同样曾在同一家牙科工作过,也算是同事!”郝小姐是真心的? “干嘛!又没共事过,何必攀亲带戚。”熊妤为何敌视我?“我早慕名‘爱丽丝’的大名,沈大夫、吴大夫、田大夫,甚至朱院长都夸你好,煮的菜一级棒。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她怎么这样不客气。家教有问题? 我迳自走开,远离这些人。 在停车场,熊妤追上来,说:“喂,你有没有男朋友?” “做什么?” “问你就说吧!” “你应该客气一点的,或许我会回答你。” “喝,长得虽不美,却很有狐狸精的手段,娇娇弱弱的,专门迷惑男人。” 我想生气,却不知怎的笑了起来。 “如果我有狐狸精的本事就好了,可惜我没有,男朋友才一个,其他的男生全把我看成未成熟的小妹妹。” 狐狸精岂是容易当的?可需有先天的好本钱! “真的?”熊妤插着腰,颇为凶悍的说:“我天生好管闲事,听林大夫说沈大夫因为喜欢吃你煮的菜,所以不肯跟她结婚,我就很生气,林大夫是好女人哩!” “这关我什么事阿?你叫林大夫好好研究烹饪吧,不要在背后造谣。”我生气的看着她。“而你要打抱不平之前,最好先委托我们征信社查明真相,免得冤枉好人。” 这世上的人真是千奇百怪,尤以我在伯爵金星大厦见识的比我过去二十年儿的多。今天又多了一个:熊妤。 “咦!你生什么气啊?我话还没说完。”她还没有退缩的意思。“还有,你别破坏郝小姐的好事,她不小了,应该结婚。” “郝小姐?她跟谁的好事?七楼的出版社老板?六楼的书法家?五楼的道馆主人?三楼的路先生?还是二楼的律师、一楼的朱院长?”我恼极了,为什么要造我的谣?“你是女蝙蝠侠吗?真受不了!” 熊好还很没神经的说:(完全不理别人的喜怒?)“你生气的时候倒比不生气的样子好看。” 我咕哝:“神经有毛病?” 深恐她继续纠缠,又要说出我破坏另一个女人的好事,我不愿受气,发动机车,急急冲出去。事后我回想,真是太冲了,而且又犯下自路华警告我后不曾再犯的毛病,自恃左右车离得远,闯红灯! 其实我根本还没闯过马路,祸事就发生。我没有在白线前停下,红绿灯旁的屋子突然拐出一辆大型机车,结果来不及煞车,虽然及时避开没有迎面撞上,却因U形弩转得太漂亮,撞上安全岛,尖叫声中,车子摔倒,本能地我以右手撑地面……,后果怎样还不清楚,一瞬间脑里一片空白,倒在地上不知怎么办,直到我想着要起来,右腕剧痛,眼泪险些滚了下来。 难忘的却是一位正义使者的出现。 他经过那里,不仅扶起我,当那位差点和我撞上的野蛮年轻人向我破口骂三字经时,他代我应付过去,吓跑野蛮人,然后对我说:“让我看看你的手,小姐。” 我伸出痛死了的右手(我真容易信赖人),他粗短的手指轻捏数下,说:“扭伤了,不过幸好没骨折,不大要紧。” “你怎么知道?”我好想哭一哭,看能不能把痛哭走。 “我不会看错。” 他没有解释,反而带我到一家国术馆看伤,接骨师在为我治疗时,他代我打电话到大哥公司。 “我和令兄说好了,他立刻来接你。” “谢谢!请问大名?” “小姐不用客气。我叫唐冬远,有个比你大几岁的厉害女儿,专管老爸爸,难得今天有机会让我管事,真不错!” 他不断说笑,解除我的紧张,真是位好好先生,儒雅绅士。 “小姐,下次不可再板红灯哦!”他笑着说:“若是小女我倒可放心,她是不会吃亏的,小混混也拿她没撤的,换了你大概就危险了,像刚才那个,你便无法应付了。” 他和和气气的劝我,令我感到无比的惭愧。因为他不疾不徐、不发火,更使我领悟自己多么冲动、鲁莽。 今天一堆倒楣事,碰上唐冬远先生的幸运却足以补过。 大哥来得很快,开着小轿车。少不了一面检视我包着纱布的手腕一面教训我不小心,然后向唐先生道谢。 “你们兄妹不同姓?”唐先生抱歉。“对不起,我太好奇了。” “我们是表兄妹,姨表。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说。 “哥,机车怎么办?” “先锁好,等下我再来骑回去。” 大哥接了唐先生的名片,再一次道谢,催我上车,驶走。 我捧着受伤的手,安静着。 “爱丽丝!” 来了。我小心应着。 “你和唐先生素昧平生,就让他骑着你的车,载你去看医生,你是大胆还是迷糊?”他好奇的问。 我略微犹豫。 “当时我很痛,又不知怎么办,我从没遇过这种事嘛。他那么好心的伸出援手,还帮我赶走差点和我撞上的那个人,不会是坏人的。” “万一他拐你去卖呢?” 他在说笑吧? “不要把人说得那么坏,而且我这么大啦,能卖谁?” “我在提醒你下次不要太信任陌生人,你没吃过苦,也该看过报导,现在坏人很多,当然我不是指唐先生,可是你不要太容易相信不熟识的人,吓死老哥。” “好啦!” 我拿起放在音响上的名片,前、背面均印了好多字。“唐冬远”、“唐氏道馆、健身房”、“台中市狮子会会员”、“大安机构总监事”,哇,真不简单的人,还有二个住址哩,一个是健身中心的地点,“台中市大雅路xx号伯爵金星大厦五楼。” 我意外,非常意外。 原来帮助我的好好先生是凡凡所崇拜之唐路兰的父亲。哇,我要告诉凡凡,她一定羡慕死了我的好运。 “发现了什么?看那么久。”哥问。 我毫不隐瞒,大哥并没有惊喜的表情,只说:“有教防身术吗?你去学好了。” “我最讨厌运动了。”我嫌恶的说,急着改变话题。“哥,这辆车是谁的?” “掌珍的爸爸买给她的,中古车,但性能还很好。这二天她上下班时间较固定,我接送很方便。” “你真体贴。”我有点酸。“今天不必接吗?” “六点。” “等一下你怎么牵我的车回去?” “很简单。我开车去你们大厦停车场,把钥匙交给掌珍,我再骑你的机车回去。” 我心绪飞转。 “大哥,你要上楼就顺便帮我向老板说一声,我右手受伤,不能拿笔,问他放我几天假好不好?” “为什么不自己说?” “你不肯帮我?”我心在下沉。 “我没说不肯帮,只问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男人跟男人比较好说话嘛!” “好吧!”他接着又说出让我心惊肉跳的话。“我一直在奇怪你怎会到征信社上班,你不像有推理脑筋的人。” 我誓死不说出那件丢人的“义举”。 “文书工作不需要推理。”我碎道。 “看样子你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大哥明察秋毫,我为之丧胆,封紧嘴巴,不再透露一个字。 车驶至家门口,大哥倒车。 “你跟妈说我待会再回来。” “吃不吃晚饭?” “不了。” 蓝色小轿车飞驰而去。快六点了。 快乐或恐怖的事,通常必须复述多次。跟大哥说一次,回家姨妈又问一次,姨丈下班再一次,而且姨丈向来不信任国术馆的接骨师,全家出动到外科挂急诊,折腾到九点多,我倦极啦,捡了一个好梦。 次日,心满意足的醒来。睡得饱饱的,佣懒的赖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享受与世无争的宁馨。脑袋空空也是一种幸福。 下了地,现实的不方便如影随形。梳洗、换衣服比平时多化一倍的时间。吃早餐时,姨妈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的信?”我问,信封上一片空白,无字。 “你老板送来的慰问金。” 姨妈帮我把钱抽出来,三张簇新的千元大钞。 我睁大了眼。 “这么多?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我去叫你,你睡着了。” “太多了,不要啦!” “我也这么说,但路先生声明是医药费,让你去照张x光片,以防万一。他很欣赏你的字,怕你的手坏了……” 见鬼啦,他有一次还批评我的字像蚂蚁在爬,命令我放大。 姨妈说:“他一番好意,你收下好了。” “收了不要紧?” “老板慰问员工,也是人之常情。” 姨妈这么说,我才感到上丝暖意。他重视我的工作能力不是? “姨妈,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你姨丈跟他聊了一会,很投机的样子,不过那时候我忙着洗衣服,也没去听。后来克坚跟我说,他约了路先生礼拜六来吃晚饭……” 噗,一口牛奶差点打我口中喷出来。 “明天晚上?他答应了没有?” “你姨丈亲口邀请,他当然答应啰!”姨妈对丈夫之有信心,数十年如一日。 我的情绪陡地往下滑。请客不比家常便饭,不仅时间拖长,而且三杯酒下肚,男人们开始口若悬河,万一,路华把我做过的“好事”抖出来,那我…… “爱丽丝,”姨妈还问我:“路先生有什么不吃的吗?” “我怎么知道,他又没告诉我。” “那你去打听一下。” “怎么打听?” “打电话问公司的人啊!” “有必要吗?随便做几样,总不会样样都不吃。”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老板不比亲戚朋友,我们是不要紧,可是你呢?” 我怎么啦?路华将因吃一顿好吃的便善待我?不可能的。不过我向来听话,还是打了电话,在姨丈书房里。 “喂,奇峰征信杜,你找那位?” 好运!是路华先拿起话筒。 “路先生,是我。”我心跳得好快。 “哦,爱丽丝,你的伤要不要紧?” “不要紧,扭伤而已,很快好的。” “你是怎么出车祸的,又闯红灯是不是?”他真会猜。 “我……没有,也没跟人相撞,不算车祸。” 他嘀咕:“我怀疑!” “什么?你曾经说过……就是昨天吧,你自己说有不满要大声说出来,不要嘀嘀咕咕的。”我跟谁借的胆? “很好,我喜欢你的坦白,再说你的口气柔和,不咄咄逼人,教人容易接受。唉,愈扯愈远了,你有什么事吗?这是你头一次打电话找我吧,你无事不登三贺殿的。” “对,姨妈要我谢谢你的好意。” “不客气。爱丽丝,说出主题吧!”他真厉害! “明晚你来我家晚餐是不是?” “你家人的好意,你不喜欢?” 唉,由不得我作主,何论喜恶? “没有,这是姨丈的事,而将由姨妈下厨,她要我问你有那样菜不吃的吗?比如宗教因素或其他……” “通通没有。” “有特别喜欢的吗?” 他沉默一下。 “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随便做做就行了,不用太麻烦,反正我已领教过你的手艺,相信你姨妈也差不到那儿去。” “嘻,你会吓一跳,我姨妈才了不起呢!” “名师出高徒。” 我哈哈笑。他也真会捧人。 “还有事吗?”他问。 我迟疑。 “可不可以……约法三章?” 路华轻哼一声。 “说上正题了。说吧,你在担心什么?” “你不可以向我家人提我的事哦!”我请求。 “那件事可提,那件事不可提,你说明白。” “你和樊小姐的事不可提,要不然咱们交易取消,我也不帮你打扫家里了。” “原来你担心这个,放心,”他奸笑。“我还没有那么卑鄙,何况说出来对我没有好处。” “你必须说话算话,不能骗人。”我叮咛。 他口气一变。“我给你的印象这么坏吗?” “没办法,你总是占上风,现在又是我老板了。” “我要挂电话了,再见!”他的口气好怪。 我援缓放下话筒,一颗心也落实些。接下来打给凡凡,程春野刁难着不肯叫人,彷彿怀疑我和凡凡将共谋盗走他的设计图,很不客气的说:“我不欢迎不相干的人主动打电话来。” “程先生,我只要跟凡凡讲几句话就好,请她来我家吃饭也不行吗?你不太讲理哦!” 我好脾气的说。 “你是服装界的人吗?如果不是的话,就少来打扰她,她需要有用的朋友,能够帮助她的朋友,你行吗?” 我兴起一阵排山倒海似的失落感。他干嘛这样瞧不起人?我好歹兼了二份差事,就因为都不是重要的工作,他使认定我不配和他的学生交好? 才挂了电话,走出书房,凡凡就出现在我面前,我笨笨的说:“你怎么来了?” “昨天遇见你大哥.他跟我说你受伤了,正好给我一个借口溜班啊。”她又提一袋零食来,推着我往房里钻。“从事自由业有个好处,就是时间自由些。” 我不急着吃零食,先把方才程先生的话复述出来,凡凡冲着我鬼叫:“你知道他是那种人,不要理他就好了。” “他为什么要那样说?” “还不是工作、爱情两不得意,”凡凡很快的说。“上次他卖几张设计给一家成衣厂,结果衣服做出来销路不好,给他的打击不小,他一直盼望打响知名度,好早日拥有自己的公司,像香奈儿之类的。” “我在杂志上看过香奈儿的服装,很简单大方的。” “对对对,”凡凡猛嚼夹心饼。“可是一个还没打响名号的设计师必须先使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才容易在消费者心坎上印上‘程春野’三个字。” “可是,凡凡,奇装异服很难引起共呜耶。” “只要造成流行,就不是奇装异服。” “追求流行已经落伍了。如今是讲究个人风格的时代,你没看杂志在写吗?”我一口一片巧克力,干脆俐落。 她哼哼。 “我没你优闲。” “这种巧克力薄片真好吃!”我同意她的看法。 “说说你受伤的事。” 我很乐意,也不隐瞒丝毫,说到“正义使者”出现的时候,凡凡不信的问:“蝙蝠奇Qisuu.сom书侠吗?”等我说出是唐冬远时,她不响了。 “怎么样?”我得意的说:“他很棒吧!” 凡凡竟然没有钦佩的样子。 “有钱又有闲的人,当然可以见义勇为。” “你到底怎么了麻,凡凡。” “嫉妒有钱人,我现在很嫉妒有钱人。”她重复着说。 “为什么?” “程先生的爸爸发出最后通牒,在程先生三十五岁之前如果没闯下名号,不能自立的话,他也不再支助儿子,甚至不分财产给程先生,因为这些年来程先生向家里要了很多钱,其他兄弟早已在不满他乱花钱了。” 我计算着,房租、生活费、设计所需费用、薪水……,一笔天文数字! “也难怪。”我说。 “你根本不了解程先生的痛苦,”她对着我发泄。“他一直那么努力,只是他太前进了,那些厂商都不能了解他的前卫作品,不肯长期支助,他真是太可怜了,众叛亲离,如今只剩下我支持他了。” 我目瞪口呆。凡凡在瞬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刚才叫我别理程春野发神经的话,如今自己却说起这种话来。 “对不起,爱丽丝,”她抱歉。“这些天我陪程先生不断接触厂商,饱尝碰壁的滋味,心里就好气那些有钱人,为什么不试一试?为什么不尝试就否认程先生的才能?如果我有千万财产,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你烦恼?”我天真的说:“为什么?你只是跟着他学,以前不是说过学不到什么吗?何不乘机改行?” 她双眼冒火的瞪着我。 “你当我简凡凡是那种人?在程先生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离开他,他将心灰意冷,就此断送设计天才也说不定,我要留下来帮他度过难关。” “没薪水也不在乎?” “不在乎。”她义无反顾我简直不敢相倍我听到的,她真是简凡凡,不是狐仙变出来骗我的? “凡凡,”我好佩服。“我真没想到你追求女权的另一面是如此讲义气,而且是对一个神经质的大男人。” 她叹气。 “相处久了,觉得他可怜,一个得不到赏识的天才。” “从前你不喜欢他呢!” “是啊,是啊,人总会改变的。” “没想到你也会多愁善感,真不像新女性。” 她挥手。“女强人这名辞也落伍了啦!” 我微笑。“你一向嚷嚷做人要讲究实际,结果事到临头,自己却乱了。老说要离开程先生,现在反而护着他。凡凡,你没有发现自己很矛盾吗?” 她撇撇嘴。 “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不会有矛盾的时候。”她是在说我吗?“人本来就是感情的动物嘛,感情是复杂的,喜、恶端在一念之问,就像今天我得罪你,你很讨厌我,过了明天,你想到我的好处,还会恨我吗?” 我拍手。 “好棒的演讲!” “爱丽丝!”她笑骂。“你老是长不大的样子。” “少胡说,我有二份工作哦!” “哼,你没看小说写的:一个人不曾经历大悲、大喜、大难,是不足以成为一个成熟的人。现在,我看尽商人丑陋的一面,明白人世间有无穷无尽的烦恼,我帮程先生的同时,也将令自己成为一个成熟的人。” 我傻了眼。 “人生在世真的要经过那么多苦难吗?” “想成为大人物,我必须这样。”她笃定的说。 “我周围没有大人物,我不知道。” “唉,我不跟你对牛弹琴了。”她真不客气。“我今天是来问问你以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有一次你跟我说,你大伯在开成衣厂,有没有?” “对啊,还代理法国高级服装,暑假时信实在那儿打工,回来还带几件衬衫、洋装给我呢!”我掩不住得意。 我爸爸没有兄弟,所谓“大伯”是信介哥他们的大伯,从小跟着叫惯了,虽然彼此没有血缘关系,蔡大伯也不比姨丈亲切,但男人威严不表示他就是坏人。 凡凡急急从皮包翻出小册于和原子笔。 “公司名号、地址、电话,快告诉我。” “做什么?” “这是我和程先生最后一个希望了。”她企盼着我。 “凡凡,别傻了,你和程先生要去找厂商前,应该先搜集资料,投其所好才能够成功。程先生的设计图我以前看过,我知道不行。我大伯最讨厌奇装异服,他的成衣厂大都生产高级服饰,中价位,适合二十岁至五十岁的人选购。你要不要看看他送我的衣服?” 我打开衣橱,捡出一件苹果绿的洋装,三件衬衫,分别是白色、粉红、淡蓝,一条蓝色格子裙,一条碎折复古裙子,还有一件冬季的红外套。都是这二年前后送我的,大伯妈没有女儿,对我比较大方。 “一般人都是穿这种衣服,有的人讲究精致、昂贵的好料子,有的人随便一点,但都不出‘大方、协调’的原则。程先生所钟意的前卫服饰,我在服装杂志上看过更怪异的呢,可是那都用在表演场合,吸引人而已,厂商不会买。”我没有说服人的大道理,只好将大伯、大妈或那个人在谈论服装时说过的零星记忆搬出来。 “对对对,”凡凡兴奋的说:“我就是想替程先生找一家赞助厂商,办一场服装秀,打响知名度,什么都好办。” “程先生的主意?” “我的主意,但是他也不反对。” “程先生不是有个有钱的爸爸,为什么不找自己人?” “唉唉,如果几年前还可行,现在别想了。” “办一场服装秀要多少钱?” “少说要几百万吧!”凡凡算计怎着。 我咋舌。 “吓死人!我大伯可不是人企业的大老板,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帮助一位设计师。换了你,你肯吗?” “又不要他一个人出钱,他可以联合其他厂商共同举办啊!” “你真疯了,凡凡。” “爱丽丝,你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急,明年程先生就三十五了,他要断了经济来源,能不拚吗?” “怎么你在替他急呢?” “他女朋友同他闹翻了,只剩我啦!” 听起来真教人同倩,但我总觉得凡凡在白费工夫。大伯一向兢兢业业,二个儿子念完五专,全叫回来帮忙,大妈相夫教子之外,还帮着着做生意,听说代理外国服饰就是她出的主意,因为成衣厂的生意愈来愈难做,必须另辟财路,可知她的能干,那里肯为名不经传的设计师冒这么大的风险。 “爱丽丝!” “我要问问姨妈,我只记住自己家的地址、电话。” 下楼问了敏柔姨妈,她倒很热心,马上打电话过去问,回答是:到明年秋天的图样已经有了,办服装秀则无能为力,他们顶多登报纸广告而已。 “落伍!落伍!”凡凡叫道:“在国外,厂商赞助设计师均十分热心,因为因此更能够提高他们的地位。反关国内,还在封闭自守,一年难得出现一场大型服装秀,难怪国人争相购买外国名牌的衣服,使本国设计师失去地位。” 我和姨妈均无言以对,这些是我们不熟悉的。 凡凡还是要了住址跟电话。不愿死心的样子。我问她明晚来不来吃晚餐,她说:“看看吧,我的行程不定,要到明天才知道。” 我苦笑。凡凡在改变,我感觉得出来,她变得对服装界、对程春野热心,以前她只是口说要做一番事业,如今真的付诸执行。她总有一天会飞上枝头吧?! 路华进门时我便嗅由他今天工作顺利,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他穿着咖啡色系的衬衫、西裤,干净、清爽。我早发现他特别偏爱咖啡色系的衣服,再来便是灰、白、黑等无色系,他身上极难得看到醒目的彩色。 他把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交给我,温和的说:“爱丽丝,祝你早日康复!” 我惊喜。 “谢谢!你太好了。” 他微笑,将一竹篮水果送给姨妈,我看得出姨妈很高兴他的有礼,忙请他坐,姨丈还没回来,只有我陪客人。 “果然我没看错。”我神秘的笑。 “什么?” 我拍拍精美的里盒,忍不住好笑。“凡凡说你很硬,我却知道你也有体贴的一面,现在我安心了,你一定可以很快找到对象。” “你这么急着要我结婚吗?” “你结了婚,才能消除我歉疚之情。” 他轻松的说:“你不是说要替我作媒吗?”那语气像在开玩笑。 我无奈的摇头。 “本来我是属意凡凡,她是很坚强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较不显失色,可是现在她一心事业,恐怕不行耶。” 他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爱丽丝,你一向都这么老实吗?直言无讳。” 他在笑我吗?“老实不好吗?” “很好,”他双臂抱胸。“只是在我从事的工作里,很难得遇上一个老实人,客户来委托,大都只提对自己有利的事,攻诘对方的缺失,所以我一向不习惯太容易相信别人,人真的会撒谎,而且不惜一切,只为了自保。” 我好奇。“那你为什么会从事这一行?” “很多原因促使我加入这一行。”他沉吟着说,“念书的时候和星座一起修过一门心理学,也常去法律系旁听,也许就这样慢慢产生兴趣……” 门铃响,我跑去开门,信介哥一人回来,王掌珍没跟着来,我松了一口气,把二个大男生凑在一起,溜进餐厅帮姨妈布置碗筷。 “姨丈怎么还没回来?” “我也在奇怪,该不会帐自不对,要重新查帐。” “要不要打电话问一问?” “不用,你姨丈有事会打回来。” “姨丈不能回来吃晚饭的话,那杰夫也不行了。” “我没有准备他的份。” “姨妈!”我放肆的大笑。 “我希望你嫁得好一点,”她很认真。“比你姨丈差的我都不答应。” “杰夫不差劲。”我说真心话。 “他只是挑选条件好的女孩,不见得真心爱你。” “爱情不也讲究条件吗?” 姨妈停下手边的工作,深沉的看着我。 “爱丽丝,我看着你长大,很明白你的性情。杰夫不是不好,但他不能保护你一辈子,这是妈的感觉。” “你疼我,我知道,反正我还不想结婚,现在认定谁都没用,大哥、二哥都不急,我急什么?” “你有好对象,就要把握,别管你两个哥哥,知道吗?” “好好好。”我息事宁人。 “指望信介、信良.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唉!” 我窃笑。大哥、二哥听了只怕很不是滋味。 姨丈到最后都没能赶上晚餐,不出姨妈所料,帐目上多了一百八十元的记录,那多出来的钱是那儿来,搞得整家银行翻天覆地。 不过有大哥和路华陪着吃饭,并不显寂寞。我以左手吃饭很不自在,所幸自始至终路华未曾表现出取笑之意。 六菜一汤,均是姨妈的拿手菜,但我真正感兴趣的却是大哥和路华的谈话。两人不知怎么谈到现代男女的转变,大哥兴致高昂的说:“女孩子变得独立自主,不再事事仰仗男人,对男人来说不是省了很多麻烦吗?” “男、女在一起,本来就是复杂又麻烦的。女性独立的现代,固然有好处,但有些看不见的坏处却很难说明白。” 大哥执意的说:“我很欣赏独立的女性,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不便。” “我也欣赏有抱负的女性,但,只是欣赏。” “哦,你很奇怪。”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路华说:“我很清楚自己的脾气,太能干的女人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意见,跟我在一起,包准因各持己见而常常吵架。所以,我只能欣赏。” 我大惑意外的直眨眼。好奇怪,樊明珠不是说他欣赏能干的女性,她因自己不能干而不敢嫁,怎么路华的说法又不一样?我被搞迷糊了。执真执假? 路华冲着我一笑,我的心怦怦怦! 信介哥该死,将箭头指向我,引例说明:“像我妹妹爱丽丝,她是无法独立生活的,前天出车祸,若不是一位老先生帮忙,打电话给我,她可能站在那儿不知怎么办才好。” “哥哥,别出我洋相。”我啐道。 路华说:“可是你接到电话,还是立刻赶去了不是?” “是啊,”大哥重拾良心。“自己的妹妹毕竟还很可爱的。” “这就对了!”路华下结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自然而然愿意保护他,而不觉得麻烦了。” 大哥不服输。 “可是妹妹是妹妹,与俱来的感情是抹煞不了,换了别个人,能够赶来帮她吗?所以还是懂得照顾自己较好,家人也放心些。” “我记得你们不是亲兄妹吧?” “表兄妹也是一样亲。” “未必。”路华说:“至少我未曾看过这般友爱的表兄妹,可见感情是培养出来的,太独立的女孩子通常很难跟旁人培养出深厚的感情。” “所以你认为女性独立不好?”大哥挑战。 “我没有这么说。我认为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彼此是互相依赖的,很难完全的独立,而不去帮助另一个。工作上的独立是好的,因为同事不比家人,但回到了家,不论男或女,倘若把工作时的独立态度移回家中,样样求表现,不仅累了自己,家人也同感疲倦。在自己家中,谁还会要求完美呢?” 路华的见解,引起姨妈的共呜。 她说:“路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比如克坚在银行里能干的上司,但回到家中,还不是需要家人的照顾。” 大哥不以为然。“妈,那是你照顾爸爸惯了,独身的人很多,难道他们回家都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 “好,你会说大话,那你以前住在家里,吃、穿都是爱丽丝替你打点,也常常麻烦爱丽丝为你整理房间,怎么你不自己照顾自己呢?” 大哥投降。“妈,你是老姜,说中了我弱点。