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作孚》全集(出书版) 作者:张鲁/张湛昀【三册完结】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卢作孚(上) 致读者 岁月没有志趣,历史没有洁癖 一个倒骑小毛驴的老头儿,一路黄沙,蓬头垢面,看不清眉眼,身上那件褐麻布衫,早已辨不出本色。老头儿却懒得抖去布衫上的风尘,只管蹒跚独行。小毛驴蒙了双眼,只顾前奔,不管前路,更记不得来路。老头儿却把去向归宿全拜托给了胯下的畜生。老头儿如此信得过它,理由很简单:因为这畜生的命比老头儿见过的所有人的阳寿都长。 我正走在这条道上,听见蹄声得得,偶尔抬眼一瞥,从背影认出了老头儿和他的毛驴——不知哪年哪月起,见过这一人一骑的人们就管老头儿叫“历史”,管毛驴叫“岁月”。这一回,就近这一瞥,我看出了他俩的个性——岁月没有志趣,历史没有洁癖。 小说另有怪癖,偏爱传奇。从茶馆说书的话本,到当代流行小说,不知塑造了多少传奇人物。理由很简单:因为传奇,人最爱看。 小说中传奇人物又分两种:一种是小说家脑袋瓜里想出来;一种是人世间本来就有的,小说家只是将其写得更加传奇。其实人世间还另有一种人物,活鲜鲜天生平实,后来一生做成的一桩桩事,人人亲见,人人受用,便称之为“建功立业”、“丰功伟业”。又因这种人做起事来虽然平平实实,但做出事来每每令人匪夷所思,事成之后,很难想象一个常人竟能做成这样的事,便称其事为“奇迹”,称其人为“真实的传奇人物”。过往百年的中国,这种人何止一二?一旦遇上这种人,小说家只消照原样实录下来,便自成一部今古传奇。怪只怪没有洁癖的老头儿骑着没有志趣的毛驴,只顾了埋头赶路,眼睁睁让一路风沙,将多少真实的传奇人物掩埋在路面上的蹄印里…… 其实,“历史”骨子里最爱的恰恰是干净。这老头儿连停下来掬一捧路边泉水洗把脸的工夫都舍不得,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早知道,就这么骑着胯下的“岁月”不紧不慢地赶路,走上个百十年,总会遭遇一场瓢泼大雨…… 好雨知时节,百十年不遇的这场雨,让我遇上了。 雨后,路前头那一方天空拱出一道七彩的虹,一轮红火大太阳正蓄足了劲要冒出头来。老头儿一张脸洗刷得清清爽爽,依旧鹤发童颜,一身褐布衫冲刷得干干净净,跟刚穿上身时没啥两样。我这才看出,这老头儿原来是披褐怀玉,那毛驴踩下的那一长串蹄印中竟有深藏偶露的天机。就在此时,一个百十年难遇的“真实的传奇人物”活鲜鲜出现在我眼前的这条道上。于是我赶紧用小说写下来,理由很简单:一要对得起我,二要对得起你。 小说书名就用了这个人的人名。如果一定要效仿前辈同行,在扉页上写下“谨以本书献给”某,那就第一献给你,最后献给他。 张鲁 张湛昀 2010年1月1日 代序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读完由张鲁和张湛昀两位作者共同创作的长篇小说《卢作孚》,我们像是攀爬了一座奇伟雄峻的大山。如果说,这座大山是由小说主人公卢作孚和他的同道们,用其血肉之躯和赤胆忠魂创造的无数奇迹堆积起来的宝藏,那么这条通往山顶无限风光的崎岖之路,便是两位作者不辞艰辛,用生命之笔一步一个台阶地开凿出来的。 这部小说是一部典型的传记小说。作为传记,它几乎囊括了卢作孚短暂却又波澜壮阔的一生;作为小说,它在艺术结构、情节悬念、戏剧效果、地方特色和人物塑造等方面都有许多新的尝试和突破。 卢作孚只活了59岁,却在革命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三大领域都建立了不朽的功勋。与他有关的人物,上自国家领袖,下至平民百姓;与他相关的事件涉及中外政治、经济、实业、军事、科学、文化、教育、党派、帮会。在2003年重庆市评选十大历史人物的活动中,卢作孚名列榜首。评语认为,他留下的“民生公司、北碚实验区、《卢作孚文集》,其中任一项都足以改变历史”。卢作孚在世时,郭沫若先生曾表示想给他写传。卢作孚婉言辞谢:“我的传记只能由我自己来写。”大抵也是因为他的传记确实不容易写的缘故。 要写好这样一个人物的生平,与卢作孚同代的大文豪都难以做到,何况作者还是隔了两代的人,而且写的又是小说,需要进行艺术的再创造。与卢作孚有关的文献资料、素材可谓堆积如山。是通过认真搜集、阅读、消化、吸收、筛选,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提炼、加工,写出一部经得起历史考验的文学作品,还是浅尝辄止、浮光掠影、移花接木、拼凑粘贴,凭空杜撰出一部“戏说”,无疑是对作者敬业素质的一大考验。两位作者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两年多来,他们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不仅啃完了一座座资料大山,还克服重重困难采访了相关的家属和亲历者,查阅了尘封多年的档案;为了写好“十万青年十万兵”的悲壮场面,他们曾冒着严寒酷暑三次到四川大邑县的抗战博物馆参观,每每悲泪慨叹;从而占有了大量一、二手资料,有了宽广的历史视野,为塑造好卢作孚这个主人公以及书中的其他真实或虚构的人物,打下了厚实的基础。小说中有相当一部分与故事情节有关的史料,都是第一次公开披露的,比如来自台北国史馆的数封卢作孚与蒋介石的往来信件、作者独家采访的卢作孚亲属和友人的口述回忆等等。书中写到的与卢作孚有关的传奇经历和历史事件,几乎全有出处;卢作孚在各种不同场合的演讲、对话、文章、书信,其核心内容都有证可考。 比如,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卢作孚为了开阔北碚市民认识和接受新事物的眼界,特请航空公司派飞机免费到北碚上空飞一圈(当地人戏称“刹一脚”)。航空公司不仅应约前来,而且还多飞了两圈。这个看似天方夜谭的灵感,正是作者读到《卢作孚文集》中一篇文章的“偶然”发现。而小说中的卢作孚借此机会,指着一幅巨大的四川地图,对满场民众宣讲的一段话:“这是一幅普通的四川地图。我们站在地面上,就这么看去,会对四川的真实大小得到错误印象。它那山岭重叠、绵延起伏的地形使它具有比地图所显示出来的更多的土地。同是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与中原比,它的面积却要大些……”则来自于卢作孚在抗战末期写的一篇佚文《中国中心的伟大基地》。把这两件真事“串联”在一起,当然是虚构,但因其有真实的基础,便使艺术的虚构有了不一般的魅力,又因为艺术源于真实,方使真实具有不同凡响的感染力。 小说中,有卢作孚弟兄二人因触犯了“言论罪”,被合川县长投下死牢,命在旦夕,终因卢作孚一篇《告全县人民书》赢得民众声援得以解救的故事。这件事是真的,但小说中的《告全县人民书》却是虚构的。凭两位作者对卢作孚的透彻了解和文学功底,要虚构这篇千把字的文章应该易如反掌,然而这篇千字文来得却很不容易。当作者从亲人回忆录中得知这一素材后,便很想找到这份名噪一时的文献,于是遍访了有关亲属、知情人、卢作孚家乡的老人,查阅了合川地方志和有关报章杂志。“哪怕是找到一两句话也好,我们可以用来做个‘药引子’。”最后尽管这个“药引子”没找到,但潜移默化在他们心中的卢作孚的精气神这个“药引子”,却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一篇精彩绝伦的“救命书”应运而生,并且显示了作者的古文功底。类似的例子在小说中不胜枚举。 卢作孚在《什么叫做自私自利》一文中说过这样一段话:你的生路会沉溺在这强烈的社会要求当中,如醉如痴,如火如荼,比较沉溺在漂亮的衣服,高大的房屋,名贵的陈设,富有的财产,出人头地的地位,其要求人的力气和生命,更深刻而浓厚。只要社会变更了要求,人就会变更了行动。 小说作者把它用在了卢作孚对北碚青年的培训中,这何尝不是两位作者的自身写照。我们沿着两位作者开辟出来的这条人生之路往上攀登,既看到了残枝败叶、雷鸣电闪、风刀霜剑、毒蛇猛兽;也看到了匪巢建乐园,穷乡成宝地,天堑变通衢,硝烟化彩云,天国落人间……更看到了包括两位作者在内的人性、人格、人心的大德与大美。梁漱溟先生曾说:“作孚先生胸怀高旷,公而忘私,为而不有,庶几乎可比于古之贤哲焉。”从这个角度而言,两位作者立足于真实和天职,为读者奉献出的这部小说,不啻是一部“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教科书。 尽管这部小说具有相当可信的真实性和浓厚的传记色彩,它首先还是一部小说。正如作者所言:“史家记下的是正史,小说家写下的也不是野史。小说写下的与史书记下的,同是信史。不过,史书记下的是一个国家堂堂正正的历史,‘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小说偏爱的,偏是史书大脉络大经纬无暇顾及的、可闻可见、可圈可点、可悲可喜、可嗔可怜的那些个细枝末节。” 正是出于这种“偏爱”,两位作者依靠丰厚的学养和娴熟的小说技巧,而不是以色情、婚外恋、灯红酒绿、尔虞我诈、血腥暴力为卖点,创作了这部构思奇特,风格迥异,可读性很强,且具有鲜明思想性和艺术开拓性的小说,为广大读者献上了一份厚礼。 与这部厚重繁茂的文学作品相比,我们的读后感只能是挂一漏万。除了它的文学造诣值得人们好好欣赏和研究之外,相信读者还可以从书中反映的民风、民俗、民间组织、语言文字、青少年教育、人才培训,以及商场谋略、经济管理等多方面受到启发,获得教益。 严家炎[1] 卢晓蓉[2] 2009年12月31日写毕 * * * [1] 严家炎: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北京市文联名誉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史》编著者[2] 卢晓蓉:卢作孚先生长孙女,严家炎夫人,香港作家联会会员上篇(1893年—1926年) 瑞相 石生、曲生面面相觑。从自己当年发蒙时起,便在塾师启发下看出了中国地图活像一片秋风中飘零的海棠叶,想不到今天自己新办的书院这第一节钟,这个学生便有全新的比喻!二人同时回头看那张中国地图,都愣住了。石生瞄着卢魁先,对曲生低语:“莫看这娃外表文弱,内心却有股子阳刚之气——居然从这片秋海棠中看出一只大鸡公!” 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八(公历1893年4月14日),西南边鄙一个小县合川县杨柳街一户卢姓人家的茅屋里,生下个男娃娃,他是卢家的二儿子,“魁”字辈,随兄长魁铨,取名魁先(长大后自改名作孚)。这名字过了百多年仍被今天的我们记下。同是这一年里,中国出生的孩子数以百万计,其中另有几个娃娃的名字同样被我们记下:——上海虹口郊区一户宋姓人家中西合璧的宅屋里,1893年1月27日(宋家只记公历)出生的女娃娃,这家人男孩是“子”字辈,女孩是“龄”字辈,她随大姐霭龄,取名庆龄。 ——北京城里一户梁姓人家古色古香的小四合院里,光绪十九年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家人惯用皇帝年号)生下的男娃娃,“焕”字辈,随兄长焕鼐,取名焕鼎(长大后自改名漱溟)。 ——还有直到这一年年底十一月十九,公历12月26日(大家用什么纪年,这家人就用什么纪年),湖南省湘潭县韶山冲一户毛姓人家带粮仓的大瓦房中出生的那个男娃娃。卢家、宋家、梁家的那三个娃娃在家中都是老二,只有最后出生的毛家这个娃娃是老大,他开了“泽”字辈的头,取名泽东…… 要是把这四个娃娃日后几十年自己在简历表上亲手用毛笔(三个男娃娃从识字起就用中国的这种书写笔)或钢笔(那个女娃娃从识字起就用西洋的这种书写笔)填写的那几行字逐行逐字抄了来,当作粗粗搓成的四束麻,先把线头子并齐了,就拿这一年为开端,再用编年体的法子将四束麻扭结搓和成一股麻绳,从铺平的膝上拎起,悬在梁上,揣摩老祖宗“结绳记事”的古意,目光从上到下逐年逐月一顺溜下来,看罢,看者恐怕会耸然动容——这根绳上所记之事,简直就是一部囊括了这个民族革命、改良、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教育、建设、民情民生的现代通史。 写史——那是史家的活路,小说家不敢夺人餐具。有人说,史家记下的是“正史”,小说家写下的只不过是“野史”。又有人说,正史野史同是信史。还有人说,“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这话是一个叫巴尔扎克的外国老头说的,他一辈子写下的小说稿纸摞在一起,差不多可以跟中国的太史公用竹片写下的史书比高矮)。小说偏爱的,是史书大脉络大经纬无暇顾及的、可闻可见、可圈可点、可悲可喜、可嗔可怜的那些个细枝末节。一上来要关注的就是主人公出生那一天活灵活现的细节。 至今被奉为中国文化主流的儒释道,创始于同一年代。倒回去二千五百余年,这三教的祖师爷出生之日,各各都有不同凡响之处可说。就连“敬天命,远鬼神”的孔子,也是“天生异相”(因此才得名“丘”)。宋太祖赵匡胤出生那天,“红光满室,异香扑鼻”。中国翻译界鼻祖鸠摩罗什“尚在胎中,其母便忽然会说几十种语言”…… 魁先娃呱呱坠地这一天,竟没有一个值得说道的细节。不光是他,宋家、梁家、毛家的那三个娃娃,出生之日,全都没有可说的“瑞相”。四个娃娃同这一年出生的数以百万计的别人家的娃娃比,实在看不出有啥异样。不知是当时中国人已过了爱拿瑞相来说事的朝代,还是这一朝代的中国早已乏瑞可陈? 前一天日落时分,倒是有一只燕子飞来合川城北门外杨柳街卢家,绕屋三匝,一头钻进茅檐下去年的泥巢。燕子,几年后倒确实引发过关乎魁先娃一生的一桩大事,为他后来几十年的生命捎来重要转机,不过,总不能拿这只燕子当瑞相——哪一年阳春时节一到,不见燕子掠过堂屋外北门老城楼,飞到杨柳街,飞入寻常百姓家? 合川城楼比茅屋更老。夜幕下,不辨背景,活像街口那一处梁柱歪斜的老戏台。将坠未坠的残月下,风过处,花影拂动,有一人用打更梆子打出川剧锣鼓节奏,“锵锵锵啧”登上台来。一路念念有词,倒也应景: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 疑是啦——玉人来呀啊…… 此人背上斜插一挂“合川北戍”灯笼,来到城楼当中,灯笼红光下一个亮相,遵照川剧程式自报家门:“某家,姜老城,合川知县郑老爷麾下北门吏也。” 荒草中一对野雉惊飞,姜老城念白:“唐僖宗末年,宫墙野雉双飞,史官卜为倾国倾城凶兆。越明年,九月八,黄巢贩盐贼一声绝唱:我花开时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两百年大唐亡矣!”姜老城四顾城上无人:“莫非,这两百年大清眼看也要……” 姜老城夸张地自己捂嘴,将一个“亡”字堵在喉咙,松了手,再打自家一个嘴巴。他向城下吐了口痰,打一哈欠,靠着城楼歪斜的柱头坐下,作铺床就寝科,一声清唱:“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没唱完,他便发出鼾声。 城已多年不见兵临城下的局面,姜老城早就养成了天亮前巡至城楼再睡上一觉的习惯。本城野语有之,说人生的好滋味:回笼觉,二房妻,合川肉片清炖鸡…… 五更寒,天色最暗。姜老城毕竟老兵,人虽耷拉了脑壳大睡,两个耳朵却支着没睡,听得隐隐脚步声向城下潜行。他身形不动,只微微睁开双眼,活像伺鼠老猫,突然跃起,一声暴喝,却依旧不改戏腔:“来者何人?” 城下那人刚钻进城门洞口,赶紧退出,仰头应声:“呃……” 姜老城不容那人答话:“我把你这不分昼夜、勤扒苦挣的卢麻布!” “姜大哥,我都看不清你,你怎么就认出我来?”被称作“卢麻布”的这人,姓卢名茂林。 “年复一年,哪个早晨,头一个来犯我城门者,不是你卢麻布?”姜老城趴在城垛子上探出头去,背上的灯笼光正好照见城下那人肩膀上一根黄杨扁担,两头是满担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荣昌麻布——川人说的“夏布”,脚上着一双江边泥泞中走过的草鞋。姜老城问:“这一趟,有哪样新鲜龙门阵?” “卢麻布就会跑隆昌,挑麻布,到合川,摆得来哪样龙门阵?”风过,卢茂林将手揣进怀中,摸着一物,笑了:“姜大哥,新鲜的有了!” 姜老城正要离开城头,又回头,大红灯笼再次将卢茂林笼罩在光圈中,只见他一脸红光,正仰指向城垛处一个木支架,上有一个木滑轮,轮上有绳,悬一只空竹篮,是旧时城头与城下不必打开城门便能交流信件的工具。姜老城将竹篮放下,卢茂林从怀中掏出那物,拳握着,放在篮中。姜老城吊上竹篮,看定篮中那物,叫道:“乱党造的新式炸弹?却原来不是炸弹,是鸡蛋!叫我这大红灯笼,晃得红彤彤的!” “姜大哥虽没生过娃娃,总不会不晓得红蛋?” “你卢麻布生娃娃了!找钱的,还是赔钱的?” “晓得他找得来钱不哟?” “找得来!你卢麻布,荣昌合川来回跑了无数趟,贩麻布,从不短尺少寸,这辈子没找到几文钱,德却积下无数,该当发在贵子身上!” “当真?” “今日是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八,姜某这话,应在光绪四十九年二月二十八!”姜老城偷眼望一下城下一脸欢喜的卢茂林,捧红蛋一笑:“吃人嘴软,好话一碗!” 晨钟响起,东边城楼有人敲响梆子长喊:“东方既白,四门大开!”姜老城忙在城垛上磕破蛋壳,塞进嘴里。急急下城,脚下没忘了川剧鼓点,只是改作了急行上阵的节拍。 北门开处,卢茂林踩着城头落下的一片片红蛋壳,挑着麻布担,钻进城门洞,心里头老嘀咕着一句话:“只望我家二娃子后头几十年莫学他屋老汉这一辈子……” 隔年,光绪二十年(公历1894年)二月二十八。卢魁先走得路了。他足蹬多耳麻草鞋,鞋头上缀着一对用碎花布绣成的虎虎有生气的老虎。踩在大得出奇的阴丹士林蓝色扁平花瓣上,一脚下去,花瓣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窝。这大得出奇的花瓣上,却是大床上铺的床单上印花。床上摆满了各式小玩意儿:玩具小关刀、袖珍毛笔……卢茂林家中,正在给周岁的儿子办“抓周”。 一群人,围在卢魁先身后的门口,挑起门帘,屏住呼吸旁观娃娃将有何表现。卢魁先不在乎大人对自己作何看法,他一抬脚,迈过那柄比足下的草鞋长不了多少的彩绘关刀。 门口,一个鼻头红圆如樱桃的女子说:“他不耍关刀,长大不习武。” “樱桃幺娘,那才好耶,他们说的,富不驾船,穷不习武。”卢魁先的母亲卢李氏笑应道,她面容清秀,说话随和,衣着贫寒,却浆洗得清爽。她膝边,已有一个几岁的儿子牵着她的衣襟,到哪儿都紧跟着。那是卢魁先的长兄卢魁铨(后改名卢志林)。 说话间,卢魁先站下了,一弯腰,右手抓起那杆袖珍毛笔,左手翻开那本发蒙读物《诗经》。 卢李氏欣喜叫道:“他爱读书,长大了……” 樱桃幺娘接过话来:“耶,你卢家要出举人!” “非也!光凭周岁娃娃抓一杆笔翻一册书,就敢断他是举人?”就听得身后有人发话。 樱桃幺娘奉承道:“就是,我们合川就出了你老一个举人!” 说话人正是住在杨柳街的合川举人石直行,自号不遇先生。 正说着,卢魁先那边,手一松,笔掉下地。顺势一抬手,抓起了床头巴掌大的玩具算盘,算珠哗哗作响,他笑了,一阵乱晃,响声大作。 卢李氏身边一个瘦女子叫道:“耶,你们家魁先,要学他爹,做生意。”此时窗外朝阳升起,在一对纸糊的金银元宝上反射出金光银光,晃了卢魁先的眼。他一手一个,抓了起来。瘦女子道:“还兴发大财!” “瘦筋筋幺娘,看你说的!”卢李氏喜滋滋道。川人管最小的姑妈叫幺娘,孩子这么叫,大人也跟着叫。一家人这么叫,一条街的人也跟着叫,杨柳街不了一户人家,“幺娘”自然不止一个,为避免混淆,人们便从幺娘们的体形、相貌、性情上加以区别,比如屋里这两个“幺娘”,此外又有“兔儿幺娘”、“哭幺娘”、“笑罗汉幺娘”…… 卢李氏望着举人,说:“他啥都抓了,抓啥丢啥。” 举人戴上眼镜,透过圆圆厚厚两块水晶,望着娃娃:“他啥都抓了?说明他将来啥事都干得。” “那他抓啥丢啥?” “说明他抓得起,丢得下。”举人抓起小算盘,连同满床纸糊的金银元宝,“生意做得大,金银蓄不下。” “举人老爷,什么叫生意做得大,金银蓄不下?” “百万富翁,腰无分文!” 床上,卢魁先随手抓起了摆在床单上大花瓣当中的那一顶纸糊的清代七品县官帽,顺手朝头顶上一扣,又揭下官帽,抛向窗外,望着官帽盘旋飞出,他拍手欢叫。 卢李氏认真地望着举人:“举人老爷,娃娃这是……” 举人脱口而出:“官至一品,他也敢当,可就是办完案做完事,挂印走人,不惜官帽。古语有之——‘好而不恃,为而不有’是也!” 众人听得有理,随着举人摇头晃脑:“是也是也。” “非也!非若是也!周岁抓周,只可随喜,岂可全信!”举人一声断喝。 千里嘉陵,一入合川境,喜遇两江,涪江与渠江。这杨柳街卢茂林家窗下不远处,便是嘉、渠二江成一人字合流之处。 今日江上,扁舟摆渡,桨声轻轻。船舱中,坐满过河人,船老板宝老船站在船尾,双手划两柄雕龙纹的龙头桨,桨柄竟是黄铜铸就,日光下闪亮如金,这种划法,当地人叫它“双飞燕”。他背上,长条条阴丹蓝布成十字捆绑,背着个与卢魁先同岁的娃娃,娃娃双手在他两耳边比划,那节拍,正合上他一下下桨声。船拢岸,赶渡的依次下船,其中有一人挑一担麻布,抬头朝这间茅屋望一眼。 “他爸!”卢李氏转身出了门,迎住卢茂林:“看你这头汗喽!不是说的明天才回来吗?” “我赶今天。”卢茂林从麻布堆上拿起一只拨浪鼓,冲屋内摇着:“嘿!魁先娃娃,你过生,爸爸从隆昌城头给你备了礼信!” “卢麻布,你给我备的礼信耶!”举人一撩长衫,迈过齐膝高的门槛,伸手便向卢茂林索取。 卢茂林不慌不忙,从麻布卷中抽出一卷东西,举人一把接过,绕开卢麻布的担子,到院坝阳光下打开便看,却是一卷发黄的《申报》。 樱桃幺娘问:“纸篇篇,哪样看头?” “举人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靠的就是这纸篇篇!”卢茂林走南闯北,比这群街坊有见识,凑上前问道,“这两年,天下又生出哪样事?” 撬猪匠也从屋里头跑出,道:“对嘛,有哪样龙门阵,摆来听听。”他姓丁名旺旺,人称“旺撬猪”。举人看完一张报纸,顺手塞在丁旺旺怀中。 “举人老爷耶,快摆两句!”剃头匠凑过来,他姓白,名仁财,人称“白剃头”。举人看完下一张报纸,顺手塞在白剃头怀中。白剃头、旺撬猪各捧一张报纸,大眼瞪小眼。这一卷报纸是照日期先后叠放的,举人一篇篇看下来。若谁要开口动问,他便把看过的报纸塞到谁手头。众人耐不住这份寂寞,说:“往回子,这些纸篇篇一到手,举人话就多!今天咋回事,一句龙门阵也摆不出来!” 卢茂林见举人眉头越锁越紧,便问:“天下有事?” “正多事之秋!” “哪样事?” 举人举《申报》向着天上的日头,将油印得模糊的字样看清了,说:“日——” 白剃头随望日头,晃得耀眼:“日?” 举人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竟还是憋出那一个字:“日……” 旺撬猪粗声道:“到底日个哪样?” 举人盯着报纸:“日……本人。” 旺撬猪岔开喉咙笑:“日——本人,本人有哪样日法?” 举人鼓起水晶玻璃后的一对眼珠,瞪着这群汉子道:“日本人铁壳子兵船向我大清北洋舰队打炮了!” 卢茂林摇着拨浪鼓,一脚刚踏上高门槛,一脚还在门外,强扭过头,问:“大清还炮么?” 举人摇头。 卢茂林担子也不撂下,人就回到举人面前说:“倭寇打炮,大清凭啥不还炮!” 举人翻过手头这张报纸,双手平端着,递给卢茂林,像臣子把一份奏折捧向皇上,待卢茂林腾出扶担子的手接稳了,举人双手空空,向卢茂林面前一摊——这是卢茂林带回来的这卷报纸中的最后一张,再无下文…… 外头边世界炮声隆隆,万里波涛,千里嘉陵照旧流经杨柳渡,杨柳渡照常风平浪静,杨柳年年抽芽飘絮,杨柳街娃娃们岁岁长个头。看看到了光绪二十二年(公历1896年)二月二十八。又见杂花生树,群燕乱飞,卢魁先穿虎头草鞋,脚板翻翻,埋头钻过茫茫柳烟,追着声声燕叫,沿家门口石阶向杨柳渡跑下来。 渡船正由彼岸划来。船头,一个娃娃,才学走路没几天,便学划船,小手连桨都把不住,却非要学划“双飞燕”。赤脚十根脚趾像蒲扇扇骨般张开,在船头上站得很稳。 船头,两筐麻布横一根扁担,坐着卢茂林。听得自家娃娃欢叫,他露出笑容,耍戏法似的,手向胸前一抹,手头亮出一把糖关刀。卢茂林人刚下船,有人撩起长衫抢到卢魁先前面,伸出手来,却是举人。卢茂林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大卷发黄的报纸送上,道:“举人老爷,我屋魁先娃满岁那天,听你读过一回报。就听到一句‘日本人’。你快摆给听听,大清国这两年又出了哪样事?” 举人看过头一张报纸,揪成纸团团,像朝灶孔里头塞点燃的引火纸一般塞到卢茂林怀中。 同船渡过,正要过河这边来撬猪的丁旺旺和正要过河对门去剃头的白仁财眼巴巴地望着举人,却再也不敢问话。 宝老船跳上沙岸,莽声吼道:“我的举人老爷,管它是龙门阵不是龙门阵,你倒是摆出来哇!” 举人面门照旧朝着卢茂林,圆框框水晶后的一对眼珠却滞缓地滚向宝老船一边,滚到眼角,无处再滚,便仰头定定地瞪住那一轮暖融融红日,将满把的报纸向天一撒,这才一声“嘿嘿”,冒出一句话:“开拓万里之波涛,宣布国威于四方!” 正在渡船边玩耍的卢魁先与宝锭,一声欢叫,冲过来抢那春燕一般漫天飞扬的报纸。 卢茂林见举人嘿嘿,自己也笑了:“嘿嘿,这才叫句话!——哪个说的?” 宝老船也笑了:“嘿嘿,这种话,不是我大清国皇帝,哪个敢说?” “嘿嘿!”举人却盯着飞扬在天的报纸:“皇帝倒是皇帝,只不是我大清国的。” 宝老船大声道:“舍我大清国,哪国敢称皇帝!” 举人答:“日本国,天皇!” “管你天皇地皇,敢闯我渠江涪江嘉陵江,先得拜我宝老船的码头!”宝老船冷笑一声,腿一抬,跃上渡口那块礁石上。石上刻着“杨柳渡”三字,石形像一只卧虎,塌下的腰眼上,人工打出一个深坑,坑里深埋一根铁铸旗柱,拔地而起,高数丈。铁柱根部,铸一行字,年辰久远,铁锈斑驳,已难辨认,不过,杨柳街的人不看都晓得,铸字是埋下这根旗杆的年号。这年号是南宋某皇帝的,不好记,好记的是,就是这一年,由杨柳渡沿嘉陵江东去,船行撑不到几篙竿就到那一座叫钓鱼城的城池中,轰出一炮,将兵临城下的蒙古大汗蒙哥轰死。 钓鱼城至今还在。城建在合川嘉陵江南岸钓鱼山上,占地2.5平方公里。钓鱼山上,有一块巨石,平平坦坦,相传上古有一巨神,为解决这一方百姓吃饭问题,安坐石上,甩长竿,放长线,钓这山下嘉陵江中大鱼,以此因缘,这座山便得名钓鱼山。 其实,钓鱼山真正令人称奇之处,乃在它是“天下形胜之地”。当真应了兵书所说,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云云。史载:南宋末年,四川安抚制置史兼重庆知府余始筑钓鱼城。1258年,蒙哥挟西征欧亚非四十国的余威,分兵三路侵宋。蒙哥亲率一路军,于次年2月兵临合川钓鱼城。蒙哥东征西讨,所向披靡,然而在钓鱼城下,却不能越雷池半步。7月,蒙哥被城上火炮击伤,后逝于温泉寺。钓鱼城保卫战长逾36年,写下了中外战争史上罕见的以弱胜强的战例。当时欢呼胜利的,不止是南宋军民。欧洲人竟将钓鱼城誉为“东方麦加城”、“上帝折鞭处”。 中国人尚谈风水。谈风水之人,有两种。一种是从一个娃娃出生之地谈起,甚至娃娃未出生之前,便为其父母择宅基,并预见这娃娃将来一生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百年后,人们回头一看,果然所谈非虚。一种是从一个人盖棺论定后谈起,追根溯源说到此人出生之地,说:“你看嘛,此人出生地风水如此如此,难怪他这一辈子这般这般!”这种人所谈,当然更是一句都不虚。不过大家却认定:第一种人谈风水,是专业,真资格的“风水先生”。第二种人,是业余,拿风水来谈谈而已。这种谈法,就跟当孔丘成了“至圣先师”、赵匡胤当了宋太祖之后,再来说“天生异相”、“出生之日,红光满室,异香扑鼻”一样,谈得来津津有味,听得来索然寡味。 1893年出生的这四个娃娃,出生时未见有人谈瑞相。百年后,当他们成为一代伟人、国母、国学大师、大实业家之后,坊间却有不少人,津津乐道于他们家的“风水”:“韶山冲附近,从前就出过皇帝”,连外国人写毛泽东传记,都要将这些话录于书中。这么谈风水的人最后结论:“你看,毛泽东果然后来当了国家元首,敢令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稍逊风骚!” “海南岛文昌县,黎山为靠背,面向大海万顷碧波,后背可靠,前程万里,前明名臣海瑞出在此地,民国国母祖上风水实在了得!”后来,说到宋庆龄,人们也爱说到宋家祖籍故里风水。 风水风水,当真是风生水起,虚实难定? 尽管如此,却无人把合川杨柳街出生的这个娃娃,与他家附近“沿嘉陵江东去,船行撑不到几篙竿就到”的钓鱼城攀上关系,拿来谈他卢家“风水”。其实,再过几十年,当卢魁先长大成人,更名卢作孚,策划主持的那一次举世闻名的“宜昌大撤退”,与“钓鱼城之役”之间,还真有太多的可比之处。 不过眼下卢魁先才几岁。 这一天,宝老船一跃而上的这一块卧虎石,石上的这根旗杆便是当初杨柳渡岸船帮与百姓合力铸就,旗杆上扬起一杆“宋”字大旗,为由杨柳渡出发的嘉陵江、渠江、涪江三大船帮壮行。三大船帮百条木船是为了给死守钓鱼城的军民送去米粮、火药。这天,宝老船跃上礁石后,双脚八字叉开,站定铁柱下,双手操起捆绑在旗杆下的一面旗,解开了,捧在手头,正要升旗,见举人使劲摇头。旺撬猪替举人说出他懒得说出口的话:“举人老爷要说的是——非若是也!” 白剃头不甘寂寞,凑上前,接道:“举人老爷要说的是——宝老船,舵把子大爷,今天你犯不着升起你这杆‘州帮王爷会’大旗,搅得来满江推船人望见旗子一窝蜂跟着你呜吼呐喊!” 那面旗从宝老船手头飘出,他急得嗷嗷叫:“举人,往回子报纸到手,你摇头晃脑从头读到尾,今天,你为啥一个字不吐?” 举人站下,歪了头,听那面旗飘出的声响,冒出句话来:“呼啦啦……” 宝老船一愣:“呼啦啦?这面旗飘起的声响,有啥好学的?” 举人早已埋头走开,一路念叨:“呼啦啦……” 江风吹过,将报纸飞扬上天。识字的人走了,剩下的人虽识不得字,却都晓得报纸上印的不是好消息。欢喜的是杨柳渡的娃娃,刚落地的报纸,便被他们抢在手头,经那笨拙或灵巧的一双双小手折来叠去,转眼间化为鹏鸟、燕雀、丁丁猫(四川方言中对蜻蜓的称呼),又飞回天上。于是,西部这一处乡村晚到的消息,被折叠成不成句逗的片言只语,高者飘扬头顶,低者坠落江中,水陆空全方位包围了杨柳渡。 卢茂林眯缝着眼睛,望天,勉强读出一只纸折蜻蜓半边翅膀上的几个字:“那丁丁猫翅膀上写的哪样字,二万万两?” 白仁财:“哪样东西二万万两?” 卢茂林盯住丁丁猫另一只翅膀:“白……银。” 白仁财一听,张大了嘴:“白仁财祖宗三代剃人头,没挣到二两银子。” 丁旺旺笑咧了:“丁旺旺再撬八辈子猪卵子,撬不来二万万!” 举人沿江岸走开。那只纸丁丁猫似乎安了心不叫举人偏安一隅,从半空中斜插了下来,在举人眼角掠过,扑向江中。一双穿虎头草鞋的娃娃的脚从他身后跑上前,是卢茂林家的魁先娃。纸蜻蜓刚来得及点一下水,便被魁先娃拽在手中,他将这丁丁猫拆开,抻平成一张原样的报纸,双手绷着两边,读起报纸来。读着读着,嘿嘿地笑了。举人诧异——真是深藏不露,小小杨柳街居然除了举人石不遇之外,还藏有这一个能让这种叫报纸的东西派上正用的人!举人蹑手蹑脚来到娃娃身后,要看看这娃娃读到哪一条消息,居然笑得如此开心!一看之下,大失所望,这娃娃将报纸头下脚上颠倒拿了,他笑,分明是冲着正朝对岸摇去的渡船笑。这娃娃将报纸叠一次,抬一次头,望一眼江上渡船,再叠,嘻的一声笑出,指着叠成的东西说:“船。” 娃娃双手捧着,把“船”放入嘉陵江中。举人哑然失笑,看到船底印的一幅中国地图,突出一行字:“二万万两”。举人知道这行字读全了是“赔偿白银二万万两”,他也不管娃娃正在兴头上,一瓢冷水当头浇过去:“你这纸船,只配给倭寇国送去二万万!” 后来有合川修史的人考证:“就是在卢魁先拿报纸叠小船的这一瞬间,一个念头,跳进了举人的脑海。这念头,决定了举人后来的择业。这一择业,后来几十年,影响到这一方百姓的素质,而且是‘质变’。”此说未写进《合川县志》,甚至在野史之类中都找不到足以支撑的证据。不过,不必合川,不必杨柳街,放眼望开去,中国万村千县,上下千年,百兆状元、举人、秀才,包括未考取功名却能断文识字的读书人,倒真是由于相同或类似的某一瞬间跳进自家脑海的那一个念头,选择了后来的职业,那一择业,二十五史篇篇可考字字可证,千真万确地从本质上影响了这一国百姓的素质。 举人霍然转头,大半天不开腔说一句话的他,此时声如洪钟:“茂林兄弟!” 卢茂林正挑着麻布担子沿石阶向家中去,卢李氏带着大儿子卢志林一头一个托住担子朝上推,听得这一声唤,回过头来。举人喊道:“提把开山斧,吃过晌午饭,随我上山!” “做哪样?” “到了便知!” “举人说了就是。” 举人身后娃娃正用小手拂了一江春水推那纸船,转过身来,问:“举人伯伯,你喊我爸爸提开山斧,为个啥?” 举人嘿嘿道:“为了个——你。” “为我个啥?” 举人不再搭理娃娃。这个叫卢魁先的娃娃后来一辈子无数次择业:报社主笔、公司经理、官到峡防局长、交通部常务次长……却只有一个职业一经选择,便一以贯之,终身从事。他一辈子择定的职业,恰恰是举人今日所择的职业。 举人又对着已到中流的渡船喊道:“白剃头,过了河,还赶这班渡回来,回家提把开山斧。还有宝老船,这一趟过了河,你帮我把对门子卫大木匠接过河这边来,你自己也跟作一路。” 宝老船和白剃头吼道:“做哪样?” “莫问!” 宝老船和白剃头对视一眼,回应道:“举人说了就是。” 杨柳渡的人都晓得,合川城,两个人“说了就是”,一个是本县第一人合川县令曾老爷。一个是合川举人石不遇。县大老爷说是,哪个敢说不是,县差一索子捆了下县大牢。举人说是,哪个敢说不是,一县人都说他不是。个中缘由,有老言子为证:“以理服人,谓之仁。以力假仁服人,谓之霸。” 吃罢晌午饭,各自抹了嘴从屋头走出,举人一看,凡是他喊到名字的,个个手头倒提一把开山斧上了山,居然还多出一个旺撬猪。举人一对眼珠从圆框框水晶后头鼓起,一张国字脸顿时变成马脸:“旺撬猪,你转身去看下子,你身后还有人没得?” 旺撬猪冷不防打个寒战,顿时像被巫婆整得来鬼魂附体似的,恍兮惚兮,转过身去,从黑森森两根大树木子夹缝中望出去,这一眼望出好几里地,上山一根石板大路,了无一人,连出门时撵脚的黄狗都没了踪影。旺撬猪就是不转身也晓得自家身后没得人——听人冷森森说这话,在旺撬猪这辈子里头,已经是第二回了。头一回,旺撬猪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那天,跟着老撬猪匠头一趟出门学撬猪,也是走在这么个山道口,老撬猪匠也是突然站下,转过身来,也是举人这么副阴阳怪气的神情,说:“丁旺旺,你转过身去看下子,你身后还有人没得?”丁旺旺答一声:“师傅,从早起,我跟到你一路走过来,我身后一个人都没得。” 老撬猪匠咳了好几口痰才把下面这句话说完:“晓得就好!” 丁旺旺望一眼老撬猪匠一身破了无人补的衣裳,这才晓得,老撬猪匠说“身后没得人”不只是说的他这身体后面,他想起了老辈人传下的一句怪异的话——人把猪卵子撬了,天就把这人的身后人断了。 眼看撬猪旺把开山斧在石板路上拖得叮当响下了山,举人生出悔意,他独立山口,当下进入“日三省乎吾身”的状态。呼啦啦,背后一声响,是卫大木匠、卢麻布、宝老船、白剃头们用开山斧放倒一棵大树,举人这才想起今天自己率领众人上山所图之事,心里头冲着消失在山坳坳中的旺撬猪说:“丁旺旺,你须也怨不得我。今日我喊齐众人上山,为一大事因缘。这大事,事关我石不遇今后择定的职业,这职业,为的全是卫大木匠、卢麻布、宝老船、白剃头们身后的人。这样的大事因缘,当然容不得你这时至今日还‘身后无人’之人跻身其间。” 合川县,古名亵江,取意嘉陵江、涪江二江在城北鸭嘴的汇合之水如衣重叠。是《汉书·地理志》粗心,把亵江误写作垫江,后人以为《汉书》这样的史书,当然不会错。殊不知这一想当然,以谬传谬,就此将亵江误作垫江。 合川县山水之间,有一座屋宇。这屋宇有来头,要说历史,可上追到前朝,还会引出一位有名有姓人物,有《宋史》与屋前尚存古钟为证。但眼前,早已是断壁残垣。一步跨进正厅,抬头见天,屋瓦早被揭去,盖了猪圈,瓦檩子早被拆空,塞了灶孔。眼前只剩得几根立柱,红漆剥落,摇摇欲坠。举人引着人群来到大门外坝子,抛下新砍的树干,来到老立柱跟前。 按照举人在杨柳渡所起的念头,要将这屋宇修复原样,派上本来的用场。怪只怪举人的计划中有一个缺项——钱。举人一辈子最瞧不起的东西就是钱,偏偏就是缺钱这一项,难倒了举人。下一个春节,合川城里的人发现,十字街心,乞丐堆堆中,新添了一个合川举人,也是讨小钱,只是不白要,过路人只需向举人脚下铜盘中扔几文,就可以取走举人身后老树上悬挂着的条幅字…… 旦复旦兮,举人觉得自己成了传说中的愚公,每天挖山不止,却不问几时才开得出通衢大路。这事后来的发展居然暗合了愚公的传说,堵得举人寸步难行的“太行王屋大山”居然在一夜之间被搬空,却不是凭上天之力,被举人感动的是一群合川人,夜宴后路过十字街心,先是瞥见老树上悬挂的一笔柳字直追宗元,字字管钱,接下来认出卖字的竟是合川举人。士绅们带着哭声指着举人鼻子义愤声讨:“好你个石不遇!你如此行径,不是不要你合川举人的脸,是丢我合川一县士绅脸面!你起的这个念头,我等哪一个没有起过!你撑头做起来,我等哪一个敢不闻风响应?”骂过,一个个掏空荷包,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倾囊相助”。这群士绅,合川瑞山书院门前石碑上,留有名姓:顾东盛、蒙七哥、程静潭、宁平生…… 这合川办学,非自今日始。早在北宋年间,周敦颐作合州判官六年,这位大师,便在本县开合州理学之宗,其传世专著《养心亭说》亦著于合川。还可以说到更早……今日合川举人要做的,正是老祖宗当年做过的事。 隔年正月十六,头天把年送走,第二天,瑞山书院小学班开学。 头天晚上,举人汤圆不吃,秉一枝红烛,提一管狼毫笔,钻进教室,将卖字剩得的最后一张四宝斋宣纸,铺在讲台上。画成一幅画,退一步,问:“曲生,如何?” 被称作“曲生”的这一位,与举人一样,也戴眼镜。举人的眼镜是圆框框水晶,曲生的眼镜却上方下圆玻璃,显得新式,沾些洋气,曲生本来有西学背景,工算学,是以开学之前,举人才大老远去把这位巴县举人聘了来。 曲生看看举人的画面,再瞄一眼画幅旁一本《万国堪舆图》,点头道:“石生,像极像极。”曲生与举人,求学中举皆同年,是以互称“石生”、“曲生”。 举人所画,是一幅中国地图,经纬框架,比照外国时兴的现代地图绘制法,黄河长江,却画似实景,一条条支流看去便酷似叶脉,其中在长江上游“重庆”处与长江汇合成一个人字的嘉陵江,连细部都画了出来,一望可见江中波涛滚滚,最不成比例的是,沿嘉陵江而上的一处所在,居然绘出了一栋屋宇,轮廓竟酷似眼前这一栋,其上用柳字写明“瑞山书院”。 江风过处,被卫大木匠的推刨推得光亮发白的讲台上,有一卷木刨花被风吹得满桌滚动。举人掷笔,腾出手来,伸两根指头,拈起刨花。江边传来一声鸡叫,举人与曲生相视一笑,走下讲台,面对七座四行光亮发白的小课桌,各择了课桌间一行通道,并行着走出教室,举人扔了刨花,二人同时转身,倒退着带上黑漆的双扇大门。二人绕过院坝中那一口铜钟,手把手登上路边石坎,蹲下,望着脚下一条伸向夜幕中的石板小路。 “一九二九,怀中抄手。”曲生将双手揣入袖中。 “三九四九,冻死老狗。”举人白一眼曲生,续上一句。 曲生惯受老同年的调侃,并不在意:“五九六九……” 举人望着红烛闪耀的新教室,抢过话头子:“沿河插柳!”也许这句老言子应了此时心境,举人来了谈兴,正要大发感慨,曲生揣在左袖中的右肘碰一下他——小路那头,啪嗒啪嗒,静听时,是一个人脚步声。 路上,亮起一盏铁壳壳汽灯,石生曲生屏住呼吸,像似两个虔诚的和尚,守望在发愿建成的第一座宝刹外,恭候第一个善男子善女人进庙。 来者是个娃娃,两手像曲生石生,抄在袖中,那一盏汽灯夹在袖缝中。皮衣皮裤,皮面的暖鞋,一身裹得像一只小元宝,原来是士绅宁平生的娃娃宁可行。石生曲生瞪圆四只眼睛送第一个学生直到教室大门,见宁可行舍不得将手抽出袖,只用肘将教室门推开一道窄缝,吱呀一声,侧身钻进教室。 曲生数出个“一”。 石生默默拾一粒石子搁在脚尖跟前。 跟着又亮起一盏木壳壳灯笼,灯光下,一个娃娃棉衣棉裤棉鞋,石生曲生四只眼睛撤回来再送这位一趟,到教室门口,认得是卫大木匠屋娃娃卫小斧,他更省事,非但手不出袖,连身子都不用碰门,顺着前人开的那道窄缝溜将进去。再三再四,后来者皆如法炮制,鱼贯而入。曲生看得嘿嘿直笑,忽听得身边叹息有声,便问:“开门大吉之日,石生为何叹息!” “曲生啊,你我创办这书院,只怕出不了一个人才!” “石生何出此言?——这三九四九,怀中抄手,你我尚且如此,何苦厚非学生。” “曲生吃过抄手否?” 石生被这没来由一问,愣了。路过的一个娃娃,破旧的棉衣棉裤,拖着倒了跟的棉鞋,以为举人是问他,便站下,怯生生答道:“今早出门前,妈妈才给我包了一碗。” 举人见有人抢了话头,认出他是白剃头屋的白碗豆,索性就问他:“抄手一物,北方人称馄饨,万县人称包面,唯有合川、巴县叫抄手。你知是何道理?” 白碗豆摇头。 “你见你妈抄手咋个包法?” 白碗豆直摇头。举人索性从抄手讲起:“先将切成四方块的面皮,放了肉或菜心子在里头,再将相对两只角粘起,成三角,再将相对的两只角一拧……” “晓得,就像我现在抄起的两只手一样。” “聪明!是以叫它‘抄手’!你且抄着你这一双手,去吧!” 白碗豆抄着手一侧身,赶紧走开。举人望着他侧身钻进教室,那大门依旧只开了当初的那一道缝。曲生跟着起身,推拥着石生向教室去。石生脚下却像生了根,独立路坎纹丝不动,大声道:“李鸿章赴日议和!中日马关条约!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全岛!” 换了旁人,一定以为举人打胡乱说,偏偏曲生,深知自己这个同年,平日里慎言独行,兴头上或气头上胡言乱语,虽一味任性,偏在这任性之时,多年学养、一腔孤愤找到出处,恰似那张旭草书,酒后一任本性,挥发出来,字字皆是文章。于是曲生也就站下,听石生乱说:“前年子,杨柳渡,娃娃们把卢麻布带回一卷报纸,折成鸟儿叠作船儿,漫天飞舞,沿江漂流,那一天,春风杨柳,江上风清,大人们看得来欢天喜地,娃娃们那一颗颗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珠子盯紧了纸鸟纸船,唯有我这对眼珠,认得出这些纸上的消息。” “石生何不念与乡里人听听?” “我只念了三个字:呼啦啦!” “如大厦将倾!”曲生续完这话。 “《红楼梦》一句谶言,应在眼前。” “石生就更该向乡人宣读!” “我可以念给宝老船、卫大木匠、白剃头们听,但我死后,哪个来念给宝锭、卫小斧、白碗豆们听?” “所以……” “石生我才生出那一个念头,择下这一个职业——这辈子,就当个老师。” “好哇,开学大吉,石生,你我速速登台开讲吧!” “讲给谁听?” “一路数来,应到生员二十八,开学头一早晨实到二十七,石生还等什么?凭你我一腔热情……” “讲给谁听!这瑞山书院,半个时辰前,在我眼里,气象万千,此时看来,不过是铁锅一口,凭你曲生与我一腔热情,煮了一锅滚水,倒下这二十七个抄手而已!” “石生过于悲观。” “曲生啊,你以为我在杨柳渡生出的那个念头,就只是教人读书断字的老师,顶多再邀了你来,教人懂点算学?非也!非若是也!” “那,又是什么呢?” “曲生,你休来明知故问!你我办这学堂,哪个心底不是存了一个天大地大的奢望?” 曲生默认。 “可是曲生请看,眼前这两扇门,这一大早晨过去,还只开出一道缝!你我新招的这些生员,竟无一人愿片刻间抽出怀中抄手,推它一把,让自己堂堂正正地进门,让后来人宽宽松松地进门!似此,曲生你敢指望,你我的学生里头,能出一个把顶梁柱,撑得起这呼啦啦将倾的大厦?” 曲生见石生已将各自心头办学的奢望说破,也一叹道:“当真是奢望!” “莫说顶梁柱,看这来头,能出一根两根檩子,承得起三五片瓦,为黎民百姓挡一时半会儿日头风雨——也怕是奢望哟!” 曲生好歹推拥着石生走到教室门口,正要从袖中抽出手来大推开门,石生低喝道:“住手!今晚放学,这两扇门若依然只容一人出入,书院明朝关门大吉!我才懒得拿身内仅存的这点余热在这口大锅里烧滚了水煮这一锅抄手!几年后,便一个个煮熟了,学会了国文算学,也不过是懒得去拔一毛利天下的一群凡夫俗子!” 石生抄手袖中,学着生员们样子,侧身钻进门缝。 门外,曲生仍不甘心地回头望那小路,道:“石生,刚才你我堪堪数到二十七,分明还差着一个。” “差不多差不多,有他一个不多,没他一个不少。”说话时人已进了教室门。 小路上,一盏灯晃悠悠而来。 “石生,还有后来者。” “头天开学,便姗姗来迟者,你还指望他?”举人话虽这么说,人却站下了。隔门缝望着那盏灯。 那也是个娃娃,他单衣单裤,冻得同样双手揣袖,袖缝中夹着盏小灯笼,臂弯上挎着个竹篮。他来到教室门前,吹了灯。门内门外,石生与曲生索性闪在一边,让出那道缝,只等这最后到场的娃娃抄手侧身进得门后,便开学。这娃娃偏不,他将臂弯上竹篮放下地,袖中抽出双手,站在大门当中,正对那道窄缝,伸直双臂便去够那两道大门。个小臂短,他索性一脚踏上高门槛。举人在门缝咦了一声——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娃娃要做啥! 这时看到踏上门槛那一只脚,穿的竟是草鞋,沾满白霜与泥水的十根脚趾冻得蜷缩成女子裹脚状,能看出刚走了远道,唯有草鞋尖上,那一只布绣的小老虎,虎虎有生气,昂起头来,冲着举人,虎额上夸张地绣下的那一个“王”字,便像是在冲举人示威。举人看得有趣,只听得呼啦啦一声,堵在面前的两扇大门已被推开,举人被刚从嘉陵江尽头冒出来的一抹红晃得老眼昏花。 娃娃弯了腰,拾起门外竹篮,抬起另一条腿,双脚站上门槛,这才一眼看清了晨光中大门内森森然肃立着的是举人,他想起出门前妈妈交代的那句话,赶紧抻直双臂,两手指尖勉强够拢两边门框,平衡了身体,作一大字,就要向先生行礼。这一躬还未鞠下去,看见举人摘了圆框框水晶眼镜,撩起长衫襟,使劲擦镜片,再看时,举人圆鼓鼓一对眼珠,已被水雾蒙住。娃娃见举人正冲着自己微微摇头,吓得盯着举人先生等他发话,举人只顾摇头,娃娃看出,举人目光并非盯着他,而是盯着他身后。娃娃回头寻望,这才看到大门外同样肃立着另一位先生,同样的摇着头与大门内的举人先生对视,同样摘了一副半圆半方的眼镜,正掏出手绢使劲地擦镜片上的水雾。娃娃只晓得开学头一天,先生们或会笑脸笑迎,实在想不出自己哪样礼数没到堂,刚推开大门,还未登堂入室,便惹得先生们老泪纵横。他进不是退不是正站在高门槛上彷徨,举人已经闪身站在门侧,让出通道,他才松了口气,双膝一弯,身体弹起,蹦跳着进了教室。四行七座二十八个位置几被先来者占满,他便走向剩下的最后一个末排空位,规规矩矩落座。他这年纪,还读不懂先生们隔着门框隔着他的躯体相对摇头,不是否定,而是赞许,便如喝酒的人喝下一口好酒会苦着脸“啧”那一声。他从袖中抽出抄着的双手大推开门,就跟先到的宁可行、卫小斧、白碗豆们抄着双手侧身溜进那一道门缝一样,纯出天性自然。他放下竹篮,从中依次取出纸笔墨砚与《诗经》,放在桌上,学先到的生员们,静等先生开讲。 踏上高门槛的那一只虎头让举人想了很久,这虎头草鞋似乎与他前些年在杨柳渡生出那一个“这辈子,就当老师这一角儿”的念头有着某种潜在的关联。举人只觉得体内近年来原已逐年冷却,今天清晨更连余烬都完全熄灭了的那一团火球,竟然随着这个娃娃呼啦啦推开的大门而跳出一颗火星星。这才想起这娃娃是谁家的。卢麻布家这个瘦小羸弱的老二,为何会让自己生出异样的感觉?隔着敞开的大门与曲生对望,举人发现这位同年与自己也有同感。举人真想大声武气向曲生道出这感觉,可是此时,他搜索肚肠,却得不出哪怕一字一句。 得不出一字一句,心窝里那股暖和劲却越来越强,一抬眼望着高悬讲台当中那幅地图,举人脱口而出:“汝等有谁识得,这是什么物事?” “像……一片树叶。”就有学生应道。 “像一片什么树叶?”举人再问。 “像一片海棠树叶。” 举人悲从中来:“此乃中国地图。今日之中国,真像落日秋风无可奈何落去的一片海棠叶……” 众生纷纷点头。举人发现,末座的卢魁先却使劲摇头,便问:“你说——不像?” 卢魁先点头。 “依你,像什么?” “大鸡公。” 众生齐扭头,冲着末座卢魁先哄堂大笑。 卢魁先平时平和,此时遇上挑战,却昂起头来,说:“就是像一只刚开叫的大鸡公!” 石生、曲生面面相觑。从自己当年发蒙时起,便在塾师启发下看出了中国地图活像一片秋风中飘零的海棠叶,想不到今天自己新办的书院这第一节钟,这个学生便有全新的比喻!二人同时回头看那张中国地图,都愣住了。石生瞄着卢魁先,对曲生低语:“莫看这娃外表文弱,内心却有股子阳刚之气——居然从这片秋海棠中看出一只大鸡公!” 举人仍旧板着脸,但心里那团既熟悉又陌生的火球此刻灼烧着,让他感到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本来认为自己这黄土埋到大腿根的残躯,竟因为这孩子的出现,有了奋力拔腿而出的冲动。有期可望,谓之期望。人生一世,可期之望,有限得很。逸出这上限一分,期望就遥遥无期,便成奢望。早春的寒风吹过,石不遇打一寒噤,中举至今,多年来自己不知承受过多少回期望变成奢望、失望与绝望,就在读到日本人铁壳子兵船向大清船队开炮的第二年,有消息传到合川,“在京举人坐着公家的车子,与数千市民啸聚都察院大门外……有康姓、梁姓二举人写成一万八千字《上今上皇帝书》,反对签订《马关条约》。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十八省举人响应,一千二百人连署……”合川举人得知此事,当下约了巴县举人曲生、璧山举人夏生,听说夏生、曲生还约了大足举人孟生,也要上京去凑个闹热,还未走出川省地界,消息传来,说是在京举人们期望变成了奢望…… 举人圆框框水晶片后的双眼,竟然无法从卢魁先身上分辨出他到底会带给自己什么?希望乎,奢望乎,失望乎? “孺子可教!你我这节钟便对此生大加褒扬,为其他生员树个楷模,如何?”曲生道。 “不,我自有道理!”石生非但未露出褒扬人的笑脸,反倒抄起桌上那把戒尺,沉了脸走下讲台,来到卢魁先桌前:“你为何最后一个到?” “我们屋住在城北杨柳街。” “卢麻布是你什么人?” “我爸爸。” “你想说,你天不亮就起床,从城外赶拢学堂!” “唔。” “这就是你最后一个到的理由?” 卢魁先摇头。 举人令卢魁先伸出手心。举人亮出手头铁戒尺,却没打下,他将戒尺在卢魁先手心画下一横:“此字,汝可识得?” “一。” “今天我就教你个‘一’字。” “是。” “联个词我听听。” “第一的一。” “非也,此倒数第一的一!”卢魁先低头,举人冷笑,“汝还识得个‘一’字?可知清晨合川城门一开,第一进城的,是谁?” “我爸爸。” “可知今早瑞山书院第一天开课,最后一个到校的是谁?” “我。” “可知数年后学满毕业,最后一名是谁?” 卢魁先摇头。 “便是每早最后一个到校的人。散学!”举人收了戒尺,背手走向讲台,却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瞄着背后的卢魁先,只见这孩子泪水夺眶而出,用右手抓起毛笔,狠狠地在自己左手心画出一个“一”字,让墨汁顺着稚嫩雪白的手心上一道一道细腻的掌纹溢出…… 姜老城就见红娘牵着自己的衣袖,蹑手蹑脚踩着满地月光,穿过拂墙花影,去西厢,抬眼一看,西厢里歪躺着一个窈窕淑女,却不是莺莺小姐,是自己少年时错脱了、后来嫁给别人的那个女娃娃,姜老城见自己一张脸笑得稀烂,拂开红娘,抢进门,便叫一声:“缨缨,你才在这里藏起!几十年叫我好找!”缨缨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歪着耳朵听,姜老城也闭上眼睛,跟着听,就听得背后有娃娃背书:“窈窕淑女,君子好……”姜老城心头一沉:“却原来缨缨你跟了别人家,早有了娃娃,我姜老城来迟一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姜老城睁开眼睛,眼前哪来啥子缨缨,莺莺?连红娘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定睛看时,天上倒是有一弯残月,自己还是老样子,在城楼上,斜倚门楼,背上歪插那一盏“合川北戍”灯笼。城楼上,荒草越见蓬乱。这才晓得是自己做了个花梦,只是城墙下,确实传来人声。姜老城来到城边,仰天打着哈欠,并不探头下望,依旧不改戏腔:“我把你这不分昼夜、勤扒苦挣的卢麻布!” 喊罢,姜老城没听见城下“卢麻布”应答,感到异样,这一愣一静,却听得咿咿呀呀读书声飘上城楼:“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正是方才梦中听得的那娃娃,他怎么从白马寺跑到我合川城北门下来背书?此时,真是像《庄周梦蝶》那出戏里说的:是我在做梦,还是梦中见我?——姜老城揉着睡眼,从城头探出头来,借肩头灯笼,看清城下,原先卢麻布站处,果然站着个孩子,那一盏小小的灯,映着一张娃娃的脸,正捧着一本书念,灯光太弱,他有一字不识,像个老近视似的,盯着书看,口中琢磨着:“窈窕淑女,君子好……好……” 姜老城冲楼下大喝一声:“你是何人,今早竟敢抢卢麻布先机?” 读书声停下,娃娃冲城头喊:“我是我爸爸的二娃子,我叫卢魁先!” “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卢魁先憨憨一笑,埋头读他的书。他将灯凑近先前看不清的那个字,灯里短烛头已尽,“扑”的一声灭了。他失望地揉着疲倦的眼睛。睁眼时,他忽然发现眼前渐渐亮堂起来,红彤彤的光笼罩书本,他便朗声读出那行书:“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突然,他打住了:“咦?”他觉得奇怪,今天怎么太阳出得这么早?望东方,太阳还没出来。他仰头寻光源,才见一盏大红灯笼,正顺着城门上的木滑轮上的悬绳吱嘎有声地向他头顶下缒。这时,就听得有人喊:“东方既白,四门大开!”就见城头,姜老城背上没了灯笼的身影,黑糊糊的,已经退去。接着,北门内有下门杠的声音,城门大开,露出姜老城一张笑眯了的脸。 旦复旦兮,在书院读书那几年,卢魁先总是头一个进合川城。有一天,姜老城打开城门,对刚钻进城门洞的卢魁先作了如下点评:“魁先娃,魁先娃,最先进城总是你娃!刘邦项羽早留下一句话——先进城者为王!魁先娃天天先进城,后头几年,只怕要在瑞山书院夺个魁首!” 姜老城有幸言中。姜老城无从预见——这个每天凌晨从他把守的城墙下头一个钻进城门洞的娃娃,再后头几十年,在中国航运史、世界航运史、世界战争史上,在中国现代史上,夺下多少个魁首,创下多少个第一? 失语 此时,偏偏满堂的学生娃被卢魁先这一问,不再嗷叫哭泣,全都抬头看定了举人。面对一双双玻璃珠子一般又圆又亮的眼睛,举人一句话脱口而出。这话刚说出口让自己耳朵听见了,举人便自知这节钟当堂把颜面丢尽:“就你一个人问题多!” 光绪二十七年(公历1901年8月29日)。 立秋后,头一泼雨到底落了下来,树上的知了也停止了聒噪。教室内,曲先生在黑板右侧竖行写下两个大字,已经认得些字的众生本能地读出:“算学。” 末排的卢魁先没读出声,只用手指在沙盘上写下这两字。 曲先生横行写下阿拉伯字“1 2 3”。 这一回,众生无一人能读出。曲先生道:“这三个字,是阿拉伯字,其实写作汉字,各位都认识。” 曲先生比照先写的“1 2 3”,竖行写下汉字“一 二 三”! 众生一起读出:“一二三!” 有学生叫道:“先生,汉字就汉字,好认!” 众生随之起哄:“何必写阿什么字?……瞎子戴眼镜,多余的圈圈。” 末排的卢魁先在沙盘上弯弯拐拐描下“1 2 3”。 众生起哄,早在曲先生意料之中,他一笑,继续写下“一加一等于”。 众生齐答:“二!” 曲先生在“一加一等于”后,加上个“二”字。 曲先生同时说:“这叫算式。这么一道三岁孺子都能答上的算式,用中国字来写,要费多少功夫?大家再看——” 曲先生迅速地用阿拉伯数字写下:1+1=2 卢魁先见如此快捷,来了兴趣,写下他平生头一道算式。他还不晓得,这节钟在这不过一尺见方沙盘上写下的“1+1=2”,对他后来纵横捭阖的几十年,意味着什么…… 隔壁教师办公室内,举人在教案上写下“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案头,堆满线装书,诸如《论语》《康熙字典》,他正在备的课,是《古文观止》上韩愈的名篇《师说》…… 门外晃过一道白色,他从书堆缺口抬眼望去,是白碗豆打着一柄白洋伞走来,前两天他屋老汉儿白剃头倒是带着他到学堂来请过假,说是隔天要带白碗豆去重庆下面的王家沱走人户。举人见洋伞上一行中国字“重庆……王家沱”。 白碗豆在雨帘中穿行,将伞柄握在手心,猛一旋转,雨珠飞洒了一圈。举人看到伞面另一侧有一行弯弯拐拐的文字,除了行间夹杂的几个方块汉字,其余的竟一字不识,其下一行小字倒是好认:“1901年8月28日”。“一物不知,学者之耻。一字不识,岂敢为师?”举人便翻字典,居然查不到。他笑道:“这不方不圆的,分明是洋文。石不遇啊,你还向《康熙字典》中查?” 雨伞旋转喷射的雨珠飞洒到举人的教案上,举人眼前晃耀一团红色,望窗外,见白碗豆手头的洋伞上转出了一个比他鼻梁上架的眼镜还圆的红太阳,举人娃娃般一笑,埋头备课。突然,他掷了笔,墨汁溅了一桌。 举人从隔壁冲入雨中,一双鞋踏得洼地的积水四溅。白碗豆还没进教室,刚收伞,举人从他身后夺过那把伞,指着那行字问学生。学生遥指嘉陵江下游,诉说着。举人听着听着,一把夺过伞,全撑开,恨恨地望着那一行不识的字。紧闭的教室门哐的一声被他撞开,夺门而入,沿着学生座位间的空道直奔讲台,将正讲着算学的曲先生拂开。 “石生,上一节钟才是你的国文!” “你先把这行字读来我听听,曲生!” “日本租界成立同喜!”曲先生留过洋,求学日本,不费力便读出。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曲生你这节钟算学,调给我了!”举人说完,也不管曲生然否,便站到讲台正中开讲。 这节钟,瑞山书院小学班众生员听到的不是《师说》,国文老师说的全是历史,老师每讲一桩,就剧烈旋转一回手头的雨伞,伞顶的雨珠似弹珠喷射到学生们脸上,打得生痛。三四十年后,当机翼上涂着红太阳的飞机飞临头顶扔下一串串炸弹、燃烧弹时,卢魁先、宁可行、卫小斧、白碗豆们还记得,这一天,那一柄飞旋的洋伞,伞顶上的那一个红太阳。举人老师的原话没一个学生记得,倒是史书,一桩不漏地记下了发生在这群学生娃的教室外的那一段段史实:光绪二十五年。公历1899年5月7日,英国炮艇“山鸡”号(Woodcock),“山莺”号(Woodlark)首次抵重庆。 同年6月20日,第一只外国商轮——英国人立德乐的扬子江贸易公司肇通轮到达重庆。 光绪二十七年,公历1901年8月12日,重庆南岸王家沱正式割让为日本租界。 …… 满教室的学生娃听得来或嗷嗷直叫,或哇哇痛哭,举人讲得来酣畅痛快,正讲到“义和拳洗白了,红灯照灭灯了,赛金花没抵挡得住瓦德西,太后跑了,捎带着把皇帝揣在荷包里头——御驾西征……”被一阵鼾声打断。 “卫小斧!”举人怒不可遏。 “卫小斧在!”卫小斧猛地将趴在桌上的脑袋弹了起来。 “圆明园是谁烧的?”举人问。 “不是我烧的,”卫小斧睡眼蒙,见举人的样子,像在县里捕快缉拿真凶,吓得连声申辩。 “不是你是谁?”举人气得咬牙切齿,居然笑出。 “林则徐——”身后,白碗豆悄声递点子。 “林则徐!”卫小斧应道。 “那……虎门鸦片又是谁烧的?” “更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 “瓦德西——”身后,白碗豆递点子。 “瓦德西!” “我的合川瓦德西,你还等什么!”举人再也无话可说,一把操起讲桌上那柄戒尺,怒瞪卫小斧。偏此时,见末排有人举手——这娃娃脸上无泪,只额头上挂着一颗雨珠,正愣愣地望着举人。 举人被打断,很不痛快,喝问:“卢魁先,你有什么要问的?” “先生,为啥义和拳洗白了,红灯照灭灯了,为啥太后把皇帝揣在荷包里头——御驾西奔?” “就为了林则徐烧了圆明园!”举人赌着气,“我说你这娃娃,朝廷的事,用你操心么?” “不是林则徐烧的,是瓦德西。林则徐烧的是鸦片!” “我还用你来教!”举人没忘了手头的活,再次高举戒尺。 卢魁先想想也是,憨笑开了,便一路问下去:“先生,为啥是洋船开进我们的河?” “为啥不是我们的船开进洋人的河?”卫小斧趴在尺下,反扭过脑袋,接了下句。 “就为了我们打不赢!” “为啥我们打不赢?”卢魁先问。 “就为了洋船是铁船,我们的船是木船。” “为啥我们不造了铁船去打赢洋铁船?” “就为了我们造不成洋人的铁船!” “为啥洋人造得出铁船,我们造不出?” “这……”举人呛住了,愣望着末座的这娃娃,不知从哪里说起。书院中这帮娃娃,该答问的,答得来张冠李戴,不该问的,却偏偏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其实,这娃娃这节钟所问,答案早在举人当年想在上面署名却没赶得上的康有为、梁启超那份《上今上皇帝书》写明了,甚至开出了救国的药方:“拒和、练兵、变法”。可是,足足一万八千字哇,终不能一字一句说给这个几岁的娃娃。不说呢,他会用那双玻璃珠子一般透亮的眼珠子就这么望着你、就这么“为啥为啥”一直问下去。举人倒是从来鼓励学生有疑必问,可是,只有这一问,举人不敢奉陪到底,再这么问下去,这个娃娃一定会问到:“为啥我们中国不变法?”谭嗣同早为这一问在菜市口丢了脑袋,今日这瑞山书院小学班这课堂上,石不遇若再被这个娃娃生员这么一问,问得来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问得来一坛子萝卜抓不到姜(缰),日后还有何面目再登这讲台?其实早在开学头一天举人便着实领教过这娃娃的问,那节钟举人正悲从中来指着中国地图讲着,也是这娃娃问道:“举人先生,你说中国是中央之国,那,紧挨着这只大鸡公冠子、脚爪、胸口、尾巴羽毛的那些国,是哪些国?”举人当时脱口而出:“北狄南蛮东夷西戎!未开化之蛮族而已。”哪晓得这娃娃还有问:“那,你照着画的那本书咋个又叫《万国堪舆图》?” 此时,偏偏满堂的学生娃被卢魁先这一问,不再嗷叫哭泣,全都抬头看定了举人。面对一双双玻璃珠子一般又圆又亮的眼睛,举人一句话脱口而出。这话刚说出口让自己耳朵听见了,举人便自知这节钟当堂把颜面丢尽:“就你一个人问题多!” 末座的娃娃还不肯善罢甘休,再问:“先生教的,一物不知,学者之耻,学问学问,好学者就要多问,课堂上,就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外国铁壳壳兵舰与商轮进入中国内河后,史书上记下了这样的字行:“据不完全统计,川江上被撞沉浪翻的木船达四百多只……” 不知这“不完全统计”中,光绪二十七年(公历1901年)八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正在江上行走的“渠帮王爷会”舵把子大爷宝老船的这条木船是否统计在内? 多年过去,宝锭还记得这一天,记得把自家这条木船浪翻的那条铁壳壳船。只是,只记得开头,后头的事,就像睡得不安稳的夜晚做的短梦,醒了只回想得起片片断断…… 木船尾,宝老船把舵把抱在怀中,吼着川江号子。两边船舷,船工们跟着一声声吼,一桨桨划。船头,宝锭也跟着吼。宝锭还没学会说话,就学会了吼号子。今天他更是吼得来脆生生的——他一眼望见,船头眼看直指,岸边巨石上刻得有四个大字,宝锭虽然一个也认不得,却听卢魁先讲过,那是“瑞山书院”。宝锭是想叫卢魁先听出——宝锭来了。可是,此时书院临江的窗口望进去,看不见一个人影。宝锭听得书院崖脚江边,一群和他一般大的娃娃发出的吼叫:“大清打赢了!”只见卢魁先早已裹在那一堆学生娃娃当中来到江边,开水仗。娃娃们自行分成两方,将纸折的、木雕的小船放入静水湾中,用手泼了江水作为船的动力,向对方的船冲撞,船上用刚学会的字写下的全是“定远号”、“致远号”,嘴里喊的也全是“大清打赢了!”趁他们吼累了,歇口气再吼的空当,宝锭赶紧从莽声莽气的一船川江号子中冒出一声吼,卢魁先听见了,抬头望木船,欢叫一声“宝锭”,第二声欢叫变成了惊叫,宝锭见卢魁先瞪大眼睛指着自己身后,便顺着所指回头,只见一团滚滚黑烟冲天而起,飞快地追逐着宝锭的木船。宝锭身后紧挨的船夫一个个随之回头,望得来忘了吼号子划桨,木船顿时滑下刚闯到一半的大郎滩。船尾扳舵的爸爸,大将军临阵似的大吼一声闯滩号子,却无人唱和。爸爸独唱的川江号子被铁壳船一声声刺得耳门子发麻的尖叫压倒,爸爸从众人眼中看出惶恐,回头望去——那股黑烟已斜刺里扑向木船帆,白布上立马熏出一条条黑龙。宝锭问:“爸爸,那是啥子船?”宝老船连连摇头。一个连爸爸宝老船都说没见过的铁壳壳船,船尾涌一股怪浪,宝锭还没看清它的真面目,呼啦啦一声破响,自家的船就被浪翻了。落水前,宝锭只来得及看清铁船头铁棚棚屋里一个蓄了仁丹胡但依旧是一张娃娃脸的船长,回头冲他一笑,右手抓住一个像西洋钟似的圆东西上的连带的一个手柄,那么一推,叮当一声脆响,铁船尾喷出更大一股怪浪,船头便已昂起,上了大郎滩。直到二十五年后,宝锭跟上卢作孚闯川江,才算搞明白,那不是西洋钟,是新式轮船用来操纵船速的“车钟”。直到三十七年后把开了膛的肚皮里流了一地的肠子打成结重新塞回肚中,把自己操纵的铁壳壳船的车钟推向全速,船尾涌出一股巨浪闯上三峡中的险滩,机翼下画有圆太阳的飞机从头顶掠过,宝锭咽气,还不肯闭上眼睛——还在满世界搜寻那一张蓄了仁丹胡冲他一笑的娃娃脸。 “人要拿石头棺材装我爸爸……”宝锭呆望江中那个几天前卷下了他父亲的漩涡,咕哝着。江边,闯滩号子的曲调没了,却依旧有“嘿着着嘿”号子声传到耳边。宝锭望去,夜色中,是一群光脊梁的精壮汉子,十六人抬着一件足足有两张双人铺那么长那么宽的青石走来。 “竖碑。”卢魁先伸臂把宝锭揽在身边,他说话变得俭省,白天眼看宝老船一船人浪翻江中时,同学们跑向江边,他跑在最前面,一路“宝锭,宝锭”喊着,话喊得太多,喊蚀了声气,又忘了脚下,失足也跟在宝锭身后落了水,受了凉。周身发烫,妈妈挖了草草药,哪晓得一碗吃下去,说话声气更弱了。 “竖碑做哪样?” “举人作文。” “举人作文为哪样?” “祭你爸。合川人说的,举人作文,要赶韩愈!”卢魁先回头昂起颈子望去,瑞山书院窗口里头亮一盏烛,举人正在疾书。 立秋头一泼雨就落绵了。江风吹过,又落斜了。横起的石头竖起了,有宁可行的家两层楼高。石碑上蒙着一块白缟。 碑后,掘出一道长长的穴,此穴比一般墓穴长出数倍,一条条光脊梁的汉子排成轮子走过,将一柄柄水泡过的木桨扔下墓穴。 宝锭站在穴边,手扶父亲传下的那一柄在这条江上象征权柄的铜杆龙头桨,桨同样被水泡过,却只有他这一柄桨,未扔入墓穴。 三杆白幡,三面环立,上书: 渠帮王爷会 遂帮王爷会 州帮王爷会 旗上写字,讲究简要,这些字要写全了,应该是“渠江木船工王爷会”、“涪江木船工王爷会”、“合川至重庆嘉陵江段木船工王爷会”。 曲先生来到碑下,朗声道:“第一祭,奏哀乐。” 姜老城领一支川剧票友集合的民乐队,二胡板胡唢呐,姜老城自任鼓师,敲着川剧鼓点,指挥演奏哀乐。 披麻戴孝的女子们嚎起来,压过姜老城们。 举人斜靠碑侧,目光茫然,仰望碑面。卢魁先站在举人身后,也随着举人抬眼望,想象着暂时罩了白缟的碑文怎么写的。 姜老城猛地一下鼓,哀乐戛然而止。 曲先生宣布:“今日,我合川各界民众,并渠帮、遂帮、州帮王爷会船工,祭奠殉难宝老船等同胞。列位胸中千言万语如江流涌荡,幸我合川举人石不遇先生,以乡人情怀、古人气势,发表雄文,镌之青石。第二祭,石先生诵读祭奠碑文!” 举人痴痴地站着。听得无声,睁开眼,才发现众人都望着他。 曲先生小声提醒:“石生。” 举人干咳一声,迈着方步,来到碑前,他向石碑三拜,起身,双臂伸直,拽住蒙碑白缟,一把拉下,碑面光滑如镜,却无一字。 卢魁先拽住举人后襟:“先生,为啥你一个字不写?” 江风过处,吹起举人一头蓬乱的白发。天不冷,举人却将双手袖在袖中。他不敢直面卢魁先,扭过脸,抚碑顿脚:“石不遇我无言以对哇!” 卢魁先:“为啥?” 举人冲卢魁先拱手:“都是为了你哇!就为你一问再问!” “学生问什么话了?” “你一问,为啥是洋船开进我们的河?你再问,为啥我们不造了铁船去打赢洋铁船?你三问,为啥洋人造得出铁船,我们造不出?我答不上来!” “学生问错了。” “娃娃,你一问再问,何曾一字有错?错不在学生,错在为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可我石不遇枉为人师,无言以对!” 举人双手抄在袖中,向卢魁先一拜,转身就走。 “先生!”卢魁先追上去叫道,叫完,一愣,怎么没听见叫声。他冲着无字碑大叫,他在如镜碑面上,看到自己扯直嗓门大喊大叫的面容,却依旧听不到一声。雨燕惊飞,分明听得惊叫有声。 这天,站在老师未著一字的石碑前,卢魁先发现自己说得出话,发不出声。 妈妈烙了干饼,爸爸背起卢魁先,沿江边青石板路,从嘉陵江走齐扬子江,抓药。药名“天生黄”,连合川城头蒙七先生药铺都没得。哪晓得进了重庆城,连庆馀堂都没得,同仁堂才有,一问价钱,爸爸傻了——要么砸锅卖铁,背上自己这辈子再加儿子这辈子才还得清的债,要么背儿子回家任他当一辈子哑巴。这么简单一笔账,爸爸搂着儿子,蹲在高楼屋檐下算了三天,干饼只剩最后一块,才背起儿子回转。 双赢 时人述评卢作孚,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用这“又……又……”的说法。史书记载卢作孚,不得不一年又一年用这“又……又……”的句式。以至今人有好文字游戏者,将这一对又一对的“又”字并拢成“双”,借一个时新的词来形容卢作孚:“这人一辈子,总想双赢,总能双赢。” 母亲枯瘦的手取下灶头梁上悬着的一根绳,绳上悬着一砣灰乎乎的东西。卢魁先掀开锅盖,是煮的一锅清水菜。母亲将那东西浅浸锅中,绕着锅边悠悠地转了两圈。想了想,又绕了一圈。卢魁先伸出小手记数,母亲叫重新盖上锅盖时,他望着三根指头,张嘴笑了,说出一句话。母亲看娃娃嘴形,知道他说的是:“爸爸今天要回家!” “我魁先娃怎么晓得?”母亲有些诧异。 卢魁先将三根手指屈起一根,比划着说。母亲看出,他说的是:“爸爸不回家,盐砣砣转两圈。爸爸回家,转三圈。” 正说话,大门吱呀一声,一担麻布的一头先推开门,接着,一只泥泞的草鞋迈过高门槛,卢茂林果然回了家。 卢李氏便摆了桌子,一家人围坐吃饭。 举人怀里揣着什么,一路叮叮当当,来到卢家门外,忽见卢家正吃饭,便站下,刚避向杨柳树下,被卢魁先看到,只得装作刚到的样子:“耶,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赶到一餐饭!”他顾自闯进门,也不管卢麻布问“宵夜没得?”瞪着桌子说:“收碗收碗!” 八仙桌当中刚腾出一块地,举人便从怀中叮叮当当拎出一吊铜板:“一百!”举人手又伸入怀中,掏出零散小钱。 卢茂林忙问:“举人老爷,这是……” “卢麻布,一百二十小钱,作卢魁先这个月的学费!下个月,我石不遇赶在初一那天如数送到府上!一文不少。” “这是为个哪样?” “为哪样?为他!”举人转对卢魁先,“你跟我大眼瞪小眼做个啥?明朝起,上学堂,读书!” 举人转身走人。 一家人送走举人,回转。卢茂林叫点灯,数桌上的钱:“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一百二十钱。” “爸爸,明朝我又得上学了!”爸爸从二儿子眼里看出这话。爸爸将儿子揽入怀中,说:“卢魁先。” 卢魁先见爸爸叫自己大名全称,一愣。 “爸爸晓得,你说话出不了声。爸爸说,你听。爸爸说对了,你点个头。不对,摇个头。” 卢魁先点头。 “我们屋,穷不穷?” 卢魁先点头。 卢茂林指屋角麻布挑子上还没抽出的扁担,问:“爸爸的扁担,硬不硬?” 卢魁先伸手摸一下扁担,点头。 “举人说,我魁先娃有志气?” 卢魁先点头。 “爸爸说,我魁先娃人穷,要穷得像爸爸的扁担一样硬肘,饿要饿得新鲜!” 卢魁先点头。 “这一百二十钱,你想拿去交学费钱?” 卢魁先连连点头。 “我晓得,举人老爷送钱给你是真心。” 卢魁先点头。 “你就真心要举人老爷的钱?” 卢魁先愣了。 爸爸将自家怀中的钱袋取出,倒空其中的钱,全给了母亲。然后将举人的钱叮叮当当一揽子全从桌上刨入钱袋,拴紧了钱袋口的绳子,重新揣进怀中:“明朝我进合川城,先不去布店交付麻布,头一个去学堂见举人。给举人磕头,道谢他。再把钱还给他。” 卢魁先偷偷掉泪。卢茂林抱过他,说:“娃娃,爸爸只要还挑得动,明年子,保证送你上学堂。” 卢魁先愣愣地望着爸爸。 “你等不得明年子?” 卢魁先从爸爸怀中滑下来,进了内屋,拎着竹篮出来,篮中放着多日未用的纸笔墨砚,卢魁先抱着竹篮,坐在门槛上,望着东方。 妈妈说:“我娃娃想等到鸡公一打鸣,就去学堂?” 卢魁先头也不回,使劲点头。 爸爸重新掏出怀中钱袋:“卢魁先,你还是想拿你那穷得叮当响的先生这点血汗钱,去交学费钱?” 爸爸看到,魁先娃今夜,头一回摇头,使劲地摇头。 “那你不想读书了?”爸爸看到,魁先娃更使劲地摇头。 “又拿不出一文钱学费,又一天等不得要上学堂,这可怎么开交哟我的娃!”妈妈望着魁先娃的背影念叨。 鸡公一打鸣,卢茂林就醒,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卢茂林下了床,从内屋出堂屋,挑起麻布挑子,来到大门前,就拔门闩,这才看到两扇大门虚掩着。他“耶”了一声,卢李氏披了衣裳正埋头灶前嘴巴对着吹火筒,要吹燃昨晚埋在灶孔里柴块块头子上的火星子,转头来问:“耶哪样?” “魁先娃当真鸡公一打鸣,就去学堂了?” 卢茂林手向怀中一拨弄,叮当有声:“耶,他又没拿走举人捐这点血汗钱去交学费,看他怎么去学堂?” “他既是去上学堂,又到哪里去拿钱来缴学费?” 举人听得鸡声人声,从书堆中刨开一条缝,抬起头来。昨晚他备新课,太晚了,就在书院教师备课的案头伏案而睡。他吹烛、起身、正冠、捋髯,抱起案头连夜写下的讲稿和几本线装书,是《天工开物》《齐民要术》。昨天给卢魁先送了学费钱去,今天这节钟,他要当堂答复卢魁先上回问得他丢尽老脸的问题:“为啥洋人造得出铁船,我们造不出?” 他的讲稿上写的是:“木船者,船也。铁船者,亦船也。中国,古称轩辕氏也,不识者以为国人只善造车。非也!秦徐福赴东洋,用的是船。明郑和下西洋,用的是船。郑成功光复台湾,用的是船!中华者,古国也。五千年来,岂止我对尔等讲过的——《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唐宋八大家!就说舟船制造术,同样源远流长,大匠有公输班……” 举人来到教室门口,见双门左右大开,乐了。人没进门,先冲末排座位大叫:“卢魁先!” 无人应答。举人一脚迈进高门槛,才看到末排那座位依旧空着,举人咕哝一声,“耶,交得起学费了,人为何还不到堂?” 这节钟,举人是这样开讲的:“今天,这节钟,本是讲与坐末排那位学生听的。惜乎该生竟未到堂!” 学生哄堂大笑。举人顺着学生们的目光,才发现教室门旁窗户外,趴着一个娃娃,正是卢魁先,盯着老师,听得专心。 这时,卢茂林挑着麻布进了书院大门,也一眼望见魁先娃:“耶,真想得出来哇我的魁先娃!也不争一声,也不辩一句,不出声不出气地,又不拿举人一文钱学费,又一天不等上了学堂!” 卢茂林指点着二娃子的背影,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夸奖。满岁抓周,卢茂林没看得出二娃子这辈子爱干啥职业。这天,却看出了二娃子有这等本事。卢茂林还是没看出,正是凭着这本事,这在幼年便显示出来的个性独具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后来几十年,他的二娃子会干下什么样的事,这些事让当时与今天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于是称之“奇迹”。比如:——三十三岁,整个川江航业遭遇经营危机,卢作孚又拿不出一文钱,又偏偏偏选中这时机创办起自己的轮船公司。 ——三十四岁,卢作孚又拿不出足数的订金,又偏偏让上海滩精明的船厂老板专为自己的轮船公司打造一条新船。 ——三十六岁,卢作孚又不能对外国轮开一枪一炮,又还要逼着外国轮接受中国人“武装登轮检查”。 ——刚满四十,卢作孚又只肯出原造价一百二十分之一的银子,又偏偏能从英国航业大班手头买下巨型沉船。又没有专业的打捞人员与设备,又偏偏能从柴盘子那样的险滩江底打捞起国际知名专业打捞公司宣告“无人能够打捞出水”的沉船。接下来,就凭着这条打捞出水的船,一改船名,调转船头,顺势下行,又不动刀兵,又要让曾经驾着这条船制造川江上著名惨案的英国佬俯首称臣…… ——同是那年头,卢作孚手头又没得钱,又要收购多家轮船公司。又只得几条小轮船,又偏偏要“一统川江”。只费了几年时间,便实现“小鱼吃大鱼”、“蛇吞象”,将川江上华资外资大小轮船公司几乎全吞进自家肚皮,吞得来所剩无几,让漫江飘舞的万国旗一统为中国旗。四十岁出头,当上了名副其实的“中国船王”。 ——四十五岁,卢作孚只有二十二条大半老旧的轮船,又面对枯水,又偏偏能将交付在宜昌河滩上的十万吨机器三万人全数运走;又没打过一天仗,又偏偏能从日本军队飞机大炮下,将“中国工业、兵工业的命脉”根本挽救。 ——五十六岁,卢作孚又要一枪一弹不发,不杀一个敌人,不牺牲一个自己人,甚至不与一个朋友闹翻脸,又偏偏能将受困滞留海外的民生公司的全部海轮(那几乎也是当时中国海轮的全部主力)都驶回大陆。 ——眼看要满五十九,卢作孚写下平生最后一篇纸,就连那几行字,依旧如此:又保全了自己的清贫,又安排好寡妻日后的生计。又昭显了自己的清白,又不诬陷、伤害任何一个诬陷和伤害了自己的人。 …… 时人述评卢作孚,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用这“又……又……”的说法。史书记载卢作孚,不得不一年又一年用这“又……又……”的句式。以至今人有好文字游戏者,将这一对又一对的“又”字并拢成“双”,借一个时新的词来形容卢作孚:“这人一辈子,总想双赢,总能双赢。” 光绪年这天,趴在瑞山书院窗外的这个娃娃,后头几十年,创出的每一桩奇迹、做成的每一桩大事,总不离“双赢”,个中究竟,至今是个谜。 当初,卢魁先确实是出自本能。要上学,交不起学费,只好拎了书篮去书院趴窗户。古往今来,似他这样做的失学儿童非止他一人。