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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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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默婵娟》

作者：谢上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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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未，朵朵闲花无言的飘落，与绵绵春雨为伴。

起风了，不知谁家的风铃叮叮当、叮叮当，清扬地随风低唱。

范啼明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这山城太幽静了，在细柔如絮的丝丝微雨中，悠清的风铃成了唯一的歌唱者，教人禁不住要去寻觅它的踪迹。有多少年不曾听闻过这最单纯无华的乐声？仿佛早已遗落在遥远的过去时空中，在三月雨雾的黄昏里被唤醒了。

“明兄！”何道尧快步走来，将油纸伞遮覆在范啼明的头顶，带着些微责备的语调道：“江南雨水多，不带伞就跑出来，想当落汤鸡？”

范啼明接过伞，微笑着说：“三月的桃花——谢了！”

“你还有心情俏皮？看来我也不需太为你担心。”

“担心我？”范啼明讶然，失笑道：“我今年二十有五，比你长几岁，应该是我担心你水土不服才是。”

“谁说我担心你水土不服来着？”何道尧圆睁铜铃眼，闷哼着说：“我健壮如牛，生冷不忌，没有水土不服这回事；至于你，本是江南人……”

“阿尧！”范啼明伤痛似的发出一声喊。

何道尧自知失方，拍打自个儿脑袋一下，苦笑道：“抱歉，我忘了。”

忘了？能说忘就忘，真好。

范啼明的苦恼之源，便在于他该死的记性太好。

站立在暮色中，他伫立了好半晌，眼前那户人家的绿篱笆围墙上头漫生了许多洁白的、淡紫的、嫩黄的、嫣红的小花，仿佛正依随风铃声而摇曳生姿，向春风巧笑！范啼明回头看了看，两扇刻画着岁月烙痕的木门内，触目可见一座古雅的大平房掩映于蓊郁翠树之间，庭院深深，深不见人，却别有一种美如图画、令人浑然忘俗的风雅。他轻轻笑了起来，一时间眉目开朗，展露出他到江南以来最安然自在的舒坦笑容，说道：“房子里头住着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不，不，绝不会是住着鄙俗的商贾，这太惨了！”想像中，这般的风雅之所，理该住着学养渊博、胸襟豁达的风雅之人，他的妻子气质雍容，宛如月华，天生一对璧人，为水乡荡出无限的风情。

他为之神往，有机会一定要结交这般的神仙眷侣。

“阿尧，你说是不明？”

何道尧天生武夫性格，听不懂风花雪月，好笑道：“你老哥也太会想了吧？焉知屋里不是住着七老八十的老人家，遭儿孙遗弃，不得不独居旧宅。”

范啼明不予理会，往前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许多。

故乡的好山好水依旧，对于一个漂泊于异乡的游子，该是多大的安慰。

“喂，雨停了。前面是私人土地，没住家，走吧，回去了。”

“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

“笑话！走这一点路会累？我何道尧好歹也是一位有名号的人物。”

“这儿不是江北。阿尧，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知道啦！我会信守诺言，不随便动用武力。”

“这就对了。”

范啼明抬头看看天色。细雨初歇，黄昏暮色八方袭来，几丝沁凉阻止不了他的脚步。况且，那眼前一片竹林，多么浓绿，细长竹叶上透明似琉璃的雨珠子盘旋不去，拟似招摇的手儿唤他前去。

穿越竹林，感觉上渐渐上下坡路，只供两人踏足的木头小么直通往山中小湖。何道尧猛地站住了，瞪视着眼前的奇景，以致有点大舌头。

“我不知道……这里有湖泊。”

“一点都没变，”范啼明满意的轻叹了一口气，“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幽美冰清的小湖泊，四野是深浅浓淡的绿痕，野树丛的影子倒映湖中，夕阳轻洒湖面，金波荡漾，真是美，美得宛若不染人间烟火，无一丝匠气。

于是，一股没来由的热浪冲进了范啼明的心房，他的眼眶湿润了，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深吸一口大气，可是在落日的余辉下，更加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元气遁形，他闭上了眼睛，按捺住胸中的波涛。人心是多么敏感啊！面对着大自然，面对着美与真，总在赞叹之余自惭本身的污浊和虚伪，不由自主地，一声深长的叹息！

“哇啊，那是什么东西？”何道尧突然大惊小怪起来。

范啼明张开眼睛，听见“咪呜——”的一声，他看到一团毛绒绒、银蓝色的小东西，矫捷跳跃，那是猫吗，他大吃一惊，通体透着银蓝色泽的猫咪。

它由桥下跳上来，警戒的瞄了瞄他们两人，然后由他脚旁迅速的一溜而逝。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蓝色的猫！何道尧感觉太稀奇了，抛下句：“我去看看是谁家的小玩意。”追踪猫迹而去。

范啼明暗自好笑：“他想带回去送给霍香吗？这么稀奇的宠物一定价值不菲，不可能没有主人，而买得起它的主人又岂会被几两银子诱惑而割爱，他是白费心机了。”

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亲。可怜，何道尧枉担了痴心，仍不死心。

范啼明知道劝不转驴子回头，只好随他去。

他顺着蓝猫上来的斜坡走下去，濡湿的草地微沁着青草的芬芳，在那儿，木头桥下的阴影部，有人显然更早一了这里，蜷伏在桥下躲雨，而且还睡着了。

“真厉害！在这种地方也睡得着，是猪精转世吗？”

他好奇的走近，看着那张安详的睡脸，竟然是个女孩子，而且很年轻，秀美可爱的心形脸蛋上稚气犹存，是张未经忧患的幸福面孔，也是张生动而吸引人的面孔。她的五官小小巧巧、秀秀气气，给人一种性情很好的感觉；她的衣着不尚华美，但看得出由上等布料所裁制，脖颈上还配戴了串珍珠，这一切均显示她是位教养良好的富家少女，不是无家可归的落难女孩，可怎么有胆子睡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点防卫观念也没有？还是，她并不如她外表所看到的这般老实？

他应该像个君子般走开，却十足小人的贪看她可爱的睡脸，愈看愈舍不得把视线移开，他沉迷了、陶醉了，就这样，爱上了她身上那股安祥的气息！虽然她不是什么绝色美女，一点也不艳丽，只是清秀可人而已，却隐隐流露出一种与世无争、大地任我徜徉的洒脱，凝聚成一股充满征服力、奇迹般的魅力，似乎有她在身旁，就等于得到心灵上的祥和。

他相信她是纯真无邪的。可是，她究竟是谁？怎么出现在这儿？他满怀遐思，突然他猛的站直了身子，几乎是忿然的。

“你究竟想干什么？范啼明！瞧瞧你现在的德行，简直像个登徒子、偷窥狂！”他锁了锁眉头。“你忘了身负的使命吗？你如何能够在事情尚未展开之前对一名陌生女孩产生兴趣？不，不，你还没有权利考虑到自身的幸福！”

幸福？苦涩的微笑使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太可笑了！

有多少年他忘了“幸福”两字是何意？太久了，久得都忘了自己曾经有过幸福的时刻，也因此，他对这名少女身上那股安祥、幸福的气息感到沉醉，甚至羡慕得嫉妒起她了。

他最好马上走开，去做他应该做的事。只是，一想到他走后，会有其他男人来唤醒这女孩，他居然感到一肚子的不舒服。

“姑娘！姑娘，你醒一醒啊，天快黑了。”范啼明决定自己叫醒她，等她醒后，他向自己保证马上抽身而退。怕吓着她，他先是小声叫唤，见她没反应，于是他逐渐把音量加大，到后来自己都感到刺耳了，再熟睡的人也不可能没反应才对，而女孩仍旧没动一下，他忽然省悟，莫非她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迷不醒，心惊之下，他一脚跪地支撑地面，扶起她上半身，远来不及将她抱起，女孩突然张开眼睛，孩子般的明眸瞪着他看，他吓得险些松手。

“你，你……你没事！”他嚷着，激动得不能自己。“干什么我叫了半天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害我以为……以为你……可恶！你这样戏弄人很好玩吗？”

女孩愣了愣，被人骂得没头没脑的样子。

“我没听见啊！”她反驳得理直气壮，一句话就把他打发掉了，自己满不在乎的打了个哈欠，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扭转头部四下看看，叫唤：“蓝丝！蓝丝！”

“姑娘，你在喊谁？”

女孩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他的问话，自言自语，“奇怪！蓝丝躲哪儿去了？还是丢下我，又自己跑回家啦？怪不得元宝说：猫儿是最不讲义气的东西。”而显然她也并不在乎，孩子气的调整一下发辫，眼睛却看向天空，醒悟似的，停止手指的动作，半叫半跳的奔近小湖边，朝天空看了又看，“噢！”的大喊一声，充满了懊恼，最后跺一下脚，跌坐在草地上。

范啼明被牵引出莫大的好奇心。这女孩有漠视他人说话的天才吗？一问三不应。蓝丝大概就是那只蓝色的猫吧，然而，元宝这种东西会说话吗？

这下子，他说什么也拔不开脚离去，早忘了自己对自己的承诺，反而走近她，好奇的问她：“姑娘，你似乎在期待什么出现，到底是什么呢？”女孩背对他文风不动。他不死心的转到她面前，坐下来，他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怎么不回答呢？”

女孩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疑不惧的和他对视。

“背着人说话没礼貌，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我叫范啼明，刚搬来此地。”他索性先自我介绍，反问：“你呢？”心想若是闺阁千金绝不肯爽快回答。

“江默婵，沉默的婵娟。”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异常清晰。

“很特殊的名字。请问，你真是沉默是金吗？”

“不，我喜欢说话，但愿我能够滔滔不绝。”

仿佛要避开更深入的交谈，江默婵如飞燕般轻巧而灵活的跳跃起来，他很自然的随之而起，相距不过盈尺，两人的身影双双倒映在小湖里。

“江姑娘时常到这儿来？”

“你问得太多了，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范啼明此时更加确定她的出身良好，才有机会读书，出口成章。

“你误会了，我别无他意，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是我的邻居吗？”

“你住哪儿？”

“我买下了余园。”

默婵奇怪的看着他。“传说那儿闹鬼，你不知道吗？”

他朗笑一声。“就因为好奇，才买下那已形同废墟的余园，想亲身体验一次闹鬼的滋味，结果住了几夜，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江姑娘有兴致，可以到余园和我们一同探险，找出闹鬼的原因。当然啦，余园经过一番整理，已差强人意可以作为居所，不至于吓着了娇客随时欢迎你和你的家人一道来奉茶。”

她听了有些皱眉，露出为难的神情。

“你是不是又说萍水相逢，交浅言深未免不妥？”

“不。”她小声更正。“你说话太快、太长，我一时难以了解你话中意思。”

难道她是“聪明面孔笨肚肠”？范啼明小心不显露轻视的念头。

“我是说，欢迎你和你的家人到余园来玩。”

他放慢了说话速度，果然见她舒眉一笑。

“多谢你了，我也欢迎你和你的家人来这儿散心。”

“原来，此地已被江家买下，怪不得你安睡如在屋中。”

“不是我江家的，是张家的。”

“张家的？”范啼明心中一动。“哪个张家？”

“苏杭一带，除了张师涯那个张家，又有谁买得起？”

范啼明听了，神情有些古怪，比方才冷漠了些。这没什么，苏杭一带的商家，听到张师涯的名字通常有两种反应，一是马上露出奉承巴结的表情，咧开大嘴笑着，好不虚伪；另一种则是态度转为冷淡，以示不敢高攀或不屑高攀，深怕与“趋炎附势”这四个沾上一点边儿。

默婵见天色微暗，转身就走，这才惊醒了沉思中的范啼明，朝她背后大声问道：“姑娘，你和张师涯是什么关系？”她没有回头，完全不予理会，可是，看她那优闲的步履，又不像急着要回家的样子。

“难道她……”范啼明想到了什么，又摇头否决：“不，不可能。”他把默婵的反应解释为自己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基于某一种原因，他尾随她的脚步而行，而她却完全不知有人在跟踪她，不曾停顿脚步，不曾回望。

雨后的竹林，碧绿如洗，油润润的，像可以滴出翠来。

范啼明记得小时候这里没有木头小径，只是一条小泥巴路，雨季时来玩，往往弄得一身泥泞，都教家里的洗衣妇一边洗一边骂。如今他长大了，比较趋向于欣赏木头小路，看来买下这片土地的张师涯是以成人的心态看待小湖风光，所幸他不俗，没有做多余的改变。

走出竹林，听得“喵——喵——”的呜叫，一团蓝影扑进默婵的怀里，默婵喜得拿脸摩擦它柔软的蓝色丝毛，笑骂道：“蓝丝坏东西！自己跑掉。”小女儿的娇憨神态教范啼明看痴了，没注意前头跑来的何道尧和另一名不知名姓的少年。

“喂！前头那位可是蓝色猫的主人？”何道尧的叫嚷教人想漠视也难。

他想默婵姑娘沉醉于和蓝丝嬉戏，已到浑然忘我的境地，完全充耳不闻。何道尧停在她跟前，她这才抬起头来正视他，同时也看到追踪而来的那位少年，表情立刻不同，熟识的、亲密的笑颜表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凡响。

“默婵！”跑到她面前，那少年有点喘气着说：“这强盗想抓蓝丝，被我当场人脏俱获，他还敢矢口否认，又跑给我追！”

默婵神情冷漠的瞟了何道尧的脸一眼，他的右脸有被猫爪过的痕迹。

何道尧可受不了被人误解成盗贼，神情激昂的大声辩解：“我不是匪徒，只是喜爱这只特殊的蓝猫，想以金银收购，带回北方送人，这才跟着蓝猫，目的是想找到它的主人才好商量。”

那少年嗤之以鼻。“默婵，你别信他胡说八道。他若是清白的，为何我一喊‘捉贼’，他转身就跑？”

何道尧回答得非常坦然：“我不是跑给你追，我是要追回被你的叫声吓跑的蓝猫！”这是什么世道？那臭小子害他的脸被抓伤，还一脸正义凛然的指着人鼻头骂。

“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啦！”那少年紧咬不放。“可惜你失算了，蓝丝和我是认识的，不会被我的叫声吓跑。分明是你意图不轨，敏感的猫咪为了脱离魔掌，逮着机会赏你一爪子。蓝丝，干得好！”还扣手以资鼓励。

蓝丝听到有人赞美，很骄傲的“咪呜”一声，无疑是火上添油。

何道尧磨着他的牙齿，快气疯了。

那少年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论外貌，比清秀文静的江默婵更美上三分，像生错性别似的；可是，那张可以把人气昏的“毒嘴”绝不是锁在深闺的少女所能拥有，若不是早出道的江湖小子，便是跟随父兄四处跑的商人之子，不过不会是混迹下层社会的地痞无赖，因为他与江默婵相识，因为他的仪表不俗。

范啼明不知自己的推论对不对，不过他确定何道尧的火爆性子快爆发了，赶紧出面调解：“这位公子，我可以为我的朋友何道尧作证，他绝无偷盗蓝猫的意思，因为先前我和他一同发现这只蓝猫，他就表明想买下它的立场。”

那少年以手肘碰了默婵一下，示意默婵侧身面对范啼明，似乎要她看清楚他有多可笑似的。“他说他们是朋友，在公堂之上，朋友替犯人作证会被采信吗？”

范啼明皱眉。“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错了！”那少年骄傲得像只孔雀，睥睨着说：“制造乱象的是你们，我不过代为声讨罢了！请不要倒果为因，故意混淆是非，企图蒙混过关。”

何道尧火大：“不过是一只猫，还不值得我大费周章的去抢！”

“坏戏锣鼓多，小人说话多。”那少年哼道：“你曾看过蓝色的猫吗？当然没有。那是远从省外暹罗国买来的，稀贵可见一斑。呵，我劝你不要愈描愈黑吧！”

何道尧气极反笑：“谁是小人？谁说话最多？要不要清算一下从我们碰面到现在，是谁喙长三尺，废话连篇？”

那少年分明以正义使者自居，脸不红气不喘的道：“当然是你的废话最多，一起想为自己脱罪，若非有我堵住你的贼嘴巴，单纯的默婵早被你蒙骗过去。”

何道尧连喘了三口大气，才压下想揍扁少年的冲动，而范啼明拉住他一边手肘，虽没用力，也产生牵制的作用。

那少年若不是故意挑衅，就是任性到从不看人脸色，明明何道尧已气上眉梢，他还不怕死的讽笑道：“看你颠倒是非，使我想起我老爹的至理名言，‘人嘴如青草，风吹两面倒’，绝对的死不认错，咬紧牙根非辨赢不可。”

范啼明忍不住讽道：“看来，你不愧是你爹的孩子。”

那少年连忙否认：“休将我谙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说得流利无比，显然常拿出来说嘴。默婵在一旁抿嘴笑着。

“还出口成章咧！”何道尧嗤笑。“原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小流氓。”

“你有眼无珠嘛，看也知道。”少年嘴快无比。

何道尧又横眉竖眼起来。

“元宝！”默婵不再沉默，面对少年悠悠地说：“算了啦，你别再和人争执，跟我一道回家吃饭吧！”

范啼明眼神一亮。“你叫元宝？”原来元宝是一个人的名字。

少年圆睁杏目。“我就叫金元宝，怎么样！”那口气充满防卫性，似乎常被人拿名字取笑，索性自己先发作。

何道尧听了哈哈大笑。“金元宝，金元宝，真是好名字！喂，你家老爹是爱财如命还是想钱想疯了？”

“阿尧。”范啼明责备的看了他一眼。

金元宝骄傲的回敬过去：“我爹的金银财宝就像那‘瓦屋檐前水，点点不离窝’，富得流油！我叫金元宝，可是半点没叫错。”

比起来，默婵真是八风吹不动，情绪不受人左右，仍是一派优闲的口吻：“元宝，我可是要回家吃饭了，先声明，不等人的。”

“那怎么行！我才不吃冷饭剩菜。走罗！走罗！到你家吃好料的。”说走就走，马上把两个外乡人抛之脑后，亲亲热热的和默婵相伴而去。

何道尧仍不死心，高喊：“姑娘，你的蓝猫十两黄金卖不卖？”

默婵不予回应，倒是金元宝回头朝他扮个鬼脸。“你喊破了喉咙也没用，谁希罕十两黄金，呸。”

一双少年男女在暮色里愈行愈远。

范啼明感到一种莫名的寂寞笼上心头，不知为何。

何道尧沉思的道：“十两黄金都不看在眼里？不会吧！我明明看见他从那间老房子里跑出来，那两扇木门早该换新的或重新上漆，显然日子并不宽裕。”

“哪间老房子？”

“就是前头你停下来听风铃声的那一家。”

“如果是那一家，你大可省下唾沫，不必再白费心机了。另外挑些花样新颖的丝绸或胭脂花粉，带回去送给霍香吧！”

“为什么？”

“你适才提到过这一片已是私人土地，你可知道主人是谁吗？”

“是谁？”

“张师涯。”一提到此人，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他！”何道尧的惊异不在他之下。竟是这般凑巧？才到江南便与张师涯扯上关系。“是那姑娘告诉你的？她又是张师涯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只知她叫江默婵。”

“奇怪了，如果那旧房子是张师涯的，以他的财力，大可整修得美轮美奂，没道理任其老旧而不管。”

“财主的怪癖各有千秋，不需多费思虑。”

“呵，我看是华宅美厦住久了也不感觉美，买下城郊的小湖旧屋，心血来潮时住上几天，更能体会他用黑心肝建构出的‘愚目山庄’是多能彰显他的得意。”

“别说了，回去吧！”

范啼明幽微地一笑，不愿宣泄太多的心事。

何道尧回头看了看，只有风吹竹叶响，并无异状，不过还是跟着范啼明回去。

林风低吟，寒气动。

昏暗的竹林内，夜行使者悄悄的活动起来，看不见的飞虫发出嗡嗡声，大鸟黑影掠过湖面，飞进杳无人迹的树丛里。

某些人，也是属于夜行动物之一。

譬如鬼，或活得像鬼一样的人。

黑夜降临了，晚春仍带凉意，此时若有人站在默婵四人方才伫立的地方，会感觉到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窜上心窝，以致全身抖擞，牙根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周围的气息变了，变得阴森森、冷飕飕，而这一切只因为多了一个人。

一位昂藏八尺的黑袍男子，一张不知是俊是丑的脸，藏在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下，令人望而生畏，突觉寒冷，由心底冷出来，而这，不完全是鬼面具吓人，是从这个人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人类的暖意。

他是来自地底的鬼主？还是睡在冰窖里长大的？

注意看，只有那一对眼波不动的黑眸里，正隐隐闪烁着两簇火苗。

“她就是金元宝？真是久违了！”声音也像结了冻的冰珠子，慢慢吐出。

“就从她身上下手吧！”

这句话流进寂静的暮色中，虚空的不引起任何回响，旋即消逝。

任谁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断定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男子，避之唯恐不及吧！或许，这是他的心愿之一，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少来惹我！”可不，他冷得像一座冰山，嘴里吐出的是冰珠子，即使是跟随他数年的“黑内双姝”冷慧凡和姬水柔，也只能隔着一座无形的冰墙和他交谈，久而久之，这两位原本似水柔情的江南娇娃，也被薰陶出一身清冷气质。

冷慧凡一身的黑，姬水柔一身的白，她们全对主人忠贞不贰，愿意付出她们的所有，却只能各自守着自己的孤独，一年两年，因为她们的主人——“厉鬼”郭冰岩不需要，他不要她们付出“所有”，他从来只知夺取他想要的！至于他不要的，弃若敝履。

“主人！”先开口的一向是姬水柔，冷慧凡向来寡言，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受了影响。

黑袍男子动也不动一下，只以冷极的声音道：

“如何？”

“办妥了。”姬水柔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情知项二个字多令他满意，顿了一下，才细诉详情：“我们两人押着‘登封五鼠’到他们的巢穴一探究竟，脏物之多真是惊人，显然这几年他们联手劫盗，手法十分高明。我们遵照主人指令，将脏物全数没收，留下一斗明珠，其余的全部变卖，所得银两用来救济因水患而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此外，将‘登封五鼠’交付官府，得到一笔赏金……”

“那是你们应得的。”把这句话都说得无一丝温情，不愧是郭冰岩，不愧是冰冷的岩石。

“多谢主人。”姬水柔仍是满意的，因为主人对她说的话有所反应。

“可是，为什么？”冷慧凡突然开口，虽说仍装出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声音微微颤抖，显示了内心的激动。“为什么独留下一斗明珠？可是与主人辞去‘代理鬼王’之位有关？”

“慧凡姊！”姬水柔难得的花容失色，足见她多么惊讶，连“姊”字都随口而出。郭冰岩一向厌恶无血缘之亲的人搞姊姊妹妹那一套，世事无常，有朝一日姊妹变仇人，该有多可笑！所以，她只也在私底下尊重一下比她大的冷慧凡！

她真有勇气！姬水柔心底暗暗佩服，又不免担心主人的反应。

冷慧凡双眉紧锁，似已若有所悟。

一直背对她们的郭冰岩，缓缓转过身来，黑袍随风飘动，一张鬼面狰狞的凝视双姝，七情不动的冷声道：

“因为，我要金元宝。”

冷慧凡震动了一下，因为她的猜测被证实了。

姬水柔也震动了一下，因为主人的坦白。

而鬼面男子已在回答后立即消失了踪影，只余阵阴笑声旋荡在黑夜里。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宋·苏轼《春宵》

这诗是写给有闲情逸致的人欣赏的。春天的夜最美，花儿散发着清甜的幽香，月色柔如水，月阴朦胧，所以诗人认为就是短短的一刻，也抵得上千金。

“狗屁苏东坡！你给我千两黄金，我把一刻春宵的光阴卖给你，看你换不换？”

在旧房子的灶间，负责为小姐烧洗澡水的丫环冷翠，一边添柴薪一边诅咒着，要是她有千两黄金，今天她也是一位小姐，有人替她端洗脚水。

“阿翠！”忠婶不知何时来到她背后，手里端着两盘剩菜。“你又在念什么东西，还不快把水烧热了，端到小姐屋里。忙完了，再过来吃饭。”

“没看见我正在做吗？我又没偷懒。”冷翠嘀咕着，站起来伸个懒腰，一眼看见母亲手上拿的剩菜，忍不住又皱眉道：“娘，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菜煮好后，为我们留一些在厨房里，不要全端出去，你看，又要吃剩菜了。”

“这是规矩，你懂不懂？这儿不比山庄，没有大厨房和小厨房，我们能够跟主人同吃一锅菜，你还不知足？”忠婶老早看穿女儿的心事，她一生安分老实，不希望女儿做非分之想。“相当年我和你爹穷得要饿饭，六、七岁的你天天哭着要东西吃，瘦得像一根草。现在你好东西吃惯了，忘了肚子饿的滋味，不知道惜福，还嫌剩菜不好，呵，这些剩菜若拿到乡下你舅舅家，不晓得有多宝贝，这顿留到下一顿，不舍得全吃完。”

冷翠拿指头塞住耳孔，低嚷道：“你念够了没有，娘？在山庄里你念，来到这里又念，你要是真怀念乡下的苦日子，可以告老还乡啊！”

忠婶岂会被激倒，刺出回马枪：“也好，我跟你爹商量一下，就带你回乡下订亲，看是李家的大牛还是……”

“打死我也不要！”冷翠像是被老鼠咬到，大嚷大叫。嫁给脏兮兮又黑漆漆的种田人，光用想的，就觉得受不了。

“你小声点。”忠婶不安的望向门口。

“怕什么？就算我把屋顶叫翻了，她也听不到。”冷翠反而更大声，像在跟谁挑战似的。“那个冒牌千金总不会到灶间来吧？”

“谁是冒牌千金？”冷忠突然冒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捆柴火，原来他在后面柴房，难怪她们没注意到。

“没有啦！”冷翠对不苟言笑的父亲有几分顾忌，左右言他：“我跟娘在聊附近的一些人，谈天而已。”

“你可真闲。”冷忠斥道：“水都滚了，你还站在这里嚼舌根？没看过比你更懒惰、不中用的丫头！”

冷翠最气父亲这点，随时不忘提醒她是“奴才的女儿”——再卑微不过的一个丫头！他们老夫妇自个儿当奴才当上瘾了，也要女儿做一辈子奴才？

冷忠的老家在一个很偏僻的乡下地方，从早忙到晚，由春劳累至冬，遇上老天垂怜的时候，一年收成缴税后勉强能吃饱，可惜这种好日子并不多，时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乡下地方没什么副业可以补贴家计，若不幸来个什么旱灾、水患或蝗虫过境，真是欲哭无泪，饿死人毫不希罕，人命根本不值钱。所以在日子实在不好过的时候，有人就到比较繁荣的城市当长工或仆妇，赚些工钱寄回家乡。冷家也是其中之一。

忠婶先到城里来投靠一个表姊妹，那里张正颜、张师涯父子所兴建的“愚目山庄”即将完工，正需大批奴仆，忠婶很幸运的得到一份工作，不但每天三餐都可以吃饱，还有新衣服穿，做了半年，干脆求总管成全，把冷忠和女儿冷翠一起接来工作，从此老天爷爱下雨或不下雨都不必他们来操心了。一转眼，在张家已是元老级的奴仆啦！