我跟爸爸一样,也是习惯了,如今正在努力改进。” 姨妈起疑。“王小姐不曾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哥说第一百一十遍。 顾忌着外人在,姨妈没有追问下去,但我想大哥已在后悔失言,从他突然反问我的态度上可看出一二。 “爱丽丝,你呢?” “我?”我看看这个,瞧瞧另一个,全是我不愿得罪的。“生活就生活了,需要讲什么大道理吗?” 或许我说对了,他们没在这话题上继续发挥。 门铃适时响起,大哥抢着去开门,莫非约好王小姐?趁这时候,路华赞美姨妈手艺高超,烧的菜比馆子真的好吃,姨妈自然喜上眉梢。我突然想起邱杰夫也曾来共餐,却没有一句褒辞,比起来,生意人终究世故些。 大哥走到我身旁,说:“你同学来了,我让她到你房间,你快去看看。” “凡凡吗?她不吃饭?”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狐疑的望大哥一眼,匆忙站起来,右手撞上桌缘,疼得我红了眼,大哥还责备我:“你真教人不放心。” 上了楼,我一路叫著“凡凡”。她竟有耐性躲着不出来,进了房间,还吓得我大叫一声:“凡凡,你真的是凡凡?” 看到她的脸,我为之哽咽。我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孩,但目睹一张尖尖的俏脸紫一块黑一块,失去往日的神采,而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难过。我本不是有主意的人,除了陪她哭,一时也不知如何帮她。 “爱丽丝。”天啊,连声音都模糊了。 昨天还好好,怎么今天就这样? 我看到自己的伤手,忙用对讲机,“姨妈,你立刻上来好不好?” “爱丽丝,你在哭吗?” “你立刻上来啦!” “好,好。” 姨妈上来瞧见了也吓了一跳,不及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急问凡凡家的电话,说:“必须通知她父母才行……” “不要!不要!”凡凡困难的说:“不能让我爸爸知道,不然我早回去了。拜托,伯母,让我住一晚。” “可是,你的伤那么严重……” “妈妈,”我求姨妈,“帮她一下,带她去看医生好不好?”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什么,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瞒住父母。你们还小,要父母出面才好……” 姨妈叨念着,最后实在不忍心见凡凡那副惨状,叫大哥开车,送她去看外科。我要跟去,硬被留下来陪客人,可是我的情绪一直平静不下来,想到凡凡的脸,不用说定出自男人之手,禁不住发抖。 “你怎么了?” 路华坐过来,我强忍着才没有逃开。 “凡凡,凡凡……”我牙齿也打抖。 “她的遭遇把你吓着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就像……就像……对,那次我晕倒后醒来听见的声音。这个声音能够缓和我的情绪,带有魔力似的。 “凡凡为什么会这样?” “这得问她。不过,你应该先打电话通知她的父母。” “她不肯,她跟她父亲闹得不太愉快。” “不管如何,还是说一声好,免得将来她父母知道了,反倒怪你不懂事。”他提出警告。 “真的?”我呆板的问:“也许我可以告诉她大姊?” 他点头,肯定的态度鼓励了我。我查电话簿,打到“四丽”,当经理的果然又加班未回去。我告诉平平,凡凡受伤,很严重,请她到我家一趟。平平答应八点以前到,我重复叮咛暂时别告诉她父母,才挂了电话。 “还好。平平很关心凡凡,愿意赶来。”我安心的说。 “亲姊妹不是?”路华微笑。 “嗯,可是两个人都很努力发展自己的事业,凡凡很少回去,平平也不主动找凡凡,所以很少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打算把这事情告诉他,现在却自然而然向他倾吐。 “你羡慕她们的冲劲?” “因为那是我所缺乏的,我当不了大事。在学校时也一样,总是凡凡在帮我,帮我和同学打成一片,老师冤枉我抄别人的作文,也是她去帮我解释,其实是另一个同学抄我的……凡凡是风头很健的,因为她充满活力,公民老师让全班分组演戏,她总是演男主角。她常跟我说她希望自己是男生,男生可以受重视。她爸爸喜欢儿子。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总是帮我帮别人,我觉得她出男生好,能力并不比男生差一点,她爸爸为什么不满足?” 路华沉默。其实我并不真期望答案,是吧? 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或许,她父亲不希望她表现得跟男生一样。” “不希望?” “这是我的猜测。”他轻笑一下,“假使我有女儿,我希望她得到幸福的婚姻,而不是成功的事业。” 我征忡一会。 “凡凡能力强,不能兼得吗?” “我不知道。我周围没有现成的例子。” 接下来又是沉默,不难受,反而温馨。我渐渐想起主人的责任,叫起来:“刚刚……被打断,不知你吃饱没?” “饱了。” “想喝杯咖啡吗?还是茶?” 他眼睛瞄向我的手。 “不用了。” “等我姨妈和凡凡他们回来,一定需要喝杯东西定定神,尤其是凡凡,可怜,再不然我姨丈也得喝,他太辛苦了。”我请求着,“路先生,你可以帮我磨咖啡豆吗?” “你的手没问题吗?” “泡一壶咖啡还可以的。愿意帮忙吗?” “好。可是我没弄过……” “很简单的。” “用手磨吗?”路华站了起来。 “电动的,用手磨必须姨丈才行,连姨妈也磨不好。” “看来你姨丈很讲究喝咖啡。” “嗯,因为喜欢,特别研究过冲煮咖啡。”我取出咖啡壶,一边说:“在这件事上是一代不如一代,大哥是常备咖啡包,一冲即喝;二哥和信实则是有得喝才喝,从不会主动要求。所以说主要还是为了姨丈喜欢,我们才跟着学。” “你姨丈是个幸福人。” “对,他幸福,全家人跟着幸福。” “我说,有人肯为他这么努力,是难得的福分。” “每个家庭不都是这样吗?”我觉得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了。 在闲谈中,我注意不使咖啡粉过分膨胀,烧了壶开水,不多时,整间客店便弥漫着咖啡香。我以暗色咖啡杯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 “喏,喝一杯看看。我的技术不大好,请将就。” “谢谢。”他坐下来喝咖啡。 “还可以吗?” “非常好。” 我到厨房把冰箱内的乳酪蛋糕拿出来,姨妈向来准备周全,从不忘宴客后的甜点。我拿到客厅,请路华帮着切好,果然刚准备妥当,就听见汽车停在门口的声音。 凡凡不愿面对外人,直接上楼。我倒了两杯咖啡,拣了两块较大的蛋糕,放在托盘上。 大哥接过去,往楼梯走。 “谢啦,老哥。”我向路华告个罪,溜上楼去陪凡凡。姨妈的客人还给姨妈。 “医生说凡凡的伤要不要紧?”在楼梯间,我问大哥。 “外伤而已。” “那就好。哥哥,谢谢你肯帮忙。”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他不知说真的还是说假的。 “别这样,等我手好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要求。” “我考虑看看。”这次听得出在开玩笑了。 大哥放下托盘,不再打扰。 凡凡缩在一角,我知道她很沮丧,还是劝她喝点吃点。她勉强拿起咖啡,却不碰蛋糕,微肿的嘴唇一定很不方便吃东西吧! 我不是圣人,我很好奇要知道凡凡的遭遇,此情此景,开不了口,嘴里冒出一句:“我打电话给你姊姊,她快来了。” 凡凡没作表示,反而说:“在楼下的是路华吧?” “嗯,我姨丈邀他来的。” “我在唐氏道馆看过他,听唐老师说他每周一、三、五会去练一小时防身术,早上或晚上,陆星座是二、四、六,我看唐老师很迷他哦!”我头一次听她说话这么慢。 “谁?” “路华,你老板。” 凡凡怎会突然提起这个?路华房间里有健身器材,所以说他去练防身术,我并不惑奇怪,但说唐老师迷恋路华……“唐老师是唐路兰吗?”我追问。 “就是她,很漂亮、很能干的一个女人。” “她告诉你的?” “没有,只是昨天我刚好就站在外面看,路华要跟唐先生比,唐小姐坚持由她指导,很想亲近他的样子。” “你注意那么多干什么?你和陆星座呢?” “吹了。” “这么快?” 陆星座没长性我并不意外,可是凡凡怎肯放他走? “他说他想结婚了,我却不想这么早嫁人,而且要嫁也不嫁给他。” “别听他吹牛,他那里肯收心结婚?” “他不敢太过分违抗母亲。没出息!” 我们俩挺有默契的,一个刻意回避,一个不忍追问,结果都没说上正题,反在谈论别人家的事。二个长舌妇! 我有点明白凡凡的心情,她一向好强,这次遇上这种事,逃到我这儿来,换了我也是什么话都不愿说,一直哭一直哭到明天、她不哭,用别的话题来逞强。她不愿失去在我心中“强者”的地位,我想。 我成全她。 “下星期日同学会,你会去吧!” “那要看到时侯我的脸好了没有。”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那天袁飞口出秽语,凡凡将他摔得四脚朝天的事,怎么这次不灵啦?莫非上回是凑巧,或者此次遇上高手了? “凡凡,昨天你瞧见路华和女教练比,谁赢?” “女人的力气天生就比不上男人,路华跟她比了一回,就去踢沙包,他踢得好凶,将来谁嫁给他都要小心一点。” 我不由自主的按住胸口,怎么心跳急剧起来? “你吓住了,我就知道你胆小。”凡凡不忘取笑我。 姨妈带平平来,并要我下去送客,路先生要走了。 下楼发现姨丈已经回来,而且和路华谈得正兴头,才明白姨妈在骗我,想让平平、凡凡姊妹独处谈一谈罢了。 我在旁倾听,男人们谈的不外是财经、社闻和这次的总统大选。这类事我只在报纸上瞄过,从未深入研读,只知道个大概,大都是姨丈在聊天时灌输至我脑子里。可是我一直不明白,总统不是民选,选谁当此重任的决定权既不在我们老百姓手中,讨论济得了什么事?男人的兴趣常令女人费解。 在聆听中,我发现男人的另一个共同处:喜欢看体育节目。姨丈偏爱棒球和高尔夫,路华表明篮球较吸引他。 “爱丽丝,你呢?”路华突然问我。 “我只爱看奥运节目,像溜冰、体操、跳水,比较好看。篮球、棒球、网球,我弄不清楚规则,而且太长了。” 姨丈说:“女孩子都这样,要看漂亮的,不像男人,激赏运动员拚命比赛时所流下的汗水。” 他们两人谈得可真投契,这叫缘分吧!邱杰夫和姨丈之间始终存着上司、下属间的关系,有很多话邱杰夫在姨丈面前保留着,一味附和的结果,使姨丈不太跟他谈论国家大事,气氛便不如现在。 路华告辞后,克坚姨丈心情高昂的说: “我跟他已经是朋友了,他可以随时来玩。” “可是他是我老板,他来我会紧张。” “我也看出来了,这年轻人脾气不会很好,可是他讲道理,听他说话就知道。” 是吗?把自己结不成婚的因素一古脑儿罩在我身上,强迫我上班,还兼职女佣,这是讲道理的人会做的事吗? “他还送你礼物不是吗?” 姨丈把几上放着的精美褛盒递给我,我当场拆开,是一盒瑞士最棒的巧克力,我在礼品店瞧过,贵死了,一直舍不得买,却始终记得它的名字,这是什么样情结? 我是馋鬼,立即拆封和家人分享,其实最后是祭了我的五脏庙,姨丈顶多尝一、二块,姨妈呢,怕胖。 含一块在嘴里,香味、口感,不是廉价巧克力可比,可惜我的形容词太有限了。捧它上楼,有一种满足和期待炫耀的快乐。 (我像个第一次吃到巧克力的小孩子,有点可笑。)我房里静悄悄的。我走进去。 “怎么了?你们沟通好了吗?” 平平无奈的说:“她根本不说是发生什么意外,谁打了她,怎么沟通?” “凡凡,你对自己姊姊也不能说吗?”我忘了炫耀的事。 “我现在不想说啦!”凡凡不高兴的说。“爱丽丝,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吗?” “可以。” “明天呢?”平平说,“别人的家你能住多久,而你的伤最少要一星期才好,你现在不告诉我原因,那明天你自己去跟爸说,我帮你不起。” “你有完没完,不知道人家现在心情不好吗?” “好,你厉害。”平平拿了皮包站起来,对我说:“爱丽丝,我看你也不要理她比较好,免得反被咬一口。” “唉,平平,你别说气话嘛!” 我追了出去,这对姊妹怎么脾气一样硬啊! 在楼梯口,平平停下,从大皮包中拿出女用皮夹,抽出两张大钞,说:“凡凡的医药费是你姨妈先付的,我代她还了,剩下的你拿给凡凡,我知道她最近很穷,她又很少存钱,麻烦你了。”姊妹终究是姊妹,平平是温柔的,没有改变太多。 我收下钱。“你明天再来看她吧,她应该肯跟你说。” 平平往下走。“我和凡凡谈了好一会,她一直不肯说出真相,所以我在怀疑,她是不是想袒护打她的那个人?” “怎么会?” “凡凡国中时期学过跆拳道,现在又练防身术,她力气很大的,就算不打,难道不会跑吗,怎会被打得鼻青脸肿?” 我这猪脑袋,怎没想到这一点,亏我还是征信社的一员。 “平平,你认为她是自愿不躲吗?” “这当然不可能,她那有那么好脾气,不过这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想那个人会是谁?” “她很少回去,对她的事,也许我比你了解的还少。你劝劝她吧,不回家不行的,我老爸最近又常提到她。” “凡凡有心结,总认为你爸偏袒弟弟。” “她嘴硬心软,其实她对大器也满疼的。” “老么嘛!” “是啊,物以稀为贵,连我也宠他,何况父母。” “你多宠宠凡凡吧!”我想这样凡凡就不会抱怨了。 “她那种个性使人无法宠她,我也没办法。” 平平走后,我拿钱给姨妈.说起凡凡要住一夜的事。 “一张单人床,你们怎么睡,要不然你睡信良房间好了。”二哥近日退伍,房间重新打扫过,很可住人。 “我陪凡凡,今晚打地铺没关系的。” “好吧,等一下我叫克坚把信良的寝具搬下来。今晚你小心一点,我怕你那个同学会做出糊涂事。” “怎么会呢?” “很难说,上回你表姨被丈夫毒打一顿,猛灌烈酒企图醉死自己,我可还记得。” “哦,你说被救护车送去医院灌肠的那个阿姨?” 对不起,一表三千里我记不起她的芳名。 “就是她。你自己留神些.明天就请她父母来接回去,你姨丈也说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难说她父母怎个想法。” 我没想这么远,但长辈的顾虑总有他的道理。 “凡凡的姊姊知道她的事,回去会向父母说,不会有麻烦的。” “不是怕麻烦,而是她情绪不稳,还是在爸妈身边安全些。” 说得也是,一般人遇上这种事,头个念头应是逃回爸妈身边,最亲近最有安全感,凡凡真是个怪胎,尽做怪事。 回到房里,我将一千四百元交给凡凡,问她洗不洗澡,她摇头,我拿了衣物进浴室,出来时,我房里地板上已多个卧铺。我请凡凡上床,她却说在“程春野工作室”已习惯睡地铺,要同我换。我乐意之至。 也许受了姨妈言语的影响,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时时惊醒,朝下看凡凡在不在,所幸一夜无事。 次日早上,凡凡同我说要打个秘密电话,我猜想是在电话中和父母谈判吧,让她使用姨丈书房里的副机。这个电话打得很长,但见凡凡出来时面带喜色,我也松了口气,心想父母总是父母,那有抛下子女不管的。 大感意外,来我家接凡凡竟是程春野,凡凡高高兴兴的同他走,我不知说什么好。她一走,我立刻打电话到简家给平平,平平却说:“随她去吧,我也管不了她那么多。谢谢你告诉我,我将转告我爸妈,由他们去管凡凡。谢谢你,爱丽丝,再见!” 听到电话被挂断的声音,一阵茫然袭上心头。姊妹之情不胜过表兄妹之情多多吗?我不懂,我一直渴望有个亲弟弟或亲妹妹,难道真的拥有了便不稀罕吗?是平平有问题.或者关键出在凡凡身上?我迷糊了。 第七章 “喂,你的炮不要一直盯住我的马啦!” “奇怪了,你的马居心叵测,想吃我的将,我不盯住行吗?” “好,走着瞧!”我鼻孔一哼。 “走着瞧就走着瞧,鹿死谁手还未知数哩!” 恢复上班的第二天,周末。路华闲余约我对奕,我正好露一手。别小看我,我的棋艺可是蔡家三兄弟调教出来的,不敢向国手宣战,应付业余的则绰绰有余。 静静的玩是我钟爱的。 “路先生,该你了。”我急着想吃他一只车。 “等等……” 电话铃响,其他人全出去了,路华没奈何拿起话筒。 “奇峰征信社,请问……舅舅!……什么事?……嗯,嗯,然后呢?……舅舅,很抱歉,最近我没有时间回去。……您不用担心我的事,我都三十岁了。……不要,我不愿意。……对,我已经有对象了。……我没骗您。……等她点头,我会带回去给您看,现在还不行。……舅舅,我现在有客户在,我们下次再谈。……好,再见!” 路华没事人般的冲我一笑,说:“该我了是不是?” 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我问他:“你说真的说假的?你跟你舅舅说你有对象了。” 路华瞪大眼睛瞧着我。 “不知道,八字还没一撇。”他终于说。 瞧他心情不错,我大胆追问:“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他陡然发怒,事先全无征兆,一口热气喷向我:“张丽丝,你是个混蛋加三级的白痴!” “你……你……”我气得口吃起来。 他不理我,将棋子一颗一颗丢回盒子,想发泄什么似的,一、二、三…… “对不起!”他终于道歉,不甘不愿。 我气难平。“你不肯告诉我她是谁,明说就好了,何必对我发泄怒火,反正我不会管你的事,一管就倒楣。” “根本没有什么她不她,你别生气了,今晚我作东请客如何?”他怎么这样快又换了一副心肠? “不必了,我今晚很忙。” “跟男朋友约会?” 我故意笑得很甜,意思很明显了,低能儿也看得出。 他闷不哼声的收好棋子,显得有点阴阳怪气。不是我吹牛,住这栋大厦的正常人是很稀少的,我就是其中一位。 事情来得很突然,王掌珍手上拿着一本硬壳簿子,不按铃,不敲门,就这样笔直的走进来,一屁股占据我刚坐的椅子,目不斜视(不理我)地盯住路华,发射机关枪:“路先生,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覆。” “我记得我已经拒绝过你了。”路华冷冷的说。 她没拣对时候,路华正莫名奇妙的心情不好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到底委托什么? “昨天一早你便来跟我胡缠,请你适可而止吧,为客户保密是我的义务,恕不奉告。”他哼着。 “这个专辑我一定要做,这关系着我的前程……” 路华喝止:“你只顾你自己,别人呢?你只是一个人,这事一闹开却有好多人要遭殃,你想过别人没有?何况不做这个专辑,我不信你老板会炒你鱿鱼。” 我大惑不解的注视她,原来她还没有放弃想取得俞震亚与辛兰芝的档案。同是女性,她的神经为什么特别强韧?三番两次想从我嘴里夺得消息,我一来真不知情,二来手伤不来上班,她放弃我,转攻路华,真棒! “路先生,你别有居心吧!”她冷笑。“明珠委托你调查她未婚夫的风流史,你一向尽心尽力,这次想必也大有所获,樊明珠一看事实摆在眼前,一气之下来个二次退婚,你也好重续旧情是不是?” 路华眼中凶光大盛,仿佛喷得出火,我瞧着,不禁栗栗危惧。 (在我休假的一星期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路先生,我不怕你。”王掌珍声明。 “我不在乎你怎样想,只是奉劝你,利笔如刀,不要拿别人的隐私开玩笑,他们并没有妨害谁,你这不是在伸张正义,而是造孽!” 我发出同情的唔声,力图缓和路华的情绪。 王掌珍拿眼瞪我,总算瞧见我了。 “你说错了,路先生,俞震亚掌握着中部最大的制片厂,南、北均有分公司,他靠着这个使女星投怀送抱,这是玩弄女人,你懂不懂?”她激动的敲起桌子。 “周瑜打黄盖。” “每个人都有梦想,从事表演事业是要靠天分,女星并没有错,可恨的是有钱的大男人就贪起她们的姿色来了,这种人不公诸于世,还要让更多女人受害吗?” 路华不上当。 “就算俞震亚真有你说的那样,公开了于他无损,反倒替一些想摘星的女孩辟出一条新路。”他的声音已恢复正常。“如今的女孩子,老实的没几个,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牺牲,何况只是陪老板玩玩,同居也行。” 这回换王掌珍面红耳赤。生起气来。 “路华,你人身攻击!” “我?我攻击谁?” 王掌珍怒视我一下,我忙摇手:“我什么也没说。” “我没空生这种气。”她还是面向路华的好。“路华先生,你不妨开个价出来,我们不会白要你的。” “我们之间无法沟通。你老板今天在吗?” “在。做什么?” 路华按码拨号过去,请一位叫“吴先生”的人听话:“吴先生,请你约束一下贵公司的女副总编,不要再来打扰我工作。俞震亚的企划案若要做,请自己努力,我手上没有资料档案。……对,你是明理人,我也不愿意失去一个好邻居。……麻烦你了。……”他把话筒往前一送,“王小姐,吴老板请你说几句话。” 王掌珍将信将疑的接了,不一会儿,重重摘下话筒,踩着高跟鞋,挞挞挞的急往外走。 快快来,走时也快快快! 我纳闷。路华真神通广大? “路先生。” “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王小姐跟人……同居?” “总有人会说。” “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我看她对你很凶,大概是你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听见自己口吃起来。 “好玩!”他说,“要不然便是跟你有关系的人。” “总侦查长的嗅觉吗?” 他耸肩。“也许吧!是不是你大哥,他没住家里嘛!” 亮着一只茶褐色眼睛的脸上木然无表情,线条深刻的嘴唇抿得坚定。他到底看出了多少事?又发现——什么? “干这行不随时注意周围的事,很快便被淘汰,其实我从不刻意想知道别人的事,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他轻松的说,“比如对你,我发现了很有趣的现象:在某方面你很敏感,在另一方面你却十分的迟钝。” 先褒后贬,教人听了不太难受。 我好奇的问:“那里迟钝了?” “比方说,你缺乏推理细胞……”他举起手比向大脑,咚,一颗胸扣掉了下来,他不信的看看衣服,“怎么掉啦?什么时候松的?” 我失笑。“是啦,你随时都注意周围的事,唯独自家琐事永远做不好。”从我的抽屉里找出针线小盒,穿了根白线。“自己会缝吧?” “你大可不必乘人之危。”他拿起扣子,不知所措。 我从门口望出去,还没有人回来。“请你靠着椅背,不要乱动,否则刺到了可不管。再松开一颗扣子。”他照办。我弯腰替他缝口扣子,一心只想快点完成。是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打动了我,教我心软了。 他的声音轻批飘飘的钻入我耳中。 “你的头发好香。” “嗯?”我拂一下长发。 “你抽屉里藏了多少宝贝?” “必需品,自己可以去看啊!” “你会做衣服吗?” “不会。”他当我是仙女,什么都会? 用迷你剪刀剪掉线,我抬起头,目光和他相撞,忽然脸上一热,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跟谁都不一样——没有人这样看过我,我突然畏惧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他那种眼神让我感到好无助。 我走进化妆室,镜子显现的影像中,清楚看见自己一脸羞红。(啊!跟他在一起多危险,和杰夫相处时从不会这样,我的心乱了起来,没有跟杰夫在一起时的平静。我怎么了,他是老板,又大我那么多,一定是天气的关系。爱丽丝,闭起眼睛,数一二三之后,就忘了这个尴尬。)这种催眠法是从漫画上看来的,不知是自己心神不宁还是作者骗人,效果不彰,还是用冷水拍拍脸管用。在化妆室待了将近十分钟,不得不走出来,迎上两位有名的人物——赵从德和程春野。 书法家首先发话:“怎么都没有人啊?” 我不是人吗?我柔顺的说:“请问找那位?” “老板,老板,路华,路华!”程春野神经质的叫着。 我打侦查室门口望进去,奇怪,人跑那儿去了?留言板上也没有他的手笔,那一定很快会回来。我请他们等一下,“路先生没说上那儿,那一定很快回来。” 两人各自渡开,斗室之中,不一会儿又碰在一起,看他们那神态,我真担心他们会撞出火花来呢!终于有一个人先发难,另一个亦是老当益壮,不让青年。 “根本没有必要来这里,完全是你大惊小怪……” “狡辩!现在的年轻人最擅长的就是狡辩!”赵从德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看不惯你们这种行为,这完全是这一代的年轻人疏于国粹,以致身心不健全所致。” “你胡扯到那去了,我要不是看你老了,我就……” “就怎么样?要打我是不是,就像你们欺负那些老国代一样?” “你变态,有偷窥狂!”程春野扯下斯文面具,脸红脖子粗。“人家亲热干你屁事,你还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了才说要拯救道德,便拉我上这来,你有神经病!” “无耻!胡说!你们就站在走廊上接在一起亲嘴,我又不是瞎子……呕心死了,呕心死了,真不知耻的野男女!” 我想送上茶,又算了,暴风眼太危险了。 程春野大声疾呼:“我们有恋爱的自由,这里不是共产国家……” “你们吵够了没有?”路华走进来。“爱丽丝,这种客人不必端茶出来。”他将一罐果汁放在我手上,不客气的对客人说:“你们若不是要委托我办案,请回去吧,我受够了你们老是向我告状,你们不能自己解决吗?” 老先生的勇气和固执胜过年轻人,洪亮的声音在说:“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路先生,这是一桩师生恋的丑闻,师父和徒弟搞在一起,你居然不加闻问。” 