爸爸所说——屋里大人不同意,他“也不争一声,也不辩一句,不出声不出气地”,那是因为他失语说不出声。几岁的娃娃,就要拿他的一言一行来作性格分析、企图见出其一生,未免小题大做。不过,当这娃娃走完几十后的一生,再来回味,无论“又……又……”成双的思维方式,还是一桩大事做成双赢定局之前,从不与不知者、反对者作口头上无谓辩说的“不争论”的行为方式,其独具个性特征的人生格局,无一不在幼年形成。天生乎?自生乎?众生乎? 常言说得好:后观者清。 “春与秋其代序”,卢魁先在瑞山书院窗台上趴了非止一轮。 杨柳又绿,檐上空空燕巢,巴望着天空,却不见春燕归来。这日无课,卢魁先独坐家中高门槛上,课本铺在膝上,卢李氏将盐巴砣砣浸进锅中转了三圈,望一眼门外。父亲挑着麻布重担从他眼前晃过,他也没看到。卢李氏迎上,夫妻二人看着失语的儿子,嘴唇开合,却无声,各自摇头一叹。 “魁先娃,你又不能读又不能讲,明天就莫去学堂了。” 卢魁先连连摇头。 父亲抱住卢魁先:“不能读不能讲,就算书读出来,能做啥用?” 卢魁先连连点头。父亲看出儿子想说“有用”,宽容地拍拍儿子的脑袋,回过头对卢李氏说:“这一趟,碰上宝锭的船回杨柳渡,搭了我一条黄鱼。”川江上人说“搭便船”叫“搭黄鱼”。 “我说呢,你这一趟跑荣昌,拢屋这么早?” “宝锭长高了,再长几年,又是一个宝老船!” “同天生的,高出我屋魁先娃半个脑壳。”一对燕子进屋,绕梁三匝,叽叽喳喳唱和着,钻入去年空巢。卢魁先张嘴闭嘴,学那叫声,却无声,卢李氏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哽咽着,流下一行泪来。 燕子转眼又飞出,卢魁先收了书,追出屋去。 “吃晌午饭了,魁先娃还往哪里跑?”妈妈叫道。 “燕子哪年不飞转,有啥追法?”爸爸叫道。 卢魁先自己也不知这年年飞转家中的燕子“有啥追法”,但偏偏这一天,这双燕子偏偏就逗得他追出门。也许是他觉得,燕子嘴壳子一动,就叽叽有声,实在让他羡慕。他跑得太急,忘了家中的高门槛,绊了一下,他跌跌撞撞沿长长的石板梯坎追着燕子,他脚下踩空,从长长的石板梯坎上滚了下去。他着实是跌痛了,“哎哟”连声。 尾追上来的父亲母亲急得叫唤:“魁先!魁先儿啊!” 燕子眼看飞到江边,见身后娃娃没撵上,回过头来,正对着趴在地上的卢魁先俯冲而下,一路欢叫,声声鼓荡着卢魁先耳门子,一时间他忘了身上的痛,忍不住张嘴学燕叫:“叽叽!叽叽叽喳喳!” 燕子将近,听得卢魁先叫声,一惊,又转向石阶下杨柳渡飞去。 卢魁先随之欣喜地看到江边停泊着宝锭的木船。看到木船头的宝锭,卢魁先带泪欢叫:“宝锭!” 木船上,宝锭听得卢魁先叫唤,转过头来,跳下木船,冲卢魁先跑来。 父亲母亲追出屋来,赶下梯坎,父亲一路念叨着:“跌得这么痛,还在学燕子叽叽!” 母亲一路念叨着:“跌得这么痛,还在叫宝锭宝锭!” 突然,卢麻布站下,紧跟其后的卢李氏一下子撞在丈夫身上,冲着丈夫背影:“还不快点!” 卢麻布回过头,不认识似的盯着妻子:“你说啥?” “我说还不快点,看看娃娃!”妻子说完,要绕过丈夫,上前去护着儿子。 丈夫却堵住路不动:“这句前头,你说的句啥话?” 妻子赌气地:“这句前头,你说的句啥话?” 丈夫偏不让路:“我说我们魁先娃儿——跌得这么惨,还在学燕子叽叽叽叽——你又说的句啥话?” 妻子还在赌气:“我也说我们魁先娃儿——跌得这么惨,还在叫宝锭宝锭!”听到自己说出的话,妻子突然像二儿子那样张大嘴发不出声来,半天才说出话:“他爸爸,你是说,他?” 丈夫也哑了半天才说出话:“是,我是说,他!” 说完,两夫妻又失语了,只晓得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他二人无声,坎下,卢魁先的叫声声声在耳。二人脸上挂着四行泪,像一对老太爷老太婆般地相搀着,一步一停,哆哆嗦嗦,下得坎来,看清了,听清了,二儿子正一边哭一边冲叽叽叫唤的飞燕唤着:“叽叽!” 宝锭一路跑上坎来:“魁先哥,几时起,你说话又听得见声气了?” 卢茂林、卢李氏本来还怕是自己想娃娃说话想在梦里头去了,这时,从宝锭的话中得到证实并非是梦:“魁先儿,你说出话来,又听得见声气了!” 巧合也罢,天意也罢,魁先娃来到这个世界前一天日落时分,有一只燕子飞来合川城北门外杨柳街卢家,绕屋三匝,一头钻进茅檐下去年的泥巢。这一年,又是燕子,从泥巢飞出时,引逗得卢魁先这个几年的哑巴开口说了话。 同盟 “合我四川七千万之个人而为一大团体……”卢魁先头一回演讲革命是这样开的头。时间是1911年,地点是省城合川会馆的斗室中。听众只有三个,石二、刘德奎、乐大年。这些天卢魁先教这三个学生用新的解题方式解答数学应用题时,总有点心不在焉,于是便把对中国的新解告诉了学生。 光绪三十四年(公历1908年),卢魁先踏上家乡人称“东大路”的驿道,一路西去。 头一回出远门的卢魁先是何装扮,无从得知。后来的回忆录只记下几个细节片段。 细节一:卢魁先足蹬多耳麻草鞋。 鞋比周岁时他平生第一双草鞋长出一倍不止,不变的是,鞋头上依旧缀着一对布老虎。头天,妈妈打完草鞋,坐在草鞋凳一端,现绣的。妈妈这几年眼神变得不好使,细微处,便将布老虎凑近大门框出来的那一方阳光接着绣。嘴里念叨:“魁先娃娃出门闯世界,要像趴着的老虎。” “为啥要像老虎?” “不受人欺。” “为啥要像趴着的老虎?” “不欺人。” 细节二:卢魁先肩头上拗着一根老扁担。 头天卢魁先正陪着妈妈打草鞋,爸爸回来了。卢魁先迎出门:“爸,你怎么今天赶回来了!” “送你。” 卢魁先已经长了力气,双臂托着接下父亲肩上重担。父亲却将麻布担子上的老扁担抽出。一头递到卢魁先手中,一头自己握着,说:“娃娃,爸爸别的没得送的,一根扁担,挑行李。” 说完,将扁担插入卢魁先两捆行李当中。 卢魁先晓得爸爸这根扁担的意思:我们人穷,要穷得像爸爸的扁担一样硬肘。 父亲却说:“我娃娃为人硬肘,像我。不过,这根黄杨扁担跟了我半辈子,今天爸爸送你,不望你学它硬肘。” “爸爸要我学哪样?” 父亲弯了两只小臂,托起扁担与两头行李,分量不轻,他有意一颠一颠地,望着卢魁先,等卢魁先说话。 卢魁先看懂了:“弹性。” 父亲笑了:“我魁先娃是读书郎,说出话来,都是书上的。老辈人兴说——让性。” 卢魁先说:“让性?” 父亲将扁担托举,放上卢魁先肩头:“做人不硬肘,立不起。太硬肘,没点让性,走不远。” 送儿子出家门之前,卢茂林本来想把自己为啥年轻时从老家肖家场逃来杨柳街的真实原因说给二儿子听,转念一想,这种时候给儿子讲这种故事,儿子一出门,也照着爸爸的样子来,那还得了!于是,卢茂林送别的话说出口,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细节三:卢魁先随身没带啥盘缠,只带了几盒桃片。 合川桃片本是四川著名的小吃。据说卢魁先自己就会做桃片。又说他这趟出门,一路上把桃片卖了作盘缠。不过,更权威的说法是说他带的不是桃片,是妈妈烙的干饼。 “太后到底还是走了,驾鹤西去……捎带着把皇帝塞在陵寝里头——呼啦啦大厦已倾!”举人送到东大路口,站在无字碑下,老泪纵横,“魁先娃也要向西而去,去吧!” “去吧,算学课上你问的问题,我都答不上来了,省城出高人,去求新解吧!”曲先生说。 举人冲着镜面似的碑上自己的影像,咕哝着:“再回合川,若是石不遇也走了,愿得魁先娃娃你——为老朽亲笔撰写一通墓志铭,就用石不遇课堂上教过你的韩愈《祭十二郎》的古风!”说着,举人竟脱口诵出:“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铜梁、大足、安岳……一块块路碑从脚下晃过,非止一日,卢魁先进了成都城,从督院街督府衙门门前走过,他好奇地望着一处圆木搭就的平台,一根巨大红漆柱头堵在他面前,柱头上,一个大铁环,风中叮当作响。他打量着铁环,觉得新鲜好玩。铁环后面,飞晃而过的光圈吸引了卢魁先的眼球——是时髦青年,骑着成都才有的自行车驶过。紧接着,又有拎鸟笼、穿满清黄袍马褂的遗老堵满眼前…… 卢魁先取出最后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堵住随口水喷涌而出的食欲。正四顾茫然不知所之,有人从背后猛地夺过担子,大步飞奔。卢魁先赶紧撵上,撵到一处大门外,此人站下,回眸一笑,一张宽厚乐天的脸,原来是早半年来到省城的合川老乡乐大年。面对卢魁先一脸困惑与愤懑,乐大年也不答话,只望着大门。 门内传来喊声,合川乡音:“西方既黑,宵夜来得!” “咦?”卢魁先愣了。这喊声,颇似合川城头每日清晨姜老城喊开城门的号令。 乐大年得意地:“管吃管住,文钱不出!” 卢魁先抬头一看,大门古色古香,颇有乡土气息。大门上横匾,一笔老辣的柳字:合川会馆。题字者署名“石不遇”。 乐大年已经挑着担子迈过大门框下高高的石门坎。 将一海碗热腾腾的帽儿头干饭,一大口啃出个缺口后,卢魁先从缺口后抬起一张感激的脸,唤一声:“乐大哥!” “士绅出资,造这会馆,专为帮助你我这样的合川乡亲。” 此时,一只更大的饭碗,又破又旧,伸到卢魁先面前,是个衰老的难民,浓重的湖北口音,碍难开口乞讨,有点结巴:“求求你……” 卢魁先本能地将碗中的饭拨一半到他碗中。 “走!走!”会馆老杂役罗圈圈哄走老难民。老难民人边走边对卢魁先分辩着:“我不是叫花子!少爷,我是湖北逃难的……” 隔桌一位老爷吃完饭,正顺手掏一个小钱放桌上,钱掉地了,那叮叮当当乱滚之声叫罗圈圈心痒难熬。罗圈圈跪着爬着在众人裤裆间乱钻。卢魁先看去,只见他右手五指蜷缩如蛇头,以他那把年龄罕见的敏捷,突然探手,在众人脚下拾起钱,又举钱过头,目光炯炯,从钱眼中穿过,凝视良久。卢魁先想看看这杂役在钱眼中看到了什么。他凑了上去,也从钱眼望过去。罗圈圈便与卢魁先隔着钱眼对视,然后从怀中掏出荷包,得意地将这枚小钱扔进去,又拎着荷包,向一侧耳边,惬意地摇晃,听叮当声,问道:“猜,几个?” 卢魁先想也不想,便伸出两指。罗圈圈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卢魁先答道:“这是一道应用数学题。已知:大爷取出荷包时,里头没声儿。说明荷包空空,就有小钱,顶多一枚。又知:大爷拾到一个小钱再扔进去,就有声了。求证:荷包里有小钱几枚?答案:一加一,等于二。” “有学问!”罗圈圈举起荷包,叮当脆响:“学生,你会猜,再猜猜看,为啥我这荷包里头从来不超过两个小钱?这回猜不到了吧!一个,是我爹咽气前把这荷包传给我时,放在里头,留给我做种的。一个,是我刚找到的。” “从你爹咽气到现在,未必你才找一个钱?”卢魁先搞不懂。 罗圈圈乐了:“罗大爷我找得再多,荷包里,只放两个钱。告诉你为啥子——是人都贱!身上钱带多了,一上省城的街,红的绿的香的辣的,两下用完!” “罗大爷找那么多钱,派啥用场?” “嫁女!” 会馆制度,在当年中国盛行。乡绅资助,倒还真是帮了不少像卢魁先这样的学子。 卢魁先住进了合川会馆。就在西御河沿找了所补习学校,专攻数学。两个月后,发现自己在学校所获甚少,便退学,回合川会馆小屋内自学。几个月后,便发现借来的中文数学书籍不够自己学,又找来英文数学书,读不懂,又自学英语半年多。 隔年,三岁的小皇帝登基,是为宣统元年,据说小皇帝坐上空出来的龙床,不耐烦那些个仪式,哭闹不已,摄政王诓他道:“快完了,快完了……” 这些来自京城的消息,进了省城的卢魁先很快便能得知。再也不需要像在合川杨柳街时那样,等待父亲的麻布挑子挑了发黄的报纸回来,等待举人戴了圆框框水晶眼镜宣读。卢魁先发现,省城不光是比合川大,还比合川近,离京城更近,离中国更近,甚至连紧邻合川的重庆的消息,省城人都比合川人更先得知。“1909年10月29日川江第一艘华资轮船——川江轮船公司蜀通轮由上海抵重庆……” 似曾相识燕归来。卢魁先居室小窗外又传来呢喃声时,卢魁先案头新写的稿纸堆与日俱增,眼看高过书堆。阿拉伯数字被卢魁先用中国毛笔写下,虽已写得熟练,却仍让人觉得古拙。这些书稿封面写着书名:《应用数题新解》《代数》…… 卢魁先趴在案头写书,他斗室中的木床边上,还趴着三个同龄人,在演算算题。他们是乐大年、石小二、刘德奎。他们觉得跟着卢魁先学数学,远比到街上的数学补习学校进步得快,学得实在。 天擦黑,外面传来罗圈圈开饭喊声:“西方既黑,宵夜来得!”卢魁先搁笔,惬意地端起桌上的空饭碗,对学生道:“下课,开饭!” 石二随手翻着案头卢魁先的数学书稿,见书名下写着著者名字“卢思”,便故作斯文:“小卢先生,你为何给自己取了这么个笔名?” “鄙人以为数学,不仅是数目字的学问,量的学问,同时可以训练我们的思想,使紊乱的思想,变为有条理、有秩序、有系统的思想。”卢魁先也学着石二的口吻,道出自己对数学的感悟。多年后,他把这话全写进了文章中去,再过多年,又被收进《卢作孚文集》。 就听得罗圈圈喊声再起:“西方黑尽,饭不等人哦!” “思想?思想拿来能当饭吃?”石二又恢复了他龙水刀匠儿子的本来面目。等四个少年赶到饭堂,饭早开过了。于是,他们来到会馆门外小贩担子前,吆喝道:“一家一碗担担面。” 小贩左手端四只空碗,右手从满担的无数个大大小小钵钵中取了作料,顷刻间布满四个碗底,再回头,揭了锅盖,挑起面条,头一碗给了要吃“硬肘点儿”的卢魁先,最后一碗给了“面下融点”的乐大年。 卢魁先左手接过面碗,右手探入怀中叮叮当当掏钱。三个学生一拥而上,将卢魁先右手按在怀中,说:“先生因课误餐,理当学生请客!” 卢魁先道:“学生交过学费,理当老师出钱。” 小贩望一眼狼吞虎咽的这一群少年,向一盘夫妻肺片上淋着红鲜鲜的油辣子,故意高叫道:“夫妻肺片哟!” 卢魁先抗拒美食诱惑,埋头吃担担面。 乐大年一见美食,胜过见美人,冲小贩叫道:“夫妻肺片!” 刘德奎道:“说起夫妻肺片,学生刘德奎倒是在大邑早就讨下老婆一个!”刘德奎是大邑人,家道富足,早不早地为他成了亲。惜乎他远远不到享受洞房花烛夜福分的岁数,烛泪未尽,他已经连夜逃奔省城。 石小二道:“时候一到,自有那百里挑一的女子出现在小卢先生眼前!”说时,正好街头有两个漂亮女学生说笑走过,吸引了石小二目光。与乐大年的爱好恰恰相反,石小二是一见美人,就会连嘴里边吃的啥子都忘光。石小二是大足龙水湖人,龙水刀,乃川省四大名刀之列。父亲石老大,同样的铁同样的钢,在他的铁砧子上打出牛耳钢刀来,杀牛匠买了去,一辈子杀牛无数,绝不卷刃,“老大刀”便成了龙水四大名刀之首,至今品牌响亮。成名后的石老大,不光为屠牛匠打屠刀,还为八旗的大将军铸宝剑,因此也成了龙水湖的英雄。同时染上了英雄必有的两大癖好——爱宝刀,更爱美人。除了石小二的生母外,另有女人无数。有其父必有其子,石老大的两大癖好,石小二一个不少的全数继承。 卢魁先板起师尊的面孔:“石二,你还是个娃娃,就说女子!” 乐大年说:“到时候,小卢先生的婚事就包在我乐大年身上!” 石小二应道:“你啊,单身汉做媒——先顾自家吧!” 一群少年正嬉笑闹忙,蓦然,街头一声响锣,一声吆喝:“午时三刻,开刀问斩!”是一队清兵拥着一辆刑车,木轮吱嘎,向这边来。当中一个死犯,背插斩标,上写:斩绰号“铁将军”湖北盗首一名。 “这人肯定是个铁汉子,连姓名都不招供!官府只知绰号。”石二忘了街头刚过的美女,盯上了刑车中汉子。 卢魁先将碗放回小贩摊上,先前掏出没揣好的一文钱落地。卢魁先弯腰拾,却被一个老叫花抢拾了去,卢魁先看他面熟,道:“湖北大爷?”心想,湖北大爷耶,这才几天,你已变成地地道道的叫花子。老叫花却举着那一枚小钱,吞吞吐吐地学着《叫花歌》的腔调:“小钱一文落地皮,不知归我还归你?”见卢魁先苦涩一笑,老叫花学唱道:“大德绅粮小少爷,明年大发财神爷!” 卢魁先回到居室,心头有些堵,便推开那一壁爬满常青藤石墙上的小窗,哪晓得无意中一看,看到对面督院衙门外街市,今作刑场,死犯被推上圆木搭就的断头台,脑后的长辫被拎起,穿进了红漆柱头上的那一个大铁环,拴死了,长辫被扯抻了,脖子也同时犟直了,正好方便刀砍。此时,卢魁先才弄懂当初进省城时所见的这个铁环的用场。他关了小窗,想埋头写他的数学书。谁知小窗关不住风也关不住声,就听得一声吆喝“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又听得突然爆发一声没腔没调的楚剧:“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总在阵上亡……”想是那死犯临终唱出,却戛然而止。最后就听得湖北腔老叫花子叫道:“别个还没唱完!就砍了脑壳,太不公道,还讲不讲点道德!” 转眼到了宣统二年(公历1910年)。卢魁先的书案上,新添了另一堆书,与新写的数学书稿同比增高,是《进化论》《天演论》……卢魁先发觉,在省城,离世界更近,他很快结识了一群蓝眼睛高鼻子的读书人:达尔文、卢梭、孟德斯鸠…… 这天夜里,卢魁先趴在《民约论》上,睡着了。吱呀呀扁担声,唤醒了他。望窗外,晨雾中,见一农民挑担走过。川西坝子这农民出省城的时辰,父亲也该进合川县城了,正在跟城头的姜大伯搭话吧?他望一眼门背后竖着的那根父亲的扁担,他将扁担扛在肩上,学父亲挑担状,这也算是早操。听得窗外一声断喝:“站住!” 那农民,趁着晨雾,飞快从税卡前跑过。几个黑影提着枪吆喝着追过。农民成都口音的惊叫格外刺耳:“清早巴晨,活抢人!” 卢魁先破门而出,没发现自己手头还提着那根扁担。街头尚无行人。衙门外,断头台前,比前场多了一处税卡。卢魁先赶来,一路见一队荷枪实弹的清兵围着那农民,叫喊着:“九文!” “这也要上税?”农民将担子向卡子前一顿,一掀两头的木桶上的阔叶,清兵全捂了鼻子。 清兵的首领田征葵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农民顶了句嘴:“国家?也不看看我挑的是啥!” “庚子赔款晓得不?四川新捐输(甲午战争后新增的苛捐杂税),每年二百二十万两,晓得不?” 农民摇头。卢魁先脱口而出:“好一个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毕竟年少,情不自禁放了高声。 田征葵听了,吓唬孩子似的瞪着卢魁先:“唔!” 卢魁先一愣。天性不好力斗的他,不再抗辩。他没看见,围观者中一个戴帽不见眉眼的黑衣大汉,盯上了他。卢魁先本能上前,盯住田征葵,扁担在地上戳出响声。 田征葵逼上前来:“唔?反了你!” 他来势汹汹,身子骨弱小的卢魁先用扁担撑起身体迎住田征葵凶狠的目光,并不力斗,却冲担子夸张地一抽鼻子:“唔,什么味儿!” 田征葵冷笑:“大粪!” “大粪——也要上税?” “娃娃,你要如何?” “国家对我们百姓,真无微不至啊!” 众人爆发大笑,声援卢魁先。围观者渐渐多了,一个老叫花子头子带着一大群叫花子在叫花头子带领下也挤入人圈,嬉笑着旁观。 田征葵恼羞成怒,手按刀把道:“娃娃,你是同盟会!” 卢魁先一脸茫然:“同盟会?” “少装蒜!给我拿下!”田征葵一声令,有清兵悠悠地走向卢魁先。卢魁先毕竟年轻,愣住了。天亮到卢魁先这儿来补习数学的乐大年、石二、刘德奎闻声赶到,也挤进圈。石二天性当真像龙水刀剑,见状,硬生生上前挡住清兵。刘德奎、乐大年也推拥着一群市民挤向前,田征葵骑虎难下,指着卢魁先:“还提着根扁担,要造反啊你,给我拿下!” 卢魁先这才发现自己手头还提着父亲的扁担。大汉帽檐下一双鹰眼,阴冷的目光同时盯上了卢魁先,他从人缝中蹿向卢魁先身后。卢魁先见田征葵冲到,正不晓得该怎么办,忽听身后有人悠悠唱出《叫花歌》:“走一步,看一步,不觉来到总督府。” 田征葵乐了:“哟嗬,谁敢挡我的道?” 叫花头子从叫花群中闪出,他戴着一个瓜皮帽,不见眉眼,嬉笑着冲着田征葵的顶戴比划着:“将爷的顶戴大又圆,步步高升在今年!” “我这顶戴,人血染红。昨天刚剁下同盟会一颗脑壳!”田征葵瞪着叫花头子身后的卢魁先说,“看清了,正收尸呢!” 田征葵侧身,让卢魁先看清,果然,他身后的断头台前,有棺材老板模样的人正指挥伙计抬一口棺材在收死犯尸体。 田征葵瞪着叫花头子:“唱哇?没词儿啦?没词儿你就赶紧闪开,把这个颈子上还长着脑壳的同盟会交给我!” 卢魁先木然地看着。叫花头子却接唱:“老板的棺材真正好,一头大,一头小,死人子装进去跑不了。” 田征葵哑了,卢魁先佩服地笑了。叫花头子得寸进尺,将缺了口的大海碗堵在田征葵面前:“将爷,赏点儿!” 田征葵被他挫了锐气,想绕过他,径取卢魁先,便说:“没零钱!” 叫花头子偏偏缠上了他:“没得零钱有元宝!” “我有元宝——能给你?” “你有元宝我能找。” “去去,没钱!” “没得钱,给把米,出门之人不拘礼。” “我带兵,不带米!” “没得米,赏口饭,你不落难我落难。” 众人哄堂大笑,卢魁先看得饶有兴趣。乐大年早绕到卢魁先身后说:“还不快走!” 卢魁先一举扁担道:“我爸说的——做人太软了,立不起!” 乐大年急得:“你爸还给你说过——扁担的让性!” 田征葵冷笑着,手伸向身后要拔腰刀。 “他要拔刀!”石二低喝一声,对刀,他天生敏感。 只有叫花头子不慌不忙,憨笑着向身后摸一竹筒。叫花子们见首领这么做,全都伸手向腰后摸竹筒。 卢魁先纳闷:“这叫花头子要摸个啥法宝?” 乐大年道:“法宝——叫你说准了,普天下,叫花子个个有这法宝!” 只见叫花头子带头,众叫花子学样,将腰间竹筒打开,放出什么小虫,互相捉弄戏耍,撒向田征葵与清兵。众清兵叫道:“虱子!” 田征葵八旗子弟,养尊处优,最怕下三滥的东西,惊得鸡飞狗跳。阅历尚浅的卢魁先愣站着,忽然看到叫花头子挤到田征葵怀中,回头冲他挤眼一笑,江湖礼数一抱拳,他的瓜皮帽挤歪了,露出眉眼,卢魁先认出他来:“湖北大爷?” “呆子!人家为报你一饭之恩,保你一条小命!”卢魁先听得身后有一汉子低沉地递到他耳边一句话。回头时,是一大汉,帽檐下目光冷森森。卢魁先又看见石二已经把手伸向屁股后头。卢魁先从石二头一回到合川会馆小屋来求自己帮他补习数学,卢魁先就看出他别了个硬家伙在后腰,是一把牛耳尖刀,多半是龙水湖“老大刀”。少年人尚武带刀,并不罕见,让卢魁先担心的是,偏偏是这两年从未见亮出过一回那刀的石二,今天却要出刀!卢魁先心头一紧,故意高声说:“走就走!” 卢魁先退步抽身,拖着扁担钻出人群。围观的人群也不与清兵正面对抗,只哄闹着唱起当时流行民间的一支歌《来日大难歌》:自从光绪二十八年把路办 银子凑了万万千 也有官的商的款 也有土药烟灯捐 最可怜的庄稼汉 一两粮也出这项钱 …… 卢魁先没有注意到,大汉也溜出人群,盯上了他的梢,直到他进了合川会馆,上楼进屋。 卢魁先关上门,他茫然不知所措地喘着粗气。小窗外,扁担悠悠声传来。税卡前,农民鱼贯进城,挑着菜担,肉担……被强迫上税者怨声载道,从怀中硬掏出的一文文小钱被叮叮当当地扔进税卡特备的计量谷米的大斗中,已堆积如山。卢魁先胸中似有一股难耐的燥热涌动,他扔下父亲的扁担,提起一管笔,等不得铺纸,愤激地在白木刨就的桌面上写下四个大字“民不聊生”! “卢魁先,你又高中了!”是罗圈圈,在门外喊,接着,成册的几张纸塞进门缝。卢魁先拾起,看也不看,从怀中掏出一文钱,照样从门缝塞了出去,说:“道谢了,罗大爷。” 罗圈圈弯了罗圈腰拾起,欢叫一声“嫁女”,咚咚地下了楼。 卢魁先静下心来,想续写完桌上的《应用数题新解》书稿。门缝有声,有一筒纸塞了进来。 “咦?录取通知书又来啦?”卢魁先本能地探手怀中,囊中羞涩。他赶紧开抽屉,找不到一文钱!听得门外脚步声已经咚咚下楼,他松了一口气。门缝中,他看到一个穿黑衣的大汉的背影下楼去。这人好像先前在衙门前,就曾站在自己身后,怎么这一回的通知书由他送来? 门外传来罗圈圈叫开饭的声音:“东方既白,早饭来得!”卢魁先随手翻开新到的装订成小册子的“录取通知书”,又抛回桌上,端起饭碗要走,无意中看到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川”,他咕哝一声:“又是四川什么学校?”他顺手用筷子头刨开这本小册子,阳光穿过合川会馆古旧的飞檐,映出几个字眼:民族,民权,民生。 窗外传来农民抱怨声:“收税?耶!简直是老鼠尾巴上挤油,鸡脚杆上剐肉!” 穿过小窗的阳光,将一个白亮灼眼的光斑打在小册子的“民生”二字上,清风过处,小窗微晃,这光斑又跳跃到桌面的“民不聊生”四字上。卢魁先激愤时随手写在桌面上的四个字,与几乎同时收到的小册子上的这两个字之间,看上去似乎有着某种天然的联系。 卢魁先呆望着白木桌上墨迹未干的四个字。他放下饭碗,读小册子。这一读,他忘了早饭,直到罗圈圈再喊“日已当午,请吃晌午”时才想起腹内空空…… 卢魁先今天读到的这本叫《四川》的小册子,是一个叫同盟会的组织的秘密刊物。同在这年头,分在京城、湖南省城、四川省城的十七岁梁漱溟、毛泽东、卢魁先通过大体相同的渠道与方式,认识了一个黑头发黑眼珠的中国人——孙中山。只有宋庆龄要早些,早在三岁时,孙中山就从她父亲怀里抱走过她。 过了些日子,门下声再起,卢魁先本来正捧着碗吃饭,闻声,放了碗,急迫地拾起门下塞进的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四川川剧(高腔)演员学校录取通知书”,卢魁先看也不看,便撕开信封,从中抽出另一本小册子《鹃声》,小册子中夹有一份《民报》。卢魁先知道,这也是同盟会的秘密刊物。他迫不及待地凑向窗前捧读,这时,他看到窗外,那个上回只见到背影的黑衣大汉正穿过税卡的清兵岗哨,还对跷着二郎腿在税卡中喝盖碗茶的田征葵大声说笑。笑罢回头望长满常青藤的合川会馆老墙上的小窗,背着田征葵默默举起右拳,向小窗内的卢魁先致意,卢魁先不知他举起右拳意味着什么,但也学样举起右拳还礼。 不久,这位大汉——正在积极发展会员的同盟会四川支部的曾丕农,发现省城公开发行的报刊上出现了一副新面孔,此人发表的文章,对当前中国现状及改变此现状的见解正与同盟会不谋而合,且新颖深刻而稳健,作者署名卢思。曾丕农心想这卢思一定是四川高等师范或哪所学府的一位资深教授,便通过渠道找报社寻到“卢思”地址,一看,笑了,这卢思居然与他新近给予特别关注的那个叫卢魁先的新青年同住在合川会馆。身材高长的曾丕农换了出门惯穿的一身黑衣,揣了一本新出的《四川》和一份新到的《民报》,心想一举两得,拜会了卢思,再拐到窄楼道上的那间小屋从门缝中给卢魁先塞进去一些新到的小册子,说不定,同住合川川会馆的卢魁先与卢思是合川县卢姓一族人,卢思该是卢魁先的长辈。到了才知,卢思与卢魁先竟是一个人。曾丕农怎么也搞不懂,那个在田征葵面前血气方刚,却不谙世事的少年,怎么会在短短的几个月工夫内,摇身一变,成了如此老练的一个革命鼓吹者。一问卢思卢魁先年龄,“十七岁”,曾丕农一愣之下,默默点头,做出一个决定。 这一年,孙中山创建的鼓吹革命、推翻满清、建立共和的中国同盟会四川支部吸收卢魁先为会员。 “合我四川七千万人之心为一心……”《鹃声》文章是这样开的头。 “合我四川七千万之个人而为一大团体……”卢魁先头一回演讲革命是这样开的头。时间是1911年,地点是省城合川会馆的斗室中。听众只有三个,石二、刘德奎、乐大年。这些天卢魁先教这三个学生用新的解题方式解答数学应用题时,总有点心不在焉,于是便把对中国的新解告诉了学生。 头一个反应的是刘德奎,他原地蹦起,落地时震得小楼的楼板吱嘎作响,高叫:“合我四川七千万之个人而为一大团体!这开头真响亮!”他指着小窗外,说:“我这就去督府衙门那断头台上扯圆了场子演讲,就拿小卢先生这话作开头,保证一呼百应!” 第二个反应的是石二,其实他没任何反应,只是推开铺满木床的数学作业本,悄悄起身。卢魁先发现他手捂着屁股后那柄刀埋头冲出了门,才赶紧把他拽回屋。 “七千万人,那要合成多大的一个团体,拿来派啥用场?”乐大年憨乎乎笑着问,他的反应比那两个总是慢半拍。 “保路!” “保路?”三个学生都不知这事与革命有何关系,愣望着,等着小卢先生作出全新的解释。 要办铁路为的是哪一件? 怕的是外国人来占路权。 出租股我们都甘愿, 为的是要保四川铁路权…… 街头,那一首《来日大难歌》再次唱起,唱词却更加明白。 “路存与存!”又有青年学生喊出口号。 “路亡与亡!”过路的成都市民一呼百应。 “路是铁的,你我手头寸铁没有,一无枪二无刀,拿啥保铁路?”三个学生还望着与自己同龄的小卢先生。小卢先生霍然回身从床下抽出一块木头发黄的木板。乐大年一看乐了:“光绪皇的牌位?他都死了三年。” “光绪皇再死多少年,也是三岁坐龙椅的今上要祭拜的祖宗!”吹去牌位上的积尘,小卢先生笑得比乐大年还憨。 看过夏夜坝子里萤火虫群的人,或可联想这一夜清总督府衙门外的景象——也是无数星星点点的荧光,只是这荧光稳稳当当等距离布满整个坝子,却不似夏夜萤火虫飘忽不定。 这一夜,衙门外街市,无数市民点燃香烛,高举着无数块木牌并排向总督府推进。督府门外,无数清兵长枪口抬起。田征葵紧闭左眼,圆瞪右眼,从那支手枪的准星后,渐渐看清越来越近的那块牌位——竟是先帝光绪的牌位,他一愣。眨了眨眼睛再看,看清了,牌位下,一双年轻的眼睛,田征葵一时想不起这双义愤的眼睛在哪里见过。督府衙门前列队的清兵全都随之一愣。无数牌位向枪口后的准星推进,烛光闪耀,香火腾空,先帝牌位下,无数双荧光般闪亮的眼睛。 田征葵不知所措,只好回头望总督府内,衙门口那一对石狮子背后的一把虎皮交椅上,四川总督赵尔丰按刀端座。此时,一副将跑来,送上一纸电令。赵尔丰读出四个字,向副将使一眼色,副将点头会意,招呼几个提洋铁桶的清兵从赵尔丰身后溜向总督府侧门。赵尔丰对田征葵一挥手。田征葵黑洞洞的手枪口下移数寸,从光绪牌位移开,瞄准了对面那青年请愿者的心口。他想起来了,这青年便是去年在他的税卡前为进城挑粪送菜的农民打抱不平的那一位。 白露时节,夜来川西坝子已见凉意,秋风掠过街市,请愿者额顶上的烛火呼啦啦一齐摇头。秋风灌进衙门口,赵尔丰手头那一纸电令随秋风落叶坠地,赵尔丰懒得抬起双手,任随秋风把这纸密电吹走。这封密电比三天前收到的那一封电报短多了。 宣统三年七月十二日(公历9月4日),赵尔丰刚收到清廷电饬查办川人保路事:“迅速解散,切实弹压,勿任蔓延为患,倘听借端滋事,以致扰害良民,贻误大局,定治该署督之罪。”赵尔丰至今一字不差记得电报全文,因为这电报导致了他一生命运的重大转向。 七月十五日(公历9月7日)上午,赵尔丰约四川咨议局正副议长暨四川保路同志会正副会长蒲殿俊、罗纶“到督署看邮传部电报”,蒲、罗二人哪里知道此前同情、理解、支持四川百姓争路的四川总督此时已经走向另一个极端,既然这位川督能公然道出“四川百姓争路是极正常的事”,那么,他邀约保路同志会领袖前往他的督署看邮传部的电报当然同样正常。二人便应约前往,同行者还有川汉铁路股东会正副会长颜楷、张澜、主事邓孝可、胡嵘,举人江三乘、叶秉诚、王铭新。赵尔丰当下便将这九人全数逮捕。赵尔丰妙计得逞。不妙的是,他没算计到,这消息一经传出,不隔夜,他的川督衙门跟前,会被黑压压偌大一片川民堵满,此时,川民们拖着哭声,冲着衙门内的他齐声高喊。赵尔丰入川八年,川话早已听得烂熟,他们喊的是:“蒲殿俊、罗纶、张澜……”,正是这天刚被他在身后这衙门内诱捕的九人。最叫赵尔丰哭笑不得的是这一大片川人一个个手举的木牌纸牌,正是先帝光绪的牌位,赵尔丰哪里看不懂川人的用心?前些年川人奏请集股自修川汉铁路,部议准自办,正是光绪朱批依议,那份奏折上,先帝红笔批下的那行字,赵尔丰亲眼拜读过。无数支香烛在衙门外坝子里明明灭灭,清香扑鼻,烟雾缭绕,三天来的事,赵尔丰一路想来,恍若隔世。今夜事变,赵尔丰看在眼里,仿佛梦中。清风不识字,偏偏将早已飘向墙角的那纸密电寻了出来,连同满地黄叶,刮得来哗哗地在赵尔丰脚下打旋旋,密电上其实只有四个字——“就地正法”。赵尔丰知道,这四字不新鲜,几十年前,晚清中兴大臣曾国藩便已首创,凡遭遇不法乱民便用此法,屡试不爽。赵尔丰不知道,今夜若在这帮川人头颅上一试,后效如何?赵尔丰只知道,无论如何不如何,身为川省省督的他,除了照此四字一一办来,再无第二条后路可走。 同盟会员、川汉铁路合川股东代表卢魁先回头望一眼,他身后,是那位黑衣长汉曾丕农。 曾丕农看出事态越来越严峻,对卢魁先耳语:“同盟会重庆支部,早已控制重庆学堂,张培爵出任学监,手头有二百支九子快枪!” “九子快枪?” “革命。” “革命?” “暴力革命。” “暴力?” 曾丕农不再说话。卢魁先不再问。他看到他的三个补习数学的学生赶到,加入了请愿人群,石二居中,乐大年、刘德奎分列左右,三人紧紧挤成一团。 没人看见,总督府大院一侧,一道小门打开了,换了清兵衣服的副将和几个清兵,拎着铁桶,蹿出小门,蹿入小巷,绕过街市,蹿到另一条小巷,蹲下,向木结构民居墙角泼铁桶中的水——洋油。月黑风高,火星一闪,火光冲天燃起,照亮小巷口街牌——联升巷。这队便衣清兵发一声喊:“放火喽,乱党放火,烧总督衙门喽!” 曾丕农见火闻声,心知有异。请愿群众开始骚动,先前众口一腔的川话,赵尔丰还听得懂,此时变得七嘴八舌说出,赵尔丰就听不懂了。听不懂,看得懂,川人被身后这把火烧乱了阵脚,是啊,这年头手头有几个钱能当铁路股东的百姓,有几个心甘情愿去顶“乱党”罪名的?“乱党,可是要砍脑壳的!”赵尔丰用夹生的川话咕哝了一声。他笑了,眼前局面,自己虽无退路,百姓或还有退路,他对田征葵闷哼一声。 田征葵回头,就等赵总督向下一挥手,他便扣动扳机,率众清兵开枪。谁知总督手是挥了,却是向上。田征葵想了一阵,才明白过来,赵总督,事到如今,你还想网开一面?他便将瞄准眼前那青年的枪口重又抬高一寸,瞄准了青年头顶那一方天空,只见那青年也跟着举头望天。这一夜,督府衙门前原本还见星见月的天,到了此时,变得黑糊糊的,秋风也见冷,捎带来川西坝子刚打过谷子的田野的泥腥味,一泼秋雨眼看要落下来。田征葵望着对面那双在烛火下闪烁的实在太过年轻的眼睛,暗笑一声:“娃娃,你怕还不晓得,老子这枪口抬高一寸,对你娃意味着什么?上一回想逮你叫那老叫花子挡了横,放了你一条生路,今夜里,要逃生,快快转身逃吧!” 田征葵一扣扳机,手枪声响起。紧接着,一片长枪声响应。请愿百姓一阵骚乱。卢魁先站在曾丕农身边,今夜以川汉铁路合川股东代表身份,举着光绪牌位来督府衙门前“请愿”,十八岁的卢魁先早已视死如归。可是他却不知道,一秒钟前,他刚经历了平生头一次出生入死。 请愿百姓发现,当先的那黑衣大汉与他身边的那个青年,一震之下,并未挪动身形,他们也全都站定了。痛哭声再起,九名被诱捕的保路同志的名字,再次由黑衣大汉与追随其后的青年喊起,请愿者壮起胆子,亮出嗓门,齐声高喊:“还我保路同志!蒲殿俊、罗纶、颜楷、张澜,邓孝可、胡嵘,还我保路举人江三乘、叶秉诚、王铭新!” 卢魁先喊着听着,忽然觉得脸上有湿漉漉、凉丝丝的东西流淌,这一年,川西坝子秋天的头一泼雨是在七月十五之夜无声无息落下来的。 田征葵再次回头,只见赵尔丰苦笑摇头后,再次挥手。这一回,是果断地由上朝下挥手。田征葵痛快地低骂一声:“那年子,山西省,你命我一口气斩下七十个逃兵脑壳,你眼皮也不眨一下。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哇,我的赵总督赵大人!”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扣动扳机。 听得枪响,卢魁先本能一惊,左顾右盼,望着左右手两块牌位碎片,一时分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广场中,无数光绪牌位被击碎,烛火被击灭,香烛被击断,血光四溅。群众惊呼逃散。连响的枪声中,紧抱成团的三个学生突然炸裂,第一个反应的依旧是刘德奎,一声高叫,人已反向跑开。第二个反应的还是石二,早已拔刀在手,一声闷吼,向前蹿出,扑向田征葵。田征葵枪口一移,指向石二,就见石小二捂了喷血的右臂,刀交左手,不改直扑的势头。乐大年本已被裹入四散逃亡的人群,一扭头,发现卢魁先直立不动,赶紧跑回,却被逃亡者撞倒。回头再看时,曾丕农已经捂着胸口,鲜血喷涌而出,他仍死死地靠定断头柱,不让自己倒下。 卢魁先叫道:“曾丕农同志!”曾丕农强抬起一只手,指着卢魁先身后,卢魁先看懂了,那是命他“快撤”! 卢魁先大叫。他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叫声。突发的大屠杀,令自己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失语的状态。 总督府前大街枪声一片,骂声此起彼伏响彻断头台上下:“赵屠夫!” 从此,赵尔丰得了这个绰号。就像当年曾国藩因“就地正法”实施得太彻底得了个“曾剃头”的绰号。不同的是,赵尔丰的“就地正法”搞错了年代,所以,他虽然与曾国藩同样载入史册,曾国藩被称作“曾文正公”,而他却被称为“赵屠夫”。 川人省城督府衙门前的保路请愿演变成“成都血案”,“被杀害登记如册者达32人,遭枪伤及被巡防军驱赶、践踏受伤者无数。” 卢魁先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会馆小屋的。他犟着脖子,鲜血,依旧顺着指尖淌下。他呆望窗外。一具具死难者尸体被横拖着,由左向右,拖出小窗口外,拖出卢魁先眼前的小窗口…… 卢魁先说不出声,就着指尖的血,他想把要说的话写在白木刨就的桌面。 吱呀呀扁担声起。窗外,晨雾中,农民挑着担子,来在总督府衙门前。那一处被请愿者踏倒的税卡,不知几时恢复了。农民叮叮当当从怀中掏钱的声音,搅乱了卢魁先心思。卢魁先口中喃喃,捉摸着两个字,却连自己也听不清。指尖淌下的血,只在桌面上滴出一个红墨点…… 扑倒在桌前的卢魁先被街头一声响锣惊醒,听得一声吆喝:“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就见赵尔丰从总督府走出,杀气腾腾地登上断头台。死囚们脑后的长辫被拎起,一根接一根,穿进了红漆柱头上的那一个大铁环。铁环一下子悬了那么多颗人头,不堪其重,叮叮当当晃荡着。多名刽子手提刀上了断头台,回头望着监斩的赵尔丰。 “慢!”赵尔丰道,“我且问尔等保路同志们,同盟会革命同志们,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宣传鼓吹的么?要不,唱一段?” 为首的死囚靠着断头柱强撑起身,看定赵尔丰,良久,突然仰天爆发一阵大笑,说出一句话来:“百日之后!”说罢,再无一言一语。他这一站直,卢魁先看清了,这人黑衣,长身,是曾丕农。 寒光起处,眼前无数道血光。一具具牺牲者尸体被横拖着,拖出小窗口外,拖出卢魁先的视线…… 静后,耳边响起湖北腔的乞讨声:“大德绅粮老少爷……”窗口外,老叫花子双手捧着一只大海碗,走过。卢魁先就着指尖的血,颤抖着正想在白木刨就的桌面上写下两个字。他恍惚觉得要写的两个字就潜伏在眼前桌面上早写下的“民不聊生”墨笔字当中…… 这天,卢魁先拾起那块破碎的木牌,来到江边,放进水中,江水涌过牌面,将上面沾染的一抹凝结成黑色小块的红化融了,这红红的是那天夜里染下的血,这板块上只剩下一个“光”字,本来是那天夜里举在手头的光绪牌位,被田征葵的枪子儿打碎了。卢魁先默默抬起头来,向上游望去,再回头,望下游,四川国立高等师范门外的这一段锦江,不止一个人守在岸边,将手头破碎的木牌放进水中,卢魁先知道,他们跟自己一样,是同盟会员,或是保路同志……卢魁先还知道,一块块光绪牌位背后都写着“赵屠夫”开枪屠杀请愿者的消息,拜托锦江,流送四方。 总督府大门口,市民请愿的这一幕。同盟会、保路同志会只是执行导演,冥冥之中像似真有一双手,操纵了整台戏。这位总导演才是真正的戏剧悬念大师,是夜,他设置下一个悬念,偌大一个中国,包括孙中山在内的四百万生民,竟无一人能窥破:正是岁月长河中这看似不经意地发生在1911年9月7日四川省城成都的这一幕,铺垫了辛亥年(这一年按天干地支之序,是辛亥年)的真正高潮戏,仅仅一个月零三天之后,直接催生了在武昌发生的那桩被今天的人们称作“辛亥革命”的事。评价这一段历史时,孙中山先生指出:“若没有四川保路同志会的起义,武昌革命或者要迟一年半载的。” 川人的锦江没忘记她的使命,川人投入江中的木牌,她一块接一块流送四方。华阳、温江、新都、崇清、彭县等川人闻风而动,组织保路同志会,将成都围得水泄不通。旬月之间,四川大半州县被保路同志军攻占…… 宣统三年,公历1911年12月21日子夜,一队人潜入督院街,向总督府衙门疾行。星光下可见,他们的右臂上都戴着红袖套,上写“军政府敢死队”。 是夜,赵尔丰被生擒。督院街的居民传得来活灵活现,好像他们亲自到场亲眼见到似的,说是抢在赵尔丰拔出那把龙水宝刀前,用一把牛耳尖刀抵在赵尔丰脖子上的是一个同盟会独臂少年……赵尔丰见尖刀对准自己脖子,老江湖地低下头望着那个娃娃手头的刀,说:“你这刀跟我这刀同出一门——龙水湖石老大打造的刀。”那少年也装出老江湖的口气,瓮声瓮气说:“少爷我倒也姓石。只是排行第二!”赵尔丰突然变脸,趁机拔出腰后手枪,说:“我这枪可比刀快!”哪知那少年出枪更快,那一只手不知几时早已弃刀换枪在手:“我这可是九子连枪!” 次日清晨,扑倒在桌前的卢魁先被街头一声响锣惊醒,听得一声吆喝:“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卢魁先揉着睡眼,推开小窗望出去,一队军政府的兵推拥着一队刑车,木轮吱嘎,出现在窗口。无数成都市民追着刑车叫喊:“砍脑壳喽,砍赵屠夫的脑壳喽!” 赵尔丰被推出刑车,押上断头台,背后插的斩标是“斩屠杀保路同志之屠夫赵尔丰一名”,他脑后的长辫被拎起,穿进了红漆柱头上的大铁环。其余的死囚也被一个个拎了长辫套进铁环,却有一个人头,令刽子手手足无措,他脑后没留长辫,甚至整个脑壳都光光的,在朝阳下金光闪闪。是个和尚,背后插的斩标上写的是“斩谋人妻害人命伪和尚知法一名”,刽子手只得另取一根绳,套了伪和尚的脖子,吊在铁环上。围观者哄笑,赵尔丰连连摇头,士可杀而不可辱也,他不知道这是刻意安排还是无意巧合,竟将他与如此下三滥的败类同场斩杀。最不省事的是那个老叫花子,每逢杀人,他必带着一群叫花子到场,今日又亮出湖北口音开唱:“知法犯法,出家戴枷。” 众叫花子唱和:“一个大铁环,吊个大西瓜!” 伪和尚斩讫,老叫花子又认准了赵尔丰:“喂,看你是个前朝的封疆大吏吧,唱一段!” 赵尔丰只得闭了眼,不予理睬。 老叫花子不依不饶,开唱,众叫花子和,越闹越欢:“你不发话我发话……” “我一发话你发傻!” “假和尚掉了大西瓜——” “你丢了西瓜捡芝麻!” “芝麻没得捡回家——” “你落下个本来清清爽爽房门前一片渣渣洼洼!” “你才是猫儿抓糍粑——” “脱不了爪爪!” 这叫花子唱歌,也是一唱众和,让卢魁先想起了宝老船领唱的川江号子。听着听着,他不由得抬眼对老叫花子刮目相看。身为同盟会员,为知己知彼,赵尔丰入川主政时,卢魁先早已将他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可是今天法场上这湖北老人莫非也知道赵尔丰底细?卢魁先看一眼赵尔丰。 先前还双眼紧闭的赵尔丰听着听着,睁开了眼睛,台下这一帮叫花子,往天看法场都是图个欢喜唱个快活,今天怎么唱出别一种味来?他心头一痛,这老叫花子今日里好像唱的是他这一辈子!都说巴蜀大地藏龙卧虎,莫非眼前这老叫花子竟是江湖中的一位高人?再看时,老叫花子跟往常法场戏唱没啥两样,一样的手舞足蹈,与一帮小叫花子一唱一和,出口成章:“天亮了你才流泡尿——” “臊哄哄哪敢去丰都城阎王脚下?” “黑白判官判你下阿鼻——” “二辈子也回不了蓬莱老家!” 卢魁先听着,眼前这群叫花子们所唱,一字一句,竟都直指赵尔丰这一辈子的人生。 今年六十六岁的赵尔丰,五十八岁随川督锡良入川,先后任永宁道员,建昌道道员。光绪三十二年(公历1906年)七月,朝廷认识到“四川、云南两省毗连西藏,边务至为紧要”,设立川滇边特别行政区,以赵尔丰为川滇边务大臣,其辖区东起打箭炉,西至丹达山,南抵云南维西、中甸,北至青海玉树,每年由四川拨出46万两白银作为行政经费,兵源及给养也主要由四川补给。《川滇边务大臣档案》载:赵尔丰在川滇边实行改土归流,废除土司制度和寺庙特权,对发展藏区农牧业、手工业、交通邮电业和文化教育事业颇有建树。宣统三年三月(公历1911年4月),原四川总督、赵尔丰之兄赵尔巽调任东三省总督,朝廷根据其兄保举,调赵尔丰任四川总督。举贤不避亲,当哥的没想到他的这一番报效国家、提携兄弟的好心,竟误了自家兄弟勤政爱民的一生清名,令赵尔丰就在这一年末断头于西南成都。同年五月二十一日(公历6月17日),川汉铁路公司股东在成都开会,成立四川保路同志会,以“拒借洋款,破约保路”为宗旨,推举蒲殿俊、罗纶为正副会长,一时间,全川142县相继成立保路同志分会,陆续入会者达十万之众。闰六月初六(公历7月31日),清廷令赵尔丰克日赴四川总督之任,弹压川人保路风潮。初八日(公历8月2日),赵尔丰到任视事。 在川滇边务大臣任上官声颇佳的赵尔丰,哪里会不晓得川人办铁路之不易,铁路于国于民于川人之利益?赵尔丰甫任,也曾对时局有过清醒判断,指出“四川百姓争路是极正常的事”,于是一面开导民众,一面电恳清廷“筹商转圜之策”。七月初五(公历8月28日),赵尔丰以川督名义,与人联名致电内阁,那电文是他亲笔所拟,至今仍字字在心,不曾淡忘:“目前迫令交路,激生意外”,“人心一失,不可复股”。孰知次日,赵尔丰遭端方参劾:“庸懦无能,实达极点”,请求朝廷派重臣赴川查办。七月初十,清廷电饬端方迅速赴川查办路事。七月十二(公历9月4日),赵尔丰收到了那封“迅速解散,切实弹压……”的电报。赵尔丰彻夜未眠,三天后,公历9月7日,终于作出了其今生一百八十度转向的重大抉择——约蒲殿俊、罗纶九位保路同志“到督署看邮传部电报”并诱捕之,又下令向请愿者开枪…… “这才真叫落下个本来清清爽爽房门前一片渣渣洼洼!”卢魁先心底一叹,“先正后邪,始清终污,人啦,一辈子哪能活成这样。”卢魁先不晓得,他这辈子会不会再遇上这样的人。他只晓得,自己这辈子千万莫学这样。他正陷入沉思,就见往日的总督府中走出两个人,沿着前些天赵尔丰监斩保路同志的老路走上断头台,近了认得出人,是12天前成都重建四川军政府时刚被推为正副都督的尹昌衡与罗纶。后者正是百日前被赵尔丰诱捕于督府衙门的保路领袖之一。 赵尔丰向尹昌衡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尹昌衡反问:“你问宣统年?” 赵尔丰说:“皇帝完了,不问。” 尹昌衡:“12月22日。怎么啦?” 赵尔丰无语,从自己陡然变脸对保路川人下手那一天算起,当真是“百日之后”,百日前在这个台子上被自己监斩讫的那个黑衣保路同志一语成谶!今日轮到他了。 赵尔丰记得自己这辈子法场上砍下的人脑壳不计其数。赵尔丰同样记得,那一次巡视川滇,边寨中见一户人家困坐火塘,竟无隔夜之粮。赵尔丰喝问该县知县,知县以“不知”推诿。赵尔丰怒斥:“尔为本县知县!可知知县最当知何事?知县是知一县之事,即知人民事也。故勤政爱民者,因爱民而勤政。非勤政为一事也,爱民又为一事也。凡民有疾苦,而官不能知之,不能救之,是贼民者也。”当场便将该知县罢了官…… 望着赵尔丰身后那根百日前曾丕农们断头的柱子,罗纶闭眼祝祷:“保路死事同志,今日可以告慰诸公英魂。” 尹昌衡问:“赵尔丰,今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见赵尔丰默默闭上眼睛,用泰山般厚重的山东口音学了句四川话:“这才叫天亮了流泡尿。”引颈受戮。赵尔丰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让尹昌衡想了好久。 锁江 卢魁先辞官后,选中了去北京参加清华学校留美考试。可是1912年初夏,当他回合川老家与家人商量后,凑足路费来到朝天门码头,耽搁太久,“蜀通”轮已东下。若再等半个月赶下一班船,考期早过。他陷入泥滩中的双足,像被上了镣铐,锁在大江边。 袁老板名副其实。人长得圆,事做得圆,做的又正好是汤圆铺子。转眼已是民国元年(公历1912年)正月十五,省城督府衙门对面,“袁汤圆”店铺迎来了这一年的元宵节。袁老板将一簸盖汤圆倒入支在店铺门口的大锅中,沸水溅起,他将一柄长勺插入,划着圈,汤圆盘旋起落。他一抬头,见街边有人走来,便用铁勺有节奏地敲打着锅沿。 三个少年拥着卢魁先走来,卢魁先装束依旧,只是三个少年,虽与当年石二、乐大年、刘德奎同龄,却已换了面孔。三少年中,为首者叫胡伯雄,人虽小,满脸的络腮胡子已见雏形,说:“对耶,元宵节,再咋个也要整碗汤圆才要得!”说着,他已拥着卢魁先进了汤圆铺,喊一声:“一家四个大汤圆!四季发财哟!” 袁老板早听出这群人身份,说:“哟,新国家、新青年、新学生,吃啥四季发财?该吃——五经魁首!” 说罢,又从锅中舀起汤圆,把每碗汤圆加成五个。 卢魁先本已从怀中叮叮当当掏出几个小钱,赞赏地对学生道:“你们看这老板,真懂生意经!” 他数出几个小钱,递给老板。老板捧了钱,一数,哈了腰:“这……还差点数。” 卢魁先指着老板手中的钱:“四个钱五个,四五二十嘛。” “先生有些年不吃汤圆了吧?宣统元年是四个钱五个。今年,四个钱一个。” “这才几年?” “如今过年不算年,算朝算代。”老板指街对面,“昨年还是宣统,今年换成总统!” 赵尔丰砍脑壳十天后,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看嘛,又在换!”听得斜对面街上响动,老板手一指。卢魁先随着望去,督府衙门,正举行仪式,门口四川军政府旧牌被摘下,新挂的牌写的是“四川都督府”。 袁老板见一个戴草帽的行人走过店前,赶紧吆喝。袁老板属于那种满嘴里跑舌头,一张嘴能把一个店堂搞得人人笑呵呵的成都小贩,可是今天,他这袁汤圆铺子却冷冷清清。袁老板将长勺扔进清水锅中,一声叹:“往年子元宵节,袁汤圆门前十三滥,今年子元宵节,袁汤圆是门前清!” “你们说说,这是什么原因?”卢魁先听罢,一边咀嚼汤圆,一边问学生。 “革命噻!”袁老板想也不想接过话去,“革命革到汤圆脑壳上来了!” “我这儿有一道新题,已知,”卢魁先搁了碗,拉开上课的架势,“汤圆宣统元年是四个钱五个。今年,四个钱一个。求解:四年来省城物价涨了若干?” “百分之五百!”胡伯雄脱口而出。 “哦,你还真快!” “学生跟小卢先生非止一天,此题有何难哉?”胡伯雄正得意,忽然碰上卢魁先悠悠的目光,他傻眼了,“莫非,真的难题还在下面?” “哼,”卢魁先冷笑一声,“已知:四年来省城物价涨了百分之五百,求解:为什么?” “这……可不是数学题。”胡伯雄搪塞道。 “本先生给你们开的课是:应用数题新解。应用,就是应时而用,懂么?” “是因为……革命革到汤圆脑壳上来了!”胡伯雄突然想到袁老板的话,便囫囵搬了过来作答,本来想开个玩笑,不料桌子对面小卢先生连连点头,再问:“革命怎么会革到汤圆脑壳上来?” “是啊,革命革到宣统龙椅上,革到赵屠夫脑壳上……这……”三个学生琢磨着。 “莫这啊这的啦。”卢魁先说,“这……革命成功至今,这是我夜夜苦思而不得其解的最新难题。” “卢魁先!”汤圆铺门外有人呼唤,卢魁先一抬眼,是个戴草帽的过路人,此时揭了草帽。 “乐大年,你回来了!” “赵屠夫那晚上开枪过后,我回合川避了半年,听说革命成功,该回来喽!”一身风尘仆仆的乐大年说。 卢魁先连忙拉出一根板凳,同时招呼老板:“再煮一碗!” 乐大年在卢魁先对面坐下,问:“石小二呢?” 听得对面有整齐的步伐声,卢魁先本能地扭头望去:“四川人说不得!” 对面军政府衙门,有一队兵巡逻而过,领队是一个精干的青年军官,却只有一条手臂,正是石小二,他军风严谨,一脸严肃,革命的血与火,已经将他铸造成钢与铁。 卢魁先见石二转过头来朝这边望,正想打招呼,却见石二望的不是自己,是刚从汤圆铺门口晃过的几个穿时新校服的漂亮女学生。见石二视线跟着女学生游走开了,卢魁先嘀咕一声:“革命了,还是不改老德性!” 乐大年:“石二同志还在革命?” 卢魁先点头:“他说,他这辈子当定了——革命军中,马前一卒。” “兄弟,哥哥我见面有礼!”乐大年道。 “什么?” “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卢魁先本是学生式的接古诗下句,突然想起什么,跳起,抓住乐大年,“快给我!” 乐大年从怀中掏出一封家书,卢魁先一把抢过,急忙拆开,读出:“魁先吾儿,你妈好想你……”父亲不识字,一看这笔劲挺的柳字就知道是举人老师代笔,却小心地保留了父亲说话的口吻,老师真是煞费苦心。 “兄弟,你的汤圆变成咸的了!”乐大年提醒道。卢魁先低头一看,自己泪水滴在汤圆碗中。 卢魁先推开汤圆碗,埋头读家书:“魁先娃,我们卢家,前头出过两个大官。文官武将都出过,文武双全。卢家字辈,显达仲高魁,达字辈中我有位叔公,带兵到安南,”卢魁先知道,这安南又译作越南,“保卫家国,重振社稷,拯救黎民,光宗耀祖。他跟法国佬真刀真枪打过仗,他捎信带钱给我们,可惜,遭带信的人吞了……再说文官,我还有一位叔公,光绪皇那阵,到俄罗斯国当过公使馆参赞,办外交,说是办得多行!叔公说我天资聪明,人品不错,一再带信回合川,要把我带到圣彼得堡学堂……”离开父母到省城几年了,差不多每年能收到父亲捎来的一封信,从来都是嘘寒问暖,讲讲“我和你妈”,这一回,父亲为何讲起叔祖,偏偏是两位当过文官武将的叔祖? 这天清晨,被一曲叫花子歌惊醒后,卢魁先恍如梦中。湖北口音的领唱的《叫花歌》搅得卢魁先心头有些乱,从小窗口望出去,大街上,湖北大爷领唱得更圆熟了,捧着蓝花花缺了边的大海碗追随其后的小叫花子更多了。卢魁先望着写到一半的数学书稿,想起了昨天在袁汤圆铺子里给胡伯雄们出的那道未求得新解的“应用数题”,心头嘀咕道:“革命怎么把老百姓革成叫花子了?” 卢魁先老是咀嚼着两个字,这两个字革命之前就催动着他参加革命,革命之后却堵在他心头不吐不快,他悬肘作提笔状,手在空中游移着,似乎想写下这两个字,却一时找不着笔墨纸砚。眼看泪水滴在前些日子干枯在桌面的血滴血团上,卢魁先才发现自己哭了,热泪化解凝血,卢魁先一把将所有的书本草稿全都拂开,伸指,就着血泪在白木刨就的桌面上涂抹…… “东方既白,早饭来得!”听得罗圈圈喊饭,卢魁先抓起窗台上的大海碗,离开桌前,走出居室。桌上残烛被关门声吓了一跳,熄灭前,亮光一闪,映照着桌面,原先写下的“民不聊生”四个字,刚被卢魁先用泪水将当中“不聊”二字涂抹成墨团,于是,桌面上只剩下两端的两个字。 门外传来声。他本能地找赏钱,刚拉开抽屉,就听罗圈圈叫门:“卢老爷。” 卢魁先四顾,看到窗玻璃上的自己:“卢?——我是姓卢。老爷?——这屋哪来的老爷?” “卢魁先老爷!” 卢魁先将一枚钱塞出去,他冲着门缝说:“塞进来。” 罗圈圈:“啥子?” “通知书啊!”革命后,卢魁先参加北京清华学校赴美利坚国留学生(成都考棚)考试,未能考取,一直在等着出国留学的第二次考试的通知书。 “这回的通知书——小的可不敢从门缝中塞。” 卢魁先诧异地打开门,罗圈圈一闪身,亮出身后一个高大英武的青年军官和两个军容严整的士兵。 军官看一眼一身布衣的卢魁先,有些纳闷,问:“贵姓?” “姓卢。” “你就是卢魁先老爷?” “我就是卢魁先,这——‘老爷’?” 罗圈圈把腰哈成罗圈:“这位就是我们合川卢魁先卢老爷!” 军官率士兵突然立正,敬礼。双手捧上的是一份委任状——“发表卢魁先同志为川省夔关监督”,下面盖着四川都督府的大红官印。红光晃耀卢魁先的眼睛。 罗圈圈冲卢魁先一扬手头的叮当作响的荷包,扯开荷包口的红丝线,伸了两根指头,在里头抠出一枚小钱:“卢老爷,这回的赏钱,小的可不敢真要。等到老爷上任再赏吧!——啧!这年薪四万两银,那时老爷您随便赏点儿,小的这辈子就受用不尽喽!”他随手将手头的一份纸揉成团。 卢魁先:“那是什么?” 罗圈圈恭敬地一指委任状,不屑地将纸团凑上前:“有了那个,卢老爷哪还用得着这个!” 罗圈圈正要将纸团扔了。卢魁先劈手夺过,展开一看——清华学校赴美留学生民国二年二次招考(北京考棚)准考通知书。 卢魁先左手右手分别拿着同时到达的委任状与通知书,他将双手抬起,平端着那两份东西,看上去像天平的两个盘。他凝望着,陷入沉默。 “哪边重哪边轻?”罗圈圈比当事人还着急。 就这一句,卢魁先笑了:“罗大爷说得好!哪边重哪边轻,摆明了的,哪还用得着掂量?” 当天,卢魁先辞别省城,踏上几年前来时走过的“东大路”,向重庆方向去。 重庆城,两条河,重庆人把长江叫大河,嘉陵江叫小河。大河北岸,重庆下半城,有条街叫白象街,塑了尊白象在街头立着。大河南岸,慈云寺山门前塑一头青狮。像省城督府衙门前的石头狮子一样,圆瞪了眼珠望江对面的白象。巴蜀自古出人才,养在巴蜀,藏在巴蜀,一代代顺着大河,出了夔门就成名成才!巴蜀之人为留住人才,才隔江塑了青狮白象,这叫——青狮白象锁大江! 阮老幺在大河小河弄船打鱼一辈子,头一回看到误了船如此想不开的人。三天前蜀通轮拉响汽笛,开出朝天门码头,这人沿着下河的石头梯坎一路跌跌撞撞飞奔到码头,一路高喊“等等我”,眼望着蜀通轮冒出的滚滚黑烟在溉澜溪宝塔那边消逝,这年轻人一脚踏进江中,还朝江中走,嘴里还在喊。 “嗨,是不是你堂客遭别个拐上轮船拐起跑了?”阮老幺抬头冲岸上问。他把船扳向静水湾湾,船头,堂客已经支起铁锅生火做宵夜了。阮老幺一个人蹲在船舱中摆开象棋板板,自己找自己下象棋,那是打完一天鱼,自己最爱干的事。 …… “三天了,你看朝天门沙嘴,起码有十个较场坝儿大,被这娃娃的草鞋印踩满了!”三天来,阮老幺天天撑船由小河出大河,由大河回小河,天天看到岸边这青年在来来回回走趟趟,堂客咕哝一句:“大河没盖盖子,小河没上盖板……” 阮老幺听懂了她的意思是:岸边那娃娃还太嫩,怕他万一想不开…… 阮老幺把船摇拢岸,对那青年吼:“这趟船赶脱了,隔半个月再来就是!” 青年望着两江间,夹马水一声咆哮,将上游冲下来的一头嗷嗷叫唤的小牛吞了下去。青年无语。 阮老幺在大河小河上名头响亮,相传他有三大绝技。第一绝,打鱼无敌。他那条打鱼船,撑到哪条河,哪条河就有鱼。看上去阮老幺完全随心随意,看也不看向河头抛下网去,捞起来网眼眼里就塞满了鱼。于是弄得多少打鱼船爱跟在阮老幺船屁股后头,他朝哪一湾撒网,人就都朝那一湾撒。阮老幺见船聚多了,一转身,扳了自家的船摇向另一湾水,船多处再也打不着鱼,阮老幺在另一湾中照样满网满网地朝船上装鱼。人问阮老幺窍门,阮老幺说,“我给你说了,二回子岂不是我还要跟你的屁风了!”第二绝,象棋无敌。第三绝:救人无数。同是他那条打鱼船,撑到哪条河,哪条河就有想不开要跳河的人。阮老幺的第一绝,阮老幺自家心头有数,他那双眼睛就是能看到水底一丈八尺的鱼。阮老幺的第二绝,自家心头有数。重庆城头水深得很,自己这臭棋篓子,称“象棋无敌”,只能在大河小河边弄船人这个圈圈内。阮老幺的第三绝,阮老幺心头根本无数,他也不知道为何他的打鱼船撑到哪条河哪条河就有跳河的人。这便逼出了阮老幺在大河小河上的第三绝。阮老幺劝人莫跳河不计其数,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晓得劝人“你莫想不开”不起作用,你真要劝人“想开些”,只有把人从当下拧死在脑壳里头的一团乱麻的想法中岔开,就像明明看到前头有个大漩涡,你不能裹搅进去,必须早早地一篙竿把船撑出老远。此时,他对岸边这青年用的就是这百试不爽的“撑开法”:“你在这岸边不吃不睡站了三天,大河小河水都过了三秋了,那个蜀通轮船怕都过了夔门喽!若说你那堂客情愿跟你,她必定在下江码头守你,若说不跟你,你守在朝天门把石梯坎坐出凼凼来也没用!”果然,见这青年笑开了。堂客在身后用篙竿戳了一下阮老幺的背脊骨,阮老幺晓得堂客是在表扬他劝人有办法。 “大河水,小河水,眼前算是哪河水?”那青年盯着两河交汇处一下子宽了许多的河水,发问。 你只要肯开腔说话就好!阮老幺心头暗喜,一句船家的老话顺口就溜了出去:“哪河水都有鱼,哪河水都养人!” “读书好还是当官好?”青年望着阮老幺身后暮色中看不大清的两河水问。 “读书好当官!” “我就是挂了印辞了官要去读书耶!” “这位脑壳里头有毛病!”阮老幺悄声对堂客说。 “脑壳里头没得毛病哪个跑到河坎上一坐三天?”堂客顶回一句。 “对对对,书读大了,官当得更大!”阮老幺面朝青年,嘴巴劲一点没放松,想把话撑得更远些,“我看你娃心地好,二回子书读好了,来重庆当个管大河小河的好官,洋船敢浪翻我们木船你就把它关起来!”阮老幺想到啥说啥,说出的话只要能叫眼前岸边这青年忘了眼前的烦恼就行,就把自家木船被浪翻的事也扯来说了,可是这句刚出口,他发现这青年又愣了。他哪里晓得,这话戳痛了这青年心头当娃娃时留下的伤疤。 阮老幺劝人从来不问名,救人从来不留名,当然不晓得,自己正在劝其“想开些”的这青年姓卢名魁先,当官好还是读书好的问题,卢魁先早已想开了,辞别省城那天,他穿过那一对鼓眼睛石狮子走进督府衙门,早已向四川都督尹昌衡辞去夔关监督。几年前,离开老家合川进省城时,合川举人曾送他一轴字——“好而不恃,为而不有”,卢魁先当时不解,直到夔关监督的委任状送到手头,卢魁先才明白举人赠字深意——人是当师法自然之生育万物而不占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恃为己物,出生入死是为了革命,革命是为了社稷百姓,可是,革命成功,却不必去受那论功行赏的官印。 卢魁先辞官后,选中了去北京参加清华学校留美考试。可是1912年初夏,当他回合川老家与家人商量后,凑足路费来到朝天门码头,耽搁太久,“蜀通”轮已东下。若再等半个月赶下一班船,考期早过。他陷入泥滩中的双足,像被上了镣铐,锁在大江边。 江上这渔夫几句话,倒让卢魁先从恍惚茫然中醒来,他便索性随着老前辈的路子,也有一句无一句岔开来谈:“做人做事,该做河水,还是做河里头的鱼?” “我一辈子打鱼,只晓得水头没得鱼,河水就死气沉沉。鱼没得水,又如何得活?”阮老幺一提网绳,拽上网来。 “做人做事,不能只做鱼,也要做这育人育鱼的江水?” “两河水,各走各,走齐朝天门口,天要两河并一河,小河劝不转大河,大河挡不住小河,哪条河也降服不了另一条河,哪条河都是犟拐拐,都想打涌堂乱哄哄闹麻麻挤出夔门那道窄巷巷!”阮老幺眼看这“想不开”的年轻人要被自己劝了转来,话说得越来越顺溜。 都说重庆城两河夹抱,自古卧虎藏龙,眼前这小小打鱼船上一个白胡子船家,话说出口来,一句句虽都不可究诘,却分明蕴藏着催人向上的勃勃生机。正是发端阳水时节,小河一脉清流与大河满江洪水裹搅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图像,恰似太极图。造化当真鬼斧神工,不经意间便传达出意蕴极深的哲理,老祖宗绘下的太极图,黑白阴阳生灭进退,无一方可究诘,混沌一团旋转不已,却似乎养活着一团春意,渐渐地融化了凝结在卢魁先心底的那一块坚冰,盯着两江交汇处清流洪流,卢魁先眼前亮了起来,道:“水至清则无鱼,水自清可养鱼,也养人……” 阮老幺一眼望见夕照下网中金光一闪,知道有喜,叫道:“金鲤一条,嗨呀娃娃,你下一趟读书考官,怕是要跳龙门耶!”他张开五指作耙状,向网中一铲,将金鲤捉在手,向舱中蓄了清水的那一格中一抛,抬头冲青年得意地一挤眼睛,却见那青年一笑,连声道谢,转过身,人已上了朝天门那一坡长长的朝天梯坎。阮老幺只听得青年口中一路念叨:“决立即行,决立即行!”却不明其意。 “宵了夜再走嘛!年轻人,我陪你摆一堂空龙门阵,你谢我哪样?你怎么又说走就走了?” 卢魁先说走就走了。几岁时,家中没钱,他想读书,便去趴学堂的窗户。那时做人做事,或许是任性——任随自己的性格。殊不知性格这东西,要管人的一辈子。活到十九岁,他做下的事,每一桩都以这个性格而定下其基本格局——他认准要做的事,他便要去做。认准不做的事,他就绝不去做,就是九头犟牯牛也拉他不转。不管做与不做,先在自家心头想好,却不多话,从不跟人摆,我为啥要做为啥不做。龙门阵,空了吹!这一回误了船期,遭受平生事业上最大一次挫折,他的性格中更融入了一个新的特点:决立即行。 祭石 石二语气突然平和了许多,像坐进茶馆,跟对座的张铁关摆闲龙门阵:“握拳握刀握枪杆子,我前头这十多二十年怕是走错了路!——我这辈子,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教书匠!我要读完古今中外的书,拿其中的道理开启民智,让大家都成为花匠,将这一片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把我老家大足——动力再大点儿的话,把四川盆地——建设成……就在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上,打造一个大花园,还给老百姓,才是革命成功后最要做……” 革命成功,拒不受封,求学误船受挫后,卢魁先离开两河交汇重庆城,回到省城合川会馆那间斗室,靠教授几个学生补习数学,收点学费,维持生计,同时写他的数学书稿。这天清晨,刚趴在小木桌上睡着,门嘭的一声被撞开。 “小卢先生,快走!”胡伯雄双手把着斗室的小门,气喘吁吁:“补习学堂里,好几个先生都被胡文澜的兵抓走了!九眼桥下,天天有无头尸体冒出。” “补习的书,带来了么?”卢魁先问胡伯雄和他身后的两个少年。 “小卢先生,我们今天不是来补习的!”少年一个个空着手,却面无愧色,齐声说。 “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劝小卢先生快走的!”胡伯雄理直气壮地说。 “快跑!”众少年七嘴八舌响应着,同时七手八脚抢着帮卢魁先收拾行李。 枪声响起,小窗外,督府衙门前,几个青年学生由左向右跑过,一个女学生捂着胸口避向断头台,抱定了那根红漆柱头,探手拽住那一只铁环,不让自己跪倒,前面跑过的几个青年男学生跑回,要抢救这女子,随后追到的一队军人冲上断头台,挺枪向学生们乱刺,学生们站立不稳,纷纷跪下,又强撑起,全都探手拽住那只铁环。士兵乱刺,青年们抱柱而死,死后,像雕塑的群像。 卢魁先一把将小窗推开,小窗在风中咣当撞墙。窗框框住的方孔,像个小小的戏台子。 枪声再起,另一队军人由右向左冲出,为首者弹无虚发,断头台上那一群士兵纷纷倒毙。 “石二!”卢魁先低唤一声,他看出为首者是单臂,左手袖筒空着。 马蹄声起,由左向右,一个军官骑马率大队士兵冲上,乱枪齐发,单臂的石二掩护自己的部下且战且退,退出了小窗视界。对方那军官跃马上了断头台,一脸豪强之气,这人长着络腮胡。 胡伯雄进门时说的是实情。这一年,军阀胡文澜任四川都督,投靠袁世凯,大肆捕杀革命党人…… 断头台前,黑糊糊一群人涌上去,却是一群叫花子,听得为首者湖北口音,众叫花子哄闹着掏青年学生的荷包,全都无什么钱财。于是,叫花子开始剥去刚死的青年学生与士兵的衣服,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一个个不伦不类,像活宝,互相指着对方嬉笑。胡文澜军那个络腮胡子军官率士兵追击石二的队伍,挑菜挑粪的农民、挑担子的担担面小贩,被士兵撞翻…… 卢魁先泪滴桌上,一叹:“老百姓是冤大头……” “搞不好,你自己要冤枉掉了大头!”胡伯雄说。 外面枪声响得像炒豆似的更加密集,众少年草草收拾完行李,塞在卢魁先怀中,接二连三跑出门,踩得旧楼梯咚咚乱响。又听得有一人咚咚走了回来,是胡伯雄。 “小卢先生,你还是走吧。胡伯雄求求你了!”说完,他突然跪下,卢魁先见他如此重情,抱他起身,说:“放心吧,我会珍惜自己的。” 卢魁先强把胡伯雄推出门,将少年们收拾的行李扔回床上,坐回桌前,他强令自己镇静下来,关上窗,挡住外面声响,继续写他的《解析几何》书稿…… 直到书稿上画的同心圆看上去像一只外壳剥落的烧饼,卢魁先才发现天色已暗。他点起一支烛,门缝下,声起,有巴掌大的纸片塞入。卢魁先全无情绪看此时送来的信件之类,他随手拾起纸片,凑到烛光下一读,愣了。 四组字,似密码: 速走 东门 子时二刻 12 卢魁先对着窗玻璃中的自己,纳闷着:“速走——东门”,好解。这“子时二刻——12”,是什么意思?中国的子时二刻,就是西人的半夜12点正,观这人行文,简练至极,怎么会冒出这等废话?再者,前面是汉字,最后突然换了阿拉伯数字,又是为何? “12……12!”卢魁先揣摩着纸片上的“密码”,突然像子夜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卢魁先眼前一亮,耳边炸响,他再不敢迟疑,一把抓起早晨扔在床上的行李包袱,夺门而去。 卢魁先避开大街,只钻小巷,一路疾速行走,来到东门,正好听得守城巡更的梆子打响“子时二刻”。 东门上,巡逻队明火执仗而过。火把冲天燃着,城头一个个刚用刨光了的白木打造的木笼子,笼子里一颗颗新砍下的首级,火光下圆瞪着眼珠。卢魁先知道,那是参加辛亥革命的同志们的首级。 卢魁先避向城下暗角,忽然,一只手从背后紧紧抓住他。他猛地想挣开,扭过头去,可是,他本不是以力胜人之人,更兼那一只手像一把铁钳,五指夹紧他瘦削的肩膀,令他半点不能动弹。片刻之后,那只手突然松开,又闪电般迅速地反过掌来捂住他差点低叫出声的嘴巴,然后稍稍一加力,让他转过身去。卢魁先看不清潜伏在暗角的人,却见城门洞涌出的夜风吹起他右臂的袖筒,像一只风标,向夜空中扬起。 “石二?”卢魁先发音不清。 那只捂嘴的手松开了,那人点点头。 “果然是你!”卢魁先道。 “你果然如约而至!”石二左肩上斜挎着九子连枪。 “石二亲自登门,叫我走,我才走的!” “你再不走,明朝登门来叫你的,就是胡文澜!” “这么快,这么狠?”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么高的城墙,怎么走? “嘘!” 城头,巡逻队的火把又亮了回来。 火光刚逝,石二伸独臂拽紧卢魁先,沿城墙根溜开去,来到拐角处,松开臂,向攀城的常青藤中一阵摸索,臂抽出来时,手头已经拽了一挂绳梯。卢魁先抬眼望去,绳梯是从城头悬挂下来的。 “你我之前,已有几个同志由此攀城而出——是胡军巡城队中我们的一个同志从城头放下来的,这同志半个时辰前被捕,万一受刑不过——”石二面色严峻,急道,“快上!” …… 东门外城墙拐角,这里没设绳梯,只挂了一根粗绳,卢魁先与石二,两个人影,三条手臂,相帮着,艰难地攀绳向城下滑去。巡逻队再至,二人坚持不住,一松手,相拥着跌进护城河。 双臂健全的卢魁先死死抱住只有独臂的石二,落下时,他的身体垫在下面。 火光在城头亮起,照亮护城河。火光去后,河中冒泡,出现两颗人头。死里逃生,卢魁先冲石二天真地一笑。石二却绷着脸。卢魁先意识到还在危险中,收敛了笑。随着石二机警的目光,卢魁先看到——城上,另一队巡逻兵又向这边过来。 二人潜游到护城河边草丛中。听得城头枪栓拉响,石二本能地取过背上的九子连枪,将枪夹在胳膊下,用仅有的一只手吃力地一拉枪栓,枪中冒出一股水来。石二恨恨地望着枪口发愣。城头的子弹打在护城河面,溅起的水珠似箭,刺得卢魁先脸上生痛。 巡逻队远去,二人上岸。卢魁先看着石二的独臂,说:“这枪,我替你扛着吧。” 石二白一眼卢魁先,摇头道:“小卢先生,你哪里是当丘八扛长枪的命?你这辈子,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教书匠!” 石二一把夺过长枪。 卢魁先冲着护城河水中自己的倒影,心头说:“卢魁先,你这辈子,当真是个读书人,教书匠?” “我这人,当丘八的命,有枪也扛不成喽!”石二将枪塞进护城河堤石缝中,用石块掩严缝口。见卢魁先困惑,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靠这枪杆子——努力。” “革命倘若成功,你我同志作何努力?” “憨!革命尚未成功呢,谁有闲工夫想革命成功后的事?” “同志,革命成功后的事,不该先想想?” “还是先把自家这条命活出来再想吧我的卢同志!”石二推着卢魁先走向西去的路,“哎,你怎么知道那纸条上的12,就是我石二?” “胡文澜复辟以来,石二这个名字,早已被打了红叉,贴满省城街头,悬赏银两可与聘我卢魁先出任夔关监督的年薪相比。你怕落下真名,万一……” “是的。我当时正带人掩护一批革命学生从督府衙门前过,分不出身来叫你,就写了那纸条派手下塞进门缝给你,又怕万一落到胡军手头,反误了你性命,仓促之间,想到你教我的阿拉伯数字,就用12作了签名!”出城脱险后,石二话多,“我就猜到我的小卢先生能猜到这点!” “真是用心良苦,石二!”卢魁先也有多少话想说,“我当时就想,石二你都亲自来叫我了,肯定真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 “莫看我的小卢先生平时憨憨的,紧要关头,脑瓜好用着啦!”刚刚一同越过一道生死之墙,二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 石二干练地甩干脸上水珠,卢魁先受到感染,也学着甩干脸上的水珠,可是,他发现,脸上的水珠越甩越多——下雨了。 连日长路,大雨不住。 这天向晚,不见人家,连幺店子(供行人歇脚打尖的小店)都寻不到一处,满眼不是雨幕便是一座接一座的荒石山。也不知走到何方地界,两人拉扯着钻进一处石崖底下。 “你我头顶上的苍天,有点像腐朽的旧中国!”夜里,石二被雷鸣炸醒,愤懑道。 卢魁先也学他样怒瞪苍天:“黑暗的旧世界!简直容不得你我这样的新青年!” 虽然是革命,又正经历生死考验,但二人毕竟都才十八九的年纪,便不知不觉进入半认真半玩笑的状态,有点像新青年演文明戏。 闪电劈到眼前,石二斩钉截铁:“他容不得我,我还容不得他!” “退后一步自然宽。”卢魁先见石二真动肝火,哑然失笑,他抱住石二退向崖壁,突然二人一个踉跄,一齐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地,再看时,外面的世界忽然变成一个方框中的景象——原来,二人跌进了崖壁上的一个石窟。窟如室,显然人工打造,甚至还有石台石柱,只是黑咕隆咚,只能凭摸索,啥也看不清。一个闪电照亮窟内,二人看去,忽然指着对方的身后同时乐了,异口同声说出一句话:“你看你像不像你背后的那位?” 听得对方的话与自己的话完全一样,二人诧异地各自回头,这一看,乐呵呵笑开了。石二背后,是一尊怒目金刚。卢魁先背后,则是一尊慈眉善目的罗汉。二人没了睡意,索性手牵着手沿石壁一路摸索过去,居然曲径通幽,随着一道道闪电,二人在一个个瞬间发现一段段石壁,都有绝不雷同的石刻造像。 “妈呀!”卢魁先不失童心,夸张地叫唤。 “什么事,吓得你叫妈?” “她真像我妈!” 石二回头,闪电中看清了卢魁先面前的石像,说:“哦,原来这个妇女同胞,在喂鸡。” “我妈喂鸡也这模样!眯缝着眼,看鸡吃食。” “这个老汉,像是在送儿子出远门。” “想起我爸。” 二人像走入一处世人罕见的迷宫,恍若梦中…… 凭借闪电,石二还在摸索着向石壁尽处搜寻。 “找什么呢?石二郎?” “找——真刀真枪敢拼敢杀手持金刚降魔杵的四大天王!” “见了爸,见了妈,今夜这石窟就是你我的家。”卢魁先一笑。 “你啊,总是一团和气!”石二熄灭了无名怒火。二人惬意地相靠睡下,外面风雨交加,他们却真像回到了家。 鸡鸣唤醒睡梦,石二睁开眼睛,傻了。他推一推身边的卢魁先,卢魁先睁开眼睛,傻了。走出石窟,二人像走进童话世界。这是山脚下的一湾石崖,围出大户人家宅院那么大一湾,石壁上处处是石刻,有卧佛,有千手观音,也有老百姓喜爱的孝经故事…… “这是哪儿啊?”卢魁先说。 “转了半天,到家了!” “家?” “我老家,大足!”石二说,“当娃娃时,我爸带我上山采磨刀石,路过。” 石二没说错,这正是始建于唐初永徽和乾封年间,后来在人类文明遗产名录上有名的“大足石刻”。 此时雨过天晴,晨晖作七彩,远望有宝塔。芳草鲜花,古木参天。古佛安详地望着世界。卢魁先置身其间,将眼下的艰难危险全忘了似的,脱口而出:“石二,革命倘若成功,我知道我该作何努力了。” “唔?”石二正在掏出随身带的军用地图,想找出下一步的出路。 “这地方,像什么?” “革命同志藏身一夜的避难所。” “非也!非若是也。” “非若是?是什么?” 卢魁先寻词儿,他望着莲花座上菩萨,栩栩如生。一对燕子掠过,喳喳鸟语,风过处,他陶醉地一笑,闻着幽幽花香,抬眼望,对面秃壁,硝烟弹洞中,一束野花,在阳光下探头怒放。 “花园!”卢魁先有了词,“你我革命同志的老祖宗,留下了多少好东西。革命倘若成功,我要查清这儿的典故,研究老祖宗哪朝哪代始建此处,学学老祖宗是怎么建的,光秃秃的一湾石头都能让它变成活生生画图,老家合川县,嘉陵江一百八十里水路到重庆府,江边多少好风景!钓鱼城、明月沱、小三峡、北温泉,革命成功,我要学这几位老祖宗,在嘉陵江边选一块地方,先把自己的老家建设起来。” “就你?” “非也。我一个人当然不成。你不是说,我这辈子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教书匠么,我要先留美,再回国,读完古今中外的书,当老师,教会大家都成为园丁,把我老家合川、把四川盆地——建设成花园一样!” “这话听来,有点像你著的那部未出版的书——《应用数题新解》。” “新解。难道不该为革命成功后的中国百姓求个可以应用于实际的新解?”卢魁先指石刻的鸡及周围的石刻:“你看这只鸡,昨晚闪电下只看见是只落汤鸡,太阳一出来,再看,连羽毛、羽毛下的绒毛都刻得如此逼真。你再看——这个妇女,这位老爸爸,眼睛里,除了爱,还是爱。爱自家饲养的小动物,爱自家的宝贝儿子。你再看,这个当儿子的,眼睛里,除了孝心,还是孝心。儿子要出远门,爸爸妈妈舍不得他哩!”看着眼前的石刻图像,卢魁先忽然想到,再过半把个月,自己就要满二十岁的生日哩,要是那时自己能好生生回到家中,妈妈一定将灶架上的盐巴砣砣在锅里多转上几圈……望着亡命天涯的生死伙伴,卢魁先没提生日的事,“当初,向这一湾无情的石头最先举起雕刻刀的那个人,简直是无情世界最有情的艺术家,他也雕刻真刀真枪敢拼敢杀的手持金刚降魔杵的四大天王,可是,他的真心,却是要让人间的丑和恶全被消灭,只留下善和美。石二郎,辛亥年起,你我一路走过来,看到了太多的丑与恶,拼出了太多的血与火……” 石二原本开朗的脸色渐渐变得阴狠,卢魁先顾自说着:“花团锦簇的一个锦官城,活生生拼杀成了一处断头台!” 石二盯着卢魁先背影,梦游似的逼上前来。同时,一个持枪的士兵的长长的影子,伴随着他的脚步,也向卢魁先逼近。 “就在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上,打造一个大花园,还给老百姓,才是革命成功后最要做……”卢魁先心神往之,没在意石二的动静,突然,石二猛地一扑,左臂死死捂住卢魁先的嘴。 卢魁先正在抒情,他强挣着:“唔,唔!” 石二强有力的身体挡在卢魁先身前,掩护着卢魁先,默默架着他退后,直退到吉祥卧的石佛边,这才松开捂在卢魁先嘴上的那只手。 “你拿我当胡文澜啊?我是卢魁先!”卢魁先愤懑地嘀咕着。 “你啊,当真只是个读书人、教书匠!”石二闷吼着,以目示意,卢魁先跟着望石湾湾当中的那一片旷地。 旷地上,映出一个持枪士兵长长的影子。这影子还在增多,向卢魁先逼近…… “一个,两个,三个……”石二放眼望去,颇有经验地判断:“总有一个团,骑白马那个定是胡军团长。” 卢魁先随之仰头望去,石湾后山脊上,阳光映照下,那骑马的“团长”脸庞不大光生,原来长着一脸络腮胡子。 恐惧顿时笼罩着石像阴影下的石二与卢魁先。石二压低声问:“想活么?” 卢魁先强力克制着恐惧,点头。 石二说:“你我还没逃出胡文澜的势力范围,还要逃。我先出去,你数满一百,再跟上。” “为什么不是我先出去?” “外面——危险!” “你只有一条手臂,正是为了外面危险,才该我卢魁先先出去!” “你说,真要遇上真刀真枪的危险,你——我,谁先冲上前去对付更有把握些?” 卢魁先憨笑。 “小卢先生,读书人,教书匠,活出命来,革命成功,当个你要当的打造花园的石匠花匠,你啊,你哪里是当丘八扛长枪的命?”石二推开卢魁先,起身走出,“开始数,数到一百,再起身。” 卢魁先老实地开始数:“一,二,三……” 石二突然转身, 叮嘱道:“出去之后,你不认我,我不认你。无论谁先遇险——遇难,另一个人,都不得乱来。你和我,必须有一个活下去。知道为什么?” “……” “为先死的报仇!” 卢魁先认真地点头,数满一百,走出石湾。 乃一声山水绿,摆渡的木船摇向湖心。船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粗犷,仗一根扁担。女的秀气,背个小包袱。各自扭头望着湖水,看似偶然同舟,并不相识。船尾的石二忍不住总向女子打望。同在船尾,却装作不识的卢魁先见石二状,心头暗骂:“出生入死的关头,老毛病还不改!” 按石二的规矩,本来卢魁先不当与石二同船的,可是,船老板推船离岸前发现了远远站在岸边的卢魁先,长声吆喝道:“那位客人,你是要过对岸去?收渡了!你当眼前是太平盛世啊,今天龙水湖就这一班渡!” 所以卢魁先只好也上了这条船。 老练的石二早已看出同舟男女是一路的,也跟自己和小卢先生一样,假装不识。他暗自哂笑:“这二人一个坐船头一个坐船尾,却眉目传情,秋波暗送。肯定是给大户人家扛活的长工,日久生情,顺手拐走了人家小老婆。” 卢魁先悄声对石二说:“过了湖,就快到我们老家了。” 石二绷着脸,作不识状。 卢魁先也便绷上脸,作老练状。可是此时,石二忽然变脸——船将拢岸,船老板将双桨顺在舱中,提起带铁钩的篙竿,走向船头,这时,岸上一个兵,从老树后走出,随后,一个接一个的兵走出,除背枪的外,另有赤膊背鬼头刀的行刑队,操军棍的执法队,分八字排列,有兵喊道:“张铁关张团长到!” 岸边高坎上,有人立马站定,一脸络腮胡子。 石二失声道:“张铁关?” 卢魁先悄声问:“谁?” “胡文澜军第一营营长。” 卢魁先看一眼石二,问:“你认识他?不,要紧的是,他认识你?” “我与他的部队肩并肩在省城包围过赵尔丰,到重庆阻截过前来增援成都的清将端方,不过,我二人从未见过面。” “说出这段战场的战友情,他——会不会念旧?” “一转眼,升团长,你说他的花翎顶戴,拿谁的血染红?” “他会不会认出你来?”卢魁先担心地盯着石二的右袖筒,他发现石二先前上船时还在风中飘荡的空空的右袖筒,此时稳稳当当地揣在裤包里,袖筒中似乎跟健全人一样生着一只胳膊。石二冲着发愣的卢魁先,一挤眼睛。卢魁先纳闷,这石二从军才一年半载,怎么反应如此敏捷,小小一个渡船上,他上哪儿找到这么一只假臂,转眼间安装好了,一般人不在意,还看不大出他本来缺了右臂!正这么想时,就见湖风吹过,张铁关惬意地揭了军帽。卢魁先想起断头台前的骑马军官,低叫:“是他——在成都他就追杀过你!” 石二哼道:“冤家路窄!” 他抓船中泥水抹了脸,低沉对卢魁先说:“上路前,我的话,你可记住了?” 卢魁先点头。 “记死了!记不住就该死。”石二低吼道。话音刚落,船已靠岸,石二正想照计划先走,没想到,卢魁先猛地站起,抢在他前面,用左肩护住石二右臂,二人并肩走向张铁关。 张铁关也盯上了卢魁先,卢魁先强令自己镇静,下船,上前,这时他才发现,张铁关盯上的是他身后那个秀气艳丽的女子。卢魁先听得身后石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渡船中女子却被张铁关吓得一哆嗦,小包袱落到地下,她本能地扑向操扁担的男子怀中。一阵叮叮当当金玉碰撞的声响,在湖上的迷雾中传了好远,这声响又被张铁关的开怀大笑声压倒。 中国的历史上没少过三堂会审,戏台子上更是常见,只是民国二年大足县衙门里的这三堂会审,没人见过。 正面,坐着胡文澜军队的张铁关;左侧,坐着地方官;右侧,是一位乡绅。两厢分站持军棍的士兵与持板子的衙役。 渡船上的一男一女被推翻跪地,女子一个踉跄,背上包袱抛出,金项圈玉手镯滚满大堂。金玉之光,闪耀在张铁关眼中。他向左望一眼,地方官向他堆出一副副笑脸。他心头有数了,这位好办,唯他这手拥重兵的张团长马首是瞻。张铁关再向右侧望一眼那乡绅,乡绅不动声色,大柱的阴影中,一时还看不清他的脸色。张铁关立即收敛了金玉光芒、桃李艳色中狂乱的目光,心想,今天这活路,怕还得先依着三堂会审的古例慢慢来。他坐正了,一拍惊堂木,一声断喝:“一个豹眼虬髯,一个艳若桃李,凑成一对儿,必非良善之辈!” 女子:“小女子与这位男子从不相识。” 男子:“我上了渡船才碰上这位小姐。” 张铁关此时心情好得来像眼前的湖光山色。说出话来笑呵呵的,听来像似戏台子上川剧戏腔:“好哇好哇,一百年修得同船渡,二百年修得同乡住,三百年修得同床铺!这四百年——修得哪怕是谋杀亲夫,也要私奔了去,结一对恩爱夫妇!” 堂下,一大堆百姓被押,候审,卢魁先与石二也在其中。二人之间,隔着几个人。百姓中有人窃窃私语:“这长官杀人如麻,想不到还是个川剧票友。” 堂上,男子绷紧了脸不语。女子却满脸堆笑,递上句话:“团长,小女子是上了渡船才碰上这汉子,顶多是您说的,一百年修得同船渡。” 张铁关:“你二位修到第一层了,快了快了!” 女子羞得低头,却本能地偷看男子一眼。张铁关看在眼里,却故作不知,依旧川剧腔:“我说错了么?你这女子望他一眼,耶,看上去,像是修到了二层、三层。岂止,怕是第四层——谋杀亲夫,偷情私奔!” 女子:“不,不!” 张铁关:“二位当真上了渡船才相识?” 女子和男子齐声说:“从前全不相识不相识,全不相识!” 张铁关道:“不相识,就好办。各了各!来呀,给我各打四十军棍——哦,大板!” 二人被拖翻,张铁关部下的军棍与衙门里衙役的大板一齐招呼。 听得堂上女子哀叫,石二低骂:“欺负妇女,什么本事!”心想,只是那男的此时切莫也像我,动这怜香惜玉之情,那可就要露馅了。刚这么想时,就见堂上,男子见女子吃打不过,军棍下强撑起身,动情地扑向女子,护住她的身体。 石二见了,心头却生赞叹,大堂上下,只这位还像个男人! 卢魁先也被这对男女之间的情义所打动,他望一眼石二那显眼的单臂,再望望堂上动了杀气的张铁关,他悄悄挪动身形到石二身边,挡在石二身前。石二早看出卢魁先用意,他伸左手拍拍自己右袖筒,意思让卢魁先放心。他望一眼堂上张铁关,再冲卢魁先摇头,意思让卢魁先别过来。卢魁先还在向石二这边挤,石二压低声,似重复堂上受审者的话,其实是再次警示卢魁先:“你我不相识,不相识,全不相识!” 堂上,张铁关放声大笑:“好一个不相识,全不相识!却为何本团长板子打在女子身上,男子的身体要凑上前来挡着护着?” “有理,团长办案,言之有理!”地方官带头,大堂上众人响应,戏台子下给角儿捧场似的大笑。张铁关颇受用,却有意无意向右侧的乡绅望一眼。堂下卢魁先早已关注到堂上这三堂会审的格局,此时越加发现居中张铁关断案时的异样,这年头杀人如儿戏的这位胡军团长,怎么看上去像有些畏忌那乡绅? 再看时,那乡绅仍老僧入定似的一动不动端坐柱头阴影后,仍看不出其真面目。 张铁关指着地上的女子叫道:“来啊,给我着力再打!” 男子失声叫道:“不,别打了!” 张铁关说:“我自打她,与你何干?” 男子询问地看女子一眼,女子点头:“我的哥,我俩认了吧,反正也瞒不过这位团长的好眼力。” 男子趴在地上,强抬起脖子,对张铁关:“我和她,是私奔。” 张铁关只望着女子:“私奔何方,为投奔革命?” 男子:“为逃命。” 女子分辩:“这位团长,我和他真的只是为情私奔……却并未谋杀亲夫,您不信派人去查,我家就在龙水湖对岸北塔下,亲夫至今健在……” 张铁关:“人是贱虫,不打不招!” 既然这对男女已经招供主审官问的“为情私奔”,这位主审官却为何还要动大刑?他到底要人家招什么?就招出“谋杀亲夫”,又与他这位带兵的团长有何干系?卢魁先早看出这个胡军团长没安好心,但他为何非要这样做,一时还看不清。 乱棍之下,女子和男子先后昏倒,二人手指被强拖到“供状”上按下指印。张铁关身后那位军中师爷模样的人从早备下的一大束斩标中熟练地抽出两支,问:“团座,这一对的,又写什么?” 张铁关脱口而出:“雌雄大盗!” 卢魁先无意中发现,堂上右侧柱头阴影后,那乡绅身形一动。张铁关在乎这一动,抬手制止正要插斩标的师爷,扭头看定乡绅。只听得乡绅一声压抑的长叹,身形重新坐稳了。张铁关这才松了一口气。辛亥年那场革命之后,各地军阀复辟,各方控制范围犬牙交错,变化不一,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拥重兵者一时对大局也把持不定,乱局中,我对你存着笼络之心,你对我抱有忌惮之意,像今日在大足县衙门上演的这一台“三堂会审”,在民国二年的川省并不少见。大堂中军棍、板子齐挥,刑场上鬼头刀、步枪并用,当时刑具、武器的混用都颇能见出这三堂会审的十三滥似的特色。 张铁关见那乡绅未发话,他手一挥,男子女子被士兵与衙役从地上强拖着跪起,用粗绳子反绑了,师爷上前,向二人后颈处分插上斩标,正要拖出。 男子醒来,说:“长官,求一件事!” 张铁关:“讲!” 男子:“我和她,活着没能成一家亲,只求死在一起。” 张铁关乐了,望着同审的左右道:“我也没闲心为您二位准备两处刑场哇!” 县官笑,乡绅矜持。 女子醒来,说:“军爷,求一件事。” 张铁关:“讲!” 女子:“我与他,生不同衾,只求死能同穴!” 张铁关大笑:“断头鬼全扔乱坟岗,我更没闲工夫为你和他——各挖一处墓穴。” 二人拖着伤腿,已难行走,被架下堂,经过卢魁先身边时,男子猛地挣开,扑向被如狼似虎的兵丁侮辱强架的女子,搀扶着她下了大堂。堂下候审的人群纷纷散开,让出当中宽宽敞敞一条路来,目送这一对赴刑场。片刻后,衙门外旷地,刀光一闪,男子一颗人头滚出好远,女子扑倒在男子尸身上。士兵将女子重新架起跪好。 却久久不见鬼头刀第二次劈下。 张铁关大声道:“此女窃金私奔,另有案底,本团长还须顺藤摸瓜,亲往她家中调查,且收监候审!” 女子抚尸不放,师爷强行率领士兵将女子连同她的小包袱一起押回。路过候审人群时,她口中喃喃:“我的那个哥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卢魁先默默闭上眼睛。女子嘀咕声远去后,听得有人堵在面前,呼哧呼哧喘着气,睁眼一看,竟是张铁关,死盯着他,道:“怎么着,动了怜香惜玉之情,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卢魁先无语,作茫然状,迎住张铁关目光。 张铁关:“你。” 卢魁先走出人群。 张铁关:“你!” 卢魁先这才看出,张铁关原是指的他身后的石二。卢魁先正想上前一步挡住石二,石二却抢了先,迎住张铁关:“我?” 张铁关:“你。” 石二走出,从卢魁先身边走过时,很自然地将卢魁先挤开,他人站在张铁关面前,反挡住了卢魁先。 张铁关:“你我见过?” 石二“双臂”都插在裤包里,连连摇头。卢魁先担忧地望着石二的背影,见他在这种时候仍不乱方寸,他的左臂,像“右臂”一样插在裤包里,看上去像个双臂健全的人。 可是,张铁关却跟着石二摇头:“见过。我虽记不得你的脸庞,却记得你这条臂膀。” 张铁关伸右手摸索石二左臂,轻轻一拎,将石二左臂从裤包中拎出。张铁关拍拍石二这健壮的左臂,再将自己的右手抬起,伸向石二右手,笑容可掬地说:“同志,咱们握个手!” 石二脸色顿时变了,他刚要动弹,揣在裤包中的“右臂”已经被张铁关猛地拽了出来,啪的一声,有东西从右袖中落地,蹦跳着滚到卢魁先脚尖下才停住。卢魁先看时,是渡船上拴船桨的一根短木桩,这木桩本是活动的,插在船帮上预留的小方孔中。下船前,遭遇张铁关,石二急中生智,拔出这木桩塞进右袖,却到底没能蒙混过关。 张铁关将石二的右袖口死死拽在手中,扯直了,端平了,对自己身后的士兵作瞄准状,说:“给我看清了,这只手若还在,若是握了一管九子快枪,你我项上这颗人头,早就不知去向!” 他回头对石二,征求意见似的:“你说呢,同志?” 石二摇头。 张铁关将石二右袖高举过头顶,作挥刀状:“给我记仔细了,这条臂膀,若是仗着一柄大刀,你我项上这颗人头,早就跟那边那堆人头一样,满地打滚。” 他回头对石二:“唔?” 石二摇头。 卢魁先不动声色地旁观着。 张铁关:“姓甚名谁?” 石二正要开口,张铁关摇头止住:“别跟我报假姓化名。我虽记不得你的姓氏,却记得你的身份。” 石二:“哦?” 张铁关突然变脸:“熊克武旅一团一营一连长!” 卢魁先强令自己不动声色地旁观着,显然,张铁关所说都对。 原本一脸糊涂的石二,也开始变脸,恢复了他冷酷的神色,同样死盯着咫尺之间的张铁关。石二笑了。张铁关随笑。石二再笑,他与张铁关似戏台上两个黑头演对手戏似的,越笑越放肆越张狂。 石二戛然而止,任张铁关一人狂笑。张铁关感觉到这点,收了声,端详着石二。 张铁关:“说了吧,老战友,老同志。姓甚?” 石二平静地:“革命党。” 张铁关点头,师爷在身后连忙取笔记供状。 张铁关:“名谁?” 石二平静地:“革命党。” 张铁做作悲天悯人状,一叹:“革命,革命,张某也曾革命,与你同党。到头来,谁革谁的命?” 石二:“张铁关若说今日事,铁定的,是你革我的命。既提到‘到头来’,铁定的,是我的同党,革你的命,革你们的命。” 他抬起单臂,戟指张铁关及其身后士兵及大堂上众人。卢魁先随之看去,心头一动,他发现大堂上那乡绅不知几时站起身来,走出大柱阴影,关注着这边。也就是在此时,乡绅与卢魁先头一回对视,二人似都注意到了对方。这乡绅端端正正一张国字脸,红光满面,微见发福,卢魁先从来没见过这人,心中却又觉得此人眉宇间有一种东西,与自己这二十年极熟悉的某一个人极其相似,卢魁先正在纳闷,张铁关吼道:“到底姓甚名谁?” 石二:“革命军中,马后一炮。” 张铁关:“马后炮?邹容是马前卒,你是马后炮!你比他来得还歹毒——要我无处可逃?可此时此地,我却要取了你项上头颅,你还有何话说?” 石二:“我自横刀,向天一笑。” 卢魁先默默记下这四句—— 革命军中 马后一炮 我自横刀 向天一笑 随口而出的先烈集句,稍作一改,竟成石二郎遗诗。 张铁关:“那就,今日事,今日了?” 石二:“最好。明日事,到头了!” 张铁关:“快写哇!” 他这话已是在呵斥师爷。 师爷:“全写在供状上了。要他画圈么?” 张铁关:“瞎子戴眼镜,多余的圈圈!——斩标!” 师爷熟练地抽出一根斩标,似填写一张清单:“团座,这位,又写什么?” 张铁关正沉吟。 石二一笑:“现成的——‘革命党’。” 说完,以队列式一个向后转,从卢魁先面前走过时,似走过一根木桩。卢魁先情不自禁地跟上。被押民众一同拥出。只见石二迈过一具具无头尸身,站定,又是一个军中标准的向后转,面向枪口。他毕竟不到二十岁,还是玩派的岁数,却拿生命与张铁关一赌最后的胜负。 张铁关:“行刑队——举枪!” 石二仰天一叹:“革命尚未成功。” 张铁关仰天大笑:“同志仍须努力哇——瞄准!” 石二一眼瞄见张铁关身后,被押人群里,卢魁先愤怒欲动。石二焦急,却又不敢暴露地向卢魁先以目示意。 “慢!”张铁关按住行刑队长的枪口,扭回头,视线随石二向身后人群搜寻,眼看落在卢魁先头上。 石二赶紧挪开视线,冲张铁关喝问:“张团长,革命倘若成功,你打算作何努力?” 张铁关回头,说:“砍尽你们革命党砍不尽的人头。” 石二:“你这颗人头上的花翎顶戴,就该换成师长、军长!” 张铁关:“一连长——革命倘若成功……” 石二语气突然平和了许多,像坐进茶馆,跟对座的张铁关摆闲龙门阵:“握拳握刀握枪杆子,我前头这十多二十年怕是走错了路!——我这辈子,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教书匠!我要读完古今中外的书,拿其中的道理开启民智,让大家都成为花匠,将这一片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把我老家大足——动力再大点儿的话,把四川盆地——建设成……就在血染的杀场坟场生死场上,打造一个大花园,还给老百姓,才是革命成功后最要做……” 一脸冷酷的他,用同样冷酷的声调说出这一番话来,卢魁先听在耳里,却感觉到此前在石窟佛洞中自己说这话时的热情与柔情。 石二复述卢魁先的这段话时,居然一句不差。只改了两个字,卢魁先说出这番话时,说的是“把我老家合川”,石二改作了“把我老家大足”,面对一排黑洞洞的枪口,眼看子弹就要洞穿胸膛,不到二十岁的他,居然镇静如此,居然能为友人想得如此缜密,滴水不漏! 卢魁先一字一句全听懂了。 张铁关不耐烦地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跟春熙路茶馆里说评书似的。” 他随手一挥,枪响。 听得马靴声渐近,卢魁先睁开眼。果然是张铁关,跨过石二的尸身,向这边走来。卢魁先握紧双拳。他一眼看到张铁关身后,死不瞑目的石二,双眼似乎正盯着自己。卢魁先这才发现自己握拳握得手心出汗,迎住石二的“目光”,默默地:石二,兄弟,卢魁先不会让你就这么白白死去的。 卢魁先握紧的双拳松开了。 张铁关一指:“你。” 面前被押的群众闪开,卢魁先被亮了来。 张铁关:“书生,你好哇,你我又见面了。” 张铁关魁梧的身体像一扇铁门板,挡住了石二不闭的眼睛,可是,卢魁先总觉得自己依旧被另一股视线逼视着。他一时辨不出这视线来自张铁关身后行阵中何人,他必须应付张铁关隐含杀气的逼问。 卢魁先:“我没见过长官。” 张铁关:“哦,那就,自报个家门?” 卢魁先正要开口。 张铁关:“不,不,犯不着费心给我说什么假姓化名。手。” 卢魁先伸出双手。 张铁关一把抓过右手,像看手相似的端详着:“这手,不握枪,不握刀……” 回头对士兵说:“记仔细了,这只手,握一管金不换的毛笔,快过九子快枪,狠过鬼头大刀。一篇雄文,敌过十万兵!” 张铁关回头对卢魁先,征求意见似的:“唔?” 卢魁先强令自己保持沉默。 张铁关:“革命军中,宣传策动,这是一把好手啊!” 张铁关将手猛地塞还给卢魁先,盯紧卢魁先:“宣传省城民众抗税保路,你的那篇文章,叫什么名?是用的笔名!” 卢魁先心中一紧,镇静下来,摇头。 张铁关:“记不得了?那我再请教,辛亥年四川起义,你的那篇檄文,又叫什么名?” 卢魁先看出张铁关使诈,不动声色,只摇头。 张铁关征求意见似的:“熊克武旅一团一营一连文书?” 卢魁先暗自笑了,果然不出所料,对方是在使诈。他摇头:“我就知道读书教书。生下来就没摸过刀把子枪杆子。这两年,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事见多了,我想,这辈子也不会摸刀把子枪杆子!” 张铁关:“当真?” 卢魁先点头,显然,他看出,对方在诱他暴露破绽,此时此地,自己少说为妙。 张铁关:“真的。那,我可知道此时此地你肚皮在想什么?” 卢魁先茫然望一眼自己的肚皮:“我都不知道……” 张铁关指着卢魁先肚皮:“你在想——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卢魁先连连摇头。 张铁关不由分说:“好吧,我这个丘八,退堂。这读书人、教书匠的案子,还请各位来断。” 他果然退后,亮出身后一左一右地方官与乡绅。斩讫那拐骗妇女的粗汉,断完那偷情私奔的女子之案,毙了革命党枭雄,张铁关今日最想做的两桩事业已完成,索性散身一旁,卖个顺水人情,作个民主姿态,把剩下的案子让给三堂会审的另两位。 那位地方官总算有了发言的机会,他心知这位张团座杀完人打完仗拍拍屁股就走人,剩下的事,自己这个父母官还得面对一方乡亲父老。他不想多造杀业,以免有朝一日川省有名的大足龙水刀架在自家脖子上,但又不得不说点什么,可这话一出口,还不能拂逆了张团座!好在他出身刀笔吏,公堂上的语境,再熟悉不过,开口便是:“革命党,多是不读书、专好闹事造反的坏学生!这位书生模样的小青年,若是真读过书教过书的,何不当众给我们背一段诗书?” 地方官背后,张铁关拍手:“好!好玩!” 一时间,整个刑场上的人全把目光投向卢魁先。那位乡绅,从张铁关身后走出,盯住卢魁先。卢魁先这才认出,先前总觉得自己被另一股视线逼视着,原来正是此人。卢魁先抬起头,直面地方官:“好。只不知,要我背哪一篇诗或文?” 地方官显然不识诗书,一脸窘迫。 卢魁先:“请命题!” 地方官毕竟老练,左顾右盼,望见张铁关身右那位乡绅,立即摆脱困境,一声笑出:“举人老爷,他这案子,可算犯在您老手头啦!生死场上这一道考题,大足一县,除了你举人老爷,还有谁敢出?” 卢魁先一听,明白过来——乍见时,总觉得此人与自己极熟悉的某人有极相似之处,身处刑场,一时想不起是哪一位,原来是自己在合川老家的举人老师石不遇。眼前这大足举人,竟与合川举人颇有神似之处。卢魁先心头一震,原来革命遭遇复辟的乱世年代,三堂会审的县衙门之内,居然还有这么一位读书人!生死局面中对方阵营出现新的角色,卢魁先立即将此态势作了新的判定。卢魁先一改面对张铁关与地方官的姿态,主动上前,向大足举人行学生之礼:“先生好。” “姓孟。”举人冷森森一句抵上来。 大足举人孟子玉坐上本县衙门大堂,厕身这不伦不类的三堂会审,实在是出于无奈。孟子玉不是没审过案,当秀才时,村里乡上百姓们有事难得上县城见官,往往便纠缠着到他府上,孟子玉总能引经据典一番,当下断得争执双方心服口服。孟子玉断案,抱定一个宗旨,其实是至圣先师现成的训示——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外加孔子学生曾子《大学》中的一句:“大畏民志,此谓知本。”就凭这两句,孟子玉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保一方祥和清平气象。可是今日县衙大堂上,胡军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团长,一上来便杀气腾腾,转眼间血雨腥风!其间,事关那一对偷情男女生死之时,孟子玉确曾想参一言,刚启齿,忽然想到,这话一出口,就像水泼下地,收不回来的。若能保得下来那对男女之命,自然万幸。可是看居中这位团长,本来口口声声到本县专为追杀革命党,今日第一案审的却是龙水湖边码头上偶遇的一对私奔男女,团长必有所图,且志在必得!孟子玉为人,最是知趣,他岂不知这团长为自己堂上设座,请自己参加三堂会审,是对自己有所忌惮?孟子玉知道得更加清楚的却是,这些军阀对地方士绅有所忌惮,是出于一时无奈。自己若此时出语挡横,逼急了,这些军阀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肆无忌惮。搞不好,会误了自己身家性命。孟子玉饱读经书,对本家那位亚圣“杀身成仁”的古训,十分信服,孟子玉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孟子玉最怕的是,误了自己龙水湖四方百里一言九鼎的一世美名。因此孟子玉当时就把嘴巴闭拢,连唾沫星子都不溅出一滴。此时,一案二案早经那团长断了,要“收监候审”的那女子也已收监,要就地正法的革命党也已断命刑场,此时那团长已经闪身一边,喝茶抽烟去了,面前这学生的性命,分明全交到自己手中。蜜蜂隔着四十里地,能嗅出菜花香,孟子玉坐在大堂柱头后面,早闻到候审人堆中书香。就是这学生。莫看他装作出门做生意模样,他分明才是个读书人!一身清气,分明才是浊世中一股清流。两眼聪慧且执著,分明是传承孔孟书香一块好料!今日县衙前,不知多少人对那偷情女子惨遭毒打生出怜香惜玉之情,唯有孟子玉,对这学生怜人惜才,要伸出援手搭救这学生一条性命。可是,他怎么一开口,说出话来,竟是合川口音!外省人,听四川话,千口一腔。就像外国人听中国话,全都一样。可是,四川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听出对方是哪一府哪一县的口音。何况大足人,要听出隔壁子的合川口音?何况孟子玉本身就是合川人——合川城东四十里孟家湾人? 孟子玉心头顿时火起。孟子玉最爱读书人。孟子玉最恨合川读书人。是以面对这青年恭敬的问询,却用“姓孟”二字硬生生地抵了回去。 见这位举人突然变脸,卢魁先一愣,这位举人先前端坐大堂上,见张铁关审那对偷情男女,便似有过出手相救之意。此时见审到自己身上,更闪身而出,走上前台,其意不言自明。却为何一开口说出话来,竟似有拒人千里之外之意?此时不能把什么都想清,必须马上应答,卢魁先脱口而出,恭敬中更加真挚之情:“孟先生好。” “唔。”孟子玉依旧沉着一张脸。 “请先生命题。”卢魁先冷静应答。他发现对面张铁关虽在喝茶说笑,却不时将冷森森的目光投向这边。卢魁先默默告诫自己,面对刀斧加身之祸,唯有冷静,或能寻得一线生机。 “我孟子玉这一命题,若是要你背的这篇书太冷僻,你会怨我出题太偏,更会怨我断案不公。便唐宋八大家,如何?” 卢魁先有意模仿石举人的书呆子状:“学生遵命。只是,这唐宋八大家,数百年前,汪洋恣肆,论文,何止千篇?论字,何止万言?” 孟子玉:“言之有理。” 卢魁先:“因此,还请先生指定一家。” 孟子玉:“这么大的口气?——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孟子玉望一眼刑场的横七八竖的尸体,默默摇头。我孟子玉是恨合川读书人,可是却只恨那一个合川读书人,终不能为了对那一人之怨恨,误了眼前如此年轻的一个合川读书人性命,便说:“哪一家,还是你自选吧。” 一直强令自己保持冷静的卢魁先,当下听出孟子玉语气缓和了些。他打起精神,要领下这一题,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便微笑望着孟子玉,静听他的下文。 孟子玉看这青年学生先前刀斧丛中,眼见人头一颗接一颗滚落脚跟前,虽震惊,却能面不改色。此时,面对自己陡然变脸,这学生仍能处变不惊。孟子玉心中那一段惜才之情又萌动了起来,便把话说得更缓更慢,好让这学生有个考虑选择的时间:“这苏老泉、苏东坡、一路倒数上去,欧阳修、柳宗元、韩愈……” 卢魁先:“韩愈!” 孟子玉:“韩文好哇!然则,仅《古文观止》便选了二十四篇,你选哪一篇?” “此情此境……” “此时此地——”孟子玉目光随着卢魁先环视刑场,“你便背诵一篇韩愈祭文如何?” “请孟先生命题。” “《柳子厚墓志铭》《祭鳄鱼文》,还有……” 卢魁先眼睛一亮:“《祭十二郎》!” 孟子玉一愣:“《祭十二郎》?” 张铁关立身孟子玉身后,闷声道:“唔?” 卢魁先:“是。” 孟子玉:“此悲之至也!” 卢魁先望着遍野横尸:“悲从中来。” 孟子玉:“此痛之极也!” 卢魁先:“痛不欲生。” 孟子玉审视卢魁先:“韩愈便是祭文,亦多浩荡昂藏之作,《祭鳄鱼文》更见诙谐机趣,今日里,你——却为何独选《祭十二郎》?” “……”卢魁先被问得头一次不知如何作答。 “唔?”大足举人却句句紧逼,“看你胸中郁结一愤懑难散之气,眼中流露一股伤悲欲祭之情……”孟子玉说着,突然打住,目光从卢魁先脸上,导引似的向眼前刑场游移,盯住了那个刚倒毙的右袖空空的革命党人尸身。 好厉害的角色!卢魁先暗自倒抽一口冷气。眼前这位大足举人,居然于不动声色之间,早就觑破自己与石二刻意隐瞒的关系。得亏这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不是生在那个胡军团长脸上。卢魁先打量张铁关,张铁关正揭了帽子,摸着光头,饶有兴趣却听不大懂。卢魁先迅速重新判断对方,发现孟子玉说这话时声音明显压低,只容卢魁先听见,这位举人是在防谁呢?此时此地,当然是防张铁关。他防张铁关,当然是帮我。我岂可再防范于他?卢魁先避开张铁关的目光,向孟子玉微微一点头,默认其判断是正确的。卢魁先早已看出这位大足举人有与自己的老师合川举人一样的秉性,老一辈读书人的共性——喜欢坚持自己对人事的判断,更喜欢得到他人的认同。卢魁先心知,此时此地若是再要向孟子玉隐瞒自己与石二的关系,眼前刚出现的一线生机就将彻底堵死。 卢魁先点头,动作虽小,孟子玉却看得分明。此情此境,这青年敢向自己坦白承认与刚被处决的“革命党”的关系,足见其天性憨厚老实,而他那双眼中更流露出对自己的信任。孟子玉不由得心头一热。这一热,乃古道热肠之热也!孟子玉发现自己在如此冷酷的世道中内心还幸存着这古道热肠,生出一丝自慰,由自慰而自得,由自得而自信,由自信而暗下决心,今日便有危及身家性命之险,也要出手搭救这青年一把! “似此,你还是拿定主意要当场背诵《祭十二郎》?”孟子玉看似随意地一问,卢魁先一听全明白其中深意。好一个“似此”,大足举人语言功底绝不在合川举人之下。就这两字,当着张铁关与刑场全体人众之面,大足举人不动声色便向卢魁先传达明白了他内心的担忧——此时此地此情此境,你若背诵韩愈此文,是有暴露自己与倒在刑场上这个“革命党”之间同志关系的风险的! 这位前辈心思之缜密,虑事之全面。卢魁先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选题,是不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这一静下来,卢魁先又想起一件事,五年前自己赴省求学,肩上那挑担子的一头,确实装了韩昌黎文集,其中《祭十二郎文》到了省城后,也曾诵读过,可是,自从投身革命,哪还有时间读古文?今日生死场上,自己认了考题要背的这么长一篇祭文,当真能背诵得下来么?心头一紧,卢魁先连开篇第一句都想不起来了,若不能赶紧排开杂念,平静心态,岂不是当场送了自家性命? 今日刑场,头一回出现片刻的宁静,像狂风过后的龙水湖。 孟子玉默默肃立一边,眯缝着眼睛,似在养神,其实却暗暗窥视着面前的青年。后生啊,考你背书之前,我孟子玉对你的考试早已开始——你是另选一篇书来背,先保住你一条小命呢?抑或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偏要背这一篇来祭奠你的革命同志?若是前者,我还救得你一命,若是后者,万一出了差错,休怪我孟子玉撒手不管! “撒手!”众人身后,突然一声叫唤,回头看时,只见刚才被押下“收监候审”的那秀气女子,不知几时挣脱束缚,发疯般飞跑向刑场。 “小贱人!”张铁关将手头盖碗茶猛地掷地,转眼间已拔枪在手,对准女子。 那女子一个踉跄,陡然站定。 “敢再向前一步,你这偷情的相好,就是你的下场!”张铁关一脚踏在那断头汉子尸身上,汉子被斩断的颈项中,冒出一股尚未冷却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也不去擦拭。 那女子默默地听完张铁关的话,居然冲张铁关嫣然一笑。 “这就对了,要听话。”张铁关右手食指从扳机圈中退出,手心一空,枪口自然下坠向地,他顺势将枪插回套中,接下来却更加吃惊——女子居然笑容可掬,正对着他,三寸金莲在绣花裤筒中微微起伏,人便像神话中踏波而行的莲花仙子,缓缓悠悠地向张铁关逼近。 孟子玉扭过头去,目光一路追随这女子。这哪里像刚陪过杀场的弱女子?分明是川戏台子上莺莺小姐月夜里幽会张生。 女子娇喘吁吁来到张铁关面前,张铁关手头的枪口重新抬了起来,认准女子那一对天生就能勾了男人魂魄的奶子,笑道:“再上前,你这对宝贝可就要堵住我枪口了。” “那就拜托军爷成全。”女子笑盈盈地像在跟张铁关摆闲龙门阵,她的胸衣在先前撕扯中早已破裂,此时她一颠一颠地晃荡着,一任洁白如雪的酥胸暴露着。她索性拿奶头堵住张铁关枪头。见张铁关呆若木鸡,女子抿嘴一笑:“军爷,你不是要叫我与这偷情的相好同一下场么?小贱人这厢等着您下手呢。” 她笑望着张铁关。张铁关此时哪还有心情扣那扳机?可是,此时不开枪,往后哪还有脸再带这一团兵上阵打仗?正进退两难间,女子硬生生跪在张铁关脚下,伸双臂抱住张铁关踏在无头汉子胸口上的那条腿。 “还以为今日亲眼得见一贞烈女子,谁料想不过是一朵水性杨花!”孟子玉低叹。 “起来说话!”张铁关这下找到了下台的梯坎。 “军爷,求您一件事。” “讲!” “还是那件事。” “哪件事,本团座差点记性!” “我与他那件事,”女子像哄着婴儿睡觉一般,轻拍张铁关脚下的无头汉子,甜蜜蜜地笑着,“我与我的哥,发不同青心同热,生不同衾,但求死同穴!” 说罢,奋力将张铁关那条腿推开,扑倒在无头汉子身上,抚尸大哭:“我的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孟子玉耸然动容,无声一叹。这一叹,同时也从卢魁先心头叹出。连一个弱女子都敢在生死场上,以性命殉自己的所爱,我堂堂男子,还怕什么!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孟子玉耳边响起诵书声。 “你!”孟子玉猛回头,望着眼前青年学生,这样要坏事,当真背诵《祭十二郎》! “呜呼!”那青年直面孟子玉,对其劝阻听而不闻视而不见,顾自朗声背诵,“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 这学生哪里是在背书?分明是置眼前生死于度外祭奠先死同志!孟子玉再要阻拦,已来不及,孟子玉担心地觑一眼那边张铁关,为这学生捏了一把汗。 “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抑扬顿挫,浩荡千里!从来听学生背诵古文,未见有人能将一篇古文背得来似这般见真情得真谛的!孟子玉心一横,他已将这学生相中,连舍命将其从胡军刀下救下再将其收下作自家传人的心都有。孔子的弟子曾子收孔子的孙子子思为弟子,子思……而到我本家祖先之孟子,于是《论语》而《大学》而《中庸》而《孟子》,成就至圣亚圣一脉相传至今之名教道统!今日我孟子玉也收下这学生作关门弟子,让这道统不致在我辈手上断裂。这么好的学生,如今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哇。这么好的学生,怎么就不出在我大足,偏偏出在合川?孟子玉心中正连连赞叹,突然一惊,差点失声叫出:“且慢!” 这么好的学生,既然出在合川,还能出自何人? 石不遇,你好福气。天啦,为何挑女人挑学生都让他石不遇占尽先机!一股恶气涌上胸口,孟子玉再也克制不住,心潮乱涌。想当年,足蹬妈妈亲手打的草鞋,孟子玉走出孟家湾,那天清晨,头一个走进合川城东门,本打算头一个走进瑞山书院门,却不料,有人抢先一步,已经端坐讲堂头一排,便是石不遇。此后经年,二人师出同门,却各擅胜场。石不遇国文考第一,孟子玉必定算学夺魁首。石不遇书法一枝独秀,孟子玉词赋无从可比。一年又一年,在书院时,两个生员便被合川士绅誉为“双峰并峙”。英才惜英才,二人遂成莫逆之交。出师后,二人月月都要上“醉八仙”酒楼,在合川士绅的月会上相聚一次,一上席,二话不说——“门前清”!所谓“门前清”者,不是打麻雀牌,是饮酒。各自将预先摆放在自家座位前桌面上的一瓶茅台老酒喝干,再说二话。同席诸公,大多门前未清,人便不见——滑倒桌下矣。唯有他石不遇与我,面不改色,还能满桌面一瓶接一瓶将诸公未尽之醇醪饮得瓶瓶见底,相顾仰天大笑,我便即席赋诗,你便铺纸命笔,当场写下,人称“双绝”,于是早已守候在旁的合川富豪们争相竞标,换了大锭大锭的银子,足够挡那一桌酒钱。好痛快的朋友,好痛快的拼酒!酒能酣畅朋友,朋友之情却难逃往往紧随“酒”后的那一个“色”字之害。那是后话,你石不遇早在那绝色女子出现在你我二人当中时,便已一而再,再而三,大大伤害我孟子玉的面子…… 孟家湾有两道河,从山中涌出,在孟子玉祖宅前作人字交汇成一条大河。两河隔得山里人出门难。最难的是女子,春光明媚,要过河上孟家场进合川城赶个场扯几尺花布缝件新衣都没门——到了河边,只有请碰巧过河的男人背。男女授受不亲,前胸贴后背地那么背着,着实不雅。于是只好叫女子作跪姿,男人向背后反伸双臂,翻起双掌,托起女子小腿,这样硬生生的膝盖头顶着光生生的脊梁骨,接触面积减少到极限。这还是读过书的孟子玉想出来的主意,却解决了女子过河的大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一发端阳水,小河成了大河,男人女人都无从过。孟子玉便做主,带乡民进山砍了大树,架起两座桥。这一日两桥同时落成,乡民摆了酒,请来孟子玉和石不遇,同来助兴的还有顾东盛、宁平生。“门前清”之后,便有好事者挑唆,请两个“读了书的人”为两桥命名,还规定“两个桥取一个名”,孟子玉与石不遇当下明白,明摆着士绅乡民要怂恿他二人在两桥前分个高下。孟子玉自谓诗词赋上功底不输于石不遇,当场便领了这考题。谁知这单桥名字好取,双桥同取一名却难。孟子玉虽面带微笑,其实搜索枯肠已尽。忽然眼前一亮,想到那年与石不遇去川西名山峨眉登顶看佛光,在山脚清音阁山门外曾见两道小河,黑龙江与白龙江,也是从山中涌出,也是作人字交汇成一条大河。更巧的是,也架了双桥在两河上,两河水从桥洞下流出,同时冲荡在交汇处的一块形如牛心的巨石上,双桥上有一联,道是“两桥双虹影,万古一牛心”,对仗工稳,更难得的是意境无穷。孟子玉当下有了主意,便要活剥了这对联首二字“双虹”来为孟家湾的双桥命名。话还没出口,听得石不遇不紧不慢说道:“春锁二桥。”村夫乡民不解其意,顾东盛与宁平生却失声叫好!那石不遇是取了唐朝小杜“铜雀春深锁二乔”诗意。同是活剥了来做两桥名字,却比孟子玉胜出一筹。望着石不遇因得逞而红光焕发的那张脸,孟子玉只得涨红了脸将到了嘴边的“双虹”二字咽回肚去。 眼看着自己与石不遇双峰并峙的格局已被打破,从孟家湾回转县城,孟子玉憋足了劲寻找崛起时机要在合川一县独领风骚。时机不用找,自会送上门来。宁平生婚后无子,早有“讨小”之意。只因惧内,而不敢贸然。一时在合川仕林中传为笑谈。这天,在醉八仙酒楼月会上,宁平生却公然提出要请孟子玉与石不遇说媒,娶个能生儿子的小老婆。众人笑说,你讨小,尊夫人岂不拧下你的粑耳朵? “粑耳朵”是川人俚语,相当于外省人说“怕老婆”。 宁平生答曰,贱内昨晚首肯矣!众人当下举杯朝贺,再笑问,你请人说媒,满席这么多朋友不请,为何偏偏请石、孟二位小兄?宁平生笑答,愚兄想托福,托的便是二位小兄在本县双峰并峙之福!众人笑说,君不闻,单身汉说媒——为自己?于是借酒一阵笑闹。殊不知,下得“醉八仙”,孟子玉与石不遇却将席间酒话当了真,下月,当真为宁平生说成一段婚事。婚礼那天,二人自然坐了上席,好事者自然要请二人临场再比拼一番,命题是:“一县二绝同席,便请即景即情即时即兴为宁平生兄今日庆典撰副对联。” 这“婚联”,乃对联中一大类,孟子玉赶紧在脑海中将古今婚联佳作搜检一番,这自然需要时间,于是面带微笑,对石不遇说:“石生,你我且先门前清如何?”二人便门前清,孟子玉手头一瓶茅台见底,肚里已浮现一联,当真贴题,且对仗工整,风雅有趣,便掷瓶,道:“石生,请命笔!”要依惯例,由自己说出文来叫石不遇写下。石不遇也将手头那一瓶一饮而尽,当真听话,提起笔来,孟子玉心中暗喜,这一回,我定能当着一县士绅找回上一回“春锁二桥”叫你石不遇驳回的面子!哪晓得石不遇根本不等孟子玉说出文来,提笔就写,转眼间两张预先裁好的贴了金的红纸上墨迹淋漓,孟子玉凑上前一读,是:你粑耳朵讨小定然得子 我单身汉说媒却非为己 顾东盛率众士绅哄堂大笑,几十张桌席间,叫好声连成一片,却无人再看孟子玉一眼!连宁平生本人也拿手指指点着石不遇鼻子,且骂且笑:“石不遇啊石不遇,今日我算是服了你这小兄!” 隔年,宁平生果然得一子,取名宁可行。 孟子玉对石不遇总是不服。隔年,时机再现。 这一回还是婚礼,还是再婚,却不是讨小,是北门外杨柳街罗饽饽中年早逝,留下个年轻寡妇,空守着七柱三间大瓦房,便招了本街干剃头营生的叫白仁财的单身汉倒插门。本来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还就是为了在街坊邻居面前挣回点面子,便请了读过书的石不遇,还怕势单力薄撑不起场面,又相烦石不遇再请孟子玉,请宁平生,凡是合川城读过书的老少爷,满请!石不遇、孟子玉当时都年轻,身当末世,礼崩乐坏,国人大病如此,一二读书人也奈它不何!停妻再娶的事都见多了,更遑论寡妇再嫁?反正有酒喝有人捧何乐而不为?孟子玉更是心生一念,这一回到你石不遇老家,我定要一举夺回前两回在我老家、在县城丢尽了的面子!宁平生讨小后,果然应了石不遇即兴那一联,已然得子,且是龙凤胎,正是哪个场合人多有酒喝,哪个场合哄闹欢喜便朝哪个场合撵的心情,见请,欣然同行。见石生孟生按惯例正在相对着“门前清”,他迫不及待抢先命题:“一县二绝同席,便请即景即情即时即兴为罗饽饽家寡妇、白剃头今日婚礼撰副对联。”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孟子玉其实见请之时,便已撰下一联,就等当场有人命题再抛出。上一回的教训值得注意,是以这一回孟子玉不容石不遇代笔,他三下五除二喝干那一瓶茅台,自己上前提笔便写,哪晓得,身后悠悠飘出两句词来,正是那冤家对头,听他那咕咚咕咚的声气,嘴巴都舍不得离开茅台瓶口,声气再慢,也比笔头来得快,孟子玉上联刚写就,众人还没看清,背后石不遇的上下联便已抢先送进众人耳中:萝卜拔了坑坑在 将就坑坑栽白菜 “呜呼!”孟子玉气不打一处来,想起当年之事,一桩桩一件件搅得来心潮难平,差点失声长叹,忽听得耳畔呼天抢地一声长喊,才想起自己身处刑场,抬眼看时,那青年学生正朗声背诵韩愈《祭十二郎》:“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 荒唐!自己命下题来,要决人生死。命题之人脑海中却一篙竿把船撑出老远,净想些陈年谷子烂芝麻!当真荒唐之至!孟子玉从前在书院中教授韩愈这篇祭文,只是体验韩愈祭奠亲人心情,今日在刑场听这学生诵出,孟子玉觉得今日之前的自己根本不懂韩愈,倒是眼前这学生在向他教授韩文真谛。你看他,刀斧丛中,一任胸中真性情流露,全无畏惧。可畏的,正是这样的后生啊。可怕的,却是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当年仗义执言、敢为民请命的那点品性丢得一干二净。倒是眼前这学生娃,讲道德有道德,论文章有文章。难得他小小年纪,居然有此修为学养!今日之事,再不犹豫,我孟子玉一定要在那团长的枪口下赎回这学生一条性命。可是,这样难得的学生,只怕正是出自他石不遇门下! 什么“萝卜坑坑”下三滥,什么“春锁二桥”,小菜一碟!全都不在话下。唯有那件事,那个人,唯有她,才令孟子玉刻骨铭心,至今难忘。光绪宣统而民国,至今孟子玉为了她,还是童子单身。石不遇啊石不遇,这一箭之仇,我若不报,今生难得安生。 什么事都可以放下,人命关天,救人要紧。 什么人的命都救得,就是这石不遇学生的命救不得! 孟子玉拿定主意,今日定当救这学生一命。便有一条——万一问清这学生是出自石不遇门下,自己就此撒手不管!且待他背完这篇…… “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苍天茫茫,残阳如血,卢魁先环顾刑场周围的死者与生者,死者横尸遍地,生者命在旦夕。他哪里晓得,当他心力交瘁,强令自己镇静下来,一门心思背诵韩愈祭文,悲悼同志亡魂,拯救自家性命时,面前这位不期而遇、挺身而出要救他性命的大足举人,肚皮里竟九回十八转绕了无数个圈,此时已拿定了万一他是石不遇学生,便弃他性命于不顾的主意。卢魁先目光落于石二身上——石二啊,石二,我今祭汝,痛不欲生:“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 辛亥年多少人多少事一时间尽皆奔来眼底涌到心头,卢魁先再也支撑不住,喃喃似梦呓,诵完尾声:“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昏鸦数只,盘旋着飞落刑场,见满场站着的活人,躺着的死人,竟无一点人声,感觉异样,又贴着地皮没入湖上暮色中。卢魁先独立场中,似刚从梦中苏醒,环顾四周,才发现在场的人,从张铁关以下所有人等都在盯着他看。湖风吹来,卢魁先觉得背上冷嗖嗖的,原来周身早已冷汗淋漓。记得耳边听到最后一句是“尚飨”二字,祭文应该是背完了。革命以来未曾复诵过一回的祭文,拿来祭奠先死革命同志时,居然能一口气一字不差背完?冥冥之中,当真有一双手在把持支撑? “合川人?” “唔。”听得人问,卢魁先脱口而出答道,才发现问话的正是孟子玉。 “合川举人石不遇,是你什么人?” 这位大足孟举人这冷森森的语气,卢魁先熟悉。一上场尊他“先生”时,他一句“姓孟”抵回来,就是这语气。只是这时问出这话,冷漠中比先前更是平添了三分杀气。卢魁先一怔,转过身来,面对孟子玉,证实了这一点。今日刑场,当真是生死转换,倏忽万变。怎么先前还对自己那么友好的一个人,此时忽然变脸?比合川二丑的川剧班子在戏台子上变得还快!他这一问,毫不掩饰下文——石不遇若是与你有什么关系,休怪我今日对你不留情。可是此时此地,若是勉强否认,反倒露拙。不如老老实实,坦诚直言。卢魁先定下神来,说:“合川举人石不遇先生,他是学生我的……” “他是学生,还是革命党?”孟子玉正全神贯注等待卢魁先答复,要作出舍命救他、还是舍他一条小命不顾的最后决定,冷不防自己背后,莽声莽气有人闷吼。猛回头,才见是张铁关,不知几时他已经来到刑场当中。 “问我?”孟子玉一时回不过神来。 “不问孟生您,我问谁呢?”张铁关一脸憨乎乎的笑,“您是本案的主审,主考官啊!” 孟子玉听出,张铁关称自己为“孟生”,这本是前朝时同学同年间才有的称呼,省了名,只称姓,后缀一个“生”字,图个简明、图个别致又亲热。孟子玉知道,张铁关这样称呼自己,是套近乎,却也并非全无道理。孟子玉此前已经获知,这张铁关确实是光绪年峨眉山下乐山武举人,而且恰恰是在自己在大足中举、石不遇在合川中举那一年,说是同学同年,并不勉强。这张铁关不可小觑,外表是行伍出身,武棒棒一个,其实内心谋算缜密,判断极分明。这种人,用村夫们一句粗话,叫“面带猪相,心头嘹亮”。此时,面对张铁关憨乎乎的一句笑问,孟子玉一愣,冒出一句话:“张生啊,这娃娃憨乎乎直杠杠还没长醒,你看他那样——分明一个读书人!” 话一出口,听在自己耳里,孟子玉暗自摇头,自己也闹不明白,明明已从这青年口中听出其必是石不遇学生无疑,却为何还要冒险救下他一条性命? “孟生所断极是。”张铁关依旧憨乎乎一脸笑,转头对卢魁先说:“读书人,张生我多有得罪,请了!”他一抬手,身后大足县衙门操鬼头刀的刽子手与他手下扛枪的行刑队闪开一道窄巷,放卢魁先扬长而去。孟子玉只道是张铁关卖了自己天大一个面子,其实张铁关内心里头早已认定刑场中这青年是什么样人——他若真是革命党,肯定会拼命掩饰自己与刚被处决的革命党的关系,可是,背那篇长长的古文时,他是越背越高声,义愤之情,溢于言表,居然置自家性命于不顾。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张铁关端坐场外,虎视眈眈,敢如此肆无忌惮行事的,除了傻乎乎的学生,还会有谁。“分明一个读书人”罢了,正好放了他,落得向孟生这种地方上有威望有实力的读书人做个顺水人情。 还是那一汪湖水,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乃一声,山青水绿。先前那条渡船从那码头荡出,船中乘客只卢魁先一人,他背对岸边,负手远望茫茫湖面,他感觉到岸边有目光注视着,他问道:“敢问先生,为何出手救我性命?” 孟子玉从刑场尾随卢魁先来到岸边,见问,冷笑不答,反问:“刑场上送了性命的那独臂青年,是你同志?” “石二郎。”卢魁先报出石二的名字,却巧妙地省略了自己与石二的关系。 “十二郎是韩愈侄儿,我问的不是祭文!” “他就是石二郎。”卢魁先缓缓转过身来,孟子玉看到他已是泪流满面,便不再问。不料卢魁先反问:“合川不遇先生,是您什么人?” “你问——合川石不遇,是我什么人?”孟子玉一声冷笑,“先前刑场上有问于你,你还没作答呢,就被那胡军团长抢了话去!” “不遇先生是我老师。” “果然!……张之洞任四川提学使,倡导读书,你合川出了石不遇,我大足出了孟子玉!” “原来先生与我恩师是故交?” “故交?——老冤家!川汉铁路公司弄成个死局面,就是你合川石不遇,代表合川董事,寻我打官司,这刁钻讼棍,咆哮公堂,居然诬我大足孟子玉‘吞蚀路款’,还……还指着鼻子骂我‘路蠹!’” “先生,那都是过去的……”卢魁先听出是两个旧时读书人的过去恩怨。 “过去!他让我过不去,我就让他过不去!”孟子玉一顿,突然问出一句,“举人娘子,她还好么?” “不遇先生的夫人早年病逝,学生我都没见过。” “呜呼!”孟子玉一声长叹息,“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 这大足举人,为何此时将我在刑场上刚背过的古文一字不差诵出?卢魁先纳闷,孟子玉却大放悲声:“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 刚才借韩愈祭文悼自己同志,卢魁先也曾这样动情,此时见大足举人老泪纵横,便知这位也是在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孟先生认识她?”卢魁先小心翼翼地试问。 “岂止认识?”孟子玉遐想道,“十指纤纤嫩笋,三寸窄窄金莲……聂七妹,那一年,你也年方二八啊。” “不遇先生的夫人姓聂,孟先生见过?” “岂止见过!”孟子玉望着湖中自己的倒影,“同治年,合川一县,双峰并峙……又出了一个绝妙女子,一枝独秀……”孟子玉苦笑,吟出一句:“闹得嘉陵成醋海,酸风直送古渝州哇!——呜呼,天啦,既生玉,何生遇?” 孟子玉神情恍惚,语无伦次,卢魁先本不谙男女之情,只大约听出话中有异,又不便再问。 “合川举人,死得更早吧?”卢魁先听得对方恶狠狠一句反问。 “老矣。” “尚能饭否?” “能,还能教习!”卢魁先自信地说,其实心头有隐忧,上回在袁汤圆铺子里收到乐大年捎来一封家书,是由不遇先生代笔,此后自己奔波生路,疏于问候,真还不知先生近况如何?卢魁先想起那年先生送别到无字碑前,最后背诵《祭十二郎文》,要自己为他作祭文。 本来要借来祭石不遇的文字,今日却先拿来祭了石二郎。卢魁先黯然神伤。 “老不死的!”孟子玉一句生硬的话抵了过来。 “先生……今日为何救我?”卢魁先见老辈宿怨三言两语无法化解,便把话岔开。 “你之所问,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题!想我孟子玉,从来恩怨分明,不做糊涂事,今天却为何冒死搭救于你?” “是啊,今日孟先生凭何要救我卢魁先?”残阳如血,水天苍茫,卢魁先问出这话,未见孟子玉回答,那一叶扁舟便飘飘摇摇载着他远去。 孟子玉莫名其妙地“啧”一声,冲着卢魁先背影道:“呔,今日我孟子玉凭啥要冒死救你?——还是我那老冤家的弟子!” “船要去哪里?”盯着剖开水面的船头,卢魁先问。 “客人要去哪里?”船老板反问。 卢魁先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先前逃脱刑场,埋头沿旧路来到湖边码头,一纵身就跳上来时搭乘的客船,只想离刑场越远越好,却还没想过,自己下一站要去哪里。 民国二年,旧历二月二十八这一天,龙水湖边刑场上,大足举人不知为何原因最后关头一闪念救了卢魁先。胡军团长放卢魁先一马时,心头却十分嘹亮。刑场脱身的二十岁的卢魁先,此时对自己究竟是何原因获救还有些恍兮惚兮…… 一日之内,由梵天净土而入生死场,见贞女烈士屠夫懦夫,见人面忽热忽冷瞬息三变,见魔头笑里藏刀杀机四伏,最终遇贵人相救……出生入死,死里逃生——这一天,没尝到妈妈多转几圈盐巴做出的一锅菜汤,却尝尽了人生况味,难道这就是老天爷送给卢魁先的二十岁的生日礼物? 水面泛起一缕白雾,今早起来所见的那一湾清净美好的所在,此时在何方?当时向石二道出的那一个为未来勾画的画面,此时竟成空中花园。黄昏钟声到客船,这空明的钟声却让卢魁先心头一片空茫——要去哪里?卢魁先的小船背向古刹钟声,越划越远…… 辩熊 举人接下来所背文章正好道出众人心情:“好一个父母官,似这般不尬不尴,首鼠两端,令我合川小民不上不下,进退两难。试问知事,为官当知何事?请问洋渡,茫茫汪洋怎渡?敢问迩逢,尔与吾既一县相逢,是为幸耶?不幸耶?万一不幸,蔡锷军破城,则小民或因拥戴洪宪,竟与杨度同罪。万幸洪宪帝江山万万岁,则小民或因畏惧蔡军,难逃皇帝怪罪。” 钟老头不姓钟,因为敲了一辈子的钟,所以学堂里的人都喊敲钟老头,喊啦喊的,图省事,喊成了钟老头。 钟老头在江安县立中学几十年不误一节钟。也误过,特别是这几年,年年都误,有时一误就是半年一年。那须怪不得钟老头——兵灾匪灾,人祸天灾! 不过今天早晨,钟老头没起来敲钟,昨天新来的老师说是明早晨的钟他来敲,钟老头乐得睡一觉懒瞌睡。可是,当那根敲钟棒刚从钟背上取下来,只是擦在了钟身上擦出轻轻的嗡嗡声,钟老头就惊醒了,几十年的习惯,到这时候人就睡不着。听窗外那钟声,钟老头乐了——这学堂敲钟,跟静安寺老和尚撞钟一个道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来,哪有敲钟像他这样敲法的?敲得这么起劲!钟老头披棉袄下了铺,掏开火,把昨天的烧饼烙在炉边,把双手向袖子中一抄,无意中隔着校门口传达室的小窗向外一望,纳闷了,这“三九四九,冻死老狗”,敲完钟你钻进教室去热和一点吧,哪有守在钟台边边上蹲着不走的?只见那新来的老师双手抄在袖中,眼巴巴望着大校门外雾当中那条小路。路上,亮起一盏铁壳壳汽灯,来者是个娃娃,两手像钟老头,抄在袖中。钟老头见新老师目送学生到教室门口,望着学生用肘将教室门推开一道窄缝,吱呀一声,侧身钻进教室……直到全班学生前前后后都侧身钻进这一道窄缝,新老师才离开钟台,走向教室。新老师从传达室小窗晃过时,钟老头听得他一声低叹:“我教的这个班,只怕出不了一个人才!” 钟老头吃过宵夜,来到新老师宿舍小窗前。窗内小桌上,堆满学生作业簿,这新老师倒是抓得真紧。细看时,他怎么改着改着作业,把人家学生包作业簿的纸剥了下来,展开了看。是一本旧杂志的封面。革命那年子,钟老头转手给学堂里老师传递过这种杂志,是以熟悉,杂志名《四川》。又听得新老师读出杂志上的话:“二十年之革命精神与革命团体,几乎一蹶不振——孙中山。”只见新老师目光茫然,盯着光生生的白木桌面,似要从那上面认出什么字来。 这时,传来震天动地声响,越来越逼近,钟老头晓得,那是隔街军营里头在跑操。往年到江安来驻军的,顶多早晨跑操,只有今年这支军,当官的姓杨,跟这个新来的老师差不多年轻,更气盛,早上催当兵的跑完操,晚上还要跑,跑完还训话。 “新政……改革……”此时杨长官正说得唾沫横飞,这年头,执枪的也执政,执政的都爱说新潮言子。钟老头听都懒得听,却见小窗内那新老师似乎听出了什么,只见他作业也不改了,他提笔就写:“一切政治改革……” “一切政治改革,应自教育入手,而以教育统治人心,为根本准则……”江安县驻军长官杨森用马鞭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毛边纸首页,喝问,“哪个写的?” “县立中学去冬新来的老师。”副官看看杨森脸色,小声说。 “好一个‘以教育统治人心’!” “卑职也认为这完全是秀才论政,除了枪杆子,啥东西还能统治人心?” “他叫个什么名字?” “姓卢吧?” “卢思!”杨森用马鞭将毛边纸最后一页拨出,看清了写信人留名。 “您若不爱看,我拿下去烧了!”副官上前收了那摞纸。啪的一声,杨森马鞭抽向桌面,副官赶紧缩手。杨森将马鞭扔给副官,脱了手套,端坐桌前,认真读了起来:“‘事得人而举,无人才即不能发生力量!’——这个姓卢的,思得不错,想得有理——有请卢思!” “你是驻本县一军之长,请他一个教书匠?”副官没想到杨森会对这个卢老师的万言书如此看重。 杨森身子向交椅上一靠,也不回头,只用手背向副官腰间枪套一敲,说:“我杨森,打天下靠的是这玩意儿,治天下,却靠它不着!” 副官愣着。 “去哇!此公说法,深获我心,一望而知,此信字字千金。有请卢思!” “他……”副官犹豫着。 “他什么他?”杨森道,“对了,还不知他是空谈教育,还是真有那么几下子!” “您问教育,他倒是真有些名堂。” “哦?” “他教算术,很少把着手教学生怎么算。” “那学生如何算得来数?” “他教学生自学。” “自学,中学生自学,岂不太慢?” “头几节钟是很慢,弄得县立中学的监学都急了,问他,他说,欲速则不达,且慢而生快。” “后来呢?” “后来他花了整整一学期,才把基本四法教完。” “后来呢!” “下学期他那班学生竟然可以拿他所学的问题,去考那些高班次的同学,高班同学竟然不能解答。再后来,他那班学生快得令高班算术老师大吃一惊,令中学学监大喜过望!他班学生都说,再后来学算术……真是小菜一碟,实在太容易了!” “他本人呢,有何说法?” “他本人却不紧不慢地说——因为后来的算术课,学分数,学比例,学百分……那都是由此前的四法演变下去的,所以掌握了自学方法的学生完全可以自己很快地学起走了。” “这卢思,果然有名堂!名堂不少!” “他说他没搞啥名堂。” “说来容易,要做起来,做到让一班十来岁的学生娃娃都能自学活用的地步,着实难啊!”杨森沉吟道。 “他说要做到这个地步,并不困难,他有秘诀。” “什么秘诀?去他嘴巴里给我掏出来。” “不用掏。全校算术老师教研会上,他公开了这秘诀,他说他对学生,他唯一的施教方法,就是教学生如何去思想,并且如何把思想活用到数学上去……” “你又是怎么弄得这么清楚的?”杨森盯着副官。 “说来也巧,我哥叫我从老家带出来的那个侄子,您不是特许我让他随军么,正读中学的年龄,我便让他在县立中学插了班,刚入学,就遇上这个卢老师到校。得意着呢!前几天我路过学堂进去望他一眼,刚下了算术课,就见他逮住一群高班次学生就问出一道算术题来,那群学生眼珠鼓圆了,嘴巴大张着,没一个答得上来!倒是我那侄子,当场一五一十给他们解答得清清楚楚,下来我说他,你别太得意,他拿手戳着高班学生脊梁骨说,谁叫他们在我们低班次时没打好自学基础,谁叫他们没碰上我们小卢先生!” 杨森大笑,起身,将刚卸下一身戎装重新穿上,说:“这个卢思,不光是个会耍笔杆的秀才,他当真用教育,将他那班的学生的人心统治得服服帖帖,唯他是从!以教育统治人心——他还真有这本事,说到做到!”杨森顾自冲着镜子正冠。“天将此人,送到我杨森帐前,我能不要?我得亲自跑这一趟。”杨森冲着穿衣镜一笑,“刘备三顾,才得诸葛!欲谋大业,我杨森还正差这一席幕府!” “只是……卢思他已辞教。昨晚我那侄子回来说起,还哭了。” “应自教育入手!”杨森道,“白纸黑字写得动人——这书教得好好的,他凭啥辞职?” “他……嫌小。” “嫌小!他嫌教室太小,嫌江安中学太小……”杨森闷哼一声,“他一定还会嫌江安太小、西川太小……” 副官指着自家心窝子说:“心子也起得太大了!” 杨森放声大笑:“你说说,我杨森的心子起得大不大?” 副官不敢说。 “我杨森不光嫌江安小,连这西边半个四川盆地我都还嫌太小!” “他昨晚才辞了教,能走多远,卑职我这就去把这卢思替您追回来!” 副官奔出,跳上马,路过杨森窗前时,听得一声响鞭抽在桌上,杨森低吼:“这种人,你追得回他么?” “那?” “他自会回来的。” “他辞职书都送给校长了!就写了一行字。” “他又给我杨森送来一万言!” “您的意思是……” “这个卢思,他心有所图。” “图什么?” “他对我这手握重兵的本地最高军事长官,心存希望!”杨森问,“卢思去了哪里?” “上海。” “这些年,这个国家的多少大事,都是从那十里洋场造作!青狮白象锁不住的巴蜀英才,一个个涌出夔门,都在向那一方问鼎!”杨森陡然变脸:“你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给我追他回来!” 副官一愣,刚才还叫不追,一转眼又叫再追,他小声嘀咕道:“万一追上了,他又不肯回头……刚才您还说,这种人是追不回来的!” “这人要不肯回头,你难道就不会……” 副官见杨森冷森森目光盯紧了他的腰间枪套中露出的枪把子。副官明白了,向马屁股挥一鞭,冲出。 望着副官一骑绝尘而去,杨森将马鞭向桌上一扔,刚才他陡然变脸,是想起一件要命的事——这个叫卢思的教书先生,当真是“心子起得比天还大”的话,若追得回来,笼络于自家幕府,自是万幸。万一追不回来,让他重入江湖,际会风云,投入天下英雄枭雄帐下的话,那后果…… 老阿兴伸手抻平了女顾客身上新旗袍腰间的那一道褶儿,满意地望着穿衣镜。女顾客在镜前转过身来,冲老阿兴满意地一笑。老阿兴心头生出一丝不满意,是对自己不满。从前,自己的手持着皮尺围住女顾客腰啊臀的,女顾客不免触电般的微颤,如今,自己的手指再碰到这些部位,女顾客就跟出门时屁股碰到门框、转身时腰肢触着桌角似的,全无反应。阿兴老啦! “师傅,吃早点啦!”小伙计端着刚买回的炸得焦黄、吱吱冒着油泡的几根油条和一海碗豆浆回到阿兴记裁缝铺,目光却被开岔一直开到大腿根的时新旗袍下露出的雪白的大腿吸引。 这年头,眼前的路越来越短,女人的旗袍开岔越来越高,恨不得敞开大门,让色狼们破门而入。老裁缝一摇头,抓起一根油条,咬去半根,正吃得香,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店内通楼上的楼梯:“三天了吧?” 小伙计望着女顾客走出弄堂的背影,嘴里应道:“师傅是做了三天,这一件,好合身!挂在橱窗里,过路的女人都在看!” “我看你才在看过往的女人!”老裁缝佯嗔拿油条向小伙计头上作一砸状,“阿拉说的是楼上那个四川学生!” 小伙计失声叫道:“真的,上楼三天了,没见下来!” 老裁缝变脸:“男饿三,女饿七,老太婆要饿三七二十一。” 他急得被油条噎住,仍忙着用手指楼梯上阁楼那道小板门,说:“三天要饿死人的,万一死在我阿兴记裁缝铺里!” 小伙计奔上楼去,踩得破楼梯一路乱响。 刚到阁楼门前,门吱呀开了,走出一个青年,瘦弱无力,还忘不了见人要有礼貌:“谢谢你想着,小兄弟。” 青年从小伙计身边挨过,下了楼。 “三天不进一粒米,不想活啦你!”老阿兴向四川学生扬一扬手头的油条说,“先吃一根,填填肚皮?” 青年笑着摇摇头,手揣在腰包中,向门外去。 老阿兴追上道:“弄堂口第一家,油条炸得脆,豆浆不冲水!” 老阿兴望见青年偏偏倒倒的背影停在油条锅前。摊主像变戏法似的将生油条悬空一转,油条搅成麻花状,下了锅,一阵油香直冲鼻子。四川学生掏出几个小钱,正要递给摊主,目光又被弄堂口什么吸引去了。是那家书店,刚卸下的门板后,写着“外埠新书推荐专柜”,面向大街的那橱窗后,店员将刚到的新书上了架,他便跑了过去,身后,油条摊主唤道“油条要否啦?”他也像没听见。老阿兴借势训徒儿:“你莫学他,这年头,书,当不得饭吃。” 黄警顽有个老习惯,每天清早,赶在店员到之前到书店。今早照例如此,黄警顽进门后,正向橱窗书架上陈列昨天刚从四川进的新书,偶抬眼,见一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刚下了黄包车,大步向书店走来,手头还拿着一轴字。 “这位黄先生,真是个君子人!上个月您才向他索字,今天他就写得了,还裱了,赶早送过来!”刚进店的店员对黄警顽说。 橱窗外,“黄先生”正过街,见一个青年学生三步并两步冲出弄堂口,来到橱窗前,双眼盯着新上架的书。这年头,黄先生见过不少爱读新书的青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隔着一层玻璃,新书还没到手,他眼圈都红了,像要哭出声来。黄先生顺着这青年的视线寻去,见他直勾勾盯着的是其中一本。玻璃窗上闪烁的朝阳光点,晃得这青年老是看不清书名,他喃喃地问道:“这封面上写的,是个啥书名?” “昨天刚到的新书,四川一位小青年写的,思路新颖,老题新解,颇有新意。”黄警顽告诉刚进店的黄先生。那是薄薄一本《应用数题新解》。 这青年也进了书店,一把将新书捧起,已是泪流满面。略一思忖,黄先生明白过来,他看清了新书上著者署名,便问那青年:“卢思?” 青年点头。 “第一本?” 青年点头。 “处女作出版,喜事哇,干吗还……” 青年拭去泪珠,笑了。 “自己的书出了,自己还不知道?”黄警顽问,“出版方怎么就不通知署者?” 这位青年,卢思——卢魁先捧着新书苦笑。 民国二年,川省胡文澜剿杀革命,卢魁先获大足士绅相救后,没敢回合川,去了重庆。见重庆追杀革命党更紧张,经人介绍,去了江安县立中学任教。他教得一个低班算术超过高班,却不知自己的前程当作何算路?他给驻军长官上治世万言书,却不知这位叫杨森的长官是不是能走出一步两步? 卢魁先终于感到再不能窝在盆地里,便来到上海。亡命天涯,居无定所的他,自己都不知下一步何去何从,他的书出版了,出版方又向哪里去通知他? “卢思,你写,放开手写,这样有新解的书,写一本,我商务印书馆给你出一本!”黄警顽道。 “这书只能教国人对数题作新解。” “卢思还想教国人对什么有新解?”黄先生与黄警顽对视一眼,各自心头都有一点星光那么一闪亮,脸上却都故作平淡问道。 “今日国人,最缺什么?” “你说呢?” “我还没想好。” “我也在想……那就,回见!”黄先生转对黄警顽说,“字,我送来了!我还要赶回《申报》去发稿!” 黄先生走后,黄警顽到店堂中去悬挂字幅。卢魁先帮着铺开字轴。一眼看见第一字“启”,卢魁先啧一声,赞道:“黄先生好字!”便迫不及待地要展开全轴,要看刚才碰上的这位先生章法布局,谁知打开后,竟忘了鉴赏书法,被所写的七个大字吸引了:以教育启迪民智。 这岂不与自己的“以教育统治人心”不谋而合?卢魁先心头似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帮忙帮到底!”黄警顽已登上小木梯,黄先生写的是横幅,必得要有帮手牵着另一头才挂得上墙。 “黄炎培?”卢魁先刚将字幅托上墙,忽然看到落款,叫出了声。 “唔。”黄警顽脸贴着墙上挂字,瓮声答道。 “早年参加同盟会的黄炎培?” “唔。” “刚辞去江苏省教育司司长官不当的黄炎培?” “唔。” “《申报》上,鼓吹实用主义教育的——黄炎培?” “今日上海滩,这样的黄炎培,找不到第二个!”黄警顽挂完字下了小木梯,这时能够畅快说话了。 卢魁先却不接话,人已冲出书店。 1914年,卢魁先头一回到上海,结识了国民教育家黄炎培,“萌发了从事教育以启迪民智的想法。” 黄炎培在认识卢魁先之后,逢人便说:“我认识了四川的一位好青年,叫卢思。有抱负,有大才,有雄心,走起路来,却步步踏在实处!” 此后,年龄相隔15岁的两个人在“教育救国”之路上,把手同行……直到37年后,黄炎培用他的上海川沙口音向扬子江上唱出:呜呼作孚 几十百年后 有欲之君者 其问诸水滨…… 从16岁走上“东大路”那天起,卢魁先就学会了独行。他没想到,一走会走这许多年,从少年走到青年。他更没想到的是,他还会作为一个独行者,一直走到中年,走到……此时,卢魁先孤单地站在空荡荡的荒滩上。蜀通轮拉一声汽笛,离开囤船。江风卷起一张破报纸,向他面门扑来,他挥去报纸,无意中读出报纸一行大标题,他抢上前,一脚踏住报纸,见是:杨度组建筹安会,鼓吹帝制 12月12日,袁记国民大会公然宣布恢复帝制他狠狠地用草鞋将报纸踏入沙中。 民国四年,公历1915年冬,卢魁先婉谢了黄炎培介绍他在黄警顽商务印书馆当编辑一职,离开上海,想回合川,在大哥卢志林任教的学校谋一份教职。交不起船钱,中途在宜昌下船。这是他头一趟踏上宜昌码头的这一片荒滩,他肩头背着小包袱,内装几块干饼,两双草鞋,正打主意怎样才能将此五尺之身拖回四川老家。再过23年,他还得来此一趟,那一趟,这片荒滩上等着要他搬回大后方四川的是10万吨铁,3万条命…… 过往轮船几天才见一条,江边,只孤零零地泊了一条囤船,船上,就孤零零的一个老水手。见轮船去后,他拿起拖把,浸入江中,提起,拖甲板。拖把的木把将囤船口悬着的一张洪宪皇帝袁世凯画像碰得哗哗摇摆,他抬头,发现刚才只身下船的那青年背着行李向夕阳中走去,便喊道:“太阳都落坡了,你朝哪里去!” 青年答道:“我回四川!” “回四川你赶你们四川的蜀通轮嘛!这才赶拢湖北宜昌,你下么子船?” 卢魁先一笑。 老水手明白了:“给不起船钱,改走旱路?也不敢单身上路哇。就在我这囤船上等两天,约几个四川老乡再走。” 卢魁先听他的湖北口音,想起四川省城的“湖北大爷”,感觉亲切,便也学着:“这青天白日的,怕么子?” “湖北熊!” “湖北,出了熊?” “他当真是一头熊,还没么子可怕的!” “不是熊,莫非是人?” “他若真是个人,怕个么子?” “非熊非人,他到底是个么子东西?” “土匪,姓熊——江湖人称‘湖北熊’!” 卢魁先见他谈熊色变,学说着:“湖北熊?” 听得前路川江号子,卢魁先望去,正有木船逆流而上,他冲老水手一笑:“四川人说不得,说老乡,老乡到!” 川江纤夫,有个习惯,肯定不是好习惯,但也不能说是坏习惯,因为是没法子才养成的习惯——爱光着屁股拉纤。 这天,夔门绝壁栈道,一队纤夫大都光着屁股,拉船上行。其中只一个穿布衣,是卢魁先,也跟着学喊号子:“哎哟哟,纤索拉哟拉起!都说夔门雄,黑浪走滚龙……” 一进夔峡,顿时不见天光,只远远地望着夔门的门缝外有血色般一缕残阳。领喊的纤夫头惶恐地望着两岸,号子紧催:“怕啥夔门雄,只怕湖北熊!” “湖北熊来啦!”众纤夫未及唱和,左岸突然开枪,有人大喊。 船老大忙招呼纤夫上船避向右岸,又遇右岸开枪,喊道:“消灭湖北熊!” “两岸都不是湖北熊!”见过战火的卢魁先从船舱中抬起头,看出两岸都不是向木船开火,却都是军人模样。 船老大这才看出,两岸都向对岸开火,喊的话却完全相同:“消灭湖北熊!”船老大说:“搞错没有哟?” 卢魁先冷笑:“只怕两岸都没搞错,都在骂对方是土匪!” 船老大分指两岸,问:“这位先生,你分明才是个读书人,有见识,依你看,两岸都是些啥子人?” 卢魁先早已细辨出两岸两军分别是云南口音与天津口音:“要是我没搞错的话,这边是蔡锷将军的讨袁护国军!那一边是袁大头!” 船老大掏出一枚银元,问卢魁先:“这个袁大头?” 卢魁先以为他是川人多幽默,便跟着笑了,说:“就是这个袁大头,民国元年的第二期临时大总统,眼下民国四年的洪宪皇帝……” “总统,皇帝?我这川江上,弄船的,就晓得多跑几趟水,多挣几块袁大头!” 船老大收了银元。卢魁先发现船老大当真是什么都不懂,把银元当成了袁世凯,一叹:“老百姓才是冤大头!” 这一年,二弟卢魁先在千里川江边趟水路走旱路走不尽的冤枉路要回老家,老家的大哥卢志林被扯进了一桩要命的冤案。这冤案的“关键人物”正是木船上人人谈之色变的“湖北熊”。 这冤案的开头,却是卢志林无意中听到另一起讼案的苦主喊冤。 就在二弟听说“湖北熊”名头的这一天,也是夕阳下,卢志林走下合川学堂的讲台,从父亲卢麻布的担子中匀出几捆麻布,挑上肩头,父子俩大汗淋漓挑着担子进了合川北门,路过县衙门,听得大堂前一声喊:“冤枉啊!” 父子俩歇下担子,抬眼望去,一群孝子,披麻戴孝,跪在大堂下一口薄木棺材前。 大堂上,本县知事棹洋渡端坐,他身后,“明镜高悬”匾下,悬一幅皇帝袁世凯画像。棹知事正在安抚孝子们,他通些文墨,说出话来,喜欢咬文嚼字:“尔等父亲,合川良民。安居家中,遭此不幸。土匪越墙,夺财害命。事出有因,追捕无门。近日湖北匪首熊,流窜川东,本县疑是此人团伙作下本案。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本案人命关天,我棹洋渡身为一县之长,绝不让真凶在合川作案后逍遥遁形!尔等且先回去,安葬老父,待真凶落网,本县一定处以极刑,告慰冤死魂灵。下去吧!” 卢志林正专心地听着,突然耳旁响起了一声招呼:“太阳不在了,棉花街布店要上门板了!”原来是父亲招呼他挑担离开。刚挤出围观人群,听得身后孝子们喊冤声再起:“真凶不是昨夜被人检举抓获,扭送到这县衙门中了么?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哇!” 衙门前围观百姓便随之起哄求告。 街那头,士绅顾东盛走来,喊冤声声声在耳,他锁眉不语。左右是程、李二士绅,颇有微词:“这年头,合川百姓成了冤大头!” 夕阳在西门城堞上跳了一下,收敛了最后的光。衙门前百姓士绅目力所不及的县衙后墙,小门被推开一道缝,县衙吴师爷探出头来,双眼精光直射,左右张望,见棉花街上无人,便从门缝前让开。门缝中溜出一个汉子,高出吴师爷一个头,戴着有檐的毡帽。汉子以江湖礼数拱手向吴师爷告别,吴师爷并不还礼,只愤懑地冲着汉子摇头,他枯劲有力的手,越过大堂屋脊,遥指大堂前一浪高似一浪的喊冤声,然后收回手来,将汉子一个踉跄推出后门。 卢麻布父子挑担绕过衙门外墙,来到后街。望见“棉花街布店”旗招子,卢茂林放下担子,赶紧替老父亲卸下担子让他老人家歇口气,正掀开父亲旧麻布上衣看他肩头上的扁担压出的红印,父亲却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撞。看时,是一个急行的长汉,他头上毡帽被撞掉,拾起毡帽,头也不抬,就走。 “这位哥子,撞了老人,也不道声歉。”卢志林扶住几乎被撞翻的卢茂林,冲那人背影说。 卢茂林宽厚地一笑,担子重新上肩。也是这一天活该出事,此时棉花街静无一人,卢志林于父子两根扁担的吱呀吱呀声外,听得另一声“吱呀”格外刺耳,他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他站下了。 衙门后门窄巷内,高墙上那道小门,正吱呀关上,合拢之前的门缝中,卢志林看见绣花针挑不出二两肉一张奇瘦的脸,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珠,正盯着他。 卢志林与吴师爷对望了一眼后,将视线转向后街埋头远去的那汉子。听说过本县打过官司的百姓流传的一句话:“不怕棹知事拍案一喊,就怕吴师爷眼珠一转”,卢志林顿时心生疑云,挑担的步子落后于父亲。一抬眼,碰上县衙后门隔街正对门棉花街布店旗招子阴影下的另一双眼珠。是布店古老板,他正在上门板要关店,他站的位置,对刚才那一幕,显然看到得比卢志林更多。 卢志林挑担追着父亲进了布店,却不问交接麻布事,只抬眼询问地望着古老板。 古老板故作不见,只扭转头,望着棉花街那一头。卢志林便随着古老板扭头,听着汉子仓促的脚步声远去。 “逮到他!那晚上杀我爸的就是他!”店门外,呐喊声由远而近。 古老板与卢志林同时从布店探出头去,只见棉花街另一头,一个披麻孝子操一根抬棺材的木杠追上,一群孝子与群众追过,呐喊声震耳:“抓真凶哇!那晚黑抢了钱,砍了我爸,翻了我家墙跑脱了的就是他!今天不晓得他又是怎样从县衙中跑了!莫再叫他跑脱了!” 卢志林与老板抢出店门,老板望着追凶的人群,卢志林却多了一个心,将视线转向衙门后门。隔着奔跑人群,一时看不清。人群跑过后,卢志林一震,他才发现:县衙后墙那道小门,不知几时又开了一道缝,阴影中,吴师爷的那一双眼珠,精光直射,盯死了他。 交付完麻布,搀着父亲回到家,妈妈早烧好一锅滚水,卢志林端了让父亲烫脚,说:“你们先睡,我还要备明天的课。” 哄得父母睡下后,卢志林在自己房间木桌前磨了满满一砚磨,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个快。直到残烛一跳,晨光透窗,他才写完信封,是:成都《群报》社 李人主笔先生启 信封一角注明“合川特约记者通讯稿件”。 吱呀一声,父母房门打开,卢志林赶紧吹烛,钻进被窝,就听得父亲吱呀吱呀挑着担子出了门,又去荣昌进麻布了。这时才听得小院坝里一声鸡叫,唤得杨柳街鸡叫声四起。 这天夜里,卢家二娃子卢魁先想睡,睡不安稳。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千年前,老杜在这峡中写下的诗,卢魁先在梦中呤出,竟觉得颇贴切,由贴切而更感到杜诗与独行者、苦行者关系亲切。听得猿声哀鸣,卢魁先醒来,眼睛被夔峡峡尾透过的晨光晃耀。抬头一望,一口棺材高高悬在头顶上,昨夜,他是在悬棺峡中栖身。他出了悬棺洞,重新上了崖壁上开出的栈道,见一奇瘦老者,背对着他,横坐当中,石磨轴心般的细脖子,挑着颗硕大的人头,斜靠在崖壁上,挡住了道。 “老人家,借过。” 老者不答,睡得真死。 卢魁先轻轻拍老者肩膀,老者哗然倒下,竟是一具饿殍。 卢魁先本能退后几步,旋即上前,想将此人安葬,栈道上,巨石如铁,全无葬处。卢魁先正踌躇,身后一声喊:“闪开!” 卢魁先连忙贴身崖壁让道。崖壁上可见一块字碑,字已经被路人磨得光光,亮可鉴人,恰似老家大郎滩前那一块无字碑。 一队散兵,歪挎着枪走过。当先者骂咧咧一声,一抬脚,将饿殍踢下崖去。听口音,是北方兵,恐怕就是昨天遭蔡将军护国军击溃的袁世凯军。 卢魁先从杂沓的脚步声中,听得咕咚一声,是那饿殍跌落悬崖下浑浊奔涌的江水中。 士兵队中,夹有民夫,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贴着卢魁先面前走过。再后一抬滑竿,过时把卢魁先逼得只能踮脚后背紧贴崖壁。猛抬头,看到滑竿上晃荡荡坐着的军官,一脸络腮胡。 “书生!你好哇,这世界真小,你我又狭路相逢!”正此时,军官也回头,揭了军帽,露出光头:“这一回,你该不会再说——我没见过长官吧?” 卢魁先认出这人正是前年亡命时大足龙水湖边遭遇的张铁关。卢魁先绷着脸,默默摇头。 张铁关脾气远没有当年在龙水湖刑场上那么大:“没见过我,你总不能说,连她也没见过吧?” 后面一架滑竿抬上来,听得女子一声娇唤:“我的哥,怎么半道上停下来?” 张铁关乐了:“他乡遇故知哇。” 女子被抬到卢魁先近前,一抬眼:“书生?” “你?”卢魁先看去,竟是大足刑场上见过的愿为痴情汉子殉情同死的“贞女”。 “书生,你怎么……还是个落魄书生哟?” 卢魁先自顾一身旧衫,没话找话:“你们,也撞上了湖北熊?” 女子白一眼张铁关:“刚败下阵来,土匪太霸道。” 张铁关喝道:“什么土匪?老子的老冤家,川省一个姓熊的旅长,响应滇省蔡锷的护国军,打到我头上来了!” 卢魁先强忍住冷笑:“哦。” 女子道:“书生,你就这么走了去,要走到哪年哪月?怎么不赶船?” 卢魁先无语。 张铁关体己地笑道:“是不是下江、上海闯一趟,连回家的船钱都没捞足?” 卢魁先无语。 女子嗔道:“你捞足了!我的哥,又怎么着?” 张铁关倒是大方:“来来来!” 他招呼前面抬箱的民夫退回,让箱子停在女子面前,女子冲他嫣然一笑,从腰间取了钥匙,开了锁,再把钥匙揣回腰间时,张铁关早揭开箱盖。箱中乱堆着一堆一堆金银首饰,雅俗共存,有城里大户小姐穿戴的,也有乡下富婆披挂的。张铁关伸手抓起一筒用纸裹好的“袁大头”,对他说:“书生,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患难同道!” 女子见卢魁先眼皮都不抬一下,凄艳一笑道:“拿着吧。我的书生!想你我都是刑场上死过一回的人了。该记得老家有句老话——好死不如赖活?” 卢魁先抬眼望着女子身后,峡江奔涌的水流,激起一团团水雾。 “书生,你根本不愿正眼瞧我!”女子红了脸,“生逢乱世,我一个弱女子,只能这么活着。你一个书生,又跟袁大头赌什么气?” 女子掰开卢魁先握拳的双手。卢魁先面无表情,任张铁关将银元塞在自己的手中。 “后会有期!”张铁关吆喝起轿,与女子扬长而去。 三峡栈道,沿岸边逶迤的山体而建,女子那张羞愧屈辱的脸,随滑竿从卢魁先眼前消失。 “羞死你屋先人!”避过书生目光后,望着峡中静水湾中自家倒影,女子嘀咕着,自己骂自己。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自打从了张铁关之后,自己好久没这样骂过自己了。今日为何脱口而出又自骂?她久已习惯于他人当面的耻笑,背后戳她的背脊骨,她学会了不管他人对自己作何看法,只管怎么好活怎么活。