冷翠由一个傻呼呼的乡下小丫头，来到花团锦簇的“愚目山庄”，简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足足过了半年，才适应大宅子的生活，慢慢地，她逐渐脱胎换骨。第一次在鲤鱼池旁乍遇张师涯，他正在读一本诗册，缓缓的自她身旁走过，虽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但从那时候起，她就偷偷仰慕张师涯，甚至幻想自己长大后能嫁给他，成为“愚目山庄”的女主人，衣锦荣归的回老家炫耀！虽然她的梦很快就碎了，不多时，张师涯迎娶江庭月入府，且在往后的十年间陆续纳了六位小妾，不过，冷翠还是期待成为他的第八房小妾。

江默婵是江庭月同父异母的妹妹，姊妹相差十岁，由于父母的早逝，江庭月婚后不数日，张师涯便派人接默婵入府，待她适应山庄的生活，开始接受名门闺秀的教育。因为年纪差不多，冷翠被选为默婵小姐的伴读，虽然只是在一旁磨墨、伺候茶水，却在先生的清读间，也学会了识字，甚至在默婵小姐背不出书时，她可以偷偷在心里帮她补上。冷翠第一次意识到，她比默婵更适合做一位千金哩！

由于江默婵是靠裙带关系才飞上高枝当凤凰，所以私心里，她总是酸溜溜的称呼默婵是“冒牌千金”，很遗憾自己没有一个美赛西施的姊姊，提携自己做那张府的千金，甚至，姊妹共事一夫也是一则佳话。

长大后，冷翠发现自己的容貌胜过默婵，美人心一高，再不把年轻的男仆看在眼里，一心等张师涯来发觉她这朵奇葩。更令她心情好过的是，发生了“那件事”，她相信张师涯即使想过要把默婵纳为己有，也非打消念头不可。

虽然只是伴读两年，冷翠已不是普通丫头，她看过张师涯读诗册，为了有机会亲近他时也有对答如流，令他对惊艳，她很用心的买来几本诗选词集，有空闲就拿出来背诵，早已滚瓜烂熟，就等最好的“时机”来临。

可叹的是，她至今仍在等待。

可恨的是，江默婵突然迁出“愚目山庄”，搬到这所旧房子居住，还选定他们父女三人跟来伺候，狠狠的击碎了她攀龙附凤的美梦。

假使她知道，指定他们父女过来伺候的不是江默婵，也不是江庭月，而是二房奶奶金照银，她非大吃一惊不可。

金照银何许人也？金元宝的异母同胞大姊。

在苏杭一带，张家若是首富，金家少说也排得上第四或第五，如同金元宝所言，富得流油！比起金照银的强硬靠山，江庭月只算得上是小家碧玉，怎么张师涯反而迎娶江庭月为正室？其内情颇耐人寻味。不过，当年确实由张正颜主婚，明媒正娶而来，因此，江庭月的地位是无庸置疑的。

冷翠不敢怀疑江庭月的权威地位，却嫉妒江默婵的好运。

“别再作白日梦啦！”冷忠突然在她耳边大吼一声，冷翠惊跳起来，心虚的红了脸，怕严父看穿她的心事，提了热水便走。

忠婶毕竟心疼唯一的女儿，不好当面为女儿说话，却在背后说：“她都十八啦，你别再像骂小孩般的骂她。”

冷忠叹口气。“赶紧为她找个婆家吧！”

“我老早便在盘算，问题是老家的年轻人太土，她看不起；山庄里年轻的男仆里也有好的，她又不要，我还能上哪儿为她找婆家？”

“她以为自己是谁？难不成还想嫁……”冷忠说不出口。

忠婶有点尴尬。“你也看出来啦？”

“她这是痴心妄想。”冷忠哼道：“都是读书读坏了。又不是小姐命，学人家又念又写，结果识了字，心也高了，偏偏仍是个丫头命。你这个做娘的，也好歹劝一劝她，教她不要自己给自己找难看！”

忠婶答应了，心里却明白这比湖中捞月还难。

冷忠是老实人，最厌恶攀龙附凤那一套。夫妻两人靠自己的双手活到今天，从不对谁阿谀奉承，反而很得主人看重，吩咐他做事总是和颜悦色。而今主人家要他过来照顾默婵小姐，他自然一本初衷，自觉没有愧对任何人，活得很有尊严。谁知生的女儿却不像他，不想挥汗工作，成天幻想有一天也变成千金小姐或当上张家的姨奶奶，真是让他羞愧死了！

他想，也难怪纵横商场的张师涯偏爱默婵小姐，成天见到的都是想从他身上捞点好处的势利男女，默婵小姐如同一阵柔风、一股清泉，不需要防备她，紧绷的神经很容易放松下来。

他曾亲耳听到张师涯赞美默婵小姐：“宛若清芬百合花的女孩。”

下人间曾流传过一则流言，说张师涯其实爱的是江默婵，只因为她年纪尚幼，所以先娶了她的姊姊，好名正言顺的亲自教养她，等她长大就会娶她。冷忠却心知这是无稽之谈！他进府得早，江庭月过门后，他注意到张师涯对姨妹江默婵分明以小孩视之，只是义务性的养育她，对她并不特别关心，有时一个月也碰不上一面。直到江庭月过门后两年后，在默婵身上发生了那件极为不幸的事故，张师涯的注意力才移转向她，仿佛要补偿什么似的对她百般宠爱，因此才有了那样的流言。

流言早已平息，可是冷忠却有一种预感，默婵身上藏着一个秘密，和张家人有关，她自己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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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什么？要我穿这个？”

“元宝，在我这儿，你应该不需再伪装。”

“这里地处偏僻，有个‘大男人’同住比较安全。”

“问题是你这个‘大男人’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可靠。”

“你算不算是我朋友，江默婵？”

“当然是，所以才不怕死的勇于直谏。”

默婵捧了套自己的衣物出来，明丽的色彩很适合金元宝，她相信，水仙花黄的颜色她穿来总觉不配，所以做好后一直没穿。

“我方才应付那两个男的，不是威风凛凛吗？”元宝嘀嘀咕咕，还是把衣服穿上。

元宝若碰上什么不合意的事，一向据理——歪理也算——力争，要她让步是千难万难的；然则，遇上默婵那副“懒得跟你争”而背转身去的脾气，她就没辙了。奇怪的是，她俩的大姐共事一夫，算得上是情敌，她们两人却是一见投比，情谊不受两位大姐影响。元宝说是自己肚量能撑般，不袒护金家人，不为精明能干的金照银作伥！默婵即使不以为然，也从来不多说无谓的废话。

“默婵，”两位美人促膝谈心，四目交接，元宝忍不住发问：“你怎么被发配到‘边疆’来？是我大姐干的吗？”

“别多心，元宝，这事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个儿向姐夫请求的。我喜欢这里的清净，没有纷争，日子很好过。”

“住这里无聊死啦！”元宝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不过她也了解默婵的难处。像她做人家女儿的，看到母亲那辈人妻妾相争，有时都想逃之夭夭，眼不见为净。而默婵更难做人了，她算是江庭月带进门的拖油瓶，食衣住行都仰赖张家，即使眼见亲姐受委屈，又有什么立场为姐姐辩护？更何况，她根本说不过人家。她说话速度慢，不具说服力，对方若噼哩啪啦说上大串，她更只有傻眼的份儿了。

可怜的默婵，十岁那年的一场重病夺去了她的听力，起先还能勉强听到一点，到后来，就完完全全听不见，进入无声的世界。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也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就不知张师涯如何办到的，又使她开了口。关于这段，默婵从不曾提起，似乎往事不不堪回忆，当然，谁也不忍心多问，更因为张师涯不许他人多问，曾有一名小妾恃宠冷言取笑，从此被打入了冷宫。金元宝和她初相会时，她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默婵因为听不见而学会了读唇语，这固然增强她生活上的便利性，然而面对大姐的诉苦、抱怨时，不能装作不知道，自己又帮不上忙，无力感频增。不能够帮得上忙，她明白，大姐也是把她看作无用之人，她有点哀伤，却也同时松了口气，她不用背负大姐生活上的不幸。而江庭月的不幸，无非来自妻妾争宠，闲言闲语听多了，不吐苦水会闷死。

悲哀的是，江庭月固然艳若桃李，可惜她的个性注定得不到丈夫专宠。其实，又有谁能独得张师涯宠爱？在张府，最被看重的无疑是二夫人金照银，她说得上是色艺双全，又是门当户对，肯委屈作二房可说是张师涯的福气，不过在她之后，他又娶了五个妾进门。

元宝嗤之以鼻。“男人啊，就是这么好色，够恶心的！”

默婵摇摇头。“我不以为姐夫是好色之徒。”

“不好色干嘛娶了一个又一个，跟我爹比赛谁娶的姨太太多？”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像。”

“你不懂啦，默婵，有时姨太太不是娶回来用的，而是男人爱面子，姨太太愈多，表示这男人有本事奇+shu$网收集整理 ，养得起如花似玉的美人，在亲朋好友面前很被人羡慕。其实，是造孽！”

幸亏她说得慢条斯理，默婵总算听懂了。

“你又怎么知道？”

“我爹都六十了，去年还讨个十七岁的小妾，不是造孽是什么？”默婵也想起来，那里金照银还被接回娘家喝喜酒，另外两个已出嫁的妹妹金翡翠和金玉环也回去送礼。回来时，金照银还骂道：“娶什么小姨娘？分明是乘机向女儿、女婿勒索要钱！用二十两买来的小妾，却要我们三姐妹回去送上千两，真是吃人不吐骨头。老不修的爹，一辈子只知死要钱，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把女儿当生财工具，也不管女儿在夫家会因此难做人，只晓得聚金囤银，难道他还能把钱带进棺材吗？”

这些话，默婵自然听不到，却被江庭月的心腹丫头冷翠听了去，而江庭月又把这当成笑话说给默婵知道，然后又故作气愤的向其他小妾广播，女人们同仇敌忾，都骂金照银假慷慨，拿夫家的钱去贴娘家。那阵子家里暗潮汹涌，小妾们只要家中有喜事，都争着要更多的钱回娘家妆点门面，若不给，便冷嘲热讽，使得管家婆的金照银很难打理。后来，还是张师涯出面订下例规，才平息一场内乱。而始作俑者的江庭月却一副没事人样，不争不吵好不贤良，因为，只有她没兄弟。如今，冷翠被遣，金照银也算借题发挥的报了私仇。

唉，由此可见女人心眼之小。

元宝因此立下志愿：“除非有男人向我保证绝不纳妾，若是纳妾将死无葬身之地，否则，我情愿终身不嫁！”

默婵无言，她自觉无权做这样的要求。

“我可没耐烦跟好些个女人共抢个男人，即使他貌若潘安，才华胜过曹子建，也不值得我为了他偷腥而活活气死我自己。”元宝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对男人的评价反而不高。“我可是很认真的，想娶我的男人最好别乱来。”

默婵总以为世事无常，女子的命运尤其难说。

“如果你碰不到那样的男人呢？”

“我说过啦，情愿终身不嫁。”元宝自己承认：“没办法，我太霸道了。”

“你爹会答应你不嫁吗？”

“当然不会。他总说女儿是赔钱货，必须想法子在聘礼上捞回本钱！他决不舍得把如花似玉的女儿白白留在家里浪费米粮，他已经在动我四姐的脑筋，再来就轮到我了。”元宝很不服气：“算一算我爹从女儿身上可捞了不少，怎么老说我们是赔钱货？”

默婵含笑道：“这是因为女子没有挣钱的本事。”

“谁说没有？”元宝有些不赞同。“那些寡妇人家要养活子女，不也是靠一双手？还有，咱们家那些女佣也是靠自己挣饭吃。”

“你要抬杠吗？元宝，你必须承认，赚大钱的都是男人。”

“所以我想赚钱的话，就必须扮成男人。”

“你要自己赚钱？”默婵有些惊诧的说。

“如果我能自己赚一笔钱，我爹就管不了我嫁不嫁。”

“你太天真了，元宝。即使被你找到金矿，你爹若要你嫁，你也是没法子，因为做父亲的有这个权利。”“傻瓜，有了钱还怕不能远走高飞？”

“怕什么？赶明儿你大姐也会替你挑个婆家，你有夫婿相伴，就会忘了我啦！”

“你会忘了我吗？”

“当然不会，你是我最欣赏的一位女子。”元宝真心的说。

“我更加不可能把你忘记，你是第一个不以异样眼光看待我的人。”

“默婵，”元宝拉住她的袖子，轻轻地说道：“我要你永远记住一点：你比谁都好，不比任何人逊色，包括你那个‘外有挣钱手，家有聚钱篓’的超级富有姐夫，看到你也要收起所有的身段和架子，和你平起平坐。如果你不值得，那个敢一脚把我爹跺在脚下的张师涯绝不肯纡尊降贵。”

“那是因为……”

“因为你是他的小姨子？”元宝抢过话来，摇头道：“我也是他的小姨子，他可从不希罕我，说不定连我的脸是圆是扁都没看清楚过。照我看来，他对待你大姐和我大姐都比不上他对待你的那份尊重。”

“你这话传出去，又会造成可怕的流言。”

“我不是意指你们之间有私情，至少我确定你没有。至于张师涯嘛，有一回我见到他和你说话的表情，满脸的温柔疼惜，我心想，他大概爱上你了。”

默婵作势要打她，她笑着避开去。

大而化之的元宝，有时也体会不出默婵心中的忧虑难过，她甚至希望张师涯不要待她那么好，她会比较容易在张家立足。当金照银开始摆出敌意的眼光，小妾们见到她便窃窃私语，连江庭月都曾支支吾吾想问些什么却又问不出口的样子，默婵知道，是她该离去的时候，她欠张师涯的恩情是今生难报，至少不要在张家掀起另一场波涛是她可以做到的。

“我需要你这个朋友，元宝。”她殷切地说着。

“我何尝不是？”元宝敛起往常的笑容，认真地道：“如果我是男人就好，我娶你，你嫁我，我们会是很恩爱的一对。没奈何，天公不作美！”

“做朋友不能永久吗？”

“这就是做女人吃亏的地方。男人可以借口闯事业在外头呼朋引伴，而女人结了婚就像戴了枷，日子过得沉重不堪。”元宝的可贵处便在此，以她急惊风的个性却有耐性一句句、一字一字慢慢说来：“看看我们身边的例子就知道，往来的全是亲朋故旧的女眷，彼此多少沾点厉害关系！‘话到舌尖留一半’，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今天和你要好的女人，明天不会为了讨好另一个女人而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在大家庭里待久了，谁也不会对谁说真话。”

“你今天牢骚很多。”

“还不是在家里看那些女人明争暗斗看烦了心。”

“难怪你会立下那样的志愿。”

“结了婚连闺中好友都不往来，天天见到的都是一些可厌的面孔，久而久之，自己也变得面目可憎。从来都说少女怀春，其实，想嫁的是傻瓜！”

“这话未免偏激，幸福的人很多。”

“你没听过所谓‘红颜薄命’吗？”

默婵噗咻一笑。“脸皮这么厚，岂会薄命？事实上，红颜薄命的虽然不少，绝对没有丑女薄命的多。”

“哇！江姑娘的见解与众不同，难怪我大姐都夸你头脑清楚。”

“这道理再浅显不过，因为丑女比美女多很多。”

元宝一想也对，不由得笑出来。“怎么我从没想到这点？”

“金家是出了名的美女窝，莺莺燕燕你看惯了，反说丑小鸭稀奇。”

元宝不由得叹服，心想张家那些妻妾们，包括金照银在内，都把江默婵看扁了，她若存心要争夺张师涯的宠爱于一身，她们一个个都将被打入冷宫去。

默婵起来整理被窝，今晚她们将一床睡。

元宝有些不满：“冷翠这丫头可够拿乔的，竟服侍小姐。”

默婵没听见。元宝决定多住些日子，一来两人作伴不会无聊，二来需观察清楚冷翠那一家人可尽心对待默婵？

“世乱奴欺主，时衰鬼弄人”，她可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默婵身上。

女孩子还没有婆家之前，心思都在闺中密友身上，甚至会去宠爱对方，当作一种精神寄托。不过，不打紧，等到心上人出现，这种毛病自会不药而愈。

次日接近午时，张师涯突然大驾光临。

默婵搬来市郊将近一月，他是第一个上门的贵客，事前又没派人先来打点，自然忙坏了冷忠一家人，不知如何款待他才不算失礼。

冷翠为他上茶，觉得他安安稳稳的端坐厅堂的模样好神气，不由脸颊火烫烫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乱跳起来。

长年累月在等待“时机”，如今幸福的曙光陡现，一肚子的唐诗宋词却不知跑哪儿去了？难道也怕见大人物而逃遁回古代去啦？

冷翠好着急，脑子愈是糊得像一锅烂粥。

默婵走进来就见她额头上冒汗，而天气又不热，便关心的问一句：“你病啦？”

冷翠不假思索的抢白道：“你才有病啦！”恨她来的不是时候。

“真是反了！”张师涯冷冷的吐出一句，冷翠才知道糟糕了，她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弄巧成拙，只有赶紧跪下赔罪，怕张师涯对她留下坏印象，倒不是怕事情过后默婵会找她麻烦。呸，那只软脚虾，谁怕她？

“下去。”张师涯不欲动怒，遣她出去。东窗之下，有两张高背靠椅，上头覆着默婵自己做的锦褥，当中隔着一张茶几。她走向他笑容如几上初入的兰花那样清馨，他不由放松了心情。

“默儿，坐。”

“姐夫一个人来？”默婵在他身旁落坐，面对面才能够“谈话”。

“你姐姐没来。”他回答了她真正想问的，边喝茶边微笑，深邃的眸子与她四目交接，竟显得软柔柔的。“我要去苏州一趟，顺道过来看你过得好不好。很显然，不如我想像中的好。”

“你是指冷翠吗？那没什么，冷忠和忠婶对我真的尽了心。”

“那是他们的本分，倒是你，御下太宽反而不好。”

“女孩子早晚留不住，何苦招人怨怼，这地方对有些人是太清静了点，没机会觅良缘，难怪心情不好。”

“你倒会替她设想。也罢，调她到二夫人身边，找个男厮配婚。”

默婵不便再多说，毕竟那是张家的奴仆。

张师涯问了些她日常话儿，看些什么书？还作画吗？要不要一张新琴？夜里不要动针线，对眼睛不好……他问得琐碎，她也一一回答，还提起元宝也在她这里。

“她来了倒好，跟你作伴。”并没有想见她的意思。

不过，他仍是吃了一顿午饭才走的，默婵和元宝作陪一道用膳，席间冷翠倒表现得十分得体，尤其听到张师涯说他从苏州回来时会再过来一趟，她心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偏僻所在没一大群美婢碍眼，她反而更有机会接近张师涯，真的始料未及，服侍默婵也就心甘情愿且又周到。

张师涯带着一群手下走了，两名女孩回屋里去。

“糟了，”默婵忽然想到，对元宝私语：“我对姐夫多说了一名话，怕要引动许多位夫人来勘查敌情。”

“你说了什么？”她一向认为默婵是最谨言慎行的。

“我说冷翠正当花样年华，这儿无良媒，对她而言是太冷清，结果，方才姐夫便派人回庄吩咐二夫人办理。这一来，不教人都知晓姐夫来探望我，怕有些人会心里不舒坦。”默婵悄叹。“我的消失让一些人芳心大悦，不希望再惹出事端来。”

元宝何尝不知道人嘴最坏，但她不以为这事严重。

“是他自己要来，你也没法子阻止啊！你别只为别人设想，那些女人高兴或不高兴都是她们自己的事，只要你问心无愧，就毋需为此烦心。”

“她们不会到你面前噜唆，你当然不需烦心。”

“你少激将了。”元宝笑说：“反正我会在这儿白吃一阵子，她们不来便罢，一来正好让我抓住小辫子，看看哪一个最小心眼，头个上门报到。”

默婵放心地笑了，开心地握住元宝的手。

“搞不好是你大姐。”

“也搞不好是你大姐。”

两女相视而笑。

默婵说道：“咱们实在不礼貌，毕竟大姐对我一向好。”

“开个玩笑有什么关系。”元宝对自己的大姐一向缺乏敬意。

体形高贵的蓝猫自己玩够了，这时才以猫爪探抓主人裙摆。

“原来是你呀，傲慢的家伙。”默婵把它抱起来，放在膝上，手指梳理它的软毛。“方才姐夫来时，你躲哪儿去了？”蓝丝很享受主人的抚摸，撒娇的咪呜叫。默婵对她的宠物宠爱地笑了，柔声道：“还是你好，可以对谁都不买账。”

蓝丝是张师涯在海港向一艘商船上的船主重金买来的，直接便送给了默婵，很使得一些女人眼红了好一阵子。

“说到底，你也是孤独的。”她对蓝丝充满怜爱地说：“你飘洋过海远离乡土，这里又没有你的近亲，你这只骄傲的贵族猫难道要孤单一生吗？还是放下身段，在本地寻找你的意中人？”

“你和一只畜牲说这些，它听得懂才有鬼。”元宝的脸上自然泛起笑意。“你总不能一直处于隐居状态吧！想想有什么乐事可解闷？”

“我早晓得你捺不住清寂，就不知你对鬼屋有没有兴趣？”

“鬼屋？”她以困惑的声音问，接着立刻又道：“你的意思……该不是说余园吧？”

默婵坦白说：“我一向孤陋寡闻，所知道的鬼屋也只有余园。”

“那里我早去过了，根本没有鬼。”

“你是深夜子时去的吗？”

“当然不是，我娘不会准我出门。”

“那作不得准。”默婵道：“传说余家千金的意中人另娶名门闺秀，她想不开，在余园自杀了，从此那地方便不干净，夜里常听到有女人在哭。”

“传说有哪一次准的？只要有哀怨女子自杀的地方，自然便传出一则倩女幽魂的新版本。”金元宝天生不信邪。“上次去余园，在杂草丛生的园子里看到一名白衣女子的背影，远远一看，仿佛幽魂，我那个没胆的丫头巧云当场失声尖叫，反倒吓坏了那个‘鬼’。其实哪里有鬼？不过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姑娘。由此可见，许多鬼怪传说，都是人们眼花却又自以为是，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说。”

“全身都穿着白衣也太夸张了，又不是服丧。”

“她是谁？”默婵好奇的问。

“就是过去余园主人的妻舅林苍泽的独生女，林翦冰姑娘。”

“是她？可怜，林苍泽的名声不太好呢！”

元宝轻描淡写地说：“十五年前余园主人去世，林苍泽便代理余家的产业，不多时，余家的独子突然被盗贼绑走，从此下落不明，生死成谜，当时便有谣言说是林苍泽与盗贼勾结，但是谁也提不出证据。而余夫人忧伤过度，不到一年也病逝，留下一女名寒花，托孤给弟弟，至此，余家产业几乎全落在林苍泽手上，而十年前余寒花自杀，余家的人算是死绝了，林苍泽顺理成章的坐享其成，成了杭州的富人之一。”余园公案轰动一时，到如今仍被人传说，她们都听说过。

默婵想到不幸的余家人，为之低回不已。“他们的不幸却造就了某些人的幸运，天公也真会捉弄人。”

“正因如此，大家都以为林苍泽有谋财之嫌疑。”

“那也未必，真正要计画这样一件大案，很难不留下破绽。”

“人心难测，加上后来林苍泽的妻子意外死亡，续弦夫人又生不出孩子，后继无人，大家都讲这是他的报应。”

默婵失笑。“多少积善之家都断了香火，盗贼无赖反而子孙满堂，这该怎么说？我的耳朵听不见，背后难保没人嚼舌，说我上辈子造了孽什么的。”

元宝忍不住干笑了一声。“我爹常骂我是泼猴、是野马，跟四个闺秀姐姐完全没得比，一定是他上辈子人太胖了，累死一匹好马，投胎来折损他阳寿的。”

默婵呵呵笑道：“六十高寿的人还怕折损阳寿？”

“怎么不怕？反正他要是没活到八十，一定是我害的。”

默婵更是笑弯了腰，元宝也满不在乎的嘻嘻而笑。

蓝丝被她们的笑声吵醒了，倏地溜下地，不屑与美人儿窝疯，另觅清静所在。

“小畜生！”元宝笑骂。

“有时我觉得它皇室贵胄还傲慢呢！”

“早点给它讨个老婆，挫挫它的锐气。”

默婵不置可否。“想不想到余园一探究竟？可以带蓝丝一起去散散心。”

“余园已经被人买去啦，不得其门而入。”

“是吗？昨天你口中那位贼兄的朋友却邀请我们去参观。”

“什么时候？”

“我等不到彩虹出现就睡着的时候，那个叫范啼明的人叫醒了我，后来又告诉我他买下余园，随时欢迎我们去玩。”

“可希罕了，叫咱们去逛贼窝？”元宝噗咻一笑说：“需不需要雇保镖同去？”这是玩笑话，何道尧听见了非火冒三丈不可。

默婵摇头。“你舌尖带刀，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至少不容易吃亏。”

“我口齿笨拙，也不吃什么亏呀！”

“那是因为你一起住在象牙塔中，有大姐和姐夫罩你。”

“你的靠山更硬，放着清福不享，又何苦巧嘴薄舌的刁难人。”

“无聊嘛。”元宝的薄唇儿微微翘动着，雪白的小牙儿时隐时现，带着一种又娇又辣的甜味，她的声音也是清脆的：“我不像你手巧心灵、又安静文雅，可以在闺房里躲上三天三夜也闷不出病；我呀，就像我娘说的，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听不见我的声音。”

默婵用手绢掩着嘴，笑得就像一朵含羞花。

元宝不由赞叹：“看着你，就像看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

“什么话？金家的美女成阵，和张家的妻妾有得争晖。”

元宝轻哼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从古至今，多少美女仗恃貌美而嫁入显赫之家，几个有好结果？别提我爹发苍齿摇，年轻力壮的张师涯也是冷落妻妾时多，亲近妻妾时少。”

“得啦，你闲得发慌去替人伤春悲秋，谁感激你？”

“谁要那群紧抱三从四德的假女人感激？我是嘴上念念，用来警惕你，也警惕我自己：愈是有财有势的男人愈不可靠！”

默婵不语，心里想着：姐夫其实很寂寞！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想法，纵横商场、人人奉承的张师涯，回到家中有娇妻、美妾相伴，看似热闹繁华，其实是个孤独的人。明知说出来惹人讪笑，她只能藏在心底。

事实是否如她所想？她也不知道。

只能在大姐独守空闺的夜晚，大姐惨白着脸，两眼发狠的咒骂众小妾※※的悲声中，隐约感觉到对生活的不安、惶恐，踩着疲惫的步伐回房途中经过他独居的“劲松楼”，灯火通明，知晓他没宿在某个小妾房中，安心的睡了个好觉，从中体会到一二。而事实上，他在家的时候并不多，至少没有多到使众妻妾感到幸福。