程春野的狂面具再次被逼戴上。 “我和凡凡算什么师生?我们有恋爱的自由,就是师生恋又如何?你以为你还活在四十年前的上海啊!” 我的心在狂跳。他和凡凡? 路华说:“赵先生,你的租约何时到期?” “下月十六。” “程先生你的呢?” “我到明年初。” 路华说:“你们既然处不来,只有其中一个搬家,赵先生,你赶快另觅清静所在,就可以不必再理会这些人啦。” “好,搬就搬,眼不见心不烦!” 赵老不减威风地走了出去。程春野朝路华点点头,跨着胜利的步伐而走。又剩下我和路华两个人。其他四人都在忙什么呢? 路华眼珠一转,一副嘲弄的无奈。 “请走罪魁祸首,以后会安静点吧!” 我觉得我该说点什么才行。 “他们的确不该烦你,理应去找房东才对。” 他大乐,笑得弯下腰来。 “你真被我猜中了,单纯得可以,一点也没有推理细胞,你就不会联想到我是房东吗?我的天,哈……哈……” 我惊愕之下,顿时感到被愚弄的不悦,叫道:“我怎么知道会有这么年轻的房东?” “好舒服.好久没有这样大笑了。”他笑够了,便喘口气歇歇。“房子是我大学毕业时我老爸送的礼物,他生前投身建筑业,坚持让我读建筑系,他去世后,我便决定顺应自己的喜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大哥也是建筑系毕业的。”我突然感到亲切。 “又来了。”他皱起眉头。“你再不停止恋兄情结,男朋友迟早会跑掉。” “我才没有恋兄情结。” “你有。”他凭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我大哥搬出去了啊!” “你二哥不是要退伍了吗?” “是啊!”我忍不住得意。 “看看,你就是这样。一般女孩子在谈恋爱时,一听到有人提起男朋友的名字,没有不眉飞色舞的,你相反,只有在提到你哥哥时才有那种表情。这不叫恋兄情结,叫什么?我替你的男朋友悲哀。” 我鼓起腮帮子。他干嘛老说些使我不舒服的话,我又那儿得罪他了?他根本不了解大哥、二哥和信实对一位孤女付出真正的手足之爱,多么令我感动和感激。先父是青年丧父的孤儿,我唯一的家便是蔡家,父系的亲戚多女儿,没人领养我。当我孤独时,我也不感到悲哀,因为我告诉自己:我一生最大的幸运,便是被蔡家收养。姨丈、姨妈不啻是我的亲父母、信介、信良、信实就是我的亲兄弟。 “我讨厌你!” 满腔言语化成一句话,我气嘟嘟的走回总侦查室,我真的生气了,因为他蔑视我对大哥他们的感情,我绝不原谅他! 我看见手中的果汁,要把它放回路华桌上时,忽觉有一只手搭在肩膀上,很有力量。 “我是为你好。”声音有点苦涩。 “你老是说话伤人。”我动也不动。 “我是想提醒你,男人的心也会受伤的。”肩上的重担突然轻了,他走回座位,面对我。“告诉你实话,总比哄骗你好。” “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 “我担心你男朋友为这点伤你的心,那时候你才会受不了。” 他担心?杰夫才不会。 我不再相信他的危言耸听,回自己座位,拚命去想邱杰夫的好处,以便下班时能以愉悦的笑容迎接他。很快,又忘了要恨路华。 我们要先去吃饭,我已想好要吃水饺和酸辣汤,然后去看六点半的电影,“上帝也疯狂绩集”听说很好看。 想得正美时,忽然有人靠拢过来,吴立中。 “爱丽丝,你这里有没有喉咙痛的药?我突然感到喉咙不舒服。” 我拿出一盒喉锭,打开盖子。 “一颗三元,十元三颗。” “这价钱是怎么算的?”他拿了一颗便吃。 “没办法,老板没拨这笔预算给我,只好请你们自力救济。也有止痛药,一颗十五元,喉痛、牙痛皆可用。” 他交出十元。 “另外两颗先记着。” 我把十元放入用光了的护手膏的盒子中,轻轻摇晃,声音挺美的。“这是医药基金,请多多利用。” 小吴一路笑出去,向回来的人宣传。陆星座听了,第一个来胡闹。 “爱丽丝,我要治疗失恋的药。” 我瞪眼。“你会失恋?大情人。” “你拒绝我的求婚,我真的失恋了。” “没有女孩子会答应你的求婚,因为你根本不是真心想结婚。我姨丈说,天生花心的人,到死都改不了。” “你在刺伤我的心哦!” 我笑。“谁叫你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是真心的,只要你点个头,我立刻去订礼堂。” “亏你阅历女子无数,连求个婚都不会。怎么可以嬉皮笑脸,一点诚意都没有。” “要我买束玟瑰花,或跪下来吗?” “好落伍!”我皱皱鼻子。“好了啦,大经理,玩笑到此为止。” “你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我的诚心?” 我摇头。“我永远搞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那我真的失恋,给我失恋药。” 我打开钱罐。“请投十元。” 他二话不说便投钱。 “谢谢你的乐捐,十元是顾问费。”我说:“指点你一条明路,请打二八——号电话,那里有数位美丽能干又擅长家事的淑女,你娶那一位都是福气,至少以她们的才干,不怕你婚后不老实,不会跟你客气的。” “二八——这好像是‘四丽’的电话嘛!” “答对了。”这几天我曾数次向平平问凡凡的情况,虽凡凡一直避不见面,平平也不知多少事,但“四丽”的电话号码倒还记在脑海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方婕……”陆星座警觉的不往下说,抛下我走了。这种人居然向我求婚,真不光彩! 我发现路华在看我,我回视他。这个人也不老实,明明说他和陆星座已谈好不再骚扰我,如今呢?也许不该怪他,毕竟陆星座是不甘于寂寞的人,我乃公司一枝花(可不是自吹自擂),他不在嘴上讨便宜才怪。 小吴走进来要我帮他查台湾和美国的时差,他说:“江律师委托的调查快完成了,就差时间上的破绽,那个坏蛋坚持他当时在美国,很快就要露出马脚了。”在他向路华报告时,我翻出世界各地时差一览表。 “找旧金山。”路华下令。 “台北……下午八点,旧金山上午四点。” “相差十六个小时。” “对。” 江律师就是我们楼下的女律师江玉蝶,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穿着打扮很正式,大约三十五、六岁,旗下尚有二名小律师和职员,全归她指挥,好能干。大大的办公室隔出一角,供杨极安会计师使用,据说是江律师的表哥或表弟。 下班时,我有意拖延一点时间,也许杰夫等不及跑上来,我便可乘机向大家介绍,以后就不会再有那些无聊的玩笑。杰夫等于是我的一张护身符。 我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杰夫对待我一直那么好,亲切不失热络,如今我又要他当护身符,不知他作何感想? 然而他一直没有成为一张护身符,我收好东西准备离去,途然想起一事。 “路先生,你该缴水电费了,把单子塞在椅垫下解决不了问题。” 他恍然。“在椅垫下吗?难怪我找不到。” “到邮局办理自动缴费吧,一劳永逸。” “谢谢!” “下周见。” 走出征信社,习惯的瞄一眼钉在门口的铜牌,每天见每天都奇怪,我居然会在这种公司上班!路华没说错,我太平凡了,缺乏推理细胞,他雇用我完全是想惩罚我的“冲动——” 一生唯一一次的冲动。不过我私下曾感激老板是他,脾气纵然坏点,却没有神经质,也不吹毛求疵。想出他几点好处,慰平方才被他激起的心中绉痕,不再计较的结果,心怀舒畅,高高兴兴的等电梯。 当,电梯开了,我却不想进去了。 “爱丽丝,快进来啊!”王掌珍在向我招手。我很清楚的看见她旁边那个人把他一只手从她肩上移开。哼!一个中年老头子。 在电梯里,她向我介绍她的同伴,“总编辑,邱凤羽先生,你知道吧!”原来是他,难怪两人走在一起。 “爱丽丝,你真的不能帮我取得资料?我痛恨半途而废。西谚有句话说:任何事情半途而废就是失败!”她向我撤起娇来。 “你老板不是……” 她抢着说:“他只要有钱赚就行了。”邱凤羽补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没见过白乌鸦。” 黑乌鸦你就见过啦?我心怀不信任。 “老实说。我也很好奇。”走出电梯,我继续往下说:“昨天特地查档案柜,没见到这份卷宗。路先生说没档案,是真的。” “不是都会保留一份?” “是啊,不过也有极例外的时候,比如委托人的身分极特殊,不愿留档,路先生也怕日后有麻烦,像派人来偷啦,所以就答应销毁或让委托人带走,不过我听说在这种情况下要多付双倍价钱。” “说来说去,他还是卖了好价钱。”王掌珍咬牙。 “会不会是朱老派人买回去?”邱凤羽说:“路华的父亲生前是搞房地产的,生意做得不小,和朱老也许有点交倩,那路华就不好不卖他面子啦!” “有可能,郝瑶菁说的应该不暇,她和他是亲戚嘛!” “什么亲戚?你信她?”邱凤羽嗤之以鼻。 “管她。喂,你看我们真的非放弃不可了?” “只好如此。其实上期报导的是男性.这期换女性较好,让女人也出出风头。” 王掌珍笑了,笑得十分大方。 “我就欣赏你这点。可是,我不以为刊登纸上服装秀是个好主意,何况那个人的设计实在太奇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试一试才知道,何况他肯付那么高的价钱,老板原则上也同意了……” 王掌珍不满。“就不问我的意思?” “好啦,好啦,回去再说。” 王掌珍听了这话,警戒的瞧我一眼,笑了笑,说:“爱丽丝,你跟你大哥说,我要和总编辑讨论报导专辑的事,晚点回去,请他先休息。” 我来不及说我要约会,回家时大哥或许走了,邱凤羽已先行按话:“你干嘛,又不是他老婆,这么怕他生气啊?” “你懂什么……” 邱凤羽不由分说,揽着她肩膀便走。 他们的同事关系未免也太好了吧,我想。 走出通道,我左右张望,发现杰夫在“长青牙科”玻璃窗外向内望,走过去拍他肩膀,他转过头来,笑了。 “下班了?” “嗯,在看什么?”我向里瞧,每张诊疗椅都坐了人。 “没有。来,我跟你说。”他牵了我走向停车场。“我很抱歉,爱丽丝,今晚没办法陪你去看电影了,我一位老同学,我以前跟你提过的叶欣榕,他打电话拜托我去他家一趟,有要紧事跟我商量,我不好意思拒绝,所以……” 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态我很能体会,勉强压抑不快和不满,扮演体贴的女朋友——自然心不甘情不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就去吧!” “对不起,爱丽丝,我下次再补偿你。” “没关系啦!” 一切计画遭破坏,快乐没了,只有悻悻然地自个儿走。其实我觉得自己挺敏锐的,脑子也很会想,只是有些事情怎么也不会去想到而已。在回家途中,我便考虑要不要告诉大哥有关王掌珍和邱凤羽“状似亲密”的事,一思,二思、三思,答案是“不可”,他们之间若有什么,由大哥自己去发现,我不能做“恶人”。上次的经验使我至今麻烦缠身,“樊明珠之役”是最好的教训。 再往上推想,王掌珍口中的路华真像她所说的那样,是一家颇大的房地产或建筑公司的小开?唉,我真搞不懂,他既有家传事业,本身又是建筑师出身,又为什么放弃呢?果真只是为了实践自己的兴趣?在讲求“金钱至上”的今日社会,实在教人惊脱了下巴,再一想,又有点佩服。 据我观察,征信社净赚的钱委实不多。如今我知道不必付房租了,可是光算薪资、水电费、杂支费用,一个月也在十五万元之谱,剩下的便不多了。相反的,他大可接下父亲的公司,开宾士轿车到处跑。一个男人真能舍下这一切? 当然,谁都会想他有一栋大楼收入嘛!可是我不认为这是主要原因,他一定有他的想法,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因为我仿佛见到路华的另一面。 回到家,便接到凡凡的电话,问她是否改变主意要参加同学会了?我仿佛瞧见她在挥手,十分热切的说:“没空,没空。喂,我告诉你,程先生要出名了!”这好像成了她最关心的事。 “打算开服装秀了?” “不是,是纸上服装秀,只要在杂志上多登几期,照样成名,到时候,不怕那些势利厂商不找上门来。” “你一直没跟我说你到我大伯工厂去推销后的情形。”我永远都记得她同我要了工厂住址后的第二天,鼻青脸肿到我这里避难,第二天即被程春野接走。这中间的过程,只怕路华也推理不出来。 “别提了,还不是那样。”她大事化小事的口气,摆明不愿我深究。 “你认为纸上服装秀会成功吗?”我适当的关心一下。 “当然,我深信程先生只要遇上伯乐,成名就在这二个月。” “那要花很多钱吗?” “怕什么,阿野只要成名,还怕没钱?” “你叫谁阿野?”我希望她否认。 “哈,没办法,溜了嘴。”她因爱情而获得勇气?“就是程春野嘛,经过这一段日子的共患难,我才发现,我真正爱的是阿野,他不屈不挠的毅力太叫我佩服了。” “真的还是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你啦?”她的声音好快活哦! “凡凡,你每次恋爱都这么说,都是对方的某一点使你‘佩服’这么重要吗?” 她执着。“这一次是真的。