可是,今日狭路相逢的这个书生的眼光,却为何让她受不了?莫非是因为这书生当初在刑场上曾那样关切地注视过自己? 走过这个湾,滑竿又从延伸向江中的栈道冒出头来,女子再回头,望着书生,他依旧呆立在原处。女子痴痴地望着卢魁先,用眼神说出心里憋着的话:“书生,换了你是我,照样会变成我今天这般模样。” “我的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当年生死场上,那个敢当众用心口堵死张铁关枪口的女子,与眼前随着滑竿一颠一颠跟在张铁关身后的这女子,是一个人么?民国二年见过她,眼下民国四年吧? 4-2=2 才两年啊!却为何恍若隔世?人心人面,为何恍惚到这步田地?寻路回老家,还可以问路人。寻路奔前程,还可以问自心。可是,当我苦寻一条救国救民的路时,吾国吾民怎么恍然一变,变得令人茫茫然不知所之,恍兮惚兮如在噩梦中? “出门撞到鬼——”卢魁先被一声断喝,从大白天这一场噩梦中惊醒,原来是前方栈道上抬滑竿前杠的那汉子在报路。 “撞到老鸦嘴!”抬后杠的应声道,表示已经听明前杠所报前路之险情。川省多山,山中抬滑竿的报路词,与川江上船工号子一样,是干这活路缺不得的,尤其是当滑竿走在悬崖险路上,抬前杠的视界开阔,抬后杠的眼前被坐滑竿的人身体堵住,只见脚下,若是前杠不向后杠及时报路,前杠后杠或行或停一冲突,转眼便生大祸。而前杠报出路后,后杠则必须应上一句,表示已知前面路况,否则前杠又怎么敢放心前行?最早抬滑竿的报路,也只是直杠杠说出路况,“前面有个要命的险崖嘴”、“晓得了,像老鸦嘴壳子一样难得拐过去”……久而久之,世世代代抬滑竿的竟口口相传,编就了一整套能将所有路况报得一清二楚、同时又简明、又上口,还能驱除长路寂寞孤独的唱词。就如当初撑木头的老祖宗,只喊“杭育杭育”,到今天却唱成了川江号子。这滑竿词,能报出前路最细小的路况,比如,路面上有一凼水,前杠就报:“明晃晃——”后杠便应:“水凼凼。”再比如,路面拐弯处一块石板,靠路坎外的石下有一半因水土流失悬空了,前杠就报:“吊脚楼——”其实路上并无吊脚楼,只是借了朝天门沿崖而起的捆绑房子来比喻那块石板的形状,后杠听后便应:“走里头。”应声后,踩上那块石板时,当真要“走里头”,要不会踩翻了石板,这在三峡栈道上,下场不堪设想。川省滑竿词甚至能报出前路路面上有一泡牛粪——“天上明晃晃——”,前杠会这样唱。“地下粪凼凼!”后杠会这样和。一唱一和间,前杠后杠各自高抬腿,便迈过那老牛刚屙到路面上的那一泡还带青草气息的牛粪。听得熟悉的轿夫词,卢魁先眼前浮现出跟随父亲卢麻布远行荣昌挑麻布时与抬滑竿的同路时所见的情景。此时,他抬眼望去,抬那女子的滑竿已经一头钻进峡中崖壁上用钢钎凿出的老鸦嘴巴般的栈道。抬滑竿的战战兢兢,慢得像蜗牛。栈道在老鸦嘴巴里头要拐一个老鸦嘴壳子一般的锐角急弯,角度不够滑竿拐过,只见前杠走到老鸦嘴壳子尖尖上,站定了,精瘦如树根、又像树根般扎实的身体像打在崖孔中支撑栈道的老木桩,后杠则绕着圈,到了身子都几乎悬在崖外的最大极限,这才半步半步地将滑竿朝前推,终于把滑竿推了过去,这一节,只要后杠推力过了一步,前杠就要摔下崖去。只要前杠定力软了半分,后杠同样摔崖。这才当真叫作——一失足,便成千古恨。过后,这一对抬滑竿的才同时出了一口大气,双双站定了,同时提丹田之气,“哦”的一声大吼,响得来盖过峡江中激浪雷鸣般的声响,这是过险关时心子提得太悬,过关后,下力人必须向天吐出的肚皮里这一口恶气。 铁壁合围般的大山中,这一声喊来回冲荡着,夔峡中“哦——哦——”连声。卢魁先被人天唱和、天人合一这一声声喊震撼,不由得也想长长地“哦”!可是,连自己都听不见这一声,丹田中,怎么就提不起抬滑竿的汉子们那一口气,嘴巴里,怎么就吐不出肚皮里那一口恶气? “人心中,就那么一丁点儿靠它来活人的东西,你也真舍得丢?……”望着女子在对面栈道上一颠一颠的脸庞,卢魁先无声问出。 女子用眼神报以无声一叹。滑竿拐过下一处“老鸦嘴”,那一张依旧秀丽,却茫然无助、凄艳无比,羞辱得无地自容的脸从卢魁先眼前消失。从此,卢魁先再也没碰上过张铁关,自然也没碰上过这女子。 卢魁先一使劲,手头的那一筒袁大头争先恐后从包裹的报纸中挤出,卢魁先张开十指,袁大头叮叮当当撞在栈道石级上,坠下崖去。卢魁先似乎与夔门有缘,却与金钱无缘。民国元年,他人未到夔门,却抛弃了夔关监督的四万两银俸。民国四年,同样将这一筒袁大头抛在夔门。卢魁先笑了。洞穿长峡的劲风吹过,将他手头的破报纸卷向峡中,卢魁先无意中抬眼,看到头版通栏标题:云南都督唐继尧领衔,与蔡锷等致电洪宪皇帝袁世凯——取消帝制,死刑惩办帝制派领袖杨度十三人卢魁先急伸手向空中捞那报纸。劲风似在耍弄他,眼看报纸要到他手头,又让它打了滚,飘向峡中。于是卢魁先看到了报纸另一面,第二版有通缉令,“通缉鄂省流窜入川匪首湖北熊一名”。此行入湖北境内后,这头“熊”老是在自己身边出没……劲风偏偏让报纸在他面前飘摇,上下翻飞,卢魁先大约看出,此通缉令却与通常通缉令不同,没有照片。想来这头“熊”道行不弱,神出鬼没,官府至今连大概其勾画其人相貌的画像都绘不出一张,连真名实姓都报不出来。报纸终于划着之字坠落江中,卢魁先刚好读出通缉令上一行字:“其人凶残无道、长一脸络腮胡子云云……” 寂寞深处有人家 人家就在天之涯 望不尽夕阳远影悲青发 花开花落几时才回家 我像只大鸟在天上飞 有谁能明白我苦苦的体会 梦里来梦里去有谁知晓 我为谁?谁为我流泪? 卢魁先沿大河一路西行,到了朝天门两河口,拐入小河,再西行。 斜雨细风,捎带着野地逢雨时能闻到的泥土草根的微微的腥味,令人清新。卢魁先终于走到合川城下。一抬眼,一别经年,城门一点没变,只是荒草更见莽苍,城头上似多了几件东西,是一张官府悬赏告示,一个汉子的画像。这画像奇怪,只有脸形轮廓,不见眉眼,最突出的,是满脸的大胡子。告示上一行大字:悬赏捉拿湖北熊,取首级者,赏大洋百圆。 告示周围,一排十个木笼,装着首级,仰头望去,不见眉眼,一颗颗人头却有着相同的特征,都是满脸大胡子,有络腮胡,山羊胡,关公胡,像是中国式大胡子的博览会。 “湖北熊不是只有一头么,砍了恁多人头,怎么还在悬赏他的人头?” “一头湖北熊,冤了多少四川人?” “……” 卢魁先听得进城的人们窃窃私语。 雨中,木笼滴着水,让人闻到另一股令人生畏的味儿,走这八年,合川城也多了股味,革命和反革命那两年,省城里闻到过的味。卢魁先一头绕开木笼滴下的水珠,一头钻进城门洞。 “父母官不为民做主,贪赃枉法放走真凶……”趴在省城九眼桥栏杆上,胡伯雄读过这天的《群报》,觉得写得真实又大胆,便看记者是谁,文章题目下写着:“特约通讯员:合川卢志林。”胡伯雄心一动:“我要去合川寻小卢先生。”他先到《群报》,打听《群报》这位合川特约通讯员,他相信,同是合川人,同姓卢,同样的诚实又大胆,这卢志林肯定认识卢魁先。 合川虽不比省城,隔几天,照样读上报纸——毕竟已不再是当年举人守在杨柳渡边等卢麻布带回一捆发黄的报纸的年代。 “父母官不为民做主……”几天后,棹知事在大堂公案前也读到了这份《群报》,“这父母官?” “指的就是老爷您!”吴师爷留着长指甲的食指顺势指点报纸,指锋一转,指定知事。 “来啊!”棹知事一拍惊堂木,其实此时早已退堂,堂下并无衙役应声,可是棹知事依旧把手伸向令箭壶,“给我把这个卢志林拿了来!” 吴师爷一笑,温和地从知事手头抽出那支令箭,投回壶中:“总要有个罪名。” “罪名?人犯捉拿到案,你安一个在他脑壳上就是了!你不就是干这个吃的?” “革命了!今年不比往年,办案总要服众。” 知事扔了惊堂木,人向后一倒,靠向交椅。 衙门外传来问讯声:“老总,贵县杨柳街怎么走?” 听上去,是个青年学生,省城川西坝子那一方口音。 “你是谁,我凭啥给你指路?”听得守衙门的卫兵反问。 “我是省城来的,姓胡名伯雄,到贵县访旧。”吴师爷与棹知事被衙门外的声音吵扰,听得那青年说:“你看,他刚发表了一篇文章,写贵县合川的。” 听到这话,吴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盯上了胡伯雄手头的那份《群报》。 衙门外站岗的士兵却从来不看报纸。他认另一样东西。于是,胡伯雄假老练地一笑,悄悄向士兵塞了几个小钱。 士兵一张脸笑得稀烂:“你这学生娃,也不说清找哪位?” 胡伯雄说:“卢志林。” 士兵手向北门外一指:“到杨柳街问去!” 大堂内,望着胡伯雄背影远去,吴师爷向公案上抓起棹知事刚扔下的惊堂木,重新塞回知事手中。 “做哪样?”知事道。 “拍啊!” 棹知事狐疑地望着吴师爷,接过惊堂木拍了一记。 “轻了,您看,连个应声上堂的衙役都没有。”吴师爷笑容可掬地说,“老爷您往常拍案惊奇,大堂上威风八面,今天怎么了?” 棹知事猛地拍了一下。果然有衙役赶上堂来。 吴师爷又向令箭壶中抽出刚放进去的那一枝令箭塞回知事手头。 “这又是做啥?” “老爷惊堂木拍过了,发令啊!” “刚才夺我令箭,现在又塞还我手中,你到底要我怎么的?” “刚才夺您令箭,为缺罪名。现在还您,是请您发令拿人!” “罪名呢?” “有了!” “这一转眼,哪儿飞来的罪名?” “就这一转眼,刚才有人送了个十拿十稳,十恶不赦的罪名到他卢志林脑壳上!”扑哧一声,吴师爷乐了。 “什么好笑?”棹知事问。 “满合川缉拿湖北熊,”师爷笑着说,“这头熊自己撞到我县衙门大堂上来了。” “湖北熊,在哪里?” 吴师爷收敛了眼中精光,悠悠地向堂下看去。棹知事随他望去,从大堂到衙门口,空空如也,只有晚风吹过几片落叶哗哗乱响,便问:“革命了!办案总要服众。要是没罪名,抓卢志林这根令箭,本县可不敢乱投。” “放心吧老爷,罪名有了——你从老家绍兴大老远地把我带到本县任上,叫我来干什么吃的?” 棹知事见师爷双眼精光直射,凭多年办案经验,知道此事师爷已认定,十拿十稳,当下便再不怀疑,投下捉拿人犯的令箭。 卢魁先守在灶门边添柴,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童年。妈妈老了,瘦了,枯瘦的手取下灶头梁上悬着的盐巴,浅浅地浸入锅中,绕着锅边悠悠地转了两圈,想了想,又绕了一圈。 从上海回到合川后,他在大哥卢志林任国文老师的合川县福音堂小学谋得一席教职,教小学算术课程。他从灶前抬头望着妈妈,伸指头默数着,望着三根指头,笑了,说:“爸爸今天要回家!” 妈妈还像对儿时的卢魁先那样说话:“这回呀,我魁先娃猜错喽,今天多转一圈盐巴,不为爸爸回家。” “为啥?” “自己想想去。加把柴火!” 屋里,卢志林和兄弟们全望着卢魁先笑。 卢魁先加柴,想不起。他从燃旺的灶门口抬起头来,望着妈妈。 妈妈说:“我家魁先娃生日。” 卢魁先笑了。笑中带一丝苦涩。三年前大足龙水湖边,也是碰上自家生日,却一头撞上了张铁关的枪口。 向晚,姜老城正要关上北门,听得身后有人问讯:“老兵,请问一声,杨柳街卢志林家怎么走?” 姜老城回头看,一眼看出这是一个青年学生,姜老城一指杨柳街方向,说:“到了街口,你就问卢麻布家在哪儿,无人不知!”姜老城放学生出城后,关上城门,随口哼出一句川剧唱词:“好丫头……” 正唱得心头酸揪揪的,戏词儿被马蹄声打断,回头再看,一队差人,拥着一架滑竿,滑竿上坐的是衙门吴师爷,直奔城门洞。姜老城赶紧重新开了城门,放他们出城。差人中有他的拜把子兄弟周三,脚下紧赶,周三弟也只绷紧了脸向他点一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姜老城接着前面的雅兴,口中哼哼:“若共你多情小姐……” 他戛然而止,按照惯性,用川剧说白腔道出自己的内心独白:“周三他原本是死牢牢子,今日里他抽了差出城抓人?看起来此案情十万火急十分当紧!只是——那书生前脚出门,吴师爷后脚撵到!观其架势,似要对书生不利。测其行速,几步路就逮得住那书生。十万火急,师爷却迟迟不肯下手,莫非是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莫非是放长线要钓大鲤鱼……这大鱼莫不就是卢——” 姜老城一愣,望去,吴师爷正带领差人,一路潜行,隔着百步,不即不离,远远跟踪在胡伯雄身后…… 掌灯时分,父亲已经到家,全家人正围定当年那张饭桌,孩子不少,一个个都已长大。 卢茂林一指当中腊肉碗,说:“来,今天我们给魁先娃做生!” 门外传来问讯声:“请问,这里是卢志林家么?” 卢志林站起,望去。胡伯雄出现在门口,卢志林不识。 “小卢先生!”胡伯雄却一眼望见卢志林身后的卢魁先。 “胡伯雄!”卢魁先从桌前站起,迎到门口问道:“怎么找到我家的?” 胡伯雄亮出手头那份《群报》。 于是,一家人拉了胡伯雄入席,母亲见胡伯雄吃下一筷子菜,问:“有盐没得?” “唔,好像淡点盐!”胡伯雄说。本来他还是有意学了乡下人的口吻,说“淡点盐”,不像城里人说“差点盐”,可是他哪里晓得,当乡下人席上问客“有盐没得”的时候,这样回答是犯忌的。川省处内地,海盐来得不易。省内虽有自贡出井盐,但乡下人又哪里买得起。是以做菜时,惜盐如金。问客一句“有盐没得”,纯属客套话。分明就是没得盐,不得不过这没盐没味的日子。当时的四川乡下农家,菜里汤里,没盐,就叫没味,有盐,就叫有味。所以有句川话,叫“寡淡无味”,另有一句,叫“有盐有味”。俗话说“吃在中国,味在四川”,川菜在全国诸大菜系中,最讲调味。谁想到,川菜也曾落到过连“盐味”都没得的地步。 胡伯雄答了傻话,知情后一脸尴尬,此时,就听得一声断喝从门外传来:“给我拿下这个湖北熊!” 吴师爷率众闯入卢家。衙役便要捉拿胡伯雄。 卢魁先挡在胡伯雄身前:“请问吴师爷,今年何年?” “民国五年。” “好说!吴师爷,如今早已不是你那大清朝,你还想逞当年威风走从前老路?” 吴师爷不由分说,指着卢志林:“胡乱抓人?还有他!” 卢魁先质问:“罪名?” 吴师爷一笑:“果然是省城读过书,上海淘过金的,我就猜你要问——罪名!这罪名嘛——”吴师爷望着卢魁先身后,冷笑道:“就着落在他头上!进了衙门,升了大堂,自然让你知道个明明白白。”吴师爷变脸,喊一声:“带走!” 卢魁先:“慢!听口音,师爷是江浙人?” “绍兴!” “好一个绍兴师爷!” “你识得绍兴刀笔师爷就好。你要再挡道,我连你一起锁了带走!”吴师爷道。 卢魁先身形一动不动,用大足刑场挣回的一条性命,横挡在大哥与老友身前:“不说罪名,休想带人!” 吴师爷从周三手头抽出那枝备下的火把,绕过卢魁先,绕过卢志林和胡伯雄,向堂屋八仙桌上那盏油灯上点燃了:“哟,还有腊肉吃?” 他伸出右手,将小指头上留着的长指甲伸直了,像一根削尖的筷子,吱的一声插入一块亮晶晶的腊肉,挑起,塞入嘴中,未尽部分拖在唇外,他便探出长长的舌头吱溜一卷,将腊肉卷进口中。 卢魁先冷眼相看——这位是个一旦出手就绝不给对手留余地的主儿!而且出手一定干净利索,不给对手留破绽。 “唔,好东西,柏树桠枝熏的!”吴师爷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道一声:“卢麻布,我慢走,你慢用。” 吴师爷喝令差人将卢魁先三人同时带出了门。堂屋突然显得空空荡荡。一直在桌边闷坐的卢茂林突然起身,带翻了屁股下的板凳,他操起墙角扁担,冲向门口。 “他爹!”卢李氏叫喊着,卢茂林也顾不得了,冲出门去。 “大哥!”卢李氏在身后一声喊。 成亲几十年,自从有了志林、魁先、尔勤、子英几个孩子后,卢李氏当着孩子面,再也不像成亲时那样喊他“大哥”,早就改口喊他“他爹”。这一喊,卢茂林站下了。 “大哥,你忘了,你是为啥带我逃出肖家场,搬来这杨柳街的?” 听得妻子今夜重提这段旧事,卢茂林一脚门外,一脚门内,停在了高门槛前。手头那根扁担,强撑在门外,硬生生把自己撑回屋内,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几十年让担子压弯了的腰,再也伸不直。 姜老城最烦刚在梦中会到佳人,便被城下的人声吵醒。今夜又是!姜老城放下灯笼,见是吴师爷一行。姜老城正要提起灯笼去开城门,发现灯笼光圈中晃过人堆中几张脸。是卢麻布家老大老二,与傍晚出城的青年学生锁拿在一起。 “魁先娃,你几个早不犯案晚不犯案这种时候犯的个啥子案!”姜老城将头探出城门洞外,望一眼城头上黑糊糊几个盛了人头的木笼,猛一跺脚,心头一叹。 衙门大门很少在天黑尽了再吱呀打开,这天却破了例。门开处,卢魁先三人大步向大堂上去,师爷抢上一步,挡住卢魁先脚步。 卢魁先问:“大堂不是在这儿么?” 师爷笑道:“这边有请——周三,前头带路!” 周三高举起火把,众人拥着卢魁先三人绕过大堂,要从一侧窄窄的甬道拐向后院。 卢魁先边走边扭头望着黑洞洞没点灯火的大堂,他觉得今天这大堂有点古怪,大堂上似乎少了件什么物件。略一皱眉,想起了,是知事断案的公案。顺势看去,无意中又发现,公案后,那一张打自己从上海回来进合川城时所见过的高悬中堂的袁世凯皇帝画像不见了。他心头打了个问号。 卢魁先、卢志林与胡伯雄被推进合川县衙死牢。粗木栅栏关上时,三人面面相觑。就见栅栏外,那张原本摆在大堂上的公案,临时安放着。案后一人跷着二郎腿歪坐,一张报纸遮去整个面孔,此人读报有声:“父母官不为民做主,贪赃枉法放走真凶……” 卢志林已猜出报纸后那人是谁:“你差人抓捕我们三人,是何罪名?” “你问罪名?”那人将报纸挪开,露出脸来,果然是棹知事。他转头望着师爷。 师爷将目光从卢魁先、卢志林脸上扫过,落在胡伯雄脸上:“胡伯雄!” 胡伯雄今天从一脚踏上合川境起便活像栽进了一处浑浑噩噩的梦境,此时还没醒过来,他本能地应道:“在。” 师爷一字一句地说:“湖——北——熊,你这个臭名昭著的土匪头子,从湖北,流窜川东,袭我合川,连连作案,血债累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胡伯雄急了:“我是叫胡伯雄,可我不是湖北熊。” 师爷颇有兴致地与胡伯雄玩着绕口令:“胡伯雄——湖北熊。谁敢说胡伯雄不是——湖北熊?” 师爷随棹知事放合川已非一年,他本来机巧善变,早已学会了本地人说话,此时,他与胡伯雄的话都带了川音,因此,说“胡伯雄”与说“湖北熊”完全谐音。 胡伯雄听出了这一点,说:“吴师爷自己说过——是绍兴人。” 吴师爷故意用纯正的川音说:“出门人,四海为家,如今也算得半个川人。” “胡伯雄整个都是川人。”胡伯雄道,“湖北熊,是湖北人?” 吴师爷:“这还用问?” 胡伯雄:“川人说胡伯雄,与说湖北熊,完全谐音。可是——” “你是说,湖北人说湖北话,这三字未必谐音?”知事瞪一眼师爷:“这……” 师爷早有成算,笑对胡伯雄:“好聪明的读书人!你走南闯北,去过湖北?” “巧了,不光去过!还住过两年。” “你既住过湖北,可知湖北话?” “略知一二。” “湖北话说湖北熊,怎么说?” 胡伯雄的湖北话居然颇纯正:“湖北熊。” “湖北话说你的名字,怎么说?” “胡伯雄。” “你自觉如何?” 胡伯雄无语,他自己都听出完全谐音。 “不管他是四川胡伯雄,还是湖北胡伯雄,我今天捉拿归案的就是全国通缉的那一头湖北熊!”棹知事这下放心了,惊堂木一拍,大吼道。 从被锁拿出门到被投入死牢,卢魁先一直一言不发,冷眼静观,此时,卢魁先看出了对手今夜的招数:“绕口令?” 吴师爷:“绕口令。就在有人绕得出去,有人绕着绕着绕了进来却绕不出去!” 卢魁先:“绕得进来,我便绕得出去!” 吴师爷:“我信。就凭卢魁先先生在合川瑞山书院门门考第一的本事,我信!” 对手真是有备而来,连我的老底子也摸清了,卢魁先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理清眼前的一团乱麻。 “我是胡伯雄,我不是湖北熊!”胡伯雄手把栅栏,怒向棹知事。 “你是老天爷特地送到本县的一头熊!”师爷敛了眼中精光,笑眯眯对胡伯雄,川音说得谐趣流利。“不信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那一脸的络腮胡子,老天爷都早不早地给你全配齐了!你自己去看看合川城头上的悬赏告示!” 此话一出,卢魁先倒抽一口冷气。一进县衙,不过堂,直接投进死牢。死牢外,预置公案。城头上悬挂木笼中的血肉模糊的一颗颗冤大头陡然浮现在卢魁先眼前,对手凶相毕露,再无半点遮掩。 天生得胡伯雄这名字与络腮胡子如此巧合,真像是在给狗官与刀笔师爷作帮凶。他们是有恃无恐啊! “为什么——如此陷害于我?”卢志林怒瞪栅栏外。 “等你们项上这几颗人头全装进木笼,悬上北门,再鼓起眼珠瞪我吧!退堂。” 铁窗外,更声起。本来坐靠在卢魁先身边的胡伯雄强撑着站起,骂道:“你这狗官,阎王爷那儿,我也要告你!” 知事刚走向死牢大门,转过头来:“本人棹洋渡,棹者,船也。棹洋渡,便是驾船远游重洋的意思。字迩逢。遐迩的迩,相逢的逢。古人名与字,讲究一意贯通——下官也是承袭古风。” 卢魁先默默摇头——这家伙居然也是个读过书的人! 胡伯雄:“废什么话!” 知事:“你不是要到阎王老儿那告我么?万一告准了,阎王差黑白无常来取我性命,我不自报家门,怕他们找起来费事!” “退堂!”棹知事索性学那戏台子上的七品县官,迈起方步。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什么,突然站下。卢魁先一直冷眼观察,此时看出异样,他心头一动,看清了,令棹知事突然站下的,是死牢门口悬着一张皇帝袁世凯画像。此时卢志林与胡伯雄默默地怒不可遏,一句话说不出来,甬道中静极,卢魁先凝神听着,只听得棹知事向吴师爷低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悬袁大头的像?” 接下来,见师爷让棹知事先走,自己留下,偷偷瞟一眼栅栏里。 卢魁先赶紧移开视线,故作不见。耳朵却依旧关注着吴师爷那一方。只听见一阵声,定是吴师爷小心翼翼地在做着什么。待师爷走开后,卢魁先再抬头,发现袁世凯画像已无踪影,只剩下光影斑驳一壁老墙。卢魁先记下了这个细节,虽然他不知道这一细节对自己要做的死里逃生会派上啥用场。此时的他,就像猝然落万丈深渊死亡陷阱的独行者,尚未找到求生之路,却不愿放过深渊周围每一条可能帮助自己攀缘向上脱离险境的岩缝、枯藤…… 叮叮当当一阵响,栅栏中三人扭头向死牢大门望去,见牢子周三开了大门。 “今夜这地方,难得清静,晓得为啥子?”吴师爷在一脚跨出死牢大门,回过头来,有意换了川音,冲栅栏内三人问。 三人看去,果然,死牢一共三间牢房,此时另两间栅栏门敞开,全空着。吴师爷也不待回话,便自问自答,却偏偏用了地道的川音:“该砍的脑壳,昨天午时三刻全推出去砍了!本来死牢三间房每间各关了一名死囚。昨夜押送三位进城门时,三位抬头也见了,三个冤大头脑壳悬在城头上木笼笼里头。晓得罪名是啥子?” “湖北熊!”胡伯雄沉不住气,大吼道,声音在空空的死牢甬道中冲荡。 “懂事,一看你就是个懂事的学生。”吴师爷指点着胡伯雄夸奖道,“要不懂事,怎么会迟不来早不来偏偏选中今夜送到我们棹知事门下来?” “上峰有指示,湖北熊凶悍暴烈,且党羽众多,因此各县衙门,一旦捕获,得就地正法,无须送省重审。”棹知事似在复述公文,眼神却冷冷地瞄着栅栏中的卢志林。 “不早啦,趁清静,睡一觉好瞌睡吧,明日午时三刻,吴师爷我陪着棹老爷,亲来为三位送行!” “不!”卢志林怒吼,“你们休想拿人命当儿戏!” “儿戏人人爱玩,就在有人绕得出去,有人绕着绕着绕了进来却绕不出去!”吴师爷还是先前那句话,说完,后脚拔出死牢,有意无意放了高声,回头向牢子周三交代:“把这三个砍脑壳的给我看死了。已交子时,明天午正便来提人!这当中六个时辰,若出了差错,明日推上法场砍脑壳的,就是四人!” 师爷狠狠地盯着牢子的脖子,周三本能地一摸脖子上的脑壳。 这位师爷已经不是向对手亮底了,分明是老猫铁钩般的双爪按定了小耗子津津有味地把玩着。 卢魁先站在死牢阴影中,一声不吭。他熟读本县县志,晓得清初于成龙任合州知州,勤政为民,励精图治,被康熙皇帝誉为“清官第一”的故事。今夜,他却不得不在于知州留下清名的县衙内,眼睁睁看着棹洋渡这个天下第一的贪官、恶官,在他头上制造一大冤案,会要了三颗人头的命案。 造化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才活到二十多岁的卢魁先,两年内,第二次遭遇生死劫。 这一夜,二十多岁的卢魁先面临生死劫,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夜晚。 城头,传来巡更梆声,姜老城边走边喊:“子时已交,吹灯睡觉……” 喊过更,听得姜老城又唱开了川剧:“沙漏滴尽一更天,命悬大牢一线牵……” 这不是报更词,也不是姜老城平日爱唱的川剧词,这唱词中流露出一腔悲怨,几分惋惜,却另有一种警告,一点提示…… 卢魁先默默地听着,他听懂了这位儿时就相识的守门老兵的心情——姜大伯在提示他,不可坐以待毙,又在警告他,剩下的时辰不多了,顶多再敲几次更……抬眼从铁窗望城头,姜老城背上斜插的灯笼照向城下衙门后大牢,他摇着头,敲梆远去。 姜老城走几步,望一眼城下青楼红灯,有显贵富豪搂着女子进出,他恨恨地加喊了一句:“攀花折柳寻常事,只管风流莫下流——别个的婆娘莫要抱……” 明明晓得清官历史,却不得不直面贪官恶官,这是人生遭遇的一种可怕。更可怕的是,明明晓得要直面贪官恶官,自己心里头却堵满了可怕的混乱思绪,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这一夜,卢魁先正面临这样可怕的境地。大足刑场,还能得一线生机,靠背诵《祭十二郎》,逃脱一条性命。今夜呢,在这合川死牢中,就是理顺了心头的一团乱麻,有话,又向谁说去?正这么想着,卢魁先就听得一声喊:“胡伯雄啊胡伯雄!都怪我,名字取拐了,害了你小卢先生,害了卢大哥!”胡伯雄突然爆发出来。伯雄啊,你宅心仁厚,自己身陷死牢,还在为他人着想,卢魁先默默摇头。 “莫乱怪自己,名字是你爹妈取的。”卢志林道。 “是我胡子生拐了,害了你们。” “你胡子是天生的。莫再怪自己了。要怪,怪我,《群报》上发了那篇文章,又在棉花街撞到了吴师爷打开县衙后门放凶!小兄弟,你不过是送来一个罪名。” 卢魁先背身而立,手把小窗,强撑着自己,望着小窗外星空,一言不发。 通常,官府制造冤案,有个规律,冤了你的财,冤了你的人,冤了你的人头,直到上断头台,还叫你不明不白喊不出是怎么冤的。可是这一回,合川县衙却一反其道而行之。一开头便摆明了——我今天就是冤了你,甚至把我将怎么冤你的底牌都亮在你眼前。 这不是合川官府比别处官府胆大,这真是碰巧了。胡伯雄早不来迟不来偏此时千里之遥来到合川。偏偏碰上川鄂两省通缉大名鼎鼎的“湖北熊”,偏偏所有的通缉令,都只指明“湖北熊”一个突出的特征——一脸的络腮胡子。难怪师爷会指着胡伯雄说:“自己照镜子看看,你那一脸的络腮胡子,老天爷都早不早的给你全配齐了——你是老天爷特地送到本县的一头熊!” 天底下竟有这样碰巧的事。这事,日后要写进书去,真还没人肯信,定会说,是小说家瞎编硬造的。 “小卢先生,你我还有救么?” 面对胡伯雄,卢魁先无语。 “省城的朋友,都说你吉人天相。” “我?” “说是大足那回,鬼头刀砍到脖子上,突然,冒出个大足举人,喊一声刀下留人,你就被救!”卢魁先苦笑。胡伯雄望窗外星空,哭道:“小卢先生,这一回,还会有贵人相救吗?难道就坐等明日午时三刻?” 卢魁先从一开始遭遇这生死危机,便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此时,虽外表不动,内心却紧张地思索着——“儿戏人人爱玩,就在有人绕得出去,有人绕着绕着绕了进来却绕不出去!”吴师爷走出死牢时,丢下的这句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卢魁先心头忽然一动——这场乍看胜败早成定局的“儿戏”,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可能“绕得出去”? 就算大足刑场,自己得“贵人相救”,可是,如果当时自己放弃,这条命还不早就断送张铁关刀下。有过上一次死里逃生的卢魁先从迷茫与困顿中打点起精神,一句话脱口而出:“人必自救,然后天救之……” 自从打入死牢,便没大听卢魁先说话,胡伯雄立即反问:“人必自救,然后天救之?” “是!要是我在大足刑场,只会举头喊天,坐地待毙,再有贵人,也救不了我一条命!” 卢志林也扭过头,见二弟目光闪亮,便问:“听说你在大足刑场背了一篇韩愈文章?” “是。要是鬼头刀下,我背脱一句、背错一字,大足举人他也救我不得!” 卢志林道:“可是,落到今夜这步田地,怎么——自救?” 卢魁先无语,合川死牢没人再要他背诵韩愈文章…… 过了半夜,明白了人当自救,自己还不晓得该如何自救。城头梆声倒是按照时辰再次响起。姜老城巡更身影游走到铁窗外所对的城垛间,喊道:“丑时已交,月黑风高,防火防贼防强盗……” 喊罢,身影离开,接着还用川剧腔哼鸣:“沙漏滴尽二更天,三条小命万人念……” 胡伯雄道:“这梆声像在催命。” 卢魁先陷入苦思,今夜自己面对的,绝非一场儿戏,与死神过招,这死牢,到底怎么绕才能绕得出去…… 胡伯雄急了:“小卢先生!” 卢志林坐在墙角,他深知他的二弟,凡事未想出个究竟,绝不乱开腔,眼下二弟双眉紧锁,眸子中却不时有闪烁不定的光,卢志林知道二弟正苦苦思索对策,需要静思的时间,卢志林便拿话把胡伯雄吸引到身边,说:“小兄弟,落到这地步,急也白急。来,我们摆几句空龙门阵吧。” “落到这地步,还有啥好摆?” “话说三国时候,曹丕要杀曹植,命他七步成诗……” “曹植急中生智,居然写成!” “奇诗哇。煮豆燃豆萁……” “这我听过。我也给卢大哥摆一段空龙门阵。” “小兄弟,你摆。” “南朝时,梁武帝肖衍要杀周兴嗣,命他一夜之间写出一千个字的文章,要押韵,还要有意境,最要命的,是这千字不许重复出现一字。周兴嗣一夜之间写出来了。天亮一看,自己须发皆白,拼了命在救自家的命哇。” “你说的是《千字文》。”卢志林道,“奇文哇。曹、周二人,全靠自家一管笔,活出自家一条命!” 此话刚出,听得卢魁先那边“嗯”了一声。卢志林虽与胡伯雄摆空龙门阵,但心头同样着急,一直盼着卢魁先早打主意,有所动作,听得这一声,立即转过头去。 只见卢魁先转过身来,手把栅栏,喊道:“管牢的大哥!” 周三从值夜的板凳上站起身,走过来:“啥事?” “有纸笔墨砚么?” “我这死牢中,别的没有,这四件宝贝现成!”周三端过一张小桌,桌上有现成的纸笔墨砚,送入栅栏,理解地一笑:“卢家小哥,你啊,早该打这个主意了。” 卢魁先一愣:“你知道我打什么主意?” “给你屋头的人,老的、小的、爹妈堂客留话啊。” 卢志林惊望卢魁先:“兄弟,你要给爸妈留话?” 周三劝慰地点头:“你们读书人叫——遗书。” 卢志林道:“二弟你真要写遗书?” 卢魁先看一眼大哥:“万一弄不好,它就是遗书!” 周三看一眼卢志林与胡伯雄:“我劝您二位也学他,做个明白人。” 胡伯雄道:“小卢先生,我们——真到了写遗书的时辰?” 周三转身而去:“要留话,莫傻等,大喜时辰不等人。” 这是四川死牢的里流行顺口溜,“大喜”,说的是断头。 卢魁先对胡伯雄:“听见了吧——磨墨。” 胡伯雄磨墨,手抖,墨汁溅出。卢魁先伸手,把住胡伯雄的手,共握一管墨,一圈一圈沉沉地磨着。 卢魁先望着面前的白纸,压低声:“刚才我对你说的是——弄不好,它就是遗书。” 卢志林听出卢魁先话中有话:“那弄好了呢?” “它就不是遗书!” “不是遗书是什么?” “大足刑场,我拿《祭十二郎》来祭奠我的同志石二。” “今夜莫非二弟亲手写一篇祭文来,祭奠你我三人?” “今夜我若当真写一篇祭文来祭奠自己,那你我三人就真的难逃死劫!” “那,二弟想写什么?” “到家抓你我兄弟时,我问吴师爷罪名,他说……” “进了衙门,升了大堂,自然让你知道个明明白白。” “可是先前进了衙门,不见升堂,却把我们带到这黑牢来审?” “知事心中有鬼,不敢公审。” “此外,他心中还另藏有一个鬼!” “还有个什么鬼?” 卢魁先指着小窗外星空:“他怕变天!” 卢志林一愣:“什么意思?” “刚才从大堂前经过,你看出没有,堂上少了东西。” 卢志林一指栅栏外的公案:“知事断案的公案没了。挪到这儿来了。” “还少了一件东西。对当今在四川为官的县知事们,特别要紧也拿着它格外难办的东西。” “什么东西?” “袁大头。”卢魁先转头望着死牢门口,“那边墙壁上,我们进来时也悬有一幅悬洪宪皇帝御像。” “咦,怎么一转眼也不见了?”卢志林诧异道。 卢魁先冷笑:“棹知事走时,命师爷把它摘了去。” “这说明什么?” “他们心头有鬼。蔡锷将军的护国军第一军打入四川,川军第二师师长刘存厚在纳溪起义,棹知事手头能有几个兵?洪宪皇帝与蔡将军,他两头都得罪不起,所以,一见风吹草动,他就进退两难,他想——他的县衙,在政治上,模棱两可,可进可退,两头吃糖,脚踩两只船!” “可是,明日午时,他就要砍我们的头。二弟现在说这些,跟我们有啥关系?” “捉鬼哇!” “捉鬼?” “大哥,捉住这鬼,把他们心头的所有的鬼都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你我或有一线生机。” “二弟是说,棹知事表面上看来凶狠强大,心头却虚弱恐慌?” “对手虚弱恐慌之时,正是我捉鬼之处!“ “鬼怎么捉法?” “鬼,什么姓名?” “棹洋渡。” “字?” “他得意洋洋,自报家门——字迩逢。问他名啊字的,派什么用?”胡伯雄插话。 卢魁先冷笑:“他不是把你的名字派了我们的罪名么?我何不来他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卢志林振作精神:“二弟,你多年来坚持精研韩愈,今夜何不浩浩荡荡写下一篇!” “韩愈文章堂堂正正!可是今夜之事,棹知事吴师爷机缘巧合,使的是左道邪招,我太正了,《原道》《原毁》那样的大道理一路讲下去,恐怕不管用。”卢魁先思忖道。 “依你?” “出奇制胜。” “二弟拿定主意了?” “他不是拿人命当儿戏么?他不是丢下句话,儿戏有人绕着绕着绕了进来却绕不出去。我今天偏要与他玩玩这儿戏!” “小卢先生肯定绕得出去!”一直埋头磨墨的胡伯雄插话道。 卢魁先摇头:“我敢肯定的只有一点,如果我们再不一试,今夜这死牢你我肯定绕不出去!” 墨已磨满一池,卢魁先“扑”的一声吹去小桌上蒙满的灰尘,命笔,用儿时练就的柳体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告”字,墨太饱,墨迹浸润着纸页。 今夜,姜老城第三趟巡更而过,望着城下县衙大牢,大牢周围,有士兵打着灯笼巡逻,戒备森严。姜老城虽见铁窗中有昏黄灯光,却未见任何动静,他敲一下梆子,背上斜背的灯笼随身体的举动一动,照亮了城下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城下,那几个木笼中,昨天午后新换进去的几颗长了络腮胡子的人头在灯笼红光下依稀可辨。夜风过处,姜老城打个寒战,一肚皮的惋惜一肚皮的巴望,化作几句唱:“沙漏滴尽,寅时已交,美梦逍遥,各自的前程要把牢……” 最后一句,长声吆吆,直送城墙下唯一亮灯的小铁窗。 铁窗中,昏灯下,卢魁先命笔疾书。听得城头唱戏声,稍一分神,旋即定下神来,见砚台中墨已用完,便对胡伯雄低吼:“还不磨墨!傻等什么?傻等要误人命。决立即行!” 卢魁先终于写罢,掷笔,起身,揉着写得发酸的手腕。他写完,侍立左右的胡伯雄与卢志林同时读完,二人抬头望着卢魁先。 卢魁先摸摸脑袋,困惑地:“我这脑壳,有啥好看的?莫非,一夜之间,我也须发皆白?” 胡伯雄摇头。 卢志林摇头。 “我写得不好?”卢魁先心头一紧。 胡伯雄摇头一叹:“好一个《告全县民众书》!” 夜风从小窗吹入,拂动文章,卢志林添了忧色:“就不知怎么送到全县民众手中。” 胡伯雄:“从窗口扔出去?” 卢志林:“窗下是老城墙根,人迹罕至。” 胡伯雄踮脚攀小窗下望,果然,便急道:“这可怎么办?” 二人听得轻轻鼾声。看时——卢魁先已靠在墙角睡着。 “这种时候,小卢先生居然睡得着?” “累的。”卢志林对睡着了的卢魁先说:“兄弟,你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胡伯雄与卢志林将文章放回小桌,颓然地一左一右坐在卢魁先两边,各自拿肩膀扶持卢魁先,怕睡着了的卢魁先跌倒。这时,两人听得轻轻一声叹息,才见卢魁先双眼睁着。 “你没睡?” “下笔前,我再三踌躇,我有两怕,一怕写出来不能打中对手要害,二怕写出来送不到全县民众手头,那它还算什么《告全县民众书》?”卢魁先眉头紧锁。 卢志林一叹:“是啊,周兴嗣写下《千字文》,送到梁武帝手头,才算奏效!” 胡伯雄不死心地望着窗外夜空:“人已自救,天啦,你为何还不出手相救?” 话音刚落,长长的过道尽头,传来敲门声。 “莫不是……”夜风吹过,胡伯雄打一寒战,卢魁先知道胡伯雄没说出的半句话是:“莫不是来提我们上法场?” 牢子打着哈欠,打开死牢大门上小窗:“姜大哥?” “周三弟。” “这么晚了,大哥到我这死牢来……” 姜老城手一提起,窗口上亮出他提着的一个旧式的红漆食盒,另一只手提起,亮出一个酒葫芦:“再过几个时辰,卢麻布家两个娃娃要做刀下冤鬼。我送他们一程。” “可是,吴师爷走时,特别打了招呼,要是走失了这三颗人头,明天午时三刻便拿我项上人头充数!” 姜老城望着墙外巡逻兵灯笼光:“外面洪宪朝新征的小兵,都卖我这光绪年老卒子一张老脸,你倒好!” “大哥,别生气。” “你我是拜把子兄弟不是?”姜老城高声道。他猜到,那一间死牢的栅栏中,卢魁先等三人正侧耳聆听。 他猜中了。死牢中,卢魁先目光一亮:“送信的人来了!”他猛地站起,直奔小桌,将写成的那摞纸折叠成燕子形的纸块。 胡伯雄欢叫:“嘿,小卢先生自救,这老天便派人来救我们了!” 牢子应答:“生死之交。” “那就——给哥哥我,开了这死牢的门。” 再未听见牢子答话,卢魁先刚刚要蹦出嗓子眼的心,又落了回去。沉默良久,却听得叮当铁响,牢门哗然打开,听得周三低声嘱咐:“去吧大哥,你可利索点儿,别又川剧张家班似的三国演义连本戏,演了一出又一出!” “领会得!”就见姜老城向牢房走来。 牢子走出大门,背堵着门,惶恐地四望。 一碗烧白、一盘烧腊猪头、三双筷子、三只酒盅依次递进栅栏。姜老城边递边念叨着:“想我合川,五百年一个不世出的人才,偏偏又遭逢杀劫!”姜老城最后将一葫芦酒递进栅栏,塞到卢魁先手中,说:“魁先娃,明天断头酒,姜老城陪不了你。我不忍心看你……” 他从卢魁先身后小窗一望天色发白的城头,说:“卯时一到,城头不闻梆声,我姜老城私探死牢之事便将败露。白白误了我周三弟身家性命。我去也!”他紧紧握住刚接过酒葫芦的卢魁先的手,“认命吧,兄弟。明年今日,姜老城我一例的备下这一桌酒菜,送到三位小兄弟坟头。” 姜老城把手从卢魁先手心抽回,扭头要走,忽然发现异样,打开手掌,发现手头握着件东西——一只叠好的纸燕。 卢魁先压低声:“替我送出牢去。” “什么物事?” “魁先娃死地求生,最后一搏。” “有救?” 卢魁先强笑道:“万一有救,魁先娃我一例的备下这一桌酒菜,与我大哥和这位小兄弟,陪姜大伯痛喝一台!” “当真有救?” “不试,怎知真假?” “送谁?” “合川举人!” 姜老城望窗外城头,说:“少顷,听得城头卯时梆声敲响,便是暗号——这篇救命文字,姜老城我已经送到举人手中!” “一言为定。”卢魁先激动地说。 “泼水难收!”姜老城紧握了那只纸燕,转身就走。 卢魁先低唤一声:“姜大伯!” 姜老城站下。 卢魁先含着泪水:“为啥舍命救我?” 姜老城像逗儿时的卢魁先一样,一笑:“今日何日?” 卢魁先一时竟想不起。 姜老城:“倒转去整整二十三年,光绪皇十九年,也是二月二十八,也是卯时,你姜大伯我可是从你屋老爸爸手头接过一只红蛋,在这合川北门老石墙上磕破蛋壳,热腾腾吞下肚去。知道那红蛋是为哪个煮的?” 卢魁先孩子似的憨乎乎笑了:“为魁先娃,那天我落地。” 姜老城望一眼手头的纸块:“吃人嘴软。既然吃下你那只红蛋,为你魁先娃明天人头不落地,这只燕子,我送!” “魁先娃,那天晚黑,你在这屋落地,我和你爸爸,不望你这辈子做成个哪样大事,当个哪样大人,只望你安安生生活一辈子。哪晓得,刚刚满二十三岁,你就……”卢李氏望着夜幕中沿江而筑、沿山势起伏、似一头卧虎的城墙,念叨着。杨柳街卢家房门如先前卢魁先被抓时那样开着。门框上,对坐着卢茂林与卢李氏,卢李氏望一眼卢茂林:“他爸,你说话啊?” 卢茂林怀中依旧抱着先前要拿来拼命的那根扁担:“说啥?” “娃娃们,有救不?” 卢茂林像当年送卢魁先去省城读书时那样,将扁担压弯,扁担又伸直,说:“八年前送魁先娃上省城,他光晓得做人要像扁担一样硬肘。八年后他回屋,历练得来真像我这根黄杨扁担,做人又硬肘,又懂让性。捕快抓他几个出门时,我操起扁担要拼命,你又挡我……” “人家问你——娃娃们有救不?” “命啊……” “问的就是娃娃们那几条命!” “命啊!”卢茂林望着夜色中闪光的嘉陵江水,望着江边的城墙。 “你我这三条命,”死牢里,胡伯雄念叨着,“有救,无救?得活,不得活?” 卢志林无语。 “小卢先生,你说?” “命?”卢魁先念叨着。 “小卢先生,你也信‘命’?这可是头一回听你这么说。” “命!” “小卢先生也肯听天由命?” “不!” “那你刚才还说——命?” “我说的命跟你说的命不同。我不听天由命,我是尽人事,信天命!”卢魁先扫视死气沉沉的死牢,忽然笑开,“该做的,我们做了。该送的,也送了。就你我三人,大眼鼓小眼,在这死牢中说有救无救,越说越难过。来来,有酒有菜,我们边饮边摆龙门阵,岂不快哉!” “吃不下!” 卢魁先仍想从死亡气息中挣脱:“那就,我们做个儿戏。” “什么儿戏?” “平时,我们谁也不信算命。今夜,真到了小命难保的时候,我们也来算一卦?” “怎么算法?” “什么蓍草啊、乌龟背壳啊,手头都没有。就各自在掌心写一字,卜生死。” “好,我先写。”他提笔在掌心写下一字。写毕,把笔递给卢志林。 卢志林接过笔,写下一字。写毕,把笔递给卢魁先。 卢魁先接过笔,写下一字,写毕,掷笔在地。 胡伯雄:“我数一二三,我们一齐亮字!” 卢魁先望一眼窗外:“且慢。我掌心这一字,要等到城头梆声敲响才亮。” 胡伯雄踮脚,右手攀窗栏,望着空空城头。左手却紧紧握拳,死握着那一个字。又忍不住悄悄望一眼卢志林、卢魁先各自紧攥成拳的那只左手。 古人靠鸿雁传书,现在开了邮路,有了邮差。今天夜里,送到举人手头的却是一只纸燕。举人打开,强忍住手抖,视线一上一下,读出:“告全县民众书……” 书院教师办公室一切老样,只是多了一壶老酒,一盒丸药,盒中吃过的丸壳与未吃过的丸药杂乱堆放。举人披着破袄,披头散发,是刚从床上起来。长年伴酒,举人双手已见哆嗦。今夜听得爱徒蒙难,手更是哆嗦得像戏台子上被惊呆了、气疯了的杨乃武。读着读着,举人手却不再抖了,爱徒的这篇文章似乎为他平添几分定力。此时,曲先生也闻讯赶来。 “举人老爷,姜某去也,魁先他们几个可怜的娃娃,还在等我卯时梆声!”姜老城到门口又站下,“这只纸燕,是我那拜把子三弟,死牢牢子冒死送出,还望举人老爷慎重。我这条老命为魁先娃娃搭上,倒也不足惜。我那三弟身家性命……” 曲先生说:“领会得,领会得。” 姜老城说:“这就好,这就好。”说完,又望着举人老爷,等他回话。举人却头也不抬,读得专注。 眼看二十来岁的生命,还剩最后一夜就走到尽头,哪个还睡得着?胡伯雄一直手攀铁窗望城头,此时咕哝一声:“鸡都叫了……” 死牢墙角,三个“死囚”靠坐着。 胡伯雄松开左手,望一眼掌心写下的那字,怪样的一笑。 卢志林也紧握左手成拳,听得鸡鸣,松开左手,望一眼手心的字,落下泪来。 卢魁先保持静默,双手本来平放在膝上,此时翻过左手掌心,看看那字,他这才用劲握手成拳。 蓦然,城头响起梆声。胡伯雄兴奋地叫道:“姜大伯打卯时了!” 卢志林喜道:“二弟这篇救命文字,姜老城已经帮我们送到举人手中!” 姜老城喊声继之:“卯时已交,出门看早,各自的生计先做好……” 梆声与喊声都比往常急促且苍凉。而且,姜老城似有意把重音落在“生计”二字上,死牢中的人,对“生”“死”的字眼格外敏感,三人一听,都知这时唱出的“生计”不是生活之计,而是生命之计。 三人同时对视。三只左手握成的拳头同时伸向窗下天光中,亮出自己掌心的字。 胡伯雄这出的是一个“死”字。 卢志林悲愤地问:“凭什么?” 卢魁先默默盯着这一个“死”字…… 书院教师办公室里,举人读罢《告全县民众书》,开了腔:“开先听说卢魁先写了文章送出来,我还真担心——他若步韩愈后尘,堂堂正正,引经据典,那可就迂腐了!” 曲先生指着文章:“他这一路写来,乃剑走偏锋……” 举人道:“兵列奇阵!” 案头,那一摞纸又试图蜷回成原样,像一只飞燕。 举人拎起桌上酒壶,便往嘴中倒。没酒了,他晃荡酒壶,望着发愣。 曲先生说:“石生,再望,也望不出一滴酒来!快想办法救救孩子吧!” 举人出神地说:“我这不正在想得脑壳都痛了,才想喝酒么?” 死牢中,胡伯雄不甘心地望着手心的那一个“死”字,说:“小卢先生写下的,真是奇文!可是,卯时已交,剩下不过三个时辰,我不敢再想什么起死回生,这死牢里,难道会有奇迹发生?” 卢魁先:“死牢里,自然不会有奇迹发生,可是,这死牢外呢?” “死牢外发生什么,我怎么知道?”胡伯雄愤愤地收回左手,孩子气地冲那“死”字吐一口唾沫,冲着卢志林左拳,说:“卢大哥,你!” 卢志林亮出掌心,那字是——“生”。 胡伯雄又问:“凭什么?” 卢志林看一眼卢魁先。 胡伯雄问:“就凭我小卢先生那一篇文章?” 卢志林点头。 卢魁先摇头。 胡伯雄以为卢魁先支持他的意见,说:“就是了,一篇文章,就能助你我起死回生?” 卢魁先点头。 胡伯雄说:“小卢先生,刚才你摇头,现在又点头,你什么时候也成了骑墙派。对了,你写的什么字?说好了的,打过卯时就亮出来让大家看的!” 卢魁先意味深长地向左右看看胡伯雄与卢志林手心两字:“看到你俩分别定下的生死两字,我这手心更打不开了。是生是死,就攥在我的手心里头。” “哦,那我们更要看了!” 卢魁先亮出掌心,是一个“民”字。 胡伯雄不解地说:“你叫我们各写一字,卜算生死,怎么你写的不生不死,却写这么个字?” 卢魁先点点头,说:“是生是死,今日你我全看这一字。” 胡伯雄揣摸着。 此时三人并坐,三只摊开的左手,手心三字并排在一起,卢魁先无意中从大哥手心的“生”字看到自己手心的“民”字,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道:“这不是一个字,竟连成一个词!” 胡伯雄:“词?” 卢魁先:“你把这两字连读!” 胡伯雄连读:“生——民。” “好一个‘生民’!”卢魁先道,“得生之民。求生存、求生活得平安幸福的小民。你我都是其中一员。如果你我冤情让合川万千生民得知,大家一人伸一只手,也救得你我生命。” 卢志林:“但愿。” 卢魁先指三人掌心的字,说:“今日事,生也罢,死也罢,你我且将生死置之度外,拼命一搏。倘若真能得合川生民之救,活到明日,我卢魁先,这辈子只实实在在做一件事。” 卢志林:“什么事?” 胡伯雄刚高兴起来,又拖了哭声,将卢魁先与卢志林的对话打断:“合川千万生民,半夜里,一个个全在睡大头觉,谁知道我们三个冤大头下了死牢?你就算写了救命文章,也只写下一份啊!” 卢魁先无声一叹,胡伯雄说得在理,还没说尽,就算《告全县民众书》能送到全县民众手头,民众能像大哥卢志林那样,出手主持公道,为他人申冤么?民众肯出手合力拯救死牢中这几个再过几个时辰就将冤死刑场的与他们无亲无故的人么?鸡叫三遍了,这合川城中依旧死寂一片,活像一口死水不见微澜的老井…… 这时的书院教室里,倒像一口水快烧滚了的大铁锅。天光还不够用,课桌上点了烛。末排课桌上,小学生一只小手在磨墨。磨得急,墨水溅到桌面,这小学生也不管。那桌面正是当年卢魁先用过。 数十支烛下,数十只小手在磨墨。教室坐满学生。桌面不平,砚台振动声齐响如雷。 “快!再快点!再晚就没救了!”讲台上传来举人与曲先生的催促声,他二人也在轰隆轰隆地磨墨。 “告全县民众书!”讲台上,举人捧着那摞纸,朗声读出。一只只小手提起笔来,用稚拙的书体写下这行字。举人接着念出:“今日之中华帝国洪宪皇帝陛下,实为杨度所长之筹安会推戴。杨度者,今日中华之旷世逸才也……” “这文章抄下来,真的能派用场?”——讲台一侧,曲先生望着精神抖擞像在宣读一篇檄文的举人背影,一句话吞进肚里,一埋头,奔出教室门。 “莫小觑我兄弟刚写的一篇文章!”死牢中,卢志林对胡伯雄说,“我也只是写了一篇文章。可是,投到你们省城《群报》,就给我们带来了通匪的罪名。” “那个匪就是我——胡伯雄,湖北熊!”胡伯雄颇受小卢先生乐天情绪感染,先用四川话说出自己的名字,又改用湖北腔说出匪首绰号。 “兄弟,刚才那篇文字,哥哥看了,吓一大跳。”卢志林对卢魁先说,“本来你我同胞兄弟,小时候还分不大出高下,这几年,你上省城,闯上海,你的文笔,你的才情,不晓得高出我好多!” “小卢先生,在省城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与我们那几个找你补习数学的学生比,有点儿不同。”胡伯雄说。 “哪点不同?”卢志林对此颇感兴趣。 “一丁点儿小小的不同。就是这点儿不同,四万两银子的官,我们想当还当不上,你一甩头,辞了!”胡伯雄说,“今夜这死牢里,又是这一丁点小小的不同,我在‘死’字面前慌了手脚,束手无策,你却——”胡伯雄似在夸奖卢魁先,又在反省自己。 “这一回,要真应了我掌心这个字,”卢志林道,“出去后,我一定要向《群报》主编李人先生荐你,到《群报》去做记者!” 卢魁先凝神望自家掌心那个字说:“若说前年死里逃生是得贵人相助,今夜这一场生死劫能否打赢,就看这一字。” 此时,死牢外,瑞山书院那条当初卢魁先上学的小道上,曲先生匆匆率着一队人向书院教室走来,多是读书人模样。还没走到,就听得举人诵读《告全县民众书》:“杨度所著之《君宪救国论》,于君主立宪之精义,能一语道破——‘盖立宪者,国家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国人,皆不能为法律外之行动。贤者不能逾法而为善;不肖者亦不能逾法而为恶。’” 教室内,学生们正抄着举人所诵文字:“今日之合川,中华帝国洪宪皇帝治下之一县也。虽地处西南边鄙,然今日之国家既有一定之法制,则我合川自父母官知事以及全县民众,皆不能为法律外之行动。” 听得城头打更声,乐大年再也等不得了,他冲进教室:“好一篇《告全县民众书》!” “可是这篇书,落在石不遇手头,还不知怎么叫它——告全县民众!”举人接着读,“……名者,父母所取;罪者,自身所为。夫以罪定名,罪名成立。以名定罪,名实罪虚……” 这一夜,合川城几处地方都在算着时辰打发时光。从县衙死牢,到瑞山书院,到城头,到城外杨柳街…… “辰时已交,雾散天高,催命的太阳把屁股照……”死牢中,听得城头传来姜老城报时声,胡伯雄霍然站起,铁窗外,催人的太阳正将第一缕血一样殷红的光投射了进来。 合川城,拄拐的举人、曲先生、乐大年等人匆匆来到十字街心,人手一叠墨迹未干、用各色不同的稚拙的字体抄下的《告全县民众书》。 “合川全县民众,何止千人万人,书院三十六个生员,人手一份,这才抄了三十六份,不够哇!”举人茫然四顾,萧条的街头,此时除了打早进城的几个农民外,不见人迹。 “当然是先送读书人,你把这一纸书送给担粪的、挑菜的,他字都认不得!”曲生说。 “对,先送到读书人、士绅们手头,庚子年、辛亥年,这些年以来,公车上书、保路、革命,多少事都是秀才举人挑头闹事,民众跟到屁股后头撵,撵成大事的!”乐大年说。 “合川全县,士绅也不止一个两个,这时辰不剩几个了,先送哪个,后送哪个?”举人拿拐杖乱叩着街心的地皮,急得没了主张。 “当然是先送士绅领袖!读书人中有见识的!”乐大年毕竟年轻,思路敏捷。 于是几人迅速提出几个人名,商量分头去送。 “万一我们把这纸书送到他们手头,他们一个个明哲保身、不作理睬,又当作何办?”举人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我乐大年就是跪在门口求告,也要请动这班合川士绅!”乐大年冲举人吼道,一扭头,乐大年拐向北边的久长街。 举人似受了乐大年的感染,拄拐抬腿便走。刚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啦石生?”曲生本来已朝着另一道街走开,听得声响,转身跑回,搀住举人道,“平日里你光是喝了酒手抖,今早晨是怎么啦,酒没喝一口,脚倒抖起来了!” “你须怨不得石生我两条腿!”举人跪地,戟指城头姜老城打更而过的身影,“都怨这喊更的光绪年老兵,你听听他喊的啥?” “他天天都这样喊啊!” “往天喊的是——辰时已交,雾散天高,催人的太阳把屁股照!” 曲生静下来一听,城头喊更声是:“催命的太阳把屁股照!” “他是在催我石生这条老命!”举人脚下更抖。 “他是催我们快去救命。救魁先娃他们的命!” “那你还不赶紧!”举人其实心头明白,只是脚软怎么也站不起来,当着同年的面,嘴巴却还硬。 “你这一纸书,先前约好的,是送哪一家?” 举人遥指街头一处黑漆大门、门口蹲了两只石狮子的府第。 “这一家,最当第一个送去!”曲生道,“似此,曲生我扶持石生同去如何?” “曲生你还要送宁平生、程静潭那几家?” “合川士绅,你还不晓得?只要这一家开了大门,登高一呼,其余的闻风而动!” “曲生所言极是!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 “石生比喻却是牛头不对马嘴,老同年,今天你是怎么啦?说出话来,大失往日水准!” “非也!非石生我失水准也!我是叫那城头打更那光绪朝老兵催命催的!”举人道,“再过两个时辰,官府就要拿你我那学生开刀问斩!” “石生你当真方寸大乱,再过两个时辰,你我那学生当真要刀下送命!” 合川士绅顾东盛在书房中读到了石生曲生送来的《告全县民众书》:“……名者,父母所取;罪者,自身所为。夫以罪定名,罪名成立。以名定罪,名实罪虚。此理甚明。川中三岁小儿不问亦知,历朝历代律例皆依此理而行,况今日君主立宪之中华帝国。独我合川一县,知事棹洋渡,竟以名定罪……”曲先生殷勤地为顾东盛秉烛侍读,连举人都让他三分,肃立在旁,待他读毕,屏住呼吸等他评断。 顾东盛摇头道:“这东西——哪个写的?” 见顾东成一脸苦相,曲先生与举人面面相觑,暗自叫苦。曲先生指着文章署名:“卢思。” “这卢思——哪里的?” “合川。” 顾东盛:“罪过啊。” 曲先生急了:“他是遭了冤枉。” 顾东盛:“罪莫大焉!” 举人忘了礼数,将拐杖一叩地皮:“非也!东翁,后生何罪之有!” 顾东盛也一跺脚,还以颜色:“我的合川举人,后生何罪之有?罪在你我当长辈的。乡梓出了如此人才,非但得不到你我保举推荐,反倒让他身陷死牢!” 举人被当面训斥,却大喜:“东翁意思是……” “人才啊,想不到我们合川竟出如此人才!”这位顾东盛也是个迂的,说起来便没完。 “非若是也!东翁,你再酸下去没完,合川这个人才,就要……”举人急了,一句话哽住,急得伸手掌作刀状向顾东盛脖子上一斩:“咔嚓!” 顾东盛惊缩了脖子:“有这等事?” “东翁你就坐等吧,午时三刻,后街菜市巷口看合川人才砍脑壳!”说完,举人拽着曲生出了门,丢下顾东盛一人,望一眼书案上那纸书,闷哼一声:“唔?” 蒙七哥一秤一秤地为合川人抓药,十余年矣。今日,久长街蒙家药铺药柜上放着一张张药方旁,多了一纸学生娃字体抄下的文书。蒙七哥手头拎着那杆细杆小盘的药秤,望一眼柜上,口中念念有词:“名医用药,常见病,一副药方,君君臣臣,配伍分明。遇上疑难怪症,那就是副单方!对对直直冲着那病去!” 柜外,通常抓药的人所站之处,站着乐大年,他看不出蒙七哥望的是药方还是《告全县民众书》,急了:“我的蒙七哥耶,再两个时辰,人就要断头了,谁听你说医论药?” 蒙七哥拂开药方,指定《告全县民众书》:“我怎么说医论药了?我说的这篇文章,好一剂药到病除的单方!” 乐大年:“这样的人,该救不该救?” 蒙七哥说:“父母在时,我们蒙家人就信你乐大年。父母不在,我和我小妹更信你大年哥哥。该救不该救,凭你一句话!” 街头有人声,似有人影持着药方向药铺来,蒙七哥谨慎地探头望一眼街面,退回身子来,掏出钥匙:“到家说去!”蒙七哥从药房内锁上大门,开了药柜一侧的矮矮的后门。 这早晨的太阳刚爬过城墙,爬过家里的老墙,照进小院,就见一对春燕披一身殷红从屋檐下飞进闺房。好兆头!蒙秀贞抿嘴一笑,她手头也正在绣一只春燕,双翅扇开,望着天空要飞未飞的样子。绷紧了的圆盘形绣架的布面空白处,另有一只,翅膀欲展未展,似要追上绣成的这一只成双成对飞出闺房。 绣花跟吟诗一个道理,得把心里头的那点感情投在上头,绣出东西来才见精神。蒙秀贞绣花所以在合川一县独占花魁,别人家仕女以为是手指上的功夫,蒙秀贞自家晓得,不在手头,在心头。她发现绣架布面上有一根红丝线冒出头子来,便向绣筐中取了小剪刀,要一刀剪了那线头。 “咔嚓一刀——太可惜!”此时,她听得院内男子说话声,“这样的人!” 蒙秀贞望去,是她的哥哥蒙七哥在喊。 蒙秀贞起身,走出闺房,刚要掀竹门帘,抬头看见蒙七哥身后,另一个男子刚从蒙家药铺通小院的后门钻出,她看看自家裤筒下悄悄露出的一双小脚,她放下竹帘,退回门内。 “所以,兄弟我才这么早来敲你蒙七哥的门!”蒙秀贞笑了,听出这人是乐大年,他是七哥敢直接带进小妹闺房所在的这小院的不多的几个男子之一。 蒙七哥指点着手头的一叠纸,说:“小小合川,几时冒出这么个——卢思、卢魁先?” “卢魁先?”蒙秀贞复述这名字,她忽然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没来由地脸一红,赶紧回到窗前,重新拿起正绣的春燕。 竹帘却挡不住院中两个男子的对话,是七哥在说:“这个卢思,他现在何处?” 乐大年:“死牢!” “死牢?”本来是个不相干的人进了死牢,但蒙秀贞天性有好生之德,于是坐不住了,凑向窗前细听。 就听乐大年说:“已交辰时,满打满算,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推出去开刀问斩!” 蒙秀贞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这话被七哥叫了出来:“这人不就没救了?” 死牢中的人,最后一夜,哪个不是算着时辰打发生命?这天的合川死牢中,胡伯雄嘀咕道:“已交辰时……” 卢志林说:“满打满算,再过两个时辰!” 胡伯雄一眼看到栅栏外棹知事坐过的公案下,斜靠着三块令牌状的东西,这东西应该是昨夜他们被打入死牢时便堆在那儿的,此时天光渐亮,胡伯雄认出了当中一块令牌上写的字:斩巨匪湖北熊一名。他叫道:“他们连斩标都给我备好了!” 卢志林说:“另外两块一定是写的斩私通巨匪的你我兄弟。” 就听得周三开了死牢大门,棹知事与吴师爷带着操刀持枪的一大群差人涌进死牢。 胡伯雄一叹:“他们连最后两个时辰都不肯给我们。” 燕子在街头的柳絮中翻飞,浑然不知这老两口心事。杨柳街卢家大门门槛上,老两口一夜坐到天亮。卢李氏回头望着堂屋桌上一动未动的饭菜,嘀咕一声:“昨晚他生日饭,一口都没吃,晓得在大牢中有人送饭没得哟?” 卢茂林沉默。 卢李氏说:“刚才歪在门框上睡着一会儿,一闭眼睛,就看到北城上挂的那些木笼子……” 卢茂林抓起扁担,霍地站起。 卢李氏说:“你要做啥?” 卢茂林带着八岁的卢子英从屋中出来,父子各用扁担挑一副筐,弟弟显然是挑着大哥的那一副担子。 卢李氏说:“今天,你还要去挑麻布?” 卢茂林说:“不挑,他两兄弟回来吃哪样?” 老三卢尔勤早明白了父亲到底要去哪里,也要跟着去。父亲摇摇头,望了望老三身后的母亲。老三懂事,坐在了门槛上父亲先前坐过的位置,留下陪母亲。 卢茂林快步出门,老四卢子英跑着才跟上。 顾府议事厅坐满了人。大清早,合川县士绅与知识界头面人物几乎全数到齐。顾东盛坐在当中太师椅上,道:“此事,平生兄觉得如何?” “这个……”士绅宁平生面有难色,转头望着旁边的另一士绅,说:“静潭兄以为如何?” 程静潭为难道:“这个……” 举人急了,一拄杖,站了起来,可是他却急得说不出来。乐大年接过话来,几乎哭诉:“当年兴建川汉铁路,平生、静潭先生爱国爱乡,均投下一股。清廷献媚洋人,将铁路收归国有,眼看诸位先生血本无归。是谁在省城代表合川股东到四川总督府前请愿,险遭赵屠夫赵尔丰枪杀?”乐大年一扬手头《告全县民众书》,大声说:“就是这个卢思。股东代表,他自己可是腰无分文,一股都没陷在里面哇!” 举人道:“他为诸兄舍命请愿,今日,眼看他真将送了命,诸兄能坐视不救么?” 宁平生等人依旧犹豫不决。他身后,其子宁可行站起。此时的宁可行,已出落得一表人才,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宁可行从书院举人门下学成,正中国留洋之风兴起,宁平生一咬牙,将宝贝儿子送去日本留学。赶巧了,昨天晚上才学成回家。宁可行颇新潮,年轻气盛,道:“这个卢魁先,是我小学同窗,从小急公好义,目光远大。今日我们不救他一命,日后合川有事,谁来为我们领头,谁来帮我们出头!” 众人却依旧不动。 举人道:“到底是救他命,还是让他死?发句话啊,诸位!只剩得两个时辰了。” 不到时辰,合川县衙大门便被打开,卢魁先、卢志林与胡伯雄被推出。 从黑牢出来,卢魁先定下神来,抬眼望还未翻过城头的朝晖,说:“顶多辰时三刻吧,官府不是规定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吧?还差着两个时辰呢!” 棹知事道:“恭逢乱世,便宜行事。” 面前两条路,卢魁先向大堂方向走,被棹知事挡路,棹知事伸臂指向去后门的路,说:“请。” 棹知事押着卢魁先一行走在衙门岔路口时,卢茂林带着卢魁先的四弟弟来到岔路口。前方两条路各有一块路碑,分别是:合川县。隆昌县。 卢茂林一拐,走上去合川县的路。 四弟说:“爸爸,去隆昌挑麻布走这边。” 卢茂林埋头走着,四弟追上:“爸爸,空着个挑子,去合川城做哪样?” 卢茂林不答。刚才他对卢李氏说自己去荣昌挑麻布,其实就拿定了主意,要进合川城,这种关头,自己死守也要守在两个儿子身边。要砍我儿的脑壳,先砍我这当爹的脑壳。他没告诉卢李氏,只是怕她女人家脚力弱,自己前脚走,她后脚撵了来,赶不上趟。此时家里老四问话,卢志林只在心头与老大老二对话:“老大老二,你两兄弟,生,是我卢家的人,死,也要葬我卢家坟。” “爸爸,你怎么哭了?”四弟不明白,追上来望着爸爸。 这时,棹知事催着将三人押至衙门后门,前行的兵士站下,吴师爷上前,用挂在腰上的钥匙开了后门,将门扇推开一道缝,探出头去,双眼精光直射,左右观望,棉花街上空无一人。他吱呀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卢志林被推出后门,扭头抗议道:“国有国法,知事这样杀人,依的是哪家的法?” 棹知事道:“卢志林啊,你吃亏就吃亏在一张嘴上,怎么至死不悟?待到你的人头装进城头那只木笼,你再与本县犟嘴巴!” 卢茂林一路刚刚急赶到北门外,往日自己再早一个时辰进城,姜老城也早已大开了城门,今天怎么回事,大门照样紧闭。猛抬头,依稀看到城头一排木笼中装着的人头,他赶得更急。后面,儿子跟得跌跌撞撞。他大半辈子挑重担赶长路,下盘子从来稳当,可是这天早晨,却被小儿子一撞,撞得他一屁股坐地。这一坐他再也站不起来——仰天一望,数清了,城头不多不少,三个木笼,定神看清了,每个木笼中各盛了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卢茂林抱着扁担,真想大哭一声,当着小儿子的面又不敢哭。突然,有人猛地将他挑担的扁担抽了,看时,正是小儿子,拽着扁担便冲向城门洞。 “你要做啥去?” “找县衙门的师爷,叫他把大哥二哥还我!” 原来四弟早知道父亲出门是为了啥事。父亲不说,他也不说。四弟虽才八岁,居然一眼能看清事情,一旦做起事来,那副胆大、果决的样子,让卢茂林油然想起在安南与法国人打过仗的那位叔祖。叔祖身上的东西,卢茂林身上也有,当初肖家场那件事便显示了出来。可是,这些年来老实巴交,祖上的东西在自己身上被压抑得看不大出来了,但今日在老四身上再现,依旧令卢茂林想起心头安逸。又想到老四这岁数,正是当年老二哑巴了还要趴学堂窗户去念书的岁数,于是又由老二想到在俄罗斯彼得堡为大清朝廷办外交的那一位文官叔祖,两兄弟虽然个性不同,但认准一件事便要干到底那股子劲却九头牛也拽不回来,莫非我卢家在我卢茂林下一辈儿身上,当真要像叔祖辈那样,再出一文一武两个人才,光宗耀祖?想着想着,越想心头越安逸,昨晚自宵夜时老大老二被县衙差人一索子绑了走后便不得安静的一颗心,此时竟进入梦一般的美境。忽然听得劲道生猛的撞击城门声,睁开眼看时,老四正在城门洞中拿扁担撞那紧闭的城门,卢茂林从梦境中惊醒——老大、老二呢?卢茂林眼前一片模糊,怎么也分不清悬在头顶上的三颗人头,谁是谁的? 卢茂林哪里晓得,这时卢魁先已被推出后门,正扭头抗议道:“人命关天的大案,抄斩巨匪的大事,为何不走正门,偏走后门?” 棹知事上前,与卢魁先并行,似与好友说体己话:“恭逢乱世,本知事得便宜行事。” 卢魁先只能苦涩一笑,强忍着,却站定了不走,他攥紧左拳,向卢志林与胡伯雄示意。 胡伯雄当下明白过来。昨夜死牢中,他似又在小卢先生那儿上了一课,对生死这一人生最大的难题,有了新解,一股雄强之气从丹田中涌出,他也大声叫道:“时辰未到,为何乱杀人?!” 卢志林说:“棹知事、吴师爷,我早就明白过来了!你们哪里只是公报私仇?你明知上一起冤案已被我卢志林捅到省城见了《群报》,你们是怕万一上面重审此案,我会出庭作证,把在县衙后门目击的吴师爷私放真凶的事证明了。你们是要杀人灭口!” 已经走出后门的吴师爷嘿嘿笑着转过头来:“三位,想拖延时间,等待救兵?有意放了高声,想惊醒百姓。如今合川百姓是个什么样三位比我清楚,自扫门前雪还顾不过来,谁会来管他人瓦上霜?三位到这时候,还巴望着你们爱说的‘民众’来相救?” 卢魁先确实在想这事。昨夜被打入死牢,一开始是无计以对,后来想到对策,又担心自己写不出来,再后来居然一挥而就,又担心送不出去,昨夜这场突然遭遇的生死劫,已打下两个回合,最要命的是眼下的第三回合!此时,决定今日三人生死的那个字,就死死地攥在自己手心。 民众?民众!自己在合川给驻军杨长官上万言书,曾写道:“一切政治改革,应自教育入手,而以教育统治人心,为根本准则。”后来到上海得遇黄炎培,更坚定了要以教育“启迪民智”,怕的就是民众积贫积弱无知无力愚昧自私冷漠,似一盘散沙做了这沉沉黑夜中恶势力爪下的冤大头,可是,今日自己却只能指望民众来拯救,却不见合川士绅、民众伸出援手。 三人被强推着出了后门,眼前棉花街空无人迹,卢魁先默默摇头,万一民众不肯出手,岂不是……经历革命,经历大足刑场,卢魁先早已不再怕死。死不足惜,可是,自己活了二十三年,才认准了要走的路,还未开步走!胡伯雄还那么年轻,大哥如此忠厚,难道也要…… “非也!”三人刚被推拥着上了棉花街,拐向刑场方向,突然听得迎面一声嘶哑的闷吼。 三人与棹知事一行同时一愣。循声望去,被爬上城头的朝阳晃花了眼睛。 棹知事壮胆冲对面发话:“本县在此,谁敢咆哮公堂?” 一声嘶哑的喊,更是放了高声:“非若是也!” 棹知事问:“举人?” 举人道:“正是在下。合川举人石不遇!” 卢魁先笑了,被晃花了眼睛,此时渐渐看清—— 县衙后门对过的那条僻街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抢先迈出队伍的是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的举人。 “举人先生,东翁,程先生,宁先生……”显然对这些人,棹知事都心存敬畏,“不知有何见教?” 众人一时无语。 棹知事道:“下官公务在身,这样吧,少顷了却此案,下官亲往各位府上,洗耳恭听……” 顾东盛一揖,从人阵中走出,不卑不亢地说:“我等前来,正为此案。” 棹知事故作不知:“哦?” 顾东盛捧上一纸保状:“合川士绅顾东盛等三十六人,联名作保,保卢魁先。” 民众队中人头还在增加。正陆续赶到的宝锭和当初在无字碑前祭奠宝老船时的三个船帮:渠帮王爷会、遂帮王爷会、州帮王爷会的帮主及船工。 “来者不善!”棹知事听得背后吴师爷嘀咕一声,当下换了副面孔,笑容可掬,对众士绅唱个肥诺:“棹某从家乡远道来合川,重洋远渡与尔相逢,当真是名副其实啊,还望各位多多包涵。昨日接家中高堂老母家书,命棹某早日回家成婚,棹某还痴心妄想,几时能上咱合川哪位老大人的府上去当一个东床娇婿呢!” “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当掬西江之水,为尔煎肠。”石不遇一句脱口而出,合川举人哪儿容得有人在合川城中当着众人的面在他面前咬文嚼字? 顾东盛道:“闲话休提,先说卢魁先吧。” “可是,这个卢魁先他——私通巨匪湖北熊。” “可有证据?” 棹知事一声断喝:“胡伯雄!” 胡伯雄气冲冲应道:“在,你要怎样!” 棹知事得意地望着顾东盛。 顾东盛沉着脸,道:“卢魁先有才。” “可是他通匪。” “卢魁先有冤。” “冤在何处?” 举人接过话头:“卢魁先私交朋友是叫胡伯雄,却非湖北巨匪熊。” 吴师爷向棹知事使一眼色。棹知事会意,有意将水搅浑:“此胡伯雄正是彼湖北巨匪湖北熊也!” “非也。仅姓名谐音!” “尔等敢保,此胡伯雄非彼湖北熊么?” 众士绅无语。宁可行上前一步:“我宁可行偏敢保他卢魁先!我敢上省城告你,合川知事棹洋渡,尔敢以姓名谐音治人死罪么?” 棹知事道:“谐音?哪有这么巧的事。湖北巨匪流窜合川,上面严令,乱世须用重典,本县将湖北熊与私通湖北熊的卢氏兄弟就地正法,也是为保一方平安啊!” 举人道:“非若是也。名者,父母所取;罪者,自身所为。夫以罪定名,罪名成立。以名定罪,名实罪虚……” 听举人说得理直气壮,棹知事露出怯意,望一眼师爷。师爷也无言以对。 举人所说,其实正是背诵卢魁先文章,却忽然忘了下文,恼火地回头对曲先生说:“年轻时,我石不遇能将韩愈之文倒背如流,到老来,这记性!魁先娃文章呢——我照本宣科。” 曲先生将手头《告全县民众书》藏下,抬头一望城头—— 城头,姜老城正趴在内城墙上,呆望着这边。 卢魁先身后,牢子周三也正担心地望着举人。 曲先生小声提醒举人:“你照读,岂不误了姜老城弟兄性命?” “你要我怎么着?” “你前头说着,忘了,我给你提示。” 举人红了脸:“我这就说不下去了。” 对面,棹知事望着举人,以为他辞穷了。 曲先生悄声在举人背后读出文章:“以名定罪,名实罪虚此理甚明。川中三岁小儿不问亦知,历朝历代律例皆依此理而行,况今日君主立宪之中华帝国。若某某姓名与巨匪绰号谐音,便能定罪,则小民敢问……” “下面石生我知道了。”举人抬头对棹知事,“小民敢问知事姓甚名何?” 棹知事一愣,照答:“下官姓棹名洋渡字迩逢,下官上任之初,曾登门拜会本县各位名士士绅,记得当时自报家门,还曾得到合川举人您当场夸奖,说古人名与字,讲究一意贯通……” 举人打断他,朗声背诵:“去年12月22日,云南都督唐继尧致电洪宪皇帝袁世凯……” 举人语滞,曲先生赶紧在身后照读《告全县民众书》:“要求取消帝制……” 举人高声抢过:“要求取消帝制,并以死刑惩办帝制派领袖十三人——此事,棹知事可知?” “三天后通电全国,下官当然得知。” “十三人中,谁人为首?” “杨度。” 举人照背文章:“若以某名与某谐音定罪,则棹知事之名洋渡与此杨度同,倘唐继尧、蔡锷等一朝得逞,棹知事第一个当斩!” 棹知事心虚,望一眼吴师爷。 吴师爷嘀咕:“这举人,一向迂腐,几时变得如此敏锐机警?” 棹知事强辩:“今日合川,依旧洪宪皇帝天下。” 举人语滞,曲先生小声读文章:“若还认洪宪帝……” 举人理直气壮:“若还认洪宪帝,则知事更当斩!” 棹知事一惊:“这又为何?” 举人这一路诵得流畅:“洪宪帝曾任中华民国第二期临时大总统,以其亡清首功也!清末四川总督赵尔丰赵屠夫屠杀四川保路请愿同志,我合川股东代表亦险遭杀害。” 乐大年见程、宁二士绅有些畏缩,退到自己身边,乐大年有意读出手头《告全县民众书》:“同志所保者,即我合川股东血汗入股所建之川汉铁路也。” 乐大年说这话自有用心,程、宁二人当初便是川汉铁路合川股东,也曾公推在省城的卢魁先担当合川股东代表,卢魁先这一篇书上,虽未写明自己的名字,程、宁二人心头却是明白的,被乐大年这一激,二人也唤起一股感激与义愤,重新上前回到第一排补了自己退下的空位。 举人哪管身后这些细节,他顾自背诵着:“同志所保者,即我合川股东血汗入股所建之川汉铁路也!知事姓棹字迩逢,棹迩逢者,正与赵屠夫赵尔丰同音。则知事以其字迩逢,于洪宪帝之朝当斩。以其名洋渡,万一唐继尧蔡锷得逞,亦当斩。幸而知事两朝皆未获斩,则吾友胡伯雄亦不当以其名与湖北巨匪熊同音而遭斩。我卢魁先与不当与我大哥卢志林以通匪罪牵连本案!” 曲先生在举人身后一边听他背诵,一边对照着看文章,连连点头,显然举人说的全对。 卢志林默默看一眼卢魁先,道:“二弟,举人在背你的书。” 卢魁先赞道:“恩师如此高龄,学生一篇刚送到的作文,他竟还能背得来如此酣畅自如!” 棹知事望一眼吴师爷,吴师爷无计,摇头道:“合川这群士绅,今日突然变得如此巧言善辩!” 举人此时进入状态,根本无须曲先生提示,喋喋不休,咄咄逼人:“再者,洪宪皇复辟帝制,蔡锷军护国共和。国体事大,天道高远,我等合川小民,唯合川知事棹洋渡、棹迩逢马首是瞻。向者,知事合川大堂,‘明镜高悬’巨匾之下,洪宪皇帝袁世凯圣像居中。昨夜,小民等以私通湖北熊匪罪被捕,不于大堂受审,却私押至黑牢刑讯,此等细节,且按下不表。” 卢志林听到此,对卢魁先说:“糟糕,举人背二弟的文章背得来一字不改,吴师爷何等机敏的人物,他马上就会听出来这话是你的口吻,更会马上想到你将这话写下送了出去,他一定会追查是谁送的,这一来,岂不是误了姜老城与他三弟?” 卢魁先机警地向旁一望,发现棹知事听至此,也狐疑地望着吴师爷。卢魁先赶紧回头,向队中的牢子以目示意。同时,自己大喊一声:“说得有理!” 果然,这一声吸引了正要回头望死牢看周三的吴师爷与棹知事的注意。 周三脸色大变,脚下悄悄移动,退出死刑队伍,到拐角处,拔腿便逃。 举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兀自摇头晃脑高声朗诵:“然有一件惊天大事,却不得不说。路经大堂,小民见堂上皇帝圣像无影无踪,昨夜黑牢审毕,更见知事棹密令师爷吴将牢门所悬皇帝圣像揭走。此事乃小民亲眼所见,知事棹可与合川士绅百姓现场验明,若小民有半句假话,愿以知事所加之私通巨匪罪外更加一诬陷官长罪,小民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棹知事与吴师爷面面相觑。 顾东盛向左右以目示意,宁可行会意,当下退出行阵,绕道向衙门前去。 举人一顿,曲先生以为他又忘词,正待提示,举人却生怕被人抢功似的,拐杖一举,猛将曲先生拂退,提足一口真气,道:“方今四川,刘将军纳溪起义,陈宦拥兵相据。今日合川,洪宪帝依然统治,蔡锷军兵临城下,城内兵不过两连,枪不足百杆,共和耶,帝制耶?护国耶,复辟耶?岂唯我等二三小民茫茫然不知所措,合川一县万千百姓士绅,亦惴惴乎盼父母官明示。小民敢问知事棹——若誓为洪宪朝忠臣烈士,却为何私揭皇帝圣像?若决意共和国揭竿而起,又何不旗帜鲜明鼓吹全县民众士绅闻风而动?” 这一趟背得来滔滔不绝如城下千里嘉陵江,棹知事吴师爷被问得瞠目结舌。 曲先生望着手头的《告全县民众书》,惊叹道:“石生,你竟能背得一字不差!” 前去打探大堂与死牢的宁可行回来,向顾东盛点头,显然是在诉说着——皇帝像果然揭去。顾东盛与众士绅闻知,冷笑望着棹知事。 举人接下来所背文章正好道出众人心情:“好一个父母官,似这般不尬不尴,首鼠两端,令我合川小民不上不下,进退两难。试问知事,为官当知何事?请问洋渡,茫茫汪洋怎渡?敢问迩逢,尔与吾既一县相逢,是为幸耶?不幸耶?万一不幸,蔡锷军破城,则小民或因拥戴洪宪,竟与杨度同罪。万幸洪宪帝江山万万岁,则小民或因畏惧蔡军,难逃皇帝怪罪。” 顾东盛等士绅们、乐大年、蒙七哥均望着手头《告全县民众书》,惊叹道:“合川举人当年背书神功今日重显神威。” 举人听到表扬,颇得意忘形,背得更加畅快:“是进亦罪,退亦罪,然则何时而无罪耶?小民等翘首以待,盼知事明示!合川小民卢思,仅以一己冤案,上告知事,亦告白于合川万千民众。” 曲先生赞叹之余,反应过来,心知已经误事,还是赶紧上前捂住举人的嘴。 举人愤懑地强挣开嘴,低吼:“我正有力拔山兮横扫千军之势,你为何拦我马头!” 曲先生道:“石生这话一出口,岂不是误了姜老城兄弟性命?” 举人一愣,自己捂了嘴。 师爷早已察觉,在知事身后嘀咕一声:“小民卢思?” 棹知事惊愕地对卢魁先说:“小民卢思?——是你写的!一夜之间,你竟写下这等文章!” 吴师爷指卢魁先:“告白于合川万千民众?——卢思,你怎么送出死牢去的?” 卢魁先目光越过吴师爷,看一眼身后,牢子周三已经不见去向。他悠悠地对棹知事与吴师爷说:“你那死牢,不是开了扇天窗么?写罢文章,我便抛出窗去,任它随风飘去……” 吴师爷与棹知事相对摇头。 卢魁先趁机悄悄抬眼望城头,原先在上巴望下面的姜老城正被牢子拽着,离开城头。卢魁先心头默默对姜老城二人说:“姜大伯,周三叔,为救我三人性命,你们只好落荒而逃!不知哪年哪月,我才能报答两个长辈的救命之恩!” 卢魁先见二人身影消逝,收回视线,哂笑着冲棹知事把话说完:“万幸清风识字,竟送到了棹洋渡棹迩逢棹知事治下的百姓手中。” 棹知事猛一跺脚,恶向胆边生,回头望一眼吴师爷,低声道:“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之事,再若姑息,必定酿成哗变造反大事!” 吴师爷道:“老爷是说,眼下刑场去不成了……” 棹知事望一眼吴师爷身后的枪兵,一字一句道:“押回死牢,就地正法!” 川省各县中,合川县城墙不算高,不算厚。毕竟边鄙小县,非商贾必经之路,兵家必争之地。合川城墙虽不算高不算厚,但挡住城里临时刑场的人声却绰绰有余。北门外,原本坐地的卢茂林早已站起,看清了头上三个木笼中所盛的全不是自己儿子的头(那其实是昨天腾空死牢时被斩的那三人)。卢茂林只听城里头人声喧闹,听不见闹的什么,但想到只要在闹,多半自己的儿子还活着。虽然听不清闹的什么,但晓得都与自家两个儿子颈项上那两颗人脑壳相关。卢茂林急得昂起脑壳冲城头大喊:“姜大哥!快开城啊,都什么时辰了?” 突然黑黑的城门洞中传来一声闷声:“我把你这卢麻布,平常无事,天天头一个挑麻布进城。今日你两个儿子生死大事,却为何姗姗来迟?” 卢茂林低下脑壳望去——正是姜老城,城门不知几时竟已打开,姜老城冒出头来。卢茂林急问:“我那两个儿子是死是活?” 姜老城跑得急,回头一指:“城门大开,你不会自己看看去!” “今日你不在城头,怎么钻城门洞了?” 卢茂林看清姜老城与死牢看守周三同行,两人正脱去制服,套上破旧的长衫子,他便问:“姜大哥,周三哥,你们这是……” 周三催姜老城快走。姜老城说:“麻布兄弟,我们哥二人的事,你休问,有人问起,你也说没看见。快顾你那两个儿子吧!” 卢茂林心下细辨姜老城的话,却不是叫自己去刑场上收尸,也就是说,儿子还活着!卢茂林便松了一口气,回头望姜老城,问:“姜大哥,你要去哪里?” 姜老城对自己“要去哪里”,都还没搞清楚,却被卢茂林这简单一问,问得来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他急中生智,改了川剧腔:“我这里易蟒袍潜出那开封府……” 姜老城冲卢茂林如戏台上一般拱手笑别,拽着周三弟便走。