天知道他娶这么多老婆干什么？三夫人和四夫人原是青楼歌妓，他只要说一句“曲子唱得好”或“作诗作得不错”，自有人买下来送进张府，不想要都不了。

在她还不了解大姐为何总在夜里垂泪的时候，他已然妻妾成群。而今她明白了，却是无能为力，幸亏大姐也不再多愁善感，生活环境使她不得不坚强。

在默婵眼里，张师涯是个好性情的人，长相够俊挺，单凭这点，就足以吸引一窝女人，更何况，又有财、有势。

她扪心自问，张师涯疼她，不曾使她受委屈，怎么她就是不受他吸引。

她笑了笑，或许，是年纪差太多了吧！

不过她明白“愈描愈黑”的道理，沉默是一项良策，她会以行动来解除包括江庭月在内的那些女人的疑心。

女人是一只只的蚕，喜欢作茧自缚。

是谁说过：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何苦呢？天晓得。

“默婵，”元宝的声音飘不进她的耳朵，便推了她一下。“说要去余园，怎么还不走？尽愣着想些什么？”

她抬起头来，有一种说不出沉静的温柔。

“我在想，‘事若求全无可乐，人非看破不能闲’。”

“你几时得道升天？”元宝反逼一句。

默婵笑应：“快了，快了。”

“呸、呸、呸！”元宝吐舌：“你一定没弄清楚我讲什么。”

两人这个下午到底没去余园，默婵说不必急在一时，元宝也就急不起来了。

又过了几天无所事事的日子，受不了闷，一日清晨，用过早膳，元宝扮起男装来，拉着默婵便出门。蓝丝呢？很有个性的不甩她们！罢了。说是拜访邻居，由家里走至余园也要花上两刻钟，不过，那确实是离她们最近的一户体面人家，沿途散居着几户农家，负责供应默婵那一家所需的新鲜蔬果、鸡蛋、鱼肉等。

元宝很不习惯这样离群索居，生怕默婵养成孤僻的个性，所以急着去那鬼园子兼贼窝探险，管不得大闺妇去男人家并不恰当。

“怕什么，我现在也是男人。”她的眼里蕴藏着应战之光。

是啊，不过是个很需要被保护的“男人”。

元宝忽然扭转头部对她促狭地笑着。“我穿这样子，你不介意？若是造成什么误会，你不会怪我吧？”

默婵甚感惊奇。“介意什么？又误会什么？”

“你对范啼明颇有好感吧，否则也不会人家一邀请，你便提议要去，这不似你平常的作风。咱们‘孤男寡女’的同进同出，只怕有人误会。”

好感吗？默婵怔了一怔。

“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是怕你，待不住。”

元宝点点头沉寂了一下，才说：“原来你也怕寂寞，又何苦自请发配边疆，要避嫌也不必太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呀！”默婵眼露笑意。“我从不要我不想要的东西，我说过我喜欢这个地方，这里使我感到自在。”

“为什么？除了风景不错，没什么特别嘛！”

“光是这点还不够吗？”她笑元宝太贪心，要的太多。

“你爱风景好，几时到我家的西湖别苑待上一阵子，那才叫景色如画。”

“姐夫在西湖也置有别苑，但我选择这里。”

“你真怪。”

默婵的眸子里发出一种流转的柔彩，就那么一闪的光景，仿佛回到了童年，一个与这里差不多环境的地方，无拘无束的，很自在。

虽说父亲待她比较冷淡，大概失望她又是女儿吧，然则，那毕竟是自己的家，不富裕但也是衣食无忧的家。娘亲只生她一女，自然十分宠爱，时常捧着她的脸凝望，似乎想从她脸上解读哪一部位像爹、哪一部位像娘，长大后，不免遗憾自己没有遗传到娘亲的绝世美貌。那种使身心暖洋洋的幸福日子虽远离，却是无法磨灭的回忆。

所以她选择迁居这里，避开繁华，也等于避开无谓的人事纷争。

可是，当真闪得开，避得了吗？

她没想到，当她一脚踩进余园，命运之轮将开始旋转、旋转，再也停不下来，就好比赌徒一把掷下骰子，结果是六六大顺还是毙十，端看造化了。

金元宝这异常漂亮的假少年和沉静文雅的江默婵手牵着手来到余园门前，边门开着，她们自己走进去，呈现于目前的不再是杂草丛生、蛛网遍结的鬼园了，它经过了一番打扫整修，恢复余园过去的原貌。

元宝嘀咕道：“同样花钱请人整理，换了是我，我要依我的兴趣作一番改变，表现出我独特风格。看来这范啼明是没啥个性的，随便弄一弄可以住就好，男人就是男人，惰性坚强，难怪娘常说，一个家没有女主人就不像一个家！”

默婵没听见她这席话，她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余园，忙着在脑海里将余家人的不幸传说和这座园子结合在一起，总觉得不可思议：美丽的庭园为何蕴酿不出美丽的传说？死绝了的余家人，是被什么噩运诅咒着？

她的幻想在孕育，余家人的噩运是天谴是人为……

偶然的一时兴起来到此地，默婵呆怔良久。

许多年后，蓦然回首，她恍然惊觉今日的拜访是自己生命中一项重要的开始。

是生命中春天的开始。

抑或是秋风瑟瑟、冷冬霜雪的提早降临？

此刻的江默婵没法子预测。

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引发了莫名其妙的心灵悸动，于是，生活开始多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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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稀客！稀客！”

范啼明静悄悄地出现，朗声笑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真是罪过！”

金元宝扯了默婵一下，总算将她的思绪拉回，羞赧地朝屋主笑了一笑，算是打招呼。看在范啼明眼里，却觉得这对少年男女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你使这废园子重新点燃生机，”元宝有些佩服又有些遗憾的说：“不过，失去了那种鬼影幢幢的感觉，教我们想一探鬼迹都难上加难，未免美中不足。”

“那可真是抱歉。”范啼明好脾气的说。

“不必客气。”元宝大剌剌的说。“我有一事不解，一般人光听到‘闹鬼’就皱眉头，根本不可能买下闹鬼的园子，何独你与众不同？”

“原因很简单，只因为便宜。”

“只为了贪便宜？”元宝有点难以置信。

“不错。”范啼明一贯好耐性的说明：“同一笔钱拿进城里只能买回一间‘小窝’，在这儿却可买一座大园子，可说十分划算。我在北方长大，不习惯小小巧巧的房子，再加上我压根儿不信邪，人家不要的鬼屋反倒使我拣了便宜。”

默婵为难道：“元宝，他在说什么？”他说话太快了。

元宝慢慢的重述一次，默婵有些讶然的看着他。

“你是北方人？”

“本是南方人，在北方长大。”范啼明的惊讶更甚于她。“为什么我说的你听不懂，金少爷说的你倒懂？”

“早告诉你我听不见，”默婵低着头，犹豫的坦白相告：“我只能读你的唇来猜测你的话意，若是你说话太快，我就没办法了。”

范啼明这才明白她前日的异状都是有原因的，他暗惭自己以为她是头脑笨，原来……他不禁遗憾：如此美好的女孩竟是耳残的！

元宝发出正义之声：“喂，姓范的，我可不许你看轻默婵。”

“你阻止得了我吗？”范啼明朝她讽笑：“事实上，我敬重她更甚于你。”

“什么意思？”元宝嘀咕，难道这范啼明跟张师涯一样，独具慧眼？

“没什么。”他含糊地回答了一声，来到默婵面前，轻轻抬起她的脸，目光直看进她眼瞳中，慢慢地，咬字十分清晰地说道：“学读唇语万分辛苦，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范某心中感佩。我会配合你的，来……”

“做什么？”默婵被他突来的“亲切”弄慌了手脚。

范啼明的表情有些神秘。“余寒花自杀的那个房间我刻意保留下来，不曾更动分毫。你想不想去一探究竟？”

元宝嗤之以鼻。“不是说你不信邪吗？”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范啼明轻轻松松地推翻前言，自顾转身引路，那神气，仿佛习惯了被人追随，没有一点犹豫。元宝气得牙痒痒，她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男人，很想扭头便走，不甩他老兄的大男人姿态，偏偏不争气的好奇心又很旺盛，想查出闹鬼的真相。这时，就看出好朋友的重要性了，默婵主动拉她跟随范啼明的脚步，这个台阶太好了，元宝轻咳道：“既然你好奇，我陪你随便参观一下好了，我自己可是来过两、三次。”表明她不希罕。

范啼明停步回首。“看不出你见闻广博，如此，你必然知道，当年抛弃余寒花，导致她自杀的男人是谁？”

“我当然……不知道。”说也奇怪，怎么就没想到去探查那位负心的男人是谁？

默婵幽幽道：“其实事隔多年，当事人死的死，走的走，就算探查出真相又能如何？我们这些局外人也不过好奇罢了，找出真相又对谁有益？”

元宝反驳道：“追根究底，谋求公理正义，是人类的义务之一。”

默婵回以敬畏的一瞥，闻所未闻嘛！

范啼明暗自好笑：这小子讲起大道理来居然头头是道，其实根据她前日“声讨”何道尧的表现，奇+shu$网收集整理所谓的“公理正义”不过是她用来满足自己、欺压别人的绝妙好辞！金元宝，才是那个背弃公理正义的难缠小子。

如果他晓得这小子其实不是小子，心里会平衡许多，因为，女人总是不理性的时候居多。大多数的男人都这么想。

“明兄。”何道尧忽然从他们身后冒出来，无声无息。

“你生肖属猫吗？”元宝不满。“老是突然冒出来吓人。”

何道尧对这小子爱理不理，哼道：“你自己听力不好，怪谁，江姑娘没被吓到，你这男人反而胆子小。”

默婵当下白了脸，元宝冲着他冷哼：“作贼的自然来无影去无踪，所以不是我们听力不好，是你们眼力太差。”

雌雄莫辨，自然是眼力欠佳。

范啼明简直拿他们没奈何，又怕默婵难堪……奇怪，他干嘛怕她难堪？基于同情吗？他拒绝用这类字眼。他无心多想，只道：“阿尧，金少爷和默婵姑娘想参观余寒花生前住的地方，由我带路，你负责去招待另一位‘贵客’。”

“也好。”

何道尧心领神会，转身要走之前朝金元宝看了一眼，微带讽刺的，也许是鲁莽的神气，眼睛眨了一下，似乎在说：居然有这么好奇的男人？早知道，就敞开大门，开放予人参观，兼收门票。

这一看，不免看得太久了一点。

元宝挑衅：“看什么看？”

何道尧把头抬得高高的，“是没什么好看！”走了。

居然敢说他——她——没什么“好看”，尤其在看了她半天之后。

“我敢说他有断袖之癖！”元宝指控。

开什么玩笑？范啼明忙撇清，“我保证他没有。”

“他一直盯着我这美男子不放，就是有毛病。”

“你也太乳臭未干了一点。”一种轻轻地微笑，嘲讽的或戏弄的，却隐藏在和蔼的笑容之下，朝“自恋美少年”送去。元宝的神经线不若默婵纤细，分解不出那种复杂的神色，照表面反驳：“自古分桃断袖之流均偏爱弱冠美少年，因为好骗嘛。”

“你认为你很好骗吗？”这句问得又快又冷淡。

“当然不，所以我一看就晓得他有毛病。”元宝得意洋洋。

范啼明没辙了。“那你以后就自动离他远一点。”也好让他耳根子清静些。

元宝岂肯轻易“成全”他人？门儿都没有。

“反正我已知道他有毛病，自会提防他，不上他的当，正好拿他来研究、研究，写一本有关‘断袖’的书。”不愧是金家的孩子，满脑子赚钱的绝活。

“请你别再自编自导自演了。”好修养的范啼明也差点翻白眼。

金元宝用同样奇异的眼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许我应该从你开始研究，因为你和‘何断袖’同住一个屋檐下，教人不起疑心未免太难，是不是呀？‘范分桃’？”

这是奇耻大辱！

范啼明深吸了口气。不气！不气！和毛头小子生气既无益于国家社稷，更提升不了社会善良风气……范啼明，你是想到哪儿去了？看来，他真是教金元宝气昏了头。

还是默婵姑娘善解人意，用她那种柔和的、安祥的视线轮流巡视两人，含笑道：“既然范公子家有贵客，元宝，我们下次再来。”

“不，不，”范啼明连忙挽留：“那也不算什么贵客，由阿尧去招呼即可。”

元宝难得附和道：“对嘛，走这一趟也挺累的，我才不要空手而返。”

默婵便不再言语，只要他们别再争执即可。

范啼明在前引导，绕过茶厅和正厅，往后院的堂楼行去，一路对默婵小心呵护，有心介绍风景时必停住脚步，与她四目相对，轻声慢语：“我尽量保持余园的原貌，不作多余的更动，看来还满自然的。”

“我看是欠缺银两吧！”元宝泼人冷水从不费力。“所谓的‘自然’就是不精致，差不多能见人的意思。若是有钱，不信你不将它整治得焕然一新，然后到处炫耀。唉，怪不得我爹信奉‘拜金教派’，自封教主。有了钱，万事圆嘛！”

“元宝！”默婵似嗔似笑的看了她一眼。“你可别成为第二号小教主，要知道‘有钱难买心头愿’。”

“人不为利，谁肯早起？”元宝虽然不似老爹拜金成了一种瘾，却也了解金钱之好用，也从不遮遮掩掩故作清高。“只有像你这种养在深闺里的小姐，才食米不能米价。‘人心节节高于天，愈是多钱愈爱钱’，等有一天你有钱了，就晓得爱钱。”

默婵茫然。“我只是一名孤女，跟有钱扯不上关系。”

“常言道：田怕秋日早，人怕老来穷。你记得要出嫁时狠狠敲张师涯一笔嫁妆，反正他有的是钱，不敲白不敲。”

“元宝，你……”默婵听得目瞪口呆。

“人无横财不定，马无野草不肥！你千万别心慈手软假客气，白白便宜了那群花花草草。”元宝继续给她洗脑。

默婵开始感到啼笑皆非了。怎么话题扯到这方面来？

范啼明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俩，问得极自然：“金少爷的论调太古怪，怎么默婵姑娘出嫁要去向张师涯要嫁妆？”

“你不知道吗？她的大姊是张师涯的元配，我的大姊则是二房。她自幼养在张家，自然生老病死都要张师涯负责。”

这话近乎无赖，元宝却讲得好像理所当然。而要求一个男人负责一个女人的生老病死，只有一个方法：嫁给他！

“你少胡说了啦！”默婵红着脸斥道。

范啼明帮腔道：“‘巧嘴八哥说不过潼关去’，姑娘不必理会无稽之言。”

“哇，你损我？”元宝索性明快爽利，马上舌尖吐刺：“似你这等人，是‘水上浮油花，有油也有限’，顶多小康而已，默婵，你千万不能对他有好印象，张师涯和大夫人绝不肯让你降格以求。”

话题愈扯愈远，默婵翻眼凝视天空云彩，置若罔闻。

范啼明则煞感有趣。照理说，他与这两人压根儿不熟，金元宝的想像力却好比“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三峡水一般急速，一下子便扯上婚姻之说，也太会扯了吧！或许该说，金元宝直觉敏锐，他确实对默婵怀有极其复杂的兴趣。

“元宝，不要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默婵情绪丝毫不受波动，柔柔轻轻的说：“如果你再东拉西扯，恐怕到天黑都走不到余寒花的房间。”照理说，她是非常羡慕正常人能够滔滔不绝，但千万别是废话连篇，那会使她“庆幸”自己的失聪。

元宝难得顺从民意：“那就暂且放他一马吧！”

范啼明很有风度的领前带路，这回，直接走到处荒僻的小院落，早先若有种植些奇花异卉，也因缺乏呵护老早死灭了，反而一些野草野花不请自来，不需玉手施舍雨露，自然活得比有主的名花生机勃勃。

院子里有一连三间的小姐闺房，外表看起来污损斑驳，损坏的窗棂没有修好，两扇房门有一扇不见了，另外一扇被拆下来搁在墙角，免得晚风吹拂时便咿呀作响，隔着一个院落，听着好像鬼魅之声。

“喂，姓范的！”元宝皱眉捂鼻子，不觉间流露出女儿娇态，嗓门提高了点：“你保留‘原味’也保留得太彻底也吧！起码也该粗略打扫一下，一股陈年乌浊气，谁受得了呀！”

范啼明笑得好生无辜。“我以为你会很激赏我保留［古迹］保留得很好，绝对的忠于原味，不添加人工色彩。”

元宝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捞出手绢捂着口鼻。反而默婵把一条粉红的绢丝手帕拈在手中，忘我的踏进蒙尘的香闺，在悄悄的拭泪呢！

试想余寒花的一生不仅短暂，而且孤独，幼失怙、弟失踪、母病亡，再没有一个可以说心事的人，若是良缘能谐倒还好，偏偏遇人不淑碰上负心汉，如何不心寒、心碎？

范啼明轻拍她的香肩，凝望她泪光莹莹的明眸，口气有些感伤的问：“为余寒花的薄命垂泪吗？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难过。”默婵拭干了泪，走出房门，不忍再看，再看也看不出结果。薄命的余寒花为了负心男人而死，而嫁得如意郎君的江庭月，多少人欣羡，却也时常在夜里欲泣，算是好命还是薄命？

正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确定了？”何道尧在他身后道。

“确定了。”目送那对少年男人远去的背影，范啼明脸上那股子亲切的笑容正逐渐消失中，声调转为清冷。“林老头没撒谎，江默婵是张师涯的小姨子，当年，张师涯就是为了迎娶江庭月，抛弃余寒花，逼得寒花走上绝路。”

默婵和元宝作梦也没想到，余寒花之死，罪在张师涯！

“我不懂，”何道尧疑道：“据林老头说，张师涯和寒花是情投意合，为何后来却冒出一个江庭月，若说变心也变得太快了吧？江庭月的条件并不好，娶了寒花反而可以接收余家全部的产业，抛弃寒花于情于理怎么也说不过去。要说他迷恋江庭月已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不惜和寒花恩断义绝，这也不对，他婚后一年即开始纳妾，既然如此，大可把寒花和江庭月一起娶回家中，岂不两全其美？”

“我不知道。”范啼明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你想，张师涯会把真相如实告知吗？他肯自毁名誉吗？”

“换了我也不肯。人死如灯灭，再也照不出影儿，大可把一切罪过推诿绪死者，说她性烈如火，不肯两女共事一夫啦等等。”

“不，寒花是非常温柔的女孩，我知道。”范啼明几乎是伤痛的自言自语：“因为我正是当年失踪的小男孩，余家的独子，余寒花的亲弟弟。”

何道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他了解他的心情。

“居心叵测的林苍泽灌了我迷药后，将我卖给马贼带到北方去，我一直想不透他干嘛不干脆把我杀了算了，今天我也回来找他算帐。”

“他只是贪心，却还没那个恶胆。”何道尧哼着一声，道：“你能从杀人不眨眼的马贼手中苟活下来，也算福星高照。而那个恶舅林苍泽呢，即使你不回来，也自有报应等着他，你看不出来他正在走霉运吗？”

“你指的是他继室甘灵妃？”

“那个女人看就是个祸水！”何道尧简单明快的说：“昨儿个，林苍泽准备下乡三天巡视田产，被我半路劫来，昨晚我立即上林家夜探，结果你猜我看见什么？甘灵妃和他们的总管巫白介睡同一个被窝！”

现世报！范啼明差点脱口而出，又咽下去。

“我还听到一段很有趣的话。”何道尧扬了扬眉毛。

“什么话。”

“甘灵妃说：‘为了能与你长相厮守，又能继续过着如今这般的好日子，我可是费尽了心思，总算想出了一招妙计。’而巫介白挺恶心的说：‘小心肝，我早知道你不会辜负我对你的一片真情，你就快点告诉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甘灵妃娇笑道：‘我不是要说了嘛，瞧你猴急的。’巫介白乘势又是搂抱又是亲嘴的，恶心的肉麻话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甘灵妃大受感动，主动献身……”

“你不能说重点吗？”范啼明大是皱眉。

“我就要说了嘛！”何道尧回瞪他一眼，兴致勃勃的往下说：“终于，甘灵妃说出她的妙计：‘你的儿子巫起扬今年也二十了，相貌堂堂，体格又健壮，正配软弱无能的林翦冰，只要他们两人成了亲，等林老头一死，林家的财富够咱们享用一辈子。’巫介白喜出望外，又有些犹豫的说：‘怎么说，林老头都是个小财主，怎么会把独生女嫁给总管的儿子？’甘灵妃说：‘不是嫁，是招赘入府。嫁出门自需求门户相当，可他偏偏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生怕老来无靠，想招婿在家，就顾不得门当户对那一套。试问哪个富家子肯让人招赘？所以，你儿子就有机会了。说到底，不就是要靠我这张嘴吗？’巫白介自是千谢万谢，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说：‘不过，老爷对起扬这孩子没什么好印象，骂他是小流氓，三番五次要赶出门，幸亏你求情。说来起扬这孩子也真是不争气，我一心巴望他多读点书，若能求个一官半职那最好，再不济也能在衙门里讨个差事，混一碗公家饭吃。他却是学文不成，跟那个没出息的老镖师舞枪弄棍的，你想做镖师的能有几个好？真好的话，也不会弄得一脚残废，到如今三餐不济，骗我那傻儿子常拿东西去孝敬他。’甘灵妃打断他的埋怨，笑道：‘就是这样才好。他成天往外跑，不会注意到我们在干什么，一旦成了林家人，自然也管不到我们双宿双飞，我们爱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岂不好？’巫介白拍掌道：‘果真好！果真妙！败家子也有败家子的用处，我没想到，却教你想到，不愧是我的女诸葛！’甘灵妃点了一下他额头，娇笑道：‘你呀，迷汤少灌，马屁少拍！只要林老头一死，我大权在握，要林翦冰站着死她不敢躺着死，一样要乖乖让我摆布，林家产业到头来全是我的了。’巫介白涎脸笑道：‘我的皇太后，你可别忘了我的功劳。’甘灵妃笑得更邪门了：‘这得看你的表现罗！’巫介白马上以身相报，颠鸾倒凤了番……我不敢再往下看，怕长针眼，只好打道回府。”

何道尧说书般的说到告一段落，该喝一口茶了，老天刚巧下起雨来，“无边丝雨细如愁”的那种，当不得水喝，拉着范啼明进屋，灌下半壶茶水，煞是舒服，他满足的吁出一口气，下了最后的评断：

“总而言之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年林苍泽不择手段的谋人财产，焉知他身边的人不会有样学样的打他主意？”

简直是唱作俱佳！何道尧给自己评了满分，若是缺少掌声未免美中不足，这一看，却见范啼明站在门口发愣。

“喂，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外面在下雨呢！”范啼明突然道。

“是在下雨，怎样？”

“她们没带伞。”好像这一句足以说明一切。

“谁？”何道尧一时反应不过来。

“刚才那两个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谁跟谁呀？”

“你真胡涂！江默婵和金元宝才刚走，你马上就忘了。”

“胡涂的是你，金元宝明明……你说，她是女的？”

“如假包换。”

何道尧呆了一呆。“可怜！”

“什么？”这次换范啼明一头雾水。

“她未来的老公好可怜！”

“神经！”范啼明笑骂一句，往外走去。

“明兄，你上哪儿？”

“我不放心，跟去看看。”范啼明走没十步，又回首道：“记得送饭给林老头，此外，什么都别告诉他。”

“你当我是牢头啊？”何道尧叨念一句，但见范啼明已经走远，没奈何，耸个肩，摇摇头。“不是要报复张师涯害死寒花吗？江默婵是张师涯养大的女孩，为何反而对她亲切？”他可不以为范啼明会为了“不良少年”金元宝冒雨出门。

不对，该说是不良少女才正确。

“谁肯为她辛劳？为她淋雨！呸，只有鬼迷了心窍才会娶她！”

何道尧也真小气，一得知“小鬼仇人”其实是个女娃，立刻将她贬得低低的，活似鬼见愁一个！

“跟我的霍香比起来，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嘿嘿笑了起来，思及意中人，心里顿时暖呼呼的，下点雨算什么，反正淋不到他。至于范啼明那个傻瓜蛋若还不晓得多带两把伞出门，这回他可不管了。

“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这不是无情话，而是洞悉世事之后的最高处事原则。

尤其扯上一个“情”字，谁插上一脚谁倒楣，轻则吃白眼，重则给踹回原地，何苦呢？

“明兄啊明兄，你别是对张师涯的姨妹动了心，这一笔烂帐，如何了结？”

专注于为友哀悼（少不了掺杂些幸灾乐祸）的何道尧，没注意到一股潜伏于余园中的诡秘气氛，高大的鬼面黑袍男子大剌剌地伫立在窗外，活像他才是屋主，而何道尧是闯入者。

“只有鬼才敢娶她吗？哼！我刚巧就是那个鬼！”鬼面男子闷声低哼道。

何道尧忽然打个冷颤。“奇怪，怎么突然变冷了？”

鬼面男子早已消失于苍茫雨幕里。

踏出余园才一会，猝不及防地飘下一阵小雨，缤缤纷纷地洒落在这人迹鲜少的乡道上，风自身旁旋过，带来一丝凉意。

元宝穿着男装比较方便行走，不似默婵长裙曳地，一旦被雨打湿，裙摆黏在腿上好不狼狈，加上自幼缠足，走在湿滑的泥土路上，一不留神便跌跤！

“默婵，你要不要紧？”

“我没关系。”

元宝借力给她，她作势要起，由右脚踝处传来一阵抽搐剧痛，又跌坐回泥地上，疼得要掉眼泪，她知道，自己被雨迷蒙了视线，踩到地上的凹洞里，扭伤了脚。

“元宝，我的右脚扭伤，没办法走。”

“那怎么办？”金元宝感到相当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

长久以来，她不止一次埋怨亲娘为了夺产野心及巩固自己在金家的地位，生下她却谎报是男婴，直到六年前生下弟弟，才让她恢复女儿身，却也错过了缠足的最佳时机，害得她一双大脚丫时常被姊姊们取笑。

而如今，她反而庆幸自己一双大脚，也才领悟到缠足对女人是一项行动上的剥削，使女人行动不便，乖乖听命于男人。

她提出建言：“我回去余园找人帮忙好了。”一时忘了默婵听不见。

默婵的两眼闭着，额上疼得冒出的冷汗也立即被雨水洗去，冷静的回想离此最近的一户农家姓李，李大娘种的黄瓜最甜脆了，跟她说过两次话，是个满热心的妇人。她想可以叫元宝去李家，他们有板车，可以运载人。

“元宝，我想……”

言犹未毕，她感到有人欺近她，一下子将她凌空抱起，吓得她屏住呼吸，直到看清来人，才吐出一口气：“是你！”

范啼明低声道：“我不放心，赶来看看。”

他们一时沉默起来，默婵咀嚼他话里的情味，她的脸颊马上红了起来。

“你会淋雨的。”她看到丢弃一旁的油纸伞，呐呐道。

“不打紧。”