爱丽丝,我想我真的恋爱了。以前我只看男人的外表,如今我变了,因为我看到他们的另一面。”她声音也变柔了。“第一次发觉男人也有软弱的一面,遇上一连串的挫折,他会痛苦的抓扯头发,他会躲起来哭,他会大吼大叫。男人,也是要人宠的。” “凡凡!”她的柔声令我感动。 “明天我要陪他参加拍摄作品,这次的秀绝不能搞砸,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很快又恢复俐落的口气。 “祝你们搭档成功。”我诚心祝福。 “谢啦,我们会是最佳拍档。” 听听她的声音,上星期今天所发生的事仿佛只是电视萤幕上的一场闹剧,那么缺乏真实感,前因、后果,都在我看不到时播放完了。 有些时候,我们人会产生很奇妙的心情。今天的我愤怒得叫对方去跳河,一个月后的我或许将为这句话而羞愧呢!——我之所以这么想,源于一通电话。 参加快乐的同学会,吃了美味的西餐,女孩子的长舌尽展功能,大家仿佛均脱胎换骨,急于让别人分享她的成果。班上有几个人结婚了?谁做了妈啦?谁炒股票赚钱?谁赔钱?谁跟人同居?谁当了模特儿?谁有意朝政坛发展,现在任市议员爸爸的秘书?谁文凭至上,已挤上大学了?……还有啊,沈里音的男朋友被王萱萱勾走了,两人因而感情决裂,都没来赴会,这话是由刘淑芳口中散播得知。 友情面临考验的时候,“第三者往往是异性。” 在学校比较合得来的同学,似乎都过得很好,我自己也差强人意,所以此次的同学会算得上是十分完满的。 当欢腾过去,回复平静,我卸下彩妆,脱去华衣,坐在我最爱的花布沙发上,心里却有了感触。瞧人家成双成对,声音比平常高昂三分,一句话落在你身上:“名花有主未?我可以帮你介绍哦!”“有啊?怎么不带他来?”“谁星期假日还要当班?——”你说气结不气结? 我的男朋友够情义,为朋友的事奔忙着,你那个比的上吗?身为女孩子,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无聊的,连男朋友都不情愿输给对方,又没有把握。 那通电话就在这种情况下接到的。 “喂!”姨妈通知我,我在书房接了。 “张丽丝是不是?” “对,请问你是?”她的声音有点熟悉,却又没有把握。 “熊妤,长青牙科的熊妤。” 我奇怪她为什么找我。 “哦,熊小姐,你怎么有我家的电话?” “杰夫告诉我的。” “杰夫?” “是啊,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打高中时期就黏在一起,后来因为他父母反对我们结婚,分开了一段日子,最近他又来找我,我觉得少不了他……” “你说够了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冷静。“以前是以前,杰夫他应该知道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他说你像个木头,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谈恋爱。” 我本来不想生气,听了这话却冒起火来。 “你叫邱杰夫自己来跟我说,男人就要像个男人。” “他那敢,你姨丈是他的顶头上司,经理耶,何况他实在也优柔寡断,又怕你生气,又怕你伤心,打算拖一段时间让事情自然发展,或等你自己发现,可是,我认为这对你不公平,我是站在你还边的……” 天,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这是什么怪论? 而邱杰夫,你又是怎样一个人?难道我以前瞎了眼,没见到你的另一面?还是你刻意粉饰太平? 不会的,我看人看不准,不会连姨丈也看不准。 “熊小姐,”我克制着说:“我不能信你一面之词,我要跟杰夫谈一谈,我相信他现在就在你身边。” “好吧,你等等!” 一阵推拉拖,终于听到他的声音:“爱丽丝,对不起……” 一句话,使我心酸难忍,对不起? “张丽丝,你别气他了,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他,我可清楚极了。”熊妤的声音彷彿来自另一星球,我怎么觉得好空泛?“他啊,没我盯着就变了个样。……你闭嘴,我在跟别人讲话的时候,你少插嘴。……对不起,张丽丝,他又想婆婆妈妈耗下去,我们女孩子可没这么好欺负,是不是?……” “你跟邱杰夫说——”我拚命要想一句恶毒的话。 “什么?” “叫他去跳河!” 碰,切断所有讨厌的声音。 我又坐在花布沙发上,反反覆覆要自己相信这是事实。我的眼泪不停的滴落,点点滴滴,我的裙子要湿了。 “爱丽丝,对不!”——这句话多令人痛心。不能忘怀前任女朋友,又来招惹我,莫非他从未被人伤过心,不知伤心的滋味?重复回想这句话中的无奈,我益发潜然泪下,忍不住放声哭泣的冲动。 我和杰夫就是这样,从此成了陌路。 这事过后约一星期,我在书房里找书,克坚姨丈走进来,几经踌躇,终于开口,用一种极难能听见的轻柔声音对我说:“爱丽丝——邱杰夫的事,我很遗憾。”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工作能力不错,做事有耐性,也没见他发过脾气,所以我才想他是个好对象,可以照顾你,你也会是位好妻子,没想到……”他在感叹。 这时候我已经不难过也不伤心,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疗伤能力”很强。——或许是我奇Qisuu.сom书爱得不深?从第三天开始,我便产生一个新的疑问。 “不要紧的,姨丈,这也是一个经验嘛!” “你不介意了?” “没有做女儿的会抱怨父亲。”我真的这么想。 姨丈眉宇舒展,也笑了起来。 他后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邱杰夫竟然表现得像个儒夫,他自己亲自开口对你或对我说,我还可信任他的人格有正直的一面,现在,我可看清了。” 望着如亲父般的姨丈,我再次确定一个男人所能够给予女人安全感的重要性。从这时候起,我真正的不再以邱杰夫为念了。 第八章 樊明珠终于结成婚了。我由报上得知这个消息,第一个念头就是:不知路华作何感想?如今俞震亚也算得上是知名人士,他结婚对象的名字自然跟着上报,路华也一定看到了。朱(俞)、路、樊三家均从事跟房地产有关的生意,中间的红线如何牵扯,我又好奇又不敢问。 这天,路华突然开口约我逛百货公司,我太惊讶了,不住眨着眼睛,好蠢的问一句:“为什么?” “我舅妈生日快到了,我想买件礼物寄回去,可是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买什么才对。你肯帮这个忙吗?” “你预计花多少钱?”我靦腆的问。 “我跟我舅家交情很够,花几千元买礼物我舍得,小生日。” “买金子怎么样?老人家都喜欢。” “好啊!” “小生日买只金戒子或一对小耳环,做大寿就要贵重些,金链子或手镯都行。前年我姑婆七十大寿,我姨丈买一只玉镯送她,给老人家避邪。” 路华看向我手腕上的银链子。 我笑。“这是假的,不怕遗失,但老一辈的人就看不上眼。” “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小首饰吗?我看你常换花样。” “这是女生的特权。”我咯咯的笑。 下班后我陪他逛了好几家银楼,多方比较,选中一只金戒指。路华也真会挑,看到不错的便拿起来往我指上套,看看不满意又除下来,最后我不得不提醒他:“我的年龄只有你舅妈的三分之一,这样看不准。” 走出银楼,霓虹灯闪耀热闹的街道。他突然说:“怪不得我没看过你载戒指,原来你的手指那么细,很难买到合适的吧!” 我感到脸上微热,毛躁起来。 “不用你管。你不知道戴戒指不方便做家事吗?” “原来如此。”他说:“我们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既然你要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跟他说话挺轻松的。——我开始有了这样的感触。 “水饺、酸辣汤,还有……冰。” “这么简单?” “你真不懂烹调耶,一碗酸辣汤要多少材料才煮得好吃你知道吗?那里简单了。” “今天让你辛苦了,所以你可以尽情要求。” 我噗嗤一笑。 “你突然这么客气,好奇怪哦!”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客气了?” “以前,最近比较好。” “我有一半故意的。”他发出怪论。 “什么故意的?” “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谈。” 闹街里随处可找到饮食店,我们走进“白熊”,冷热食皆卖。点了三笼蒸饺、酸辣汤、小菜、再切一盘牛肉。我习惯先试试沾酱的味道,觉得不错,开始大快朵颐。路华每吃一样,都爱问上一句:“你会不会做?” “其实我会的不多,你不用太看得起我。” “就算你一窍不通,我也不在意了,反正我就是喜欢你。” 喜欢你!——我真的听见他这么说吗? 他很正经。“这么吃惊?” 我顿生坐立不安之感,期期艾艾的问:“你说的‘喜欢你’,指的是什么?” “你以为男女之间的喜欢有几种类型?”他反倒问我。 唉,唉,唉,我又要吃不下饭了,他不能等我吃饱再说吗?上回在“紫牛西餐厅”,他也是突然冒出让我心慌的言语,好好吃的牛排就这么放弃了。 我低着头,往下看,一颗心噗通噗通噗通。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怎么像蚊子在咬?“路先生,你可能弄错了,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他咆哮似的说。 我抬起头,心想他又要生气了。 “爱丽丝,你叫我伤脑筋。”他盯住我的眼睛。“你这种个性的女孩子,我如果不把话说清楚。你永远也不了解男人的感情。今天我不把话说出来,即使天天送花送礼,每星期约你出游,我怕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张张嘴,又闭起来,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如果我讨厌你,怎肯天天和你相处近四小时?怎会让你随意进出我家?” “我……我一直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真生你的气的话,我会干脆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他目光转柔的看着我。“事实上,从你昏倒在我面前的那时起,我就原谅你了,因为我看出你不是会耍诡计的女孩子。后来我不得不对你凶,只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路先生……” “你难道都没发觉我对你的态度慢慢在变?” “我一直心怀傀疚,所以……” 路华叹口气,招呼我吃饭。 “如果我们选家气氛好一点的餐厅,也许你比较听得进去。” “我有在听呀,只是……一时之间……” “你又吓住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 “我从头说,说我为什么喜欢你,你愿意听吗?” 他的声音几近恳求。我猛点头。 “有一次我生病了,你带了自制的蜜枣来看我,虽然是被星座骗来的,你不但没有生气,还能自我解嘲,也许就在那时候,我动了心,你是真正温柔又开期的女性,不是装出来的。”他又强调:“真正的温柔。我下定决心要跟你相处看看,所以下楼拦住你,半逼迫地要你来上班,将你安插在我辨公室里,要你打扫家里,我的目的只是想使你慢慢改变对我的看法,让你看清我的真面目。我想过了,我跟樊明珠之间缺乏的就是了解。”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喃喃道。 “不要紧,我也不对,我的态度不够明确,可是我又怕把你吓跑,直到最近,你可以轻松的同我说笑,我想你已经心无芥蒂了才敢开口。” “不是你舅妈生日?” “我舅妈生日在下个月,这个礼物没有白买。” 我点点头。 “爱丽丝,你愿意和我交往看看吗?”他诚挚的问。 “我……现在脑子里好乱……”我语无伦次。 “愿意考虑吗?” 看见他澄清的眼神,谁也拒绝不了。 “好。”这是我的回答。 “爱丽丝,如果你考虑的结果,答案是肯定的‘不’,我以后不会再烦你了,也不会勉强你替我做事。毕竟,这种事是无法一厢倩愿,早点说明白少受伤害。” 我又想起邱杰夫和熊妤,微微领首。 路华随即论及别事,我安静的玲听,同时也好好看一看他。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端正的五官,坚定的眼神,三十岁,正是男人慢慢近向成熟的阶段,我跟得上他吗?也许是独生子,母亲又早逝的关系,他显得沉稳又可靠,不像时下被宠坏的年轻人,周身找不出几根硬骨头。