周三弟见不得他那穷作乐的样子,便也学唱:“潜出开封府,又奔哪里哟我的包龙图我的亲哥哥!” 姜老城:“此处不留爷!” 周三弟也是个爱听戏的人,联得上姜老城句子:“自有留爷处。大哥意欲何往啊?” “即此合川北城沿嘉陵江东去百十里,有一个好去处!” “北碚乡?” “北碚乡!” “小三峡?” “小三峡!” “自古落草为寇的好去处?” “今日落魄好汉的好归宿哇。” “好,三弟我今日便随了姜大哥!” “投那北碚乡、小三峡当中方圆百里周围四县闻名的土匪窝!” 卢茂林见二人出城落荒而逃,他拽着儿子,埋头冲进黑暗的城门洞。急如火燎,直奔闹声大作的县衙后门。 县衙后门,棹知事心头才是急如火燎,明明自己叫吴师爷下令枪兵动手,这吴师爷却为何迟迟未动?棹知事听得民愤声大起,回头一望,对面合川士绅与民众人数越见多了,哄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举人见状大喜,正好借此掩饰先前自己背诵文章完全用卢魁先口吻的错误,冲曲先生叫道:“这种时候,还怕他一个小小棹知事!” 卢志林见群情激愤,说:“人必自救,然后天救之!” 胡伯雄接道:“小卢先生,这话你还硬没说错。” 卢魁先这才松开紧攥的左拳,他想要读出手心上的字。宝锭从对面冲了过来,只见卢魁先双眼晶亮闪光,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声来,似又进入当年失语后遇燕子重新开口说话时的那一幕情景。 吴师爷凑到棹知事身后,看定三个插了斩标的“死刑待决犯”后背,说:“这卢氏二兄弟并这一头‘湖北熊’,得贵人相助,得天之庇护,我等今日,只怕将他们就地正法不了!” 抬轿 卢魁先这门婚事,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是蒙秀贞的那一句话——“只要人好”。这句话,后来被卢、蒙两家亲人和挚友传为美谈。至今合川人说起,还啧啧称道。后来,卢魁先与蒙秀贞有了自己的子女。对孩子们的婚姻大事,夫妻俩也从不包办,更不苛求“门当户对”,而总是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只是建议子女以对方的人品性格为重,还是蒙秀贞为自己定下婚姻大事的那四个字——“只要人好”。 当天,胡伯雄执意要马上回省城家去,向老母亲报个平安。卢志林与卢魁先执意要送他一程。三个劫后余生的青年信步来到无字碑前,僻静处,默默相对,恍若隔世。嘉陵江苍苍茫茫,默默流淌。从大祸临头那一刻起,一直保持镇静且寡言少语的卢魁先,突然感从中来,大放悲声,三人抱头痛哭。胡伯雄毕竟年少,先笑了:“我们三个活出来了,笑都笑不赢,哭个啥哟?” 他伸出左手,望手心那一个“死”字:“昨夜要是两位哥哥都像我,这阵子我们三人早应了这个字,我们三颗人头,已装进木笼,挂上那边城头。多亏了卢大哥死也不放弃生的希望……” 卢志林伸出左手,望那“生”字:“多亏了二弟一篇奇文。” 卢魁先摊开左手,望昨夜写下的那一个字:“多亏了……” 话音未落,又下泪,泪水模糊了那一个“民”字。 胡伯雄逗笑地望着三只并在一起的手,连读卢志林与卢魁先手心的字:“多亏了‘生民’!” 卢魁先顺着胡伯雄的视线,看两个并排的字,看出异样,眼睛一亮。 胡伯雄也发现了:“咦,昨夜这两个字,今朝摇身一变。” 卢魁先:“变什么了?” 胡伯雄:“变成小卢先生你省城合川会馆那张白木桌子上写下的那两个字了。” 卢志林:“我二弟在白木桌子上写的哪两个字?” 胡伯雄望着卢魁先与卢志林并排摊开的两只手心,说:“你自己读。” 卢志林:“民——生。” 原来,他与卢魁先的站位,与昨夜比,左右颠倒了一下,于是,“生——民”变成了“民——生”。 卢魁先:“昨夜算是死过一回,全靠合川万千生民,才看到今天的太阳,昨夜死牢中我就许下过一个心愿,只要这一回能逃出死牢,我这个教书匠,就从民智、民力、民德根本处做起,这辈子只实实在在做这一件事。” “哪件事?” 卢魁先不答。卢志林看二弟,见他刚刚摊开的左手已握成拳,将昨夜死牢写下的那一字,死死地攥在手心。二弟心意,大哥当下明白了几分。 早在初到省城时,卢魁先便在合川会馆小窗前白木桌上写下“民不聊生”四字,革命后,又从四字中读出两极的“民生”二字,后来确立“启迪民智”志愿,终归不离一个此时攥在手心的一个“民”字。可是,那还只是随常人生中立下的志愿。对这一字,直到死牢一夜死里逃生,才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立志一生为生民的卢魁先,竟在鬼头刀架在脖子上的最后一刻,得生民之救,起死回生。本欲“启迪民智”的他,竟被生民启迪了自己的智慧。生民生民,此生得之于民。得生于民之人,怎敢不一生贡献于民生?倘若生民得民生,则自己也得生。倘若民不聊生,自己面前便是死路一条,便是苟活,也生不如死。 古人云,“除死无大事”。 生死问题,活得无聊时,谁都会想,谁都会讲。可是,直到了死到临头,谁还有工夫去想去讲? 说来虽万般,合理还归一。这生生死死的真理,偏偏要在生死关头才能证得。 二十三岁这年,机缘所致,卢魁先便在死牢中证得了一字。出牢后,这一字现攥在手心中。他不回答大哥的话,是因为这答案不可说,不可说!只能做,只能用一生来做。说出来的是话,做出来的才是事,才是这一生的真正答卷。卢魁先在避开大哥的目光,走向水边,摊开手心,像儿时在杨柳渡放下一只小纸船那样,将手轻轻放在水中。微波荡漾,手心的一团墨,浸润开去,像一只通体黑色的小金鱼,浮游开去。 这一字从手心上洗净,卢魁先却将它记下在心底。从此,卢魁先——卢作孚便对这一字,生死以之。千里嘉陵,万里长江而滔滔大海,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敢淡忘,不敢抛弃…… 胡伯雄走了。十年后,再回合川,卢作孚聘请胡伯雄担任合川县民生电水厂厂长。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不假。越明年,一桩大喜,降临卢家。 那已是公历1917年的事了,日子偏偏是头一年卢魁先三人无罪开释的那一天早晨。 这天,顾东盛见本县青年才俊逃脱死劫,格外高兴,便又问了一句长者见青年常问的话:“卢思,今年二十三吧?” 卢魁先:“是。” 举人:“老大不小,都该娶媳妇了吧。” 乐大年与蒙七哥站在一堆,二人借势取笑,指着卢魁先:“该啦!” 乐大年刚说完这话,便想起省城合川会馆门外担担面摊前,自己多年前曾拍着胸膛对卢魁先承诺,要为他做媒说成一门好婚事。乐大年当下心头一动。 过了些日子,新任合川县立中学校长杨鹤皋,邀请卢魁先到该校任监学并兼任数学教师。 “这个卢思,常与亲友谈论社会改良之道,认为应推广教育,以开民智。振兴实业,以苏民困,并立志竭尽一己之力为社会人群服务。”——是年出任合川知县的郑东琴多年后回忆时还对卢监学赞赏不已。 乐大年却放不下心头那一桩好事。这天,他进了县立中学,来到教室窗外。监学卢魁先正在辅导学生作文。 “卢先生,你叫我们作文,又不出作文题,这篇文章,我们怎么作啊?”听得学生蒙红参问道。他是蒙七哥的儿子。 “蒙红参,先生不命题,你就自己把心头想的写下来,不就是一篇作文了么?” “可是,没题目,算啥作文啊?” “这样吧,我们师生分工,你们只管把自己想说的话,恰如其分地写下来,完了交给先生作数,题目由先生我替你们加。” “哪有这样的先生?哪见过这样的作文课啊?”一个学生哇哇叫道。他叫李果果,名副其实,脑壳也跟刚摘下的李子果果一样光光生生。 “是啊!你卢思也不怕误人子弟!”乐大年站在窗外想道。 “富有天才的好文章,就是一个人说自己想说的话,恰如其分地写出来,必须自己有想说的话,自己在深刻的体会和感动,然后才能写得出很深刻、很生动的作文!”见学生还在纳闷,卢魁先解释道。想到去年死牢中一夜写下的那篇作文,乐大年暗自点头。 学生们埋头作文,卢魁先偶抬头,见窗外有人冲他招手,竟是乐大年,他走到窗前。乐大年兴冲冲地向卢魁先道出自己谋划的“好事”。 “嘘,我正上课呢!”卢魁先转身回到讲台,再不看乐大年一眼。乐大年气得扭头便走。 不久,乐大年拿着一份从省城送到合川的《群报》,来见举人:“举人您说,这卢氏二雄,哥哥一篇文章发表《群报》,险些误了自家性命。刚出死牢没几天,弟弟又在《群报》写文章,哪一篇发表出来都吓得省城的人一大跳——真是活得不爱了!” 乐大年说的是卢魁先出狱后经卢志林介绍,曾到成都《群报》任记者的那一段事。 举人连头也不抬,盯着《群报》:“我还就爱这卢思——魁先娃,不畏强暴,劫后余生,还敢提一杆笔为民请命,为国分忧!” 乐大年今天偏不想说卢魁先好话,他打好主意要让举人顺着他的思路,相劝卢魁先,做成这一桩好事:“卢魁先这人,就该赶紧找个好人家,成个家!可是,他人是回了合川县立中学,却一边教书,一边还在给省城报纸投文章,哪里像个成家子弟……” 举人还是头都不抬,悠悠拿起案头一部线装书,顾自翻看着,摇头晃脑念出:“教育为救国不二之法门……中国各省,必需设置教育厅……要尽快让教育有完全独立之精神,不受外界之逼拶,及为其他政潮所牵引,以尽教育之能事,得在亚洲大陆放一异彩,致国富强,毋落人后。” 乐大年弯了腰,低头看清乐大年手头线装书的封面,是《千字文》。诧异地问:“举人老爷的《千字文》,写这个?晚生发蒙也读过的哇,该是——天地玄黄……” “天地玄黄,我看天地间呼啦啦似大厦将倾,昏惨惨似油灯将尽,宇宙只怕当真要洪荒喽!” 乐大年绕到举人身后,一看,旧版本的《千字文》页面上,原先的“天地玄黄,日月洪荒……”上面贴满大大小小的剪报,全是《群报》等省城各家报纸上剪下来的。署名全是:卢思。 举人悠悠念出另一篇剪报:“民国元年,本人在成都的一家汤圆店中,知道汤圆四个钱一个……” 乐大年乐了:“就是督府衙门对门子的那家汤圆店!我跟他同桌吃的!这些鸡毛蒜皮也值得他往报纸上写?” 举人悠悠念出:“……记得宣统元年,则为四个钱五个,今年则为二十四个钱五个,由此可见,过去……” 这篇剪报的题目是《十年中成都物价之变迁》。 “晚生也为举人念一篇。去年,他魁先娃不过与合川县一个棹知事作对。如今,翅膀硬了,当记者了,他敢跟千人公民大会作对。”乐大年取过先掷在案头的《群报》,说:“他卢魁先对召开公民大会反对四川省长戴勘的做法提出疑义,说‘公民大会纵上千人出席,笔者以为,却未必能代表公民全体的赞成与否。仅试举袁世凯帝制自为时的所谓讨论,其自讨自论;赞成者,自赞自成;表决者,自表自决;请愿者,自请自愿……今诸君与袁氏地位不同,所图不同,却为何做法与袁氏如此相似也?此种轻易使用公民大会,草草作出决议以代表民意的做法,实为知者所不取。’” “好文字!直指时弊,便韩愈也不过尔尔!”举人道。 “举人老爷还夸他!如今是民国年间,这公民,可是跟洪宪年的县知事一般地得罪不起啊!” 举人拿起剪刀,便将文章剪下,朝他那本《千字文》上贴去:“大清早地你跑我合川举人府上,便为这事?” 乐大年:“他卢魁先已是死过两回的人了,大难不死,当有后福。晚生想对他说一说终身大事。” 举人一听,来了情绪:“哦?说哪家的姑娘?” “久长街蒙家。” 举人扔了《千字文》:“你敢?” “我——有何不敢?” “久长街蒙家的门槛都叫媒人踩断了!那蒙七哥有句口头禅,合川城中,无人不知——哪个敢来说我妹子,我把他脚杆打断!” “我的举人老爷哟,您饱读经书,也上这个当?” “我上什么当了?” “蒙七哥为人最是厚道,最是成人之美,这话是合川城里相中了他家蒙小妹的人,编派了来吓唬别人,要叫别的人家不敢上蒙家说媒,好让自己得逞!就像有些人家的大人,看到猪蹄脚端上饭桌,先对娃娃说,吃不得哟,猪蹄子像个叉叉,吃了往后把媳妇叉脱!” 乐大年说罢,又故作气壮如牛之势道:“我乐大年,为朋友,敢两肋插刀!合川城中,也是无人不知!” 举人赞许地对乐大年点头说:“你敢,他敢么?” 乐大年知道举人指的是卢魁先,笑道:“他卢魁先刀斧丛中面不改色敢与棹知事捉对厮杀,娶个女子成一桩好事,有何不敢?只是,如今他一眼看出去,满世界都是愚民,就等着他去——启迪民智!我就想……”乐大年奉承地提酒壶,为举人斟满:“只有请您老启迪那个终身大事都不懂之愚民之民智!” 举人哪经得起这样奉承:“你算是求对人了!” “他就是不近女色。” 举人一饮而尽:“他是汉子不是?” 乐大年答:“是。” 举人问:“是真汉子不是?” 乐大年:“合川城第一真汉子!” 举人:“这不就得了!” 乐大年:“您老意思是……” 举人:“上下五千年,你见过么——哪有真汉子不爱好江山美女子的?” 乐大年:“是也,是也。” 举人:“所以,快叫他和那女子见面哇!” 乐大年:“难。” 举人:“这有何难哉?” 乐大年:“那女子,非等闲女子。父母早亡,哥哥护雏似的护着。年方二八,养在深闺人皆识,合川城中,就他卢思没工夫去识得。蒙小妹寻常不出房门半步。我去,还隔着帘子说话。就他去,还怕不被她七哥拒敌于家门之外!” 举人面有难色:“男女授受不亲,夫子千年前设下一道关防,倒还真挡了他魁先娃子的路!” “可这男女大事,须也傻等不得哇!” “拿他卢魁先的话,决立即行!”举人放下酒杯,叫一声:“纸笔侍候!” 举人写下三张小纸,揉成团,从案头杂乱堆放的吃过的丸壳捡出三对,将三个小纸团塞进去,分别合上壳,递给乐大年,说:“我这里有三个锦囊妙计。你只管依计行事,一切包在我身上!” 乐大年惊喜过望:“真的?” “你手头这三个锦囊妙计,便如你面前这一个合川举人一样,货真价实,如假包换!你今日便打开头一个。” “大年做媒?”乐大年煞有介事地打开一看,“我当是哪样妙计呢?还装锦囊!我乐大年就是想说成这个媒,才来求您。” 举人喝得舌头有些硬了,说:“此事啊,你乐大年若是不做这个媒,休谈!” 乐大年想想道:“举人老爷是命晚生我先去蒙家把这事挑明了再说?” 举人刚才还混沌的眼中,此时光芒咄咄逼人:“是也!” “妙极!” 举人抚须大笑。 乐大年:“想不到,我们合川举人不光文章魁首,这人情事故,男女情爱的事儿,也如此精通!” 举人:“后生,你还嫩点儿。但知举人,不知举人娘子!” “举人娘子?” “同治年,这合川城里,谁不知道举人石不遇如何将满城百里挑一的美女子诓到手的!十指纤纤……” “可我怎么没见过?” 举人双眼发直,瞪着窗外茫茫天空:“孟子玉,你这冤家,若不是你与我捉对儿厮杀!” 乐大年见举人已显醉态,赶紧将三个“锦囊”揣入怀中,告辞:“晚生我依计行事去也!” 乐大年走后,举人举起酒壶,壶底已干。他索性倒提酒壶,仰了头,让残酒一滴滴落入嘴中,咕哝着:“十指纤纤嫩笋,三寸窄窄金莲,皮肤洁白如冰雪,白里透红,红里透嫩,嫩中泛水!娘子,那年子,你也年方二八啊……” 举人发怀古之幽思,痴情而快意,思念而感伤,手抖,酒对不准唇,滴在他那张老脸上,酒珠儿竟带下泪珠儿来…… “举人老爷,我依计而行,说过媒了!”隔天,乐大年一进书院老师办公室的门便嚷嚷。 “唔。”举人正在那屋里剪上回乐大年带来的报纸。 “可是,蒙七哥他不说是也,也不说非也。” “唔?” “您老唔啊唔的,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啊?” “我给你的锦囊好像不止一个!”举人埋头朝《千字文》上贴刚剪下的卢思文章。 “小妹做主?”乐大年赶紧从怀中掏出第二个“锦囊”,一读,叫声更高了,“我的合川举人耶,这算个啥锦囊妙计?头一个是——大年做媒,第二个是——小妹做主!你说蒙家小妹,闺中淑女,这婚姻大事,你叫人家自己怎么做主?人家父母早去,兄长当父,这事摆明了该是她兄长做主!” “我且问你,”举人哪里禁得住被人当面这样喝问,将《千字文》向案头一抛,“她兄长为何不为她做主?” “你问我,我问谁去?”乐大年也急了。 “问她兄长啊!” “我一个做媒的,能这样问么?” “你既承当做媒,就当问清这门亲事究竟由谁做主!” “唔?”被举人当面这么一呛,乐大年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少跟我唔啊唔的!”举人得理不饶人,“兄长不敢为小妹做主,那是心疼过早没了父母的小妹,怕做错了主,误了小妹终身!所以——” “这门亲事……”乐大年重新拾起先前被弃在桌上的“锦囊”,“难怪您老要说——小妹做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蒙家小妹连卢魁先的面都没见过,您老叫蒙小妹如何为自家的婚事做主?” “若是见过面呢?”举人脱口而出,一句话抵了回来。 看样子,这举人竟似成竹在胸。乐大年忙应道:“若是见过面,我敢打保票,蒙小妹那样的慧眼,保准会相中我魁先兄弟。可是——” “可是什么?” “还是那话,闺中淑女,你叫她怎么跟魁先见面?”乐大年又将第二个锦囊扔回桌上。 “我给你的锦囊好像不止两个!”举人瞄一眼桌上,不紧不慢地说。 “小轿相人,大轿抬人。”乐大年忙着掏出第三个“锦囊”,不读还罢,读罢上面的两句话八个字,眼前更见一团雾水,“大轿抬人——这还好解,说的是大花轿抬了新娘子蒙小妹人,迎进新郎倌卢魁先的洞房。” “好聪明!”举人冷冷道,“你恐怕又要后缀一句‘可是’吧?” “可是,”乐大年果然问出,“合川举人,这前一句四字——小轿相人——作何解?” “附耳过来!” 乐大年见举人得意,索性奉承他个够,便学了戏台子上莽张飞得令出征前听军师面授机宜状,附耳过去。举人颇受用,很是体会到了诸葛亮运筹帷幄的那番心境。 乐大年听举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嘱咐着,不禁拍案高叫:“妙计妙计,当真是孔明妙计安天下!野语有之,郎才女貌——今日这小轿一抬出蒙家门,我乐大年敢打保票,我魁先兄弟的这桩好事成矣!” “起轿!”久长街头,有几年没这样闹热过了。这天,一声喊,花轿抬起。唢呐冲天,喜气洋洋。迎新队伍迎面走来,走了一条通街,观者夹道,合川城万民空巷,一年中难得几回这样闹热。 卢魁先站在街口,一左一右是举人与乐大年。二人耳提面命,对卢魁先谆谆教诲。 举人:“看到了吧?魁先娃!” 乐大年:“从今往后,这事你得记在心底,魁先兄弟。” 举人:“那年考清华赶脱船,自己哭着给我说的:凡事傻等不得。” 乐大年:“这终身大事,更是要决定即行!” 卢魁先望着前面迎新队伍,咕哝一句:“抬的谁啊?” 迎亲队伍此时走近,围观者拥挤,将新郎礼帽挤掉,露出一头油光的西式发型。 卢魁先乐了:“宁可行!” 举人:“是啊,你在瑞山书院的小同学,如今都娶妻啦!” 乐大年:“你也老大不小啦!” 宁可行来到三人面前,他披红挂彩,外罩一件中式的婚礼锦袍,里边又穿西装结领带。 乐大年嘀咕一声:“宁可行当真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花轿抬到,堵在三人面前。 宁可行在众人欢呼声中,打起轿帘,扶起新娘。 新娘一脚踏出轿门,竟是一只大脚。 举人望去,不由觉得大煞风景,失声叫道:“天足!” 卢魁先:“如今时兴天足。” 举人:“煞风景,这宁可行当真煞风景,我说他闹得满城风雨娶个媳妇必非等闲女子,居然天足!” 举人学夫子状,戟指宁可行背影,对卢魁先与乐大年说:“小子可鼓而攻之也!” 举人一跺脚,拄着拐棍离去。 这时就见久长街对面,蒙家门开了,奔出蒙红参,挤入抢鞭炮的孩子堆。随后走出蒙七哥,厚道却不失身份地站在门框下望着抬礼箱的人流。听见人群在数着数字,他也本能地跟着数。 卢魁先被夹道围观的人群吸引,人群正在数着数,数得最带劲的,恰恰是他班上的几个学生,李果果声气最大:“一,二,三……” 一条通街,无人指挥,却异口同声,所以数数声越来越大:“四,五,六……” 闺房中,蒙秀贞正在做绣活,听得外面数数声成了一股整齐的声浪,蒙秀贞放下活,出了门,躲在蒙七哥背后:“哥,人们数啥呢?” “数啥?礼箱啊,礼盒啊。” “礼箱礼盒有啥可数的?七哥,怎么你也数?” “不数清楚了,到时候,我要嫁我妹子,我知道该备若干口箱子若干口盒子?” 蒙秀贞在背后红了脸啐七哥一口,跑回屋去。 蒙秀贞后来听卢魁先说,这天她在闺房中对七哥这一问,卢魁先也正好在街上问过乐大年,蒙秀贞掩着嘴笑了好久。 街头,人群正数着:“光是铺的就十套。” 李果果声音更高:“盖的又是十套。” 卢魁先:“铺十套盖十套这么多铺的盖的他女儿结个婚用得完么?” 学生觉得先生好玩:“这十套铺的十套盖的又不是拿来铺拿来盖的!”他们接着数:“十一,十二……上身穿的十套,下身穿的十套,上身下身笼起穿的裙子袍子各十套,还有……” 卢魁先:“一年一套,一辈子就算一百年,穿得完么?合川城中,这是哪一位啊,嫁女这么操心?” 李果果一指:“那就是新姑娘的爹。” 众人恭敬地招呼:“罗老爷!” 罗老爷远远地走在街当中,昂首挺胸风光地向众人拱手道谢。 抬箱的队伍从久长街拐角全走出,没了后续。众人遗憾地:“才三十抬哇。” 李果果晃动着硕大无朋的光脑袋带领众学生喊道:“罗老爷,上一回,王家嫁女,数了三十五抬!” 众人责备地嚷嚷:“罗老爷,你怎么输给他王家了?” 罗老爷道歉似的冲众人拱手打抱拳,从容淡定一笑,回头望身后街拐角。突然,唢呐再起,学生娃们为之一振,又喊:“三十一、三十二……” 卢魁先:“这数着嫁奁箱子,给我数出一道应用数题来了!” 乐大年赶紧打住:“应用数题此时休谈!回到今日主题!” 卢魁先调皮地避开乐大年逼视的目光,故意对学生:“李果果,破了上回王家嫁女的纪录没有?” “破了破了!三十六……” 抬箱队伍终于全部从拐角走出。学生像吸足了一口气似的,最后喊出:“四十!” 众人欢呼:“罗老爷,赢过王家人喽!” 街当中,罗老爷遥望四面拱手,意气风发。 罗老爷的最后一抬礼箱是敞开的,一串串铜钱高高吊在箱架上,晃悠悠最能吸引众人眼球。此时,被推拥得一颠,一串铜钱因为串绳经年突然断了,哗啷啷全落进箱中,众人被这意外弄得兴奋大叫。罗老爷却极敏感地听到了一枚铜钱蹦出箱沿落到街面上的叮当声,顿时忘了自家身份,立即扑下地,跪着爬着在众人裤裆间乱钻,追寻着那一枚叮当转圈的小钱。 卢魁先一愣,此情此景,在哪儿见过? 罗老爷钻过一人裤裆,推开一人的脚板,拾到了那一枚小钱。他举钱过头,目光炯炯,从钱眼中穿过,他望到了革命前后在省城合川会馆见过的一个老熟人。二人隔着钱眼,对望良久,“是你?” 罗老爷这才小心地将钱收进怀中,再扣上荷包扣。他拎着荷包,向一侧耳边,惬意地摇晃,听着其中透露的叮当声。又像让烟似的,将荷包递到卢魁先耳边:“你要不要听听?” 卢魁先:“我听过了,罗大爷。” 罗圈圈昂头挺胸:“唔。” “您老的腰身,怎么不……” 罗圈圈把他不便说的话挑明:“不罗圈了!” “哪天起——挺直的?” 罗圈圈上下打量卢魁先,见他依旧穷相,“你这模样,怎么还……” 卢魁先把他不便说的话挑明:“还这么一副穷相?” 罗圈圈:“四十年,你罗大爷我啥活路没做过?弯腰驼背、见到有钱人,一张脸笑得稀烂——合川会馆,你看到的。知道我为啥?” 卢魁先这才想起罗大爷当年那句话:“嫁女?” “就为今日!” 卢魁先张嘴说不出话来——“失语”了。 “卢魁先,做啥不搭话了?” 卢魁先声音有些哽滞:“四十年,罗大爷你腰都弯成了罗圈,这一个一个找来的小钱……就为了这一天,嫁女,抬出这四十箱?” “啊!” “四十年,四十箱,你这到底是为了个啥啊——我的罗大爷!” “先前你问我,哪天起,不罗圈了?” “唔。” “告诉你,魁先娃,小卢先生,就从今天起!你看,今天一走上久长街,我腰杆怎么就一下子直得来伸伸展展,满街的人数我嫁女的箱子,数到他们从前在街上看人嫁女没数到过的数目,再转身来看我时,不是我一张脸笑得稀烂,不是我一个腰杆弯成罗圈,倒是他们一个个变成了罗圈,一张张脸笑得稀烂!” 说罢,罗大爷拱手,转身追上抬礼箱的队伍,那边的人群,又掀起新的一浪数箱子的声音。 “好一道有应用价值的数学题!”卢魁先说。 “自己的应用数题还无解呢!”乐大年嘀咕着。 “有新解了!”卢魁先顾自说着。 第二天,县立中学课堂上,监学卢魁先真的停了原课,给学生们上了一堂“应用数学新解”课。他一上讲台就问:“昨天,哪些同学去久长街观过婚礼?” 同学几乎全部举手。 卢魁先:“好。你们走出这个课堂,又一脚跨进另一个更大的课堂。” “那是久长街。” “昨天久长街就是更大的课堂,能教你们学到更多的东西。” 同学面面相觑:“我们啥也没学到,就数了陪嫁的箱子!” 卢魁先:“数了多少口?” 同学齐声:“四十!” 卢魁先转身在黑板写下两个大字:“四十。” 卢魁先:“好,今天我们就从昨天大家数出的这个数字,做一道应用数题。” 同学:“太简单了!” 卢魁先:“题面简单,要求新解,可不简单。” 同学:“啊?” 卢魁先更加一把火:“当今中国,还没一个人,求出这新解!今天,就看在座各位了!” 学生们惶恐又兴奋:“哇!” 卢魁先:“先生先公布自己的答案:中国人不是自私自利的。” 李果果:“先生昨天上课还说——中国人自私自利!” “昨天,先生和你们一起去数礼箱,数到四十,改变了自己昨天以前的看法,得出了今天这个新解。” “先生怎么得出的?” “先生怎么得出的,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学生——怎么得出自己的答案。”卢魁先扳下一根手指:“已知:礼箱有……” “四十口。” 卢魁先扳下第二根手指:“已知:这礼箱装的是……” “铺的盖的穿的戴的。” “已知有四十套铺盖穿戴的。求解:给谁的?” “新姑娘哇!” “新姑娘有几个?” 李果果抢答:“新姑娘还能有几个?新郎官就是要讨小娶二奶奶,也要另外换花轿抬人啊!” 众生起哄:“李果果就想娶二奶奶!” 李果果将目标转向卢魁先,说:“小卢先生,你讨老婆,抬不抬箱子?” 别的学生:“小卢先生肯定要讨老婆。讨合川城里最漂亮的老婆!” 卢魁先闹了个大红脸:“回到我们的应用数题,求解:新姑娘只一个,这么东西,要多少年才穿得完戴得完?” “一百年一千年也用不完!” 卢魁先步步紧逼:“已知:一个人一百年也穿戴不完这些东西。求解:昨天一天就抬出这四十箱,作何用场?” 众生一愣。卢魁先:“说话啊。这题还不到最难解处呢,就无解啦?” 李果果被他一激,冒一声:“给我们数的!” 众生哄笑他。卢魁先:“李果果恰恰答对了!” 蒙红参:“嫁女就嫁女,为啥主人家抬出四十口箱子叫我们数?” 卢魁先大喜:“问得好!问下去!” 蒙红参无话了,抠着头皮。卢魁先:“先生接着你的话问下去——观婚礼就观婚礼,为啥我们要数箱子?” 同学全都学着蒙红参抠头皮。 卢魁先:“莫急。让我们一起来回想一下昨天的情景——你们,是从一开始,一直数到四十的么?” “不是,数到三十口箱子,队伍走完了!” 卢魁先一笑:“当时,大家说什么了?” 李果果:“我喊了一声——上一回,王家嫁女,数了三十五抬!” 众生:“我们全都冲着街喊,罗老爷,你怎么输给他王家了?” 卢魁先:“输给王家?罗老爷和王家什么时候比起输赢来了?这输赢,是麻雀牌桌上才有的事。求解:婚礼箱子怎么会变成了麻雀牌?” 众生愣了:“先生出的题,无解!因为已知条件不足。” “那我就再为大家加一个已知条件。从光绪年起,有个合川人,在省城做杂役,他一文一文小钱的便捡,捡了四十年——他挣到了这个数!”卢魁先伸出四根手指。 众生:“四万?” 卢魁先摇头。 众生:“四十万?” 卢魁先摇头:“四十口箱子。” “他是——罗老爷?” “正是。同学们说,他这样做,值么?” “不值!” “昨晚婚宴,他喝多了,太高兴了,回家后倒上床,再也没醒来。请郎中把了脉,说是,他这辈子,搞不好的话,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果果:“昏睡百年。” 卢魁先:“昏睡过去之前,他拽着刚出嫁的女儿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爸这辈子,值!” 多年后,李果果记不得这堂课讲了些啥,却还记得小卢先生讲到此时,动了真情,泪光闪闪。他果果当时问过:“啊?他还说——值?” “他说,四十年,一万四千四百天,我见人就弯腰驼背——背都蜷成了罗圈。蜷得来合川人都叫我罗圈圈。可是活到昨天,合川成千上万的人,见了他都叫他罗老爷!所以他才说——值!”见学生一个个听得傻了,卢魁先道,“先生前面提的问题,同学们可以求解了么?——已知:衣裳帽子,是给人穿啊戴的。求解:怎么会变成了抬上街给我们数的东西?” 众生:“因为罗老爷觉得——昨天值!” 李果果:“因为罗老爷昨天在合川百姓眼里站得直!” 卢魁先步步紧逼:“昨天我在铜钱眼里看到了罗老爷的——值。昨天,你们在合川百姓眼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罗圈圈不是罗圈了,满街人反倒都成了罗圈……我看到满街的人一个个想学罗老爷!” 卢魁先见学生一步步进入他所期待的状态,按捺住内心欣喜,憨憨地:“学们没看错吧?先生当初从钱眼里看到的罗老爷,是活在钱眼里?” 李果果:“先生看走眼了!罗老爷昨天这么舍得花钱,他哪是活在钱眼里?” “罗老爷不是活在钱眼里,还能活在哪里?” “活在合川百姓的眼睛里!” 卢魁先:“不是活在自家手头的小钱眼里,却是活在合川百姓的眼睛里,那罗老爷他,不算自私自利吧?把自家四十年挣的四十口箱子,全抬上久长街,叫合川百姓有得看,有得数,有得羡慕有得夸奖有得崇拜有得效仿,叫一城人皆大欢喜,这样的人,还能算自私自利么?” “不是。” “合川城,这样的人,就罗老爷一个?” “才不是呢!前头就有一个王老爷。后头还会有赵老爷、钱老爷,”课堂上气氛活跃,学生们争着喊,“赵老爷四百口,钱老爷四千口,孙老爷……” 李果果得意地站起,学罗老爷昨天走在街头状:“李老爷我四万口!再比,我们小卢先生讨不成媳妇了。” “果果,你怎么又扯上我了?” “你到学校来,才一口破箱子!” 哄堂大笑。卢魁先虎着脸:“小卢先生讨媳妇的问题,不劳你操心。” 蒙红参:“先生你说,最多能比出个什么数来?” 卢魁先想都不想,再次伸出四个指头。 “四百万?” 卢魁先一脸森然:“四万万。” “四万万?” “同学们,昨天这样的婚礼,在合川多么?” “多!” “四川呢?中国呢?中国有多少罗圈圈——罗老爷?” “四万万!” “罗老爷这样的性格,不正是中国人的国民性么?”卢魁先讲得动情,“国人的行动,绝非为自己,而是为社会。社会要数箱子,我便抬出箱子。为了满足社会的要求,我宁可牺牲了自己的自由,宁可牺牲了自己背,弯成罗圈也在所不惜!” “国人是活给别人看的!”李果果叫道,“国人有病,病得不轻!” 卢魁先盯着课堂中一双双瞪大的眼睛:“要医国人的病,就要认准病根,开出良方。” 偏此时,传来校钟的嗡嗡声,是敲钟人取下敲钟棒碰响了那口黄铜巨钟。 “这节钟要敲了。”卢魁先遗憾地对众生苦笑。多年后,李果果还记得小卢先生这节钟钟声敲响前的那一笑。从前每节钟下课,小卢先生也会这样笑,笑了就过了,因为还有下一节钟。可是,这节钟这一笑,小卢先生却是真的苦笑。长大后,李果果不知多少回在小卢先生的当众演讲后看到他也笑成这样,李果果才明白,小卢先生心头分明开出了药方,却不晓得人们肯不肯服他的药?这才笑成这样。 这苦笑,确实伴随了卢作孚一生,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读一部中国史,会看到这苦笑,数千年来无数回浮现在变法维新、改良图强者们的脸上。 改革国家,必先改革国人。时至今日,中国改革家们的脸上,依旧时不时地浮现出这苦笑…… 县立中学那口黄钟敲响了。 “哎,人家宁可行花轿抬人都圆了房了,你卢思还在做抬了几口箱子的应用题!”望着讲台上还在沉吟苦思的卢思,乐大年苦笑。无意中看到最后一个从眼前这教室中出来的是蒙红参,乐大年灵机一动,举人第三个“锦囊”中不是写了一句话“花轿抬人”么?“妙计啊——我何不依计而行?”乐大年跟上了放学回家的蒙红参,跟到蒙家大门,刚好撞上蒙七哥。 “昨日此时,我见蒙七哥站这儿数箱子。”乐大年索性门也不进,开口便与蒙七哥,打开大门说亮话。 “蒙七哥我岂是数箱子之人?” “卢魁先他,他就一口箱子。” “若论卢魁先这个人呢,原来就听人说过他的好。上一回,亲眼见他活着走出棹知县的死牢,是个好人。” “只是,昨日满街合川人数箱子,你蒙七哥……” “我这当哥的,不能不为妹子着想。” “你家妹子怎么着想?”乐大年终于找到机会,把话引入正题。 “大年兄,换了你要嫁你家妹子,好去问——妹子,你怎么着想?” 乐大年意味深长地笑望着蒙七哥身后——闺房竹帘内蒙小妹正在做女工的身影。 看看到了这年农历中秋,公历十月,白天太阳出得耀眼,想来晚上能看得到圆月。合川县城久长街背街的久长巷蒙家院后门,一段爬满常青藤的老墙上,吱呀一声,一道长年紧闭小门打开,一片发黄的藤叶落下地,蒙七哥冒出头来,生怕被人瞧见,朝周围望望,再回头招呼。墙外守候多时的乐大年赶紧迎了上去。老墙内抬出来一乘青衣小轿,轿帘打得严严实实,两边小方窗也加了帘布,遮得密不透风…… 中秋这天,乐大年在前一路导引,领着那一乘青衣小轿来到半边街。半边街没几间铺面,前面是嘉陵江边,一片空地,有卖担担面的小贩。 小轿在一间售卖烟酒的杂货店前停了下来。乐大年掀起轿帘,下来的,正是蒙秀贞。乐大年引蒙秀贞钻进杂货店。这时,对门的县立中学校内放午学的钟声响起,乐大年忙将蒙秀贞交给正迎下楼来的老板娘,转身跑出杂货店。蒙秀贞在老板娘引领下,绕过贴着大红“酒”字的土酒缸,上了杂货店二楼,在特地安放在窗前一张高凳上坐定了,她只是红着脸低着头。待老板娘退到身后,她才抬起头来,望着县立中学校门。下课钟声响起,就见乐大年引着一个青年有说有笑地斜穿操场朝校门走来。那青年教师梳大分头,油头粉面,掏出一根香烟,点上,吞云吐雾。 “头发光光,皮鞋亮亮,是个好新郎。”窗内,老板娘正夸这青年教师。蒙秀贞却闷哼一声,退下高凳,要离开窗口。 乐大年本来是引着卢魁先到校门口半边街吃担担面的,斜穿操场时,卢魁先看到李果果要与同学打架,赶紧劝开。乐大年顾自前行,半路上碰上县立中学的英语老师周大辉,二人便同路走向校门。乐大年抬头望着杂货铺二楼那窗口,忽见蒙秀卢身影退了下去,乐大年暗叫不好,肯定是蒙小妹误把周大辉认作了卢魁先!他胸腔子里一颗心子差点蹦了出来,赶紧回头冲着校门高叫:“卢魁先,你磨蹭个啥?” 乐大年再偷眼望那窗口,蒙秀贞又重新出现在窗口。乐大年这才笑了——好聪明的蒙小妹,一听自己喊,就晓得陪在自己身边这个人不是卢魁先。再一想,你既一见到油头粉面的周大辉便不爱看,那你看到卢魁先会产生啥印象我也猜得到几分了。蒙小妹啊,你定是一个慧眼识俊才的奇女子! 蒙秀贞重又坐回窗口,再向下望,看清了,一个剪平头,身着浅灰色学生装的青年从校门轻快地跑了过来。 老板娘早被乐大年串通,便凑到蒙小妹身后道:“这位是县立中学最好的先生。” 蒙秀贞嗔道:“还先生呢,像个学生。学生肯听他的?” 这是少女蒙秀贞头一回见到卢魁先。在她眼中,卢魁先似乎是直冲着窗口中的她跑来。 “大年兄今天跑来学校,就为了陪我吃一碗担担面?”一碗担担面吃下,卢魁先肚里饱了,心头还在纳闷,便问。 “明知故问!早跟你说过了,八月十五,我要让你见人。” “人呢?我还没见过人呢!” “想见?等着吧!等花轿把人给你抬进屋了,客人走了,进了洞房,你就见到她人了!” “那啊,是不是晚了点儿?你知道我见她会怎么看?” “合川人看了都说——天仙女下凡似的,你卢魁先不是天上神仙,看了只怕也一样!” “那你说八月十五让我见人?” “你当是让你见她人啊?”乐大年直笑,“是让你走出学堂来,让她见你这人!” “人来啦?” “当然来啦,不来怎么见你人?” 中午的半边街闹热起来,处处是人。卢魁先茫然四顾:“人在哪儿见我?” “这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人见过我了?” 乐大年作势向四周望一圈,其实眼睛瞄着杂货店上那窗口——窗口已不见蒙秀贞身影。乐大年点头:“见过了。” “那,她怎么说?” “她怎么说我咋个晓得?我只晓得,那天久长街上罗圈圈嫁女,满街人数箱子时,她七哥也跟着数,她在闺房中听见了,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只四个字。”乐大年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人好!” 卢魁先望着江水中自己的影像,一身布衣,便问:“那她见过人了……人好,还是不好?” 乐大年答:“成不成,在人一句话。” 卢魁先懒得听乐大年打哑谜,一笑,放碗,转身走开:“我要回学校上课了。” 乐大年喊:“想吃跑堂?这一回,可不是省城吃担担面。媒人为你跑腿,该你付账!” 卢魁先老实地回来,掏腰包。 乐大年已穿过半边街人流,看着老板娘将蒙秀贞从大酒缸后送出来。乐大年眼巴巴地望着蒙秀贞。蒙秀贞面无表情。乐大年将蒙秀贞塞进小轿,打下轿帘时,终于忍不住问:“人好,还是不好?” 轿夫已经起轿,帘子从乐大年手头落下前,听得轿中轻轻飘出一句话,轿子抬走了,乐大年一脸茫然。 老板娘凑上,脸上浮现多年前自己嫁人的兴奋之情:“如何?” “怎么见了人跟没见人一样,她还那一句话?”乐大年纳闷地说,“还那四字——只要人好。” “蒙小妹不把话说明了,卢魁先又怎敢把青衣小轿换成花轿去蒙家大门口抬她?”老板娘也一头雾水。 中秋月亮早早地就爬上县立中学的校墙。乐大年提着盒月饼来到卢魁先的老师宿舍。卢魁先举头望明月,也不回转身,问:“人好,还是不好?” 乐大年:“还那句话。她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只要人好?”卢魁先回头望着月饼,笑了,“只要人好!” “这有啥好笑的?” 卢魁先笑得孩子似的,打开月饼,只管吃。 “人家见人之前是这一句,见人之后还这四字,说明见不见你这人都一样!” 卢魁先笑望着乐大年,似乎要诱引他想出点门道:“没见人之前,她说这话,是假设,借用周大辉正在讲授的英语语法——这叫虚拟语气。” “虚拟语气?就是说,全是虚的!” “见过我这个实实在在的人,她还这四字……”卢魁先打住,笑望乐大年,把话头子留给乐大年。 乐大年被这笑容一引诱得思路开放了:“让我想想,她见了你这个实实在在的人,还这句话,她就不是虚拟语气了?” “而是一句无主句。是一句省略了主语的话。”卢魁先笑道,“这主语是……” “我!”乐大年也乐了,“这话补足主语就是——我只要人好!对啊,人家是二八闺秀,这种话,哪能把自己摆在明处?嗨!她真是给了一句实实在在的回话。” 一想通,乐大年抓起一个月饼,也吃了起来。 抬过青衣小轿之后,隔年中秋,一乘花轿当真抬到了蒙家大门口。遮得比去年中秋那一抬青衣小轿还严实的花轿进蒙家,抬出新娘子。 卢魁先这门婚事,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是蒙秀贞的那一句话——“只要人好”。这句话,后来被卢、蒙两家亲人和挚友传为美谈。至今合川人说起,还啧啧称道。后来,卢魁先与蒙秀贞有了自己的子女。对孩子们的婚姻大事,夫妻俩也从不包办,更不苛求“门当户对”,而总是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只是建议子女以对方的人品性格为重,还是蒙秀贞为自己定下婚姻大事的那四个字——“只要人好”。几十年后,卢作孚的孙女还说:“祖母的七哥,我们叫他七舅公。我今天都还记得他的模样:个子瘦高,背微驼,很幽默。我们家孩子个子较高,是得了蒙家的遗传,我们都喜欢七舅公……” 卢魁先和蒙秀贞的婚礼,基本上是沿用的旧风俗。卢家因为清贫,没有钱送聘礼,而蒙家在当地也算一个殷实人家,所以婚礼不能太简陋。于是便由蒙家准备聘礼,“借”给卢家去迎亲——卢魁先的孙女说:“这事,是祖母亲口告诉我的……” 卢魁先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头。盖头的红与红烛的红晃得他满脸通红。 蒙秀贞坐在新床沿,低头道:“人——又不好看。” 卢魁先:“名不虚传。” “虚传的是什么名儿?” “说你是——典型的东方女性。” 卢魁先不爱说奉承话,哪怕是新婚之夜面对自己的爱人,说这话也并非溢美之词——几十年后,卢魁先的孙女回忆:有个“老民生”曾对我说:“你祖母年轻时很漂亮。那时候,只要听说‘二太太来了’,我们都会放下手上的事情,争先恐后去看。”当时大家称呼祖父的大哥卢志林的夫人叫“大太太”,祖父的夫人叫“二太太”。 洞房之夜,蒙秀贞听卢魁先夸自己,低下头,羞道:“净盯着人看,没见过似的。” “秀贞。” “嗯。” “我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名儿是爸爸给我取的。” “唔。” “是不是听着不顺耳?” “唔?” “你是不是听到啥不顺耳的、看到啥不顺眼的,就非要改?” 卢魁先憨笑。 蒙秀贞:“爱改,你就改吧。人都叫你用花轿抬进屋了。” 卢魁先脱口而出:“淑仪。” 蒙秀贞一愣:“叫谁呢?” “叫你,淑仪。” “原来,你早把人家名字改过了!几时给人家改的?” “喜欢上你的时候。” “你是不是喜欢什么人,看着不顺,就非要把人改过来?” 洞房外,那一对鸟儿也许被窗户上卢与蒙的影子吸引,悄悄地飞到窗台上注视着窗户上的人影,犹如在看皮影戏一般。 卢魁先听着窗外鸟语:“这辈子,怎么遇上你?” 蒙淑仪望着窗前红烛:“这辈子,我陪他。” 女人有男人叹为观止的一个特长,她们会在某种微妙的时候,对自家的男人变换称呼,有时称他为“你”,有时称他为“他”,女人在第二人称与第三人称中这种不假思索的转换往往会在男人心中激起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蒙淑仪结婚时对卢魁先说出的这句话,管了一辈子,直到卢作孚辞世那一天。那一年,蒙淑仪五十一岁,她比丈夫小八岁。此后多年,蒙淑仪谨遵丈夫的遗嘱度日,直到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再过了四十七年,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的金秋,儿孙们将她与卢魁先合葬于北碚作孚园…… 得子 “也是卢魁先对自家儿女的话!卢魁先一定要亲手为明贤换第一块尿布,一块换不好,换第二块——坚忍、质朴,直到把自己换成为一个换尿布功夫很在行的爸爸!”婚后,卢魁先得子。从五四那一年起,十余年间,卢魁先得三子三女。 新婚的卢魁先,享受着一生中难得的清静与和美。 1918年初,熊克武任四川督军,迫于压力,下令川军各部和滇军、黔军等客军“就防划饷”,从此四川分崩离析,形成群雄割据的局面,其中最大的军阀首领有刘湘、杨森、邓锡侯等人。 读到这个消息,卢魁先愤愤地将报纸抛向桌面。桌子上的一杯水被碰翻。 蒙淑仪上前,收拾桌子,边问:“什么是就防划饷?” 卢魁先:“各军阀在其防区内委任官吏,横征暴敛,由此形成所谓的四川防区制。天府之国啊!” “会怎么样呢?” 卢魁先用手指就着桌面上的茶水,写下四个字。蒙淑仪小学生似的望着卢魁先,说:“又遇上个认不得的字。” 卢魁先指着字道:“聊。” “民不聊生?”蒙淑仪念出,“我原先只认得一头一尾两个字:民生。” “一辈子,认得这两个字,也就够了。” 1919年,卢魁先收到《川报》主编李人邀请,请他到成都就任该报记者兼主笔。 蒙淑仪问他:“你去么?” 卢魁先沉思道:“那年子,《群报》被封,望着大门的封条,我对人说,是我牵连了《群报》。人兄摇摇头说,‘是你支撑了《群报》。东方不亮西方亮,我要再创办一份报纸!到时候,你卢思,一定要来!’” “你一个人去?” 门外院子里传来卢子英读书声,卢魁先望去:“我怕我走了,荒废了四弟学业。” 蒙淑仪悠悠地问:“我呢?” “你?” 蒙淑仪怯生生地说:“我们一家三口去……” 卢魁先看着蒙淑仪肚子,说:“你去了,可就是一家四口……” 1919年5月,刚过二十六岁生日,卢魁先到了成都,主笔《川报》。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卢魁先刚到,便赶上了中国青年共同的生日。 史家称:北京爆发五四运动前后,卢魁先任记者和主笔的《川报》在推动四川新文化运动方面,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四川省城的青年,无人不知卢思。湖南省城的青年,无人不知毛泽东。中国青年,无人不知这个属于他们的年头始自这一年中的一天——五月四日。这一天被无数青年无数次说道着,简化成了两个数字——“五四”。这一天在毛泽东完成了他缔造的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大典后仅两个月,便被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正式宣布定为“青年节”。 当年与后来的中国青年,无人不知“五四”这一天年轻人的滚滚洪流发源于一所学堂——北京大学。当年为中国青年指路的是北大的四位先生“李陈胡周”。 李是李大钊。 陈是陈独秀。 胡是胡适。 周是周树人。知道他笔名的青年更多——“鲁迅”。 或有人以为他们的岁数一定不小,其实不然。 这一年—— 李大钊三十岁。 陈独秀四十岁。 胡适二十八岁。 周树人三十八岁。 “李陈胡周”其实与“毛宋卢梁”是同龄人。 四川省城,难得有这样静得出奇的夜。就在这一夜,一声婴儿啼哭,从卢魁先与蒙淑仪的小屋传出。 “明贤别哭,让爸爸抱抱,爸爸抱抱就不哭了!”卢魁先说。 婴儿的哭声反而更加响亮。 “明贤,不给爸爸面子啊,爸爸抱你了,你反而哭得更热闹了?” “哎,我拿你们这两个宝贝怎么办哟!”蒙淑仪一叹——既爱丈夫又爱儿子的每一个女人都爱发出这样一声欢喜的哀叹。 “夫人你有所不知,听到我们明贤来到这个世界上发出第一声哭声起,我心里就暗暗拿定了一个主意。” “什么?” “奋斗!实践!” “那是卢魁先填少年中国表格的话!” “也是卢魁先对自家儿女的话!卢魁先一定要亲手为明贤换第一块尿布,一块换不好,换第二块——坚忍、质朴,直到把自己换成为一个换尿布功夫很在行的爸爸!” 婚后,卢魁先得子。从五四那一年起,十余年间,卢魁先得三子三女。 新政 旬月之内,再入铁牢,都是犯在四川军人手中。第一次只是谋琴害命,这一次,代英知道,自己所犯的罪名,真正是要命的。手把铁窗,恽代英后悔还有话未对卢作孚说尽。其实恽代英由上海办完那一桩“要事”后,坚持要返回泸州一趟,还有更深的考虑。他是受同志们派遣,要与卢作孚共同研讨他们开创的川南新局面失败原因,寻找新的救国之路。 公历1920年7月2日,川军第2军军长刘湘在重庆通电就任川军总司令兼省长,整编清点川军进行,实行“就防筹饷”,从此“防区制”在川省合法固定了下来。 10月,军阀连年混战,四川出现新格局。川军将滇黔军逐出四川境内。12月30日,川军刘湘第2军第9师师长杨森兼任四川泸永镇守使、永宁道尹,集军民财权于一身,进驻川南富庶地区泸州,实际上第9师辖区成为四川防区制中的主要割据势力之一。 泸州城南门,成排的民居被推倒拉垮,一眼望去,废墟中只露出一栋老房子。 这房子古式的门框当中,安放一张太师椅,一个老人端坐,双手抱定一块匾“梁氏祖宅”,堵在门口,直勾勾望着扑面而来的尘土瓦砾。 烟尘散去,几个被老人堵在门外的士兵露出脸来:“老人家,杨师长有令,办新政,修公路……” 老人将匾靠定怀中,腾出双手来,伸出九指。 士兵说:“是啊,杨师长给了您这多安家费,您就搬迁了吧!” 老人愤懑地将九根指头伸到士兵眼前。他身后,老屋内,老伴抱着小孙子,哭得死去活来。 士兵面面相觑。 “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正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杨森。 几个年轻士兵吓坏了,只有指向那老人。 杨森问:“老人家——安家费,搬新房,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老人端坐不动,只将九指张开,伸到杨森眼前。 “九?”杨森遥指:“此乃我四川有史以来第一条马路!泸县南门外,到山岩脑。还请老人家挪动挪动,为一方繁荣,相助我这泸县新政……” “蛮干将军!”老人九指堵住杨森,迸发大吼。 老伴见老人发威,也哭喊起来:“九代人啊,我生是这屋的人,死是这屋的鬼!” 杨森强行克制,马鞭一挥:“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弟兄们——扶老携幼,帮他搬家!” 门外,数十人拖着重达数千斤的碾石,碾压那一大片搬迁后的民宅。杨森与副官双骑驰去,杨森马鞭甩得响亮,指点着初见形状的公路毛坯,颇志得意满。 废墟中围聚的百姓议论纷纷:“民房拆完,看这蛮干将军还要怎么蛮干?” 人群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盯着杨森背影。 “民房早拆尽,问将军何日才滚?”是夜,泸州杨森府内,杨森用马鞭指着桌上新送到的一份私家小报《师贤周刊》,念着上面的一副对联。 副官:“这个叫梁师贤的,吃了豹子胆,公然私印小报,讥讽新政,煽动民众!” 杨森不紧不慢念出下联:“马路已捶平,看督理哪天开车?” “我去封了它!” 副官快马驰出。路过杨森窗前时,听得窗内一声响鞭,副官赶紧勒马,见杨森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这一联,对得如何?” “顽劣之极!师长新政,泸县民众,翘首以盼我四川境内第一条马路!这梁师贤,竟敢舞文弄墨跳出来挡横……” 杨森马鞭一抽桌子:“我是问你他对子对得如何,你给我扯这么多空龙门阵?去!” “是,我这就去封了它?” “去马房!” “是,卑职这就去马房为师长带马,陪师长去封了这梁师贤的嘴!” “本师长命你去扫马房!拣马粪!” “拣马粪?” “你不是爱拍马屁么?我让你拍个够!” 副官吓得下马,跑进屋来:“师长,说实话……我怕师长就不止是命卑职去拣马粪了。” “本师长只要实话!” “说实话,这对子,对得绝妙。” “妙在何处?” “妙在——这上联的‘滚’,与下联的‘开车’,一语双关。” “如何双关?” “字面上——似在骂师长强拆民宅,快快滚蛋、车身走人。” “唔。字面下藏着的……?” “师长若真要封他的嘴,他立马可以满嘴跑舌头,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梁师贤这一联,上联这一个滚字,说的可不是滚蛋之滚,是车轮滚滚之滚也!下联这开车,不是走人,是……我就是巴望马路早日碾平,杨师长杨督理早日开车飞驰在这条马路上。” 杨森一脸霸气:“走,我要他梁师贤拿话来说!” “师贤写这对子,不过是表示——巴望马路早日开通,车轮滚滚,好让我泸县新政如这马路一样通畅,得遂泸县民众心愿!”望着连夜问上门来的杨森,梁师贤振振有词,他犟着颈子,望着杨森,等待这位“蛮干将军”的下文。他的身后,孔夫子牌位前,有一横匾“师贤私塾”,看来是位读书人、教书匠。 隔着堂屋中八仙桌而坐的杨森一进门碰了这颗硬钉子却全然不动声色。他发现八仙桌上,这位书生的娘子先前刚送上桌的那两盏热茶,没来由地晃来荡去,泼出不少在桌面上。细看时,是整个桌面在晃荡,心中暗自好笑,他想都不想就猜到这桌面颤抖的原动力来自对桌而坐的这位梁师贤先生。杨森与读书人打交道非止一次两次,颇知他们在自己这样一个将军面前最爱显示的长处与最难掩饰的短处。 此时的梁师贤,最憎恨的是自己的双腿不争气,老在裤管中打着摆子——我梁师贤一点都不怕军阀,我的两条腿为啥要怕军阀? 盖碗中泼出的茶水顺着桌面径直流过,淌下桌沿,浸过灰布长衫,打湿了他的双膝,他赶紧将双腿从自己面前的桌腿前挪开些,同时偷眼看看杨森有无察觉。 谁知杨森根本不看他,反倒转身眯着眼望副官:“乍见先生对子,杨森怒极。见先生本人,杨森反倒欣喜!” 梁师贤愣了:“为什么?” “梁先生直话直说,杨森才知自己所办这泸县新政在民众心中究竟作何反应?杨森想办新政,竟忽略了本地民众接受新政尚需过程。杨森我是操之过急啊!” “昔日,师贤只闻说‘蛮干将军’之名,今日亲见,才知师长,无论面子里子,都为泸县一方民众着想!”梁师贤与杨森周旋,他一把抓过桌上几份《师贤周刊》,作势要撕,“惭愧!惭愧得紧!” “如此一副巧对,一把撕了,先生不嫌可惜?”杨森按住他的手,回头对副官:“从我名下,送五百大洋,资助《师贤周刊》!” 副官一愣:“是!” 杨森大包大揽地张开双臂从梁师贤桌上将报纸全都揽过,塞到副官怀中,道:“传令,我师各部,并吁请泸县各界,订阅《师贤周刊》,以开放眼界,了解民情,增加共识!” 梁师贤急忙抱拳:“师贤出言不逊,反受师长如此抬爱!” 杨森眯着眼睛笑道:“不瞒梁先生,我这泸县新政,不过是为他日四川新政打下的垫脚石!” “依师贤愚见,建设四川实行新政,还当以伐心为上,这得人心者,得泸县、得四川,得……”梁师贤有所忌讳地打住。 杨森大笑:“先生还怕说么?我替先生把话说尽——得天下!” 梁师贤被杨森霸气所镇:“是,是,得人心者得天下。” 杨森突然打住笑声,逼视梁师贤:“先生高见——这乱世中之人心,当用何法、从何处得之?” 梁师贤答不上来:“这个……” 杨森冷眼相看,悄声对副官:“此子不过寻常教书匠一个,多少有点骨气、才气而已。我这一问,岂是他能……” 果然,梁师贤抬头望着杨森:“师长这一问,岂是师贤能答得上来?” 杨森振振有词:“一切政治改革,应自教育入手,而以教育统治人心,为根本准则。” 梁师贤抬眼,这一回是真佩服:“师长此言,一针见血!” “这话却非杨森能说!” “那是谁说的?” “与先生一样,一个读书人。” “能说出这话,可知当真与师贤大不一样!师贤不能!误师长空跑一趟……” 杨森开怀大笑,拎起马鞭:“哪里哪里,正要感激先生,叫杨森不虚此行!告辞!” 杨森与副官双骑驰过毛坯公路。当真开工铺一条公路,杨森才晓得比挖一条同样长的战壕要难百倍。编制一个连的壮丁,合力拉着重达十吨以上的石碾子压路面,压了多少趟还没压平路基。 副官说:“这梁师贤,不过寻常,明明叫师长白跑一趟,师长怎么说——‘不虚此行’?” “不虚此行啊!这寻常之人,叫我想起一个不寻常的人!”杨森道。 “谁?” “六年前,江安县,万言书……” “卢思?” 杨森快马加鞭:“舍他其谁!” 杨森“新政”,让梁师贤有了新职业——体育运动会的裁判。梁师贤站在川南师范学校“新政”以来新修剪过的体育场沙坑前,吹了一声小喇叭(其作用相当于当代奥运会哨子)后,高声宣布跳高比赛规则:“跃过横杆,而杆不坠地者为胜!” 运动员队伍中,便有人飞跑跃起,却碰翻了横杆。这该是泸县人见过的第一个田径运动会,支撑横杆的两根竖柱做得各有海碗的碗口粗,像足球球门的支架似的,还上了厚厚的红漆。 一阵哄笑声。此人一头沙从沙坑中爬出。 主席台上,杨森也看着,摇头哂笑。忽见另一人,足蹬多耳麻草鞋,身穿一百单八颗密门纽扣夜行衣,背上居然苏秦似的背了龙泉宝剑,他从运动员中蹿出,起跑后并未像前面那位那样直奔横杆,而是冲向支撑横杆的一根竖杆,借前冲惯性脚尖在竖杆上连连轻点,将身体冲到最高处,腾空跃过横杆。 有记者按下快门。 众人一阵喝彩:“马少侠!” 同时,运动场中,显然是主办者请来的川剧班子为之卖力奏乐,却是二胡与川剧锣鼓为主,奏的曲子却是《打神》。 裁判梁师贤吹着喇叭上前,压过奏乐声,他拼命摆手,否定这一成绩。 马少侠不服,又有观众帮着起哄,与梁师贤争吵起来。 梁师贤带着马少侠来到主席台。 梁师贤:“将军,这现代运动中跳高之一项,乃较量人之腾空跳跃之能量,可是他,用的却是国术中飞檐走壁一路轻功!” 马少侠:“先讲断,后不乱。你这裁判一开始便当众说好了的——跃过横杆,而杆不坠地者为胜!” 梁师贤犟着颈子:“这是泸县第一届新式运动会,你当是七剑十三侠论剑比武大会?” 杨森哂笑着冲马少侠摇头。 川剧班子显然倾向于马少侠,又奏起《拷红》。 马少侠义愤要走。 杨森胸有成竹:“壮士!” 马少侠站下。 杨森:“可愿在我军中当兵吃粮?我那侦察连连长,非壮士莫属!” 马少侠意外惊喜。杨森以目示意,亲兵过来,将马少侠带下。杨森望着混乱、哄闹、充满活力,又近乎荒唐滑稽的运动会,苦笑:“民众愚昧,人心浮躁,我这川南新政,当如何办下去?”杨森突然抬头,责问副官,“我叫你找的人呢?” 副官疑惑地问:“哪个人?” 杨森说:“上书进谏于我——一切政治改革,应自教育入手,而以教育统治人心……” 副官说:“六年前,他从江安出夔门,去了大上海,莫非师长,命卑职去上海找这个卢思?” 梁师贤听到这话,想起什么:“卢思?——卢思在此!” 杨森说:“卢思何在?” 梁师贤却从怀中掏出一卷报纸送上:“碰巧师贤怀里正揣着个——卢思。” 杨森打开,全是《川报》。 梁师贤说:“短短一两年,《川报》竟成省城最抢手的报纸。正是这个卢思主笔!” 杨森一眼看中头版一篇题目:《西藏往事的谈话》。 梁师贤说:“本文向民众呼吁,英吉利国利用印度为跳板入侵西藏,收买个别喇嘛与贵族,妄图趁机吞并我国西藏。” 杨森一目十行读毕,大声读出最后的句子:“我国民众,应同心协力,以抵御外侮!” 梁师贤问:“不知彼卢思,可是此卢思?” 杨森乐了,也学着梁师贤酸味儿,指着这篇文章署名“卢思”二字:“彼此彼此,同是一个不变之卢思也!六年前在江安,此卢思上万言书于我,言必称‘教育’,今日看来,此人心中所图,岂‘教育’二字可囊括?” 副官问:“师长看来,此人今日所图是……” 杨森说:“天下人心!” 当晚,副官从杨森手头接过一封书信,收信人:卢思。 副官快马驰出,路过杨森窗前时,听得一声响鞭,副官赶紧勒马于窗前。 杨森说:“我叫你停了?” 副官说:“可是……您那马鞭?” 杨森说:“我是叫你快马加鞭!这种人,我若慢一步,万一叫熊克武、刘湘、邓锡侯他们笼络了去……” 副官心领神会地说:“师长,此行,我还带了他。” 另一匹马上前,出现在窗口,马上,是马少侠,已换了杨森军军装。那一柄剑却依旧背在背上。 杨森一挥鞭,二人驰去。 杨森望着案头《川报》,道:“卢思,我倒真想看看,你口口声声之‘救国教育’,如何统治这纷纷扰扰老朽古旧之中国人心!老大中国啊……” 杨森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将下一句话强咽进肚里:谁来做中国老大? 杨森问“老大”是谁,卢魁先也在指“老大”发问,只是二人所说的“老大”,不是同一个“老大”。省城合川会馆居室小窗边那个白木小桌前,卢魁先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这段话:“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我卢思赞同学会的宗旨——本科学的精神,为社会的运动,以创造少年中国。” 这一年,卢魁先加入中国少年学会。先后加入该会的全部112名会员中,有后来成为共产党人的毛泽东、恽代英、邓中夏、赵世炎、张闻天;有先为中共、后为国民党、再后投靠日本的周佛海;有科学、教育、文化界巨匠的朱自清、田汉、许德珩、李人…… 小窗外,飘下一片枯叶。 对面督府衙门,又换新牌。 卢魁先独坐窗前,凝神写作。 门外传来声,听得杂役叫道:“老爷,卢老爷。” “这声音怎么耳熟?”卢魁先将一枚钱塞出去,等着把信塞进来。钱掉地了,叮叮当当原地转圈,杂役极敏捷地扑下地,拾起小钱,举过头,目光炯炯,从钱眼中穿过……隔着门缝,卢魁先越看越困惑,惊喜地问:“罗大爷,你老人家醒过来啦?” “我是姓罗,还当不成大爷。”杂役将小钱从面前移开,卢魁先看清了,此人腰背像当年罗圈圈一样弯成了罗圈,神情远比罗圈圈迟钝:“我是罗圈圈的儿子,小罗圈。” 卢魁先忽觉悲从中来。这天,卢魁先接到两份大红委任状:一份是督军熊克武礼聘卢思先生为四川省督军署委员。 另一份来自杨森。 当天,卢魁先带着两份委任状回到自己一家人在成都支矶石街临时租住的家中,向蒙淑仪说起这事。 蒙淑仪在院内空地开荒种了菜。她一锄果断地挖下,挖出一颗红艳艳的大萝卜。蒙淑仪问:“你定下了?” “唔。夫人是不是想问我决定要去哪一家?” “我猜得到。” “夫人猜我要去哪一家?” “离我们现在这个家最远的那一家。”蒙淑仪看一眼卢魁先身后,四弟卢子英在院内石桌上习字,字帖是一本岳飞书《前后出师表》。一岁多的儿子明贤在菜地边嬉耍。 “人说,四川号称魔窟,而魔窟中之群魔,便是军人!此人在川军诸巨头中有‘蛮干将军’之称!” 蒙淑仪担心地望着卢魁先:“那你……” “人说他脾气之大,拍桌子砸板凳甩马鞭。” “啊?” “这还算好的。火发过他就没事了。人说,最可怕的就是碰上他阴恻恻地笑……” 蒙淑仪一手拄了锄头,腾出一只手,拇指食指两根指头拈住卢魁先的衣袖:“那我们不去了。我也是,不怕人拍桌子砸板凳当面发火,最怕人背后阴恻恻地笑。” 卢魁先笑着冲妻子摇头。 “你从来就不爱当官,说好了,我俩分工的,你写了文章卖给报社换钱买米,我种萝卜白菜,我陪他,带着四弟、儿子过自家的日子。” 卢魁先不语。 “这么可怕的魔头,你凭啥还要去帮他?” “因为他大兵刚进泸县,便喊出两个字,四川魔窟中的群魔军人此前从未如此张扬喊出的两个字。” “两个什么字?” “正是革命前卢思天天想喊,革命后卢思日日想做的两个字。““我的夫君耶,你倒是说出来叫为妻听听啊!” “建设。” “建设?” “去年割据川南,此人竟喊出——建设新川南!一年来,我冷眼旁观,想看这位四川军人是光喊,还是喊完就做。” “这人,喊了,没做?” 卢魁先接过妻子刚拔出的萝卜,把手头的报纸递给她。报纸上,标题醒目:“川南建设川省第一条大马路”。 新闻图片,上百人拉着的巨大的石滚后面,马路已初见规模…… “他还兴办学校。”卢魁先再指下面一张新闻图片,那是在川南师范新操场,马少侠背了龙泉宝剑,腾空跃过横杆的瞬间。 “这一回他来找你?” “我早料定他会再来找我。” “为啥?” “此人心有所图!” “他一个军人,打你这个教书匠什么主意?” “他要看我口口声声所谓的教育,是不是真的能统治纷纷扰扰的乱世人心!” “你能吗?” “光喊不做,就不晓得能不能?” 蒙淑仪娇憨地将刚挖出的萝卜放在卢魁先筐中:“我晓得他能!” 她又把自家男人改称“他”了。 卢子英被飞燕吸引,正张望,却碰上二哥严厉的目光。卢子英显然有些敬畏二哥,赶紧埋头习字。几十年后他写下:“二哥长我十三岁。我出生时,父亲的麻布小贩生意已经破产。全家生活艰难,无力供我上学,由二哥教我读书。1913年我尚未满8岁时,二哥为避免军阀胡文澜对革命党人的迫害逃到重庆,也把我带在身边。他对我管教很严,晚间必须背诵一篇国文才能睡觉。我经受不了,两月后就独自从重庆私逃回合川父母身边……他到成都工作也把我一同带去……” “四弟小你十三岁呢!”蒙淑仪碰一下卢魁先,意思是不要对四弟太凶。 卢魁先望着四弟笑笑:“淑仪,我想去,用力在教育上做一次试验。” 蒙淑仪:“魔窟也去?” “也去!” “我陪你。” 刚学步的儿子追着飞过的一双燕子跑开,这时回来了,手头拿着妈妈绣的燕子,塞到蒙淑仪手头,指着天上,他追不着的燕子。 卢魁先望着蒙淑仪:“你和我,两个人,你一针针一线线绣鸟儿花儿装点这世界,我就想一桩桩一件件做实验办实事。” 蒙淑仪颖悟地点头,“可是,我……怕。” “淑仪怕啥?” “怕这个魔头,冲你冷笑。” 卢魁先一笑:“他是带一师兵马的四川军人,我不过一介布衣,本来一篙杆撑出十八里滩的两条船,可是如今,他喊出‘建设’两个字来,还真做了,我就非去不可!” “你去哪儿,我不问,反正,我不能让你一人去。” “依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把我一抬花轿抬到你卢家时,你和我,两个人,当面说好的,你说——这辈子,怎么遇上你?” 卢魁先也动情地:“你说——这辈子,我陪他。” “你答应带我去了?” “就像几年前带一家三口到这省城。” “这回是一家四口去泸州!” 卢魁先抱着儿子拾萝卜,又抱着拾起萝卜的儿子递给蒙淑仪,蒙淑仪正要连儿子带萝卜一块抱过,儿子又萝卜拿脱了手,蒙淑仪又与卢魁先一同抱着儿子,忙着去拾满地乱滚的萝卜,卢子英也加入了进来。院内一片闹忙。 卢魁先在泸县的家,在“皂角巷”。名副其实,一棵皂角树下,就挂着这路牌。 蒙淑仪在院中开荒地栽菜秧,卢子英在一旁做作业。蒙淑仪想叫四弟“做作业要专心”,没叫出声。她发现自己今天种菜都不专心。她挖一锄,抬一下头,眼睛老瞄着堂屋窗内,此时,丈夫正与那个“蛮干将军”隔着八仙桌对坐。听得蛮干将军高声说话:“他熊克武的四川省督军署委员你不干,省议会高薪秘书也不接,卢思先生,却为何愿到我小小泸州来当一个小小的教育科长?” 丈夫的声音却低得多:“我想做点实事。” 蛮干将军一笑:“这教育科长虽小,却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干得下来?” 窗内,丈夫应答着,声音依旧不高,蒙淑仪听不清,却听出蛮干将军笑得异样,再问丈夫:“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只见丈夫应了一句,虽听不清,但蒙淑仪能猜到丈夫说的是“我没有进过大学”。丈夫就小学四年学历,谁问他都这样作答。可是,今天丈夫面对的是什么人!这时,就听得那将军笑得更怪。蒙淑仪担心地悄声问卢子英:“四弟,什么叫冷笑?” 卢子英埋头作业,见问,顺手拿起肘边字典,查了一下,读出:“不热情,不温和,含有轻蔑、讥讽意味之笑。” 蒙淑仪一愣,担心地再望窗内,又见蛮干将军似此一笑。她再向丈夫望去,丈夫的脸看不清,听得他的声音还是比蛮干将军低得多,说话也没蛮干将军那么快。 蒙淑仪:“四弟,你听在耳朵里,蛮干将军这样笑,算不算冷笑?” 卢子英歪着耳朵听听,困惑地点头:“他爱冷笑不冷笑,关我们啥事?” 四弟说出话来,总这样直杠杠的,从不晓得个怕!蒙淑仪却更加担心,她扶了锄头,将锄把顶着下巴,歪着头从门框望进去,隔着立正姿势扶着匣子枪把子守卫门外的副官,她发现八仙桌上她先前送进去的那两盏热茶,没来由地晃来荡去,泼出不少在桌面上。细看时,是整个桌面在晃荡,心中更加担心,这张搬进堂屋后自己亲手安放得四平八稳的八仙桌,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晃荡成这样?再看时,蛮干将军在太师椅上仰靠着,坐得四平八稳,跷着二郎腿,全身连挨都没挨着八仙桌,一脸的得意,却不蛮横,反倒显出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望着她的丈夫。那这桌面的抖,肯定来自桌下,蒙淑仪顺着桌腿望下去,丈夫的腿倒像是靠在桌腿旁,可是却怎么也望不见丈夫的腿到底抖没抖。丈夫平日里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从来不像有些人那样晃来荡去的打摆子似的抖腿,今天呢?若是丈夫的腿也没抖,这桌面上的盖碗茶就不该抖,若是丈夫的腿在抖,那可…… “啧!”杨森突然低叫一声,膝盖头被烫了,看时,才发现八仙桌上盖碗中泼出的茶水顺着桌面径直流过,淌下桌沿,浸过呢子军裤,想都不想就猜到这桌面颤抖的原动力来自对桌而坐的那位卢思先生。杨森暗自好笑——刚进门,见这位卢思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伟岸修长器宇轩昂,杨森便心存担忧,别碰上个只会写万言书,做不成一桩事,连个大场面都没见过的酸秀才。交谈时,更不见他慷慨陈词滔滔不绝,杨森便想,索性不怒自威摆出一师之长的架势,你们读书人背地里爱骂我们带兵人为军阀,我便索性以军阀形象相见,当场压垮了你,让你自己“滚蛋”、“开车”,我这川南一方教育,再另请高明。从省城请来的这一位,也不过是本县梁师贤一流角色,杨森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想象着对面桌腿下颤抖如梁师贤的那一双腿,杨森半是自得,半是失望,笑望着窗外天空。 蒙淑仪怎么看那笑都是属于四弟刚解释的那种“冷笑”。丈夫虽然身处魔窟四川多年,但与这样闻名的魔头对桌而坐还是头一回,还要不断应对一句紧似一句的逼问!万一真把丈夫吓着了?蒙淑仪连劝丈夫的回家的念头都有了。省城那边李幼椿的院子空着呢,续租就是了。刚拔了萝卜的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可以种点莴笋,何苦一头钻进魔窟伴这魔头? 蒙淑仪将锄把靠在短墙上,去灶房提了烧开着的一壶水,进了堂屋。却见丈夫坐得四平八稳,双腿根本没挨着桌腿。 今天这八仙桌到底为啥平白无故打摆子?蒙淑仪想不通,又不便弯腰去看桌下。她出身有教养的家庭,嫁了丈夫后更是受到诗书礼乐的熏陶。 二嫂一走,院里一下子冷清了。卢子英将手头捧着正在背诵的《出师表》放一边,一个人坐在皂角树下数皂角。卢子英皂角数到一百,懒得再数,便唤了一声:“蹦蹦!” 随二哥二嫂离开父母出门几年了,卢子英觉得,二哥就像爸爸那么严厉,二嫂却像妈妈,更像个温和可亲的姐姐。在这家中,二哥二嫂不在身边时,卢子英还有个可以说话的小伙伴,就是小狗“蹦蹦”。 蒙淑仪正琢磨着堂屋这八仙桌为啥老“打摆子”,突然,桌子猛地向上一蹦,紧接着,旧桌下蹦出一条小狗,从蒙淑仪脚边蹿过,冲出门去,在家中,就四弟能唤得动这小家伙。蹦蹦一走,蒙淑仪再看桌面,不抖不晃了,蒙淑仪抿嘴一笑,原来先前闹得八仙桌打摆子的是它——它钻在桌下,独自在桌腿上磨皮擦痒。 茶也续过了,丈夫也一切如常,本来蒙淑仪该提壶出门了,可是她脚下却迈不动。笑过之后,一双眼睛悠悠地瞄上了丈夫。蒙淑仪一进屋,听得清蛮干将军步步紧逼一句盯一句发问,听得清丈夫不紧不慢一句接一句应答。可是,他们说的啥,蒙淑仪却一句都没往心头去。闺中,蒙淑仪没见过几个男人。既嫁,蒙淑仪追随丈夫,从合川进省城,没少见过有头有脸有个性有风度有本事的男人,见得越多,蒙淑仪的一双眼睛,越是离不开自家的男人。初嫁时,还只是二八少女混沌恍惚中感觉这个男人“人好”,自己也就“只要人好”。今日再看,自家男人与这么个孔武剽悍的蛮干将军对话,非但见不出一丝一毫惧恻卑微,反而于不威不怒间,显见得十分男人!真男人自带一股子气息,即便不发力,也能逼人,再三逼人!自家男人此时平常应对着,竟逼得对座的佩剑将军不得不挖空心思一句接一句想出话来逼问于他,才显得自己没落下风。手头提着水壶,蒙淑仪心头那一份自豪,怎么也掩饰不住,便愣在堂屋当中,再也不想抬腿离去。窃喜今生有靠,把洞房中望着男人身后燃得滋滋有声的那一对红烛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反反复复在心底念叨了无数回…… 杨森一扭头见这女子站在堂屋当中,续了茶也不离去,便定睛打量。先前刚落座,这女子进屋倒茶,杨森还只是觉得眼前一亮。杨森对女子——美女,有着本能的敏感,从戎以来,骨子里更是信奉“自古美女爱英雄”这话。可是此时再看这女子,非但具有了东方美女的外貌,而且双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段痴情,痴得来竟连旁座的这么一位大将军在她眼中都视若无物。杨森面带微笑,无声一叹——自家身边仕女如云,不乏东方美女型的,更不乏知书识礼的淑女,可是,她们到底是爱自己是乱世中一位英雄,还是爱自己能在乱世中拥兵自重、称雄一方,抑或是爱自己能颐指气使、要钱有钱要势有势?再反观自己那一个“美女爱英雄”的信条,杨森不由得扭回头,将剑光一般冷峻锐利的目光直逼八仙桌对座那一个男人。此人一介布衣,身无长物,既不高谈阔论,也不急于表现胸中深藏的宏图大志,只平平实实地回答自己提出的每一句问话,答辞中却总留有三分余地,诸如“不知能不能做成”,“我需要实验一段时间”之类。可是,此人竟能如此成功地征服八仙桌边这一位美女,这便已成明证——此人是一个地地道道深藏不露的“乱世英雄”。杨森不由得对此人青眼相待。这么一看时,杨森多年来养就的一上场面一见人面便要将对手震慑而让自家占尽上风的军人习惯不知不觉收敛了几分。杨森被人呼为“蛮干将军”非止一年两年,他自己也从不作一句辩驳,他知道这或许有利于他在魔窟中行走。其实,杨森若真是只知一味蛮干的下三滥兵痞,还能混到今天?杨森内心与当今称雄四川、同被称作“军阀”的那几位拥重兵的同人一样,有着极冷静精明的算计与思路。可是今日与这位初来乍到自家地盘的这个男人隔桌对坐,杨森忽然发现自己虽费尽心力,却不过像腰后悬的那柄短剑,虽锋利无敌,一出鞘便能晃人眼球,一出手更能见血封喉,可遇上这样的对手,却无计可施。倒是这位对手,让他想起了军界的一句行话——“重剑无锋”。 丈夫对答如流目不斜视没朝这边望一眼,蒙淑仪却觉得斜刺里那将军飘过来的目光刺人,她红了脸点头一笑,退出堂屋,心头还在反反复复念叨着那一句话…… “我在背功课,你偏来捣蛋!”四弟向小狗屁股上一巴掌,“蹦蹦”作委屈状溜向皂角树下惬意地继续它的磨皮擦痒。“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四弟重又捧起《古文观止》,望天背诵。 四弟勇武胆大,其实,内心却有着他二哥的那种缜密心思。他此时明明是见自己出了堂屋,故意将“蹦蹦”哄走,似乎是说,是“蹦蹦”来影响了他,不是他要找“蹦蹦”淘气。四弟小孩子家一个,他的个性,蒙淑仪早就知道几分。今日,蒙淑仪沉浸在自家的泉涌般的心潮中…… “二嫂,你念叨着个啥呢?”四弟停了背书,突然问道。 蒙淑仪吓了一跳,这才听见自己念念有词,走出堂屋后,把洞房中望着男人身后燃得滋滋有声的那一对红烛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念出了声——“这辈子,我陪他……” “小孩子家,大人的事莫乱问!”蒙淑仪红了脸啐了一口。 “蛮干将军还在蛮问我二哥呢!” 蒙淑仪听得堂屋内一番问答过后,传出将军的笑。 “四弟,这不算冷笑了吧?”蒙淑仪问。 “这一回,是热笑。”四弟假老练地答。 “热笑?” “就是不是冷笑的笑。” 杨森笑望着卢魁先,心底有一股热流涌动。多年来,杨森每下一城,每占一地,收剑入鞘,每与读书人接谈对话。算起来,所见的读书人虽形形色色,归纳起来,不出三种:第一种是守候门外的副官式的,自甘受笼络,入幕吃一份军饷,久之而成马屁精,惧直谏,少建言。 第二种是到泸县碰上的梁师贤式的,敢整事,多冷讽,可是,心大胆不够大。与杨森一对面,藏桌下的双腿便不能自制,抖得来桌面之大放不稳一盏盖碗茶。 第三种是真不怕死,敢挡马,敢当众直指自己的鼻子怒斥“军阀”,声色俱厉,可是杨森却一眼看穿,这一种人在自己面前还是强提起一口气,要靠高声厉色来占用自己对枪杆子的惧恻。 今日所见此人,竟不在这三种之列! 杨森由得意而失意,同时却发现,失望后冷冰冰的心底却涌动出一股热望。此人真不在三种人之列,那才是自己踏破铁鞋苦寻多年的那一个读书人。蒙淑仪一锄一锄地开荒地,自己都觉得奇怪,刚才进堂屋一趟出来,心里头怎么像啥事也没发生似的,用丈夫写文章时顺便教给自己的一句文绉绉的话来形容——心如止水。这时,又听笑声起。 “臣不胜惶恐之至,临表涕零,不知所云。”卢子英《出师表》背完一通,见蒙淑仪望堂屋内笑声,以为蒙淑仪还要问这算什么笑,便不问自答,“这不是冷笑,这叫开怀大笑。两个人都说欢喜了,才会面对面开怀大笑。” “隆中对!”——听卢魁先侃侃而谈,杨森油然想起《三国演义》中的那个典故。 民国十年,公历1921年,《川报》主笔卢魁先在泸县皂角巷家中与川军刘湘第2军第9师师长杨森一席对,给杨森留下何种印象,可由后者多年后的回忆录中窥见:“当时,我和颜悦色的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卢魁先坦白的答道:‘我没有进过大学。’我有点不大相信。我再问他:‘那么你怎么教得了中学的数学?’他说,‘我曾经在成都一个补习学校读过几天。’我问,‘你现在的程度怎么样?’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教中学吗,勉强还可以对付得过去。’……” 杨森还忆及卢魁先所上的那一份万言书,甚至一字不差记得原话:“一切政治改革,应自教育入手,而以教育统治人心,为根本准则。(卢魁先)并建议应设一专门机构,延揽人才,谓‘事得人而举,无人才即不能发生力量’。这些说法,深获我心,我一望而知,他的建议很有价值……” “那时正好教育科有一名科员缺,我问他,你可否屈就?他谦逊的说:‘愿予一试’。作为施展他生平抱负的起点。这是我和民生公司创办人,日后的中国航业巨子卢魁先关系的开始。” 从末句看,这至少是杨森十余年后的回忆。至于泸县这一席对,杨森一开场便是按照他蛮干将军的习惯那样“笑”,还是“和颜悦色”,无从考证究诘,杨森回忆这一段时,卢魁先既已成为“中国航业巨子”而与杨森有了多年的合作与朋友关系,或许杨森在写回忆录时措辞上有所收敛也未可知。 “此人谙练有识,劲气内敛。”这是杨森对卢魁先本人的印象。 此后不久,杨森即特聘卢魁先出任泸州永宁道尹公署教育科长。这是卢魁先平生第一次当官。 “自己在1920年以前,还是一个只说不做的人;如做教师,只能在讲堂上说,而且照着教科书向着学生说;当新闻记者,还是说,而且是只能在报纸上去说。第一次给我做的机会,还是杨军长,是在泸县任教育科长那时候,才用力在教育上学做的实验。”这是卢魁先对自己与杨森一席对话及后来发生的事情的回忆。 卢魁先与杨森一席对后,常年冷清的川南师范学校的礼堂,很快变得热闹起来,连檐下筑巢的燕子都弃家而去。头一回热闹是兼任四川泸永镇守使、永宁道尹杨森主持的欢迎道尹公署教育科卢科长。接下来,便是卢科长主持的欢迎一个接一个由北京、由广州特聘来的老师。这天,礼堂门口,空空的燕巢下,卢科长又带着学生在准备欢迎会,他已在一条长长的横幅上写下“隆重欢迎”,最后写下被欢迎者的名字。 “二哥,左边一个竖心,右边一个军,这字读啥?”卢子英问道。今天他的学堂里没课,卢魁先把他带在身边。 “恽!”卢魁先写完这名字,提着笔,指挥学生将横幅悬上会场。 “百家姓上少见!”卢子英说,“姓这个姓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吧?二哥请的这位恽先生到底长什么样?” 听得江边汽笛声,学生们都跑了。 “不会自己看看去?”卢魁先一个人把横幅挂上礼堂大门。卢子英早已撵着师范学生们的后脚跑向码头。 泸县临长江。卢子英跑到码头边,只见石阶两边,有士兵荷枪实弹,列队站岗,戒备森严。 “这姓恽的不是来川南师范当先生的么,怎么来头跟一个师长军长似的?” “快到了!”杨森的副官遥指下游江口刚冒出头的滚滚黑烟,对早就守候码头上的杨森夫人说。杨森夫人连连点头,她那按旧式发型盘在脑后的一头秀发在江风中上下晃动。 “恽先生,五四时期写下《武昌学生团宣言书》的那个恽先生?……”不断跑来的学生已经涌满码头,遥望黑烟滚滚而近,一路议论。 “北京爱国学生之运动,乃我中华民国未死尽之正气……”卢子英听出学生们是在背诵这个姓恽的人写的文章。 “当然是他!……宣城师范锐意革新教育的恽先生?……天下哪还有第二个先生?……卢科长怎么就能把恽先生大老远的从宣城、从重庆请到我们小小的川南师范来?……” “因为他是卢科长!”听得人群中最后一句回答,卢子英挺起胸脯——因为他是卢科长的四弟。 “恽先生连省长、军长都敢当面指着鼻子痛骂,他凭啥买咱小小川南道尹公署教育科卢科长的面子?” “因为卢科长是……” “立正,敬礼!”卢子英正想听清因为自己的二哥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让这个姓恽的买他的面子,却被杨森的副官一声口令打断。卢子英不喜欢这个副官,整天追在杨森身后,跟屁虫似的。不过这时,重庆上行的轮船已到,卢子英被裹在学生的热流中涌向囤船。 石阶两旁侍立的列队士兵齐向轮船敬礼。轮船上下来的却是杨森。杨森乍见这么多学生,以为是来欢迎自己的,可是学生们全从他的身边跑过,涌上囤船,一路高声叫喊着:“恽先生,恽先生!”迎向穿国服戴礼帽颇有风度的乘客,迎向穿西装颇有派头的乘客,乘客全都摇头。 卢子英人小,挤不上去,便站在台阶上,听得被冷落在石阶上的杨森问副官:“学生娃欢迎谁呢?” 副官答:“您请的那个卢思到学校时,学生娃才这么欢迎过。” 杨森问:“像这样欢天喜地,学生还能欢迎谁呢?” 卢子英和杨森一起望向轮船,乘客全都下船,学生们涌上船去。 轮船空空,船舱外只剩下刚拴完船缆正在脱下粗布手套的一个老水手。 “恽先生没来!闹了半天,空欢喜一场!……早就听说他过重庆时被好几个学堂拽住不放,他哪儿走得到小小的川南师范?……”卢子英随着学生们重新进了川南师范学校大门,一路听学生们嘀咕着。 “他被重庆人截流了。”一抬眼,见大门边老黄角树下站着二哥,卢子英走了过去,对二哥说。 “谁?” “姓恽的!” “先前还叫人家恽先生,怎么一改口成了——姓恽的?”卢魁先听四弟话说得直杠杠的,笑了。他喜欢四弟身上与生俱来的那一股子虎气,却小心翼翼地看护着,莫叫虎气演变成盛气凌人的傲气,所以有意沉下脸,嗔道。 “说话不算数,算个啥——先生?换了我,就不给这姓恽的当学生!” “刚才你说——他被‘截流’了?”卢魁先不想跟四弟斗嘴,改口问道。 “你的学生说的,说——自古大河上游的人,能截下流的流,说的是水。如今,下游重庆的人,截了我上游泸县的流,说的是人——姓恽的!” 卢魁先不置可否一笑。 “这种人,不值得我二哥站在大门口干等!” “谁说你二哥——干等了?” “蛮干将军从重庆回来了,那个轮船上,穿国服戴礼帽、穿西装拄文明棍的先生们全下船走空了,哪儿还有个——恽先生?下班船要等到半月后了!” 不见二哥吭声,卢子英扭头望身后,二哥一双眼睛,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瞄着校门外。 “二哥就这么相信——这个姓恽的这班船一定会到?” “这个——姓恽的……”二哥悠悠地学着四弟的口吻,“自己说的,这班船到!” “他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的人,你二哥会费这么大的事儿请他来么?” 卢子英见二哥眼中一亮,他顺势回过头望去,学生们进校后,守门的工友刚关上的大校门外,一个穿长衫挑着行李的青年走近。他抬眼望着“川南师范学校”的校牌望了好久,又从怀中取出眼镜来戴上,这才读出“川南师范学校”,他到家似的,孩子气地一笑,就要进门。 “你找谁?”工友问。 青年一口湖北话:“哦,我是受聘来的教员。” 工友:“来教书的先生?” 青年:“就说是——先生吧。” 工友上下打量青年:“说是先生,天下哪有挑行李、穿草鞋的先生?说是苦力,天下又哪有穿长衫、戴眼镜的苦力?” “是恽先生吧?”卢子英听得身后二哥一声响亮的招呼,二哥已经迎到校门口。 “是卢先生吧?”恽先生再次戴上眼镜看去。 “他就是我们的教育科卢科长。”工友说。 恽先生学着工友口吻:“说是科长,天下哪有穿麻布、蹬草鞋的科长?说是学生,天下又哪有如此好勇又稳健的学生?” 卢魁先憨憨地摸摸头。恽先生一看他的浅发小平头发型,乐了。他揭下自己的草帽,这一回,轮到卢魁先乐了,二人发型居然完全相同。 二人互相打量,相视而笑。 卢魁先:“我二人有一处一模一样!” 恽先生:“头!” 卢魁先一语双关:“若不是这一处一模一样,怎么会湖北、川南走到一起来!” 见二哥与这个“恽先生”一见面就跟多年老朋友似的,卢子英心头纳闷。据他所知,二哥与此人从来没见过一面啊! 卢子英迎了上去,站在二哥身前,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恽先生”。 恽先生再次戴上眼镜,俯身,像先前盯着校牌那样,盯着卢子英看,忽然笑了:“你是卢先生的小弟弟?” “你怎么知道?” “你这张小脸告诉我的,”恽先生说,“长得跟你哥一模一样。” “你也……长得跟我二哥一模一样。”卢子英今天头一回笑了,连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隔着一对厚得似泸州老窖酒瓶底似的玻璃镜片,卢子英看到了一双眼睛。跟着二哥出门三年了,卢子英没少见过大世面大人物,文的有省议会的邹议长,武的有督军衙门的熊克武、川南道的杨师长……卢子英早学会了,见再非凡的人物,都能像二哥那样不诧不惊。可是眼前这一位“人物”,却与此前见过的所有人物全不一样。穿着打扮全不一样,这“姓恽的”平凡到了极处。最不一样的是他眼镜后的这一双眼睛,平常地笑着,却让卢子英当下感到一股不平常。大人物们也曾这么俯下身拍着卢子英的脑袋对卢子英笑过,可是,卢子英总觉得那一双双笑眼后面要么是埋伏着笑之外的太多的东西,要么是啥东西都没有。 “我怎么会长得——跟你二哥一模一样?”这位“姓恽的”问。 “本来不一样的!” “哦?” “你戴眼镜!” “你二哥不戴眼镜。” “你看校牌子、看我,都要走近了盯着看!” “你二哥一眼能望出十里百里!”“姓恽的”好像与卢子英自来有缘,竟把他二哥抛在一边,与他说得闹热,“那,四弟,我跟你二哥该是长得全不一样……” “眼睛!” “眼睛怎么啦?” “你眼睛里有东西。”卢子英说。 “哦?”恽先生湖北口音与卢子英川音应对着,抑扬顿挫,分外有趣,“哪样东西?” “我二哥眼睛里也有东西。” “哦?”恽先生高声了些。 “我二哥和你眼睛里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东西。” “哦!”恽先生抬起头来,望着卢子英身后的卢魁先的眼睛。二人隔着卢子英的脑袋,默默对视,良久,忽然相对一笑,又将目光投向卢子英。二人同时看清了对方眼睛中的神情,是对这位小弟弟眼光能识人的赞叹。 “你这兄弟,若是拿枪杆子击碎魔窟,定是一把好手!”恽先生一叹。 “我这兄弟,若是把这魔窟建设成花园一样,才是一把好手!”卢魁先一叹。 “我二哥和你眼睛里的东西都是摆在明处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打埋伏!”卢子英顾自说着自己的观感,“三年来,除了我二哥的眼睛外,我头一回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那你也该叫我一声哥!” “代英哥!” 1921年,卢魁先专程由泸县下重庆,通过少年中国学会七创始人之一者陈愚生推荐,特聘恽代英出任川南师范学堂教务主任,到校当晚,卢魁先作为道尹公署教育科长主持欢迎会并讲话。卢魁先为川南师范先后聘请到校任校长、教员的还有少年中国学会会员王德熙等人,史家称:“‘新川南、新教育、新风尚’的新局面由此开创。” 次日清晨,卢魁先与恽代英同行,巡视校园。听得教室中传出老师领读声:“校园里的桃花开了……”二人同时惬意地一抽鼻子,嗅到校园里处处花香。二人站下,同时察觉到什么。 恽代英:“不对啊!” 卢魁先:“该是校园里的菊花开了。” 二人一笑,走向“川南师范附属幼稚班”教室。 卢魁先说:“代英,我觉得我们教授儿童,课本知识不应与实际事物相违背。不应照本宣科。” 恽代英爽快地答道:“同意。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这正是旧式教育的最应革除的!” 卢魁先点点头,说:“同意。我们可以用暗示的方法,让学生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事物本身有明了的观察,对于事物所含意义有明了的认识与思想。我们不宜仅使儿童认识书本,而不让其观察事物!” 恽代英赞同地说:“也就是说,亦不宜仅由教师始终讲授,而不让儿童自由思想也。” 二人站下,相互默默点头,同时感觉到对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与自己相同,与众不同。 卢魁先长吸一口菊香,说:“同意。比如这堂课,既然校园里的菊花开了,我们何不顺应时宜,改讲——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抬起头,望着校园外青山,正有大片金菊开放。 恽代英随之望去,脱口而出:“更该讲授——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 卢魁先听出恽代英语气中的孤愤与果决。二人并肩在校园漫步,并未站下,甚至没有抬头对望一眼,但显然都对对方有了新的了解。共事头一天,二人在通向“川南师范附属幼稚班”教室的小路上,同时见出,对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在与自己大同之中,存在着微殊。 卢魁先打破沉默,说:“我觉得教学上,可用暗示、联想之法,让孩子自己主动地认识这个世界。” 恽代英点头道:“这才叫——启迪民智。” 二人来到教室外,隔窗观望。 该班老师梁师贤还在执著地领读:“美丽的春天来了……” 卢魁先与恽代英同时发现一个剃了光头、只在脑顶门蓄了一小撮毛发的孩子,嘴里念着“美丽的春天来了……”,同时却在课桌下擦着火柴,点着一张废纸,在玩火。 下课钟声响起。孩子一分心,火苗突然跃起,烧痛了孩子的手。他吓得一扔,教室内顿时火光一片。坐在他左右的两个顽童趁火打闹,把刚要落地的火纸掀向半空,顿时教室中学童们惊叫一片。火焰灼焦了那孩子头顶上的那一撮顶毛。 梁师贤冲过去,迅速抓过废纸,扔向门外空地,怒斥道:“你这一撮顶毛——想惹火烧头烧光了它!” 卢魁先却平和地走过去,握住“一撮顶毛”被火灼痛的手,带他走向废纸跟前,说:“拾起来。” 孩子捂着灼伤的手,根本不敢伸出。 卢魁先问:“刚才你点火玩火,现在为啥不敢近火?” 孩子哭着,挣开,生怕近火,叫道:“痛!” 卢魁先又问:“下一回,你还敢玩火么?” 孩子摇头喊:“痛!痛!” 卢魁先对梁师贤道:“梁先生,我们要教稚儿知识,比如,不可玩火。稚儿玩火,手为火灼,后此再玩,必知恐惧,且一生不忘。不知梁先生从这件事上,看到什么可用于教育的启发没有?换言之,我们当教师的,应以何种方法,使稚童对某一知识有甚深印象,终生不忘呢?其中之一,就是使稚童感甚深之痛苦。” 恽代英默默旁观,点头,显然,他更感兴趣的是卢魁先其人。 当晚,恽代英在灯下给友人的信中谈到川南师范学堂给他的印象:“校内气象颇好……同事更多可称述,比我在宣城师范学校担任教务主任时的同事中一部分狂士名士,公然认做教员是为自己的,确有希望点。” 听得寂静的校园中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恽代英推开窗前那盏灯,望去,见那条清晨漫步过的小道上,仍在巡视教室的卢魁先的背影,他一笑,在信上写下:“此地教育科长卢思,人更可注意,真可谓济济多贤。” 入秋,川南师范院墙外青山,漫山野菊,竟比校园里的更香。恽代英真的约卢魁先上了山。二人一路谈着,卢魁先说:“国中万事,希望若绝。寻求希望,必于教育事业。” “卢思兄往自己肩上放的担子可不轻!这哪像一个教育科长说的话?” “你说到底是人在挑这副担子,还是担子在挑这个人呢?” “卢思兄,前几年,我的路,走得跟你完全一样。” “这几年呢?” “我读了些书。”恽代英将一本英文版的书放在卢魁先手头。 卢魁先看着封面,他英文不够用,辨认着:“家庭、私有……” 恽代英说:“《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翻开书页,是作者照片。 卢魁先问:“恩格斯?” 恽代英凑上前道:“这一位,没像你我一样,剪短发,留小平头?他这颗头脑里所思所想的,跟你我也有些不相同。” 卢魁先憨憨地摸自己的头脑,说:“有哪些不一样?” 恽代英答:“读后,我这头脑里的想法也与你不一样了。” 卢魁先诧异地问:“哦?” 恽代英说:“不良的教育、不良的道德,全是不良的经济制度所构成,全是因经济压迫所致。” 卢魁先点头:“同意。” 恽代英说:“世界的全部的改造,才是问题的根本解决。” 卢魁先点头:“同意。我正是想从国民素质开始改造,这才投向教育。” 恽代英摇头:“不!只有彻底改造经济制度,才能改造罪恶的旧社会。” 上山路上,卢魁先的四弟卢子英与儿子卢明贤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卢魁先微微摇头:“你是说,教育救国走不通?” 恽代英望山下——苍茫雾色中的城市与村落,说:“在这不合理的环境中,想在某一局部凭靠某一个人的势力范围去成就我们个人的什么理想事业,绝对不可能。” “那该靠什么?” “革命!” “辛亥年,你我不是同时革过一场命么?” “当时你是同盟会员。” “当时你也曾投稿《群报》,”卢魁先背诵那篇稿子中的文字,“欢呼亚洲第一场打掉皇冠的伟大革命!” 恽代英说:“我是写过。” “后来呢?四川,斩首一个赵尔丰,来了一个胡文澜。中国,打倒一个宣统皇帝,复辟一个洪宪皇帝!我认识的第一位湖北朋友,是一个逃到成都的难民。辛亥年保路运动,他还搭救过我。后来沦落成了叫花子,叫花头子。从民国初年到今民国十年,这十年来,非但没有建设民生,简直是民不聊生!” “同意!辛亥革命,破坏得不彻底,所以有民国十年之今日。然其所以破坏不能彻底的,在于破坏的条件先不具备。” “同意!” “破坏之后,更没有人能有很精密勇猛的建设功夫,这是你我的前车之鉴!” “同意!代英,我读过你在《时事新报》的文章。” “《革命的价值》。” “我认为,革命的真正价值就在建设,在以民为本,建设民生。” “同意。可是,当政治活动乃至流血斗争为简捷有力的改造手段时,甚至是显见其为改造社会的独一无二的、不可逃避的手段时,卢思兄又有何道理不赞成采用之呢?” “政治问题不是可以大刀阔斧解决的。因为政治上主要的是建设问题,是建设秩序问题。分析起来,都是一点一滴的问题,合无数一点一滴以成一桩事业的系统,合无数事业以成一个地方的系统,最后乃成一个国家的系统!” “妈妈,爸爸和恽叔叔打架!”卢明贤指着二人说,他刚学会说话,还表达得不太清楚。 “那叫吵架,不叫打架。”蒙淑仪说。 “那叫争论,不叫吵架。”卢子英说,“二嫂,两个人眼睛里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为啥一开腔说出来的话全不一样?” “你反对革命?”恽代英高声,让卢子英根本无法听清蒙淑仪的回答。 “算好,贤弟还没指愚兄为——反革命!”二哥的声音也不示弱。 “哼!” “你挨个去问问,但凡上一回革过命的百姓,谁还愿跟你去再革一回命?” “早问过了,但凡做牛做马的劳工劳农,哪一个不想革命翻身?——因为上一回的革命,是不足月便小产的革命!” “中国百姓为革命流的血,吃的苦还少么?” “依你?” “我主张以踏踏实实的教育与建设工作来积累物质和文化资源,达到改造社会的目的。” “中国饱受帝国主义掠夺,此时搞建设,缺乏基础!” “同意。” “我何尝不想通过教育与建设来改善民生?” “就为这,代英才不远千里,到我川南师范来。” “和你一样,我也正在探索一条路。”恽代英说得艰难,“中国很难避免流血革命,但不同于此前的……” “我知道恽代英们的革命绝不同于此前中国的任何一场革命。可是……” “我就等着你卢思兄的这个——可是!” “可是,如果把革命作为一桩完整的事业,便不能把破坏与建设截成两段。” “不同意——不破坏这魔窟,怎么建设?” “不同意——必须以建设的力量,作为破坏的前锋。建设到何处,才破坏到何处。” “快破坏,才好建设!” “必要好的建设,然后有快的破坏!” “要在一年前,卢思兄这样说,我举双手同意。” “今日呢?” “你从不空谈,能指今日中国现实,举一个实在的例子么?” “岂止一个?”卢魁先指大江上的黑烟滚滚由远而近的轮船,“例一:河下有一只引擎强大的新动力的轮船,老旧的木船就揽不到客与货。” “同意。” “山下有一个好的学校。” “确实是一所好学校!”恽代英随卢魁先望去。 “坏的私塾、旧的学堂,便招不起学生。” “真是的。所以我们川南师范把分校都办到这忠山脚下来了!” “二例足证——破坏的实力是建设,绝不是你的流血革命!” “绝不同意!” “他们吵过架要打架了!”明贤说。 “我们怎么办?”蒙淑仪显然对卢魁先与恽代英之间这类争吵司空见惯,笑问儿子。 明贤摇头。 “遇上爸爸和恽叔叔吵凶了,这个世界上啊,只有一个人有办法。” “哪个人?”明贤四寻。 “我们明贤啊!”蒙淑仪指着儿子。 “爸爸,恽叔叔!”卢魁先与恽代英正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听得身后有声,卢明贤一头钻到两个当中,左顾右盼,一张脸笑得灿烂。两人绷着脸指着对方,忽然同时忍俊不禁而大笑。明贤一只食指挂在卢魁先食指上,开始蹦跳,跳得不尽兴,又将另一只手的食指挂在恽代英食指上,蹦蹦跳跳登上忠山。 多年后,卢魁先的儿子回忆说:“我很小的时候,在泸州,那时候我才两三岁吧,我自己是没有印象了,这个事情父亲后来常常跟我谈起也跟其他朋友谈起,就是带着我上忠山。他用手指头食指挂着我的食指跳上跳下,就走路啊,边走,遇到石级就跳,父亲觉得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个时候父亲跟恽代英他们在一起的,恽代英就是那个时候很喜欢我,一家人那种生活在父亲一生当中也是最愉快的一个阶段。” 卢子英早登上山头。蒙淑仪婚后虽听从丈夫的建议放了小脚,但脚力仍不如大足,她最后才到。她抬手轻轻地抹平盘在脑后的一头秀发,从提篮里拿出泸州特产的三角豆腐干和一瓶泸州老窖,放在桌上。恽代英抓一块豆腐干塞进明贤口中,自己迫不及待地也咬了一口,惬意地唔一声:“嫂子好手艺!” 卢魁先想着先前的话题:“治大国若烹小鲜。” 他开了酒,倒满一杯,推到恽代英面前。他一生不嗜烟酒,但陪友人时,却愿意友人喝得开心。 酒瓶刚打开,恽代英便嗅到香气:“当真是泸州老窖,滋味好长!” 卢魁先说:“若是需要,我愿今生今世作一枚酒曲子,通过教育,将中国酿成这样一杯醇香的美酒。” 恽代英说:“若是需要,我愿做普罗米修斯,从天上偷来火种,烧尽人间魔窟,放国人到光明中去,奉献生命,在所不惜。” 卢子英大嚼着豆腐干,被恽代英话语中的杀伐绝决之气震得一愣。 恽代英说:“上山你我一路争论,有一问,我一直想问你。” 卢魁先好奇道:“问什么?” 恽代英望一眼卢子英,显然怕自己的话刺激了这位小兄弟,便凑近卢魁先耳边,低声问出一句话。 越是耳语,越令少年人好奇,卢子英竖起耳朵想听,川南师范的下课钟声早不敲晚不敲偏偏这时敲响,害得卢子英一个字也没听清,却看清了,二哥听了恽代英凑在耳边这一问,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陡变,猛扭头,与恽代英一同向山下望去。卢子英见两个哥的两双眼睛里,再次出现了他们头一回在川南师范大校门见面时出现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的东西。上山路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哥,此后再无一句话。卢子英便也好奇地随之望去,他实在看不出——山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二哥与代英哥这样敢作敢当有定力的人物如此担惊受怕、大眼望小眼、连二嫂亲手做的三角豆腐干也不再吃一口? 山下,钟声还没敲罢,少男少女们便从各自的教室中涌出,操场上顿时一片闹热…… 钟声响过,卢子英只听清两个哥哥说的一句话:“不倒翁。” 不倒翁是幼稚班的玩具,空闲时,二哥也曾告诉过卢子英这泥塑的老翁总能不倒的力学原理,还把着手教自己做过一尊,可是,这跟山下的这个学堂有啥关系,卢子英想不出来,也懒得再想。 这天的川南师范操场上的“泸州民众体育运动大会”比去年举行的运动会闹热十倍不止。 杨森来了,他没下操场,却走向操场旁临时搭建的一个挂着“剪发棚”招牌的小棚。他没带指挥刀,却操起一把剪刀,大笑道:“哈哈哈哈,我这可就开剪了啊。”杨森揭去军帽,亮出职业军人的小平头,走进小棚。就见棚内两张凳子上,一左一右,袅袅婷婷,并排坐着两个女子,背对着棚口。两人都是一头秀发,旧式发型,盘在脑后。两人面前,都悬着一面专用的理发镜子。镜中映出这两位秀女,似都在强自镇静,却控制不住浑身的哆嗦。杨森见了,更加得意,只拿剪刀向空咔嚓一声,却不急于下剪刀,他回头挑战式地望一眼跟着来到棚口的卢魁先,冷冷一笑,故意迈着出操时的军人步伐,走向左边那个女子。卢魁先迎住杨森的目光,还以一笑,也操起一把剪刀,走进棚中,走向右边那个女子。 川南师范大操场,已修剪一新。梁师贤裁判站在沙坑前,跳高横杆,升到了新的高度,右前方,斜刺里见一般迅疾,掠过一个身影,人到杆前,上身直耸耸向上腾空,近杆的右腿伸直了,向上划过横杆,紧接着,左腿也如法炮制,梁师贤眼睛一眨的工夫,这人已经坠入横杆那边的沙坑,人还没起身,头便扭向梁师贤,等着他裁判。 “这一跳……”梁师贤沉吟着。 “这一跳,我可没像从前那样碰着竖杆!”沙坑里的人是马少侠。 “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本裁判从来没见过有人用此法跨越横杆啊……”梁师贤只好求助地叫道,“总裁判!” “这一跳,我看见了,应判有效!”佩着运动会“总裁判长”标记的恽代英应声来到沙坑前。 “可是,哪有这样跳法的?左右腿一上一下,像把剪刀!” “你算说准了,这种跳法,就叫剪式跳高法!”马少侠从沙坑中站起,拍去满头的沙砾,隔杆冲梁师贤吼道。 “可是……” “别可是了,梁裁判,这位跳高运动员说的是事实。国际田径赛,早已采用这种跳高法。”恽代英笑着对梁师贤说。 “可是,他一个川军杨师长属下的军人,怎么懂得此法?”梁师贤发问。 “恽先生前些日子教我的!”马少侠道。 “此法,国际上认,中国认么?”梁师贤道。 “国际上的好东西,中国为何不认?”恽代英笑问。 “中国认,川省认么?川省认,川南师范认么?”梁师贤接着说。 “中国认,宣城师范认,我这一路过来,川东师范认,重庆师范认,川南师范想必也该……”恽代英见梁裁判又犟直了颈子,便不与他抗争,只笑眯眯地建言。 “可是,他这一跳,高达……”梁师贤望着竖杆,他还不习惯公尺计量,一时读不出竖杆上标定的横杆高度。 “一点六六公尺。”恽代英凑近竖杆,眼镜几乎抵到杆上,读出高度。 “训练本届运动会裁判时,卢科长教过我,外国一点六六公尺等于中国……”梁师贤紧张地换算着。 “五尺!”马少侠说,“卢科长训练你们裁判时,我们运动员也旁听了!” “我的天!”梁师贤伸手在自家脑袋上方划一横线,“你这剪刀式一跳,跳过五尺男儿的头顶!” “我可没敢在裁判您头上动土。” “你敢!”梁师贤正色说,“本裁判宣布,七号运动员这一跳——有效!” 裁判此话一出,学生乐队立即奏起西洋传来的进行曲,恽代英想笑没敢笑出声,学生们用的依旧是二胡、笛子。打击乐既非定音鼓,也非军鼓,却是向泸县川剧沈家班临时借来的川剧锣鼓。 操场上的竞赛,有声有色。 剪发棚内的角逐,无声无息。虽说无声无息,却似江湖上两大高手在决斗之前,每一步隐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这既是两位持剪刀者与“引颈待戮”般披发呆坐的秀女之间的决斗,更是两位持剪刀者之间的决斗。杨森有意把手中那刚从县城街上剃头铺子中征用来的长剪弄得咔嚓咔嚓直响,他一头钻进棚子后,认准面前这颗人头,虎视眈眈瞪一眼左边那面镜子,见镜中人红唇紧咬,画眉低蹙,杨森绷着脸,正要下剪,无意中瞅见右镜中那个女子,便有意无意拿她与左镜中这女子作比。这一比,杨森的剪刀便久久地悬在了左镜女子的脑后……刀下这个女子,是我自家的女人。杨师长的女人,泸县男人女人无人不赞,用梁师贤的话说是——“百花服牡丹”。可是,当她与右镜那女子并坐时,杨森却暗自一叹——“清水出芙蓉”!你看她不描眉不抹红,却掩不住天生丽质。想那合川一个边鄙小城,凭啥出得这样一个女子?杨森侧目,瞄一眼随后持剪进棚的卢魁先,心想,你卢科长一个读书人,教书匠,凭啥征服了这样一个女人? 杨森怎样想,他的女人并不知道。两个女子都不知道自家的男人此时怎样想。恐惧已经冷森森地像一条蛇沿后背爬上了头顶。两个女子怯生生地对望一眼,同时感觉到身后,各自的丈夫正在逼近,她俩,一个避开丈夫的目光,一个迎住丈夫的目光。 杨森拿着明晃晃的剪刀,夸张地向空中剪得咔嚓连声,他的女人吓得哆嗦,连忙用手护住秀发,咕哝着:“人家长得好好的,你凭啥就剪?” 杨森说:“夫人护发,有一千条理由。杨森剪发,一条理由足矣!” 杨夫人问:“啥理由?” 杨森答:“剪除封建主义,造就新女性!” 杨夫人索性连发带头全都抱住。 杨森大笑:“夫人该不会学那满人入关时——留发不留头吧?” 见右镜中,卢夫人已经打开盘在脑后的头发,将一头秀发披了一肩,杨夫人便也松了护头的双手,嗔斜了眼,瞪着镜中丈夫道:“看你怎么舍得下刀!” 杨森回道:“夫人放心,你丈夫半生玩刀,这一刀下去,怎么也不会比他卢科长这个教书匠差吧?” 卢魁先拿着剪刀,乐呵呵地说:“夫人放宽心,你丈夫这点手艺定当胜过杨夫人的丈夫!” 杨森不服气地说:“你敢如此轻视我的刀下功夫?” 卢魁先道:“若在口头比试,我不敢说。是钢是铁,试了才晓得!” “你敢与我打赌?” “杨将军真要赌,在下奉陪。” “赌什么?” “卢思若输给将军,甘愿罚去教育科长一年薪水。将军呢?”卢魁先看一眼身后,恽代英与众学生围在了棚门外。 恽代英似乎猜到了一点卢魁先的心思,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卢魁先接着说:“将军若输给卢思,或可为川南师范办点实事?” 杨森点头道:“我认!” 此时,响起欢快幽默的川剧锣鼓与二胡奏乐声,卢魁先与恽代英有意放眼望去—— 运动场中,马少侠曾凭国术轻功跃过的横杆,一个青年的身影以标准的跳高运动员动作跃过横杆。 卢魁先用目光悠悠地引导杨森望去,说:“泸永镇守使、永宁道尹杨先生治下这川南师范,上音乐课,至今用的是二胡笛子。” 杨森老江湖,当然知道卢魁先话后有话,矜持道:“唔,二胡笛子,有何不妥?” 卢魁先说:“二胡笛子,于传统中国民乐演奏,可也。但要教学生西洋音乐……” 他故意打住。 杨森说:“二胡笛子,教学生西洋音乐,又有何不妥?” 卢魁先说:“南腔北调各自东西不合节拍。” 杨森说:“要什么才合得上卢科长的节拍?” 卢魁先说:“我在上海,见过洋人的钢琴!” 杨森说:“我就知道你卢科长不赌则罢,一赌必是豪赌。” 卢魁先说:“杨镇守使不敢认账?” 杨森说:“认!” 卢魁先说:“川南师范学生,毕业将教育川南子弟学习现代化之物理、化学、生物各门新学科,实验仪器,至今却没有几件!” 杨森说:“我全认!” 卢魁先说:“大将军一言既出!” 杨森说:“驷马难追!” 卢魁先向恽代英会心一笑:“还请众人作证。” 杨森说:“特邀运动会总裁判长作最终裁定!” 恽代英笑得开心。卢魁先此时与杨森赌的,正是他俩合力支撑的这所学堂里学生最急需的。 卢魁先与杨森以操场上运动员竞赛的认真与激情,几乎同时下刀,双剪有声,两绺秀发同时落地。 蒙淑仪扭头见自己那绺长发,如青蛇,委屈地扭在地上,就听得棚外女生说话:“卢夫人多好的头发,剪了真可惜。”她望一眼镜中卢魁先。卢魁先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趁梳理秀发断头处,凑近夫人耳边小声地问:“心疼啦?” 蒙淑仪回道:“你都不心疼,我心疼有啥用?” 蒙淑仪与杨夫人同时抬眼惊讶地望着面前,一下子都认不出镜中映出的那个女人。二女身后,其实两个男子都不是剪发高手,各显拙笨之态,却又格外认真,竞相献技。群众先是爆笑,后来又被两人的认真吸引,棚外的女生与女性民众则关注着两段镜中转眼间换了新发型的两个新女性。 杨森握惯军刀的手,握发剪毕竟缺乏耐心。卢魁先虽不善此行,却细致,甚至将感情注入剪刀之下。他与蒙淑仪在镜中目光交流,蒙淑仪的脉脉含情的对视,让他剪得更加细心。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剪完。两个女人同时站起。 为何女人爱化妆?因为女人的面容,一化就变。但无论是描眉,还是涂口红,都没有改变发型能让女人变脸。女人发型一变,起变化的还不止是一张脸。有古话为证——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夫人先回头,一头短发,引起一阵掌声。 蒙淑仪后回头,一头短发,更见成型,于是引起众人,尤其是女学生与女民众的更热烈的掌声。 就这样,蒙淑仪出嫁几年内,丈夫让她从脚到头,焕然一新,用句时髦话:跟上了时代潮流。 两个男人望着自家女人一回头,都傻了。先前对着镜子一刀一刀剪得专心,不看全貌。这时见到,却像突然间自家面前出现了一个京城省城里来的女学生。 恽代英望望杨森,再望卢魁先,正在准备最后裁定。 杨森粗犷地一挥手:“恽总裁判长,别碍我杨某面子不好说了!你这最后裁定,我来替你说了——杨某一介武夫,握惯军刀的手,握发剪毕竟见拙!与卢科长比,技不如人。我认输!” 卢魁先大喜,也不谦让:“那,杨将军许给众生的……” 杨森说:“钢琴就钢琴!仪器就仪器!卢科长,小卢先生啊,我虽武夫,粗人一个,也还不致于没读过三十六计,你设下激将法,我总不能上了当还蒙在鼓中!” 卢魁先大笑。 杨森说:“不过,你我这场赌博,并不公平。” 卢魁先说:“那是。我便罚一年薪水,能值几个钱?将军这一输——” 杨森说:“不是这意思。你罚一年薪,是帮我省钱。输家是你,赢家是我。你这一胜出,赢的却是川南师范这群学生。你卢思先生胸中这器局……” 杨森说着,异样地笑。 蒙淑仪正望着镜中,想搞明白这个短发女子是不是蒙淑仪。突然听得杨森这一笑,只觉头皮一紧,回头看时,四弟拍着一个篮球跑过,蒙淑仪忙叫住他,凑在耳边问道:“四弟,刚才杨将军那一笑,是冷笑还是热笑?” 卢子英想了想说:“不冷不热的笑。” 棚外,恽代英听得杨森这一问,他心头一紧,连忙对卢魁先以目示意。卢魁先早已劲气内敛:“我卢思不过是一个教书匠,就算指着堪舆图对学生讲到四川讲到中国讲到西洋东洋,也只是纸上谈兵。” 杨森道:“你是为了新师范,新教育,新风尚,说穿了,还是为了我的新川南!我怎能不出一把力!” 卢魁先转头,欣喜地望着棚外堵满的师范校众师生。众人当下明白过来,冲着杨森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欢呼着:“杨镇守使,杨将军!” 杨森率兵进泸县城时,百姓一脸疑虑。与恽代英同船到泸县码头时学生齐聚却无一人对他鼓掌,今日头一回见青年学生对自己如此热情,便也放声大笑。笑罢,凑近卢魁先,说:“原来合川卢思深藏不露,竟身怀绝技!” 卢魁先憨憨地说:“卢思教书匠一个,有啥——绝技?” 杨森定定地盯着卢魁先,却怎么也看不出他是真憨还是装憨,便说:“竞争或赌博,必一赢一输,能让双方都赢,皆大欢喜,能有几人?” 卢魁先摇头。 杨森道:“所以说,此卢思独具之巴蜀绝技也!” 卢子英听得杨将军说二哥身怀“绝技”,颇感兴趣,过来正想问个究竟,杨森却已走向操场热闹的人群中。只见二哥与恽代英站在棚口,同时望着杨森的背影,卢子英听代英哥说出一句:“不倒翁。”——原来二哥与恽代英那天在山由望着这学堂说的“不倒翁”不是一个泥捏的玩具,是一个大活人。可是,杨师长大马靴叩在操场上走得来咚咚咚的,稳当着呢!谁能让他倒?他怎么又成了“不倒翁”? 此时,蒙淑仪已经带着杨夫人一起,各自佩上“剪发宣传员”标记,向女生与女民众现身说法,宣讲剪发。两个女生进棚,一个笑得像雏菊般亮丽,一个哭成泪人儿,手挽着手,钻进剪发棚。蒙淑仪与杨森夫人则操起丈夫用过的剪刀,咔嚓咔嚓上前。隔壁“放脚棚”,棚口挂着帘子,不许男子张望,棚中正有几个女子放开小脚。再隔壁,“种牛痘棚”,棚中正有几个农夫捞起衣袖种牛痘。 下一周的《师贤周刊》论此:“这一年,卢魁先与恽代英率全体师生民众,将这次运动会办成了自五四以后,川南绝无仅有的一次破除封建意识、倡导新文化、新教育、新风尚的大会。岂止如此,实为自盘古开天地以来,川南乃至中国所未见之运动会也!” 当晚,恽代英在灯下给友人写信:“我现已拟定将此校单纯培养小学教师,同时为社会活动家。以后训育教授,尽可能的范围而改进。再利用军力、官力办第二部,办讲习所,建新校舍,创设各县小学……则川南以改造教育、改造社会或竟闹得成功。” 天边隐隐雷声,杨森马鞭甩得响亮,驰出泸县南门外,向山岩脑去,此行是要视察四川有史以来第一条马路。修建好的这一段马路上,石碾子闲置路边,上写标语“新川南、新教育、新风尚”三行字,让他开心,一时忘了雨云厚积的天气给身体带来的烦躁。“想当初,我的‘新川南’,不过是大话一句,想不到落在他卢思手中,当真成了气候!” “事得人而举,无人才即不能发生力量。全得了将军您慧眼识人才啊!”杨森身后稍远处,随侍的副官道。再后,跟着贴身保镖装束、背后斜背一柄长剑的马少侠。 杨森一甩马鞭,这一回,是甩向副官面门,副官一震,胯下之马人立而起。 “叫你不要拍马屁!你偏追着我的马屁股拍个不休!把你的副官服脱下来!”杨森对副官吼道,转而面对紧跟副官其后的马少侠,以鞭指自己心窝,再指马少侠心窝道,“教育科长卢思,他这心子头揣的东西,比我杨森如何?” 马少侠追上,与杨森齐头并进,杨森看见这个去年入伍时还目不识丁的汉子,此时胸袋上,已经别了一支新派钢笔。马少侠说:“将军所图者,四川!卢思所图,中国。” 杨森一震,看一眼马少侠,旋即以极强的自制力,默认道:“那——这个卢思,会像你马少侠,自始至终,鞍前马后,追随我么?” 马少侠:“卢思所图,若还止于川中——他会。” 杨森:“卢思所图,若越出川中,遍及中国,他便——不会?” 马少侠:“肯定不会!” 杨森指马少侠身上保镖服:“把你这一身——脱下来!” 马少侠迅速脱军装。杨森指副官手头副官服:“把你那一身,扔给他!” 副官将军装抛给马少侠。 马少侠刚脱下保镖服,便接到副官服,正愣着,杨森喝道:“穿上!” 杨森已经驰远。积了好多天的一泼雨,突然落下来,新任的马副官赶紧拍马追上。 空山新雨后。明贤两只手的食指分别挂在卢魁先与恽代英食指上,蹦蹦跳跳登上忠山。 卢魁先望着山头:“我们俩都在各自找寻一条路。” 恽代英说:“却要登上同一座山头。” 卢魁先说:“好比各伸出一只手,扶持提携着同一个娃娃。” “妙喻也!我在左,你在右……” “我是右派?” “不对不对,你的作派,是不左不右,走当中。” “我——中庸?” “我呢,恨不得一颗炸弹炸碎这不给劳工劳农活路、堵死少年青年出路的旧世界!” “旧世界?——陪伴你我多年,像一个老妻,就为了她的脚小,便一纸休书休了她?” …… 二人争论放了高声,身后远远跟来的是剪发后一身清爽的蒙淑仪。听到这句以女人作比的话,她抬起头来,见恽代英猛地一挥手,说:“依卢思兄之见,是要一寸一寸地慢慢放开旧世界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蒙淑仪微微皱眉。 “代英想甩开大步走?上一回你我相约上忠山,你告诉我,你正在探索一条路?” “是。” “这一回,你约我上忠山,你已经找到了这条路?” 恽代英点头:“等过了今晚再说吧。” 当晚,回到皂角巷家中,卢魁先在哄孩子睡觉,他想学蒙淑仪哄孩子的本事,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可是他一只手又拿着一本日记,忍不住偶尔要读上几行。 蒙淑仪在做饭,说:“三弟把在杨森补充团当团副的事儿辞掉了。” 卢魁先说:“卢尔勤这么做是对的。” 蒙淑仪说:“三弟捎来些好菜,你去请代英来家吃饭吧!” 卢魁先说:“今夜不行。” 蒙淑仪说:“怎么啦?” 卢魁先说:“他有事。” 蒙淑仪边做饭边随意说着:“他自己说的,民以食为天。什么事还能比吃饭大?” 卢魁先哄着孩子,回道:“恐怕是他这辈子的大事。” “终身大事?”蒙淑仪看他哄儿子的样子,觉得好玩:“你儿子都满山跑了,他还打着单身。嘿,其实学堂里丁老师对我们代英兄弟挺有意思的!今夜,是不是有女子与代英约会?” 卢魁先触景生情:“代英他,有过女人。二十岁那年,他和老家一个叫沈葆英的女子结婚。” 蒙淑仪说:“哦……你是二十四岁,和老家一个叫蒙秀贞的女子结婚。” 卢魁先说:“沈葆英‘婉柔似室女’,却‘豪爽似男儿’。” 蒙淑仪说:“蒙秀贞赶不上沈葆英。” “我家淑仪不比谁差。沈葆英‘好读书、通情理、志道德’,婚后支持代英求学求真理。” “蒙秀贞更赶不上了。” 卢魁先一笑:“代英常常把自己学到的新文化、新思想告诉妻子。夫妻相约:用全力造福社会,造福家庭。” 蒙淑仪指着卢魁先,问:“用全力造福社会——是你。人家代英家那点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卢魁先亮出先前正读的那本日记,说:“这上面,一天天都写得清清楚楚。” 蒙淑仪说:“代英他,连日记都给你看?” 卢魁先说:“我也没亏了他,我的日记,也给了他。” “这才对头。”蒙淑仪刚说完,她想起什么,脸一红,“哎,你不会把我们家那点事,也朝你那本儿上写吧?” 卢魁先笑着说:“我没他那么傻!” 蒙淑仪也笑了:“依我看,你们俩,论傻,有一比。天下最聪明又最傻的两个男人,怎么就在这川南师范学堂碰上了?怎么就叫小女子我碰上了当中的一个?” 卢魁先收了笑容,说:“婚后三年,葆英她,难产死去。沈葆英坟前,代英长跪发誓:葆英,代英今日在你灵前,当着岳父大人起誓,今生今世,不复再娶!此事轰动了恽氏家族。代英的父亲恽爵三力劝儿子——终于独身,恐非良策啊!不久,有人登门做媒。代英当场答复:女子丧夫,须守寡终身,男子丧妻,就可以转眼即忘之,而另结新欢,这是何等的不平等,孔孟之道,于此一事上,是何等的罪过!” 蒙淑仪愣了,说:“代英发了誓,可是,今夜又要办终身大事?” 卢魁先一愣,想了想,明白过来,是蒙淑仪误会了,他便笑了:“今夜代英要办的,恐怕是比男婚女嫁更大的事。” 蒙淑仪也望去:“办啥事啊,比终身大事还大?” 面对发妻天真的目光,卢魁先没直接作答,却道:“一股潜流,岩浆般火热的潜流,在代英心底涌动……” 发妻哄着儿子睡了。这一夜,卢魁先不想睡。 这一夜,恽代英也没睡。小窗内,红烛下,他跟着另一个人举起拳头。 无从考证这一夜的具体时间,可供参考的是两份史料:一份是:林育南填写的“党员登记表”。介绍人一栏写着:“恽代英”。林的入党时间是1922年2月。 一份是:《董必武1961年自述》。上写:“恽代英是在四川入的党。” 由此推断:恽代英入党时间地点,是1922年2月以前,四川。而这一段时间,恽代英正应卢魁先之聘来到川南,他的主要活动地点,正是在他与卢魁先共同推行“新教育”的川南师范学堂。 1921年,晚春时节,卢魁先第二个孩子晚春出生。卢魁先指着季节,为这个女儿取了个小名叫晚春。此后,他与蒙淑仪的女儿,小名都用出生季节。最小的儿子,小名叫毛弟。川人,爱这么叫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大儿子二儿子,用的都是出生地名。 就在二十八岁的毛泽东走上嘉兴南湖那条木船,发誓要轰轰烈烈将旧世界改天换地的年头,同龄的卢魁先也走进了泸州白塔寺,那是他与恽代英在泸州创办的“通俗讲演所”。 这天,一个广东口音的人在台上激烈地演讲:“请大家认识我,我是一颗炸弹。” 川南师范一群青年学生与泸县民众热烈鼓掌。 接着上台的卢魁先演讲道:“炸弹力量小,不足以完全毁灭对方,你应当是微生物,微生物的力量才特别大,才使人无法抵抗。” 同样赢得热烈鼓掌。 爱跟着二哥与代英哥撵脚的卢子英一时听不大懂,扭头望着恽代英问:“微生物?” 主持人席上,恽代英注视着卢魁先,在纸上写下:“微生物作用太慢。” 卢魁先读到这张纸条,回到主持人席,与恽代英并坐,要过恽代英手头的钢笔,在纸条下方空白处写下:“川南改造教育与社会局面,正是你我微生物营造的。” 卢子英见恽代英望一眼自己,却凑近卢魁先耳边,低声问出一句话。越是耳语,越令少年人好奇。虽然那个广东口音的人开始了更高声的演讲,卢子英竖起耳朵还是听清了。代英哥问的是:“军阀混战,百姓连头都抬不起来,此时搞教育,一时就有百花齐放的美景,能持久么?” 又见二哥听了这一问,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陡变:“这一向,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又见二哥在纸条的更下方处写下:“如果在此军长杨森是不倒翁,此间事本有可望。” 代英哥要过笔来,“如果”二字上画下一个红圈。 二哥一看,一愣:“如果?” 卢子英不知两个哥哥在打什么哑谜,但他到底搞清楚了——“不倒翁”不是玩具,是那个蛮干将军。至于蛮干将军是不是不倒翁,这跟二哥与代英哥要办的事有什么相干,卢子英一时想不清…… “在此军长杨森,教育科长卢思,都可谓好勇过我。只要他们是不倒翁,此间事本有可望。”当晚,恽代英在宿舍灯下给少年中国学会执行部负责人杨钟健的信中写道,此信至今完好保存在《少年中国学会会员通讯录》中。 子夜,泸县南门大开。枪声大作,子弹打在新修公路边闲置的石碾子上,溅起火花。闪光照亮标语,一个个“新”字依次被打得四分五裂。杨森驰出城门,副官马少侠随后,他从马上扭过头去,双枪齐射,弹无虚发。追击者纷纷落马,所穿军服,竟与杨森军同。杨森马鞭甩得响亮,却听得马少侠背后叮的一声……天亮,杨森与马少侠在大江边饮马,马少侠解下背后斜插的长剑,发现一粒子弹将剑鞘与剑身同时洞穿,马少侠便要弃了这剑。 杨森阻止道:“兄弟,这剑赠我杨森如何?” 马少侠一愣:“师长,这剑将断,不能再用!” “昨夜出城,子弹如蝗虫,全冲我杨森来。若非兄弟挡在身后,杨森此身早成蜂窝。若非此剑挡在兄弟身后,兄弟此身早成蜂窝。”杨森说得哽咽,“因此,杨森想将此剑留下,永不忘昨夜之事!” 马少侠当即下泪。此后半生,鞍前马后,追随杨森,直到改朝换代…… 1922年7月,四川爆发川军第1军、第2军之战,第2军杨森部战败退出泸县。追兵出南门从新建成的四川有史以来第一条马路急追到山岩脑方归。杨森退出泸州、重庆后,由万县、达县逃往宜昌,投靠吴佩孚。刘湘带卫队退居四川省大邑县安仁镇老家。 同月,卢魁先被迫辞去泸县永宁道尹公署教育科长一职。 一夜之间,城头变幻大王旗,梁师贤早已见惯不惊。可是,梁师贤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夜泸州城头换旗之事,却为何令他如此震惊?天蒙蒙亮,他便梦游似的出了门,路过白塔寺“民众通俗演讲所”门外,见两个士兵刚张贴一张布告,梁师贤停下,念出:“河山锦绣,已成遍地荆榛;齐鲁诗书,突变下流社会。” 路人小声嘀咕道:“这‘突变下流社会’,莫不是说的我们泸县教育科卢科长的新川南、新教育、新风尚的改革试验吧?” 蒙淑仪正与丈夫一路走过,听见路人说到丈夫,心头一惊,站下。 梁师贤嘀咕:“这张挺生,也是第1军赖兴辉军长的得力干将,怎么做事还这么守旧?” 有人说:“今天的泸县,是第1军的天下,第2军的新政,当然要不得了!” 又有人接着念布告:“严禁男女合校,已立者一律取消。严禁女子剪发,已剪者一律重蓄。严禁学生、教员下流演戏,停止轻俗无度各种报章。” 有剪发女子一摸头发,缩了脖子。蒙淑仪拽着丈夫的袖口,退出人群,悄无声息地走开。 回到皂角巷卢家堂屋,卢魁先饿了,大口扒饭,刚端起的碗又放下。 蒙淑仪问:“怎么又不吃不喝了?” 卢魁先看着远去的木板车,陷入沉思,恽代英这一趟出门,去得太久了。 川军第1军第2军开仗前半月,卢魁先送恽代英到码头。 恽代英说:“卢思兄,你从杨师长手头为学堂赢得的一千大洋教育经费,我去上海,一定替学生娃们购回图书和教学仪器。” “还有……”卢魁先故意不说,却伸出十指,开心地作弹琴状,“叮叮咚咚……” 恽代英点头道:“钢琴!放心。我还会为卢思兄带回琴音一般清亮动人的新消息。” 卢魁先听出他一语双关。 恽代英说:“我有一好友,十月革命后与我一同研究俄国布尔什维克的萧楚女,要和我一同去上海,我希望,回来时能邀请他同来川南师范。” 卢魁先笑道:“我举双手欢迎。” 蒙淑仪带着明贤,站在远处。恽代英四顾无人,放低声说:“卢思兄,我来川南,是受你特聘。这些日子,我已将你引为我肝胆相照的同道。有件事,我不能瞒你。此去上海,不只是买钢琴。我还另有要事须办。还记得我译赠你的那本书?” 卢魁先答:“《阶级争斗》?” 恽代英点头。 卢魁先感慨道:“今日上海之于今日之中国,好比大战场的一道前线,你书上所说的那种争斗,激烈复杂,就像灶里的火已烧得不能再旺,做大厨的都知道,最怕的就是一口空锅置于大火上。代英此一去,我可不能让你这个大厨做无米之炊。我在后方就如同为大厨帮忙的伙夫,柴米油盐菜,你需要哪样我就尽心尽力支援。” 恽代英感激得热泪盈眶:“代英希望——今生能与卢思兄万里同路!” 卢魁先点头说:“相信我与代英,一时虽不同路,万里终将同归!” 恽代英说:“一言为定。” 卢魁先说:“驷马难追。” 恽代英说:“代我向子英兄弟说一声,这个小兄弟,好勇过我!我看他将来是个当将军的料!” 望着黑烟滚滚,轮船远去,卢魁先心头也迷雾沉沉。 这天,卢魁先终于读到恽代英的信。读罢,却将信紧攥手中,愣愣地望着窗外。 蒙淑仪悄声问:“代英他的……那件事,犯了?” 卢魁先说:“那件事倒没犯。” 蒙淑仪却不知代英他犯了哪桩事,只见丈夫竟很内疚的样子,一直嘀咕着:“哎,都怪我,都怨我!” 恽代英这一趟去上海,须办的“要事”,党与革命的事,确实没有出问题。犯事是犯在卢魁先托他在上海为川南师范学生娃们买的那架钢琴上。押送钢琴回泸州,路过重庆时,被一个军阀将钢琴截下,反诬恽代英犯事,还将他投入黑牢。是卢魁先急派在军界交往颇广的三弟卢尔勤带四弟一同赶往重庆,托重庆城防司令部何成九司令的关系,才将恽代英释放。 刚出牢门,恽代英便对卢子英说:“明天我就把钢琴给你们二哥送回去。” 卢子英赶紧上前拦住:“代英哥哥,你回去不得!” 恽代英诧异地问:“怎么你们就回去得,我就回去不得?” 卢子英答:“二哥说,你跟我们,跟他,不同。” 恽代英想了想,明白过来:“二哥对我,用心良苦。好吧,我听他的。” 秋雾不比冬雾,虽是两江交汇处,日头刚从溉澜溪那座宝塔后冒出头,雾便见散。汽笛拉响,轮船启锚。卢尔勤与卢子英押送东西返泸州。没想到恽代英也上了船。 卢尔勤惊道:“代英兄,你怎么也来了?” 卢子英说:“你怎么不听话!” 恽代英说:“我若是不回泸州,就不配做你二哥的朋友。” 卢子英说:“为什么?是二哥不准你回去的!” 恽代英说:“你二哥可懂得孚信用?” 卢子英说:“二哥最孚信用。从前他叫卢思,你走过后,他说,他前思后想,现在已经认准了自己的路。今后,他要作众人孚,说不定哪一天,他要把名字都改了。” 恽代英一愣,说:“哦?” 卢子英说:“改成——卢作孚。” 恽代英点头:“作众人孚!好名字!好名字!” 后来卢魁先真的把名字改成了“卢作孚”。 卢子英说:“可是二哥他不准你回去,昨天你也答应了我,你不孚信用!” 恽代英说:“二哥把一千块大洋亲手交我手中,我不把钢琴交到他手中,算不算孚信用?” 卢尔勤上前,低沉地说:“代英兄,前面到江津,你还是下船吧。二哥说过,你跟他,不一样。张挺生跟杨森,也不一样,如狼似虎……” 恽代英强硬地说:“我恽代英也说过,这辈子宁肯坐牢,也不愿对百姓、对你二哥这样孚信用的人,做一个不忠不信的人。” 卢作孚见到恽代英,并不高兴:“叫你不回来,你偏要回来!”当时卢作孚在破败的川南师范校园里巡走,见到恽代英,头一句话说的是这个:“我怕张挺生对你下毒手!” 卢作孚不幸言中。恽代英刚回泸县,便遭人诬告,张挺生以“煽动风潮”为名将他强行逮捕。 旬月之内,再入铁牢,都是犯在四川军人手中。第一次只是谋琴害命,这一次,代英知道,自己所犯的罪名,真正是要命的。手把铁窗,恽代英后悔还有话未对卢作孚说尽。其实恽代英由上海办完那一桩“要事”后,坚持要返回泸州一趟,还有更深的考虑。他是受同志们派遣,要与卢作孚共同研讨他们开创的川南新局面失败原因,寻找新的救国之路。 卢作孚一时间苦思不出拯救朋友的良策,卢子英却急着要救出朋友。这天夜里,新月被雨阵浇得湿漉漉的。白塔寺前行道上,看不清对面的行人。“民众通俗演讲所”门外,卢子英目光如闪电,见无人迹,一踮脚,把一张刚贴上的印有恽代英相的“罪行”布告撕下,上写着:“川南师范是罪恶渊薮。所有从前教职员及所创办之新事业都宜连根排除!” “我先把你连根拔除!”卢子英说得狠劲莽撞,做起来却极周到,他再次张望雨幕中的行道,纵身一跃起,一把撕下标语。然后他奔回家,一脚踏进皂角巷小院,就见窗内,二哥卢作孚正在一笔一划临岳飞的《前出题表》。 卢子英说:“我还以为二哥在写信要救代英哥呢!” “你代英哥,眼下是刚杀进泸县的张挺生最忌恨的人。我若一笔写歪,一步走错,反会害了代英性命!”二哥埋头临帖。 “二哥你给我讲过的千钧一发——就是千钧重的东西悬在一根头发上。” “那我就再给你接着讲:越是千钧一发,越要叫自己冷静小心。可别叫千钧重的东西,绷断了那一根头发。”二哥又写下一个字。 卢子英把撕下的一张张布告,生气地扔在卢作孚脚边。卢作孚停了写字,看着地上的布告出神,他屈指,似在数一张布告上的字数。数罢,又接着数布告的张数。全都数过,笑了。蒙淑仪嘀咕着问卢子英:“四弟,他这算什么笑?” 卢子英说:“冷笑。” 蒙淑仪不解:“他怎么也学会这样笑了?” 卢作孚说:“四弟,这布告,一张一百字左右。你揭下十张。多少字?” “少说一百张。” “一百张一共有多少字?” “一百乘以一百,等于一万!” 卢作孚冷笑道:“万言书?他张挺生也是在做告全县民众书啊!” 蒙淑仪若有所悟:“万言书?莫非你想让代英哥和你当年一样,再唱一出死牢里的生民戏?再在狱中写个一千一万字?” 卢作孚:“时过境迁,当年我那一封书,说的是胡伯熊非湖北熊,澄清事实真相,让合川全县民众看明白了,这才死里逃生!” 卢子英:“如今更该澄清事实真相,让泸县全县民众看明白了,代英哥也才能死里逃生。” 卢作孚摇头道:“澄清什么事实真相?说,恽代英就是恽代英,说明白他去前面上海除了买钢琴还另有要事,说清楚他后来回泸县除了送钢琴还另有深意?” 蒙淑仪、卢子英连连摇头。 卢子英急道:“把人急死了。” 卢作孚:“一急,就真要死人。既然时过境迁,我们便应如易经所说,与时俱进。这出戏,我们可要反过来唱。” “怎么反过来唱戏?” “代英与你我不一样,张挺生就是想拿他的身份来做文章!一盆污水泼在他身上,你们看,这布告上一行大字——‘煽动风潮’!他是什么用心?什么人才煽动风潮?” “乱党!他想诬陷代英是乱党!” “他想明确代英身份,然后好下手置代英于死命!我偏要还他个模糊法!” “怎么模糊法?” “我要模糊代英身份,叫他下不了手!代英他什么也不是。他分明就是个教书匠。泸州人谁不知道,他就是川南师范聘来的教师、教务主任、校长。他去上海,就是替学堂买教学仪器,买钢琴,好叫盆地里的学生娃也能像上海学生一样上音乐课——川南师范谁不知道?” 蒙淑仪已经在为卢作孚磨墨,她往砚盘中倒了不少水。卢作孚捏住她的手,道:“夫人,你当我要写什么哇——用得了那么多墨水?” 蒙淑仪答:“万言书啊。合川死牢中,你把大哥和胡伯熊的手都磨酸了!” “合川死牢中,我要向合川民众说道明白——此胡伯雄非彼湖北熊,当然费墨水!这一回,我要把泸县死牢中的代英兄弟形容成不红不黑,叫他张挺生无罪可定,一百字足矣!——不过,同样需要一夜之间,抄写一百份!” 卢子英:“没问题!出门撕布告时,碰上梁师贤了,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告诉你二哥,我家里有一台新式的油印机,托人在上海花了一百大洋才买回来的,德国造!印《师贤周刊》用的,一夜能印三百份!” 卢作孚:“梁先生真是有心人。四弟,你这就去他那儿,告诉他,今夜便要有求于他!” “二哥写的东西呢?”半个时辰后,卢子英急匆匆地跑回皂角巷院中,一进院便叫,“梁先生那边机器摆好了,就等着印呢!” 卢子英进屋才见,二哥还在伏案疾书。“不是说好了只写一百字么,怎么写这么久?”卢子英见写了字的废稿纸扔了一地,和自己先前撕回来的布告混在一起…… “二哥这是怎么了?”卢子英见二哥皱眉苦思,退回来悄声问二嫂,“那年子,在大足,刑场上,他敞开喉咙背书,一篇《祭十二郎》,一个螺丝也不吃,一个字也不错,痛痛快快背完!后来在合川死牢……一万字《告全县民众书》,半夜工夫写成!” “我猜,”望着案前卢作孚背影,蒙淑仪说,“你二哥他是……怕。” “怕?我二哥怕过啥了?张铁关的枪口指着他胸口,棹洋渡的斩标抵着他背心,他几时怕过!” “你二哥他是不怕死。” “死都不怕,二哥怕啥?” “你二哥怕的不是自己……死。”蒙淑仪摇头。 卢子英细细一想,明白过来:“他怕代英哥……死?” 蒙淑仪点头:“他这个人啦,横顺都把朋友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金贵。” “钢琴者,川南师范学堂教授音乐课之用耳,与二胡比,仅东西乐器之别。恽代英者,川南师范学堂派往上海采购乐器之教师耳,与‘煽动风潮’者比,天壤之别也……”天亮后,第一个走上街头的泸县人读到了贴在门外的这篇一张纸就印成的短文——《告泸县全县民众书》。 “还我钢琴!还我物理实验仪器!还我化学实验仪器!”天亮后,陆续聚积的川南师范师生结队游行请愿。 “我们要上音乐课!我们要上化学课!我们要上物理课……”请愿声越喊越响。 “学生娃,是要上课嘛。上课,是要钢琴啊仪器嘛!这个都给人家夺了?”有民众加入请愿游行。 “购仪器何罪?买钢琴何罪?还我教务主任!还我恽先生!还我恽主任,还我恽校长!还我钢琴!”更多的民众加入游行,为学生们帮腔。 梁师贤夹在人丛中,按捺不住心头的赞叹:“少少许胜多多许,卢思兄啊,比起你在合川死牢中写下的万字文,泸州这一百字,看似平淡无奇,实乃重剑无锋!不露声色,不着痕迹,不争而夺人之心,不战而胜人之兵!” 这一天,川南师范师生以及各界举行大规模游行请愿。泸县学校,四川各地学校,纷纷声援响应,掀起全省空前未有的大学潮,张挺生竟无言以对。 1922年11月18日,恽代英无罪释放。 隔日,卢作孚在迎接恽代英出狱后,到泸县的码头送别恽代英。 恽代英给张挺生留下的一份《致本地长官永宁道尹辞职书》,写道:“……川南师范自去岁受政潮影响,学生学业,既多荒废,学校规则,亦复荡然。代英私念,此际,第一须于最短期间有威信孚著之校长,能到校整饬;第二于规模粗定以后,宜极力求此校不复与政潮发生关系,使以后学校,可以安定入于轨道,不复有无谓之风潮。以代英管见,前教育科长卢思为人勤慎、精细,为学生所信仰。如果能在经费与办事方面,使卢思勿受各方牵制,必能当暂时整饬之任……” 卢作孚离开泸县。隔年去重庆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同事有恽代英与萧楚女。同年,卢作孚次子明达在重庆出生。 人说,卢作孚一管笔,一张嘴,三十岁前,三次救过五条人命。 教父 “想不到,省城这一塘污泥,死水不见微澜,竟冒出一枝莲花!”换了一脸笑容,送走卢作孚,王瓒绪盯着卢作孚的背影,对副官说:“天下熙熙,天下攘攘,我王瓒绪今日当真见识一个不为名来、不为利往之人!名利皆不图,这个卢作孚,他到底图个啥?” 卢麻布躺在床上,扭着头,望着门边斜靠的那根扁担。这根扁担,几十年,自己不知多少回出门时将它取出,进门时又把它斜靠在门背后。可是几天前,当自己放下麻布担子,把扁担斜靠回门背后,这扁担滑倒了。扁担滑倒,扶起来再靠好就是了。可是这一天,扶起它一回,它倒一回,一连扶了三回。卢麻布才晓得自己累得连扁担都靠不稳了,突然背心生出一阵凉意,心头冒出一句话:“耶,莫非这是最后一回靠扁担了?” 卢麻布躺在床上许多天了,一直不肯最后闭上眼睛,是在望着门口,望着在重庆城教书谋生的二儿子回家。自己心头有话,想告诉所有的孩子,想说:“我这辈子,挑麻布卖麻布,几十年没少过哪家老板哪户邻居一尺一寸布头。”可这话,连方圆几十里的乡亲都晓得,用得着这种时候再对儿子说么?自己还有什么想对儿子说的呢? 陪了他几十年的妻子坐在床边。嫁过来那天,洞房之夜,卢李氏就对卢麻布说过“这辈子,我陪他”。这一陪,陪了一辈子。卢李氏见丈夫眼巴巴望着门背后斜靠的扁担,猜到了他想说啥。又见他望着大门口,猜到了他在等二儿子赶回家,全家人到了,他还有话说。卢李氏想问丈夫还有些啥话要说,他用听不大清楚的声气说:“我们从肖家场搬到杨柳街,为的是啥子事?我还没告诉儿子。那年子,魁先娃去省城求学,出门前,我就想告诉他的。后来还是没告诉他。只送了他一根扁担,说了做人要像扁担有让性,没说肖家场的故事……” 1923年这一天,卢作孚父亲卢茂林在合川家中逝世。他的二儿子是从重庆大老远地赶回家中,没听到父亲留下最后的话,包括肖家场的故事。 不过,父子之间的传承,又岂在讲没讲一个故事?十几年后,到了1937年、1938年,二儿子做出事来,活生生再现了爸爸的全部个性,不光是那根扁担的“让性”…… 有其父必有其子也! 卢麻布一生奔波,那根扁担挑过的麻布,不够他的二儿子办实业公司后,将手头最小的一条轮船货舱装满。 卢茂林去世,卢作孚写下《显考事略》。今天,已经找不到这篇亡佚的文字。老人们追忆,说卢茂林二儿子的祭父文,写得来声声带泪,字字泣血,赤子情深。 扁担是而立之年的爱物。 爱与不爱,三十岁的人,都离不得它。两个筐子摆在面前,你非得一肩挑起。一筐是老的,一筐是小的。父亲就这样挑了一辈子。父亲去世这一年,卢作孚三十岁,上有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弟弟,还有两儿一女。卢作孚只能将家人作一筐挑,另一头筐子腾空了——二儿子这辈子要挑的,比爸爸的重些。 这年除夕刚过,“袁汤圆”的袁老板打开铺门,发现对门子督府衙门又换了牌子。袁老板乐了,他也不敢怠慢,便从柜台后取出汤圆品种的招牌来,将“芝麻大汤圆:四十个钱一碗”上的“四”字,改作了“五”,其余“醪糟小汤圆”等依此类推,一路改下去,袁老板改了个遍。他忽然想起刚革了命的那一年元宵节,有一个教书的小先生带了三个读书的少年学生来店里,又大又圆的袁汤圆不好好吃,偏偏要拿汤圆来上算学课,说什么:“汤圆宣统元年是四个钱五个。今年,四个钱一个。求解:四年来省城物价涨了若干?”记得当时那个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的少年学生算出来的答案是“百分之五百!”这一晃又恍过十年,万一那位先生再带了学生来吃汤圆,又该算了——省城的物价涨了若干? 住在西门城墙基脚下的成都市民,这一天,推门上街,也发现城头又变换了大王旗。有耐心的、眼睛爱找事的还看出,从城门上方坠下一个吊笼,笼中站着两个川军士兵,一个拎起一大桶红颜料,另一个打赤膊、提排笔、用军人的粗放在城墙上先抹去上个月另一军川军刚写下的什么标语,另写上大红标语:建设…… “建设”什么呢,没人再有耐心往下看,再爱找事的眼睛也找不出啥新花样来,于是路人们头也不抬,各自忙各自的营生去。刷完标语,打赤膊的军人才感到冷,披了士兵的军装向站笼中一坐,却是从前被杨森降职为兵的副官。 1924年初,杨森东山再起,2月19日,逐出川军第1军,进驻成都,就任四川军务督理兼摄民政,掌控四川军政大权。他一天没耽搁,又开始他四年前在泸县要做没做成的那桩事。办公室门口的牌子也新换成“四川军务督理杨森办公处”。 杨森端坐巨大的办公桌后,问:“建设新四川,第一做什么?” 杨森的副官马少侠答:“事得人而举,无人才即不能发生力量!” 杨森颇赏识地一笑:“急电,有请卢作孚,出任四川省教育厅长,到成都助办教育行政。” “教育厅长?他卢作孚未必肯来。” “三年前在泸县,教育科长,我一请,他就来!” “他这人,不在乎官大官小,就爱从小事做起,做成实事。” 杨森一笑:“那便再加一句……” 马少侠提笔等待。杨森却一把夺过笔,龙飞凤舞写下一句,写罢,掷笔文件夹上,得意地说:“有这一句,他卢作孚还肯来否?” 马少侠点点头:“有这一句,再不来,他便不是卢作孚!” 电报时代,远胜过驿路时代。隔天,看到电文,蒙淑仪笑了,抬头问丈夫:“这一回,你还去不?” “有此一句,再不去,我便不是卢作孚。”卢作孚在省立女子第二师范宿舍中,笑了。 蒙淑仪凑近,读出电文最后一句:“尚记拙内泸州运动会剪发故事否?” “夫人尚记否?”卢作孚抬眼望一下发妻那一头新派短发,故意用杨森电文中夹文夹白的话问道。 “这故事,一辈子也忘不了。”蒙淑仪羞涩地摸一摸短发,正是当年卢作孚在泸州为她剪下的发型,“你可真舍得下剪刀!” “这才叫——忍痛割爱!” “杨军长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所以他叫我,我就要去。” “唔?” “他忆起这段事,说明他动了真情。” “你不是说,真要做事,不要太感情用事?” “他动了真情,便会用真心,真心真情,才能做成真事。” 1924年2月,就在杨森入主省城,发出诚邀电的当月,卢作孚辞去省立第二女子师范教职,离开重庆,再次踏上“东大路”,前往成都。经历川南师范的挫折,卢作孚心知,四川远未统一,因此,任何全省范围内的改革工作,均无任何实际意义。他婉谢了杨森的聘任,却提出:“自念识力不足以规恢宏远,但愿择一数间房屋以内之事业,兴办成都通俗教育馆。” 一转眼,辛亥革命成了历史教科书上的课文。川省省城的小学生们听不懂时,老师就会指着少城公园的方尖碑说:“放了学,回家路过时,自己去少城公园看看!” 方尖碑记是辛亥年保路同志会纪念碑。 这天,盯着方尖碑看的,不是小学生,是个军人。肉眼看不够,他还举起一架军用望远镜远调整焦距,才看清了。这军人真要看的,不是方尖碑。他顺着碑身望过去,认准少城公园中数间房屋,饶有兴趣地盯着看。 房屋前,一群工人正在一个三十来岁、穿麻布衣服的男子指挥下,搬运着什么。屋前有一块刚挂上不久的牌子:成都通俗教育馆。 此人对身边副官说:“啧,昨晚我来,这个馆还不是这般模样!” 副官回答:“一夜之间,新架了这座桥。” 此人的望远镜正瞄着这一座桥,道:“奇哉!” 副官说:“皆是这个人所为!” 望远镜中所见:一个穿麻布制服的身影正在与工程师一起,将新制成的轮船模型置入馆中。 “他叫什么名字?” “卢作孚。” “做什么的?” “馆长。” “看他那样,我还当是馆中雇的苦力。”此人把望远镜放下,他是杨森军第一师师长、成都市政督办王瓒绪。 “那边那个梳油光光一片瓦发型的高鼻子洋人是谁?”王瓒绪又有新发现。 “毕启。” “哟嗬,今天撞上我省城的大名人了!连前朝洪宪皇帝袁世凯的银子都能讨到手的人!”王瓒绪再次举望远镜。 “惹不起的可怕人物!他的背后——且不说太平洋对面,就是在中国,也有多少美国、英国的传教士、大富豪、本国的大财主庇护着他,大把大把银洋支撑着他!” “我知道!”王瓒绪打断副官,“我要问的是——这个卢作孚,怎么会跟这美国来的神学博士走到一起?” “大概出于同一爱好——都爱给中国人当教书匠吧?” “他两个在说啥呢?神学博士在问,卢作孚在答,可惜听不清,”王瓒绪摇摇头说,“好像还说得多起劲似的!” “啧,三天前我来,这个馆还不是这般模样!”毕启虽到中国西部三十年,中国话中依旧是美国西部口音。 “我还嫌慢呢!”卢作孚笑道。 “还嫌慢啊!” “毕启先生开始创办华西大学的时候,计划用多少年?” “三十年,”毕启学中国百姓语言习惯,竖起三根手指说,“作孚先生呢?你开始创办这个民众通俗教育馆,计划多少年?” 卢作孚也学毕启样,竖起三根手指。 “也是三十年?” 卢作孚照旧竖着手指,却摇头。 “三年?” 卢作孚还是摇头。 “总不能再少了吧?”毕启看出卢作孚眼中笑意,“莫非卢先生说的是三……” 卢作孚正要往下说,毕启看到卢作孚的妻子走了过来,她显然正在参加布置交通陈列馆,手头拿着个轮船模型,有外人在,红着脸望着卢作孚,是要问怎么陈列的问题。卢作孚迎了上去。 “可怕!”一个问题堵在毕启喉头,“卢作孚,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可怕?” “可怕!”望远镜中,王瓒绪依旧盯着卢作孚,“到我省城,一省教育厅长不当,偏偏向杨军长自荐了要当这小小教育馆长的那个人,就是他?” “正是。”副官听出王师长说到杨军长时,顿了一下。副官记得过年时家乡来了个摸骨的,曾给王师长摸过骨,当场说他大富大贵大权在握,背后悄悄对副官说,“你的顶头上司的脑后生有一根反骨”。副官听后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当时副官已经知道王师长正坐等时机要实施一次可怕的军事行动。副官感到“可怕”,便没敢多语。 “如今世道,国人不图名,便图利。他图的什么?”王瓒绪边说边走向对面的卢作孚,这时正有学生与士绅数人来到陈列馆,卢作孚向他们讲解着。 副官道:“短短数月,他将这个馆在成都搞得沸沸扬扬,军界、商界、知识界多有捐赠,眼看要占领整个少城公园。” 王瓒绪与副官一路混迹于前来参观的成都市民,一路走过那座新建的桥,走过自然陈列馆、历史陈列馆、农业陈列馆、工业陈列馆、卫生陈列馆、武器陈列馆、金石陈列馆等多个陈列馆在内的博物馆。王瓒绪混迹观众中,跟踪在卢作孚身后,从一间间陈列室中,透过飞机模型、轮船模型、动物标本,透过正放映的幻灯与电影的光影,不断打量卢作孚。 “我好像遇上了一个变中国传统戏法的,却不穿宽衣长袍,只穿布衣布鞋,你说他扮的是个什么角色?”王瓒绪奇道。 “您问得好,他究竟图个啥?”副官也不解地说。 王瓒绪冷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副官凑到王瓒绪耳边说:“曾有人密告,说他常常一个人捧着账本发呆,见窗外有人过,立即将现金与账本藏入保险柜中。” “成都、四川、乃至中国,所有新政最后无不毁在营私舞弊、贪赃枉法的蛀虫手中!”王瓒绪冷笑,“居然有人把这一套小把戏,玩到我王瓒绪的眼皮底下来了?” 次日,一辆汽车驶入少城公园,市政人员闯入馆内,将成都民众通俗教育馆的账本查抄。现金封存。 查账地点在二楼阳台上,这一天阳光通透。摆放在阳台正中的是一张黑漆八仙桌,桌上放了两只算盘,远看也就是通常的算盘,一拨时,顿见不同,那声音岂是通常算盘木珠哗啦啦声音可比,叮叮当当,纯是金石之声,这却是两把一模一样的铜杆石珠铁算盘,铜是精铜,石是此去数百里川康汉藏边地特产的墨石。省城人凡涉及公务却挟嫌营私的老板们,一听到这两把铁算盘的叮当声,少有不冒一头冷汗的。 查账人来者虽众,却无人敢坐到查账桌边。摆好桌子,一左一右铺设好一对铁算盘后,便分向两旁让开。一个老者,从楼道口出现在阳台上,见人便低三下四点头哈腰生怕开罪了谁,却径直顺着众人让开的通道来到桌前,一双枯瘦的手,颤抖着,将一只铜管的水烟袋从嘴里扯出,晃晃荡荡地好容易才摆平在脚下空地上,似乎不堪其重。这才强伸直虾米一般的腰,坐在八仙桌边新设的高背靠椅上,双臂探出,摸索着各挨到一架算盘的边。突然,似夏日陡然变脸的天空,刚才还堆满笑意的双眼中透射出一股杀气,刚才还连水烟袋都端不稳当的双手,十指如苍鹰钩爪,各执一个铁算盘,高举过头顶,向晃眼的阳光中猛地一抖,双算盘同时发出干净利索“当”的一声震响,众人再看时,顿见铜杆上所有石算珠均归零。随着这一响,阳台上,王瓒绪的副官、士兵,通俗教育馆管账的会计出纳,一众人等,再无人敢出一声。就听得老者如武师与劲敌决斗前一般,将沉入肚腑的一缕真气在丹田中盘旋三匝之后,轻轻吐出,闷哼一声。这一声便如全军出击的军令,早已捧好账本侍立左右的与老者同来的查账人员便飞快地报出账本上的数目字,老者十指如飞奔之马蹄,神速地拨动两只算盘的算珠,当年凡与金银铜钱打交道向账本上填数目字的人,无人不知,老者此时显示的,是电子计算机出现前,旧中国会计界不可多见的“双盘查账神功”,他的名字少有人知,他行走川省,甚至上海、广州都有人不远万里请了他去,从来只用一个绰号,是古书中转借到他头上的——“神算子”。 隔着算盘飞动的算珠,王瓒绪坐着,冷峻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卢作孚。卢作孚目光与王瓒绪相遇,全无敌意的一笑,复归于平静。 报数声不绝盈耳,眼前是飞动的算珠,眼看查账接近尾声,王瓒绪昂然立起,居高临下逼视卢作孚。 卢作孚却似浑然不觉,他盯上了那老者,口中喃喃,手指学着会计师飞动,或许是老会计师的手下功夫,引得热爱数学的他技痒。 算盘啪的一声,十指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算盘。 老者两手将两只算盘同时稳稳当当地放在王瓒绪与卢作孚之间的办公桌上,自己却一言不发,退步抽身。 王瓒绪望去—— 左右两个算盘上,算珠完全一致。 “神算子”斩钉截铁地说:“一文不差。” 王瓒绪狐疑地抬眼望着会计师。 “神算子”补上一句:“不过,这当中原本有大空缺。” 王瓒绪目光一闪:“哦!” “神算子”道:“却有人,早在我查账之前,私下将其填补,填补得天衣无缝!” 王瓒绪目光如电,转向对面的卢作孚,口中却问:“谁?” “神算子”答:“一个叫卢作孚的人。” 王瓒绪怒视卢作孚。 卢作孚依旧望着自己的十指,他还在揣摩研习会计师的算盘功夫。 王瓒绪沉下脸,绕过桌子,走向卢作孚。 老会计师以职业口吻,全不带褒贬地干巴巴地继续报告:“敝人奉命所查成都通俗教育馆建馆资金长期、多项严重缺额,全由卢作孚一人私自以其薪水填补。” 王瓒绪眼看走到卢作孚面前,闻言,一震,站下。 “想不到,省城这一塘污泥,死水不见微澜,竟冒出一枝莲花!”换了一脸笑容,送走卢作孚,王瓒绪盯着卢作孚的背影,对副官说:“天下熙熙,天下攘攘,我王瓒绪今日当真见识一个不为名来、不为利往之人!名利皆不图,这个卢作孚,他到底图个啥?” 见机 “避大河轮船充塞之实,就小河无一轮船之虚。避货运激烈竞争之实,就客运无人问津之虚。”“这就是你这双眼睛从危机中窥见的一线商机?”顾东盛盯着卢作孚问。“他见危机,我见商机!”卢作孚道,“要搞好实业,必先造福于人,使人看得清,受得着,深信不疑我们办的是实在的事业。这才真叫‘实业’!搞客运,运的是‘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民国十四年,公历1925年8月的一个夜晚,杨森与马少侠,一前一后,逃奔出不久前才进入的城门。炮弹打中城墙,悬在半空中的站笼中,那桶不久前还刷过标语的红漆被震翻,从“建设新四川”标语上坠下,杨森刚驰过,颜料泼了满地,与中弹的士兵与平民的血融在一起。杨森见得多了,不怒反笑:“哦嗬,我杨森的宏图大略这一回又被打倒了!”马少侠早就没背那口宝剑,背中数弹,保得杨森毫发未损。 “关键时刻,主力第一师师长王瓒绪倒戈。杨森与他,可是两度同学。”卢作孚站在通俗教育馆阳台上,望着被炮火渲染成暗红的省城夜空。 “正跟人决斗,左膀右臂突然断了……”卢尔勤来到卢作孚身边说,“杨军长会醒悟么?” “醒悟什么?”卢作孚气愤地说,“四川军人败阵之后,只醒悟这一仗的战争方法的错误,决不酌情战争本身的错误。他们只会再想方法预备战争。所以凭战争的方法,永远不能惊醒四川军人的大梦!” “那要凭什么才能?二哥的——教育救国?” “去年,曹锟、吴佩孚北京政府采取扶杨、抑刘、稳定田颂尧、邓锡侯以控制川局之策,任命杨森为督理四川军务善后事宜、兼川军第2军军长,刘湘为川滇边防督办,田颂尧为四川军务帮办,邓锡侯为四川省长。当时……”卢作孚眼前一片茫然,“今年二月段祺瑞为执政的北京政府,又任命杨森担任四川军务督办。可是,你看……” 慌乱的逃难市民中,却见一个独脚老人拄着根拐杖慢慢走着。 有一个年轻人差点撞翻这个独脚老人,惊叫道:“鬼老头,你不怕枪子儿?” 老人边走还边掏出一瓶酒来喝,戏谑一笑,说:“你以为两只脚跑得快,炮弹来了我看你还跑不跑得脱!”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炮弹落下,浓烟滚滚,没了那年轻人身影。 “一只脚的喝酒浆,两条腿的喝孟婆汤!”老人索性改了唱腔。卢作孚听得湖北口音熟悉,望去——竟是当年第一回到成都所遇的湖北老乞丐。 卢尔勤经历过战火,赶紧掩护卢作孚与蒙淑仪退走。 “当初在泸州,我的川南新教育为何失败?”卢作孚道。 “四川军人开仗啊!怨不得你。”卢尔勤道。 “一而再,事皆败。若还只怨人不怨己,第三次还会再败!” 硝烟散处,独脚老人扔了空酒瓶,逍遥遁去。卢作孚说:“今夜我这心里头的感受,就如同身处炮火之中的这个独脚老人一样,虽想大步快跑,逃脱眼前险境,却无奈自身——只有一条腿!”在发妻与三弟面前,他孩子气地学独脚老人,激愤得跺着一条腿说,“四川军人的大梦不醒,庆幸的是,四川人卢作孚的大梦,醒了!” “二哥,还搞教育?”卢尔勤问。 “纷乱的政治不可凭依,不能为他人无谓作嫁衣!依靠军人办文化教育事业易发生动摇,建立不起稳固的基础,每是随军事成败而人与事皆共沉浮,这是一个教训。”卢作孚望着独脚老人去向说,“路要走好,须用两条腿!” “两条腿?”卢尔勤不解地问。 “教育,只是一条腿。”卢作孚答。 “另一条腿是什么?”卢尔勤追问。 断桥下的水面,映出卢作孚身影,他已经迈开两条腿走开。 不久后的一天,合川通俗教育馆内,上课用的条桌被临时围成圈,改成了会议桌。在座的有合川众士绅,居中端坐的顾东盛问道:“作孚,你创办此实业公司之初衷……” “作孚想与诸君共同兴办一项既有关国计民生,又有发展前途的事业,这应该是以发展经济为中心。” “作孚你不是一直在搞教育救国么?”宁可行问。 “当今中国,两大祸患。纵横者,军阀也。梗阻者,交通也。说到交通梗阻,川省尤甚,合川为最——旱路则滑竿,水路则木船。”卢作孚不答教育,直言交通。 众人同感,一叹。 “所以作孚认为,我们创业的大体思路应该是先交通而生产,而后才是文化教育。诚如中山先生呼吁:交通为实业之母。” 宁可行道:“中山先生下面一句是——铁道又为交通之母。” “蜀道之难,办铁路更难!眼下不是时候。”卢作孚启发地说,“合川三江交汇,四川四条大河,水系何等丰富……” 顾东盛若有所悟:“航运?” 卢作孚点点头:“民国二年,我想报考清华学校出国留学,就为赶脱了蜀通轮,在朝天门闷坐三天,至今难忘!所以,更想着该为川人办航运,我们这一条船,何不先从合川起航?” 众人觉得有理,凑向地图。 顾东盛老成持重:“川人办航运,非自今日始。” 卢作孚脱口而出:“今年是民国一十四年十月,川人周善培的第一艘华资轮船蜀通轮自宣统元年首次通航川江宜昌重庆段,至今已一十六年。” “效益如何?” “惨淡经营。” “似此,作孚你为何邀约我等做这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 “今年是民国十四年,地方田粮税已预征到民国八五年乃至一百零五年。”卢作孚动情地扬起报纸上的一副对联“民国万税,天下太贫”。 程、李二士绅看后,摇头:“这就是你拉上我等办航业的理由!” “作孚,你有救国大业,但你邀约我等做的毕竟是实业,实业,总要能实行,必得见实利!”顾东盛凑近卢作孚,耳语:“在商言商,你可不敢避实就虚。” 卢作孚沉默良久,他知道,思路转换了,人也该转换角色。 乐大年打着圆场:“作孚兄弟刚回老家,有点想法,便想着大家发财。时辰不早啦,今天这顿宵夜,我乐大年招呼了!” 顾东盛嗔道:“长幼有序,轮得着你?” 程、李等士绅:“对,东翁为首,接下来该你我。” 乐大年:“要得,我们就吃个转转饭,各家通吃,办实业的事也怕就通了!” 卢作孚:“方才各位说得极是,你我既是联手办实业,总要能实行,必得见实利!可不敢避实就虚。作孚便请各位,每一轮吃饭时,议议这桩实事。由这家走向下一家的路上,搞些实地调查。” “赶早不赶迟,要不我们这就开始?”去顾府吃饭的路上,卢作孚向大家报告调查数据:“1913年川路轮船公司成立,先后有大川、利川、巨川、济川四轮,惨淡经营……” “转转饭”快吃完一转,眼看“吃通”,众士绅心头脸上却都越来越堵。越到后来,各士绅报告调查结果越简明,川江上各家轮船公司遇挫致败的过程都省略了,出现得越来越多的是一句话:“川江航运无一赢家,年年遭遇经营危机”,到后来更省略为“危机”。 卢作孚看在眼里,再这么“危机”下去,前路彻底堵死。 大河涨水小河满。宝锭艰难一桨,小船由清水划入浑水。船上,满载卢作孚与合川士绅们。 乐大年道:“长江嘉陵交融处,活似一幅太极图。” 宁可行说:“谨防两江八卦阵,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二人似在戏说,其实都真情流露。 卢作孚头也不回。这天,他领众士绅来到两江交汇处的朝天门,把创办航业公司的调查范围发展到重庆。 众士绅分头去码头周边的各轮船,问讯运价。 “先生,我有货想借贵公司轮船由重庆运宜昌,请问一担货运价若干?”顾东盛来到挂意大利旗的木苏里号轮船前。 船长殷勤地问:“老板打听水脚?” 顾东盛不解道:“水脚?” 卢作孚要办航运,事前作过准备,此时悄声对顾东盛:“就是运价,水上人行话。” 顾东盛作老练状:“便问水脚。” 船长答:“老板问得正是时候。眼下,便宜得当送!” 顾东盛一叹:“怎么会这样?” 船长纳闷道:“老板要运货,还嫌水脚太低!” 顾东盛问道:“水脚这么低,什么道理?” 船长一叹:“什么道理?上下千里,看不到一点道理,这就是这年辰川江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本能地回头望着卢作孚。 一直默默旁听的卢作孚,此时却将目光悠悠地瞄向众人身后,轻声却精确地读出:“3吨……4.5吨……15.8吨。” 顾东盛这才发现卢作孚关注的是沿江一条条轮船上标明的载货量。 卢作孚已对前期调查时掌握的川江各轮船公司船舶情况倒背如流,望着眼前一条条轮船,如数家珍:“1913年的川路轮船公司大川、利川、巨川、济川四轮……1922年的扬子轮船公司,已改挂意大利国旗,木苏里及意大利号轮船……都只标明载货量!” 宁可行问道:“你自己一条货船都还没造出来,盯着人家一条条洋船的载货量,顶个啥用?” 卢作孚不答,顾自沿江望去,接着问:“载客量呢?” 宁可行不解:“载货量你没看够,又问载客量?” 卢作孚专注于自己的思路:“怎么川江上这一个个轮船,不管挂哪国洋旗,却无一标明载客量?” “人家公司的船,标不标载客量,与我们要办的轮船公司有何干系?” 卢作孚自语:“天大的干系。” 众人道:“啥干系?” “有路无路,谁死谁活的干系。”卢作孚眼中一亮,显然已看出什么名堂。