金元宝发觉，这两人之间似乎笼罩着一股奇异的吸引力，这是她不曾感受过的，却是瞧着也兴奋的感觉，她睁大了两眼，痴痴地看着。

但愿是好戏连台！她想。

等回到住处，默婵在元宝和冷翠的协助下换了干净的衣物，但是她的脚伤却需去城里找医生来。范啼明出声说他略识跌打损伤的治疗法，自愿帮她看。默婵一百个不愿意！让一个男人瞧见她的三寸金莲，羞也羞死了。

“默婵姑娘，你不希望看到自己的脚肿成猪脚吧！”

这个男人说话可真毒！默婵还是摇头。

“去城里请大夫，哪一个不是男的？”范啼明一针见血的说。

“那不同，有几个老大夫……”

范啼明快言道：“若是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大不了我娶你！”

默婵以为自己弄错了，一时瞠目结舌。

元宝乐得扇风点火：“好也，好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她很是鸡婆的拉高默婵的裙摆，露出一双金莲，把右脚挪递给他。

“你干什么啦！”默婵几乎失声尖叫，右足已被男人的大手握住，努力想挣脱掌控，却只有更痛的份，她气得要掉泪。

范啼明安抚道：“你把我当作一名大夫吧，默婵姑娘，别与自己的伤势过不去。”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摆布。瞧他蹲在自己面前，神情那样温和、诚恳，还有一些……怜惜？啊，她不敢往下想，这太不正经了。

月光在房里洒下一片银光。

默婵躺着只是躺着，一心的凌乱，总觉得他那张温柔的笑脸仍在眼前，一动也不动的盯视着自己，他的眼神好复杂，她解读不出，只感觉一簇凝走的火花从他浓淡适中的剑眉下闪迸出来，俊脸上有着一股摇撼不动的力量，虽说只是匆匆的一瞥，随即又垂首为她推拿脚伤，然而，仅此一瞥，在感觉里似乎已抵得过千年。

她不自觉地坐起身子，摩挲裹着白布的脚踝，已不大痛，跟平常似乎没什么两样，但是，就是不同，那力量拿捏得十分准确的男人的大手，留下那股炙人的温热，通过她的血脉，深印在她的心版上，滞留不去。

这一思量，又使她的心轻轻的、轻轻的战栗起来。

如果这是心动的感觉，因何来得全无征兆？要来的，终究这样的来了。

十八年来，她的心像一池深宅大院内的池水，就算偶有波纹，也不过是冬风吹拂，雷雨叮呼，激荡不了多久，又复归沉寂。她一贯是静息的，令人舒泰的，在生命的漩涡中随波逐流，连挣扎都没有，也不知道最终的归宿会在哪里。

她这才想起十几年来，自己只是别人精彩生命里的一个点缀，一件中看不中用的香扇坠子。真正属于她的欢笑，只有母亲在世的那段幼年记忆，再往后的日子，尽管表面上嬉笑着、同享着荣华，悠悠哉哉，久了，疑真似假，疑假似真，再也分不清了。但总是孤寂的，和眼见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薄纱，仿佛在戏台下观看台上的富贵荣华，说到底，与己何干？

自己守着一片孤寂的心田，从没有谁能闯进来。

可是，那张还算陌生的脸，却突然的闯入，使她极度的惊喜，也极度的骇怕，在恍惚的情怀中，尝到了进退失据的苦涩滋味，她有时茫然，然而，有份意识愈来愈清晰：自己是配不上他的！

除了晓得他的姓名外，他来自何方？靠什么维生？由北方来到江南，是暂住或久居？她全然不知。可是，她直觉他是不平凡的，至少和平凡的自己比起来，他很不平凡。

默婵坐在那儿，静静的坐着，好一会儿没有意识动静。

“咪呜！”

蓝丝跳上床，准备窝在女主人怀里作好梦，昨晚被金元宝踢下床去，它记恨的到今天都不甩金元宝一下。

“蓝丝，怎么今天都不理我？”默婵移转注意力轻声喃语。

蓝丝傲慢的瞄了她一眼，在自己的老位子上窝成一团。

“你这家伙！”

默婵笑着躺下来，将它圈入怀里，抚摸它软如丝绸的蓝毛，它倒是很享受的没有拒绝，不一会，沉入睡乡。

“是该睡了。”她像在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傻傻的想得那么远呢？人家只是出于好意为她治伤。这样的一转念，脸蛋儿在暗夜里羞红了。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间仿佛感应到某种动荡，也不认真想弄明白，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反而睡得更沉了。

清醒时，已是日上三竿，蓝丝早溜走了。

默婵想起身，有个人影晃动到她面前来，香风袭人。

“姊姊！”她怔愣住了。

修饰得雍容华贵的江庭月，眉尖轻蹙了一下，走出房外，让女仆伺候她。

默婵的心一凛，她的宁静日子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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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同一时间，金元宝也在隔壁房里和她的大姊金照银大眼瞪小眼。

“瞧你，又扮成这副鬼样子！”金照银一见到床下搁着的男靴，立刻将元宝推醒，拉她下地，强迫她穿回女孩子的衣裙及绣花鞋。没带？默婵这儿多的是，只除了鞋子尺寸不合。“如果你再这样不男不女的，我马上叫人把你捆起来送回家去。”

“你碍着我的眼！”金照银气势如虹道：“有道是长姊如母，若不是怕你日后嫁不出去，我也懒得管你！”

“我嫁不出去又与你何干？”

“有一个嫁不出去的妹妹，还不丢脸？”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的面子，根本不是关心我。”

“你这样无法无天，还需要人家关心吗？”金照银忍耐的咬咬牙，开始兴师问罪：“你自己不男不女，尽喜欢干些违背礼教的怪事，性情如此乖张，这也都算了，干什么拖着默婵下水，你不知道她是师涯心头上的一块肉吗？你把她带坏了，万一让大夫人去告状，不是存心害我，使我下不了台吗？”

“怎么？”元宝没好气的说：“我又没去招惹你，你少给我编派罪名。”金照银紧紧的瞪着她。“还敢嘴硬！我问你，昨天你拉着默婵去余园，结果默婵脚受伤，让一个陌生男人抱回来，还为她疗伤，有没有这回事？”

“你怎么知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有这回事，不过……”是默婵提议要去的。

“果真是你的主意！”金照银不等她说完，已抢白道：“昨天傍晚，收到冷忠的飞鸽传书，说默婵出事了，当时，大夫人就以一种‘定是你妹子搞的鬼’的目光瞥视我，我嘴上仍然硬气，心里却开始犯疑。今早天才亮，我和大夫人便急急赶来，听了冷忠的一番话，果然是你在搞鬼！”

“冷忠是怎么说的？”

金照银沉声道：“他说他亲眼看见你扮男装，拉着默婵出门到余园去，那地方闹鬼，他劝你们不要去，你叫他少噜唆，结果便出事了。你害惨我了，你知不知道？大夫人一起想抓我把柄，削我职权，你倒行，帮她安排一个绝妙的借口。”

元宝深吸口气。“如果我说我没有强迫默婵一道去余园，你信不信？”

“我不信。”金照银森冷的接口。“冷忠说，默婵自搬来此处，一向深居简出，活动范围不超出张家地界，若不是你怂恿，那只闷葫芦是一棒打不出二个屁，岂敢兴风作浪？不过，文文静静的默婵是绝对辩不过你这张嘴，只要你在师涯和大夫人面前一口咬定是默婵自己想去余园，我就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事实本来就是如此！不过，她为什么需要金照银的原谅？元宝嗤之以鼻。她改变心意了，偏要说是她的主意。

出来吃早饭时，她瞧见默婵气色黯然，心知默婵也是遭受江庭月的疲劳轰炸，而且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决心担起“背弃礼教、私会男人”的所有罪名，默婵那瘦弱的两肩再也禁不起折磨，即使是精神上的折磨。

“大夫人，”元宝沉不住气，不知不觉的提高了声音：“是我邀默婵到余园探险，想查清闹鬼的真相，默婵是被我硬拖去的，你别怪她。”

“我就说嘛！”江庭月不由得春风得意。“知妹莫若姊，早知默婵不可能离经叛道，若是打比喻嘛，她是一只家猫不是野猫。”

金照银没想到元宝竟当面塌她的台，这个肘臂向外弯的臭野马！怒火从她心头燃起，却不得不忍耐。

元宝的“正义感”是针对默婵而发，不表示她会因此忍气吞声任人数落，当场便骂回去：“什么家猫、野猫？你们这些女人就爱大惊小怪，我就是爱去余园，而且还要拉默婵一起去，怎样？”

“你……”江庭月恨恨道：“枉费默婵待你一片赤忱，在我面前撒谎是她要你陪她去的，就怕你这位‘贵客’被人责怪，怕你受委屈，而你，回报她什么啦？哼，你自己不检点，想带坏默婵，你安的是什么心啊？”

元宝用力的在桌上拍了一下。“我的良心比你好太多了！你除了给默婵一个金丝笼，于她又有什么助益？你知道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吗？你明白她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你知晓她为什么搬到这偏远的地方来吗？你曾费心、真正的了解过她吗？”

“我不懂你在胡扯些什么鬼话？”江庭月愚昧的、或许说是不曾深思的，把所有的指控全弃置脚底，睥睨的道：“我只要了解一件事情就够了，那就是你不适合当默婵的闺中好友，我不希望她被你带坏。”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本来像江庭月这样的女人，除了在意自己的情绪起伏，了不起再留心一下丈夫的喜恶之外，其他人的情绪问题根本不是她会重视的，甚至连想都毋需为人设想，尤其在她自认为替默婵做了那么多事之后，元宝的指责好像放屁，她根本不会搁在心上。然而，这绝不是说她是冷血或自私的，应该说是愚昧吧，有种人天生不擅思想，所以遇到不顺心时，特别会自怨自艾，江庭月不巧正是这类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默婵是插不上话的，事实上，她一直低着脑袋看自己的手指头，似乎在研究十根指头为何不一样长短。话说回来，就算她有心要调解，也弄不太清楚她们说话的全数内容，顶多一知半解，不小心还会误解，因为，人们在互相叫骂时，说话的速度必将配合心跳而一起加速。

江庭月的逐客令使金照银也感到面上无光，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才对，这般直截了当的得罪人，怪不得师涯替再娶了她来掌理家中的财政支出，江庭月压根不懂得做人嘛！金照银对名分比她高的大夫人是又气愤又不屑，正要找话替元宝圆一下面子，金元宝已抢先开口——她从来不需要他人代她出头，自己早懂得捍卫自己：

“想赶我回去？门儿都没有。早几天姊夫曾来回，他很高兴我来陪伴默婵，邀请我住下来，你要我走？除非姐夫或默婵亲口要我离开，否则免谈！”

江庭月原是小家碧玉，幸运的成为杭州第一富商的元配，自觉高攀，不免有点儿自卑，尤其在丈夫讨了一个又一个的小老婆之后，没有什么比忽视她在家庭中的正常地位，更令她老羞成怒了。

“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要你走，你就得走。”

“在‘愚目山庄’自然由你发号施令，在这儿，一切由默婵自便，这可是姊夫亲口说的哦！”不管对错，元宝知道只要搬出张师涯准没错，反正这些女人只会对地位比她们低下的人颐指气使，却无胆当面诘问张师涯。

“要默婵开口吗？那简单。”江庭月为了面子已是势在必行，一拍亲妹子的肩膀，等她抬头，马上道：“我要你叫金元宝马上回金家去。”

默婵有点惊慌。“为什么？姊姊。”

“我怕她带坏你，所以她不能和你在一起。”江庭月捺住性子慢慢说道。

“元宝没有带坏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也晓得自己不是小孩子，是个大姑娘了？”江庭月有责咎意味的道：“这两奇+shu$网收集整理年，我一直在留意你的亲事，想替你找一个好婆家，不使你的下半生受委屈。默婵，你要明白，若不是你生了场怪病，耳朵坏了，以你姊夫的人面，必能为你匹配富贵公子，安享荣华。可是……如今高不成低不就，你更不能出一点差错，只要有一句半句风言风语传进城，你就完了。”

“我不明白，这与元宝有什么关联？”默婵深感苦恼的并非那套“婚姻论”，自她及笄，每个月总要听到两三次，山庄内人人皆知大夫人爱妹若女，操尽了心。使默婵困惑的是明知她有隐疾，姊姊干嘛不直接说重点？

“关系可大了。”江庭月又是怪咎、斥责、非难的口吻：“杭州谁人不知金家出了一匹野马，名流仕绅无人敢问津，过去她进山庄陪你解闷还无所谓，而今，她居然诱拐你去男人家，这话传出去，你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事关金家名誉，金照银不得不出声：“大夫人，不是我爱顶撞你，令妹不比元宝小，四肢又健全，她若不愿出门，元宝还没那个力气硬拖着她走那几里路！我金家是出了一匹野马，却是敢做敢当，不会出了事就推诿责任。”

江庭月脸色陡变，喝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金照银嘴角含笑，话中带刺：“我这个人向来心实嘴笨，哪来多余的意思？不过想到一句老话：不怪自家麻绳短，只怨他人古井深。”

元宝在一旁窃笑，默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金照银恰巧斜对她，只见江庭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眉头拧了起来，尖声道：

“你这个‘只图今世有饭吃，不图下世没柴烧’的薄嘴蹄子，今生作妾也不思修修来生，还敢在这儿扇风点火，附和你那没教养的妹妹兴风作浪！说什么大家闺秀？呸，分明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金照银维持不住笑容了。“你居然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我金家上下都得罪了，也不想你本来的身分……”

“进了张家门，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少拿娘家来唬人！”江庭月带着胜利的笑容。“你娘家有财有势，又给了你什么好处？呵，别反过来拿夫家的钱去倒贴娘家，我就阿弥陀佛罗！”

有道是“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这话正踩着金照银的痛处，霎时勾起所有的新仇旧恨，唇锋舌剑的厮杀起来。江庭月一听，反了，居然敢当面说她乌鸦攀凤凰，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出嫁，怪不得不下蛋……孰可忍孰不可忍，她也尽挑丑话出笼。

妻妾对阵，旁人只有面面相腼的分。

默婵虽然听不见，但是眼见两位大美女都变得面目狰狞起来，感觉又丑陋又可怕，不禁别开脸去，心里只庆幸张师涯不在现场，要不然，她的姊姊和元宝的大姊铁定会受到丈夫的冷落，独守空闺一年半载。

她暗叹：“这就是所谓的名媛贵妇？”

默婵生性爱静，不刻意追求生活上的乐趣和刺激，事实上，她也从不“刻意”的想要什么，并且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能够安宁的活着，即是天降福祉，神仙岁月。岂知，这不是一种奢求？

另一名观战者金元宝，却是两眼闪着异光、兴致勃勃的观战，心想，这两个假惺惺的女人，互相忍气吞声了八、九年，今朝终于一触而发，一发不可收拾。平日暗地里勾心斗角，哪有今日“山洪爆发”来得痛快？

她下注脚：“骂人如流水，不必快哉。”

不知过了多久，默婵感到有人挨近她，元宝将一个快冷掉的包子塞进她手里，说道：“快吃吧！饿了早上，中饭又还没煮好。冷忠那一家人铁定吓坏了，躲在厨房不敢靠近，待会得去敲醒他们。默婵，别担心，这两个人是来这里‘开骂’，也好，一吐多年积怨，以免抑郁成疾。”

默婵轻叹。“我不知道她们在吵什么。”

“不听也罢！女人开骂，尽扯些没营养的东西。”

“那你干嘛看得津津有味？”

“这不是平常看得到的好戏，比戏台上演的更精彩。”元宝评论道：“两位自诩有教养、深明三从四德之义的大美女，平时见了面都拚命维持大家风范，虚伪客套一番；今朝战火点燃，表情肃级，活似换了张脸，戴上层假面，不，该说是露出了真面目吧！你想，一个女人的一生需要几张面目才够？”

默婵摇摇头。“有时，虚伪是一项美德，至少，可以使旁人不受骚扰。”她再度看看那两位大美人翻脸如翻书的嘴脸。多么令人不愉快，难怪男人总是流连在外。

“可怜的默婵！我相信，你早料到会有这天，所以，你想法子逃开。”她耸了耸肩，轻柔地加上一句：“结果，你仍旧逃不开漩涡。”

蓝猫静悄悄的跃上默婵的膝盖，它总是来去自如，她也总是该收留时收留，该放手时放手。

“我从不逃避，元宝，自从我生了那场病之后。姊姊是我的亲人，我害怕伤害到她。”默婵抚着蓝丝的柔毛，换个角度说：“我第一次看到姊姊这么生气蓬勃，这总比暗地里流泪好吧？”她也不确定。

元宝慢吞吞地说：“她们最好赶紧‘回复正常’，否则张师涯回来，肯定大吃一惊。”她的双唇上扬，笑出一个好玩的、如猫般的微笑。

默婵轻蹙眉。“如果昨天我们不出门，就什么事也没有。”

元宝不以为然道：“你别自动给自己加镣上铐，当冤大头也不是这样当法。”她嘴唇上浮出一道自嘲自慰的弧线。“咱们眼前这两位贵妇人，得知丈夫来小姨子住处，聊了好久，还吃上一顿饭，心里不免胡思乱想，偏偏碍于身分不好明目张胆跑来询问，落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在左右为难呢，刚巧你出事了，机不可失，立刻前来‘关心’一下。不然的话，等着看大夫人会不会找机会向你问东问西。当然，我也不怀疑她待你确实有姊妹之情。不过，若事关自己丈夫，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多亏默婵耳朵失灵，所以元宝在说到后半段时，只有嘴形没有声音，不至于再惹恼两位贵妇，她不想火上添油。

“不会的，她从来不把我当成一个对手。”默婵轻声道，视线回到那两位妇人身上，看得出来都骂累、吵累了，声势减弱，相信不用多久，她们会醒悟到自己的无聊而感到不好意思，聪明的开始懂得沉默是金；愚蠢的则计画如何告枕头状，好扳回一城。

张师涯会在意吗？

他是两边都安抚？两边都轻斥？还是回以冷冷的一瞥，泰然自若的避到“劲松楼”独处？

默婵直觉是后者，所以她悲悯——为张师涯的妻妾们。

这是个可爱的黄昏，不冷不热，使人感到特别舒服。

林苍泽低着头，心想这时候到菜园里去走一走，摘一把青菜和几枝葱，今晚就吃得到鲜甜的炒新翠，那可是他亲手栽种，每天辛勤的浇水、除虫，吃起来更是加倍美味，不过，现在不行，虽然他很想，但是不行。

甘灵妃正在跟他说话，而且显然已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声调变得高亢、刺耳：

“你必须要有主见。你身为父亲，你拥有正当的权力，你必须为林家招进一名赘婿，继续林氏的香烟。这是我说的！”

林苍泽平静的说：“事情并不简单。”

“再简单也不过了。”甘灵妃坚决果断的说：“只要你点个头，那只小老鼠自当尊从父命，然后我着手筹办喜事——保证不教你失面子，你只有这一个女儿——等到明年，你就有孙子可抱了。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林苍泽不解地看着继室，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甘灵妃是个高挑、精力充沛的女人，长得十分俊俏。十八岁嫁给一位病弱的书生，不到三年就守寡，没生一男半女，回到开香铺的娘家帮忙，求个安身，或许也在等待再婚的机会吧？当林苍泽丧妻，在丧期结束后到香铺结帐时，他遇到了甘灵妃。他不知道甘灵妃当时对他抱持着什么看法，总之，一年后他续弦了，对象正是小他二十岁的甘灵妃。

七年的婚姻生活，让他变成一个早衰的老人；相反的，逐渐取得更多权力、变得喜欢下命令的甘灵妃，在这个家一步一步取得领导地位，她的俊俏浮现出严厉的意味，佣人们都拚命去完成她的命令，而忽略了老爷在说什么。

由于那时候家里正遭遇一连串的不幸事件，林苍泽倒是赶忙渴慕甘灵妃的生气蓬勃能为这个受诅咒的家庭带来阳光。然则，他忽略了在耀眼的阳光之下，他们都可能变成了阴影。他甚至奢望正值青春的甘灵妃能替他生个儿子，扫去他心中的愁郁，结果，她什么都没带给他，反而正逐渐取代他。

“你的女儿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家，所以你必须坚持己见，否则她永远不会幸福。”甘灵妃厉声说：“她是你这个老傻瓜所生下的小傻瓜，天生的小老鼠，若不嫁个强壮的丈夫，一辈子都要缩在洞里不肯长大，害怕负责任。”

林苍泽回想刚新婚时，枕边耳语，甘灵妃也常娇唤：“老傻瓜！我的老傻瓜！”那里心里甜滋滋，被漂亮的小女人撒娇，骨头都酥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甘灵妃气愤地在屋里来回走动，数落道：“我这些年来为你们林家做牛做马，为林家上下用尽了我每一分心血，张罗家中大大小小、里里外外，务必顺顺利利的，好让每一个人吃饱穿暖，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我做到了。当然，我并不期待你们的感激，你会说，这是一名主妇应尽的职责……”

林苍泽喃喃说：“我一直感谢你为林家所做的奉献。”

“你倒是一点也没变，从来都只说不做！”她显得有些愤慨的声音说：“真到了要你做决定的时候，你反而左右言他，真是教人生气！”

一种几近于沮丧的感觉从精神疲乏的林苍泽心头涌起。

“行不通的，灵妃。”

“怎么行不通？”她咄咄逼人。

“他们——”他挣扎地说：“不相配。”

“不相配？”女人的声音上扬八度。“你嫌巫起扬只是一名总管的儿子，也不想想好人家的儿子岂肯入赘？林家又不是丞相府，当真想招个状元进门来？你别痴心妄想了，老傻瓜！巫起扬年轻、有作为，能得此赘婿，比儿子更加可靠，你就别再挑三拣四了。”

林苍泽在这事上似乎抱定了主意，却又不敢太过惹怒悍妻，支支吾吾道：“行不通的……你不了解……他们不相配……冰儿一向怕粗壮的小伙子……”

“不嫁个粗壮的，难不成她想嫁个病夫？”甘灵妃火了。“你嫌人家出身差些，就挑明说嘛，不用扯出一堆废话！你自己不想一想，你女儿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老鼠，可不是耀眼的凤凰，加上你开出招赘的条件，几乎使媒婆绝了迹。你算算，这两年有几个来说亲？三个。一个自幼就瘌痢头，到现在仍身有异味；另一个小矮子，家里穷，要养活他家里五、六个弟妹；还有一个条件差强人意，却是没根底的异乡人。这三门亲事被你推拒后，再也没有媒婆上门，你还不知利害，不晓得自己先秤秤斤两。比起来，巫起扬算条件最好啦！”她没有明言讽刺林苍泽“臭名”在外，本地人家根本不愿和林家结亲，且林翦冰又不是天香国色。

林苍泽从来不信报应那一套，如今心头却有一种凉飕飕的冷意。

“哟，老鼠出洞啦！”

甘灵妃被身后悄悄的脚步声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林翦冰那幽灵般的身影，一种熟悉的轻蔑感和憎恶感齐涌上心头。

从一开始，她们两个就不对盘。林翦冰愈温顺，甘灵妃愈是看不起她。林翦冰愈是退缩回自己的心灵天地，甘灵妃愈是想主宰她的命运。

林翦冰害怕面对握有支配权且强势的人，尤其强势的女人更加令人畏惧，甘灵妃偏要她守闺训，早晚向“母亲”请安。

怎能怪林翦冰思念去世的表姐和母亲，偷偷跑到余园去哀悼。甘灵妃知道了，竟作主将余园卖给一个外地人，连这点安慰都不留给她。

林翦冰恨吗？怨吗？没有。她只是逆来顺受，就像甘灵妃说的，一只小老鼠，怯生生的在甘灵妃的猫爪下苟活喘息。

林苍泽护卫女儿。“冰儿，请安后就回房休息吧！”

“急什么？”甘灵妃岂肯善罢甘休。“我从早忙到晚，累得要死，尚且不敢早早回房休息，反而这个大小姐千金贵体，家里没一件事敢劳烦她，光是从她房里走到我这儿就四肢软麻，不赶紧回房会累昏倒？没这么个娇贵法吧！”

林苍泽求饶似的说：“灵妃，她也唤了你‘母亲’七年。”

“哼，叫你一声爹，唤我作‘母亲’，没听她叫过一声‘娘’，分明在心里区别。”

“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她不失礼数就好。”

“说得倒好！你瞧她那张脸，活像受了多少虐待似的。”

“你……”林苍泽气结。

“噢！没关系的，爹。”林翦冰以忧郁的声音说。

仔细看，她可以说是美丽的，带有悲剧性的美感的忧伤使她退化成一只在冰天

她看起来深藏着一种深沉的忧伤，即使过去发生在亲人身上的悲剧，实际上离她很遥远，甚至可说和她毫不相干，但难保她不会想不开的以为自己命硬克家人，所以才孤苦零丁，唯一的老爹也是属于那个女人的。

人就怕钻进了牛角尖，那很危险。

“你干嘛把自己弄成一副可怜相？”甘灵妃反过来指责她，嘲讽地说：“当然啦，像巫起扬那种昂藏七尺的大男人，你一副小可怜模样或许正对他的胃口。”

如她所愿，林翦冰闻言顿显惊慌失措。

“灵妃，这事暂且不要在冰儿面前讨论。”

“你拿不定主意，我只有当面问她啦，天底下有比我更开通的母亲吗？”愈是甘如※※，愈是令人疑心蜜里调毒。

林翦冰一张瘦小的脸如往常般扭曲成半带哭相、半带苦痛的模样。

“母亲有何训诲？”

甘灵妃别开脸，讨厌她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如果林翦冰有一点烈性子，她或许不会恶意的戏谑她。她甚至怀疑林翦冰的“可怜”是一种自娱的方式，从中得到某种不正常的满足。

她本身个性坚强，处处要显露自己的聪明和能耐，很清楚自己的行事方针并且贯彻到底，最后总能达到预定的目的，所以她无法想像，一个生性软弱、无主见的女孩子，面临长时期的压迫，除了小心翼翼、可怜兮兮的赔不是之外，又能如何？反抗吗？以卵击石的结果，她敢说她将很肚量的接受，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报复？

本来嘛，一个坐在那里发号施令的人，她怎能体会接受命令的人心中的无奈及精神疲劳呢？能教她讨厌，不需常到她面前打转，反而得以稍稍透一口气。

“母亲！”林翦冰怯生生地，脸色惨白。她心里有股向亲爹求救的欲望，但从很早以前，她已明白父亲可以在私底下给她安慰，在继母面前，他总是缄默居多，他怕争吵，他怕使家里乌烟瘴气。但即使是口头上的安慰，也少得可怜，想想，你教一个大男人对女儿说什么体己话呢？

“我说，冰儿，”甘灵妃为着一个目的，强抑厌恶的嘴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很快地说：“你是个大姑娘，该为你招个夫婿进来，待明年生个胖儿子，安慰你爹的晚年。至于招赘的对象，我和你爹一再商议的结果，巫总管的儿子巫起扬是最适当不过的人选。”

林苍泽沉重的声音插进来：“灵妃，这事尚未确定。”