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看上我。当然,我并不讨厌他,甚至渐渐有了好感,但这完全是两码事。他应该与凡凡或唐路兰这类型的女性匹配才对。——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爱情”完全不是我想像的那样? 大哥与王掌珍?凡凡与程春野?爱情,真令人捉摸不定。 (或是我太没经验,想像的与实偏差太远?) 路华是能干的,路华是精明的,路华是有主见的,路华是可靠的。路华是坏脾气的,路华是厌恶家事的(但不乱丢东西),路华是有点霸道的。 他明显的优点和缺点,我全清楚——或是他刻意让我看明白——我不排斥他,却也说不上特别喜欢(应该说没有想到要喜欢吧)。呵,我的脑子乱烘烘,不能再想了。 怀着一颗志忑不安的心回家,立刻将自己锁在房里。我真害怕明天,我要给路华什么样的答案? 今天换了是陆星座,我可以置之一笑,立刻拒绝。但路华就不行了,他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他是认真的。 我害怕受伤害,也不愿伤害人。 我是一个胆小鬼,换了凡凡,她可以很快做下决定吧! 在床上翻个身,我触及一个最切身的问题——我拒绝路华之后,他说过不会勉强我替他做事了,那就是说从今以后不必再去征信社上班,也不再见他的面了,果真如此,我会乐意吗? 路华,路华,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表现得明白点,我不至于迟钝到一无所觉啊! 我拚命回想过去四个月来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寻?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当时既不曾特别留意,现在叫我怎么想得起来?(难道我对于爱情真的特别迟钝吗?)也许以后我会慢慢回亿起来吧! 明天要上班,明天就给他答案吧!(来得及——容许——我慢慢想吗?)怎么办?我愈想愈乱,愈乱愈不知从何想起,四个月仿佛变成四年,长得我不知该从那回忆起,路华的转变又是从何时开始? 陡然间,我灵光一闪,我怎么忘了“旁观者清”这句话呢? 我去敲二哥房门,他说“进来”,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收拾衣物。 “哦,爱丽丝。”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哥,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了,一点小事我自己会做。” “哥,你真的要住在公司宿舍?” “没办法,通勤太累了。” 信良哥退役回来的第十一个月,便去应征食品公司的化验部门,地点在南投县的埔里,颇有名气的。 我坐在他床上,看他把需要的衣物放入大旅行袋,拉好拉链,搁在墙边,然后好整以瑕的看着我,说道:“这么舍不得哥哥啊?” “不是啦,”我扯着他的被子。“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好啊,我给你问。”他很快活的说。 “如果……有一位女孩子跟你说她喜欢你,你怎么处理?” “这算什么问题?”信良哥大笑。“我会高兴死了,然后跟她交往看看,反正目前我也没有固定的女朋友。” “可是你对她并没有那种感觉呢?”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哦。”我还是没有得到启示。 二哥拉把椅子靠近我,审视的打量我。 “你今天怎么问我这个?” “没有啊!”我随便说的。 “才怪。是不是那个男生冒昧的跟你说他喜欢你?” 我望着他,震惊。 “我猜中了?”他直率的说:“愿不愿意告诉我,也许我可以给你一点意见。” 好诱人的提议。我开口正要说出来时,猛想起路华曾经很在意的一件事。 “不行啦,他以前说过我有‘恋兄情结’,我否认了,现在他要是知道我自己拿不定主意,反来求助你,一定又要生气了。” 二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停。 “你怕他生气?” “有一点,他脾气不太好。” “那表示你在乎他罗,要不然何必担心他脾气不好。” 我在乎他吗?我要想一想。 二哥问:“他会乱发脾气吗?” “不会。但不是不会发脾气的人。” “大你多少?” “八、九岁,所以我才吓一跳。” “相差不到十岁,不算什么嘛。记不记得小时候玩新郎新娘游戏,你每次都说要嫁给大哥,因为他比较大。大哥大你几岁?八岁吧!” 我笑了起来。 “二哥,你近记得啊?” “当然,因为我当伴郎当得好烦哦!” 他这么一起哄,奇怪地,我渐渐轻松起来。 “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新郎嘛。”我勾起有趣的回忆。“那时侯我念小学,头发很长,姨妈常常忙着早餐,都由你替我绑头发,当然没想到要嫁给你啊。” “哦,你当我是妈妈的化身。”他哈哈大笑。 笑声中,我在他脸上亲一下。 “谢谢二哥,我现在好多了,自己会拿定主意。” 当我走出门口,他突然说了一句:“爱丽丝,条件好的男人其实比估计中的少。” “你不用担心我。说不定我会比你早结婚哦,你们三兄弟该加油加油了吧!”我朝他扮个鬼脸,跑下楼去。有个人可商量事情真好。 安安稳稳睡了个美容觉,第二天是微带寒意的星期三,忙了一上午,中午时间,花点工夫略施脂粉(平常大都只抹些防晒霜涂点口红。)换上浅紫衬衫,深紫色百花宽裙,配咖啡色饰金腰带,自觉娇俏又不失端庄。 天气渐冷,带了外套御寒,拿了皮包下楼,姨妈在看重播的连续剧,正目不暇给,我匆匆道声“拜拜”便走出家门。 到达公司时,已逾一点半,路华瞧见我来便站了起来,用一种奇怪的口吻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想说,那你是不是又要打电话跟我吼:“爱丽丝,你又在搞啥飞机?”——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默默走向自己座位,放好衣物,慢慢的,我走到他面前。 “金钥匙。”我伸出手掌。 “什么?” “今天不是礼拜三吗?” 他笑了,眼睛也在笑,好像天上的星星,闪烁出一种光芒——看见他也有这一面,我更安心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我点一下头,还是不自然的红了脸。 他把钥匙递到我手上时还乘机将我拉过去,在我额眉之间印上他的记号。或许他是一时冲动,我却吓了一跳,原来他不是个木头人啊,我心湖泛起甜蜜的涟漪。 “谢谢!”他低低的说。 “你的动作真快。”我挣脱他,拾起钥匙,脸红红的走出去。还好,没有别的人看见。 事情的进展极为顺利,只要两个人(一男一女)有心维持一段恋情,热情能使两块冰渐渐溶为一条爱的小溪。 哲学家爱问:爱情这玩意儿我懂,但永恒是什么? 有一次周日约会,我便拿出来问他,他说:“爱情的永恒是互相容忍、体谅和了解,自古以来的美好婚姻莫不如此。”他替哲学家解答了对爱的困惑。 “我很担心一件事。你是不是工作狂啊?” “我?你那来的怪念头?” “因为我突然想起程春野设计图失窃那晚,你晚上刚赶回台中,立刻就问明我的存在,打电话给我不是吗?” 他最近很爱玩我的手指,说话时也不放手。 “小姐,那是为了你啊。星座同我说他认出了你,我想由简小姐身上牵出有关你的事,比较容易引你上门。”他笑了笑。“当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好啊,这一次你可跑不掉了吧!” 我抽回手,他立刻又抢过去。 “好啊你,知不知道差点吓得我魂飞魄散?” “你胆子这么小,天生不是做坏事的料。”他还取笑我。我却只有赞同的分。 “我还是不明白,樊小姐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退婚?” 他放弃研究我的手指。我们沿着公园划船的湖缘漫步,年关已近,今天是较暖和的日子,紧接着来的便是大哥与王掌珍的婚期。 一阵沉默,路华终于回答我:“明珠大概想做名人的妻子吧,若由她开口退婚,朱家也不会要她,但退婚的因素在我的话,情况又不同了。这是我的猜测。在调查俞震亚的风流史时,我发现樊明珠在跟我订婚期间便和他有所交往。” “她真是太傻了。”我不懂,一个风流鬼何可取的? “她有她的梦想,我只能这么解释,因为退婚的那个月里,我便把她的东西全部销毁,不想再和她有所瓜葛,自然不会去问她。不想再和她有所瓜葛,自然不会去问她。在心中已经消失了。” 我握紧他的手。 “她来征信社的那天,你故意支开我吧?” “我怕你尴尬。怎么样,我很不错吧!” 我甜蜜一笑,指着脸颊:“你真好,让你亲一个。” 他照办,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九章 姨妈的心愿达成,她的长子终于将在今日完成人生大事。以后她再也不必跟人解释她的儿子为什么还不结婚。 喜宴设在一位姑表亲戚所开的大餐厅,取名“御缮馆”。关于这点,王掌珍表示了一点意见,她认为“全国”较好,但姨丈说“我们这边的亲戚都知道‘御膳馆’的菜精致好吃,你们女方亲人就在‘全国’请好了。”另外,住的问题也是争论的焦点。姨丈、姨妈当然希望长子守住这个家,可是新嫂子似乎不愿意,不过她没亲口说,只是由大哥表达“维持现状”的意思。 不管怎样,婚还是结了,姨丈、姨妈还是欢欢喜喜的准备了这一切。信实正好放寒假,回来当伴郎;信良表哥除了作伴郎外,顺便把他新交的女朋友方小姐带回来炫耀一下,听说是同一公司会计部门之花。 我的男朋友自然在座,西装革履,真有男性魅力。他来得早,看见我穿着他帮忙挑选的淡紫色冬季洋装,说一句:“也只有你穿起紫色衣服特别好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只蓝色绒盒,打开来,是一条式样简单大方的紫水晶项炼,短短的,中间有一颗较大的坠子,呈心形。 “我母亲留下来的。你戴戴看。”是他母亲的遗物,那一定是真品。 “不要,那么贵的,万一弄丢了……” “不会的,这扣子很牢。”他霸道的为我戴上,在我耳后吹气。“帮你选这袭洋装时,我就想到这条项炼。” “好吧,就借我漂亮一天。” “送你。放在银行保险箱也没用。” “不要,保管起来好麻烦。”我不是贪心的人,也不敢在没有婚约前接受贵重的礼物。 “爱丽丝,你真奇怪。” “我说真的,我没有理由要这么贵重的首饰。”他没有再坚持,后来凡凡和程春野一身引人侧目的打扮出现,我便忘了这回事,上前招呼,笑问她穿的是什么啊?她开口便数落我“老土,不多看看杂志”。我那里老土了,实在是他们打扮得太鲜艳,又是什么毛又是什么皮。 我注意到路华和程春野只是点头之交,显然不愿和房客套交情,或者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也?的确,我唯一看出他俩相同之处,只是“男人”这一点。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新嫂子很漂亮,一连换了四套礼服,有宫廷式的、流线型的、晚礼服、旗袍。 一天下来,新人累了,家属也迸发“狂喜后疲倦症”。大哥、大嫂到订好的饭店休息一晚,明起四天将南下度蜜月。(这又是一个问题,大嫂的心愿是出国度蜜月,可是大哥说要存钱买房子——既然她不愿跟公婆住在一起的话。)(路华说信介哥结婚后,对妻子的要求会严格一点,大嫂不太可能再像婚前一样不做家事、常常晚归。) 既然没有住一起,新婚夫妇之间如何沟通,或因此吵嘴,我们难以深究,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吧,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两人之间的平衡点。——我曾听姨丈、姨妈私下在讨论大哥会不会有幸福的婚姻。 不管如何,我总是有了一位大嫂,彼此没有深厚的感情,也能维持普通的礼貌。亲戚之间大都如此,不是? 以后,大哥不会再摸我的头.疼宠的唤我“小妹妹”,他要以他的新家庭为重了。 我有了这样的感触。 从餐厅回家的车程中,我向路华绪述我的心情。 “还离不开哥哥吗?” “不是,只是突然觉得好寂寞。” “这是难免的,很快就会过去,哥哥还是哥哥,其实并没有改变什么。突然多了一位新嫂子,你难以接受吧?” “我试过了,我和她之间培养感情很困难。” “既不住在一起,你也不用伤脑筋了。”他不愿再讨论别人。“下个礼拜就过年了,我们想想到那玩好。” 我提起精神。“就找附近的好了,免得塞车太辛苦。我提议一个,去‘新天地’滑草、划船。” “听起来挺不错的。” “那里有好大一片草地,可以放风筝。” “你要玩那个啊?