卢作孚来到岸边另一只轮船前,“1916年的华轮船公司成立,有‘联华’轮一艘,今已转售于聚兴诚银行。” 顾东盛上了跳板,说:“还问水脚么?” 见身后无人应答,顾东盛回头,见卢作孚只远远地站在岸上,双眼中又闪出亮光来:“不必再问。” 顾东盛:“不必再问水脚,那你我来做个啥?” 卢作孚:“江中所有的轮船,都只标明载货量?” 顾东盛:“这其中,莫非有——商机?” “一线商机。可是光这一点儿还不够啊,还是只有一条腿,路走不远。”卢作孚又陷入苦思。 沉默中,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在问:“老师,这是什么旗?” 卢作孚扭头望去。是一群小学生跟着一个老师,老师颇新潮,剪五四新女性短发,看来是带学生出来用新教育方法上地理课。老师答:“意大利国国旗。” 学生围了上来,纷纷抢问:“这一个呢?那一个呢?” 老师一眼望去,对答如流:“日本国国旗。英吉利国国旗。美利坚国。加拿大国!荷兰国!” 突然,最先动问的那个光头学生问道:“老师,哪一面是中国国旗?” “老师给你找找看。”老师茫然地领着学生们走向朝天门沙嘴,向两江轮船中寻找着。 卢作孚抛开调查水脚的士绅们,一抬脚,本能地跟上一串串小脚丫踩下的脚印,他也在寻找。只有宝锭一人紧跟着卢作孚。 寻了很久,老师发令:“回学堂!” 众学生道:“还一面中国旗都没找到呢!” 老师难堪地说:“今天怕是不行了。” 学生问:“明天呢?” “明天,那还得看看有没人敢挂了它在这江上行驶。”老师无言,撇下学生,走开。 学生们不依不饶地追上问:“老师,要是明天再来,还找不到中国国旗呢?” “那老师就带你们进城,巴县老衙门跟前,好像有一面?” 汽笛长鸣,黄昏的朝天门,正轮船进港密集时。卢作孚伫立不动。 “魁先哥,你——哭了?”宝锭说,“轮船公司,你还办不?” “办。今天不办,明天,小学生就非要到巴县老衙门前才看得到中国旗!” 次日,木船返回,宝锭在船后掌舵。卢作孚立在他身边,思忖道:“一个个轮船,为什么都不标明‘载客量’?” 宝锭说:“没标明“载客量”就是没有,你还能……” 卢作孚望着“太极图”旋转的中心,脱口而出:“是啊,没有就是没有,我还能——无中生有?” 船舱中,士绅们声音压倒卢作孚自语,议论着调查的结果:“川江已成战场……轮船过剩,竞争激烈,彼此压价,水脚低得不能再低!……军阀拉兵差,华资轮船难逃兵差!……隆通轮、华强轮花钱挂上外国旗……峡江、蓉江、渝江、巴江轮眼看被资本雄厚的外轮公司压垮兼并……” 木船驶入两江间“夹马水”,剧烈颠簸。顾东盛竭力坐稳:“这年头,在川江上办航业,生死危机,不见商机!” 宝锭回望卢作孚:“啥叫商机?” 卢作孚努力用大白话解释:“抓住了,做生意就能赚钱。” “啥又叫危机?” “……就是夹马水。” 木船在夹马水中,怎么也摆不顺,宝锭喊起号子,船工奋力划桨,可是木船困在夹马水中老是进一步退一步冲不出去。 “夹马水?不见主流,也不见逆流,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桨不晓得朝哪方用力,舵不晓得向哪边扳……出又出不去,停又停不得!一停就要打烂船!”宝锭问,“那,你凭啥在这种时候跑川江上来办轮船公司?” 卢作孚自语:“是啊。危机当头,我凭啥在这种时候跑川江上来办轮船公司?” 木船由浑水的长江驶入清水的嘉陵江。宝锭看到魁先哥眼睛一亮,似有新发现。宝锭问:“大河里头,都看不到出路,小河里还有啥看头?” “宝锭,还是我们这小河里头安静。为什么?” “小河里就这几条木船,空得叫人心虚!” “小河里就这几条木船——空得叫人心头踏实!”卢作孚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空——则虚,虚——则正好避实就虚!” 宝锭望着船舱中众士绅,担心地对卢作孚说:“魁先哥,你邀约他们做股东做实业,他们要见实利!” 卢作孚爽快地说:“办实业,我绝不避实就虚。——办航业,我偏要避实就虚。” 宝锭不解:“上句说不,下句又说要。搞不懂。” 船舱中,顾东盛总结着调查情况:“川江航业黄金期已过,事实上,早已进入萧条期!因此……”他正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船尾,竟将正要总结出的结论吞进肚里。 顾东盛盯着宝锭身旁独坐的卢作孚的眼睛。 光绪年起入股川汉铁路起,顾东盛便成为合川老派士绅中最早的新派人物,由书海宦海下了商海,纵横多年,什么样的商人没见过?顾东盛早练就一个本事,只消盯一眼对方的眼睛,便能窥出几分对方的心机。可是,顾东盛头一回见到这样一双眼睛。说他卢作孚是一个精明商人吧,他眼睛里又充溢着读书人才有的所谓“理想”……顾东盛扫一眼周围的一双双眼睛,暗忖道,这一趟远走重庆大码头看行情瞅虚实瞄门路,哪一位都带了一双眼睛去,可是,偏偏那一双眼睛看出了“所有的轮船都只标明载货量”这一事实,至于这有什么用,眼下没说明,尚不得而知。眼下,船尾那双眼睛确实吸引了顾东盛——顾东盛虽一时见不出这双眼睛到底有什么与众人不同的东西,却知道这双眼睛真能见出这一趟所有带到重庆去的眼睛所没能见出的东西,莫非,这双眼睛真能从所有眼睛看后认定的“危机”中,见出“商机”? 落日又向小河尽西头落下,圆圆的,缓缓的,不溅起一丝波纹。这天,木船过白庙子,驶入刀劈斧斩般一处峡口,与瞿塘峡口那一道夔门,奇险相当,小大之辨而已。入峡门后,便是合川县无人不知的嘉陵江小三峡。 船上滩,宝锭一声收号喊,船工全都松了劲。船在静水中滑行,岸坎上,出现一里把长的一溜低矮破旧的房屋。 “这荒村野店的,什么去处?”顾东盛问道。 “回顾老爷话,这是北碚乡场。”宝锭跳上岸,拴了船。 “上行几十里,明天到合川。”船尾的卢作孚终于开口了。 顾东盛看到岸边晒坝那么大的巨石上阴刻着的“北碚”二字,指“碚”字:“这个字有些生僻,什么意思?” “待学生回去查过《康熙字典》才敢奉告。”顾东盛听出卢作孚话中笑意。 “到家,我请大家吃饭。谁叫我岁数数老幺,排在最后一轮?”宁可行说。 “这最后一轮吃的,怕就是散伙饭喽。”程静潭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顾东盛吟道,却看到夕阳在卢作孚眼中闪着金黄的光。 卢作孚对宝锭说:“今晚的饭,你请!” 宝锭困惑地环顾破旧木船,盯着挂着的那口锈铁锅,道:“我拿哪样请他们?” 卢作孚附耳对宝锭说出两个字:“火锅。” “北碚”巨石上,三块碎石,垒一眼灶。 卢作孚从泊在江边的木船上拎下一口锅,向江中提一锅水,架在灶上。 宝锭与几个船工从北碚乡回来,拎着沉重的一挂牛毛肚。卢作孚捧一包干辣椒,哗地全倒进锅中。 一片大红,晃了众士绅的眼睛。 卢作孚捧过一大摞土碗,先捧一只给顾东盛,然后一只只分送给士绅们。 众士绅刚接过土碗,又将一份份这两天在上行船中写下的调查表草稿,塞到卢作孚手中。 《民国十四年川江航运华资轮船公司调查》 《自宣统元年以来十余年间川江华资轮船公司破产、倒闭、被兼并情况调查表》…… 卢作孚对每一份表都只看封面,再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瞄一眼简短的结论:川江办轮船公司,重重危机 绝无商机 …… 众人愣愣地瞪着卢作孚,卢作孚却关注开始沸腾冒泡的锅中。他稳稳当当地夹一块毛肚放入锅中,食欲颇佳地望着,要唤起众士绅食欲。 乐大年将所有的调查表拿起,又塞到卢作孚怀中,说:“作孚,你还有心情吃!” 卢作孚将毛肚塞进嘴中:“就为了这一摞表到手了,我胃口大开!” 顾东盛等不及了:“说说看——为什么?” “时下民国,政府无一专司内河航运管理的统一机构。时下四川盆地,消息不通。时下川江,各轮船公司相互封锁情报。而诸君于数日之内……”卢作孚举起那摞调查表,“到手如此实在的、有翔实数据的东西!这样的工作效率,显示着你我这群同人心头的创业精神!——你我,凭啥不吃?” “可是,这摞东西到手,你我这群从来没办过航运的人,就算办起个小小的航运公司,又如何能从浩浩川江这大大小小、多如牛毛的洋船和挂洋旗的中国船当中,杀出一条血路?”顾东盛道。 “是哇。”众士绅应。 “还是我们这小河里头安静啊!”卢作孚津津有味地吃着,待众人静下来,说,“这安静里头,有东西啊。” “啥东西?” “我们从朝天门由大河拐进小河,这一路,可见过轮船?” “一条也没见!”顾东盛见卢作孚眯着眼睛笑了。慢慢琢磨出一点道理来,“说下去!” 卢作孚却将一双筷子塞到顾东盛手中,问:“顾翁不饿?” 顾东盛不接筷子,说:“这一趟,我们查清了——岂止当年周善培第一条蜀通轮难行,川江上哪一条华资轮船不是惨淡经营?” “这一趟,我们可曾看到——川江上哪一条华资轮船,正式标明了载客量?”卢作孚边吃边说。 “一条也没有。” “这不就有了?”卢作孚笑得意味深长。 顾东盛听出点意思,便也拿起筷子,夹起毛肚,却不知如何吃法。卢作孚把着顾东盛的手,教他将毛肚浸入锅中红汤:“顾翁,且数三七二十一。” 顾东盛老实地数满。壮胆将毛肚塞进嘴中。又烫又辣,顾东盛低叫着,好容易将毛肚吞下肚。 “怎么样?”卢作孚问道。 顾东盛苦着脸,突然转头,将筷子伸入筲箕,再夹起好几块毛肚,顾自烫了起来。“哪一个胆大的,敢第一个吃这东西?”又问,“这叫个啥名儿?” 卢作孚望着聚在另一口锅边正吃着的宝锭和众船工。宝锭站起说:“回老爷们话——火锅。” 卢作孚看大家吃得欢喜,这才笑着开讲:“大河里,没一条轮船正式标明载客量。小河里,没一条轮船。眼见这两个现象,作孚觉得,眼下川江办航运虽看似无路,我们的实业公司,或能避实就虚……” “实业,必得见实利!”程静潭道,“未必叫你我的血汗钱拿给你这个年轻人,到这茫茫满面上去打水漂漂?” “程先生,不怕辣的话再来一块。”卢作孚似无心与人说实业,只劝饿极的士绅们吃火锅。 回到老家,次日,众人重新聚集合川通俗教育馆,卢作孚这才开始说实业:“这一趟实地调查,看起来,我们有一切理由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我却发现,其一,各家航运公司的轮船拥挤拼杀于长江,而你我门前的这条江,却只有几条木船!” “作孚,莫非你打算……” “弃川江,取嘉陵,另辟新航线!” “新航线?” “合川到重庆,五十二海里……”卢作孚胸有成竹。 门槛上,宝锭咕哝道:“五十二海里?我木船跑重庆来回这么多趟,今天才晓得跑了好多‘海里’。” “为往返合川重庆的客人,新辟一条畅通便捷经济划算的水上通道。” “你的新航线,用什么样的船来跑?” “当然是轮船!”卢作孚道,“这就是我要说的——其二,调查的所有轮船,无一正式标明载客量。这一点,向我们提示:此前,所有川江轮船公司均着眼于利润较丰之货运,而不大顾客运,顶多只是随不定期载货的船搭载些旅客,所以,定期客班尚未提上日程。” “客轮?”顾东盛思忖道。 “对,从定点客轮做起。我们要两条腿踩实了办航运实业,却要同时做到两个避实就虚!” “作孚,讲下去!”众人都来了情绪。 “避大河轮船充塞之实,就小河无一轮船之虚。避货运激烈竞争之实,就客运无人问津之虚。” “这就是你这双眼睛从危机中窥见的一线商机?”顾东盛盯着卢作孚问。 “他见危机,我见商机!”卢作孚道,“要搞好实业,必先造福于人,使人看得清,受得着,深信不疑我们办的是实在的事业。这才真叫‘实业’!搞客运,运的是‘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宁可行将一本《万国轮船图文史》翻开,说:“纵观世界航运史,都是由海洋而江河,由下游而上游,无论大西洋还是太平洋,无论密西西比河、莱茵河、泰晤士河还是伏尔加河,航运事业皆是由下游兴起,积聚实力后向上游发展,作孚兄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宁兄所言有理有据,却疏忽了一点,你我身在扬子江上游,生为川人,根在合川,眼下,凭啥跑到下游航运发达的上海去创办公司?”卢作孚听着窗外遥遥传来的川江号子,“大江东去,紫气东来,我自走我的路,何必管洋人走过什么路?” “没人看出有路,你却偏要认出一条路?” “对,今天作孚希望大家做的,就是认路。” “认路,卢作孚是希望大家认股吧?”乐大年冲卢作孚目光一闪。 卢作孚明白乐大年正是在帮自己把下面的话引出来,笑道:“对,认股!” “认股?”众人道。 “本来,办公司,是我向诸君提起,该我先认。”卢作孚将三弟卢尔勤捐赠给自己办实业的一叠银票全数放在众人当中的那张桌上。 “好,这公司,我认一股!”顾东盛道。 “我也认一股。”众人纷纷点头。 “子曰,必也正名乎!”举人拿着他总不离身的酒壶,边喝边念叨着走进会场。 卢作孚面对举人,依旧执弟子礼道:“先生的意思是……”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行。” “对了,本公司还差个名字!”卢作孚道。 乐大年道:“兴隆!” 举人答:“一般。” 宁可行道:“财聚!” 举人答:“泛泛!” 众人纷纷议着公司名字:“远达……华通……” 又一一被众人否定。 卢作孚望着面前的桌子沉思,竟与自己在省城合川会馆所用的那张没啥两样。他眼前似浮现出那张白木刨就的桌子上“民不聊生”四字,中间两字被模糊了去,只剩下“民……生”二字。卢作孚一时浮想联翩,想起那年身陷死牢,正是得合川士绅生民相救,脱险后,从自己与大哥、胡伯雄三人手心读出“生民”二字颠倒顺序…… “民生!”卢作孚脱口而出。 三十二年过去,九死一生,百转千回,卢作孚感慨万千,归根结底,就只是读懂了这两个字。 此后二十七年,做成无数事业,创下多少奇迹,卢作孚建树颇丰,万法归一,也只是践行了这两个字。 二十五史,上下五千年至于今,到这21世纪,凡读懂并践行这两个字者,便能于“民生”中成就自己的人生,有能于“民不聊生”中成就“民生”事业(今惯称“民生工程”)者,便能在新版史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民国十四年,公历1925年10月11日,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八年后,这一天被定为民生公司纪念日。 这天,卢作孚来到无字碑前,面对送行到无字碑前的顾东盛与举人说:“这次的股东认股投资,非为事业,多半是为朋友。并非对公司要创的事业有认识,多半是想试试。这类股东,就是上了民生轮船,一遇险滩夹马水,也碍难同舟共济。因此,这条船越向上走,见难而退者越多!” “你知难?”顾东盛问。 “眼下第一难的……是第一条船。”卢作孚说。 “你决计先造一条小船。那光是口头认了,还没实数交齐的八千多块股本,够么?”顾东盛问。 “我问过行情,少了三万大洋,这事决计办不成。”卢作孚答道。 举人饮干了手头壶中的最后一滴酒,说:“魁先娃,你只管跑上海造船,不足银两,石不遇就算舍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为你筹齐。” 卢作孚看出举人笑容背后的苦情,看出顾东盛本想也说这话,却终于未敢贸然说出的苦情,卢作孚只苦涩一笑:“但愿这是我们合川人——最后一趟从合川跑路去重庆赶轮船!” 卢作孚带着卢子英与宝锭又住进了上海阿兴记裁缝铺的那一处小阁楼。 卢作孚呆坐长凳上,一脸苦闷,不吃也不喝。桌上,一个烧饼与一碗开水被拂开。露出桌面上一大堆轮船图纸照片,黑体字标价,大都是十万以上的天价。卢作孚手头的红笔,早已在每一项价格上划了大的红圈。宝锭坐板床边,手头抱着一本《农工识字课本》,卢子英打盘脚坐床上,二人埋头啃着烧饼,吃罢,抬头望着卢作孚。 卢子英打破沉闷道:“哥,这些天,我们连跑九个造船厂,越洽谈,越见难,订造轮船的希望越渺茫!” 正说着,听见敲门声。门打开,是当年来敲门的小伙计,如今已撑起老阿兴裁缝铺门面的裁缝师傅,他依旧是当年的腔调:“四川学生……” 卢作孚忙抓起烧饼大咬一口,面对老熟人,憨憨地拍肚皮,说:“师傅放心,刚吃过了。我再不会像上回——”他学着对方的上海腔:“三天不进一粒米,不想活啦你!” 裁缝一愣:“你吃没吃我不问……有人,指名点姓要找你!” 卢作孚一愣。就见窄窄的楼道口一个穿便装却一望便具军人气质的身影出现,随着咚咚的上楼声,这人堵在卢作孚面前,昏暗中,闷声道:“有一个四川来的卢作孚,我找他!” 卢作孚问:“你是?……” 这人戴着深度眼镜,此时,张开双臂,扑向卢作孚。 卢作孚一时认不清是谁,愣着。卢子英猛地上前,推开卢作孚,扑向这人。这人叫道:“四弟!” 卢作孚也认出了这人是谁。 老友重逢,小阁楼中装不下那一番情。卢作孚与恽代英来到黄浦江边,万家灯火交映江中,二人边走边谈。 “当兵啦?”卢作孚先问。 “黄埔军校,政治总教官。”恽代英答道。 “当官啦!” “党指派我当的。” “代英到底走上了这条路。专门跑上海来看哥哥我?” “差点跑四川去了。” “除了看我,还有别的事吧?” “招兵。” “招了?” “正在招呢!” 卢作孚四顾无人:“招谁?” 恽代英盯着卢作孚笑。卢作孚憨憨地拿手指着自己鼻子:“代英还是想邀作孚同路。” “不光代英。” “还有谁?” “我的两个朋友。” “贵党叫——同志”。 “一个姓毛,名泽东。一个姓周,名恩来。” “周同志?毛同志——少年中国学会的?” “到黄埔军校后,我告诉我的同志,”恽代英说,“四川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叫卢作孚,此人将来很有希望。周恩来、毛泽东同志说,愿与此人同路。” 卢作孚惜缘地说:“替作孚感谢你的毛同志周同志。” 后面,卢子英与宝锭保镖似的远远跟着。 卢子英对宝锭说:“我这两个哥,不见面,想得哭。一见面,准吵架。” 宝锭没睡醒,打着哈欠回应:“还没吵起来。” 附近一声汽笛,震得卢子英与宝锭什么也听不见。 汽笛声刚消失,听得前面的卢作孚与恽代英已经放了高声—— “中国落后贫穷是帝国主义经济侵略造成的!” “中国人愚昧无知是缺乏教育造成的!” 恽代英望着满江悬挂外国旗的轮船说:“打倒帝国主义压迫,才是救国最要的一着!” “过往十几年的长江川江,由中国轮船公司的创始,到外国轮船公司的继起,由着重一时利益旋起旋落的若干中外公司的经营,到英商太古、怡和,日商日清,凭扬子江中下游的基础,有计划地伸入扬子江上游,形成汹涌澎湃的大势力……外国旗轮船日增,倒不容易看见本国国旗。” “就为升一面中国旗,作孚办实业?” “民生公司成立的会址是合川通俗教育馆,教育救国的梦,要落在实处!” “不打倒帝国主义,中国经济就不能独立,而以教育救国、实业救国,便显得生硬,必为不易成功的事!” “不管旱路水路,只要能回家,就是正路。” “必先推翻旧社会,建设新社会。” “人的新的行动没有训练完成以前,新社会是不容许产生的……” “我必须知如何能求国家独立、经济独立、人民独立,然后能知在此等独立运动中须要有何等品性、知识、才能的人。然后能知要施何等的教育,以为国家培养这等人。” 远远追随其后卢子英得意地说:“我说两个哥哥见面必吵吧!” 宝锭急道:“这可怎么开交?” 卢子英作老练状:“这算啥,这两个人的——阶级争斗,还没白热化呢!” 前面的卢作孚与恽代英争辩声更高—— “忠山上,我送过你马克思的书,何等精辟的论证!”恽代英放了高声。 “西哲马克思以经济解释历史,早成不磨之论证。以历来国际间之纠纷,与夫各国内政盛衰、治乱之迹而益可征信。循以推断,可知在文明进步之国家,国民经济状况足以支配政府之生命。” “苏俄列宁领导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青年送来了启示……” “苏俄之列宁,现代伟人也。伟大就伟大在,列宁力图改善苏俄民生、改善苏俄农民之经济状况而创惊人之政绩,虽遭列强之痛恶,而无敢轻侮之者!” 第二天白天,卢作孚拿着造船图纸,率卢子英、宝锭走进造船厂,晚上,又与恽代英相会在黄浦江边宫殿般巨大的轮船框架下。 恽代英说:“若不打倒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取消不平等条约,恢复民族独立自立,所谓国家仍是压迫、欺凌人民的工具,我们不应爱这样的国家!此时奢谈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究于救国全无益处!应首先革命夺权。” 卢作孚说:“革命党人如果仅仅经过夺取政权的训练,而没有经过运用政权的训练亦是一样,其夺取政权是应该成功的,而运用政权则应该失败的。虽然已经取得政权了,仍只有兴趣于继续取得政权,而无兴趣于已经取得的政权的运用。” 恽代英说:“不打倒帝国主义和军阀,便不能组织革命的人民政府,便不能灭绝外国的经济侵略,便不能求本国实业的发展!” 卢作孚说:“不发展本国实业,怎么战胜帝国主义经济侵略?怎么救中国?”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恽代英若有所思。 “这个幽灵刚开始在中国大地上徘徊,生民需要有时间,来判断它对民生好还是不好。”卢作孚若有所思。 “作孚要的是资本主义?” “代英,今日之中国,不造成共产主义,就必定是资本主义?” “有第三条路么?” “共产主义的路,在中国怎么走,作孚还看不清。代英要走,作孚没有理由挡道。但有一点,作孚早看在眼里——资本主义的路,在中国行不通!作孚反对资本主义,无论何年何月,也不会走上那条道。”卢作孚扭头道,“早在少年中国学会的表格上,卢作孚就曾明明白白写下——以政治手腕逐渐限制资本之赢利及产业之继承。” “你眼下这样子,哪有半点像资本家?” “再过个十年八年,民生公司做大了,作孚也绝不当资本家!” 恽代英瞪圆了眼镜片后的双眼,望着卢作孚。卢作孚只是微笑点头道:“到时候,请君为我作证!” 卢作孚说到做到,八年后,在果然“做大了”的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八周年纪念会上,他当众重申:“现在有一桩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请大家绝对不要误解,就是说恐怕民生公司将来不免沦为资本主义事业一途。大家绝对要晓得,今天不造成共产主义就是资本主义,但是,各有意义不同。在民生公司不是只图资本家发财的,他的经济立场,可以说是站在整个的社会上面的,纯全是一桩社会事业。现在本公司投资最多的股东,也不过五万元。像这五万元的数目,在现代的资本主义事业当中比较起来,简直是微乎其微了。然则民生公司之不能走入资本主义事业途上去,已昭然若揭了。这是盼望大家对于民生公司绝对应该有的一点认识。” 第三天清晨,卢作孚送恽代英到上海码头,惜别道:“代英兄弟,拿着股东们的血汗钱,来上海买船,作孚不敢不孚信用。”卢作孚把怀抱中的卢子英一推,推到恽代英怀中,说:“黄埔军校,让四弟跟你去吧。” 恽代英笑道:“作孚舍得?” “代英说的,他天生是一块当兵吃粮的料。”卢作孚望着卢子英说,“愿意跟你代英哥当黄埔的学生么?” 卢子英点头。卢作孚乐了。卢子英知道二哥笑的是啥——那年在泸县码头迎接卢作孚聘请来的“恽先生”扑了空,卢子英说过:“说话不算数,算个啥——先生?换了我,就不给这姓恽的当学生!” “我经营的,是一桩惨淡的事业,代英兄弟走的,更是一条艰险的路。我的路,或许会越走越难,你与你的同志们的路,只怕会越走越险。”卢作孚道。 “难也罢,险也罢,势在必行。”恽代英道。 “如此,你我便各自上路,勉力前行。”卢作孚道。 “你我路不同,目标相同——救国救民。” “强国富民。” “殊途同归。” 轮船驶出后,卢子英说:“代英哥,要不是你,我这个四川山坳坳里的农民家的娃娃,怎么跑到广东去投考黄埔军校?” 多年后,郭沫若说:“代英在四川泸县做过师范工作,四川的青年受他的影响的,因此也特别多……四川那样的山坳里,远远到广东去投考黄埔军校的青年,恐怕十个有九个是受了代英的鼓舞吧!” “可我就是说不动你二哥!”恽代英望着岸上挥手惜别的卢作孚,对卢子英说。 此去广州,卢子英入黄埔四期,对每一位教他骑射作战、格杀擒拿、排兵布阵、把握战争的授业教官都心存敬意。可是,唯独对那位向他传道解惑的恽教官,格外敬重与亲热,直到恽代英殉道多年后,说起他,卢子英仍保持着当初在川南师范大学校门见恽代英第一面时的那一声称呼——“哥”。 毛泽东与卢作孚两个同龄人,一同加入少年中国学会。现在,是毛泽东来邀约卢作孚与自己同路。卢作孚没有跟着上路,却把自己带在身边一直多年的四弟,交付给毛泽东所托之人恽代英带走。后来人若细品这一节,或会觉得意味深长。 在上海与恽代英争论三天,此后,卢作孚几十年,很少再见到他就走什么道路与人争论。他不争论,却一步也不肯走偏,一次也不肯停下地走着自己认准的路。 卢作孚(中) 中篇 图霸 “不光黄浦江,上抵川江,大江上下,竟成外国旗天下!美利坚国、英吉利国、日本国”卢作孚此时似已忘了正在进行商业谈判,“中国人的这条江,早已成了洋船的天下。中国轮船公司为了躲兵差,防打差,加入眼下航业的恶性竞争,一艘艘轮船,全都请了外国旗,高高挂上。何兴一定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合兴造的?” 中国有两条大河,黄河与长江。 自四川省宜宾到湖北宜昌,长1030公里这一段,自古被称作“川江”。重庆以上的370公里,称上川江。上川江从四川盆地南部边缘低丘地带似一条长蛇,埋着头,悄然无声,蜿蜒潜行,一路上虽然艰难,却大有斩获,它兼收并蓄,将岷江、沱江、嘉陵江几条大河纳为己有。这条长蛇来到重庆朝天门两江汇合处时,已变得更加粗壮硕大。朝天门以下至宜昌660公里,称下川江。下川江已由潜行的长蛇,壮大为一条腾越的蛟龙,破夔门、穿巫峡、过西陵,川江过三峡这一段,称峡江。这条蛟龙时而咆哮,时而隐忍,与脚爪下的大地作生死一搏,更似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能伸则伸,当屈便屈。川江集水面积达50万平方公里,多年平均年径流量4510亿立方米,竟占了长江入海水量的一半。 川江自古有船行。“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李白坐的就是川江的船。“即从巴峡穿巫峡”,杜甫坐的还是川江的船。木船。川江上尽管有成千上万条木船走了千百年,却从未出现过一个专用名词:“川江航业”。 川江有航业一说,始自十九世纪末。 轮船载客量自然胜过木船,商家有利可图,于是川江航业竞争激烈。若把十九世末到二十纪前二十来年的川江航业之争,比作两千五百年前的春秋战国,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有一样根本不同的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争霸者,皆是中国人。此时的川江之争,五霸七雄,无一中国人,竟全是西方、东方列强。 其实后来加入川江航业大战的,陆陆续续,也有了几十家中国轮船公司。只是大多数公司都只有一两艘轮船。这些轮船行走川江时,为图安全方便,大多又花了银子买了外国旗悬挂于船头。当时川江上的中国轮船公司之间,四分五裂,浑似散沙一盘。这一盘散沙,正好是那个年代川江边国人生态与心态的缩影。 这说的是民国十六年、公历1935年以前的川江。自这年起,未到八年时间,川江上就几乎看不到一面外国旗,来来往往,漫江飘舞的,尽是中国旗。学生娃要看外国旗什么样,老师只能教他们查世界地图,翻看图谱去。 没人想到,在川江上成就这一霸业的,是一个中国人,川人。只花了八年,他便成为川江唯我独尊的王者。他的竞争战略、经营之道,早被世界的经济学家们研究整理为兴办实业、发展航业乃至发展商业的金科玉律,早被中国今天的商学院学生奉为教科书。人们能如数家珍地一一历数这位王者一次次受挫、一次次败绩、一次次陷入十面埋伏,一次次突出重围、一次次东山再起、一次次创造匪夷所思的奇迹、一次次进取、一次次商战、一次次打赢且每一仗都是双赢…… 这个人,就是卢作孚。 人们熟知他是怎么做的,怎么成的,怎么成为千里川江上、再后来是万里长江上的霸王的。他自己也从不隐瞒自己是怎么做的。他曾尽心尽力地“草一篇简史”,记载下他的“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他曾受聘担任重庆大学商学院教授,如今,重大校园刚刚新塑了他的铜像。听了他的课,商学院学生们可以在毕业后一脚踏入商界时学以致用,甚至一辈子受用。多少人至今还记得,只要是他的课,教室就挤得满满的,连过道里都是人。他的讲稿,几十年后被收入他的《文集》,题名就叫《工商管理》…… 川江航业史、长江航业史,已将这些记载其中。 他却给后世留下一个百年之谜——他到底是从哪一年起,从心头生出这一个念头:“我要一统川江,成就霸业。” 他又是从哪一天起,在心底建立起这样的自信:“我一定能让川江归于一统!” 他自己没说。从开始做实业起,他就没说过这件事。他喜欢做,他不争论。他说:光说不做,你信么? 或曰:刚开始入道,刚开始“下海”,一脚刚踏入商圈,刚涉足川江航业时,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一问。那时的他,身无分文。老家的一群股东,能凑起的又能有几块银元?一统川江,他敢想么! 按常理,凭他当时的条件,他确实是不敢想的。一桩霸业可不是一串铜钱,可以走到半路上碰巧拾得。 世有有其志而不能成其事者,无无其志而事竟成者。上下五千年,二十四史读罢,这话是不错的。可还是会一头雾水——古往今来,成就大事,做成霸业的王者,在踏上实做之路前,他们是从哪年哪日开头——拿川人的话来说——“起了这个心子的”? 关于这一问,终其一辈子,卢作孚都没说。 幸好,卢作孚做了。他不是说“光说不做,你信么?” 现在他做了,还做成了。这有点像他儿时失语那两年,心头想的,他一句也说不出,想好了却只管做,趴在瑞山书院窗台上,照样读完了那两年该读的书。如今,尽管他还是不说,后来人或许还是能从他一步步做的事,猜出几分答案,甚至猜得八九不离十。 “少年强,则中国强。”改良维新的梁启超曾在一篇散文中写下这话,他当时没料到,后来当真有一群要强的中国少年以此为名,成立了“少年中国学会”。学会中有两个同年生的少年,毛泽东与卢作孚。毛泽东让自己的同志恽代英不远千里赶到上海,诚邀卢作孚与自己一同走上使中国强大的一条大路。毛泽东自己认定这条路,就这么走下去,再不退回,一条路走到东方红。卢作孚让自己的四弟跟了恽代英去,自己走上早就认准的另一条路,就这么走下去,再不退回,一条路走到生命尽头。 春秋五霸要成就一统大业,征战杀伐靠的是战车。当时一国强弱,可用“战车百乘”或“战车千乘”来标志。 1926年,川江上,英商太古公司有轮船若干,日商日清公司有轮船若干,美商捷江公司有轮船若干……唯独民生公司手头还没有一艘轮船。若说此时的卢作孚便心生一念,要一统川江,谁能相信?有人听了会说:白日做梦。可是,若说手头一艘轮船都没有的时候,卢作孚根本不敢生此一念,过了八年,他就让川江归于一统,谁又肯信?有人听了也会说:痴人说梦。 梦想和理想,只有一个差别,梦想成真,就是理想。 卢作孚来上海,是为了造船。面对出门到重庆只能走石板路的乡亲,卢作孚差一艘船。面对列强逐鹿的川江,他差一艘战船。 从四川农村出来的人,见到大江,往往驻足兴叹。卢作孚没这工夫。巨大的轮船框架下,巨大的造船声响中,卢作孚指着宽阔平缓的江流,大声地对造船工程师说:“我们嘉陵江,和黄浦江、扬子江比,是小河。水浅、流急、江面窄,所以跑我们小河的轮船……” 工程师瞄一眼面前这个一身布衣的青年,矜持地说出一个数据。卢作孚马上掏出小本记录,那模样,就像童年时趴在瑞山书院窗外用沙盘记录曲先生在黑板上写下的算式。工程师凑过去,惊异地发现他居然能写出如此流利的阿拉伯数字,工程师改变了态度,报出一连串数据。 卢作孚迅速记录着: 船型…… 动力…… 航速…… 客货载量…… 卢作孚记好笔记,转身。旁边的一台船舶用轮机前,一个机械技师在埋头工作,助手正卖力地为他递上扳手。助手一抬头,卢作孚乐了——正是一脸油污的宝锭。 宝锭问:“魁先哥,那个发动机叫什么名字啊?找洋行订购的。” 卢作孚回答:“刚告诉你,转身你就忘了啊?德国生产的一对90匹马力的柴油引擎。叫BENTZ。” 宝锭学舌:“本事。” 卢作孚说:“把BENTZ——念成‘本事’,你可真有本事。好哇,我就是要你引进本事!到时候回合川过青滩,就靠你驾驭BENTZ!” 宝锭说:“我一定学好本事!回合川,过青滩,就看我宝锭的!” 宝锭咀嚼着:“BENTZ……BENTZ,你说起来,又像是——奔驰。” “奔驰?——奔驰更好!” 这天早上,何兴来到外滩这一幢底层用黑色大理石奠基,以上17层全用银色釉面防火砖砌的209号大厦下,站下了,抬腕看了看表,7点55分。何兴满意地点了点头。何兴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时间来到此地。从公司创办以来,十年如一日,除了礼拜天,无一天迟到过,甚至无一天早到过。何兴有意无意地望一眼商务大厦大门外挂满的中文英文各家公司的招牌,看着其中一块写着“上海合兴造船公司”,自信地点头。精确与自信,是何兴在十里洋场这个商场、战场、冒险家的乐园中十年不败、越做越大的两大法宝。 偶回头,何兴发现大厦门外有一个穿麻布衣裤的青年也在望着那一块块招牌。要不是看到这青年认准了其中那一块属于自己的招牌“上海合兴造船公司——9楼”,读出了声,何兴绝不会多看这青年一眼。 何兴大步走进大楼大厅。电梯内,侍者鞠躬说:“请。” 布衣青年也向电梯走来:“我要上9楼。” 侍者上下打量青年,嘴一歪,算是指路:“楼梯在那边。” 侍者关了电梯门。 到了9楼,何兴沿走廊走向“上海合兴造船公司经理室”,经过楼梯口时,听见“咚咚”的上楼声。 何兴刚拿钥匙开了经理室的门,就有人从楼梯口冒出头来,他无意中回头一看,正是那青年,满头大汗,大步向这边走来。 “请问……”青年来到经理室门前,看清牌子,问何兴。 “请进。”何兴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闪开身,把这青年让进经理室,随手关上了门。 “少了三万五,你的船,我实在造不出来。” “我明白,何先生报的,确实是最低价。” “卢先生到上海,带来多少银子?” “八千。” 何兴冷峻地保持沉默。 卢作孚一笑:“我再去筹款。” 何兴绝无轻慢之意地对布衣卢作孚上下打量,说:“上海滩这种洋场,四川的土麻布进不来——荣昌的吧?夏布!” 卢作孚点头。 发现卢作孚一点也不因为自己能一眼认出“夏布”而吃惊,何兴反倒有些失望——谈判过程中,有意无意地向对手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是何兴惯用的手法,屡试不爽,这一回却未收到预期的效果。何兴哪里知道,卢作孚早已对何兴经理与他的合兴造船公司做过调查。民生公司急需的是能专走川江水道的马力大、吃水浅、吨位小的轮船。打造这样特殊要求的轮船,只有合兴才最有经验,最有信誉。对合兴公司的这位经理,卢作孚虽未谋面,却不陌生,早知道何兴为了避开上海各船厂竞相打造大船的激烈商战,曾多次逆流上行,调查川江轮船的特点,从而也来了个“避实就虚”,抢在其他船厂之前,占领了专制川江轮船的市场。不过,此人跑几趟四川,回到上海后就能一眼认出“夏布”,倒也令卢作孚对他刮目相看。卢作孚暗中警告自己,日后与他谈生意,定当慎之又慎。卢作孚不给何兴占了上风的感觉,无事似的,也上下打量一下自己,憨憨地点头一笑,转身离去。何兴却站在门口未动,依旧一脸笑意,他要看看卢作孚这一回怎么进电梯。电梯门开,侍者向进电梯的西装革履的人们一一鞠躬,白一眼卢作孚,正打算关门,却见卢作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转背,走向楼梯口。何兴望着卢作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收敛了笑容,对身后的李自则副经理说:“你给我记下这张脸……” 李副经理漫不经心地:“唔?” 何兴说:“不可等闲视之。” 这天,卢作孚又在灯下熬了个通宵。他刚在那张白纸上写完最后一笔,一脸沮丧的宝锭走回屋,手头拿着一纸电报。卢作孚头也不回,高声对宝锭说道:“最后的造船方案确定了,70吨,两台合计为112匹马力的德国发动机,长22.86公尺,宽4.27公尺,深1.52公尺,从合川到重庆嘉陵江段专用的浅水轮船!” “魁先哥,总造价多少银子?”宝锭把一个大烧饼“啪”地一声扔到桌子上。 “三万五千元。”卢作孚拿起烧饼,啃一口。 宝锭想递上电报,又犹豫。卢作孚看到宝锭的脸色,一把拿过电报,读着:“股东观望,认股二万,交钱八千,订船合同,千万缓签,合川石不遇亲笔。” 宝锭心存侥幸:“这话,真是合川举人说的?” “是。” “他在合川说话,怎么到上海的?” “这叫电报。” “千里万里的,会不会这当中传走了样?” “合川石不遇亲笔”,卢作孚读出电报最后一行,“先生为发这份电报,亲自往重庆跑了一趟……” “荷包里只八千银子!大上海,哪个船厂老板肯拿这么点钱就帮你造船?” 卢作孚不答话,紧盯着桌上的那张名片——“上海合兴造船公司经理何兴”。 “魁先哥,你还要去找这何经理?” “还能找谁?”卢作孚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两个月来,见过多少船厂经理,最精明的,就数这个何经理!” 宝锭丧气地坐到板床上,搅和着满床的船厂经理名片:“魁先哥,你是急昏了头!这么多厂家,你倒好,最后认准最精明的一家!” “最精明的,才看得远,才最有想法——我们才有机会!” “昨天还教我——宝锭啊,生意场中,对手越精明越有想法,我们就要越当心,因为对手想把先机占尽,不给我们留机会。”宝锭困惑地望着卢作孚。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卢作孚指着刚到的那份电报,“今天我们的路被堵死了!再去找那帮只想眼前,只看重眼前利益的人,我们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眼前,我们的船,又落进夹马水——你说的危机里了么?” “啊。” “魁先哥还想从夹马水中,弄出一艘船来?” “啊。” “这一趟,你这脑壳,还能从危机中,抓住……”宝锭想了想,才想起那个对他来说很生涩的词,“商机?” “我也是无路处寻路!走!”卢作孚灭了灯,推着宝锭出了小阁楼的门。 宝锭苦笑:“魁先哥,你还让我回去闯大郎滩二郎滩吧。” “怕啦?” 宝锭老实地点头:“大郎滩的暗礁漩涡,宝锭这双眼睛,站在船头就看得清。可是这个何经理,他那双眼睛——能把你我心头想啥全看透。” “宝锭你心头有鬼?” 宝锭摇头。 “你魁先哥心头有鬼?” 宝锭使劲摇头。 “你我心头都没鬼,让何经理看透了有啥不好?” “我还是怕他……” “我还就是怕他看不透你我心头到底想个啥!” “昨天还教我——宝锭啊,谈判桌上,自己的想法揣在肚里,可不能一开场就全让对手看透了!”宝锭嘀咕道,“今天又说,生怕对手看不透!” “谢谢宝锭兄弟,今天谈判要是成了,哥哥我请你吃抄手,上海人叫馄饨。” “谢我啥呢?”宝锭一脸混沌。 “谢你刚才那句话。” “刚才我说啥啦?” 卢作孚一笑不答——听到宝锭刚才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今日见何兴的谈判对策,卢作孚心头已经盘算清楚。 卢作孚带着宝锭进了209号大厦,看都不看电梯口,徒步登上9楼。一进走廊,他们便听到合兴造船公司经理室里传出何兴的笑声,笑得还是那么自信。 经理室大门敞开着。卢作孚便站在走廊中,默默等候。与何兴对桌而坐的是一个洋人,说英语,经其身后的翻译译出,卢作孚也能听明白。 经理室内,何兴一脸笑容,肚皮里正盘算着与英国太古公司大班将签订的那单生意。别看隔桌对坐的这位英国商人拗着烟斗,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何兴早在此人初次来公司洽谈生意时,一眼便看出来,对手一个银元一个银元算得极精。对不起了,你们英格兰国虽然是当代世界上最老牌的商业国家、你们太古公司虽然是当今长江上最老牌的航运公司,你爱德华虽然是当今航业中最老牌的商人,可是,谁叫你遇上中国商人何兴? “扬子江船厂、聚浪造船公司、江海造船公司……”爱德华大班一路数来,“我太古找哪一家,哪家都敞开大门欢迎!找你合兴,不过是因为你何经理与本人之间多年来的那份友谊。” 你不是为所谓的“多年来的那份友谊”来找我的。何兴不动声色,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与太古公司谈这一单子生意已经大半年,何兴早将公司业务交付副经理,亲自千里上行,去川江跑了三趟。早将对手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太古”正与美国的“捷江”、日本的“日清”、华资的川路轮船公司、联华轮船公司、官办招商局在宜昌以上的川江水道上混战,拼得个你死我活。太古眼下亟需的是能专走川江水道的轮船。别看上海黄埔江边一路数过来有多少造船厂,可是,要生产这样特制的轮船,只有合兴才最有经验,最有信誉。 见何兴全无回应,爱德华用大拇指堵灭了烟斗里燃烧的烟丝,加重了语气:“何经理该不会以为,太古找合兴订船,是因为上海多少造船厂,生产这样特制的轮船,只有合兴才最有经验,最有信誉吧?” 饶是何兴如此富有商场谈判经验,也不免暗自吃惊,太古大班真非等闲之辈,居然能一语道破自己当下的心思。 爱德华得寸进尺:“我看重合兴。可是,合兴若不自重,我难道不能回国去打造好了船再开到中国长江里来,上行到川江去?上个世纪,我国还没有轮船,不是也开了八面顺风的帆船进了中国,登了大陆?” 说完这话,爱德华大班没看见,何兴放在桌下膝上的双手握成了双拳。卢作孚站在这个角度却看清了,低叫出声:“好!好朋友!” 宝锭一时没懂,分明是对手,怎么何兴一握拳,就成了“朋友”。 何兴在桌下紧握双拳,他知道,爱德华说的上个世纪英国开到中国来登陆的帆船指的是什么! 何兴同时想起上个世纪,清廷负责对付这些英国帆船舰队的钦差大臣林则徐悬在中堂的那幅座右铭“制一怒字”。怒而躁,躁必乱,乱必败。海关钟声响起,何兴真静了下来。这一静,双拳松开了,他把手掌摊到桌面上,笑出了声。 “何先生,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大家一起笑。”爱德华这一句没用翻译,用半通的中国话说。 何兴没说。 “何经理笑的是,你英国人确实能造出中国川江上适宜的小轮船,可是,你到哪去找胆子这么大的船长,把你的小轮船一条条从大西洋开到太平洋?”卢作孚向宝锭解释。 “这有啥好笑的?”宝锭似懂非懂。 “宝锭要是这位何经理,跟英国商人谈这单生意,心头明白这一点,一定会大笑出声。”卢作孚赞许地望着何兴,对宝锭说。 “今天宝锭笑不出来。”宝锭说。 “今天真笑不出来的是坐在何经理对面的那个英国大班!” 宝锭随卢作孚的目光望去,果然,桌这边何经理笑得越欢喜,桌对面那英国大班就越笑不出来。 “这一回,何经理赢定了!”卢作孚对宝锭说,“不管英国大班怎么压他的价,他一个子儿也不会少!” “我担心你,魁先哥,碰上何经理这样的人……”宝锭话没说完,卢作孚却明白了,续完下句,“你怕魁先哥输定了?” 海关钟声敲九下时,英国大班在合兴造船公司经理送上的造船合同上签了字。大班毕竟老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失望沮丧,只是离去时,忘了带走那支英国造的老牌金笔。 冷眼望着英国大班和翻译进了电梯,卢作孚走向何兴经理室。 “这个通宵,没白熬。老牌太古的大班,都叫经理您给赢下了!” “老牌不老牌,门槛精才赚得来!”何兴望着副经理冷冷地说。 卢作孚一脚跨进上海合兴造船公司何经理的这道门槛。 “卢先生上次走时说要再去筹款。这次再来,手头有多少银子?” 卢作孚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还只有这个数?” 卢作孚有意无意地望着何兴身后,墙壁上有一巨幅挂图,挂图上显示着合兴造船公司所造船舶航行于扬子江上的情况。 “这位川江上漂过来的卢作孚先生,”何兴这一回却看也不看卢作孚,转椅一转,回头对副经理伸右手比划“八”字,“定金只拿出这个数,就要我上海合兴造船公司为他在合川的民生股份有限实业公司开工打造一艘造价二万四千五百两银子,合三万五千元的轮船!” 副经理哑然失笑。何兴大笑,却戛然而止,也不转过身,聆听着身后卢作孚的动静。他没听到任何动静,他知道,卢作孚正默默地盯着他。 何兴纵横商场多年,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哪一种类型的商人没见过?有脸皮比城墙厚者,有死缠烂打口蜜腹剑者,有呆头呆脑一门心思盘算自己心中账本全然不顾生意经游戏规则者……但是,此时,身后这个隔桌而坐的卢作孚显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说他是读书人吧,眼睛里却绝无读书人尚空谈的张狂。说他是商人吧,这位卢经理和他的民生公司正处于艰险到再无半步可退的危机当中,可是,令何兴大惑不解的是,他的眼睛里,竟见不出一丝商业危机的阴影。恰恰相反,似乎有无限生机与商机蕴藏在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何兴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没像现在这么担心害怕过,他担心,再让这双眼睛这么望着,再让这位卢经理这么谈下去,自己真会做出一个上海滩任何精明的生意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的决定! “何兴先生所言不虚。川人卢作孚,眼下只出八千定金,恳请上海合兴造船公司——为我目前还只在四川经营的民生股份有限实业公司开工打造第一艘将航行在川江上的,造价三万五的轮船。”背后,卢作孚说话了,语调不紧不慢。 何兴转过身来,微微摇头望着卢作孚。 “这是上海滩破天荒没有过的事!”李副经理抢着说道。 “卢作孚恳请何兴先生,做下这一桩破天荒没有过的事!”卢作孚看也不看李副经理。 “为你?”何兴道。 “为我民生公司。为我国川江航业。”卢作孚道。 同是这天清晨,卢作孚出门的时候,他当年的两位老师举人石不遇和曲先生也正要出门。 “不遇啊不遇,想不到你落到了这一步!”临走前,望着瑞山书院那面光绪年间的铜镜,举人一叹。 身后,曲先生说:“你我脚下,难道还有别的路?” “罢罢罢!举人我今天就把老脸抹下来,揣荷包里头,走这一趟!”举人转身,吹了灯,拖着曲先生出了门,布鞋鞋跟塌了,他拖拉着鞋走,但仍迈着方步,不失身份气度。两人来到川军驻合川28师演武场。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一粒金黄的弹壳在晨光中划着圈,蹦到举人脚跟前。举人倒退几步,拖鞋差点掉了。 “好东西!”师长陈书农将步枪抛给副官。他转身冷眼看着举人和曲先生。“能劳动本县两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到我这里来,这个叫卢作孚的合川人还真不一般啊!他卢作孚的民生公司与我有何相干?举人老爷竟来求我?” 举人老脸一红,大声道:“目前民生公司正在邀请本地各界人士加盟,石不遇想请陈师长也认上一股。” “石先生你这饱读诗书的举人怎么跑到我这个带兵打仗的师长这里来要钱?那个卢作孚,是你什么人?”陈书农有意无意地瞄一眼演武场边。那一座专为师长打靶歇息而搭的凉棚中,有人独坐,端起盖碗茶,悠悠地用盖子刮着茶水上浮着的茶叶,遥望着这边的举人。 举人回答:“学生。” 陈书农问:“他这学生的事儿……” 举人回答:“就是我这老师的事!” “够义气!看来,教书的老师和带兵的师长都兴讲义气!不过,本师长,学说一句冒酸的话——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陈书农夸张地一叹,“二位读书明理,理当知道,军营之中,要枪有枪,要炮有炮,缺的就是银子!” 举人愤愤地说:“陈师长,告辞!” 陈书农向副官以目示意。副官会意,说:“师长,您那位孟朋友,能不能……” “呔,你怎么不早提起!”陈书农作大喜状,冲举人说,“我有位朋友,是我当年大足龙水湖的一位老师,他前日刚到军中做客……若是合川举人您能说动他,以他的能力,为您学生的什么民生公司认上几股,应该不在话下!” 演武场边凉棚中独坐着的那人,一边啜茶,目光却一直悠悠地瞄着举人。 举人正要走,一听这话立刻站下:“陈师长此话当真?” 凉棚中那人放下茶碗,转过头来。举人哪等得那人上前,自己便兴奋地踢踏着鞋奔向凉棚,却越走越吃力——举人看清了,那人,竟是孟子玉。他穿着华贵,一望便知是商界有实力的士绅,与举人穿着相比,天壤之别。举人不禁呆立棚外:“是你?” 孟子玉回答:“是我。” 举人百感交集地叫道:“孟子玉!” 孟子玉感慨万千地回答:“石不遇!” “二位认识,真是有缘,免得本师长费口舌介绍。二位定有老龙门阵,慢慢摆!”陈书农提着枪杆子扬长而去。 上海何兴经理室中,何兴见卢作孚绝无马上就走的意思,不得不说:“卢经理,平心而论,若是换了你,坐在我这把椅子上,你肯签这单生意?” “不肯。” “卢经理不肯,何经理怎么会肯?” “卢作孚不肯,何兴未必不肯!” “哦?”何兴故意拖了长声,“合兴公司昨日就凭这做法,做到今日,凭啥听你一个一艘轮船都没有的轮船公司经理的一席话,就肯改变?” 卢作孚点头道:“卢作孚肯理解合兴公司今日的做法,何兴却不肯了解民生公司明日的想法。” 何兴有了兴趣:“第一艘船还没开造,民生公司就有——明日的想法?” “没有明日想法,哪来今日做法?” “我不能光听你明日的想法,我是商人。”何兴站起身来。 眼看何兴身后李副经理就要说“送客”,卢作孚也站起身来,强硬地顶上一句:“我也在做实业。” “既是商人,在商言商,可知商人认的是今日的利润,不是明日的想法?” “非也!” “商人何兴,只认今日利润!” “非若是也,何兴非寻常商人,乃这条大江上有名的精明商人!” 何兴微笑摇头,表示不吃这一套:“就谈眼前!” 卢作孚一笑,递上一份备好的方案。 何兴瞄一眼方案:“这么说来,今日的做法也有了。” “不完成今日的做法,哪来明日的想法?”卢作孚说,“来上海之前,我与民生同人调查川江所有轮船公司和所有轮船后,认定航业应作新的试探和新的实验,不应在原有轮船过剩的航线中去与正在失败的同行竞争,以加速其失败。不必在原有的争抢货运的航业市场中,与陷入经营危机的各家轮船公司竞争,以加重这危机。” 何兴“哦”了一声,开始静下心来读这方案。卢作孚暗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要你肯认真读完,这谈判或有转机。” 卢作孚脸带微笑,心头却迅速地打着腹稿,打算在何经理读过方案后,再来一番冷静的补充说明,一举争取使何兴让步。偏此时,经理秘书推门进来,乐呵呵地对何兴说:“前天没谈成生意的华江轮船公司的那位张经理又登门了!” “哦?”何兴将卢作孚的方案推向一边,喜形于色。 “他说前日谈判陷入僵局,回去后,他有了新想法,要扩大跟合兴公司的合作,委托我们再造三艘大船。” 何兴望一眼卢作孚,矜持地对秘书说:“请张经理等五分钟,我这里正跟民生公司卢经理谈呢。” 说完,他有意看一眼手表。 卢作孚知道,留给自己的,只有最后五分钟。 “合兴公司造了这么多船?”卢作孚笑开了,望着何兴身后那张图。 何兴本以为这位对手会抓紧最后几分钟,慷慨陈词或再三恳求,却不料对手还有兴致看合兴公司所造轮船的分布图。 “啊。”何兴乐得轻松,他顺手向窗外一指,黄浦江上,正有一艘船鸣笛驶过。 卢作孚绕过长长的谈判桌,来到何兴身后:“好船,起码上千吨!” 何兴赞道:“好眼力,一千二百吨。” 卢作孚突然沉下脸:“不过……” “不过什么?” “这船上挂的旗……” 何兴一愣——那船上挂的是美国旗。 “不光黄浦江,上抵川江,大江上下,竟成外国旗天下!美利坚国、英吉利国、日本国…”卢作孚此时似已忘了正在进行商业谈判,“中国人的这条江,早已成了洋船的天下。中国轮船公司为了躲兵差,防打差,加入眼下航业的恶性竞争,一艘艘轮船,全都请了外国旗,高高挂上。何兴一定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合兴造的?” “卢作孚!”何兴终于忍不住吼出了声。 “我民生公司哪怕只有一艘船,也要叫川江上扬起一面中国旗。”卢作孚始终不动怒,却默默地注视着何兴。 何兴不得不再次面对那双眼睛。何兴记得自己只在“推翻宣统”和“反二十一条”那两个年头里,在沪上学生游行队伍中,才见过这样一双眼睛。这不是装得出来的,因为就是在那两个年头,何兴也走在沪上的学生游行队伍中,也曾有过这双眼睛。再早,何兴也曾只要一听到小学堂里老师讲“日本铁壳子轮船击沉中国船、如今黄海渤海上没了挂龙旗的船,只见膏药旗的船”时就会握紧双拳,只是不知几时,握紧的双拳松开了,习惯于摊开在桌面上与人一单一单地谈生意了。 望着刚认识的卢作孚那双久违了的眼睛,何兴一叹,眼前分明是一个天生具备实业界精明素质的经理,可是他居然仍能保有这样一双热血学生的眼睛。 秘书出现在门口:“经理,华江经理等着您呢。” “你来得真是时候,”李副经理望一眼不谙世事的小秘书,暗自高兴,却故意板着脸训斥道:“轮着你来催么!何经理从来说一不二,叫他等五分钟,满打满算,还剩一分钟呢!” 何兴猛一抬右手,向天花板竖起一根食指,却不说一句话。是向卢作孚示意——“你只剩一分钟”,还是向自己的副经理和秘书示警——“一律给我住嘴”,无人得知。不过,偌大一间经理室中,一时无人再吭一声。 卢作孚端坐不动。 “唔!”何兴闷哼道,“给我一支笔!” 李副经理愣了好久才听懂这句话,他在宽大的经理桌上那个高高的笔筒中寻找,抽出一支红蓝铅笔。 “签字用的!”何经理说。 副经理极不情愿地向桌子当中探身,取过那支半小时前英国太古公司大班在委托合兴公司造船的那单合同上签过字却忘了带走的金笔。 “破例只收定银3……”望着何经理在合同上写下一行字,副经理松了一口气,该当“35000”的数,让对方一个“5000”,只收30000元,也属生意场中常情。可是,李副经理很快愣了,怎么经理只在“3”后画了三个圈就停笔了? 何经理飞快地写完了这行字,签下“何兴”名字,起身,客套地向卢作孚一笑:“卢经理,对不起,我还有客,恕不远送。” 卢作孚早看清了那行字是:“破例只收定银3000元,余额缓期,酌情再付。” 当眼前所见荒诞到匪夷所思时,人的反应也会一反常态。见经理连原本对方能拿出的“8000”都不收,竟只收“3000”时,李副经理不怒反笑了,他对秘书嘀咕出一句自己平时绝不敢说出口的话:“合兴造船公司的经理今天是不是疯了?” 这话被刚走出经理室的何兴听到,他憨笑着,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多年后,民生股份有限公司总轮机长何兴被问起,1926年在上海合兴造船公司经理室,与民生公司经理卢作孚的这一场谈判中,导致他最后签下那一行字的原因时,依旧摇头直笑:“那天我那副经理和秘书都以为他们的经理疯了!” 川军驻合川第28师演武场,举人看清凉棚中端坐的居然是孟子玉,闷哼一声,转身走开。 “此陈师长与彼孟子玉,早有筹划,今日是等着我石不遇送上门,受他一番羞辱!”举人冷笑道。 “石生,你这一走,卢作孚在上海怎么办?”曲生追上举人,“他那是铤而走险,为公司先订下一艘轮船,你我这里万一募不来钱……” “非也!为魁先娃,求谁都行,就不能求他孟子玉!” “听说有一号人,死不要脸。没听说你这号人,黄土都埋齐腰,死还要这张老脸!”曲先生也动了肝火,“每回喝酒都说,我这一辈子,一事无成,唯一的成就,就是收了这么个好学生!哼,紧要关头,却转身跑了——算个什么东西!” “我去求他,算不算东西?”举人一跺脚,站下了。 “算!” 孟子玉见举人回头,便端坐凉棚中,笑道:“说嘛。” 举人站在棚外:“你想听我说啥?” “你自要见我,我怎知你要说啥?” 举人老脸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那学生卢作孚兴办公司,前景看好,邀友人认股,我石不遇求你孟子玉来认上一股!” “哼,闹得嘉陵成醋海!”孟子玉悠悠吟道,正是在大足龙水湖畔搭救卢作孚后吟的那一句。 “酸风直达古渝州。”举人想都没想,本能地跟着吟出。 吟罢,二人相视冷笑,显然都勾起了对那一段往事的回忆。两人虽一语不发,却又因多年来知根知底,虽是冤家也如知己般默契,只用眼神也能明白对方心理。 同治年,合川一县,双峰并峙,出了两大才子,石生与孟生。才子不离佳人,偏偏又出了一个绝妙女子聂七妹,一枝独秀……孟生与石生比诗拼酒,屡屡不敌,眼看着石生娶了聂七妹,孟生再无脸面在合川停留,去了邻县大足,重新入了学籍。听说石生那一年赴乡试,自己也不甘示弱,发榜之日,二人居然同时中了本县举人。孟子玉却从此未踏入合川县境一步。这一回若不是当了师长的老友陈书农再三邀请,孟生也不会回来。一回来,听说石生找陈书农募股,孟生便知出一口恶气的机会到了,是以与陈书农计议了,设下眼前这个局。 “石不遇,孟子玉,友人乎,路人乎?”孟子玉问道。 “狭路相逢之人!” “好一个狭路相逢之人!”见石生居然毫不掩藏与自己交恶之事,孟子玉便也恶向胆边生,“石生,我且问你,你把聂家女子弄到哪里去了?” “什么聂家女子?是我石家娘子!” “人呢?”其实孟子玉早在大足龙水湖边刑场从胡军张铁关团长手下搭救石不遇的学生时便已得知石不遇早已没了娘子,这一趟回合川后更是打听清楚了,聂七妹嫁过石家不久,依旧眷恋当初与合川两位才子饮酒赋诗作画的情景,实不愿因自己的原因坏了两个读书人的情谊,郁郁寡欢,不及一年,便已死去。孟子玉此时,只是心头恨不过,忍不住想问,“如此一个佳人啊,十指纤纤嫩笋!” “皮肤洁白冰雪!”石生脱口而出还上一句。 “是啊,她人呢?” “青山处处埋香骨。”石生抬眼望满目荒山。 “天涯何由觅芳草?”孟生还上一句。 这一来,直把凉棚外曲生急得不行。当年合川石、孟二生为一个女子闹得“酸风直达古渝州”,巴县的曲生当然也曾耳闻。只是,时至今日,这两位已经白须齐胸、黄土齐腰,怎么还这么不省事?斗起机锋来,敏锐锋利不减当年,更增添了几分死硬老辣。你俩爱斗不斗,只是苦了不远万里去上海,等着银子好订船的我那学生卢作孚。曲生一改儒雅平和之性,忍不住叫出声:“石生,你我今天来此是做什么的?” 石生一愣:“来寻友人募股的哇!” “石不遇自邀友人认股,缘何寻上孟子玉?”孟子玉一听,接过话来。 石不遇无语以对。 “石不遇说那民生公司前景看好?”孟子玉再问。 “石不遇这一辈子,一事无成,唯一的成就,收了魁先娃这么个好学生!这公司有他,担保能成!” “哦,合川举人真肯为你这学生担保?” “莫说担保,为我这学生,石不遇什么都肯!” “当真?” “当真!” “当真就好!”孟子玉将碗中残茶泼去,将茶壶在桌子上悠悠地原地转个圈,将茶壶把移向举人方向,“如此,便请合川举人为大足举人敬茶。” 孟子玉出了狠招,今日非要当众将这石生羞辱得脸面扫地——从光绪宣统到民国,我孟子玉为了被你夺爱的聂七妹,至今还是童子身。石不遇啊石不遇,这一箭之仇,我若不报,今生难得安生。 石不遇望一眼身后的曲生。 曲生点头,巴望石生早早地敬了这杯茶,募到这股银子。曲生又摇头,石生这人,平生只跪天地君亲师,其所历各朝各代君王之中,只跪光绪,根本不跪洪宪皇帝。面对孟生这样的人,他石生绝不可能做出“敬茶”这样下作之举。 果然,石生看过曲生一眼后,再望望附近旁观的陈书农与副官,便像一根石柱,杵在孟生面前。 “合川举人若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学生做,足见那学生也不过是等闲之辈!大足举人又怎敢认他公司一股?——就此别过!”孟子玉悠悠地盯着面前空空的茶碗,一笑,转身出棚。 “茶太淡——不配合川举人敬与大足举人!”才走两步,孟子玉听得身后石不遇说。 “你要敬什么?” “酒。” “酒?” 举人一声断喝:“陈师长,拿你军中的好酒来!” “得令!”陈师长竟本能地应了一声。 石不遇夺过副官抱来的一坛老酒,颤巍巍地斟满孟子玉面前那只茶碗,仍不罢手,竟将满坛的酒全倒入茶碗中,任其自流。溢出的酒淌了满桌,淌在孟子玉的裤腿上,打湿了他的鞋,淌满一地,孟子玉避也不避。 陈师长手下的士兵闻讯赶来演武场,围观合川、大足两县二举人“斗法”,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好你个石生!故伎重演——你又想学当初装疯佯狂作狷介状?没门!孟子玉冷笑道:“酒之一物,以水为形,以火为性,实天地造化赠予人间的第一奇物。文坛无酒,何来李白?武林无酒,谁识关帝?今日你石生竟暴殄天物似此!” 石生竟全然不理,自顾倒酒。坛见底,举人掷坛出棚,砸了个粉碎,正冠,振衣,捋髯,高举酒碗过头,庄严如在书院前孔庙祭祀至圣先师,朗声道:“民十四秋,为学生卢作孚创办之民生公司募股事——合川举人向大足举人敬酒!” 说罢,他硬生生跪下,将酒捧至大足举人面前。 大足举人心头那一份快意,直如自身已化作《七侠五义》中快意恩仇的豪杰,他看定膝下的石不遇,字字分明地说:“石不遇啊石不遇,你也有今天!” “有今天就有今天!” “你可知孟生我为何要你石生敬酒?” “你不为饮酒,只为吃醋!” “还敢嘴硬!” “你可知我为何向你敬酒?” “嗯?”石生这一反问,竟问得孟生一愣。老实说,孟子玉本意只要石生敬个茶低个头便算了事,见石生竟下跪敬酒,孟子玉大出意外,这时被石生一问,才恍然大悟,“莫非石生是为了你那……” “是也,正是为了我那学生!”合川举人也毫不含糊,双目圆瞪,倔强回应。 物极必反。人间多少物事,都跟戏台子上差不多,每每行至极处,陡然一转身反转过来。其动因往往只是一句唤,一声哭,或竟是今天在川军28师演武场凉棚中合川举人这一跪。 “我是不是有点疯?”认了那一股后,孟子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小声问走进凉棚的陈书农。 一年后,民生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孟子玉向石不遇说起导致他当场决定认股的原因时,依旧摇头直笑:“我的老冤家石生你都能放下前嫌、抹下老脸,硬生生屈下膝盖相求于我,还不全是为了你那学生卢作孚?这个卢作孚,酷似当学生时的你我,更远胜过你我。甲午之耻,庚子之恨,这一路过来,往事哪堪回首?结伴进京公车上书之愿,川省保路同志之志,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哪一件在你我手头做成了?看眼下,白须过胸、黄土过膝的你我,又怎能让日后一定能做成你我一生理想的、甚至能承载这个国家明日希望的学生,因为我们的一己私仇而受挫?” 那一天,陈书农也认了一股,说起动机,这位川军师长像他手头的那杆新式步枪一样直来直去:“民国十五年秋,敝师正驻防合川,卢作孚先生发起民生公司,敝师长认定卢先生实在是一个有守有为的人,乃率先赞助,入股,同时又劝导各将领幕府入股。” 合川药王庙年代久远,不过近些日子来焕然一新,门口新挂了牌,是合川著名书法家何静庥魏碑体书“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这天,药王庙前,曲先生正激动地向众股东宣读着卢作孚从上海拍来的电报:“……功率112马力,速率14.8公里,总吨位70.6吨,长22.86公尺,宽4.27公尺,深1.52公尺……” “曲生,你这外国一米是多长,敢比我中国一丈还长么?”举人问。 “石生,3.3333米才相当于中国一丈。” 举人得意地说:“我中央大国,岂是周边的蛮夷洋国可比——随便一丈,比西洋三米都长!” 曲生读完电报:“我民生公司第一艘船,定名——民生!” 九死 明日天一亮,就要闯青滩,据幼时曾随宝老船出小河进大河下岳阳进洞庭拉过一船纸扇、纸伞货的宝锭说——大郎二郎不是滩,青滩才是鬼门关。卢作孚知道,继大足刑场、合川死牢后,自己最大的一回生死劫,就在明天。比头两回更令卢作孚感觉沉重的是,这一回,担在自己肩膀上的,是一艘船、一船人的生命,是一个实业、一群股东的生路…… 1926年6月初,“民生”轮船在上海下水,溅起浑厚浓重如油画的江水。订购轮船后,先期从上海赶回合川创办民生公司电水厂等各项事业的卢作孚决定亲自去上海接船回家。 是日,合川大郎滩无字碑前,民生公司同人送别卢作孚。碑下一块如屋大的巨石被浊浪哗然冲入险滩。众人一眼望去,一江洪流如开锅的水,江面上不见一艘船,正值洪水季节,封渡封船。 “洪水时节,船行极险,何况民生一只首航新轮!”顾东盛道。 “宜昌以上,土匪横行!”乐大年、宁可行谈之色变,“你一人如何对付!” “说到对付土匪,倒真是天助我民生,早在年前,便为我预先安排下一人!”卢作孚一笑。 虽然亲手审定造船方案,对未来的船的尺寸、马力、吨位心中早已有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勾画,可是,当走出峡口,第一眼望见已从上海上行至宜昌江边的这艘新船时,卢作孚依旧如痴如醉。 省城合川会馆白木刨就的小桌上写下的“民不聊生”四个墨笔字,当中的两个字模糊了,只剩下两端两字。这两字正写在船身上。 合川死牢中,与大哥卢志林各自在掌心写下的“生”“民”两字,脱离死牢后,颠倒顺序重新组合成另一个词组,这词组正写在船身上。 辛亥年追随孙中山献身那场革命后,从“三民主义”中认定的愿为之献出一生的那一个“主义”,正写在船身上。 卢作孚一遍又一遍地读出这两字,捎带着认清了除这两字外,船体上还标明了一年前去重庆码头调查川江外资华资各家轮船时均未见标明的——“载客量”,这才高一脚低一脚踩着岸边的泥沙,走过12年前由上海回合川,因为没钱扯船票、中途舍船登岸的那一处宜昌荒滩,走向泊在那一只囤船边的这一艘船。 孩提时只在洋船上见过的“车钟”,此时就在眼前,阳光将它镀一层金。孩提时只见洋船长一推便加速的手柄,此时就握在掌心,卢作孚便这么一推——“全速”。孩提时一听不忘的铃声,此时丁零声真真切切地在卢作孚耳畔响起。紧接着,又听到舱外某处一声铃响。 处女航的轮船的驾驶舱中,头一回担任大副的单子圣望着卢作孚笑。卢作孚似孩提时失语,多少话堵在嗓子眼,却发不出一声。他绕过大副,跑出舱外。他听清了第二声铃响发自船底层某处,三步并两步跑下舷梯,在底层过道上,头一歪,看到了轮机舱。舱中,有一只与驾驶舱一模一样的车钟,一只戴着油腻手套的手,正同样一推,将指针推到“全速”。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响起。轮机舱中一左一右两台卢作孚自己在上海时跑了百十趟才选定的“奔驰”发动机开始转动。 此时,轮机长回过头来,满面油污,望着卢作孚。 卢作孚向轮机长大声叫好,发动机声中,对方听不清。卢作孚向轮机长竖大拇指,对方也向卢作孚竖大拇指。 “宝锭!”卢作孚一声欢叫,从“失语”状态中跳出。 “民生”轮分开洪波,向上游驶去。 “这一趟走上水,进了湖北宜昌段,听老船工说,闹匪最凶的,就在前面!”宝锭说。 “不怕他!我们有人带枪护航!”卢作孚昂头向船顶甲板望去。 一名英气勃发的军人昂首站立船头。右手紧按住腰间手枪,帽檐下阴影中的双眼,正注视两岸。 卢作孚笑着点头:“去年订这船时,我把四弟托付给代英!”他感叹道,“想不到,今天这艘船,保驾护航,全亏有了他!” 卢作孚内心其实充满隐忧,一路上默默地望着江面上映出的船顶上带枪军人的倒影,心中暗问:“四弟,你一条枪一个人,这一段,那满江土匪,你能对付得了么?” “下锚!”黄埔军校四期毕业生卢子英从顶层来到驾驶舱,一声令下。 单子圣望一眼身后的卢作孚。 卢作孚默默点头。 单子圣摇响车钟,轮机声弱了下来。单子圣明白,船已进入水匪出没频繁、上水下水行船屡遭打劫、杀人毁船惨祸时常发生的这一段,卢作孚早对众人有言在先:“把舵行船,由单子圣负责。操纵轮机,由宝锭负责。防匪保安,听卢子英的!” 可是眼前,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前不见村,后不见镇,莽苍苍的一湾水面,孤零零的一艘小船,就这么停在水湾当中,这算什么兵法?——船上众人不说,卢作孚也不问。四弟自幼身上就有一股战将英武之气,似颇得父亲说过的那位曾在安南与法国人打仗的叔祖的隔代遗传,何况这一年来又进了当今中国第一军校的黄埔,黄埔学生兵的军威,早有所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其实此时此地,就再要怀疑,又上哪儿去找枪找人来为这一艘弹丸小船护航? 夕阳落入峡口汹涌的洪波,这一湾水色一转眼便由金变银。卢作孚望着怪石峥嵘的岸边,白天在岸边时隐时现跟了一路的、那个分不清是豺狗还是人的暗影,此时已不见去向。也许这不祥的尾巴已被我的民生轮甩掉了——但愿! “二哥,船上还站得有个背梆梆枪的!”岸边怪石后,有人低语。他是水匪“瘦猴猴”,天生不瘦,饿的。 “盒子炮!”被称作“二哥”的这一个,从江水磨穿的石孔中望着水湾当中那条船,纠正道。川江一带,称长步枪为“梆梆枪”,与驳壳枪——“盒子炮”是有区别的。 “这船,还抢不?”众水匪问。 “问我?”二哥反问众人。 “二哥,不问你问谁?” “问肚皮!” “饿死鬼、刀下鬼,横竖是鬼!”众匪便各自操家伙要动手。 “天不黑尽,不敢下手!”二哥闷喝道,“隔这么远,你手头这杆鸟枪,敢跟他沟子后头别的那杆盒子炮比不?” “开饭喽!”民生轮上,伙夫一声吼。 经历一整天的匪险与滩险后,卢子英揭下军帽,人们长长松了口气,纷纷走向底层甲板,围到伙夫刚端来的锅边。 卢作孚端起饭碗,听得卢子英说:“单子圣,上海水丰航运公司每月大洋八百,你不去,为啥上这民生小船?” “水向低处流,这人,要往高处走嘛!” “哪儿是高处?”宝锭问。 单子圣埋头扒饭,嘴里满满的,挤出半句话:“你我这艘船的去处!” 卢作孚默默点头,望着这位上海交通大学的毕业生,他放弃成名航运公司的高薪,追随自己上了第一艘船,成为民生轮船的第一任大副。 “我说这地方好眼熟。想起来了,去年我到过这里,船停了一夜,不过那时赶的是日清公司的云阳丸,”单子圣咣咣地拍了拍背靠着的铁板,指着船体上“民生”二字,“今非昔比,是阿拉中国民生公司自家的船了。” 他是上海人。他扒下一口饭,又说:“那天,还差点遭扬子江上水匪打劫。” “几时?”卢作孚猛地放下碗。 单子圣望脚下,江水已由银色变成了铅灰色:“就是现在这种时候……” “怎么对付的?”卢作孚追问。 “云阳轮上那个日本老水手长,祖辈当过倭寇,是他想出个办法,把船撑离岸,舶在江中,水匪真来,就得先划船,那样就有了动静,容易发现。” 经单子圣这么一说,卢作孚与众人恍然有所悟,都望着眼前这湾水。 “眼前,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前不见村,后不见镇,莽苍苍一湾水面,孤零零一艘小船,就这么停在水湾当中——子英,这原来就是你的兵法?”单子圣说。 卢子英只一笑,顾自扒着饭。 “无师自通啊!”有人道。 “什么无师自通,人家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又有人应。 “莫看我这第一艘船小,一船上就有两所名校的两个高材生!”卢作孚望着四弟与单子圣,心中暗喜。去年订船时卢作孚在上海把四弟卢子英交付恽代英带去黄埔,没想到新船下水处女航,四弟黄埔四期毕业,俨然一个大将军,正在完成他平生第一次的军人使命。 “咦?”不知几时,四弟不见了人影。 众人听得卢作孚一声,也静下来。这一静,听得江上异响。循声望去,已由铅灰变成油黑黑一片的水面上,从岸边怪石方向,由远而近,传来划桨声,不止一艘船,划船的人却把桨声控制到最轻,连桨片出水时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听得见挂在桨片上的水珠滴回江中的滴答声。 “四弟!”卢作孚低唤。 “卢子英!”众人齐唤。此时,所有的人最巴望见到的是卢子英。 卢作孚一抬眼,望见船尾铁栏杆边,四弟军人的身影独立着,早已拔枪在手,注视着夜色中结阵、正成弧形向民生轮包抄而来逼近的一艘艘小木船。 卢作孚弯着腰来到卢子英身后:“水匪?” “你四弟正等着他呢!” “怎么对付?” “原定方案!” 按照出发前操练过的方案:宝锭迅速进入轮机舱,单子圣进入驾驶舱,民生公司职员陶生率水手头脑正跑向锚位。 卢子英俯对底层船头陶生与水手头脑:“尽量别出声。” 水手头脑向卢子英伸一大拇指,表示明白。 卢子英俯对底层驾驶舱单子圣:“锚一起,船就动!” 单子圣头也不伸出驾驶舱,只伸出一只手臂,举起一只大拇指。 卢子英俯对最底层轮机舱,还没发问,就听得缓缓启动的轮机声。 水匪众小船已围定民生船边,二哥回头对小船中人说:“我看这铁轮船上,也是一帮吃水上饭的穷光蛋,都是在血盆里头抓饭吃,你我少带些人命,免得死后去到上游丰都鬼城,见了阎王老爷不好说话!——万不得已,不要杀人!”说完,他拔出一把雪亮匕首咬在口中,蹿向小船头,瘦猴猴也学样,准备抢先跳帮。 卢子英向天一枪。 锚出水。 单子圣猛推车钟手柄。 宝锭猛推车钟手柄。 二哥从小船上跳帮,瘦猴猴紧随…… 轮船突然起动,不待锚起完,便全速向江中驶去。正跳帮的水匪们纷纷落水。 只有二哥与瘦猴猴跃在空中时一把抓住了船头铁杆。 瘦猴猴抓不稳铁杆,眼看落水。 二哥腾出一只手,抓住瘦猴猴,连带得自己也将落水。 二人惊恐地望着船下,跳帮落水的水匪,有的被卷入行驶中轮船下的巨浪,有的被绞进船尾螺旋桨卷起的涌流,二人若落水,同样再无生机。 一双手从船上伸来,二哥与瘦猴猴赶紧一人拽住一只手,强挣上了甲板,心有余悸地望一眼船尾开锅般的浑水。 驾驶舱中,单子圣大叫:“卢子英,上游有匪船。” 卢子英一看,果然,他胸有成竹:“转舵,全速,向下游!” 民生轮转舵后,船尾涌浪掀翻几条匪船,扬长而去。 众匪望洋兴叹,枪弹打得船尾铁甲直溅火花。 二哥向瘦猴猴使一眼色,二人趁船上没人看管,向船边跳下水去。 民生轮一声汽笛,欢呼甩掉了那群匪船。 “想不到,我们的第一艘铁轮船,头一回跟木船比试,显出的不是载货载客快速便捷的优势,竟是甩掉匪船!”卢作孚一叹,回头见身后只有卢子英,忍不住夸他一句,“四弟,你代英哥,没白教你。” 卢子英指着自己脑瓜:“在黄埔,代英哥只教我这个!” “刚才这一套呢?”卢作孚拍拍卢子英已经重新收入匣中的“盒子炮”。 “教我这一套的,还真是外国教官!连这枪,都是德国造的。” “跟这船的引擎一样的——引进。” 船上引擎声太大,卢子英没听清:“引擎?” 宝锭从轮机舱冒出头来:“魁先哥,你引进的西洋本事,当初我嫌贵,今天一看,本事还真有点本事!” 他还是把“BENTZ”读作“本事”。 卢作孚乐了,拍拍发动机,拍拍卢子英的手枪:“是好东西,都引进。” 民生轮借着洪水,急速下行十余里,泊于城陵矶一段江中回水沱。众人齐聚甲板,伙夫熬了一锅姜汤,多放红糖,一人一碗,既驱寒湿,又算“庆功酒”。众人正喝着乐着,忽见岸边无数水匪小船,打着火把,向民生轮包抄过来。 “子英,怎么办?”大副单子圣本能地问道。 不见应声,众人以为卢子英一定早有发觉,早登上了顶层制高点。昂头寻望,并无子英。正面面相觑,听得香甜鼾声。一看,卢子英正坐在人群中,手边一碗姜汤还在冒汽,人却睡着了。 此时,满江通红,小船包围了上来。 “卢先生,你说怎么办?”众人将目光投向卢作孚。 “让他睡吧。这些天,没日没夜站岗放哨,累的。”卢作孚向卢子英那边一摆手。 “可是,这水匪?” 众人不明白卢氏兄弟为何在这种时刻,居然一个睡着了,没睡的那一个还笑得如此安逸。 水匪小船已经逼近,将民生轮团团围住。为首的船上,打着火把站在船头的,正是二哥。火把下,目光闪亮,驾船的瘦猴猴对挡在卢作孚身前的宝锭说:“我二哥来投你们船上的大哥。” 宝锭这才明白卢作孚与卢子英为何见水匪这一趟包围轮船不惊不诧。 卢子英这才醒来,对卢作孚说:“二哥,新来的这个二哥我要了。” 卢作孚看出四弟对未来有打算,于是说:“好。” 各条匪船上的群匪均随声应和:“我们跟我们的二哥上你们的船,奉你们的二哥为大哥!” 民生轮上众人询问地看卢作孚。 卢作孚望着轮船,竟无语以对。 民逼为匪,想不到先前当吊在船尾的二匪眼看被搅入飞转的螺旋桨成一团血肉时,自己本能地伸一援手,拽了二匪一把,居然成就了化匪为民的一桩好事,一船人也因此解除了生命威胁。自己本该加入人群皆大欢喜,可是,新的麻烦又摆在面前,这么多匪,真要全化为民,这么小一艘轮船,如何安插得下? 躲过接二连三的匪祸,民生轮却意外地受阻于宜昌海关。 “海关以船小水大为由,不准放行!”卢作孚去海关交涉,回到泊在宜昌码头用比平时多一倍的缆绳拴牢在囤船上的民生轮,说。 “可是,我们哪敢再等啊?此时公司方面,有两个原因叫我们再也等不得一天!”与卢作孚同行的陶生说,“其一,已认股者要船到见船才肯缴现大洋;其二,船如迟到,水退,则营业吃亏。所以……” “公司那边望船眼穿。”卢作孚接过话来,一转眼,望着大副。大副正要开口答话,听得身后炸啦啦一声巨响,早就聚在卢作孚身边的众人皆扭头望去,只见大江中流,一栋木头房子被洪水冲下,四壁装板早被冲荡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九柱五间的木框架,被来势汹汹滚龙一般的一江洪流颠来倒去地把玩在手心,此时,终于禁不住一浪急似一浪的冲击波,哗然解体。 见卢作孚的目光依旧盯着自己,大副道:“这条小船上真正的领江是您卢先生,您发句话吧!” “这艘船上最有发言权的不是我,是大副!” “这一段,拼一把,应该过得去。”大副道,“可是,再往上,要过青滩……” “能过么?” “全船人要敢做生死各半的心理准备。”大副毫不含糊地答道。 卢作孚望一眼全船人。 全船人望着他。 “生死与俱——作孚仍决心把船开回去。” 众人默默点头。 卢作孚便转身下了船,再去海关。 “卢先生可知宜昌今日水码?”海关监督望一眼窗外莽苍苍水天一色不见岸坎的大江。 “今日宜昌水码,三十尺零三寸!” “民生轮总吨位……” “70.6吨。” “最大功率……” “112马力。” “卢先生可知那条船吨位……”海关监督望着宜昌码头正中停泊的一艘飘着米字旗的巨轮。 “英国太古公司旗舰万流轮,”卢作孚随之冷眼望去,“比我船重十倍不止。” “功率……” “同样比我大十倍不止。” “卢先生可知它为何停泊不行?” “封江封船。” “卢先生既然什么都明白,还要……” “我船实有迫不及待、刻不容缓上行之原因,这一……” “原因卢先生不必对我讲,我只问结果。” “什么结果?” “什么结果,卢先生自己也当明白!” 