“让你女儿自己决定好了。”甘灵妃自信林翦冰不敢拒绝她，为了保险起见，对她凌厉地注视着她：“冰儿，你应该不会想做一个老姑婆吧？这两年来提亲的对象没一个比得上巫起扬，虽说出身比你略差，可是，人贵自知，你必须了解以你的条件要挑个容貌、才情都胜过他的，不过是水中捞月，存心刁难你爹和我！巫起扬年轻、健壮，念过几年书，又会一点拳脚功夫，前程不可限量，能够招赘进府，实在是你的福气。如此一来，你不用离开家庭到夫家去伺候公婆和姑叔妯娌，以你的性子，只有被欺凌的份，还是招赘巫起扬好，你看怎么样？”

林翦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根本说不出话来。巫起扬是谁？她好半晌才猛然忆起，不就是上个月带着两只大狗巡院子，把她吓得跌坐地上，而他却哈哈大笑取笑她的拙态，笑她胆小如鼠，那个没教养的粗野壮汉，她是一想到就要打哆嗦的。

“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啊！怎不回答？”

林翦冰想大声喊“不要”，又怕继母凌厉的眼神和专横的态度，一种被控制的窒息感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甘灵妃忽然醒悟似的笑了。“我也是急胡涂了。女孩子当然没那个脸皮说‘好’，安安静静的垂下头去。自然便是‘默许’了。恭禧老爷，这可是冰儿自个儿选择的亲事，你做爹的自然该成全她，是也不是？”

就这样，林翦冰成了有婚约的待嫁新娘。

一大片悦目怡神的新绿，细碎的鸟语啁啾入耳。江默婵无法听，睁开眼睛，看小鸟在枝上跳蹦，看蝴蝶舒展鲜丽的翅羽。

竹林小湖是她的私人天地，但也不曾驱赶任何一个好奇闯入的客人，人间美景共欣赏的胸怀她是有的。

她只要求安静。

偏偏金元宝是一个很难得安静的人。

“元宝，你再动来动去的，我就不要你陪。”

“那我躺一下好了。”

两女躺在树丛里的阴影下，默婵相信不会再像上次一样被人摇醒，安稳的享受“孤独”的滋味——只要元宝不乱动。

江庭月和金照银在此住了一夜，查不出异状，只好打道回府，临走金照银还想发挥一次大姊的权威，把元宝一起带走，但元宝老早算准她有这一招，大早就躲得不见人影，金照银只有咬牙跺脚的份。江庭月则要冷翠回去服侍她，另派了两名丫头来。

关于这点，默婵觉得对冷忠夫妇有些抱歉，拆散了他们的天伦之乐，但冷忠却是高兴的，主动央求夫人为他女儿寻个归宿，江庭月答应了他。

冷翠却嘤嘤哭泣起来，江庭月不悦的问她是否不愿服侍，冷翠假装舍不得离开父母，心里打什么算盘只有自己知道。

总之，默婵算是重拾宁静岁月。

她的脚伤休养数日，已能行走自如。

金元宝难得安静的睡个午觉，不一会儿又半伏起身。

默婵叹息在心中。“元宝，你干脆去玩你的吧！”

“我听到脚步声。”元宝好无辜的为自己的行为辩驳。

“谁呀？”

“一个幽魂似的姑娘。”

“你又夸大其辞。”

“不信你自个儿爬起来瞧瞧。”

默婵无奈坐起身，由丛绿间窥视，只见一名面带忧愁的姑娘朝她们这边走来，真的，她从未在一名少女的脸上见过这样沉重的忧郁，以致使得原本尚称美丽的面庞失去青春光彩，只觉得可怜。

元宝形容得不差：一名幽魂似的姑娘。

“她是谁？”默婵问得当然。

“你凭什么认定我该知道她是谁？”元宝挑眉问她。

“你不知道吗？”默婵坦率的低语：“我倒愿意猜一猜。”

元宝的眼睛一亮。

“你猜猜看？”她追问着。

“假使我没料错，她应该就是林翦冰姑娘。”

“哇噻！”元宝低叫一声，因为闯入者已近在眼前，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猜灯谜也没这样准法！你以前见过她？”

“从来没有。”

“那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道理很简单。这附近的居民几乎都务农为生，而眼前这位姑娘的穿着打扮不似农家女，她太苍白、太文弱，不会是某个农家的女儿，应该是某一家千金，既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余家，那只剩下林家，加上你的态度让我觉得你应该见过她，因此我料定她是林翦冰姑娘。”

“你的头脑不是盖的。”元宝只差没拍手鼓掌。“你发誓大夫人是心甘情愿自己走的，不是你使计骗走她？”

“我发誓。”默婵认真道。

元宝没辙了，她连开玩笑都分不清楚。

“你还看出了什么？”元宝又问，她觉得老天待默婵还算公平，夺走她一项天赋，又赋予她另一种足以替代的天分。

默婵用无限的温情看着在那儿不安地走来走去的林翦冰。

“她很可怜，又很危险。”

“我不懂。”元宝直言：“我只看出她是一只不安的小老鼠。”

“她好像快被某人或某件事情压倒似的，给人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所以你说她很可怜，那很危险又怎么说？你怕她想不开投湖自尽，这有可能。我看她很像那种钻进死胡同出不来，最后干脆一死了之的人。”

默婵没有回应，回眸凝视林翦冰的一举一动。她显然在惧怕，双眉痛苦地蹙紧，好像鬼魂附身一样，一副病恹恹、很不健康的样子。

“真可怕！”默婵慢条斯理地说：“她是林苍泽的独生女，拥有一生受用不尽的资产，脸蛋儿也端正秀丽，论人才有人才、论钱财有钱财，究竟什么原因使她变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诅咒啊！”

“什么诅咒？”

“余寒花临死之前的诅咒，说要报应到林家头上。”

“有谁听到？”

“啊？”元宝傻眼。

“余寒花死前周遭可有旁人在场？”

“没有。传说她听到意中人另娶名媛淑女，独自一人在她居住的小园里哀泣三日，最后投井而死的。若有旁人在场，应该会阻止。”

“既无旁人在场，余寒花在临死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晓得，何来诅咒谣传？”

“人家全都这么相信。”

“那是无稽之谈呀！元宝。所谓谣言，都是禁不起打破沙锅问到底。”

元宝吃了一惊。哑口无言地瞠目而视，好半晌才道：

“默婵，我一向知道你聪慧过人，不像令姊是只骄傲的笨孔雀——中看不中用，但没想到你的见解总是高人一等。”

“你谬赞了，元宝。因为我听不见，各种谣言都无法混淆我清明的思绪，我尽可能的‘读取’正确的讯息，如此而已。”

“也对，我就是听太多了，有时难免疑神疑鬼。”元宝意味深长地暂停下来，又看了闯入者一眼，纳闷道：“她既然不是来投湖解脱痛苦，又为什么来？还有，她干嘛走个不停？”

“我想，她在等人。”

“等人？等谁？”

默婵没有回答，事实上也不用回答。

第二名闯入者出现了，意态潇洒，宛如在家中一样安适。

他的名字叫范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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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突然约一名陌生男子来到人烟罕至之地，他会如何看待她？路柳墙花吗？林翦冰苦恼的思忖着，几乎教忧愁给击倒了。

若不是一种坠入深渊的感觉即将吞没她，使她有一种走到绝境的恐惧，不得不随手捉住任何一条能够救援的绳索，打死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她以为她说不出求人的话，然则，当范啼明潇洒的身影一出现，问她一句：

“你要我帮忙吗？”

“是的，求你。”林翦冰战栗地说，眸子里充满泪水，为他的亲切。“你一定要救救我！除了你，我真是求救无门了。”

范啼明微微锁着眉，因为这一切来得突然、莫名。

“你收到我字条，肯走这一趟，足见还愿意承认我是你的表妹？”她一方面渴望有一位表哥能现身来守卫她，一方面又羞愧地自认太奢求了，毕竟林家亏欠他太多。

“你说我是……”

“是，我猜的。”她幽幽的接口：“我从不相信你死了，虽然当年我年纪太小，不懂事，可是后来我听寒花姊时常念着：‘他总有一日会回来，夺回属于他的这一切。’我也就认定你会回来，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直到你出现在余园废墟中，眼里含着泪，我心里即有感应，加上你的容貌和我记忆中的寒花姐有几分相似，我偷偷在心里盼望真的是你，却不敢多嘴。后来你买下没人敢要的余园。我告诉自己，还会有别人吗？我又自问，我有什么颜面和你相认？我……”

“好了，别再自说自话。”范啼明尖锐的说：“你很容易一厢情愿，但这行不通。我来自北方，我叫范啼明。有关于余园的种种传说，我事先都打听过，可是我不在乎。我不富有，又喜欢住大房子，才贪小便宜买下余园，如果因此使你误以为我是那位已经消失多年的表兄，可就太糟糕了。”他一双眼睛不曾流露多余的感情，平和道：“我为何来赴约？因为我好奇，一位传说中大胆谋财的狡猾人物的女儿，会有什么需要求人的？”

她不知所措的呆立着，静默了一会。

“那么，我是无望了？”她欲泣还忍，神情悲苦。“我不懂得我爹是如何得到原本不属于他的财产，我只知道，他怕继母，他没有办法保护我。”

范啼明不是铁石心肠，忍不住同情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要把我许配给一个可怕的男人，可是我不要。”

“谁？”

“巫起扬，我家总管的儿子。”她开始啜泣起来。

范啼明马上了解到其中的内情，不由得可怜起她成了旁人谋财的工具。只是他不了解，谋财害命之徒的女儿，怎会生成这样软弱无用的个性？

“我不要嫁他，我情愿去死！”她悲泣她的不幸。

“姑娘，你求错人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自上而下婚姻都是由父母作主，你应该私底下求你的父亲代你出头，我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她的眼泪更多了，吸着鼻子，哽咽地说：“没有用的，继母说的每一件事，我爹无不遵从。”她的头垂得更低，宛若正遭风霜雪打的一枝梨花。“我家如今是‘女主掌权’，继母欲招赘巫起扬，也是为了一辈子控制我，等于控制林家的一切。”

“你能看出这点，足见不是笨蛋，难怪你想寻求外援。”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某种深思的意味望着她。“这事，外人绝对插不上手……”

“你可以的。”她急切的说：“只要你出面承认你是余家失踪十五年的独生子余莲洞，你可以要回所有的产业，一旦林家没了钱，我成了无足轻重的贫家女，继母不会再关心我的婚事，问题就解决了。”

范啼明真是被她的异想天开给惊呆了，半晌才爆出一串大笑，摇头道：

“别说不是余莲洞——原来他叫余莲洞——即使要我去冒充，证据何在？如何证明我不是贪财冒认之人？一场官司诉讼少说也要拖上几年，那里你早已绿叶成荫子满枝，今日的烦恼已不存在，想想，又何苦来哉？”

“但是……”

“再说，”他严声道：“范某人并非无耻贪财之辈。”

“我……”林翦冰心情激荡，双颊绯红，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太……太……”

“太无助了。”范啼明善解人意的替她接上。

她掩面痛哭起来。

他无语问天，她的泪水加起来比这个小湖的水还多吧？

这时，第三名闯入者突然出现，正好瞧见这一幕。

“哈哈！”那年轻人笑得不怀好意。“瞧我逮到了什么？一只偷吃腥的小老鼠！妙啊，当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

“你……”林翦冰看到他，可吓坏了。

范啼明好奇的打量这位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青年。

“借问贵姓大名？”

“少来文诌诌这一套！我叫巫起扬。”青年紧盯着林翦冰不放。“我就奇怪嘛，一个快要和我订亲的女人不乖乖待在闺房里，却从后门偷偷溜出来，想干什么？原来是跑到这儿私会男人，还真懂得选地方！”他瞧一瞧了无人烟的四周。

“你跟踪我？”她又怨又怕。

“我是跟踪你，如何？”巫起扬贱得二五八万。“我拒绝不了我那个贪财好色的没脑猪爹，只好自己想法子，捉住你的小辫子，好回绝这门亲事。”

“你……你说什么？”林翦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要她？

“对，我根本不想要你！”巫起扬哈哈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急着和你成亲？笑话！我巫起扬再没志气也不可能入赘女方。更何况，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装模作样、没骨头的女人！”

林翦冰的脸色煞是惨白，看了范啼明一眼。多么讽刺！多么羞耻！人家压根儿不要她，甚至看不起她，而她，居然费尽心思的求人帮她退亲。

可笑不可笑？自以为“奇货可居”，谁知人家当她是破铜烂铁。

她瑟缩的打了个寒颤，她的脸涨红了，泪水重新在她眼眶里滚动。

“瞧瞧，她又要哭了。”巫起扬撇了撇嘴。

范啼明婉转而又坦白道：“巫起扬，你说的过分，手段更过分。我真不明白你们，两个都不愿成亲，一起向家长反应才是正理，何苦拐弯抹角的使手段？巫起扬你若是个男子汉，不要破坏林姑娘的声誉，只为了达到你的目的。”

“怎么，这小老鼠也会搬救兵？”巫起扬好笑的瞄着瑟缩在一旁的林翦冰。

“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你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套吧，掉眼泪啊，哭诉啊，装可怜……”

她的眼泪终究还是往下滴。她哭喊着：“你住嘴！你住嘴！我讨厌你——”哭着跑走了。

没有人追上去。

范啼明自知没那个立场。“你不该刻薄对待一个可怜的人。”他责备道。

巫起扬有点狼狈，耸了耸肩。“我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可能有任何人会让自己像她那样可怜。”

“你不该这么说。”范啼明庄重地道：“忧虑和坎坷会使一名弱者变成可怜的人，也会使一名强者更加茁壮；差别在于她是前者，你是后者。”

巫起扬讶然地侧身看他。

“你这个外地人，似乎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

“没这回事，只怪贵府太出名了。”范啼明含蓄的说道。

巫起扬嘿嘿地笑了。

范啼明定定的看了他一眼，两人就分道扬镳了。

两名女孩从树丛里钻出来。

这下子，连默婵也失去了偷闲睡午觉的兴致。

“你猜，哪一个撒谎？哪一个说真话？”元宝将默婵读不到唇语的部分口述给她听，然后问她：“范啼明果真是失踪十五年的余莲洞？”

默婵的表情说不上愉快。

“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如果他真是，那么他买下余园的目的就不单纯了，极可能是踩着‘复仇’的脚步，有计划的向姓林的讨回公道。”元宝扳一下手指，几乎确定道：“这正好解释他为何单独留下余寒花的小园子不加整理。换了一般正常买主，老早清理得焕然一新，务必不留下丝毫痕迹，否则心里岂不疙瘩？我真笨！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默婵生性含蓄，不像她那么容易激动。

“这完全是揣测之辞，元宝，事实上，范公子完全否认。”

“说也奇怪，他何必否认？怕打草惊蛇吗？”

“说来说去，你仍然是相信林翦冰之言。”

“倒也不完全是。不过，她今天可出了大丑，真可怜！”

所有人对林翦冰的印象，都离不开“可怜”两字。

默婵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同情和忧虑，声音也变得有些伤感：

“这样子不合理？”

“什么？”

“我是说林姑娘的处境……”

“是不合理。”元宝急切的说：“林家如今富有了，她应该可以过着称心满意的日子，谁晓得继母进了门——你不知道那女人多厉害，‘把持朝政’，如果这样形容正确的话，林翦冰不吃瘪才怪！”

“这通常是男人纵容的结果，这也是使我感到不合理的另一个因素。”默婵敏感的神经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不合理？”

“在你的印象中，勇于阴谋夺财之人，该是具备怎样的性格？”

“要贪、要狠。”元宝凭直觉道出。

默婵激赏的看了她一眼。

“一个又贪又狠的角色肯容忍牝鸡司晨吗？”

“这也不一定，或许他老了，迷恋年轻貌美的小老婆，由爱生敬，由敬生畏，最后变成老胡涂一个，唐明皇即是最好的例证。”

默婵缺少她那样口齿伶俐，没有争辩下去。

元宝取得主导权：“你真的不认为范啼明和余莲洞是同一个人？”

“这跟我们没有关系吧？”

“瞧你说得多冷淡，可怜的范啼明，我不信你感觉不出他对你怀有好感，注视你的眼神特别不一样，而你也是喜欢他的。”

“你少胡说了！”默婵羞恼道。

“我从来不胡说。”才怪！她吐吐小舌尖。“你别不当一回事，如果他真是余莲洞，又能夺回余家原来的财富，张师涯才有五成的可能性与他联姻；如果他只是个范啼明，那连一成的可能性都没有。”

“我看是你自个儿春心大动，所以说来道去就提到婚事上头，早知道，让你随二夫人回家，叫令堂早早为你挑个如意郎君。”

“你别嘴硬！有一天你真嫁了范啼明，看我如何取笑你！”

元宝说得自信满满，可是她作梦也没想到，她是绝无机会向默婵取笑这事的。

“亏得没有外人在，两名闺女谈这些，说出去可见不得人。”默婵恬静一笑，显然自己也不太信服那一套，只是不与世俗规范多作无谓的抗争。那不必要，她向来有她自己的一套。“说真的，元宝，我不希望他余莲洞。”

“为什么？”

“那样的身世太悲惨，宁愿不是才好。”

元宝不表异议的接受这点。

“即使他想冒认，也没有任何证据。”

“其实有的。”默婵幽幽道。

“嘎？”元宝有点感到吃惊。“你说有证据？在哪儿？”

“林苍泽老爷仍健在，他即是最好的人证。”

“你在说笑吧！他不会笨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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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婵也觉得荒谬，便不再说了。

元玉在草地上伸直两腿，完全满意地点点头。

“想想，还真是不错。”

“没头没脑的说些什么？”与她对坐的默婵，坐姿可淑女多了。

“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这里的鸟蛋多得让你吃不完。”

“别抬杠！你知道我意思。这里比起城里的生活是又乏味又无趣，即使发生事故，也是鸡毛蒜皮小事，不想今天听到的全不是那回事，所以我说真不赖。”

“你不该幸灾乐祸的。”

“我并没有参与其中，事情的发生完全和我扯不上关系，我又没害人。”元宝自觉在良心上没啥好责备的，不客气的说：“我不过是恭逢盛会，眼尖耳锐地探知一点尚分辨不出真假的内情，况且，你知道的也不比我少。”

“我没有你那样强烈的好奇心。”

“可惜了你一颗聪明的脑袋，不肯多多利用。”

“多加利用的结果，不过是徒增烦恼。”

“你会烦恼，表示你在意范啼明，刚才还嘴硬不吐实。”

默婵温情地对她笑了笑，纯真而无害。

“我不只在意范公子，我也在意林姑娘。”

“那只小老鼠？呃，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叫巫起扬的家伙形容得很贴切，‘一只小老鼠’。巫起扬呢，无疑是那只将小老鼠生吞活剥的大恶猫！”元宝贸然问道：“你干嘛在意她？”

默婵侧着头想了想。

“不知为什么，那位巫公子说了一句令我难以释怀的话。”

“哪一句？”元宝只觉他鲁莽，不知体恤。

“就是……”

喵——蓝丝跑得极快速，倏地飞进默婵的怀中，活像背后有谁在追赶似的。

“你怎么了？”她的思绪被打断，逗着蓝丝玩儿。“你这傲慢的家伙，来无影去无踪，老是突然地出现，吓我一跳，活像传奇故事里面的侠客。”

“咪呜——”

“抱歉，蓝丝，我读不懂猫语。”

她的脚被人轻轻踢碰了一下，她抬起头，顺着元宝的视线游移。小湖的那头，有一名男子沐浴在阳光之下，气定神闲地，似乎来了有一会。

默婵抱着蓝丝，本能的站起身来。

元宝不由跟着跳起来。

“姐夫。”

张师涯天生吸引人，他的衣着精简，没有一件多余的配件，迷惑了不知多少女人。不过，同样是男人就比较看得懂，这些衣袍不但看人穿，而且贵得吓死人。

他很早就醒了，他习惯早起，一个人吃早饭、看点书，然后开始工作。可在这里他不必工作。他留在默婵住处已是第三天，就在昨天，元宝再也受不了的自个儿打包行李回家。在张师涯面前，一切都得规规矩矩的，很闷。

比起来，默婵姑娘很能随遇而安，她从来不是跳蚤型的人物，人生难免不够精彩，所幸，她并很羡慕元宝的快意恩仇。

在庭院里布置了两张极舒适的椅子，张师涯享受难得清闲的日子，能够完整的看完一本书。默婵在另一张椅子上坐着绣花，偶尔当她抬起头让眼睛休息一下，恰巧张师涯也从书册移开视线，他会无声的问她：“绣什么？”她也回答：“鞋面。”他又问：“给谁的？”她回答：“姊姊的生日快到了。”他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注意力方又回到书本上。她看一看四周青翠的柏树，舒缓了双目的疲涩，再继续绣花。

若有人在一旁待上一整天，会发觉他们之间的默契极好，当一个抬眼时，另一个也正好仰起脸庞，张嘴作无声的交流：

“你可给姐姐预备寿礼了？”

“一串翡翠珠链。”

“你不能换点花样吗？怎么每个妻妾都以首饰打发。”

“她们满意，我也省得费心。”

“你确信她们都满意？”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向我抱怨礼物太轻。”

商场上的朋友或敌人，都不知晓张师涯另有一样天才：读唇语。他甚至学得比默婵更快，更熟于使用。在宴席中，他用耳朵听这一桌人的高谈阔论，用眼睛“读”另一桌人的窍窍私语，所以，他知道的秘密永远比别人多。

他和默婵独处时，两人之间的对话都是无声的，他甚至会说得很快，强迫默婵去适应正常人的速度，而且非常有耐心，同样长串的语句，他可以一字不差的重复七八次，直到默婵也一字不差的读清楚为止。

默婵缺少他那样的天才，她学得不快，而且，毕竟她完全听不见，有时会失去信心，读对了也担心自己读错了，更因为，没有谁比得上张师涯的耐心。

她永远无法忘怀张师涯对她的再造之恩。

丧失听力那年，她只有十岁，逃避的心理使她完全自我封闭起来，同时失去说话的能力，她没办法开口，她害怕去面对别人。

那时候，没有人窥知张师涯内心的痛苦，为十岁小女孩流下两行清泪，在“劲松楼”里三日三夜没出门一步，终于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而他张师涯想做的事情，没有不贯彻到底，圆满达成的道理。

往后三年，对于默婵是刻苦的，也是幸福的。

张师涯请了一位道姑来家里和默婵作伴，从简单的人名开始练习，让默婵读她的唇形。水月道姑是极温柔又有耐心，一点儿不急躁，当默婵排斥练习时，她也笑吟吟的，反过来教默婵画山水、绣花什么的，还能做一桌极棒的素斋。

在最初那三年，不管再忙，张师涯每日必抽出一个时辰加入她们。那是默婵不敢偷懒的一段时间。甚至为了生意或携同妻妾出游避暑等等必须离开山庄的时候，他照样把默婵和水月道姑带在身边，尤其出门做生意也带着她们，这点最引人非议，默婵幼小，水月道姑正当青春，免不了蜚短流长，张师涯却铁了心，全然不予理会。

水月道姑曾劝他改变一下作风，他一口回绝了。

他内心的痛苦只有水月道姑了解。“她一天不能与人正常交谈，我一天不能心安。我这样做，会困扰你吗？”

“我已是世外之人，无妨的。”

“水月，我对你的感激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水月道姑笑了起来。“我把默儿当成自己的孩子，你无需谢我。”

张师涯这时已能笑得宽心。“我早知道，只有你才办得到。”

水月道姑确实办到了，三年后她回道观去，剩下的全赖张师涯不时给予默婵指点，直至默婵十五岁及笄，他才逐渐和她保持距离，很少再有独处的机会。

默婵成长为清秀文雅的少女，性情宛若清风明月，使人乐于亲近。

张师涯可以说放下一半的心，只等她出嫁，将她交给另一个教他信赖的男人。

他晓得家里那几个女人满脑子龌龊念头，一直怀疑他对默婵存有邪念，很团结地要把默婵嫁出去，很好心的提供一列名单给他作参考，个个都有不错的家世和资产，随便拣一个作丈夫都可以一生吃穿不愁。

张师涯具有独到的眼光，却不是势利鬼，若只为了“吃穿不愁”，他早已预备一份嫁妆够她吃用一生，只是表面上不动声色。他不重家世，不重资产，他看重人品，他只愿默婵能够幸福，而那些后备人选统统不合格。

就像金照银推荐她表弟薛公子，文质彬彬的，她保证：“绝对适合默婵！你晓得读书人比较有耐心，至不济也可以笔谈。”张师涯却很清楚薛公子的风流韵事，狎名妓为红粉知己，写了几首艳诗，颇有一点才名。这时候张师涯却势利起来，盘算薛公子这几年的花费，等日后老头翘辫子，薛氏族亲清点帐册要分财产时，恐怕薛公子已将自己可分得的那一份花用殆尽了。他想，再也没有比一个只会花天酒地却不事生产的丈夫更糟糕了，是以薛公子的名帖被他扔进了废纸篓。

江庭月提议：“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就行了。一个月前张夫人来找我，说有一个极适合的人选，叫陈祥，三十岁还未婚，因为他有志气，欲行立业再成家，如今已有店铺和几亩田产，虽远不及咱们家派头，但也过得去。”

张师涯到陈祥的米店和他买米，交谈了数句，便在心里否决了。好一个言语乏味的男人，成天锱珠必较，小头锐面，满脑子除了钱就是找个女人替他生儿子。张师涯心想，这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对妻子不会有爱心的。

林林总总的不下七、八位人选，一一被张师涯淘汰。

江庭月忧心的问他：“你究竟要挑一个怎样的人？”

张师涯肯定的说：“我只挑一种人：‘有情郎’！”

“有情郎？”

江庭月很快悟通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总是替默婵打算最好的，甚至苛求自己为默婵安排个“无憾”的人生。

“有情无情，从外表看得出来吗？”她忍不住想问他：你对谁最有情？

“只要老天爷肯安排让我遇见，我必然有所觉悟。”

“若是默婵不喜欢他呢？”

“我了解默儿。我看中意的，她不会不喜欢。”他的口气笃定得很。

江庭月恨恨地想：到底她是我的妹妹，你却比我了解她？

她恶意的问：“如果‘有情郎’始终没现身呢？”她存心刁难。

他狠狠瞪她一眼。“你这蠢女人，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庭月噤了声，震慑了。

因为张师涯的关爱太明显了，默婵感受到来自身边女人的压力，她说她想离开“愚目山庄”，他没有考虑太久便做了安排。

默婵住在这里很自在，告诉张师涯她不想搬回“愚目山庄”，张师涯也不勉强，留在这儿和她过几天清静日子。

“你和范啼明相熟吗？”第一次四目相对，张师涯无声的问她。

“我正在奇怪，你什么时候才会开口问，”默婵自然地笑出来：“见过几次面，他还帮我治疗脚伤，只是他的来历我却看不透，这样算熟不熟？”

“这不重要，我随时可以查个水落石出。”