好,我去买。” “我们玩,难得有一个地方可以放风筝。”他嘻嘻笑。我发现他比较爱笑了。 “风筝要买那一种?”他问。 “简单的,颜色要鲜艳,红色好不好?” “听起来很棒。”他下结论。 有时候我会想,我与路华之间将进展到什么地步? 爱情谈到最后,只有两个结局:一是结婚,一是失恋。 路华的表现不像有分手的打算,他给予我很强烈的安全感,虽然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却让我觉得面面俱到,真可以把自已放心的交托给这个大男生。那么他是打算和我结婚吗?我嗅不出来,自己也不肯定敢这么年轻就为人妻。 我们走得很早稳,也许偶尔该爬爬上坡路,试验彼此的真情已到某种程度。——我以这样的心情迎接新年到来。 大年初一,路华很早便来拜年,九点半,我们往“新天地”出发。路上没有可欣赏的风景,倒谈了不少。 “你把风筝带来了吗?” “在后面。”他还告诉我一个消息,前二天郝瑶菁向他辞职,他准备物色一位男性管理员,比较不饶舌。 “郝小姐为什么要辞职?” “另有高就,她跟我说,赵从德先生已聘她当秘书。”赵从德与郝瑶菁?两个怪人,想必合得来。 “管理员到底要做什么?” “清洁大楼、注意维修、给客户投诉的对象、随时留意有没有奇怪的人进进出出。” “我看里面本来就住了不少奇怪的人。”他轻笑。“我不愿直接和房客有太多接触,以免破坏印象,像赵先生这类房客就太烦了。有事先找管理员,一订契约我便这么告诉他们。” “当管理员这么辛苦啊,我以为只是替你收房租而已。” 他哈哈大笑。“没有的事,我在邮局办了划拨帐号,房客自动地把钱存进去就行了。” “你做房东可真轻松。” “方便,而且安全,我很讨厌去催缴房钱,我爸留下的房子分散中部,一个个去收也太累了。” 我很惊讶。“你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 “做办公大楼、住家,现代人最需要的就是这个。我订的租金比别人便宜,因为我以前在台北念书时尝过租不起房子的滋味。” 新年不该叹气,但我还是忍不住叹了一下。 “没想到你这么有钱。”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太喜欢?”他望我一下。 “没有人喜欢贫穷,我也是,但我想不出有那么多钱要做什么。我没有大欲望,只想过安定的生活。”车停在红灯前,他突然横越过来,吃我的口红。“我就喜欢你这点。”在后面的车子要鸣喇叭之前,他及时发动车子。 “我老爸生前盖过多少房子,恐怕他自己也数不清,他有一个……特点,如果所盖的房子的外型和内部构造有特别之处,他习惯自留一户。他的用意我明白,他怕万一事业走下坡时,可以卖房子周转,也算是一种储蓄。” “你爸在你多大时过去的?” “快五年了,我妈在我大二时去的。” “同病相怜,都没父母。”我第一次向人诉说这种感情。“我爸妈去世时,我才四岁,所以我根本不记得当时我是不是很伤心,甚至对父母的记忆也很模糊,好像姨丈、姨妈才是我的亲生父母似的。” “感情是培养出来的,生育不如养育之恩大。” “过年期间好像不该说这些。”我们相视而笑。 “新天地”有很大的停车场。当我们到时,车子已占满一半的空间。人多热闹,正符合过年的气氛。 购票入内,我们避过餐厅不进去。倘佯放大片草地之中,呼吸市区难得的新鲜空气,两人携手隅语相伴,比去挤百货公司、挤牛排馆有意思多了。 我们没有滑草,也没有划船,找了个地方放风筝,互相照了好多相片,又请人帮我们合照。我问他怎么记得常照相机,他居然回答我:“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忘记。”中餐在附设的饮食部解决,发现后面就有一个木造的迷宫。我和他兴致勃勃的去探险,走了半天走不出来,我嚷嚷:“我不管了,我好累,我希望长翅膀飞出去。”最后还是他硬拉了我走出迷宫。再不玩这累人的游戏。 “你平常很少运动吧?” “我最讨厌运动了,情愿练瑜珈术。”我拨弄飞乱了的刘海,检视辫子散子没有。 “你的头发很漂亮,可以拍广告。”他偶尔也嘴甜。 “是吗?知道我为什么留长头发?我不喜欢上美容院剪头发,结果拖阿拖的它就这么长了。” “这种理由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故意问他:“其他女孩子告诉你她们留长发的原因是什么?”他当场征住。 大笑声中,我们启程回家。 这是难忘的一天。走出“新天地”,阳光好暖和的照在身上,这种天气真令人满意,每个人登应该满心愉快,没有想到要做坏事,不是? 没想到当我们越过马路,要走进停车场时,猛然一个人自我右手边擦过,抢走我的皮包就跑。我叫了起来,路华当时便要追过去。我瞧见歹徒一手亮着刀子,想也不想,死命拉住路华,尖声道:“不要,不要,他有刀子……”我和路华争执的当儿,歹徒已跳上一辆机车,由前面接应的人载走了。 “好了,现在要追也追不上了、你冷静一点。”路华搂着我的肩走向车子,开了后座门,我们坐进去。一远离案发现场,我再忍不住害怕之情,伏在他肩上吸泣,埋怨他:“拜托,你不要做危险的事,我好害怕……”他拥着我,给予我安全的保证。 “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哭。” “那你为什么要去追他?万一受伤了怎么办?皮包丢了就算了,里面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有,我也不喜欢你去拚命啊!” “爱丽丝!” “我从来没有像刚才那么害怕过,求求你,不要做危险的事。” “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真的不会。”他捕获住我发颤的唇,辗转缠绵,久久不放。我渐渐远离恐惧的情绪,听他在我的耳边经送心声。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从事征信社工作的最大原因。”他说:“我父亲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他敏锐的避过许多商场上的风险,他要我缝承他的事业,他认为我可以做得跟他一样好。我照他的意思念了建筑系,课余和星座偷偷在台北某家征信社打工,我们都相信自己较偏爱后者的工作。可是,等我大学毕业,我还是回来帮父亲的忙,母亲过世后,只剩我们父子相依为命,我不想伤老爸的心,反正我还年轻,多历练几年再出去自立也不晚。可是我没料到事情发生得这么快,两个歹徒合伙抢劫我爸的宾士轿车,司机重伤,我爸心脏病发作,虽没有当场过世,但这个打击使他大挫,在医院躺了二个月,还是去了。”我抱住他,给予他安慰。 “办完父亲的丧事,我对人生也有所觉悟。这个社会变得太奇怪了,使你捉摸不定,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在自己有生之年做自己想做的事呢,我不是太傻了吗?”他紧紧搂着我,舒发他的情绪。“我不再眷恋父亲建立起来的事业,我把公司卖给原来在父亲身边效力多年的几位经理级人物,由八个人合伙买下,我相信他们会好好的干,父亲的公司一样存在。就这样,我和星座一起退出,开始我们的事业。你别看星座人花花的用情不专,那边他对女人的毛病——其实有一半也是女人宠出他这种性情——他对男人可是很讲义气的,在现在这个社会上已经很难得见到了。”我点点头。 “有没有危险?” “什么危险?”他松开我,我得以喘口气。 “你们的工作。” “你自己也亲身体验了,应该知道的。” “那就好,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我换一种心情来看今天的事。 “今天这么幸运,今年一定有好事发生。” “幸运?” “是啊,我们全身而退,没有住进医院,不是吗?过年期间带病看医,才真不吉利。我们可说是有惊无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咀嚼我的话,没作表示。 “你怎么跟家人解释?” “少一个皮包,他们不会注意的,就算有人问起,我说忘了在你车里便成。何苦父母陪着担心受怕。” “从此不提?” “要说也等过完年,反正我们什么事都没有,求得吉利也好。”他凑近我。 “爱丽丝,你可以用这种心情体谅父母,却不能这样对我,我情愿你把一切告诉我,总要有人分担你的喜怒哀乐,我也是。”他又要吻我,我推拒。 “你不能再吃我的口红,没办法补妆了。” “其实你不化妆就很好看了。” “在家里可以这样,出外若也不抹一点,那就要有几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失业了。” “这么严重,谁失业?” “全世界化妆品公司的员工。”他大乐。别人失业他很高兴似的,然后忽然冒出那一句话:“爱丽丝,我们结婚吧!” 第十章 ——爱丽丝,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令我玩味不已。他不是说:“请你嫁给我好吗?”而是说“我们结婚吧!”在发生那种意外之后,他突然冒出这句话,让我觉得他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恢复上班的第一天,在我的座位上有个印着精品店名字的袋子,路华不在,东西确实放在我桌上,那是送我的?我拆开来看,忍不住眉开眼笑,好漂亮的灰色真皮皮包,比我被抢去的那个还漂亮。路华送的?我翻开皮包,在夹层里找到一张小纸“我特地选的希望你喜欢。”路华,路华,你还会不好意思吗,怎么不亲手送给我呢? 我问老刘:“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头有点疼,回去睡一下。” “他中午有出去吃饭吗?” “不知道,没看他出去。”我立刻跑去按路华家的门铃,他拖了一会才来开门,我跳起来楼住他脖子,以额试额,没有发烧的样于。 “你又懒得出去吃饭了?” “算了,一餐不吃死不了。” “所以你才会不舒服啊!”我挣脱他。“我现在去买一些东西,你好好休息,不要乱跑。”想起他的好处,赏他一个颊吻。 “谢谢你的礼物,我好喜欢。”我在附近超市买了现成的广东粥,回去弄热了,路华便吃得好开心。看他喜欢,我也跟着喜欢。奇妙的心情! “好点了吗?” “很舒服。”他问我:“爱丽丝,你是不是不愿意这么旱结婚?还是,不乐意嫁给我?”又一次求婚? “我不知道。”看着自己的手指,我说:“这几天我也想过了,我不知道早结婚是对是错,而你的求婚时机也使我迷惑,好像只是一时激动下所做的决定。” “我很少激动的。”他捉住我的手指。“不过,你不排斥嫁给我是不是?” “如果你不是只为了有个人弄饭给你吃的话。” “天啊,你当我是什么?我要一个太太,能互相关怀,生活在一起有乐趣的女子。当然,我不否认我不是罗曼蒂克的人,但我自信能尽一个丈夫的责任,我也不要求太太付出太多,因为我知道家事是做不完的,我自己试过,所以我能体谅,但我希望太太也体谅我无法忍受一个杂乱的家和天天外食,除此以外,我的度量还算满大的。”他的确不罗曼蒂克,连求婚都这么实在。 我却感受到一种温暖,不是他把我的手揉热了,也不是他的告白,而是我看出了他的真心,他对婚姻的认真。他不是懵懵懂懂的少年,空喊爱、爱、爱,结婚后却整个儿乱了。他不是,路华不是。 “你去同我姨丈、姨妈说吧!” 他松手。“你说什么?” “光是我答应没有用。”我脸上有点热,眼睛却对着他笑。“如今大哥他们全不在家,家里只有我陪他们,你能说服姨丈、姨妈舍得我再说吧!” “爱丽丝!”他狂喜,将我拉进他怀里,唔、唔、唔,亲个不停。“你只要答应就够了,其他的全交给我办。” 姨丈、姨妈一致认为该先办二哥的婚事,然后才轮到我。而且他们也很害怕子女全走光后的寂寞,这点我很了解,所以我一直不敢太坚持。最后,两方各让一步,先订婚,姨丈、姨妈毕竟也不愿意失去一位理想的女婿。 七月,我年满二十二岁,真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大哥终于受不了每晚回家吃不到晚饭而搬回来住,大嫂只好跟着住婆家,偶尔也向姨妈讨教一下厨艺。只要她肯付出一点努力,大哥便欢喜得又抱又亲,真容易满足。 我终于做了十月新娘,年轻的我,怀着一颗慎诫的心踏向地毯的那一端。婚事是二哥促成的,他宣布不在二十八岁前结婚,姨丈、姨妈只好低头。 故事到此应该结束了,以一个小插曲做总结。 凡凡不知从那学到这个恶作剧,使我在往后数年回想起来还会脸红。她把礼盒送到征信社便走,我和路华拆阅,卡片上写:“恭喜你结婚,爱丽丝。作为你的好朋友,深知你的性情,为了新婚愉快,我建议你穿上这件衣服,相信你的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我打开礼盒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