“不，不要，请你别这么做。”默婵突然发出声音道。

“怎么？”他讶然问。

“没什么，换作我，也不乐见有人调查我。”

“我明白。”他庄严道：“你多少有些喜欢他，是不是？”

她的双唇启开双闭上，过一会，才小声地说：“他是个正人君子。”

“这可是极高的评价了。”他不情愿地说，拒绝承认心里有点奇异感受。

她辩解：“是你先发问的。”

“不错。”他以精明的眼光凝视着她。“我好奇，而你也很坦白。”

“在你面前，我反而没办法虚情矫饰。”

“这也是我衷心所愿。”他沉默了一会儿，暗自打算找机会和范啼明见面，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才正在盘算，冷忠来报：“大爷，范啼明范公子求见。”

张师涯怔了一怔，转头对默婵道：“你回房去，让我和他谈谈。必要时，我让丫头去请你出来。”

默婵晓得无法反抗，收拾好绣件，起身进屋。

她心里想着：“他为什么突然造访？”她感到心跳加速，一阵郁闷悄悄掠过心头。“他会同姐夫说什么？其实，又有什么值得专程跑一趟来说的呢？”

她静穆地坐在房里，却是无心再刺绣。

她软弱而不确定地喃喃自语：“何必苦思呢？江默婵，你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你们之间没有联系，不过是礼貌性的拜访罢了！”

既是如此，她因何仍感不安？

可是受了元宝言语的影响，生恐张师涯瞧轻范啼明的不富有？不，不会的。张师涯的势利是用在商场上，那是竞争必然的手段；私底下，他慷慨大方，思想远比江庭月等女人所以为的更加开通，她们会斥责她不该被一个男人抱回家疗伤，而张师涯不会。奇怪，她居然比张师涯的大小老婆更加了解张师涯。

她想得太远了，这不是她应该了解的事。

但，人与人之间有时毫无道理可言，亲密如夫妻者也未必了解对方的心性，反倒不如一个“外人”看得透彻。

“这很奇怪吗？”

她仰着头，一阵轻柔的、神秘的感觉涌上心头，在这种柔和、温顺的感觉之中，她确信她对张师涯的感情无误，他是她的至亲、她的姐夫、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她从来用不着去了解张师涯，她就是知道他。

而范啼明给她的感觉又不一样了，究竟差别在哪儿？默婵说不明白，她只清楚一件事，她对他情愫已生，却又不了解他。

丫头来请她出厅。

她以猫般轻快、安闲的步伐走过长廊，来到大厅前停了一下，无疑的，屋里只有两名男子在交谈，瞧见她均闭上嘴，以目光迎她入内。

见礼后，张师涯开门见山的向她说：

“事关你的一生，我必须亲自问问你，虽然不合礼法，可也顾不了太多。默儿，范公子登门求亲，你意下如何？”

她默默的站着，感到全身虚软，精神恍惚而情绪混乱。

张师涯一下子快步走到她身前，扶她坐下，眉间眼底，是片自责和疼惜。

范啼明不由拧起了眉，居然忿恨得不得了。探知寒花的死必须由张师涯负责，范啼明为寒花不平，私心里只想代寒花出一口气，并无恨意，有的只是自己来不及帮助她而自责着。而现在，他却丧失理智的恨起张师涯了。

张师涯说道：“看你这样吃惊，或许我决定得太快了。”

默婵喝了半盅热茶，已能唇不颤、声不抖地问：“你作何决定？”

张师涯坐回主位，沉吟道：“我告诉范公子，让他了解你其实颇有主见，所以，只要你点头答应，我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他的眼力向来很好，看人看得准，他相信若有哪个男人会对默婵付出“爱心”，除了他，范啼明是不二人选。

他看得出范啼明是个男子汉，一个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人。

默婵震惊过后，感到幸福的迷醉，但是她以为慎重些才好，冷静的思考几天也不晚，毕竟他还未请媒人正式登门提亲，一下子满口答应不够欠缺含蓄，不大适宜女孩子，最好她躲回房间吧，由姐夫去处理。

当她仰起脸蛋儿，正对着范啼明那张阴郁的脸，怎么，他很愤怒，甚至憎恶，为什么？敏感的默婵马上察觉出他那复杂的激愤用针对张师涯而发，不免心中一沉。范啼明似乎也察觉她在看他，又笑回温文儒雅的模样。

默婵的眼光从他脸上移开，穿过门廊，深幽幽的落在一株柏树上，有一对鸟儿形影不离，正在夫唱妇随吧，她听不见，可感觉得到。

良久，她仿佛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暗哑而低柔：“我答应这门亲事。”

两个男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讨论订亲事宜。照惯例，默婵不能在一旁听，她静默地坐着，并不走开，甚至无法以言词来表明自己此刻内心的想法。

她有些晕眩，对未来充满疑虑，范啼明那潜藏着的憎恨使她害怕，然而，她已做了抉择。

为什么？她好想问一问范啼明。

可是她知道他不会明白告诉她，她就是知道。

这时，她和范啼明的双目接触到了。他含笑的眸子深不可测。她立下决心，尽她之所能，不教这两个男人相互伤害。

至于她自己呢？她没办法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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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疯了！”何道尧欺身向他，气呼呼地说。

“我没疯。”范啼明冷冷地说。

“没疯？那么是见鬼了！”何道尧咬着牙说道：“我可不知道你计划当中有一项是和你的仇人的姨妹结亲。”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还说哩！那么突然……”何道尧咬着牙，长叹一声：“你完全不按牌理出牌，铁定有问题。临出门时，你告诉我你要去探探张师涯的口风，看他是否还记得寒花姊？如果记得，要瞧瞧他可有忏悔之意？你可没说要去提亲！”

“我灵机一动，临时起意，这样的说法你满意吗？”

“不满意。你从来不是冲动型的人，是什么促使你临时起意？”

范啼明静静地坐着，他的唇上挂着一丝笑意——自嘲而不是快乐的笑。

“你的笑容有问题，”何道尧咕哝道：“没有半点即将作新郎的幸福模样。你说，是不是张师涯强逼你娶那个……江默婵？”

“真可笑的说法。他凭什么强逼我娶亲？”

“比方说他要你娶江默婵，然后才肯告诉你寒花悲剧的真相。”

“你以为张师涯急于摆脱江默婵？”

“不是吗？”何道尧含糊地说：“毕竟她……听不见。”

“你错了，完完全全的错了。”范啼明沉默了一会，忧郁地说：“从头到尾，我没提一句寒花的事。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张师涯非常爱江默婵，爱得很含蓄，却非常非常的深挚。”

“有这种事？”何道尧目瞪口呆，半晌，很自然地气愤道：“他真是天字第一号爱情大骗子！先是爱上余寒花，后来抛弃她娶了江庭月，娶进门不久又开始又开始纳妾，讨了一个又一个的小老婆，现在，居然爱上自己一手养大的姨妹！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节操啊？”

“不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这正是令我困惑的地方。我憎恶张师涯，却丝毫不觉得他是一个卑鄙的人。”

“就因为他忍痛割爱，答应把姨妹嫁给你？”

“并非如此。他是一个谜！阿尧，张师涯本身就是一个谜！”

“我以为我们已经够了解他。”

“我们所知道的都是从别人口中描述的张师涯，以他在商场上精明果决的手腕来看，评语以负面居多。因为人就是人，总是嫉妒比自己幸运获得财富的人。”范啼明茫然地蹙起眉。“然则，私底下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很重要吗？”何道尧睁大双眼。“我们来到江南，目的是向林苍泽和张师涯两个人讨回公道。结果呢，看看你将事情弄得多复杂，一旦你娶了江默婵，不是一辈子要和张师涯纠缠不清，岂不可厌？”

“等事情解决后，我会带她回去我们的牧场。”

“行得通吗？”何道尧疑问道：“你要娶的女人不是普通的正常人，她依赖读唇术和人沟通，她习惯了苏杭一带的口音，把她带回北方，口音完全不同，你教她怎么办？从头学起吗？未免太刁难人了。放过她吧！明兄，那是一个美好又单纯的无辜女孩，她不应该被卷入你复杂的身世里，成为你复仇的祭品。”

范啼明愤怒似地叹了一声。

“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啦？你以为我为什么娶她？”

“如果不是我深知你光明磊落的一面，我会说你娶她是为了报复张师涯，因为你发觉她是张师涯所爱的人。”

“你的想像力才令我惊讶。”他一张儒雅的脸充满了愤慨。

“我想不出另一个理由，除非你愿意告诉我。”

“事情很单纯，我喜欢她，所以我要娶她。”

“得啦！你说过你需要一个能干的女主人帮忙照应牧场，江默婵恰巧不是那种人，她应付不了张牙舞爪的生活。”

“人总有法子去适应环境。”范啼明缓缓说道：“默婵并非弱质女流之辈，她外柔内刚，坚强得很。”

“啧，我看一阵强风就可以吹倒她。”

“假使她弱不禁风，一无可取，张师涯也就不会爱她了。”

“我怀疑。”何道尧皱起眉头。“我可不会把我的霍香让给别人。”

范啼明厌倦地叹了一口气。

“你一定要讨论到底吗？你比那些三姑六婆更加地烦人。”

“那是因为你在逃避问题，而问题的答案铁定是你不喜欢的。”何道尧一针见血地说，而且很高兴看到他显出不自在的样子。

“我在逃避吗？”

“不错，你在逃避。你不妨把事情发生的经过从头回想一遍——你借口拜访江默婵，实际上，你已得知张师涯也住在那里，照规矩定是他出来接待访客，你会顺着他的口风把话题带到某个女人——寒花身上去……可是你没有，反倒突兀地求婚，为什么？是何种因素使你忽然改变主意？”

范啼明的心揪缩站，感到有些烦躁，有时面对愈是亲密的朋友愈是不愿将自己的糗事公开，那会使自己一向冷静自制的形象毁于一旦。

当然他也曾自问：到底是什么鬼迷心窍使他临时改变原先的目的？

他心里明白得很。是张师涯对默婵的过分关爱太惹眼了，他心中老大不舒服。显然，他关心默婵远超过他的任何一名妻妾。

为什么？原来他如此爱着自己的姨妹。

范啼明有一刹那间的愤慨，这个用情不专的男人爱过一个又一个，如果他企图染指那位宛如清芬百合的女孩，那半点也不稀奇，只是他范啼明绝不允许。

所以，他一开口，缔结鸳盟之说便如流水般溜出，快得他都来不及收回，怪的是，他也老神在在的，并无悔意。

张师涯怔愣了好会，居然也没有太拒绝，只说必须问过默婵。范啼明正想亲眼看一看默婵对张师涯的态度，便建议当面问默婵。这是一个大胆又不合礼教的提议，张师涯再一次令他惊奇，不拘泥世俗眼光，马上派人去请出小姐，是不是他很自信默婵会回绝婚事？就在默婵进来，得知提亲之事而震惊莫名的那一刻，张师涯很快的上前扶住她，那份爱意的自然流露，使范啼明怒红了眼、铁了心，非将默婵抢过来不可！绝不能便宜换女人如换衣裳的张师涯！不能使默婵步上寒花的后尘！头一回，他产生了恨意，恨张师涯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

默婵敬重张师涯，这是另一个教人遗憾的事实，她不知道张师涯的过去，不知道张师涯造了多少孽，只晓得张师涯于她有恩，就一味的崇慕他。

何道尧不满意他的沉默，叫嚷着：“明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范啼明以坚定的眼光盯着他，毫无悔恨的迹象。

“多么疯狂的主意，阿尧，你知道我从来不轻许诺言。”

“当然，你不可能食言而肥。”何道尧摊开双手。“这真是个好主意！好极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很简单，把她娶进余园。”

“我想，我该负责再找几个仆婢进来？”

“不需要。”

“你确定？”

“这不需要犹豫。”范啼明的语气坚定。

“虽然你这么讲，我还是要提醒你下，”何道尧的语气中带着礼貌性的不相信意味。“目前余园只有一名老园丁，洒扫除草，外带替咱们煮些简单的饭菜，我若是不常进城去打打牙祭，顺便包些烤鸭、熏鸡、卤牛肉回来，咱俩八成面有菜色、营养不良。如今你要娶个大小姐进门，我不以为老园丁乐意多替一人卖命。”

范啼明平静的说：“默婵是个女人，道道地地的女人。”

“那又如何？”何道尧瞪眼。

“女人家该做的事，她没道理不会。”

何道尧喃喃道：“若不是知道你这家伙缺乏幽默感，我会以为你在说笑。”

范啼明显然认真得很，委托何道尧作大媒，正式去“愚目山庄”提亲，并将自己所要求的陪嫁一一说明。何道尧愈听，眼睛睁得愈大。

“老兄啊，你以为朋友是干什么用的？”

“两肋插刀。”

“亏得你还理直气壮，教我去替你给人炮轰？”

“这叫作‘内举不避亲’。”

何道尧翻个白眼，低吼道：“这叫误交匪类，指我。”

“你何苦这般贬低自己的眼光。”

“你……你这样胡搞瞎搞，迟早报应到你头上去。”

范啼明大笑着摇摇头：“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阿尧，快去筹办喜事吧！”他说完转身走开，不教人看出他脸上流露着茫然若失的表情。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他的正牌夫人江庭月，头一次失控地在夫君面前失声尖叫：“不要黄金白银、不要田产鱼池、不要奶娘丫头，一切的陪嫁统统不要！那个姓范的是疯子还是傻子？他预备让默婵过什么样的苦日子？三更起早，捡柴烧水、洒扫煮饭，还要洗一家人的衣服，料理一大堆的杂活……我的天呀，我娘家虽然只是小康，却也从不缺服侍的人，更何况默婵在张家一住十年，她是千金小姐，可不是丫头！”

金照银则有点幸灾乐祸，很乖觉的不多嘴。

默婵娴雅的静坐着，抱着蓝丝，抚弄它的柔毛。

当张师涯将媒人所提的条件向她们宣布时，她已预料到会有一场吵闹。

张师涯心里十分纳闷，因为这是疯狂的，不可思议的，天底下哪有人不要嫁妆的？为了使默婵不受夫家轻视，他早已将竹林小湖连同那幢老房子，以及附近的田产鱼池全部过继在默婵名下，并立下条款声明日后由默婵的孩子继承，也就是说不管谁娶了默婵，每年都有极好的收入，却不能将产业变卖，以此保障默婵的后半生不虞匮乏。而江庭月一听说默婵有了对象，还是张师涯选中的，不由得心花怒放，心胸顿时大大地开阔，决定风风光光把妹子嫁出去，压倒小妾们替娘家兄弟成亲时所花费的。一时间，一流的裁缝、木工、金匠、珠宝匠等等在张家穿流不息，金链子、金镯子、金耳环、明珠翡翠、玉璧宝石、订做的凤冠、梳妆镜、木箱、全套桌椅……可说应有尽有。

江庭月忙得兴高采烈，谁知，兜头一盆冷水淋下。

“我的妹妹是千金小姐，不是丫头命耶！”她再次严正声明：“姓范的若识时务，别再假清高了。他住那个破余园，连个仆妇都没有，分明是个穷光蛋，还有脸拿乔？我不管，嫁妆一样也不能少，再陪嫁仆婢六名。”这才像话，她的妹妹若嫁得太差，婚后需靠她周济，她在小妾面前更没体面了，不如事先给她丰厚的嫁妆。

张师涯以低沉没有表情的音调说：“你静一静吧！你吵得我无法思考。”

“这不必思考啦，你当然必须反驳男方的无理兼无礼要求。”江庭月难得出一次风头，很坚持道：“嫁妆的排场一定要体面风光，否则丢的是咱们张家的面子，说你吝啬、一毛不拔……”

“这不重要！”张师涯气恼她的愚蠢。“嫁妆随时可以给，所以这不是重点，怎么你总是不明白？”

江庭月瞪着眼睛，眼神茫然。

“什么才是重点？”

金照银觉得该是表现她聪明才智的时候了：“那位范公子的心态很是奇特，这才是重点，因为不合常情，而不合常情的事总是教人担忧。”

“不错。”张师涯扬起眉毛低声道：“我似乎太低估他了。”

金照银卖弄道：“我们这位准姑爷不简单，声明不要嫁妆，如此一来，不仅教我们刮目相看，敬重他爱的是默婵姑娘的人而不是她的陪嫁，当然，我们不可能真的教默婵空手过去，嫁妆的数目反而要再往上添一两成。”

江庭月附和道：“这有什么问题？”她开心起来，仿佛已解决了难题。

张师涯转移目光，不去看那两个自以为是的蠢女人一搭一唱。真教人受不了，连范啼明的真面目都不曾看过，倒有脸发表“真知灼见”，不知凭哪一点。

“默儿！”他那冷静的双眼眨了一下。“你怎么说？”

默婵和颜悦色微笑着。

“何需多言？自然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江庭月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也疯啦？”

张师涯以责备的目光看她一眼。

“我在问默儿，你们谁再多嘴，都给我下去。”

江庭月抖了一下。金照银屏息不语。

默婵从从容容、文文静静的说道：“请大家不要将这件事联想得过于复杂，他是不要嫁妆，又不是嫌咱们家嫁妆太少，因此不需苦恼，反而应该庆幸。”

张师涯坦白说：“你过得惯凡事需自己动手去做的日子吗？”

她笑一笑。“姊夫果然是富贵中人，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绝大多数的平凡百姓过的正是这种日子。”

“这倒是。”他以敏锐的眼神看着她。“不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而且明摆在眼前。”

她若有所思道：“我不假清高，但也不打算自寻烦恼，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娇美的红唇抿着微笑状。“范公子本人姊夫也见过，他很有男人的骨气呢，绝对不会教我吃苦受罪饿肚子，你们大可放心。”

张师涯沉思了会，决定顺其自然。

“好吧！我敬佩他的骨气，我退让一步，但不表示我会让你空手过去。”

“那当然。”她笑咪咪的。“他的条件是不许陪嫁贵重财物，我就把我用惯的旧东西带过去，当然，蓝丝也需陪嫁才行。”

张师涯可比她精明、狡猾多了。结婚当日，新娘头上戴的凤冠，他要暗中叫人重做，凤冠上的每一颗明珠、宝石、金凤，都需是十足真金和珠玉，不光是做来好看的。新娘身上佩戴的首饰都是属于新娘的体己私房，高傲的新郎总不能退回吧！

“成亲当日，你要忍耐下辛苦。”

“嗄？”

“没什么，凤冠和礼服很重。”

她泛出笑容，讨喜迷人的笑容，活像快乐的小孩。

“那很快就过去，而且一生只有一次。”

张师涯叹了一口气。

“正因为一生只有一次，我多么盼望给你一个隆重、风光的婚礼，教世人见识一下张家嫁女儿的排场！都怪那个该死的范啼明，使你嫁得如此委屈。”

江庭月坐在这屋里那一头的椅子上，开始幽幽哭泣：

“我可怜的妹妹，你这样子不在乎，处处依顺那个男人，真教我难过极了！可怜你自幼无父无母，却也养尊处优没吃过半点苦，这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呢？”

张师涯皱眉说：“你非把一件喜事搞得惨兮兮的不可吗？”他的嘴唇冷冷合起来。

“我？我做了什么啦？我在替我的妹妹抱不平，亏她敬爱你如兄如父，你却替她找来这一门可笑复可气的姻缘！”

“姊姊，”默婵淡然说：“是我自己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姊夫曾询问过我，假使我不应允，相信姊不会勉强我。”

江庭月的脸一沉。

“你为什么不把时间拖一拖，回来和我商量呢？你这样自作主张，结果害苦了你自己，不知情的人还会批评我随便把你嫁出去，才会捡一个穷鬼。”

“你想太多啦！”默婵走到她面前，拉住她一双颐养得白嫩软绵的双手，真诚地笑道：“姊姊，这么多年来多亏你照顾我，我才能活得这么好，你和姊夫对我的恩惠，我一辈子也不敢忘记。如今我长大了，本该嫁出去，对象是好是坏全是我的命，‘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你不要再操心了，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江庭月眼眶红红的，表情很幽怨。“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办了。”

默婵笑着同意，一贯的安祥自在，招呼蓝丝，将它抱起，回房去了。

张师涯见她如此，也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出门去办事。

江庭月一脸犹豫不决的表情，不能确定默婵的婚姻幸福，她总是无法安心，毕竟血浓于水，严格讲起来，她只有默婵一个亲人。

大概只有金照银是得意的，她称心满意极了。本来嘛，默婵的嫁妆是太多了，多得简直离谱，她这位金家大小姐的陪嫁也不过如此。而默婵呢，不过是张府的食客，没从男方的聘礼上追讨养育费，反倒留起来准备给默婵带过去，已是值得称颂的厚道，了不起再陪嫁衣服铺盖和几件首饰，也算不辱没她了。谁知，江庭月阄大肆张罗，好像默婵的对象是什么王公贵族，怪的是，张师涯竟默许她这样蛮干，也不怕把张家的金山挖掉一角。

沉默是妇人的美德之一，有张师涯罩着，金照银不敢乱放冷箭，还要装出笑脸帮着忙进忙出，心中讨厌得紧。

如今可好啦，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金照银不得不走出屋外，才好放心开怀的大笑一顿。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宋欧阳修（南歌子）

新婚半月，小俩口甜甜蜜蜜，恩恩爱爱。

范啼明非常喜欢新婚妻子的好性情，她乐于服侍自己的丈夫，把何道尧当小叔一样照顾，每日料理三餐，从无怨言：这点有点出乎范啼明的意料，反倒自觉理亏似的，要何道尧买了丫头进来做粗活，他不忍心看默婵去洗一堆衣服，那使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残忍的暴君，因为他明明可以让她过好日子。

默婵尽量不让自己太清闲，她的针线工夫好，两天替丈夫做出一件长袍；收衣服时，也顺便量了一下何道尧衣裳的尺寸，替他做一件短衫。虽说是新嫁娘，但自知明艳的色彩不适合她，柔柔淡淡的颜色披在她身上，如同她的个性一样，让人感觉舒服。

何道尧由原先的不予赞同，后来抱持观望态度，到如今大嫂长、大嫂短，帮她把厨房里水缸的水装满，柴火堆得如天高，随时可用，而他再也毋需到城里打牙祭，每天都有鱼、有肉，更好的是这位道地的北方人，常常可吃到面食解馋。

看她安安静静的，却能够把一个家料理得很完善。

何道尧有一天便向范啼明道出他心中的纳闷：

“看不出来，张师涯的家教很好，默婵大嫂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四德兼备，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骄横难驯，真正做到‘出嫁从夫’，连我这位小叔都跟着享福。而张家也完全依照你的意思，不但婚礼从简，连陪嫁的都只是一些衣服用具，真奇怪，张师涯居然如此好说话。”

范啼明亦是疑惑不解。

“以张师涯的地位、财富，少不得有点霸道专横，惯于发号施令，怎么会把我这个‘穷人’放在眼里，处处尊重我的意见？”

何道尧哈哈一笑。“或许他早已看出你其实不穷。”

“跟他比起来，我自知不如。”

“因为你没有他那样黑心肝，而且，他身为默婵大嫂的娘家，少不得‘投鼠忌器’，怕你欺负了默婵大嫂。”

范啼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决心和犹豫互相交织，然后，叹了一口气。

“不，我没办法做到。我原以为我可以冷淡她，使她了解我并不真心想娶她，让她回去向张师涯哭诉，等张师涯来向我兴师问罪时，我可以把一切敞开来讲，做一个了断！”他说着自己笑出声。“但我毕竟是正常人，不习惯教无辜的人作替罪羊，我做不来邪恶的事，我狠不下心肠。况且，默婵真的很好，超乎我想像的好。”

新婚当夜的情景仍清晰得如同在眼前——

大红喜烛静静的燃烧着，把箱柜上的铜环闪耀出夺目的光彩来，喜床上枕裳齐备，新娘子一身艳红，微微低着头，仿佛禁不住沉甸甸的凤冠坠压，偌大的洞房里洋溢着温柔甜蜜的喜气。

他揭了头盖巾，白嫩晕红的娇脸露出柔软香甜的情态，让他的心融化在蜜水里，漾出温柔的笑容。

“默婵，”他坐在床没，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的退缩着，因为羞怯，但他反而握得更紧些。“不要怕，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他觉得她的肌肤比之绫罗绸缎更为柔滑细嫩，从娇躯里散发出的幽香使他更加亢奋沉醉。

他的调情搅扰了两个人的心湖，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是情投意合的。

“相公，”她软音轻吐：“我有个愿望也许你会笑我傻。”

“什么呢？”奇怪，他的声音怎么也变得黏乎乎的。

“我多希望能听到你的声音，不知道有多好听。”

“何以见得？”

“好人的声音应该是很好听的，我多希望能亲耳听一次。”她喃喃说着：“当然，这是永远办不到的，只是痴心妄想。”

“我可怜的默婵！”

一刹间，他把她拥进怀里，拥得好紧好紧，他已全部被她感动，他贪恋她的柔情，还要她的整颗心，灵魂、身体都完全属于他。

晨星动荡，长夜将阑。

一对新夫妇开启了段新的人生，是的，成为男人和女人。

江默婵张开一张柔情的网，网住他那颗飘浮不定的心。

她有天生的安祥气质，男人工作倦了、累了，总是乐于回到她身边来。

她天性宽各，善待自己，也善待别人，让生活没有压力。

她常常放下做了一半的针线活儿，和蓝丝追逐嬉线；不小心也会把青菜炒老，把鱼烧焦，虽次数极少，但不表示她有烹饪天才；一言以敝之，她不是完美主义者，不论做什么事都不求尽善尽美，妙的是，反而博得夫家人的喜爱。

何道尧咕哝道：“瞎猫碰着死耗子，她正对了你的胃口，可不？”

范啼明深思熟虑的点点头。

“我生平最大的缺点就是受不了傻瓜和蠢女人！偏偏她很聪明，她芳龄十八，却使我深觉她是个深谙世故的女人。”

“因为她有脑子，会思考，这种女人并不多。”何道尧一本正经说：“更好的是，她不露锋芒，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范啼明向他眨眨眼。“我怀疑有人能从她口中骗出一些秘辛。”

何道尧举双手投降。“这不像你的作风。”

“噢，朋友，人不可能一成不变，除非光阴倒流。时间能够改变一个人，比如你现在不会再像十几岁时那样逞凶斗狠，以为武力即一切，真是谢天谢地。”

“你害我觉得不自在。”何道尧咕哝道：“老朋友有时真讨人厌，因为你过去的糗事他记得比你更清楚。”

范啼明哈哈大笑。

花园小径有脚步声传来，他回头望。

“默婵。”两个男人对望一眼：说曹操曹操到！

默婵正绕过屋角走过来。

“我需要两位的帮忙。”她泰然自若说：“我在储物间看到一口高与人齐的大缸，闲置不用可惜，不如抬出来，到溪底扒些浮泥铺在缸底，可以种荷，也可以栽莲藕，再买十来尾活鲤鱼好生养着，咱们随时想吃鲜鱼都没问题了。”

“好主意。”范啼明立刻答道。

“大嫂好灵活的脑子，真可谓持家有方。”何道尧忍不住恭维。

默婵慢慢说：“你真好心。其实，我不过图个方便。”

她出个主意，两个男人硬是忙了一下午。那么大个荷花缸要清洗干净不容易，她个儿娇小，跟荷花缸一般高，清洗的粗活自然落在何道尧头上，范啼明去溪底扒泥。默婵也没闲着，和丫头小菊把花园清扫一遍，留个地方摆荷花缸。

当男人忙于种荷栽莲藕，她和小菊进厨房做面饼、酱牛肉、蒸蒜虾，炒一盘蚝鼓水田芹，天气逐渐炎热，做一碟子凉拌酸辣黄瓜，再来一碗豆腐鱼汤，够丰盛了。

她让小菊把晚膳一样样端至饭厅，趁空档，泡一壶菊花茶，吊在水缸里浸凉，饭后喝茶聊天，亦是乐也。

她亲自去招呼男人吃饭，刚好他们也忙完了。洗过双手，来到饭厅，何道尧一见有面饼便喜上眉梢，动手将一张面饼夹几块酱牛肉便大嚼起来。默婵给丈夫和自己盛了饭，五张面饼只够何道尧一个人吃。

何道尧在卷第三张面饼时，好心地说：“大嫂，我这个人不挑食的，吃米饭也习惯，你不必每隔一两天就特地为我张罗，呃，煮碗面比较不麻烦吧，我真的不挑食。”不过，他的口吻很难教人信服。

默婵表示异议。“才不呢！一碗面只够给你当消夜。”

何道尧咧嘴说：“大嫂真是善解人意。”

范啼明不开腔，默默吃饭。真是的，我娶老婆又不是娶厨子，把她累垮了不是我要照顾吗？他忽然觉得，家里有必要再找名厨娘进来帮忙，好应付何道尧那个如无底洞的胃。

填饱肚皮，才放下饭碗，家中老园丁有点喘吁吁的跑来道：

“不得了啦！大爷，林家出事了！”

“你打哪儿听来的？”范啼明直觉反问。

“林老爷登门拜访，说有急事想见主人，我告诉他主人正在用膳，不方便见客，请他等一等，或明日再来，林老爷说等不及……”

范啼明不耐烦地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老园丁说：“在大厅等着。”

范啼明提脚便走，何道尧跟在后头。

默婵显得有点吃惊。真奇怪，为何一听到林家出事便那么紧张、关切？若说彼此是陌生人，岂不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回过神时，便瞧见老园丁的嘴巴一张一合。

“噢，你说什么？”她客客气气的微笑。

“夫人，”老园丁不介意再卖弄一次，压低了嗓门，好突显事情的神秘性——忘了女主人听不见。不过，他的表情够丰富的：“夫人，林家发生了一件天大地大的事情，有人死啦，死得很惨呢，给人一斧头劈死的！”

“啊！”她惊呼道。

老园丁叹道：“是诅咒！是余寒花的诅咒！”

默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谁死了？林姑娘吗？”她喃喃地问。

“才不是那位可怜的林姑娘。”老园丁搞辩道：“是林老爷的继室，那个自以为比男人强的女人，没人喜欢她，如今可好，教人一斧头劈死，真是现世报！”

是甘灵妃？默婵凄然摇摇头。死了仍不被人同情，真的是可怜、可悲复可哀。

牝鸡司晨的甘灵妃不是很强势吗？这种人最懂得珍惜性命，谁杀得了她？

凶手是谁？为何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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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个噩梦，一个很糟的梦，却又不是梦。如果是梦，醒来后梦中的一切都会变成不是真的，所以这不是梦，是血淋淋的现实。

是的，血淋淋——

林苍泽脸色苍白中泛着些绿，他紧抿双唇，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主人走进来，范啼明清朗的话声划破了他神游的思绪。

“你有急事找我？”

林苍泽望着眼前这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想，当年“余莲洞”若是没有失踪，或许这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他的姊姊余夫人不会思念过度而病亡，寒花有母亲和弟弟慰藉，不至于走上绝路，甚至甘灵妃也不会有机会牝鸡司晨，为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真个，悔之已晚！

范啼明和何道尧分别落坐，何道尧没耐性的急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林苍泽以恐惧、几近于恐慌的声音说：“今天早上，丫头发现我的继室甘灵妃被人杀死在床上。”

何道尧低呼：“我的老天！”同时半闭上眼睛。

范啼明的脸色苍白僵硬，但沉着、能干的本性促使他开口：

“不可思议！有什么理由她会被杀？你家里又有谁会这样丧心病狂？你突然来找我，可是你心里已有数？”他直觉地认为凶手不是来自外头，甘灵妃精明能干得很，她的嚣张跋扈全用在自家人身上，和外人没纠葛。

林苍泽的声音既苍老又疲倦：“虽然你拒绝承认你就是余莲洞，但我自信老眼不花，我相信你是，你就是。所以，我必须来告诉你，因为没有人可以商量了。”他那悲哀的语调使人一时忘了他当年的恶行。“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娶错了老婆。拙荆的个性刚烈，多年主事使她习惯了人人都需对她顺从，稍不如意，便闹得全家鸡犬不宁。这次，她一心一意要为小妇招赘巫起扬为婿，小妇生性胆小，不敢反抗，倒还没什么，那巫起扬竟也不知好歹拒绝入赘，奇怪拙荆却特别中意他，软硬兼施非凑合这门亲事不可。巫起扬一怒离家，许久不见人影，昨天，却又突然跑回来。反正这种年轻人没本事在外头吃苦受罪闯出一番事业，到头来仍会夹着尾巴回来吃现成的。拙荆本来不是宽宏大量的人，对巫起扬的种种无礼居然既往不咎，给他好酒喝、好菜吃，还和颜悦色的重提亲事，那神情简直像在巴结他。我看在眼底，心里气不过她这般糟蹋我的女儿，竟三番五次却求那没种的小子来娶我女儿，我无意继续忍受，一个人到书记生闷气。没隔多久，就听到极大的争执吵闹声音，显然巫起扬又发牛脾气拒绝了，我跑过去一看，酒壶、杯盘、碗筷全摔在地上，巫起扬正对拙荆大吼大叫：‘你这个贱女人，人人都该巴结你、奉承你，看你脸色吃饭，可是我巫起扬偏不教你顺心如意！你再敢噜唆一句，当心我宰了你！听到没有，别再惹我，否则我会杀人！’他说完扬长而去。拙荆气得浑身颤抖，咬牙道：‘咱们走着瞧！走着瞧！’我不过去触霉头，赶开闻声跑来的冰儿和一些仆人，那晚，我便留在书房里过夜。我心里虽然很气巫起扬不念主人恩义，丝毫不留情的一再回绝婚事，却又欣赏他敢于对拙荆大吼大叫，那女人早该受点教训。那一夜，我怀抱很复杂的心情入睡。隔天一早，家仆便慌忙来报，说女主人被砍死在房里，一床的鲜血……我吓得腿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后来官府来查验，得知昨晚经过，立即把巫起扬收押了。”

一阵沉默。

在这沉默、领悟的时刻中，传来了脚步声，是默婵重新泡了热茶端过来。

“多谢夫人。”林苍泽微微颔首，带着打量性质的目光看她，不得暗叹女儿冰儿没福分，范啼明是个极好的结婚对象。

默婵送完茶，犹豫地说：“我该退下吗？”

“不，你留下来。”范啼明很自然的脱口而出。

默婵坐在一旁，柔声问：“我方才听老园丁说了，令夫人不幸遭人毒手，这事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范啼明把林苍泽所说的略述一遍。

“此种暴行实在令人发指。”默婵叹息道。

“确实不像正常人的行为——趁人睡梦中，一斧头劈下去！”范啼明的口气很平静，默婵却睁大了眼睛，心中不禁猜测，他平静的音调之下，还有一些别的意思？

林苍泽猛然抬起头来。“你认为凶手不是巫起扬？”

“你不是也在怀疑？否则你不会来找我。”范啼明毫不回避他的目光，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我过去不曾碰到类似这种命案，一时难以推论。不过，巫起扬的嫌疑最重，官府一定不会放了他。”

“不错。他鲁莽、无礼、性格冲动、口没遮拦，终于闯祸了，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林苍泽提高声音说。

何道尧说道：“这要等官府判决，我们又能做什么？”

范啼明若有所思道：“巫起扬血气方刚，行事、说话都不考虑后果，但是他神志清楚，有没有杀人他自己不知道吗？”

“当然，”林苍泽叹道：“巫起扬矢口否认行凶。”

何道尧啐道：“会老实承认才有鬼！”

范啼明询问：“官差要捉走巫起扬的时候，他的反应如何？”

林苍泽道：“当然是拚命反抗，还打伤了官差，后果就更糟了。”

“不错，他总是这么冲动。”范啼明理智地说：“当你们赶到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命案发生现场的那一刻，也就是还没报案之前，巫起扬人在哪里？”

林苍泽想了好一会，才道：“当时太慌乱了，不曾注意他的行动，直到我叫人去报案，才猛然想起昨夜的争吵，一问之下，巫起扬人在屋里睡觉。”

范啼明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

“你确定？”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这不合理。巫起扬并非把杀人当成职业、冷血无情的杀手，如果甘夫人是他杀的，他怕都怕死了，如何还睡得着？以他一贯的作风来看，应该马上远走他乡才合常情。”范啼明顿了一顿，又说：“不过，也许他是有意伪装，这——太大胆了。”

“他一向无法无天，我半点不惊奇。”林苍泽不客气的说。

何道尧粗野地道：“那你来余园，到底想干什么？”

范啼明也以询问的表情看他。

林苍泽难过地说：“我想知道真相。死者是我的妻子，如果凶手是巫起扬，我希望他受到严惩，如果不是他，我不想冤死一条人命，我家里的死人够多了，你能了解吗？我必须办丧事，又是苦主，实在不方便出面。”他叹了口气。“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对不对？灵妃是那种所谓的‘悍妻’，带给我和冰儿许多磨难，但是，我仍然希望她活着，而不是被人砍死在床上，死状凄惨。”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接下去说：“你大可以置身事外，毕竟，是林家亏欠了你。”

何道尧心想，若是林苍泽知道她偷汉子，以及招赘巫起扬的真正目的，只怕要庆幸她死得早，死得好。很快的，他又浮起另一种想法：林苍泽不瞎不聋，当真不知老婆偷汉子？如果他知道呢，聪明的隐忍在心，等待最好的“时机”除掉她……

林苍泽回去后，何道尧忍不住把他的想法说出来。

他说：“毕竟，他的杀人动机比巫起扬强多了。”

范啼明冷笑的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争论的余地，官府里能人极多，不会随便冤枉好人，做官的人通常不笨。”

“自然不笨，很知道捞油水，不过你想，巫起扬的老子巫介白会有大把银子地去孝敬官老爷吗？”何道尧私心觉得，范啼明毕竟偏心林家的人，尽管过去有私怨，毕竟仍算自己人。

“如果你有兴趣，明天可以进城打听消息。”

“你很滑头。”

两个男人彼此对望了一下，都笑了起来。从头到尾，只有默婵没反应，心思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

“默婵！”范啼明轻拍了她一下。

她叹口气，思想又转回来，看着两个男人。

“你想些什么？”

“我突然想起元宝。”她牛头不对马嘴的说。

两个男人都怀疑的看着她，暗忖：女人嘛，胆小怕事，对命案没兴趣。

“我想，”她迟疑了一下，说：“明天回去一趟，可以吗？”

范啼明轻轻说：“可以。”

她秀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

“如果我遇到了元宝，可以请她来作客几天吗？”

范啼明皱皱眉，还是答应了。何道尧用锐利的眼光瞪了他一眼，那个“不良少女”要来，妈呀，好一个差劲的主意。

默婵起身把茶碗收拾到茶盘上，忽然回身又问：“刚才林老爷说了一句有点奇怪的话，你们知道什么意思吗？”

她的丈夫说：“有吗？哪一句？”

“他说家里的死人太多了。这种话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你听过余园的悲剧，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我总觉得不是那个意思。”她沉思一下。努力追随她脑中的思路，摇摇头说：“没办法，我形容不过来。有时候，我们确实知道一些事，有时候只是一种感觉，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却露出困惑的表情。

“嗳，你真好。”

默婵姑娘满足的叹了一口气，步步莲花地告退了。

两个男人之间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晓得你老婆脑袋瓜里装些什么东西吗？”

“有时知道，有时——老实讲，不知道。”范啼明好玩地笑一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够长。”

“这样也好，比较有意思。”

“我会阻止她别去想那种血淋淋的事情。”

“我怀疑你阻止得了，除非——”何道尧加一条但书：“把默婵大嫂和金元宝永远分隔开来，需知‘近墨者黑’的可怕。”

“你太杞人忧天，默婵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假使我有老婆或女儿，绝对不教她和金元宝那种人在一起，太冒险了。”

“呃，是吗？”范啼明有点意外地答道：“你倒是挺会记恨的嘛！”

“啧，忠言逆耳，好心没好报。”

何道尧发完牢骚，回自己房间睡下，准备半夜至林家一探。

范啼明不愿再沾染上江湖色彩，不为别的，为了默婵，他也要活得清清白白的。

回到他们的新房，默婵在灯上桌前绣花，那种纯女性的姿态很美。美妙而静寂，静寂而富有生命！

他轻轻地，有些不太愿意打扰她地在一旁缓缓坐下，她毕竟不是无知无觉，优雅地对他笑笑，似乎忘了自己方才说的怪话。

“忙完了？”

“只怕你会很失望，我是一个‘无事忙’。”范啼明加重语气说：“你的丈夫无所事事，你会介意吗？”

她抬起那对充满疑问的闪亮明眸。

“或许我首先该问问我的相公，靠什么维生？”

他以和善的目光看着娇妻，给予肯定的答覆：“别担心，我不做非法勾当。在北方，我拥有一座牧场，经营得还算兴旺，生活不虞匮乏。”他终于问了她：“默婵，我的娘子，你是否愿意同我回北方去？”他的眼睛试探地望着她、衡量她，然后，默默地等待她的答覆。

默婵努力揣摩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你是要我明天回去顺便向姊姊、姊夫辞行？”

“不，不，没那么快。”他立刻答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未解决，我只要你回答我，你会随我北返吗？”

她松了一口气，笑得好甜好甜：“那当然，你是我的良人，我终身的依靠，就算你想抛下我，也是不成的。”

范啼明咧嘴一笑说：“你明知那不可能。”

她以悦耳的嗓音说：“我愿意跟随你去任何地方，只是别太快，给我一些时间心理准备，以及去说服姊姊宽心。”

“张师涯肯接受这事实吗？”

“姊夫？”她故意忽略他僵硬的语气，故作轻松道：“他没有理由不接受。”

“不错。”他的眉毛嘲讽地上扬。

她试探地问：“你似乎对姊夫有所不满？”

他以矛攻盾：“放眼苏杭，有谁真正欣赏他？”

她闭眼想一想，睁眼笑道：“姊夫不是个风趣的人，他个性严肃，甚至有些孤僻，喜爱独处更甚于和妻妾相片，他常说女人呱噪，教人受不了，呵呵！所以呢，要讨他欢心，只要懂得适时把嘴巴闭上就成了。可惜‘当‘当局者迷’，姊姊她们只要一有机会和丈夫在一起，无不使尽手段吸引他的注意力，这也是她们悲哀的地方吧！可是，不管外面的人如何批评，我深信姊夫没有做过一件卑鄙无耻的事。”

他挖苦道：“你倒是一心一意为他辩解。”

“相公，请你试着想一想，今天在你家里如果一位十岁的小女孩因为生产而丧失了听力，天地间突然一片静寂，什么都听不到，那种恐慌、那种无助的感觉，绝非一般人能够想像。假使，这位小女孩只是你的亲戚——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你的妹妹，你会怎么做。你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帮助她，走出无声世界，有勇气再开口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让我来告诉你吧！是姊夫帮助我重生的，他请来水月道姑日夜守护我，教我学会读唇术，每天，姊夫都会抽出一个时辰督促我练习，他是个大忙人，却不曾一天缺席。而我，那时仍是一个孩子，我讨厌无声的世界，学唇语真的非常乏味、非常辛苦，我不时闹情绪，水月道姑总是设法安抚我，她真的有耐心。直到有一天，我觉得我再也受不了这一切，我对自己放弃了，我情愿闭上嘴巴当个哑巴，对谁都不理不睬，这时候，姊夫他……哭了，他抱着我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好像听不见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于是我也哭了，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我们哭得很惨，抱在一起痛哭……我觉得，仿佛我已将一生的眼泪流尽了，从那时候起，我不曾再哭一次，也不曾再使性子、闹情绪，我真心接受我的命运，不再不甘心的自暴自弃。于是，一个新的我重生了，慢慢的，形成现在这副模样。”

范啼明为之动容，深受感动。

他自问：换作是他，能像张师涯这般无私奉献吗？

默婵喝了一口茶，莞乐笑道：“有时想想他对我种种的好，而我居然没有爱上他——回报他男女之情，真是忘恩负义又不可思议。”

范啼明满意的“嗯”了一声。

“我敬重姊夫，爱他如兄如父，这是实话。”她半闭起眼睛说，眉头舒展开来。“这就是为什么我深信姊夫不会做出卑鄙无耻的事，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冷血无情或卑鄙无耻的男人绝不会对一名孤妇付出那么多。”

他一时无语，没法不承认默婵所说的很有道理；然则，寒花的死并不假呀！

她有点累了，但却快乐，而且安宁。她终于为张师涯做了澄清，相信她的丈夫是明理人，不会无缘无故的伤害张师涯。

她不多嘴，也不多问，如果她的丈夫愿意告诉她隐藏在他内心的秘密，他自然会开口，她扮不来咄咄逼人的角色。

“你想睡了吗？我有点倦了。”

“今晚早点睡，明早我陪你回娘家。”

她嫣然一笑，走上床前的踏板，一声不响的理着被子和鸳鸯枕，那对鸳鸯还是她亲手绣的。范啼明将房门落闩，回身揽住她的腰肢，伸手撩下束在铜钩间的纱帐，双双倒在床上，覆上了戏水鸳鸯。

徜徉于浓郁醉人的情爱之中，两人都深感幸福。

临入睡前，她再一次想到元宝，因为元宝说过她若嫁了范啼明，一定会狠狠取笑她一顿。结果，她真嫁了范啼明，而元宝呢？一直没有出现，这不像元宝的作风。前阵子太忙了，明天回山庄，她会设法请元宝过来相聚。

想到这儿，很自然回忆她最后和元宝在一起的下午，她们躲在树丛里午睡，却是不得安宁，先是悲伤小老鼠形象的林翦冰出现，再来宛如救难英雄却偏偏很理智的范啼明来了，他们谈了一些话，然后，飞扬跳脱的巫起扬现身，恣意取笑可怜的林姑娘……

对了，那时候巫起扬说了一句什么，她印象好深刻。

唉，都怪姊夫来得太突然，打乱了她的思绪，害她一时忘了。不要紧，她总会想起来。

但现在，林家发生命案……

家里死人够多了……

她好累，不能再想了，脑筋打结了。

默婵轻轻打个呵欠，偎紧丈夫，很快就睡得像小孩子一样。

“无聊死啦——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金元宝对着黑衣女郎又吼又叫，只差没扑上去拳打脚踢。不是她突然变得好修养，而是她不敢。这些日子，她反抗过十七、八次，但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一下，又给“打”回原处。奇怪。那一点都不痛，应该说被一股劲气逼退回原地，胸口一窒，却无大碍。

“你听见没有？我要出去——”

她拉长了尾音，尖叫声直穿屋顶。

黑衣女郎依旧不予回应，一副冷若冰霜的死样子。元宝最气她这点，还不如另一位白衣女郎和善些，偶尔也会吐出只字片语。

“我又不认识你们，你们捉我来干什么？”

她问第一百零八次，当然还是没有答案。

想她金元宝短短的人生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尝这么吃瘪过？她真是不明白，既不劫色，也不是劫财，这一对黑白女郎捉她来此软禁，图的是什么？

她原本想逃婚的，可是她太聪明了，知道稍有反抗意图，贪财如命的老爹会派人日夜看守她，于是，她欣然表示同意婚事，也不在乎对方是阿猫阿狗，反正她打定主意不嫁的嘛！取得老爹的信任后，恰巧默婵的婚期已近，她借口向默婵道喜而离开金家，其实是想向默婵告别的，结果……结果就给捉来这里啦！

她喃喃自语：“这位黑姑娘，连屁都不放一下，看来不是主谋者，那主谋者又是谁呢？”她想像不出有谁会绑架她，真要是绑票嘛，也该找上她的弟弟金富国，他可是金家唯一的血脉，千金不换的。金家多的是女儿，全数被绑票也值一个金富国能够教她老爹紧张。

“没道理嘛！”

元宝不禁有一点点后悔，早知如此，不如嫁给那一斗明珠的主人。听娘说，提亲的人姓郭，长相十分气派，出手又阔绰，可惜是个外地人。

是外地人才好啊，她老早看腻了杭州人，没一个精彩有趣的，稍微有点资产，就忙不迭的把小老婆纳进门，这可犯了她的大禁忌。

元宝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如今好奇那位姓郭的是何方神圣，已是悔不当初。她并非真心想嫁，而是和目前的处境相比较，嫁人不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没办法，她天生乐观又现实。

“喂，黑姑娘……”

元宝突然噤声，被黑衣女郎的表情吓了一跳。她的脸死白、幽怨、微恨，却又奇怪地具有非常特殊的魅力。元宝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美貌与她不相上下，但也无需这样嫉恨她，好像……“我抢了她老公似的！”元宝哼了一声，嗤之以鼻。

黑衣女郎偏偏听见了，她的脸色更宛如死人一般白。元宝也不是给吓大的，扮起鬼脸可不输人。

正是：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赢未定两争持。

“元宝失踪？”

江默婵一脸困惑的表情，不过金照银那锁紧的眉头，却加强了她渐渐兴起的隐忧。元宝，那么样个活力充沛的姑娘，简直像个顽皮的少年，可是她不乱来呀，要上哪儿总会禀明她的亲娘。

“她不是回家了吗？”

“是回家了，可是在你成亲之前却失踪了，师涯不许我说。”金照银据实回答，忧郁的眼光打量新嫁娘，以斟酌的口吻说：“我最后一次看到元宝，听她尽说怪话，那时我很不耐烦，不曾注意听明白，如今回想，着实有些懊悔。但这不能怪我呀，我爹突然派人请我回去，说是有人来给元宝提亲，许下极好的聘礼，他很想答应，因为元宝那匹野马不大容易嫁，又有些犹豫，因为对方是外地人，所以找我回去商量，后来，我爹还是应允了，很高兴的收下聘礼，因为我们都想，也只有外地人不了解元宝的底细，才肯傻傻的量珠以聘。”

“量珠以聘？”

“不错，一斗明珠。”

默婵有点吃惊，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金照银微微露出得意的表情，因为与有荣焉。

她头一次和默婵说这么多的话，有耐性地慢慢说。或许，因为默婵已嫁，失去了令她嫉妒的理由，或许，因为元宝的失踪，而默婵是元宝的闺中密友。

默婵叹道：“可是元宝失踪了！”她发誓她不是有意泼冷水，待嫁新娘跑得不见人影，那一斗明珠怎么收得下来？

金照银深有同感的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老爹！灰发正迅速转白。我也一再告诉他，外地人向来不可靠，”默婵相信，这是马后炮。“可是，他怎么也舍不下那一斗明珠。如今可好了，人家下个月就要来娶亲，元宝却不知影踪，届时不闹得满城风雨才怪！”

“喔，也没那么严重。”默婵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元宝虽然任性而为，也知道轻重，或许过两天她就回来了。”她自然不敢坦诚相告，说元宝讨厌嫁人，预备远走高飞等等。她以为那是元宝一时的傻念头。

“不是我爱杞人忧天，万一她还是没回来呢？”金照银的脸上闪过一个奇怪的表情。“我也想过，最糟的结果大不了叫四妹代嫁，她的闺名恰巧就叫明珠，不是很配吗？可是行不通，对方来下聘时，已声明他见过元宝本人，因为太欣赏元宝动静皆宜的个性——动‘静’皆宜？我怀疑。总之，他要的是元宝，货真价实的金元宝，如假包换的金元宝，你说，可不难煞人？我家任何一名姊妹也比元宝更适合当贤妻良母。”

“不巧的是，人家量珠而聘，聘的是金元宝。”默婵有点讽刺的说，不满金照银看轻元宝的重要性。她以为什么锅配什么盖，不见得人人都爱大家闺秀。

金照银含糊地：“可怜的老爹！他伤心得很。”

“伤心那一斗明珠。”默婵的笑声不自觉含有冷酷的意味。

“那也是人之常情嘛！”金照银匆匆瞪了默婵一眼：都已经听不见了，还不懂得说些讨人欢心的话，以后谁有耐心陪你聊天，但是，在那一双清明的星眸之下，她不得不作解释：“其实，我爹在所有女儿当中，最疼爱的是元宝，要不然，以她以往胡闹的行为，换作其他姊妹，不是被关在柴房里饿上几顿，就是禁足出门，直到出嫁为止。”

“谁也关不住元宝，你比谁都清楚。”

“可不是。”金照银认真而没心机的说：“与其让她在家里扰得全家不得清静，不如放她出去扰乱别人，我猜老爹是这样打算的，他一向自私自利。可是，元宝有时真的很烦人，我不得不说她是一个讨人厌的小鬼。”

默婵完全了解她的意思。对于过惯家居生活的主妇而言，最佳的莫过于安逸，静静的在花园里逛一圈，静静的啜饮一盏清茗或一小杯蜜酒，就这样，解除了家务的疲劳。而元宝是和“安逸”两字相克的淘气姑娘，她会将一湖静水搅出一圈圈的涟漪。

“像上回我见到她，她尽说些怪话，说什么林姑娘好可怜，没见过比林姑娘更像幽魂的人，不像真人……你说怪不怪？这丫头片子也不知像谁，居然喜欢怪人更甚于正常人。”金照银说溜了嘴，瞄了瞄默婵的脸，还好，她没多心。

她甚至想到元宝曾告诉她的一段话：“默婵看起来温柔又天真，其实你们这些张牙舞爪的女人，一个也吓不着她！相反的，她会看透你们每一个。”

是真的吗？金照银有点紧张的盯住默婵。

默婵的明眸仍透出星子般无邪的神采，问说：“元宝有提到林姑娘，是不是林翦冰，过去住在余园的那一个林家？”

“那个林家，太不幸了。”金照银放心的移转话题。

“原来二夫人已知晓那件命案。”

“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没什么稀奇的。”

“最可怜的莫过于林姑娘，这件丑闻，不晓得要困扰她多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金照银不予同情。

默婵经纯真而安祥的姿态询问：“二夫人，林家产业不少，要招个女婿应该不难，为什么林姑娘的婚事会一再延着呢？当真只是为了过去那些不幸传说？”

“对于一名逐利之徒而言，那些传说根本不算什么。”金照银极有把握地说：“要命的是，去年林家死了一名婢女，前些年也死了一个，刚巧都是服侍林翦冰的丫头，莫名其妙都病死了，所以大家都说林姑娘是个不祥的人，不免因此阻碍了好姻缘。其实，丫头病死的很多，怪不到她头上去，只能说她运气差，派给她的丫头搞不好全是一些病弱型的。也有流言说，她的继母故意整她，要使她嫁不出去。”

默婵第一次听说此事，着实怔了好一会。俗话说命运捉弄人，但对林翦冰也太严苛了一点。

这样不幸的“富家女”，委实少之又少。

金照银身子向前倾，盯着她，质疑道：“你当真没有元宝的一点消息？”

“为什么这样问？”

“呃，我没恶意的，只是想到你和元宝的情谊最好。”

“是很好，但也好不过元宝她亲娘。”默婵安祥的提示说：“我家小叔和元宝不对盘，若有消息，他一定很乐意告诉你。”

金照银的脸色微微发红。

“我别无他意，真希望你没曲解我的意思。对了，我也该去忙了，盯紧厨房治一桌好菜宴请姑娘和姑爷。”她态度庄严的走了，俨然大家庭里精明的主妇。

默婵吐出一口大气，以几近辩护的口吻自语：“不是我不知好歹，不过，我真高兴我只是回来作客。”

她走出花厅，来到姊姊居住的“香雪楼”，江庭月不在，丫头冷翠奉茶待客。

“姊姊上哪儿去了？方才还在。”

“到前面大厅，说要同姑爷叙话。”

默婵心想，早知如此便直接去大厅，不过，冷翠把茶都端来了，不喝一点似乎不妥，这丫头一向心眼多。

她找话打破两人之间的沉寂：“你喜事也近了，该预备的可都打点好啦？”

冷翠用暗哑的声音道：“嫁的又不是多好的对象，何必多费心？”那声音分明是偷偷哭过的声音，语气也透出一股不甘愿。

默婵记得大姊作主将冷翠许配给来此工作三年的年轻园丁，那是一个不错的肥缺，一技在身不怕没饭吃，而且买花种、肥料的时候，多少可以得到一点回扣。

“你不喜欢他？”她见过那园丁几次，眉目开朗，是个乐天知命的人，一看就是很好相处的人，长得又不难看，府里几个年轻的丫头都满欣赏他的。冷翠赢在外表漂亮，父母又是府里的老人，不过，配给园丁也不算辱没她呀！

冷翠露出浅溥而残忍的笑容说：“他除了认得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数字，连毛笔怎么拿都不会。”

“他是园丁，能种出漂亮怡人的花树来这一生便不愁吃穿了。”默婵迟疑半晌，细声道：“冷翠，如果你瞧不起一名园丁，你不应该嫁给他。你没有同你娘说吗？”

冷翠有点气愤。“我爹和我娘都很高兴，很感激大夫人。”

“既然如此，你大可信任长辈的眼光，他们总不会害你吧？”默婵强忍住一声叹息：一个心高自误的蠢姑娘！她好心的下剂猛药。“那园丁叫什么？林可楼吧？这名字倒还文雅，可是，为什么我会记住呢？对了！过去服侍我的那两名丫头，不止一次‘楼哥’、‘楼哥’的谈论他，称赞他收入不错、人又老实，两个人还分别偷偷的求我作主，把她们其中一个许配给林可楼，还说，别房的丫头也都在争呢！可惜，我不管这些，大姊和二夫人自会作主。冷翠呀，你若是真的不满意，大可不必勉强自己，想嫁给园丁的姑娘多得是啊！”

冷翠的唇绷紧了。她一向贪婪，渴望爬上云端，自己蒙蔽住双眼而忽略了现实，所以她永远不满足。她跟着默婵姑娘伴读，背了一肚子诗词歌赋，然而，“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她参不透。直到有人点醒她，那个教她看不起的小园丁居然是众多丫头的理想对象，于是，她产生了不一样的眼光。

默婵端茶来喝，不再多言。

人贵自知，冷翠若是再想不开，那是她自己蠢，命苦也活该！

这时，由外头传进阵阵香气袭人，伴随着江庭月那比平常高三度的声音：

“哎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姊姊。”默婵起身相迎。

“妹妹在这儿呀！”

“我刚去和二夫人她们打过招呼。”

“那你一定听说了林家命案吧！”江庭月似乎很肯定家中女人的长舌人性，自己接着往下说：“我们跟林家女眷没来往，却听到不少风声，都说甘灵妃在林家垂帘听政，牝鸡司晨，林老爷早成了傀儡。这下可好了，她终于遭到报应，一个不知‘三从四德’为何物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

默婵颔首表示同意，这样比较容易交谈。反正甘灵妃已死，不会出声抗议。

江庭月泛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一向强调‘妇德’是女人的第二生命——贞洁是第一——需知‘妇人以德润身’是怎么也不会错，一生都将圆满无憾。”

默婵心想：男人也一样！不道德的男人一样要不得。

她轻声问：“姊夫对林家命案有没有什么看法？”

江庭月微微一笑，似乎由自我陶醉中恢复现实。

“他说林家的女人都是疯子，才会将自己的命运搞得这样凄惨，不必同情。”她再一次发挥高中的情操：“他有时真冷血，可不？死者最大嘛，多少该可怜一下，对往生者说出太冷血的话不好。”

默婵仍旧不以为然。对于一个带给家人许多痛苦的坏女人，不必因为她死了就说她是个好女人。太矫情了。

她咀嚼张师涯所说的话。张师涯素性谨慎，不轻易对人下评断，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姊夫另外还说些什么？”

“没有，我看他对林家命案根本没兴趣，一点也不觉得稀奇。”

默婵的脑中突然闪过个念头，匆匆起身，迈开连步赶至大厅，对着张师涯便问：“姊夫——你早料到林家迟早会出事，对不对？”

“默婵！”范啼明惊讶中带些责备的制止着娇妻。

可是默婵没有看他，直勾勾的盯着张师涯。

“默儿，你总是教我惊奇！”张师涯却笑了，深思熟虑说：“你一向敏锐，看似柔弱，其实什么都骗不过你。不过，我不是布衣神算，我不知道林家会发生命案，没人希望发生这种事。”

默婵一笑。“可是你说林家的女人都是疯子，这总不是无根无据的话吧！”

张师涯显得很惊讶，然后一脸肃容。

“我曾这么说吗？”

“你有。”范啼明帮老婆将了张师涯一军。“差别在于你的说法婉转些，‘林家的女人脑子都有点毛病’，你是这么说的。”

“这跟‘疯子’差别很大吧！”张师涯很清楚女人夸大其辞的本事，没想到他老婆是其中之最，把一串话简化成两个字，还切中要害，真是天才。

默婵看了丈夫一眼，对张师涯露出胜利的笑容。

“姊夫和林家并无往来，怎么说得出林家女人如何如何这种话？通常都是很亲密的人才有办法得知其中秘密。”

“你决定追根究祗是不是？我明白了。”张师涯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我是从水月道姑口中听到一些。”

“水月道姑？”默婵露出怀念的表情。“可是，她怎么会知道呢？”

张师涯的表情有点怪，有点神秘，又仿佛在心里窃笑。

“如果她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了。”

“怎么说？”

“她曾经和林家的女眷日日相处，想逃也逃不开，对林家过去的历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张师涯悲悯地说，脸上充满感情。

“她不是从小出家吗？”默婵遗憾自己对恩人了解不深。

“当然不是。当年她和你现在一样大，受了刺激，想不开，或者该说大澈大悟，就进了道观，带发修行。”

“真想不到，那样美丽温柔的水月道姑也有一段伤心往事。”

“谁没有呢？”

张师涯面色凝重。

范啼明突然疑惑起来，却又拿不定主意。

幸好默婵往下问：“姊夫可知，水月道姑与林家有何关联？能跟女眷天天住在一起，不是亲戚就是婢女。水月道姑涵养天成，不可能是婢女，那么她是……”

“别再胡猜了。”张师涯体贴地望着她，平平静静地说：“让我告诉你水月道姑出家之前的闺名，你自然将明白所有的内情。”

默婵屏息以待，她没想到她的丈夫比她更紧张。

“她的俗名叫作余寒花。”

张师涯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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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余寒花？！

这是一个死去多年的名字呀！

“不可能！”范啼明猛甩下脑袋。“余寒花早已死了，”他反应之激烈使张师涯和江默婵都吓了一跳。

张师涯敏感的质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余家失踪多年的独子，我是余寒花的亲弟弟！”范啼明豁出去地表明身分，却对默婵感到抱歉，因为他欺骗了她。

默婵很意外的看着他，脸上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忧愁神情。

“原来……”她发觉心中涨满莫名的情绪很难继续说下去。

“不错，我过去是叫余莲洞，而如今我是你的丈夫——范啼明。”

“永远都是吗？”她现出一抹微弱的笑容。

“永远都是。”他握住妻子的手，给予肯定的答覆，四处张望了一下，替她选一张看来最舒适的椅子，扶她坐好。“现在，我必须向一个人讨回公道。”

他严厉的、专注的瞪视张师涯，颇有饿虎扑羊之势。

张师涯眉宇深锁，但无怯懦之意。

范啼明绷着脸说：“我不是容易哄骗的傻瓜，单凭你说寒花没死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我会相信吗？不，不，我所探得的消息不是这样。”

张师涯慢条期理地说：“愿闻其详。”

“你不作辩驳吗？张师涯！你要我全盘托出？”

“这不是你正在做的事吗？你说吧！你说吧！把你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张师涯又平静地加上一句：“反正你已经冲着我来了。”

范啼明猛点头。

“是的，我正是冲着你来。”他满腹心思的说：“我幼遭不幸，不得不久居他乡，原本不愿再回到江南，是亲情牵引着我，我想再见一见我的母亲和姊姊。我托一位下杭州采购的商人替我打听消息，看她们是否已迁走，谁知得到的消息是那么不幸，母亲早已病亡，姐姐投井自尽，为什么？为什么余家的悲剧接二连三？这勾起我的心头旧恨，撕裂了原已复合的伤疤，我想到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正是林苍泽，我的恶舅，我无法再心平气和的装作若无其事，我必须回来一趟，我要讨回公道！阿尧很有义气的随我南来，我们首先换上林苍泽，我不为自己，我必须查明寒花姐的死因。母亲原本体弱，思子病亡我可以理解，但是，寒花姐为何投井自尽？我需要一个交代！”

默婵惊讶地注视着他。

张师涯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范啼明一步都不放松，森冷的接口：“如果不幸的只有我一人，我不会专程回来找林苍泽算旧帐，我没那个闲工夫，或许回来探望母姊，把她们接到牧场去。可是，当我得知余家在杭州人嘴里是‘死绝了’，我无法原谅林苍泽的狠心。我把林苍泽抓来关了两天，他什么都吐了出来，我这才得知，原来——寒花姊生前爱的人是你，你却玩弄她，抛弃她，另外娶了默婵的大姐，害得寒花一时想不开，投井自尽！”

默婵惊喘一声，用小手捂住了嘴。

张师涯冷哼。

“这全是一面之辞，我很讶异，你居然听信林苍泽的胡言乱语。”

“怎么？”范啼明的下巴抬高了，脸色发青：“你自然是全盘否认了？我就知道你是敢做不敢当的卑鄙小人！”

张师涯有点气愤。“留心你的用辞，范啼明。今天，我敢对天上每一位神明发誓，我没有抛弃余寒花，余寒花也绝对不会为了我去投井自尽！”

“不是你，又是谁？难道寒花投井是假？”

“那倒不假。”

“看吧！看吧，你又作何解释，”范啼明咄咄逼人：“林苍泽再坏，当时他的性命捏在我手里，他绝不敢撒谎！他发誓说他曾亲眼见到寒花走进愚目山庄，事后问她是否喜欢山庄的主人，寒花亲口承认了。这也是假的吗？”

“是真的，我确信她爱愚目山庄的主人，不过——”张师涯抬手阻止他心急的逼问，语气稳定而低沉的接着道：“有一点你错了。那时候，愚目山庄的主人是一对父子：张正颜和张师涯。”

范啼明愕然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余寒花爱的是我父亲，不是我。”张师涯用坚决的口吻说。

范啼明目瞪口呆，显然被这答案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老实说，我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张师涯坦率的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她自幼丧父，而产生了‘恋父情结’，”他有点悲叹这个事实，不由自主的陷入回忆中：“那一年夏天，家父和我一起到西湖别苑避暑，时常乘画舫游湖，有一次，两艘画舫不知怎么的碰撞在一起，或许是老天捉弄人，使我们邂逅了另一艘船上的余府千金余寒花。我必须描述一下家父的为人，他天生风趣，打从年轻时候即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一件小事由他口中说出来，都可以使听的人觉得津津有味，跟他在一起有如沐春风般的快乐。我想，这一点很吸引情窦初开的少女，余寒花就这么陷入情网，爱得无法自拔。”

“但你别误会。家父不是老色鬼，他没有勾引寒花，我甚至敢说，他连寒花的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到，绝对不是别人想像的那般龌龊。寒花崇拜我父亲，将一腔情愫全投在家父身上，我相信她爱得无怨无悔，因为，家父一直在阻止她的爱，甚至明白告诉寒花，他自知身染绝症，已经不久于人世。可是，寒花说不要紧，她不在乎。”

范啼明的喉咙中梗了好大一个硬块：寒花姐，你太傻了！

“值得吗？”他忍不住要问。

张师涯闷声道：“我无法给你答案，你不妨亲自去问她。”

“难道寒花真的没死？”范啼明焦急的问。

“我说没死就没死，难道我还能把死人变出来给你？”

“可是她明明投井了……”现在他两眼发光，眼神充满期盼。

“我还是从头说起吧！”张师涯用安祥而严肃的口吻道：“家父自知不久于人世，急着要看我完婚，于是我遵照父命迎娶默婵的大姐庭月，婚后第三天，家父便与世长辞。我一边办理后事，一边却担心寒花会想不开，她是那种死心眼的傻姑娘，我担心她会殉情。我事先买通她身边的丫头，一定要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即使女主人下令遣退她们，也需躲在暗处偷偷的监视。果然，不出我所料，寒花决心以死殉情，她要投井自尽的那一刻被我及时救下，她却告诉我，我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第三次……不错，她是那种有决心的女人，否则也不会爱我爹爱得无怨无悔。我只有跪下来求她别替我爹造孽，如果她的爱是真挚的，就别让家父死后仍不安心！寒花瞪着我，流下了眼泪，哭着说她不想再活着看到这污浊的人世……我只有另作安排，给丫头一笔重酬，宣称余寒花投井自尽，离开了人世。”他突然打住，失笑道：“许多‘巧合’凑在一起——父亲有病在身，寒花每次来都由我出面招待，再带她去看父亲；后来我娶亲，寒花跟着投井自尽——张冠李戴的结果，流言自然难听得很。”

范啼明指责道：“你为何不曾出言澄清？”

“我从来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那不关我的事。”张师涯傲慢的撇了撇嘴。

“你一点也不在乎别人误会你逼死余寒花？”

“余寒花是死了，”张师涯冷冷地说：“我亲手让她从这个世上消失，活下来的是水月道姑。”

范啼明死瞪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没一句说得出口，最后咬牙切齿道：

“你这个人……简直可恶！”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么说的人。”张师涯仍是不在乎的口吻。

范啼明哑声道：“如果你不是默婵的姊夫，我会狠狠揍你一顿！”这个该死的、傲慢的男人，“行善不欲人知”也不必做得这样彻底，害得他差点“恩将仇报”，届时这笔胡涂帐如何算得清？

没想到张师涯居然说：“十个男人九个蠢，很不幸，你也是其中之一。”

“你真是他妈的欠揍！”范啼明狠声狠气道，却笑得满面春风。“寒花姐姐没死太好了，我这一颗宛如被人揪住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了，我讨厌‘复仇’这字眼。”

张师涯精明的看看他又看看默婵，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幸亏你什么都没做；否则不是‘我揍你一顿’就可以轻易了结。”

聪慧的江默婵适时插入两名男人中间，露出甜蜜的笑容道：“现在我可以放心了。我一直担心相公和姐夫之间有某种恩怨，如今能够顺利化解，弄清楚原来是一场误会，不是很值得庆幸的事吗？”

张师涯顺口道：“你说得对。默儿，劳你吩咐刘总管去水月道观去走一趟，把水月道姑接来，就说家里的夫人们请她讲经。”默婵很高兴的领命前去。

范啼明不是傻瓜，继续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眼前这位可恶又可爱的男人。

“你故意遣走默婵？”

“我看你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索性成全你。”

“太厉害的男人，通常不长寿。”范啼明哼了一声。

“我会是例外的那一个。”张师涯心平气和。

“算了，我不跟你耍嘴皮子。”范啼明再次打量他，愈看愈不对劲。“我听默婵形容过你对她恩同再造，你帮助她重生，你对她多好、多好，把你说得像个圣人一样！不过，我怎么看你都不像古代传说中的圣人。”

“别傻了，人心不可能无私无求，圣人再世也做不到。”张师涯突然眨了眨眼，悄言道：“你听了寒花的故事，还不了解我爹的魅力吗。对我爹死心塌地的不只寒花一人，还有我娘，以及——默婵的生母。”

范啼明坐直了身躯，又一个意外！

张师涯不经心似的说：“薛姨——也就是默婵的生母，是我娘极远的一位表妹，父母双亡，不得不来投靠我娘，结果可想而知，她和我爹陷入了畸恋，珠胎暗结。我娘气极了，她不许爹纳妾，趁爹出门生意，赶紧把薛姨送走。我爹和我娘吵了一个月，我娘坚决不肯透露薛姨的行踪，僵持了许多年，直到她临终之时，才终于告诉父亲她把薛姨许给姓江的作填房。”

“原来如此。”范啼明一副深思的样子。“你们父子没有找到薛妻，因为她过世了，只找到江家姐妹，你们发觉她们姐妹对薛姨的过去一无所知，怕伤害到默婵那颗小小的心灵，你们决定什么都不说，更改计划，由你迎娶江庭月，使无父无母的江默婵名正言顺地在张家的翼护下成长，只差没认祖归宗而已。”

“真相往往很伤人，相较之下，认祖归宗反而不重要。”张师涯露出嘲讽似的微笑，语调可是一本正经的：“我是默婵的‘姐夫’，永远都是。假使有人道听途说，乱放厥辞，我将一概予以否认。”

范啼明默不作声。

“相公！姐夫！”默婵施施走来，婉言笑道：“你们又在谈些什么？酒菜都已上桌，冷了可不好吃。”

“好，马上去。”

张师涯迎向江默婵，一脸慈爱的表情。

范啼明忽然觉得他们“兄妹”俩长得好像，不知是不是心理作崇的关系？

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

“唉！”默婵叹口气说：“好无聊哦！”

她用沮丧的眼神看看四周熟悉的环境，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无聊过。她知道自己会想念相公，却没想到才一天就这么思念他。

好感人的姐弟重逢！不过水月道姑毕竟是出家人，不肯多留尘世，范啼明亲自护送她回道观，一路上也好多说些话。默婵很善解人意的自己回家，让他们多些相处的时间。

默婵一向懂得生活，很会安排自己的时间，没想到结了婚，习惯有夫君相伴，当他不在家时，自己竟觉得落寞孤单起来。

“这样子不好，男人总要工作，哪能日日夜夜在家里？”最后她对自己说：“我必须让自己有事可忙。对了，我来证实一下我心中的疑惑。”

匆忙吃完简单的午餐之后，她修书一封，派小菊替她跑一趟。

傍晚时分，她走进寒花过去住的院子。如今，范啼明没理由不大肆到整修一番，不过在清理旧迹之前，她准备好生利用一次。

“她看了信，应该会来吧？”

默婵其实也无十足把握，只是希望收到“死者的信”能令林翦冰好奇前来，解开她心中的迷思。

不错，她在钩林翦冰。

她在信里是这样写的：

冰儿表妹：为姐在旧居等你，有事相谈。

寒花

寒花的旧院子离后门较近，她也相信林翦冰若肯来也会从后门进入，所以她打开后门的锁，躲在一旁等待期盼中的结果。

正当她等待有些不耐烦，门突然被推开了，林翦冰像作梦似的“飘”了进来，一身的白衣，简直像个幽魂。默婵看在眼里，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寒花姐！寒花姐！我来看你了！”

默婵走出藏身处，立在夕阳下。林翦冰一转身就可以看到她，抬起迷蒙的双眼，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你是谁？怎会在寒花姐住的地方？”

“这里是我家。”

“你家？”林翦冰看起来意外而怀疑。

“不错，我在这儿住了有一段时间，不时可以和余寒花的鬼魂沟通，她告诉我许多林家的故事，包括这一次的杀人命案。”默婵故弄玄虚的说。

林翦冰颤抖了一下。

“寒花姐的鬼魂……不，不，她没有告诉我，从来没有告诉我！她为什么和你沟通？我是她的姐妹，她应该回来找我才对。”

默婵猛然一扬头，蔑视她：“因为你不洁，你的双手染满了鲜血——”

林翦冰发着抖说：“你是在开玩笑吧？”

“是你杀了你的继母甘灵妃！”默婵逼近她，指控道：“那一晚她很生气，喝了许多酒，睡得很沉。你半夜偷偷的爬起来，偷偷的潜入她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好利的斧头呀，不用太费力气就可以把那张讨厌的脸劈成两半——”

“啊！啊——”林翦冰的两眼突然圆睁发亮，不再是小老鼠的眼神，不再可怜兮兮的，宛如疯狗噬人，她的双手就像猛兽的利爪一样掐住了默婵的脖子，脸上有种残酷、恶狠的满足神态：“他们都取笑我，取笑我——统统该死，你们统统该死——”

默婵想叫，却只发得出软弱、无望的声音。

她拚命挣扎，但挣扎一点都没用。这只“小老鼠”的力气居然比她强，一定是疯了，听说疯子都很有力气……

林翦冰狂笑出声，尖锐、疯狂、非人的笑声。

默婵心想她快死了，她想到她的相公、姐姐、姐夫、元宝、小叔……

奇怪，她最后竟想起巫起扬，想到他说的那句话：“我不相信——不可能有任何人让自己像林翦冰那样可怜。”巫起扬居然说对了。

“喔，相公！相公……”

一阵晕眩和痛楚袭来，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接着就失去了知觉。

“默婵！默婵！”

一个杯子压在她嘴边，她吞咽了一点东西进去，好苦！哦，她的喉咙好痛！

有人轻摇她，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张口叫道：“相公！”热泪随即涌上眼眶，好酸涩，想忍却又忍不住。

范啼明没有一句责备的话，轻轻的为她拭泪。她截止发觉得难受，满心的酸楚，猛然坐起身抱住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如何不气她给自己招来祸端？幸亏他及时赶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扣扣她的背脊，哄道：“没事了就好，没事就好。”也不管她听得见听不见，安慰自己的成全居多。他的优点是既往不咎，不会小题大作。

她悄悄抬起泪眼，他的笑容使她心情一宽，一股暖意流荡在胸怀里。

“我说过不再哭的。”她拾起落在枕边的手绢拭泪，喃喃道：“我真是太傻了，竟然以为可以吓唬林翦冰到衙门自首。”

“别再做这种事了，”他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字地说：“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知道吗？”

“不会了，不会再有第二个林翦冰出现。”默婵想到生死一瞬间的恐惧，双手掩面，打了个寒颤。“是你救了我？”她抬脸询问：“你怎会及时赶回来呢？”

他抱抱她，缓缓的说：“是寒花告诉我一件事实，当年不是舅舅林苍泽用药迷昏我，是舅妈徐氏设计把我卖给马贩子，因为她自己的儿子死了，她不能忍受别人的儿子在她面前神气活现。可是，谁会怀疑她呢？她和今天的林翦冰一个模样，都那么可怜、无助，活脱脱一副受害人的样子，所以我也就一直以为是舅舅为了谋夺余家的财产才干下恶行。只有寒花慢慢发觉不对劲，她怀疑舅妈的脑子有毛病，也担心这种毛病会遗传给下一代。当她得知甘灵妃被害，她要我立即兼程赶回，她很了解你，料到你会猜出真凶是谁，危险的是你不知道对方有疯病遗传……”

“不，”她声如蚊蚋：“我曾想过她可能不正常。”

“那你还敢约她前来？”

“我没见过疯子，不知道发作起来那样可怕。”

他板起脸。“如果我告诉你，服侍她的丫头也是被她巧妙害死的，只因丫头说了一句不太有礼的话。你听了宾，会不会谨慎一点？”

“真可怕！”默婵瞪大眼睛。“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舅舅已经将她送交官府，他也明白不能再包庇下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知女莫若父’，他心里很恐惧那是真的，又没勇气去面对可怜的女儿，只好来找我们，然后自己把眼睛蒙起来不要看，真是懦弱！”

默婵淡然笑，摇了摇头。

“‘恶妻孽子，无法可治’，并非真的拿不出办法，而是关系太亲密，教人狠不下心肠，只有消极的‘拖’字诀。”

范啼明突然掩住她的口，以奇怪的眼光看着她。

“我们别再谈论那些事了。”他的手臂围着她，低柔的说：“把那些全忘了，好吗？想想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默婵，你准备好要同我回家了吗？”

“回北方牧场？这样快？”

他听到她声音里那股近乎孩子气的惊疑，不禁哑然失笑了。

“除非你改变主意，否则迟早都要起程的。”

她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发现他说的都是事实，不由得露齿一笑。

“我说过不管你去哪儿，我的脚步永远跟随着你，即使你想抛下我也办不到。”

“这是傻话。”他笑开了，好温柔地说：“我一辈子看着你，也不会厌倦！而且，我不会再冒着失去你的危险，让你有机会离开我身边。当我瞧见林翦冰掐住你的脖子，我全身的血液几乎冻住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更甚于我幼年被卖给马贩子所感受到的。”

“相公！”她再度埋进了他怀里。“带我走吧！不管天涯海角，何时何地。”

“默婵，我的爱，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照顾你、保护你。”

范啼明对自己许下诺言。

不数日，他们开始打点行装，准备迁居北地牧场。水乡江南，暂别了！

江庭月少不得哭哭啼啼，再一次埋怨张师涯选错妹婿。张师涯的反应很有风度，直说“愚目山庄的大门随时为你们而开。”元宝仍旧没消息，默婵很是挂心。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起程了。

默婵不免生出乡愁，范啼明早有安排，让何道尧跟货物商队先回牧场，他陪伴娇妻一路游玩，闲时陪她对嘴，让她慢慢适应北方口音。

北方辽阔的天地，成群的牛羊，豪迈的儿女，正等着迎接主人归来。

范啼明的胸怀涨满了豪情，柔声对妻子道：“就快到了，默婵，你看——那是我们的牧场，我们的家。”

默婵甜蜜地依偎着他，因为他说“我们”。

假使范啼明晓得，早在十天前，一大批的嫁妆已经平安的运抵牧场，交由总管签收了，他将作何反应？

可以想见，在长江的那一头，张师涯正得意的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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