几经交涉,民生轮终于获批——“特许开行”,但,“一切后果由该轮负责人卢作孚自负。” 海关监督推开大门,来到走廊上,望着卢作孚走远。秘书好奇地问:“您今天怎么有这闲心,目送一个素不相识的报关人这么远?” “此人此船此去丰都不远——且送他一眼。” 明日天一亮,就要闯青滩,据幼时曾随宝老船出小河进大河下岳阳进洞庭拉过一船纸扇、纸伞货的宝锭说——大郎二郎不是滩,青滩才是鬼门关。卢作孚知道,继大足刑场、合川死牢后,自己最大的一回生死劫,就在明天。比头两回更令卢作孚感觉沉重的是,这一回,担在自己肩膀上的,是一艘船、一船人的生命,是一个实业、一群股东的生路…… 卢作孚一夜未睡,卢子英心想二哥定是担忧明日青滩,翻身一看,却见二哥独自趴在灯下,在画一张图。子英好奇,这船都造好了,还画什么图纸?撑起身瞄一眼,却是一张彩色的图,青的是山,绿的是水,水中还有冒着滚滚黑烟的一艘船。 还有什么事,会比明日青滩更要命?——卢子英下了床,提着枪查夜去了。 青滩从前不是滩,到了明代,两岸的山垮崖,房子大的石头一坨坨落到江中,堵出个青滩来,成了整个川江最险的滩。 小小的民生轮刚驶进青滩,便径直向水流正中的那块写有“青滩”二字的石头撞去。此情此景,颇有点像自然界中,一只小小的青蛙,面对一条巨蟒的血盆大口时,会做出生物学家都感到惊诧的、极其反常的举动——青蛙向巨蟒口中主动扑去。 “民生轮莫要撞了礁石,翻……!”周围一片惊呼。一个“翻”字没敢说出口,那是水上人的大忌。 这年,卢作孚的家,已经从合川杨柳街,搬到黑龙池。 父亲去上海把第一艘轮船开回家。孩子在家中,连玩的游戏都是怎样把船开上险滩。 院内,卢作孚的两个儿子围在水池边,拂水为一条写着“民生”二字的纸叠的轮船加力,池中一块石山上,也用孩子的手笔写下“青滩”二字。 堂屋门框内,女儿晚春学着妈妈的样绣花。蒙淑仪捧着绣架,却一针也绣不下去。 “淑仪,我这里忙着切菜,快来帮我把锅里的二面黄翻一下!”婆婆在灶房里唤。 蒙淑仪赶去,接过锅铲,说:“他们说的,不兴说——这个字。”自从丈夫办航业,蒙淑仪也学会了水上人的规矩,不能说一个“翻”字。 卢李氏大声道:“你别太死脑筋啦。随口说个‘翻’字就影响得了我儿子的船?” “我们的民生轮,冲不上青滩!”儿子一指池中。 “我的个儿耶,你爸爸的船,要是你们的这个样子,何苦一年里头来来回回去上海跑趟趟?”蒙淑仪望着儿子的小船。 “我的个孙娃子耶,你爸爸的船,钢板做的,你们的船,再怎么,也要用纸板做吧!”卢李氏菜也不切了,去屋里找出纸板做的空鞋盒。 民生轮正闯青滩。大副单子圣将车钟推向“全速”,可是,两台奔驰的马力依旧顶不住一江洪流的冲力。大副把住舵工的手,左舵,小心翼翼地将船引入中流一侧的那股急旋的洄水。接下来,将船头对准了洪流中的那一块巨石,川江上弄船人都知道,这是洪水季闯青滩的唯一办法。这块巨石上就刻着“对我来”三字。 “人在船在。”卢作孚望着巨石,默念着。 多年后,与卢作孚同船的第一代“老民生”职工陶生(后来他被卢作孚任命为民生轮第一任经理)还记得这一天民生船头一趟闯青滩的全部细节:“民生船行至险滩,因船小滩高,领江领船深入洄水,冀其借洄水之力,易于冲上……” 船头逼近石头,舵手转舵,却不见船头转向,单子圣伸手帮着扳舵,也不见动静,船头竟照旧对准巨石撞去。 “舵机失灵!”单子圣叫道。这是船行险滩中,水上人最怕的事故。 其实大副不说,眼前情景也可想而知,船底洄流,似开锅的水,一个小小的舵片,就如下锅的抄手,此时此地,哪儿扳得转船头?眼看船头距巨石不到一丈。默念“人在船在”之后,卢作孚心头反反复复默念着另一句话,却不愿出声。 陶生记录得详尽:“船头乃逼近石头五尺矣,舵忽不灵。此时领江无计,顿脚太息。作孚于惶急中,奔走船上,大有人在船在,船亡人亡——‘羞见江东父老’之气概。民生轮船船头高高昂起,压向巨石。在此千钧一发中,突见一个泡花,抬船转入流水,抛过北岸。但因水流太急,船开满车,犹难撑持……” 轮机舱中,宝锭将操纵轮机的事交付给另一轮机工。来到船头,本能地大喊一声。当年他率领木船闯滩时领唱的正是这一句川江号子。卢作孚听见宝锭吼出的川江号子,也本能喊出,这声音不如宝锭的雄浑专业,却自有一种生死与共的悲壮情怀。 宝锭持钢绳,跳入河心。这一幕,令陶生终生难忘:“水手宝姓者,力持钢绳,跳入河心,全船人为之惊异。注视,知准备绞滩矣。当时全船大喜,疑有天助。于是停泊,相与欢庆。民生公司之成败,系此须臾,此时作孚之喜,不言可知矣。” “我草这一篇民生公司的小史,不是注视它如何成功,而是注视它如何艰难困苦,这一桩事业从降生起直到今天——也许直到无穷的未来——没有一天不在艰难困苦当中。我亲切地经历过,再亲切地写下来,应该有如何沉痛的感觉。”十七年后,陶生写下了事业草创之初亲自率民生同人拼了性命将第一艘船撑过青滩时的心情。 1926年7月23日,民生轮完成处女航,由上海抵达合川,无字碑前,聚满了人,比往年五月初五赛龙舟时的人还多,卢李氏逢人便说:“我儿子的船——比射箭还快!” 当场拍下的一张照片被保存至今。 治军 造船难。把船开回来更险。当民生轮平安回家,开始行驶于小河内,载满家乡客人,往返于合川与重庆之间这一段远比青滩平静得多的水域中,一块比青滩中流险恶十倍的巨石横挡在卢作孚的实业之路当中。 民生公司档案记载,就在卢作孚出发去下游接民生轮之前,这一年的6月10日,民生公司诸同人召开创立会,推举卢作孚为总经理。关于这一节,卢作孚自己的说法是:“为了证明发起人的目的不在利益,而在事业,我自行负起主持事业的责任,任总经理。” 总经理月薪银洋30元,自总经理以下,所有公司职员月薪总额,抵不过外资轮船上的一个船长的收入。这还不是公司草创之初,后来,民生公司总经理月薪一直都低于本公司船长,卢作孚向人解释其中原因:“这是因为公司要靠他们把钱挣回来。” 第一艘轮船开回来了。形势喜人,总经理看在眼里。程股东当晚便邀集亲友在“醉八仙”买了个大醉。 可是,顾东盛、孟子玉、宁可行几个有经商经历或学过商业知识、同时又对川江航业历史有过深层考察的民生股东,却只是悄然无声地从背后望着自己的总经理那像读书人一般清朗的面孔,教书匠一般随常的布衣,一个个都偷偷地为他捏把冷汗——这是商场,老话说“商场如战场”,一脚踏进来,是要来开战的,人称“商战”。你卢作孚身为总经理,就是率一支军奔赴战场血拼搏杀的大将军。 没有人怀疑这位“大将军”率军投入“商战”的勇气、目光与能力。可是,时下民生公司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军啊?英商太古、怡和、日商日清、美商捷江、华商九江、福川、通江……当务之急还不是与川江上如铁壁合围般的一家家洋轮、华轮公司一决生死、杀出一条血路、打下自家的一方水域,最要命的还不是眼前的强敌…… 造船难。把船开回来更险。当民生轮平安回家,开始行驶于小河内,载满家乡客人,往返于合川与重庆之间这一段远比青滩平静得多的水域中,一块比青滩中流险恶十倍的巨石横挡在卢作孚的实业之路当中。 本公司刚过而立之年的新任总经理能不能认清这块巨石,认清了又能拿它如何?有见识的股东们、同人们默默地望着卢作孚的背影。 总经理把头个月的薪水带回家,交一半给妻子,留足了下个月一家老老小小几口人的伙食费,自己揣着剩下的钱,出了门。 洪峰过后,万流轮从宜昌开回重庆,太古公司大班爱德华劈头盖脑就问翻译:“那个赌一条命把一艘小船开回来的人叫啥名字?” “好像姓卢。”翻译答道。翻译姓汤,叫汤怀之。 “这个卢,在小河里头和一帮人也办了个什么轮船公司,”爱德华说,“勇气可嘉!可是这种时候,中国西边这么个小县城的几个小商小贩,把自己勤扒苦挣的几个铜板投到航业上来,等于——哎,照贵省谚语该怎么说?” “等于丢到河里头打水漂漂。”汤怀之是老四川,跟爱德华多年,熟悉这位英国大班的语言习惯,马上接过话。 “对!眼前这么一条黄金水道,贵省唯一的出海通道,为啥只要投入这川江的轮船公司老板,一个个全都抢得众败俱伤,无饭可吃?你可知真要了我等的命的是什么?” “哦……” 爱德华一招手:“附耳过来。” “大班用英语说,这里没人听得懂。”老翻译不愿当着跳板上来来往往这么多国人的面附耳过去听一个英国佬讲话。 “真正要了川江上我们这帮商人命的,恰恰是——看不见到底是什么要了我等的命!”爱德华用英语高叫。 爱德华瞄着汤怀之背后的万流轮。统舱前,万流轮大买办——一个姓龙的西装笔挺的中国人,正向另外几个穿长衫的中国人挥舞着手说着什么。穿长衫的几个是大买办手下的包办“官舱”“房舱”“统舱”二买办、三买办、管事、水手头脑…… 瞄着这些人,爱德华一脸苦笑。 “杭育杭育”抬货上船的力夫走过跳板,跳板摇摇晃晃地站不安稳,爱德华没在意,统舱中已经坐了一个穿麻布衣服的中国人。 万流轮常顺路搭载些零散旅客,这位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上船太早了些,什么随身行李也没带,只带了一双眼睛。先前万流轮大班与翻译看到的,这客人全看在了眼里。开船后,这客人跟在龙大买办身后,查看了从底层“统舱”上二楼“房舱”“官舱”,包括厨房、轮机舱,只除了“大餐间”没看到——他在登大舱间的顶楼楼梯口时便遭到呵斥,因为穿布衣的中国乘客是进不了那地方的。布衣客人全凭一双眼睛,看清了龙大买办、二买办、三买办、管事、水手头脑都是怎么管这一摊事的…… 船到万县,布衣客人第一个下了船,摇摇晃晃地走过连接囤船与岸的长长一串架在浮船上的跳板,验了船票出了出口,又去日本日清公司售票窗口,掏出腰中银洋,扯了一张明日上行的船票,登上“云阳丸”。站在船头的日本船长根本没注意到最早上船的这个中国客人。 次日一早,云阳轮起航,布衣乘客已开始从底层“统舱”上二楼“房舱”、到“官舱”,连厨房、轮机舱都不放过,默默看着摆在明处每个乘客都能看到却都未在意的那些过程与细节…… 船到涪陵,布衣客人下了云阳轮,改乘华资福川轮船公司的福川轮。在统舱口那一铺薄薄窄窄的席子上躺下时,这客人看清了,铺席安在自己左边的,是水手头脑搭的“黄鱼”。右边的,是茶房头脑的亲戚。率队来到统舱查票的福川公司年经理查了统舱所有人的票,唯独没查布衣客人铺席左右那两条“黄鱼”的票。太古大班流露过的那苦恼的笑,此时更明明白白地摆在年经理的脸上,布衣客人寻味着这苦笑后的苦情,寻思着,为什么这位年经理谁的票都敢查,偏偏不敢查船上买办私下搭带的明明是没买船票的乘客的票? 船到朝天门码头,布衣客人跟着福川轮的大买办上了岸,看着他在几百梯的那一坡坑坑洼洼歪歪斜斜的石梯坎最下端,把杂七杂八的事情逐一逐二交给“二买办”“三买办”,水手头脑、茶房头脑、伙房头脑。客人甚至跟着刚从买办手头接过大把银洋的轮上伙房头脑去了朝天门菜市米市,看清了那大把银洋在米市花了若干,在菜市花了若干,算清了厨房头脑荷包里还揣了若干……布衣客人那双这一趟水路往返一直默默旁观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笑意——少年时,他从老师那儿拿到一道高难度的应用数学题、终于揣摸透了题中隐藏的题意时,也爱这么一笑。 要是吉野知道,三年后,他的云阳轮将被谁强行扣押并登轮检查……要是爱德华知道,八年后,他的太古公司旗舰将栽在谁的手中……要是年经理知道,他的福川轮到时候将归于谁的旗下,他脚下这一条群雄割据如春秋战国的川江最终将一统在哪位霸主手中——这几位当前川江航界有名有姓的人物一定会好生看一眼这天登上自己轮船的这个布衣客人。 他就是“在小河里头和小县城里一帮人也办了个什么轮船公司”的那位卢经理。 民生公司总经理荷包里一块银洋也没有了,他也不打算再扯人家的船票,他在朝天门登上那一坡石梯坎,横穿街市,下了千厮门的梯坎,上了小河码头上刚从合川开到重庆的为开辟新航线试航中的民生轮。次日清晨,随船回到合川。置身第一艘民生轮船,他一夜未睡——看出别人的船走错了路,甚至看出错在哪里,是一回事。可是,当舵把子在你手头,自家的船到底该走哪条路,这是另一回事。一道数学应用题,读通了题意,还只是开了个好头,最难的还在下一步…… “买办制这一种轮船管理制度,源起于外国列强在华的轮船公司。为了便于控制管理,轮船上一切事务,均由轮船公司包给大买办,再由大买办包给二买办、三买办。大大小小买办,层层叠叠剥削船上员工,特别是童工。”卢作孚召开股东大会,一开场便道出了问题所在。 “吸血虫!”孟子玉说。 “不光吸船上员工和乘客的血,还要吸轮船公司所有股东的血!” “快说来听听!”程股东道。 “这群买办,为赚黑心钱,捎‘黄鱼’,带私客,运私货,克扣乘客伙食!”卢作孚将此行调研各船在水上岸上的经营情况一一道来,包括伙房头脑如何去朝天门菜市米市,大把银洋花了若干,算清了厨房头脑荷包里还私揣了若干…… 众股东哗然。 “这漏洞可大了!”孟子玉说。 “太大了!”卢作孚道,“船上各级买办、各部门头脑,各立山头,各拉帮派。一艘船,形成几大团伙,你争我夺。各自只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负责,却不对公司与股东负责,更不对货主与乘客负责!” “这样一来,你我就是凑足了钱,冒足了风险,挣足了钱,这钱仍不是你我的。旁落到别人的腰包里去了……”程股东一叹。 “其实,这就是如今川江上实行的买办制,说穿了,就是承包制,说得更准确点,是——三包制!”卢作孚长话短说。 “洋人轮船公司不知内情?”宁可行问。 “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卢作孚答。 “却为何放任不问?” “洋商想霸我川江,夺我内河航运的营业份额,却对川江航道、货源、客流、语言不了解,只好依赖中国买办!” “中国商人呢?”程股东问。 “九江、福川,无不仿此办理。”卢作孚道,“乍一看,川江上洋轮国轮竞争搏杀得跟春秋战国群雄争霸似的,真要上了他的船,进入他的体系,你才会大吃一惊,原来各轮船公司现行的管理制度全是一样的,一模一样。就跟当今四川的军阀,魔头们一个个率兵拼杀得你死我活,其军队建制,竟也一模一样。当兵的听连长的,连长听营长的,以此类推,团、旅、师、军而总司令……” “竟也是——三包制!”孟子玉说,“川江上这买办制,多少年辰了?” 卢作孚正经将买办制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却打住了。今天会场上,有一个人,本来早该说话,至今一言未发。他就是顾东盛。卢作孚早就感觉到顾东盛的目光,一直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卢作孚知道,今天这会开到现在为止,也只是把大家心中早已堵着的隐忧摆到了明处,也只是读出了民生轮、民生公司面前这道难题的题意,真正困难的是下一步,是解题。当孟子玉问出这一问时,卢作孚看到顾东盛目光一闪,知道这位老成持重、话不想好不开腔的公司重量级的人物要发话了。 “至今整整二十七年矣。”顾东盛果然开腔了,“二十七年来,总有砣巨礁,凡想在川江上吃轮船饭兴办实业的人,一开张,肯定撞上。” 东翁,你终于开腔了。而且一开腔便直抵主题,今天这个会,卢作孚等的就是这个,他立即接过话来:“自打光绪二十五年,英国人立德乐的扬子江贸易公司肇通轮到达重庆算起,立德乐第一个撞上这块巨礁,后继者,无论老牌英国商人、后起之秀的美商日商,还是依样画葫芦草创本国水上航业的华商,无一幸免。真要是一砣巨礁倒还好办,它简直是一条阴河!” 此话一出,全场噤声——小河大河上跑轮船的人,哪一个没听说“阴河”?就从嘉陵江起航,出长江,下涪陵。由乌江上行,武隆、彭水一路上去,有世界上著名的喀斯特地形。那一方的地面河,好容易下了几天春雨,得一河春水,可滋润两岸,三天后却往往不知水流去向,只剩得一条干涸的河床。当地人谁都知道,水都流到阴河里去了,却没一人拿阴河有办法。原因简明之至,阴河之所以叫阴河,就在于找不到它的来龙去脉。阴河是大自然考较人类的阴谋之河。阴河的另一个象征意义是——我只要想吞下你的一河春水,只要想吃掉本该归流于你田里的肥水,你就只能徒唤奈何…… 顾东盛与众股东一声不吭,连粗气也不出一口,默默地望着新任的总经理。 ——川江自有轮船那天起,哪家航业公司,哪条船都是这么过来的,也都是拖着剩下的半条命,蜗牛般地爬行在下藏阴河的川江上。你卢作孚这双能从“载货量”和小河安静中看出商机的眼睛,面对眼前的危机与杀机,能拿出治理“阴河”的办法么? “避阴河!走明处!”总经理说。 “这阴河,要真能避,立德乐、太古、福川他们早避开了!还等我们?”程股东喊了出来。 “他们避不开!” “为什么?” “买办制三包制虽腐败陈朽,却像人身上的毒瘤,早跟这人生死与俱,一旦强行切除,这身体也会因血管迸裂而失去生命。” “我们呢?” “我民生轮,不是还没有长这毒瘤么?” “作孚快说,你打算怎么办?”顾东盛问。 “各位信任作孚,任命为总经理。作孚便向各位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总经理的职权!” “你要什么样的职权?” “总经理负责制!——作孚对公司众股东负完全责任。” “同意!”众股东应道。 “由总经理任命民生轮经理,今后就有再多的船,也一律照此制办理!”卢作孚说,“这叫轮船经理负责制。” “总经理的意思是……” “川江上出现三包制满打满算才二十七年,却陷入了‘制度’的阴河,竟无锐意改革旧制者。有,即从我民生轮始!我民生定要革除其他轮船通行的买办制,代之以轮船经理负责制。革除三包制,代之以四个统一管理。” “你卢作孚刚被我等聘为民生公司总经理,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风险,要将沿用数十年的买办制一举革除?这是为什么?” “因为总经理要对诸位股东负责!” 当日,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任命陶生为民生轮经理。 “今后,船上人员一律由公司统一任用。统一船上财务、统一船上油料核发。民生轮自今日起,由陶经理统一管理船上事务!”卢作孚登上民生轮,当众宣布公司这一决定时,只讲了两句话。 这四个“统一管理”,日后被称为“四统制”。 “制度是企业的生命”“建立科学的管理机制”……早已被每一位下海经商的实业家奉为金科玉律,今天的商学院青年学子,一翻书就能读到。倒回去八十年,只读过小学四年书的刚下海出任创办没几天的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找不到这样的教科书,倒也曾做过这样的尝试…… 此举后果如何,唯一检验的方法是实践。因为这在川江上、长江上,在中国所有江轮海轮上,是破天荒第一次。 民生公司档案记载:废除“买办制”“三包制”,代之以“经理制”“四统制”之后,公司轮船“每月收入,平均百余元。电厂附设之碾米部,亦同时开工,公司收入较裕,而开支极省,故是年决算,竟盈余一万三千余元。公司信誉见着于社会亦由此也”。 卢作孚自己也在《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中写道:“当着轮船开行以后,客票收入相当盛旺,股东缴款亦因而相当踊跃,股额五万,二三月内,完全收足……” 或可听听来自相反一方的评论: “可怕的八足动物!”不久后,《航业周报》发表一篇明显倾向于洋人轮船公司的文章,如此称谓卢作孚的公司。 改制后八年,凭借自己不断发展壮大的“民生船队”,卢作孚一统川江,成为中外公认的“中国船王”。 民生轮改制后,股东们议论着,期盼着总经理的下一步。 总经理却上船去了。 “哦,亲任统帅,带好第一军开好第一船趟出第一航线!”股东说。 “非若是也,他上船当茶房去也。”举人说。 “当茶房做个啥?” “他头一件事,是上船贴画。” 这张画卢子英几十年后都还记得:“在乘民生轮回渝途中,二哥构思了民生公司唯一的一张广告画,背景是峨嵋金顶,前面是长江三峡,一艘民生公司的大轮船在峡中乘风破浪,溯江而上,宣传标语是:安全迅速舒适清洁。” 只有一处记忆有误,大约是随船上行见二哥画这画,便产生了“溯江而上”的印象。其实,这张画上的“民生公司大轮船”不是溯江而上,而是顺江而下,不是由东向西,而是由西向东。这一点似乎不容忽略,日后,民生公司轮船正是由着这个走向,沿川省唯一的黄金水道出口,走出盆地,走向外面的大世界。这张广告画,后来从成都贴到上海,从广州贴到大连,贴到南洋和日本……或许这便是处女航中,卢作孚构思草图时要让画上的民生轮船“顺江而下”的原始构思? 后来,甚至有研究专家指出,卢作孚是要由西部走向开放之先的东部,以引进发达地区的人才、技术、资金来开发西部。他们称“卢作孚是西部开发第一人”。这一点,有待公认。不过,有一点史实是不争的,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在数十年发展中,再未使用过第二张宣传画。 刚上船的乘客围过来,新奇地看画。有识字的读出:“安全迅速……” 陶经理生怕别人没读完,接过话来:“舒适清洁!” “短短八字,真要做到……”卢作孚留下半句话,望着新任轮船经理。 “是,总经理。”陶经理立即应对,“前四字,靠驾驶轮机部门,靠随船防沿岸水匪土匪的人员。后四字,我一定亲自抓。” “靠你一人行么?”卢作孚望着陶经理。 “还要靠全船人员通力合作。” “更要靠离乘客最近的人。” “离乘客最近的人?” “茶房。” “民生轮还真缺这样的人才。你说是大才吧,他又不是。但这小才……” “大才过找,小才过考。”卢作孚胸有成竹地说道。 “大才过找,我见识过。比如大副单子圣,便是去交通大学找来的。”陶经理说,“可是这小才过考,要不我去岸上茶馆招考去?就朝天门一带茶馆就有不少手艺高超的!” “茶馆里三教九流水流沙坝,茶房江湖气太浓,未必能完成得了我们许给乘客的这四个字。”卢作孚若有所思地望着宣传画上的“舒适清洁”:“这样吧,你跑船,一天都离不得,招考茶房的事,公司这边来办。” 百业凋敝,这年头茶馆的生意也不好。听说民生公司轮船上要招茶房,前去应考的人居然不少。 宁可行、乐大年主动担任考官,孟子玉与举人也凑到考场当“看官”。应考者有表演“上茶绝技”者,左手拎茶壶,右手从手心到手腕直到胳膊、肩头,长蛇般堆满一个叠一个的盖碗茶盏,或许过于紧张,茶盏砸了一地,碎片四溅。又有应考者表演“倒茶绝技”,茶壶倒背在身后,杂耍式地从长嘴中泻出一股开水,飞越头顶,直冲两位考官与两位“看官”面前的空茶盏,冲得茶叶上下翻滚,茶水冒出盏沿,却绝不溢出一滴到桌面。 四人看得瞠目结舌,赞叹出声。碰巧卢作孚推门,却站在门缝外默默冲考官与看官摇头。 摇头送走这位考生后,四人问卢作孚:“如此绝技,为何不取?” “绝技是学得会的,我民生轮上茶房,要的是人品,要的是服务人群,否则怎么做得到我们在画上向乘客许下的那四个字?” “绝技者,当场可练也。人品者,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增广贤文》中早说清了,何况当今这世道,更是人心隔肚皮,作孚你要考人家人品,咋个考法?” 此时,一个看上去学生气未尽的少年推门进来,接二连三又来了几个互不相识的少年,怯生生地问迎面端坐的二考官:“老总,请问,招茶房是在这里么?” “不在这里,半小时后,到药王庙里我办公室来。” “老总您是……” “他就是我民生的老总。”考官说。 半小时后,少年们进了小小的药王庙,很容易就找到了民生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总经理,总经理!”叫了无人应,先到的一个推开门,见办公室内像个乱堆杂物的阁楼,桌子上茶杯歪倒,隔夜的茶水淌了一桌,浸湿了一堆报纸,一个废纸篓横挡在门口,废纸倒出,随门口吹进屋的风哗哗乱卷…… 这位一吐舌头,倒退出门,站在走廊上等候。 第二个跟着凑到门前,见状,照样退出。 最后一个少年,便是看似读过几天小学,学生气未尽的那位,见先来的众考生向门内一望,一一退出,他也好奇地凑上前去,见状,他索性敞开大门,进了屋,扶正废纸篓,将废纸一一拾入篓中,再向桌前,端起茶杯,将隔夜茶水倒掉,又找到门后抹桌布,将桌子抹干净,最后还将被浸湿的报纸收齐,晾在窗前,这才转身,照原样半掩了房门,站在前几位考生身后,静等“老总”考官前来主考。 “你被录取了。”走廊拐角,卢作孚走出,拍着刚走出办公室的这位考生的肩膀。 江上传来一声汽笛。 “民生轮拢合川了,你这就去船上见陶经理报到,就说是卢作孚录取的茶房。” “我就这样……就……录取了?”少年傻眼了。 “怎么,你还想再考,不怕烤糊了你?”卢作孚笑道。 少年一转身走人。 “那,我们呢!”另几位凑了上来。 “你们几位,先请回去,等候通知……”卢作孚送客。 两位考官与两位“看官”站在圈外,默默笑着对总经理点头,他们全都窥出了总经理这种考法的奥妙。 “就这样……就……录取了?”孟子玉明知故问。 “这娃娃面相和善可亲,乘客一看便不生分,尤其难得的是,知本分,守本职,手勤脚快,见事就做,见眼前什么东西摆得不对就要理顺它——他这人品,岂不是一考便见?你我轮船上,差的岂不正是这样的茶房?”卢作孚笑道,“至于上茶倒茶绝技,技术技术,生于态度,他这态度一端正,还怕练不出绝顶技术?” 四人当场口服,真正叫众人心服的,是日后这个一句话未问便被总经理录取的“小茶房”在轮船上的表现。 后来,卢作孚还用同样的方式,为民生公司录取了财会人员。考试时,财会人员进了考场,却发现正是总经理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大堆散乱的钱。考生中,有人按照习惯思维,国人传统的行为守则,碰都不去碰那堆钱,心中还暗自得意,想:总经理,你不是就要考我能不能做到“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么?这么想的人,没跟上总经理的发展思路。不碰钱的人,顶多算是洁身自好。不错,作为财会人员,这是第一条游戏规则。可是,总经理需要的财会人员,是要能主动、积极开动脑筋,敢于承担责任而为公司理财的人才。于是,一场考下来,不碰钱的没考上,主动将桌上的钱理清码好的,考上了。 嘉陵江小三峡向北去,便是华蓥山。华蓥山中传奇人物双枪老太婆陈联诗的亲家林先生就曾当过民生公司茶房部经理,卢作孚如何考试录取账房的事,是他自己对孙子说的。 第二天一早,卢作孚踏着雾,上了船。 雾散后,民生轮在下游几十里的嘉陵江小三峡中先后遇匪。土匪水匪还在北碚那边峡口“磨儿沱”设卡,只好交了“买路钱”才得走脱。在队伍上干过的三弟卢尔勤、四弟卢子英这天随船护航。 卢作孚一路紧锁眉头,知道此非长久之计,必得要找出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才是。 这天,船靠千厮门码头囤船时,天已擦黑。 乘客中性急的抢先下船,卢尔勤此时却听得暮色中传来一声响,细辨时,是抽人耳光声。卢尔勤循声望去,见跳板上,一个民生公司茶房模样的人正用左手捂着左边脸颊,面对着一个戴礼帽穿马褂的壮汉。 “你是个啥子人,敢挡在我门前!”壮汉吼道。 茶房和声细语说:“先生,我是民生轮船上的茶房,一路上还为您倒过茶。” “那你挡我门前的路?”壮汉声气依旧不减,火气却似熄了些。 “我不是挡你门前的路,今天船拢重庆晚了点,我是送先生过跳板好上路。”茶房扬起手头写有“民生”二字的大红灯笼。 “路在脚下,我个人不晓得走?”壮汉闷哼一声,虽未道歉,但听来似有悔意,他踩得长长的跳板一颠一颠地上了岸。 “民生公司的茶房,也不好当哇!”卢尔勤望着提灯笼那位精瘦的身影,摇头一叹。 这时,有一个带了小儿的母亲来到轮船出口,望着黑糊糊与洪水混为一片的跳板,不敢抬脚。那茶房见了,叫道:“慢着!” “怎么是二哥的声气?”卢尔勤一愣,再看时,把大红灯笼高高举过头回来接引母子乘客的,不是二哥卢作孚是谁?不知是灯笼映红了二哥的半边脸颊,还是那壮汉下手太重,望着二哥,卢尔勤摇头再叹:“民生公司的总经理,更不好当哇。” 昨天刚录取的那个小茶房从卢尔勤身后上前,接过总经理手头的灯笼,抱过孩子,引领母子走过跳板。 担任民生轮第一代服务员的这个“小鬼”,因为把民生船上的服务延伸到岸上,卢作孚破例让他学开船,日后,他成长为民生轮船的大副,在川江上名头颇响亮,人称“灯笼大副”,他的真实姓名,知道的人反倒不多。 股东们没想到新任总经理烧的第三把火,竟是川江吃轮船饭的人从未关注的“服务”。 “不能让从前赶洋船受到歧视的国人,如今赶自家的民生轮再受到冷落。”总经理平淡地解释道,“要让普通乘客享受到‘安全迅速舒适清洁’的服务。” “创业之初,卢作孚便锐意革新,第一,废除买办制,首创经理制。新的生产关系,员工上下和谐,心情舒畅,创造出与川江中外轮船公司全然不同的民生公司初期的全新生产力。第二,提高公司及轮船职工自身素质,打造一支在激烈商场竞争中战之能胜的队伍,大力改进船上旅客服务工作……由此取得初步经营佳绩。”当今商学院大学生们很熟悉这一段权威的史家述评。 绞刑 孟子玉拿定主意,这一回,自己要抢先一步,抢在卢作孚之前,为民生公司铺平道路。更要抢在举人之前,让众人知道,大足举人胜过合川举人一筹。第二天一大早,孟子玉雄心勃勃,独自沿江东下。他这不辞而别,竟成永别。 绞索似已经套在脖子上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勒得更紧。绞架不在头上,却在卢作孚脚下。不是粗实的直杠杠木架,却是一脉九曲十八弯清凉柔和的水流。正是这水流——负载着他的小轮船、养活了他的小公司的嘉陵江,此时开始了对他的绞杀。这绞杀不是来自人力,却是来自天地间那股更难以抗拒、难以躲避的巨大的力量。 民生公司为新辟的嘉陵江航线设置在江边的水位标尺架高耸出水面,看在人眼里,真像绞刑架。洪水季节,青滩那块巨礁像一柄鬼头刀,民生轮还能凭全船人生死与俱的决心和信力、勇气和先见避开它。可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多年不遇的枯水,却要绞杀这只刚下水没几个月的小船。 随同卢作孚一起漫步江边的孟子玉与举人望着卢作孚。听到他嘀咕了一句话:“我想再募股,买第二条船。” “第一艘船刚上路,你却迫不及待,又想第二条船。” 卢作孚摇摇头:“我担心,过不了枯水期的关口。今年水位比往年落得早。这水位再落,将无法行船……” “水枯,江面上别家轮船都封航,这种时候,你为何再买个船?”孟子玉说。 “我想加订吃水更浅的小轮一只。” “加船虽能确保眼下每天有船往返,可枯水期一到,你却要一停就是两个船!”举人说,“长达五个月哇!” “正为这五个月,我才更要加订一艘小轮——危机越大,商机也就越大。”卢作孚望着江心露出的鱼背石,若有所思。 孟子玉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卢作孚。卢作孚身上似乎有一种死地做活、绝处求生的特长。大足刑场脱险,川江困局中新创公司……如今这天杀的枯水,在他眼里,似乎也能变成一条生路…… 孟子玉顺着卢作孚的视线望去,从水天一色的东流水中,似乎窥出了一点名堂。见合川举人依旧困惑地望着卢作孚,孟子玉暗自好笑,动了童心:“石生啊石生,你虽然肯为你这学生向我下跪,可是,对他的所知,你却远不如我。从当童生、秀才起,我没赢过你一回。就连上一回你在我面前下跪,明眼人一看也知,跪者是你,赢家还是你!这一回,天赐良机,我有一个找回面子的机会。” 孟子玉拿定主意,这一回,自己要抢先一步,抢在卢作孚之前,为民生公司铺平道路。更要抢在举人之前,让众人知道,大足举人胜过合川举人一筹。 第二天一大早,孟子玉雄心勃勃,独自沿江东下。 他这不辞而别,竟成永别。 “老师,这次怎么有兴致到万县来看学生?”几天后,万县江边官道上,一个穿西服的年轻人陪着孟子玉前行,他是孟子玉的学生周成。 江上风清,送来长声吆吆川江号子。孟子玉心情甚好,望着远处一艘轮船的滚滚黑烟,笑道:“老师我最近成了民生公司的股东,这次要考察川江航业。我看出我们总经理——心生出嘉陵,下长江,问路下游各埠,首先是涪陵方向之意,我索性走得更远,直达你这万县!” “学生这才得见老师。”周成正陪同孟子玉一路查看码头来往船运。 “万县这一方水面,本公司轮船开到,还是有生意可做的嘛!” “老师真把轮船开了来,学生也随喜入上一股。” “好哇!” 师生正笑谈,突闻江上汽笛啸叫,川江号子戛然而止。孟子玉转头望去,江面上一只外国轮船喷着黑烟满速前进,一路将摆渡的、打渔的木船一一撞翻。 这条外轮是“万流轮”,在江边被马少侠率领的万县驻军扣押,船帮及民众义愤围攻。 万流轮上,英国船长叼着烟斗出现在船头,高傲地用英语说着什么,与民众的国语碰撞着,谁也听不懂谁。 孟子玉分开众人,走上前去,振振有词,以目击证人身份,痛斥英国船长。 英国船长不屑地摇头,意思是——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 周成上前,将孟子玉的话,同声译成英语,酣畅流利。 英国船长知道遇上对手,沉下脸去。他钻进驾驶舱,有意将汽笛拉得很长,压倒所有人声。 “今年何年,今日何日?” “民十五,公历1926年,9月5日。” “真正国耻!”孟子玉与周成在“太白岩”石崖下一家夜摊上饮酒,望着夜色中的大江,孟子玉怒道。 “今夜,李太白慷慨诗酒危崖下,学生敬先生一盅!”周成举起杯。 “今夜此时,你敬我做啥?”孟子玉不举杯。 “白日先生身教,教学生明白,日后如何对付敢羞辱我同胞百姓的洋人!” “我这一盅酒,却打算遥敬另一人。”孟子玉这才端起杯来。 “先生敬谁?” “合川举人的那个学生。本公司总经理。” “今夜为何敬他?” “十多年前,我在大足龙水湖畔救他一条命。如今,他却在这川江上为我指一条道!” “什么道?” “草创之初,他说——看起来,我们有一切理由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这话,我听后,心头一直在问,那你卢作孚心底一定有一个非要办这家中国轮船公司的理由,白天英国佬万流轮那一撞,算把老夫撞明白了!” “先生请讲,学生愿听!” “卢作孚心底有一条理由,就这一条理由,盖过一切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的理由,所以,他一定要办一个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 “这条理由,他说了么?” “自从当了总经理之后,他总是做,不大说。似乎只想着把这实业做实了。今天白日遭遇,我才明白了他心头的理由,他是要为我国人……但我知道,他做实业,一定有我们一帮股东商人赚钱以外的一个理由!”孟子玉清清嗓子,正要朝下讲,眼前突然被什么强光柱晃了一下,这强光迅速扫向周围,照亮附近民众。 这一夜,所有万县人都感到异样,望着光柱,这光柱来自大江。 谁也没看清,夜色中的大江上,分别由下游与上游方向急驶来打着英国旗的两只炮艇,探照灯照亮江面,迅疾地转向万县县城。 江上,两只炮艇眼看会合,两盏探照灯光在夜空中交叉成一个巨大的十字,飞晃着,形成一把巨大的剪刀,将这座依崖傍水锦绣似的山城绞成光怪陆离的无数碎片。 一声炮响。孟子玉本能地站了起来,向光柱照亮处的一块石崖奔去。 一声巨响,一枚炮弹落在附近。 强光柱扫向他方,周成本能地望去,等到光柱再次扫回时,他发现,刚才孟子玉立身处,已不见人影。周成赶上石崖,孟子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周成泣不成声:“先生,你话还没说完呢!你还没向学生说出那个——理由!” 炮声隆隆,四川省省长、国民革命军第20军军长杨森早已听惯。可是眼前,他的20军却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杨森将马鞭猛地扔在案头,马鞭像一根长蛇,扭曲着,挣扎着。“国耻啊!”憋了好半天,杨森才叹出一口气。 “军座,英吉利国万流轮,我们是放,还是不放?”副官长马少侠从杨森的省长办公室落地窗后望着黑黝黝像长蛇般的江面。 杨森颓然坐下,叹道:“此四川军人之奇耻大辱……” 多年来,合川举人有个习惯,去嘉陵江边等报纸。从前是去杨柳渡,等宝老船的渡船到,等卢麻布挑了麻布下船,带回荣昌城里学堂老师看过的旧报纸,一年等到一回。如今是去合川城门外码头,等民生轮到,等宝锭带回重庆的报纸,隔天等到一回。多年来,合川举人最烦看到的就是峡口江面冒出那一股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最烦听到的就是那一声汽笛,这几个月来,他变得喜欢起这一声汽笛与这一股黑烟了。 这天黄昏,合川举人等到的是多日不见人影的大足举人的学生周成和他随身带来的一张报纸。 报纸说:英商太古公司万流轮在万县撞沉木船数只,导致数十人死亡。万县驻军扣押万流轮,1926年9月5日,英军从宜昌和重庆调来军舰两艘,炮轰万县,无辜百姓死伤千余人……制造了著名的“万县惨案”。 周成说:“吾师孟子玉死于惨案。” 蒙淑仪在院中绣花,中秋快到了,她绣的是花好月圆。膝边儿女们,大的在读书,小的在描字。隔窗可见,卢作孚在书房中写什么文件。 举人猛地推门而入。 蒙淑仪迎上:“举人老爷。” 举人用手头一张报纸掩着脸,埋头向卢作孚书房走去。蒙淑仪隔窗望去,只见举人进丈夫书房后,双手举起报纸,堵在丈夫眼前。报纸堵得太近,丈夫不得不撑直双臂,把住报纸两端,退后半步才看清。丈夫的脸扭曲变形,悲喊失声:“子玉先生!” 向晚,风冷。举人与卢作孚来到无字碑前,拿拐棍猛地拄在桨冢边新垒的孟子玉的衣冠冢前,一声喊:“子玉子玉,我石不遇的老冤家哇!你就忍了吧,你我就听夫子一句话,行个恕道吧!” “夫子讲恕,前面还有一字。”卢作孚冷冷地顶了举人一句。 “一个什么字?” “忠。” “与恕何关?” “直面万县惨案,我若只行一个恕字,便是不忠。于孟子玉先生不忠,于死难国人不忠,于国不忠!” “那要怎样才忠?” “为国为民为孟子玉,报仇雪耻!” “知恩图报,有仇必报,这是我石不遇的德性,你也……” 卢作孚不语。 “你是说——是中国人,都这德性?”举人再问。 卢作孚不答,却反问:“老师,二十年前宝老船,二十年后孟子玉,这旧恨新仇,国恨家仇,该如何报?” “甲午国耻,至今未报。今日国耻,雪上加霜。哪年哪月才得报仇雪耻?”举人一拐棍拄不稳,差点摔倒,幸得卢作孚扶住。 卢作孚低下头:“先生今日这一问,也让学生无一言可对!” “我本不该对你苦苦相逼,问这样难答的话。”举人一叹,“我这有生之年……” “不遇先生,有生之年,卢作孚一定让你亲眼看到!”面对举人那双渴望得到肯定答案的眼睛,卢作孚真想说出这句话,可是,光说,做不到,又有啥用?他只默默地从举人手中要过那张报纸,转身离去。 举人望着卢作孚背影,似又看到了儿时失语的那个魁先娃。举人鼻子一酸,颇有悔意。他转过身,望着孟子玉的墓碑,不哭反笑,不跪,反倒打个盘脚坐下了。不念悼词,反倒摆开了闲龙门阵:“老冤家,孟生哇,叫我猜猜你的心事?那天你不辞而别,你孟生是想抢我石不遇的先!你一辈子没赢过我一回合,这一回,你想赢我,挣回你那死要的面子!这回好了吧,你真抢了先,抢在石生之先去了丰都鬼城。老冤家啊,刚才我那学生卢作孚在你墓前说了几句硬话,你别记在心上。我丑话在先,卢作孚他日后真能为你报仇为国雪耻,你就含笑九泉吧。他若拼尽全力也不能做到,你独自饮恨黄土之下,奉至圣先师之教,且行恕道吧!你是明白人,你晓得的,这报仇雪耻,谈何容易?小河大河,这几十年来,洋船撞翻多少木船,害死多少国人,哪一回报过仇雪过耻?万县的杨森,蛮干将军,一个军的枪兵,川省省长,他都拿肇事的万流轮、开炮的英吉利炮船无可奈何。重庆的刘湘,也有一个军的枪兵,四川善后督办,他也不能如何。偌大一个中国政府……面对这样的事,不也是一直在行‘恕道’?你我又怎能拿如此沉重的一桩事对眼前这个不过三十出头,正苦苦支撑一艘小船、一家小公司的卢作孚苦苦相逼?好啦,不打搅你长眠。临别之际,我也不给你诵什么《祭十二郎》了,辈分不对,莫让人觉得我石生欺你先死、不能说话反驳,就占你便宜!我只取韩愈祭侄最后一句,这壶残酒,你我同饮吧!”举人起身,绕墓三匝,将壶中残酒尽洒在孟子玉衣冠冢上,一路念叨着:“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万县惨案”的报纸就摆放在国民革命军第21军军长、四川善后督办刘湘的办公桌上。 “何年何月,才能整肃我川江,统一我川江?”刘湘道。 “川江上那点儿生意,全被洋轮公司‘八国联军’吞光,华轮如何行走得通?华轮一日行走不通,川江便永远是洋轮的一统天下。”刘湘幕府何北衡道。 刘湘走向阳台,双手推开落地窗,一叹:“噫吁嘻,川江之难,难于上青天!” “甫澄兄欲统一四川,必先统一川江,然川江问题,经此万县惨案后,恐怕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严峻!” “必得一可靠之人,助一臂之力,这千里川江,才是我刘湘一统天下!” “这个人,甫澄兄心中可有中意之选?” “要是现成有这么个人,我还犯得着如此焦虑?” “北衡心中倒是有一人。” “谁?” “卢作孚。” “卢作孚?北衡可知此人与那杨森——交情不浅?” “十二年前,杨森偏安江安,此人当时还是江安中学的一名教书匠,便向杨森上过万言书——” 刘湘回过头来:“唔?” “五年前,杨森割据泸州,此人以教育起兴,一年之内,为杨森所谓‘建设新川南’搞出轰轰烈烈一番新气象!” “说下去!” “两年前,杨森入主省城,此人大兴成都通俗教育馆,数月之内,将杨森所谓‘建设新四川’做在实处,实实在在开创了一个新局面!” “自古巴蜀出奇才,青狮白象锁大江。莫非还真给本朝刘湘留住了一个?”刘湘是思虑缜密之人,一沉吟:“只是……” 何北衡看出刘湘担心所在:“杨森?” 刘湘点头:“半年前,杨森自湖北宜昌回川,盘踞万县,召集旧部,成立四川讨贼联军总部,开办万县讲武堂。杨森已成我劲敌,北衡既知这个卢作孚已投在杨森幕府,为何还向我引荐?” 何北衡笑着摇头:“数月前,此人由上海购得一只轮船,前往下江接船,路经万县,杨森盛情挽留其在帐下任职,许以万县市政佐办官位,却被此人以‘所办实业刚开张,不忍辜负众股东信任’为由婉谢。” “哦?” “不久,此人接那小轮船返回,泊万县,杨森再次挽留,此人再次婉言谢绝。虽然谢绝了杨森的聘任,但是在轮船泊万县之夜,卢作孚还是为杨森草拟了万县城市建设规划,却偏偏不当面呈交,而在轮船驶离万县前寄出。” “有点儿意思!”刘湘道,“你要建新政,我帮你。我要走我的路,又不叫你留下我。既不负江湖义气,又成全自家心志。有意思!不过,他一个教书匠,就算懂点政治,到这川江上,能帮我刘湘做啥事?”刘湘察觉何北衡之笑有深意焉,“先前你说,此人购回一只轮船?” “正是!” “他要轮船做什么?” “行走川江。” “这一来,上了我的路!……就一艘轮船?” “眼下,就一艘。但已在此前无人问津的嘉陵江航运业上,开辟了一条新航线。” “凭一艘船,与英美日德列强在川江上一决高下,他敢?” “甫澄兄说中了——他还真敢。” 刘湘拍拍腰间佩枪,悠悠地问:“北衡,我刘湘耍枪杆子,武艺如何?” “雄霸巴蜀!——日后一统四川者,非公莫属。” 刘湘拔出何北衡胸前佩戴的钢笔:“若让我耍这笔杆子,又当如何?” 何北衡正考虑如何对答,刘湘大笑:“北衡莫想奉承话了。这点自知之明,刘湘还有!” “甫澄兄是说,卢作孚……” “隔行如隔山!他卢作孚这种时候敢趟川江这趟浑水,我刘湘佩服!——他是不是逞一时匹夫之勇?……卢作孚或能以教育在政治改革上统治人心,至于他能不能以一个轮船在客、货航业中一统川江……” 遥遥一声汽笛。 “四川人,说不得。”何北衡笑了,“一声汽笛,卢作孚来也。” 刘湘循声望去——阳台下,两江交汇处,悬挂英国旗的“万流轮”正好驶过,缓缓地,另一只小轮船反向从万流轮后露出头来,船上有“民生”二字,是民生轮由合川驶抵重庆。 万流轮示威似的拉响汽笛。朝天门一带江面本来是轮船集散中心,满江大轮船,尽悬万国旗,拉起响亮的汽笛,一片交响。只有小小的民生轮,悬挂中国旗,拉响抗争式的汽笛。 刘湘看得兴起,何北衡将望远镜端到他眼前。民生轮正驶入旋转的清水浑水。 刘湘神情微妙:“诡异——天意?玄机——生机?商机——战机?” 何北衡伸手将望远镜轻轻一拨。让刘湘从望远镜中看见——船上客舱边有一人,着麻布服,打着盏“民生”灯笼,正搀扶一位老年乘客。 刘湘推开望远镜,望着何北衡:“卢作孚的服务员,不错嘛!” 察觉何北衡眼中笑意异样,他顿时明白过来:“卢作孚?” 何北衡不紧不慢地说:“日后必一统四川的甫澄兄,对日后或将借助其人一统川江的这个卢作孚,第一印象如何?” “平平常常。”刘湘将望远镜塞还给何北衡,斜望着那一挂灯笼晃悠悠地过了跳板,上了岸,弯弯拐拐,沿那一坡石梯坎,没入重庆城。 1926年枯水季节,卢作孚查实从重庆至涪陵客货运输航业的状况,毅然作出决定。 1927年1月,民生轮出小河,走大河,首航涪陵,开通重庆至涪陵段新航线,冲出重围,战胜枯水绞杀…… “卢作孚从嘉陵江进了长江。”刘湘站在阳台上,望远镜穿破朝天门两江交汇处晨雾,见民生轮船拉响汽笛驶向下游。 “他把这艘船,从上海开回重庆,从长江开进嘉陵江,到今日止,不过半年。”身后,何北衡说,“甫澄兄此时对此人印象如何?” 望远镜移动一下,对准立身船头的布衣卢作孚:“平常中,似有些不平常。” “甫澄兄作何打算?” 刘湘放下望远镜:“学杨森。我是立志真要统一四川——也叫卢作孚来办教育。” “那这川江上一统霸业……” 刘湘一扬手,指着川江上。民生轮正被逆流而上万流轮巨大船身遮挡了:“这洋船……” “英国太古公司万流轮。” “吨位?” “1197吨。” “他卢作孚的船?” “70.6吨。” “这洋船买成多少银子?” “60万两。” “卢作孚的船?” “24500两。” “这川江上,日后就算有他的戏,此时也才敲响开场锣鼓……” 何北衡面有难色:“卢作孚刚开始办实业,你再叫他回过头去搞教育……?” 刘湘正色说道:“他不是口口声声‘教育救国’么!” 几天后,刘湘所办“军事政治研究所”讲堂中,卢作孚双手将一张报纸用图钉按定在黑板上。 满堂千名川军中下级军官瞪着这张报纸上的数月前《万县惨案》肇事的万流轮照片。 紧接着,卢作孚在黑板上钉死一张张自1840年以来中国签订的一个个不平等条约的报纸资料,每张照片上,都有一艘洋船。 “我叫卢作孚,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政治教官。我们这堂课就从第一张照片上这条万流轮的掌故讲起,今后,我每堂课为各位讲一条行走我中国领海、内河的外国船的掌故,最后一堂课,讲这条中国船。” 卢作孚一转身,在黑板上钉下最后一张轮船照片,这一张是《申报》——是儿时卢作孚在举人手头见过的那一幅甲午海战后弹痕累累的定远舰照片。 这一年,刘湘开办军事政治研究所,第一期学员1000余人,调训直属部队中自连长到团长的所有中下级干部,为期6周。史载:刘湘特聘卢作孚任政治教官,他的课——“深得学员欢迎”。 1927年,川军千名青年军官结业时,刘湘在重庆川东粤菜馆大摆宴席。 军官、士绅纷纷按照桌面上的姓名牌入席,某人坐下,侍者便将某人的牌撤下。 宾客已经坐满长长一列西餐桌的左右两侧,只有主位左侧的最高客席空着,放着姓名牌“卢作孚”。 “我的团营连排长们,说起这位政治教官,一个个都伸大拇指哇!叫他们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见见此公。”刘湘站在屏风后面,瞄着桌面上“卢作孚”的姓名牌,“他几时到?” 何北衡刚从门外进来,扬一扬手头一封卢作孚的信:“卢作孚向甫澄兄告假。” “理由?” 何北衡读信中一句:“所办实业刚开张……” “他拒绝杨森挽留,也是这个理由。”刘湘盯着长桌上唯一还竖着的姓名牌,“卢作孚,你这是在向我传话——你对万县杨森与对重庆刘湘是一视同人啊。” 日后,史家对当日事竟有异曲同工之论定,《卢作孚年谱》称:“本年初,重庆四川善后督办公署军事政治研究所第一期学员结业,刘湘在重庆川东粤菜馆宴请教官。入席的时候,一长列西餐桌,刘湘坐在主位,一左一右两个位置最高的客席分别是卢作孚和刘航琛。卢作孚有事回北碚没有赴宴,因此刘湘左首的位子便空着。这件事和拒绝杨森聘任两件事说明,为了事业,卢作孚需要与四川地方军阀周旋,但是又与之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毕业宴席上,何北衡对刘湘:“要不,把他的牌撤了。这首席宾座另换一个人。” 刘湘:“不,原封不动。” “首座空着,恐怕……” “怕于我刘湘的面子不大好看?” 何北衡望着热闹的席面周围的记者:“这席面,可就是主人家的面子。” “那我就把面子给足他卢作孚!” “甫澄兄是借这席面,向卢作孚捎去一句话?” “刘湘对他卢作孚——虚位以待!” 辞谢宴请,卢作孚正走向一处小而又小,就是在刘湘的军用地图上,也需举着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名称的地方。 卢作孚穿草鞋的脚踏着野草丛生的江边路,沿嘉陵江小三峡行走,后面跟着卢子英,兄弟俩站在刻着“北碚”二字的江边巨石上。 “二哥,这碚字什么意思?” “碚,地面大的石头。我查过《康熙字典》。” 卢子英在自己手绘的地跨江北、巴县、璧山、合川四县的“嘉陵江小三峡地图”上标下这个地名“北碚乡”。 卢作孚跺一脚那巨石:“地面大的石头,才好做基石。” 卢子英望着附近的比杨柳街更见贫寒的北碚乡场:“这荒村野店的,二哥想在此地搞一座高楼?” “你二哥想在此地搞一个试验,做下一件事。” “什么事?” “上下五千年,中国人还没做过的事。” “快说给我听!” “事还未实行,我说你肯信?” 不知是有缘,还是巧合,刘湘也正想到辖区周边的一处地方,恰恰是卢氏兄弟所到之处。 此时,川东粤菜馆内,酒过三巡,一片说笑,刘湘那双眼睛却看出了异样——左侧空着的“卢作孚”首座以下,坐着川军第28军的师长陈书农,不说不笑,正怒瞪着桌子对面。桌子对面,坐着自己的21军的师长王芳舟。两人隔桌怒目相视,有剑拔弩张之势。 刘湘一声咳嗽,全场顿时安静:“有件事,今天我要说。诸位知道,嘉陵江小三峡地跨江北、巴县、璧山、合川四县,自古盗匪出没,危害商旅。今逢我国民革命军第21军进驻重庆,为统率辖区各县团防武装,特组织川东南团务总监部——任命我部师长王陵基为总监。” 王陵基站起敬礼:“属下遵命!” 刘湘:“至于这嘉陵江地区江巴壁合4县特组峡防局局长一职嘛……” 陈书农立刻站起:“陈书农大胆毛遂自荐!” 王芳舟说:“陈师长都能毛遂自荐,王某更是当仁不让!” 二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刘湘。 刘湘不看二人,只盯着面前闪光的酒杯:“这峡防局长,该谁来当,我心里有数!” 刘湘将酒杯向众人举起。众人纷纷举杯。 刘湘瞄一眼一左一右的陈书农和王芳舟。二人仍怒视对方。 刘湘率先一饮而尽,待众人干杯后,才说:“这峡防局局长一职,且让它空着。但我要说明白的是,这个人选不在今日在座诸君之中。” 陈书农和王芳舟同时望着刘湘。 “二位为一把交椅争来斗去,让哪一位坐上去,另一位心头都不会服气。与其如此,不如二位谁也不坐。” 刘湘说完,一转身,不再看陈书农和王芳舟,却对众人:“刘湘这个决定,各位服不服气?” 众人事不关己,自然无人抗辩。 陈书农撇过头气愤地从侍者手头夺过一瓶酒,就着酒瓶就干。 “陈师长似乎心头有不平之气?”刘湘见状,悠悠笑道,他将空杯举起,让身后侍者斟个满杯。 陈书农不是刘湘直辖部下,但是,自己师的防区紧挨刘军,也不想太过得罪这位正炙手可热的新上任的四川善后督办,何况刘湘端到面前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陈书农便放下酒瓶:“书农不敢!” 刘湘又转向隔桌愤愤不平的王芳舟:“那么,刘湘这杯酒就敬王师长?” 王芳舟也赶紧说:“属下不敢。” “我这杯酒,既已满上,终不成放下不喝吧?”刘湘大笑,“既是二位都不需我来敬这一杯酒,便请二位回敬我一杯如何?”刘湘突然打住,看定陈书农和王芳舟。 陈书农一震:“属下敬军座!” 王芳舟也赶紧举杯。 见二人甘拜下风,一转眼,刘湘换了一副老友间耍赖的模样,憨态可掬地说:“坐,坐。刘湘这点酒量,怎抵挡得住二位左右夹攻?这样吧,我蠢长二位几岁,便倚老卖个喘,我呢,就这一杯,二位各三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大家各自坐稳了屁股下这把交椅,如何?” 陈书农和王芳舟早听出话外之音,不敢再多话,当下正襟危坐,任由刘湘命侍者斟酒,连干三杯。 刘湘待二人喝完,也举杯一饮而尽,席间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此时,刚刚引起川东粤菜馆为之明争暗斗的这一方土地上,卢氏兄弟将一块干饼,掰作两半,边吃边斗话说笑。卢作孚干哽得难受,却说:“妈妈这干饼,越做越好吃。” “能比粤菜好吃?” “重庆那边正上菜呢,四弟何不赶去?” “二哥不去,四弟敢去?在黄埔,校长请代英哥吃粤菜,他都想带了我去。” “你们校长还请你代英哥吃粤菜?” “那是当初,后来,校长和代英哥好像翻脸了。” “为什么?” “代英哥说,任何一个高级长官想引导军队走到反革命的路上去,我们军队中的同志都应当拿出党纪来制裁他——蒋校长知道代英哥这话是说的他。” “你们校长就……” “校长说代英哥是——黄埔四凶。” “黄埔四凶?” “邓演达、高语罕、张治中,第一个就是代英哥!” 卢作孚一块干饼再也咽不下去:“若被你们校长排在四凶之首,代英的处境可真是凶险之极……” “二哥,你对刘湘、杨森都……不即不离,若即若离,保持等距离,不也……”卢子英没把“凶险”二字说出口。 “刘军长杨军长提兵是向敌军开战。我是提兵——向自然开战,向社会开战。对四川军人,我是……” 卢子英望着江上:“君子群而不党?” 说话间,二人上了岸边小舟,卢作孚有些生疏地摇桨,划向江中。对岸那块刻着“磨儿沱”的石头,下书警示船工的民谣:“得活不得活,且看磨儿沱,土匪起砣砣。” 江上风清,把二人的对话声送出老远。 “不党就不党,不去就不去,干吗还费半夜功夫给刘湘写那么封长信,说得那么委婉?” “四弟可知这南岸姓啥、江北又姓啥?”见卢子英望望两岸摇头,卢作孚道:“此姓陈,彼姓王。” “两岸两大姓?” “此岸21军王师长,彼岸28军陈师长。一江之隔,两军天下。偏偏你二哥要做的两件事,一件是民生公司,离不开这条江。另一件就是先前说的试验,离不开两岸这片土。” “所以只好与刘军长邓军长杨军长……” 卢作孚腾出一只划双飞燕的手来,指尖向下,顺着江心漩涡方向,划了一个圈。 卢子英:“来往周旋?” “民初以来,四川人做点事,就这么难。厮杀割据,四川军人的大梦,几时才醒?” “二哥退出省城民众通俗教育馆时,曾说,纷乱的政治不可凭依,四川不一统,绝难做成一桩正事。” 卢作孚一叹:“却又正因为这纷乱的政治,我辈要做的正事太多。” “二哥是说,身处魔窟,不去凭依这些魔头,凭依谁呢?” “要么你就什么事也不要做。”埋头望着桨片划出的一串串小漩涡,似在自言自语,“看来,我还真得去当个官了……” 卢子英一抬头,叫道:“二哥当心!” “四弟放心,二哥知道官场险恶——” “二哥误会了,我是叫你当心对岸……”卢子英以目示意,盯着江中倒影——一群持枪带刀的土匪。 对岸传来苍劲的声音:“江那边姓啥,老夫无论。江这边,只一个姓,姓程!” 遥见对岸土匪中,匪首站上高岗:“二位尽管放马过来,我一生劫富济贫。二位布衣草鞋,吃糠咽菜,荒郊野外,分食干饼一块,我程老江怎忍横加伤害?”匪首句句还押着韵。突然打住,用了高腔嗓门:“儿郎们,打道回府。” 对岸土匪身影果然退下。 卢作孚道:“这声音,哪儿听过?” “人生地不熟,这么生疏的荒村野江,二哥哪来的熟人?” 卢作孚摇摇头,似要驱散自己的遐想。 多日之后,一个夜晚,何北衡袖中揣着一封刚收到的书信,来见刘湘。 刘湘正襟危坐,正在练字,写的是杜工部由成都诸葛丞相祠堂柏树起兴的那一首七律。刘湘不写前三联,径直写尾联:“出师未捷身先……” 何北衡站在刘湘身后,无声一叹——常闻刘湘说,夙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忠报国之心,见他抄写这首杜诗,也非一回。可是,每一回,他都只写这最后两句。忠则忠矣,不亦过悲乎?何北衡使劲摇头,驱走心头盘旋的不祥之兆。 刘湘写出下一个字,一滴墨从毫尖落在宣纸上,将这一字浸染得识不出来,何北衡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字,何北衡所不知道的是这个字十年后才会应在刘湘身上。 “北衡坐。向使当年刘备三顾而未得诸葛丞相,这一统蜀国的局面,恐怕难能吧?”刘湘抬起头来,“民国民国,此国民风不古啊。方今川省,上哪去三顾诸葛?” 何北衡尽快把话引入正题:“那天结业典礼,甫澄兄温一盏美酒,摆平豪强霸道两师长——妙极!” 刘湘颇有几分得意:“军长是做什么吃的,第一就是——摆平师长。那杨森前年败走省城,就因为没摆平他的第一师师长王瓒绪!” 何北衡:“不过,峡防局局长,军座心中当真有现成之人?” “嗯。” “谁?” “北衡心中早有人选!” “哦?” 刘湘狡黠逗趣一笑,望着何北衡袖口中插着的那封书信,不紧不慢地说:“便是今日江津、巴县、璧山、合川四县士绅联名上书推荐出任峡防局局长之人。” “什么事能瞒过甫澄兄这双眼睛?”何北衡一笑承认,递上书信,“不过,甫澄兄放着就近的两个师长不用,却为何选中卢作孚?” 刘湘望着阳台下江面上一个正向江边移动的光点:“两位师长在我宴席上争得面红耳赤,不就是贪这峡防局局长是个肥缺?你说——他卢作孚会不会也贪在这肥缺上?” “不会。” “何以见得?” “当年卢作孚在成都办通俗教育馆,那王瓒绪不是还查过他的账吗?结果好多办馆资金,还是卢作孚用自己的钱填补上去的,足见此人不贪。” “连这样的细节北衡都访察到了?” “去年出任民生公司总经理,腰无分文,董事会给他一份干股,他从来不要。仅凭每月三十块薪水养活一家老小。” 刘湘目光闪烁:“照北衡这么说来,他卢作孚是不会当峡防局局长这么个官喽?” “这话得先问他本人。辛亥首义第二年,熊克武委任夔关监督,没先问过他本人,被他当场辞官。” “那是民初的事吧?” “甫澄兄的意思是……民十六之今年,不用先问他本人,他也会当场受官?” 刘湘自信地一笑。 “北衡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就凭北衡袖中这封江津、巴县、璧山、合川四县士绅向四川善后督办甫澄兄推荐卢作孚出任峡防局局长的联名信。”刘湘显然早知有此信,“平白无故,四县士绅会联名推荐这个人?” “甫澄兄是说……四县士绅联名推荐,正合卢作孚本人的意思?” 刘湘高深莫测地摇头。 “那,甫澄兄是说……四县士绅联名信,正是出自此人奔走周旋谋划?” 刘湘仰天大笑。 何北衡:“若真如此,此公可绝非等闲之辈!” “他若是等闲之辈,我刘湘哪有耐心与他慢慢周旋?” “等闲之辈,但知循规蹈矩,苟合性命于乱世。必得非常之大人,才行得非常之大事!”何北衡只觉此是利于刘湘利于地方利于士绅百姓、符合自己毕生心愿之事,且先促成之,便顺势接过刘湘的话说,“甫澄兄打算何时请卢作孚赴任?” “不急,我还要再摸摸他的底。此人不贪利不贪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你说,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他这种完人吗?” 何北衡沉吟:“这……” “如果刘湘判断无误的话——这峡防局局长正是此人主动谋求之官位。北衡识人,请放眼刘湘辖区,可还有第二人,能有此能耐,愿谋某官,便能这么快促成四县士绅写下此信送达我面前?出手之快、下手之猛、手腕之高!且在看似不经意,全然不露痕迹间,悄然达到目的。岂止是手腕?那四县士绅中也是藏龙卧虎,各怀城府丘壑,但一说起推荐此人,竟异口同声!这事便是我刘湘来做,光凭耍手腕也休想做成。”刘湘道,“而此四县小三峡,看似无人问津不毛之地,你再细看!” 刘湘瞄一眼墙上辖区挂图上那一条嘉陵江,道:“峡区所辖,位于重庆合川之间,跨江北、巴县、璧山、合川四县,面积达一百平方公里,挟本市去省城‘东大路’之咽喉,控川省出川之第二大黄金水道,陆路水路,谁要是当上这峡防局局长,哪一条不在其挟控之下?时下驻防合川、武胜、铜梁、大足数县的邓锡侯28军陈书农师与驻防巴县、江北、璧山的我刘湘21军王芳舟师,两位师长,哪个不想掌控这小三峡峡防局局长?——道理便在这里。这峡防局局长若委任非人,更有一个要命之处——小三峡中土局局匪出没,当局长便要剿匪安民,要剿匪你便要准他用兵,他是政府委任、拥有合法兵权、可率团防用兵作战之人啊!” 望着地图前正纵横捭阖、指点江山的刘湘背影,何北衡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我的甫澄兄啊,你当真是川省川军中第一枭雄——奸雄——英雄! “因此,我刘湘不得不小心再小心!”刘湘并不知道何北衡此时的心思,他转过身来,“北衡,信上那几句是怎么说的?” 何北衡打开联名信:“江北士绅王序九,合川士绅……谨向两军建议,请双方不必争夺,让一位既孚众望,又有才干的第三者卢作孚出来负责。” “那么,原峡防局胡南先局长,士绅们对他作何安排?” “原局长胡南先以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辞职可也。”何北衡读出信中原话。 “巧啦!”刘湘向桌上一指,“北衡此信带到之前,副官刚送来胡南先一信。我还没来得及拆看。便请北衡一读。” “真是巧了!”何北衡刚拆信,便笑了,“正是峡防局胡南先局长的辞职信。” “把大意说来听听。” “这位胡局长遭数位士绅指控——船捐年收巨万,疑有中饱。士绅们要求撤了他。他本人呢,曾两次出任峡防局局长,治理小三峡匪患颇有政绩,他不愿因一己的去留,中断了峡区治匪这一利于峡区百姓的大事。所以恳请甫公……” “他不是辞职么,怎么,还想向我求情得以留用?” “他是向甫公求情,却非为己之留用,他相中一人,向甫公力荐,以其自代。” “谁?” 何北衡一笑,将胡南先辞职信递上。 “卢作孚?”刘湘低声读信,“巧啊,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这边呢,四县士绅联名推荐此公出任此局长!这边呢,原局长胡南先遭‘数位士绅’指控贪污中饱而提出辞职。刚听到这一节,我还在想,这‘四县士绅’与‘数位士绅’是不是同一群人或同一党人?那样的话,这遇巧可就有点儿蹊跷。” “那样的话,这当中一定大有名堂。” “那样想的话,我刘湘可真是小心眼。”刘湘坦然地摇头,“听到这位请辞职的胡局长也在推荐此人,这一巧,巧得可不易。这不是一群人一党人受某一人指使所能做到的。” “是啊,推荐此公为局长,须得推荐者本人以不当局长为代价。谁肯干这赔光血本的买卖?”何北衡望着胡局长的辞职信。 “今日一封推荐信、一封辞职信,异口同声,推荐此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位卢作孚是操纵局面之奇才,总能把方方面面之人玩得团团转,这样的话,他便是天纵之才。要么他是天意选中的扭转局面之大材,他要行之事、要任之官,总有上天为之摆平,这样的话,他便是天使之才。无论天纵还是天使,这样的大材我刘湘幕府都不能听任外流,所以,这峡防局局长一职看来是……” “非他卢作孚莫属!”何北衡暗喜,不由得抢过话来。忽然,他发现刘湘正眯缝着双眼,意味深长地笑望着自己,他有些后悔自己犯了急性子。 “看来,北衡心头也是想推荐此公?” 果然被刘湘这双眼睛看出自己的心思,何北衡想,这也不是什么私事,犯不着遮遮掩掩的,索性把话挑明了:“正是。” “最巧的便在这里,四县士绅、辞职局长,还有我的北衡兄,全都力荐此人,足见此人在众人中口碑之实、名头之响、根基之深、羽翼之丰!”刘湘笑道,“北衡兄,我没说错吧?” “这话听来,也就是说,甫澄兄对这位卢作孚还是有些看不透吃不准?” “他放着四万银子的官不当,却主动谋求四县之间小三峡中这么个峡防局局长。”刘湘沉吟道,“这个卢作孚啊,初看——平常,再看——平常中,似有些不平常,三看——所有不平常,复归于平平常常……北衡,我要辛苦你一趟。” “去会会此人?好。我择日便去。” “四川人,说不得!这不,此人的船接你来了!”刘湘一指阳台下江边,原来那个移动光点——是亮着灯、正在泊靠码头的民生轮。 何北衡去后,刘湘凭栏俯瞰,再也不是先前那副面孔,冷峻地望着泊靠的民生轮:“卢作孚,我刘湘倒要看看,你真是啥都不贪,还是只不贪蝇头小利的一个巨贪?” 次日天未大亮,汽笛搅拢晨雾,民生轮出小河向大河下游驶去。 客舱中,一个将礼帽扣在脸上的、穿长衫、戴墨镜的乘客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一个服务员走过去,将船边挡风的帘布拉拢,免得吹凉了乘客。服务员转身为别的乘客送上开水,戴礼帽的乘客用一根指头挑开礼帽,睁开眼睛,打量着,这服务员是卢作孚。隔着墨镜看去,跟隔着望远镜看到的印象差不多——这张脸,平平常常。接着,乘客瞄着昨夜上船的何北衡走向卢作孚,与之结识攀谈,二人并肩走向船头。何北衡问话不断,卢作孚对答如流…… 乘客默默地打量着卢作孚的背影,他是刘湘,史家都未漏记四川善后督办、川军领军人物微服登上民生公司轮船考察这一笔。刘湘望着客舱内一张宣传画,读出画上八个字的广告语,一笑——若是我刘湘能将整个川军治理得像卢作孚的这艘船,还怕不能“安全迅速”地一统川省?还怕不能把这天府之国也治理得“舒适清洁”? “咔嚓”,相机快门声响起。 渝涪航线一路上的风景被拍成了许多张黑白照片。拍照的是一个50岁上下的儒雅平和的中年乘客,他是四川大学经济政治学教授、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川江航运史教研室主任泰升旗教授。 身后,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是他的助手田仲。 泰升旗的取景框由江边的风景随意移回到民生轮船头,对准卢作孚的身影,按下快门——卢作孚正与何北衡激烈辩论…… 卢作孚回过头来,显然是在讲述客舱内的情况,何北衡也跟着回过头来,戴礼帽的客人已将礼帽重新扣在脸上,似又睡着了。 有缘之人,往往一遇即合。民生轮由涪陵回转重庆后,何北衡已与卢作孚成了朋友。分手时二人似有许多话还未说完,何北衡最后一个下船,下船后便直奔刘湘府。 “搅了甫澄兄的好瞌睡!”何北衡见刘湘穿着睡衣进了客厅,忙笑着道歉,“不过呢,奉兄之令,我想我还是连夜登门复命!” “辛苦北衡了。”刘湘揉揉睡眼,真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怎么样,这个卢作孚?” 何北衡:“贪!” 刘湘:“贪什么?” “从蝇头小利贪起。他那条船,上月收入,159.3元。他那公司,去年电水厂、碾米部,同时开业,他亲自监督,开支极省,省到他的民生公司重庆办事处只在千厮水巷子汇源店租一间房。他锱铢必较、滴水不漏,由是他的公司去年开张头一年,便赚了13568元。” “这下他可贪肥了?” “是贪肥了——他却把赚的钱全都公开,该留的留,该分的分,由是他公司的众股东缴款一改当初,变得相当踊跃,股额五万,二三月内,完全收足。” “他心满意足?” “他贪得更大!” “他贪了多少?” “他将公司贪得的红利分给股东,自己却分文不取!” “哦,那——他更贪什么?” “贪下一个船!他马不停蹄,加募股额五万,民生轮之后不过半年,他又向上海订购‘民用轮’。” “这样一个商人……” “商人之贪,可无法与他同日而语。” 刘湘问:“他一个民生实业公司经理,除了轮船、除了赚钱,除了公司,还能贪什么?” 何北衡冷冷地说:“地盘。” 刘湘当下警觉:“谁的地盘?” “王师长的地盘。陈师长的地盘。” “唔!” 何北衡将卢子英手绘的那份“嘉陵江小三峡地图”摆上桌面。 刘湘问:“嘉陵江小三峡——这不都是我的地盘么?” 何北衡说:“眼下,他贪的,还只是你的这块地盘。” 刘湘紧接着问:“日后?” 何北衡悠悠地望着刘湘身后。 壁上,悬着川军21军重庆防区图。刘湘猛转头望去:“重庆?” 何北衡将视线转向另一侧壁上的四川地图。刘湘问:“四川?” 何北衡摇头,视线看定正中的中国地图。刘湘冷笑:“难怪此人不去杨森幕府,连我的首座也不肯俯就。” 何北衡说:“此人所贪,非常人所贪。” 刘湘问:“鸟贪食,狗贪骨。读书人贪名,军人贪胜,商人贪财。君子贪义,小人贪利。天上飞的,地下走的,寻遍天下,无一不贪者!这卢作孚,到底贪的是什么东西?” “比如此时,他正在你的地盘上一个叫北碚的小村落搞一个试验。” “什么试验?” “川江上跑轮船办航业是他的第一个试验,现在他开始第二个试验。” “到底是什么试验?” 何北衡:“上下五千年,中国人还没尝试过没体验过的——这是他的原话。” “快说给我听!” 何北衡说:“事还未实行,我说你肯信?——还是他的原话。” 刘湘:“有名堂,这个卢作孚真有名堂!” 何北衡察言观色,见刘湘此时已经对卢作孚失去先前的戒心,便凑上前问道:“甫澄兄,那峡防局局长一把交椅?” “看来非他莫属!” “甫澄兄不怕他贪?” “若卢作孚所贪,非刘湘所贪,刘湘何惧之有?” “那是。” “若卢作孚所贪,正是刘湘所贪,刘湘部下,贪重庆贪四川贪天下者也是有的,还不一个个规规矩矩追随刘湘?天下之大,非所贪最大者之天下,乃力量最大者之天下。枪杆子在手,力最大者说了算,我还怕他贪?” 何北衡默默听着,对刘湘身上这股雄强豪霸之气心悦诚服:“当前,峡防局局长一职,非卢作孚莫属。日后一统四川者,非甫澄兄莫属!” 刘湘开怀大笑。 何北衡说:“我这就去准备委任状。” 何北衡转身,正走出,听得背后刘湘的声音:“发表卢作孚为峡防局局长之前,我这个四川军人兼地方长官,先会一会他这个读书人兼商人。光是望远镜里见过面,总觉隔得太远……” 听这话音,何北衡觉得又有点不实在。 几天后,何北衡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江边那一坡石梯坎,体己地对同行的卢作孚说:“这人啦,兵权一大,脾气就大——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请作孚兄看我眼色行事。” “作孚领会得。”卢作孚不动声色地应道。 说话间,何北衡引卢作孚来到刘湘府前。 “我是军人,你是商人。”卢作孚刚落座,刘湘说,“我怕你!” 卢作孚默默摇头。 刘湘:“你怕我?” 卢作孚默默摇头。 刘湘:“商人怕军人,因为军人有枪杆;其实,军人也怕商人,因为商人有洋钱。” 刘湘与卢作孚对坐,何北衡陪坐。经历了五四运动,出自北大的何北衡相中刘湘有“一统川省”之霸气,更有一统之雄强实力,这才入了刘湘幕府。除此之外,何北衡从来没有奢望过能窥穿这样一个“霸主”的心机。今日,何北衡更没料到刘湘会以这样的话来作为与卢作孚初次会谈的开场白。何北衡见卢作孚只是默默听着,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来时路上自己先打过招呼。 刘湘显然是有意拿出行武之人大老粗的派头,对卢作孚说:“商人没有军人保护,便感到有生命危险;而军人没有洋钱也就没有饭吃,同样有生命危险。” 卢作孚不卑不亢:“卢作孚不怕军人。” 何北衡心头一紧。今天这一个“商人”一个“军人”相会,最难做的人是我何北衡!我是你刘湘的幕僚,又与你卢作孚新交朋友。我重你刘湘,又敬你作孚,所以夹在你刘、卢二雄当中,我只想让你二人相谈甚欢,可是一上来,你甫澄兄就说什么“生命危险”,你作孚兄又顶回去一个“卢作孚不怕军人”,我何北衡被你二人这不冷不热、机锋暗藏的言谈吓得两边担忧。 何北衡向卢作孚使一眼色。偏偏卢作孚故作不见,何北衡又不便开口插话,便听得卢作孚看似平静,却软中带硬的一句回话:“军人甫澄先生也不必防我卢作孚。” 何北衡担心地再转过头望刘湘,觉得今天这场合自己的颈项脑壳连在一起有点像细娃崽儿过年耍的拨浪鼓。 刘湘老辣,笑道:“如此,甚好。不过,我希望枪杆子与洋钱合作,把市面搞好,彼此有利。对我刘湘这一‘枪杆子与洋钱合作论’,卢先生觉得如何?” 卢作孚不卑不亢:“相信重庆商人会大表赞同。” 刘湘:“我的团营连长,对卢先生的授课,大表赞同。” 卢作孚:“四川的军师旅长,常常这一部分在这里开会,那一部分在那里开会,从没有见全体集合起来开一次会。会议的内容都是秘密的,我不敢妄猜其内容是不是有关四川商人、四川读书人、四川所有人的利益;但如其有关四川人的利益,便可以不守秘密了。” 这不是摸老虎屁股么?何北衡听了,一身直冒冷汗,脸上却堆满热乎乎的笑,左顾右盼,插科打诨,生怕二人突然谈僵了。何北衡将这两个人撮合在一起,是颇动了一番心机的,是为了一统川江一统川省——这是何北衡今生的宏图大志。眼前客厅中这一个军人一个商人,乍看天壤之别,风马牛不相及,其实细想起来,会发现二人是天生的盟军。何北衡恨不得做木匠掌墨师手头的牛胶,将这二人一劳永逸地粘合在一起,共同实现一统川江川省的霸业。刘湘若失去卢作孚,会失去一统川江的最佳人选。失去川江一统,谈何川省一统?如何与外面世界交通?卢作孚若真惹火了刘湘,他枪杆子在握的人——何北衡不是不知道刘湘半生来与人火拼时的杀伐决断冷酷无情。说不得,我何北衡今日这场合只好做一回垫在你作孚与你甫澄碰撞靠拢时的废轮胎圈。 先前卢作孚那席话太过耿直,刘湘开始听得不舒服,但强力控制住自己。以卢作孚的机警敏锐,他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可是,他却故作不见。何北衡在桌面下悄悄踩他一脚。卢作孚抽出脚,顾自说道:“今日得见甫澄先生,卢作孚幸甚。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卢作孚说:“最好有一次全四川的将领,自师长以上或自州长以上的会议,四川各界、各种专门人才都有代表列席。” “开会商量什么?” “共同商量四川人的问题。商量迄今为止四川哪些事做错了,明日开始四川哪些事应该做,又该怎么做。商量停止四川各军师旅之间的战争,停止四川军事的发展,实行培养专门人才的计划,分配四川各界事业的经营,分配各种监督的责任于各军师旅长。” 何北衡默默摇头——你卢作孚怎么今天说出话来这样直杠杠的?身在刘湘幕府,何北衡对川军首领无一不了如指掌。杨森虽是英雄,亦有建设泸州建设四川一统四川之志,可是,较之甫澄,却差着一大截。你卢作孚能与杨森那样的蛮干将军交友,为何却要与甫澄这样的帅才作对?你也不看看刘湘现在的脸色。 刘湘沉吟良久,开口了:“卢先生倡导的这种会议,川人中,谁能发起?” “川人中,有心人便能发起。川军中,有心的将领亦能发起。” “川军将领?卢先生心中,或有现成人选?” 刘湘从最初的抵触、欲怒到此时,已经产生倾听的兴趣。卢作孚早将此看在眼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湘心中欢喜,故作困惑。 卢作孚肯定地说:“甫澄先生若能发起,却是再好不过。” 刘湘大笑:“就算我刘湘发起这四川会议,上了主席台,第一句话,怎么开场?” 卢作孚胸有成竹:“第一是促成四川人研究政治问题。” 刘湘一听,警惕地逼视卢作孚:“政治?” 卢作孚侃侃而谈:“使川人皆知道政治上完全是关于中国国家或四川地方的问题,其立足点绝不在自己一个人、一家人、一族人、一群人、一公司同人、一军军人的利益上。” 刘湘听得如此大气的议政,暗想:“果然‘巨贪’!” 卢作孚说:“四川的政治问题是有正当方法解决的,相互争夺绝不是解决的方法。” 刘湘问:“如何才是?” 卢作孚说:“以四川人解决四川的公共问题,绝不是以这一军解决那一军,或那一军解决这一军。” 刘湘听得耸然动容。 桌下,何北衡一脚踩在卢作孚脚上。 这一回,卢作孚也不抽出脚来,振振有词:“换句话说:这是一种事业,纵分若干步骤,横分若干部分,是依赖大家共同经营成功的,而非可以相互争夺成功的。若甫澄先生发起首届四川会议,这‘相互争夺’,正是会上第一个待解决的政治问题,它阻挡了一切政治事业的经营,阻挡了一切政治改革,是需要全体四川军人、四川人首先想法共同解决的!四川军人、四川人的大梦,该醒了!” 卢作孚说完,刘湘悠悠地用盖碗茶盖子刮着碗边,再无别的声响。卢作孚不慌不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何北衡置身二人当中,实在难受,索性推开阳台门到室外透口气,听那川江号子与轮船汽笛你长我短此起彼伏,总算胸口舒畅了些。心头却总是放不下,只听得屋内二人一个说川江,一个说川军,同时说川省川人,同时说出一句话——“这川耗子给外界的丑陋形象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何北衡知道,“川耗子”是外地人对川人的讥骂,一如讥骂湖北人为“九头鸟”。接着就听得笑声大作,回头望去,刘湘与卢作孚正相视大笑。就这两分钟,究竟二人说了些什么,发生什么转机而致如此融洽,何北衡想不出来,却笑得似比二人还开心。英雄便是英雄,人物便是人物,岂是等闲目光看得出来的? 何北衡知道,今日之事成了。何北衡料定,日后川军中若有一统川省者,必刘湘也。日后川人中若有一统川江者,非卢作孚莫属。何北衡认定,日后无论一统川江一统川省,非此二人联手不能! 一年后,刘湘将其今日初见卢作孚之随谈“枪杆子与洋钱合作论”公开发表,果然得到重庆工商界的赞同。 三年后,卢作孚将其今日初见刘湘的随谈写成文章,题名《四川人的大梦其醒》,公开发表,一时震动四川各界。 “……当时是军阀割据时代,合川是二十八军邓锡侯防区;盐井溪、草街子、二岩、黄桷镇和水土沱是二十八军师长陈书农势力范围;巴县、江北县和璧山县是二十一军刘湘江的防区,童子鸡家溪、蔡家场、北碚、澄江镇是二十一军师长王方舟的势力范围。两军名为互不侵犯,实则时有冲突,互不相让,都想独占峡区。卢作孚从两军双方进行活动一方面与陈书农拉关系,邀他入股,扶持民生公司;一方面通过四川‘北大系’的何北衡、陈学池等人,奔走于邓锡侯、刘湘之间,促成二十八军和二十一军在北碚地区的谅解。同时陈学池又托地方人士耿布诚、王序九辗转向陈书农、王方舟建议,最好让地方上有信用的第三者出任北碚峡防局长,具体人选就是卢作孚。”关于卢作孚出任峡防局局长,文史专家、《重庆市北碚区志》副编审李萱华七十年后如是说。 “二哥出任北碚峡防局局长是由于地方人士之推荐,经各方面的赞同。”卢子英追忆道,“二哥欣然接受士绅的建议。但王芳舟又要安插他的亲信王岳生任副局长。王曾做过财政厅长,是搜刮民财的官吏,二哥以其不是搞建设的人而婉言推谢了。” 这个官,得来之过程,以及得官后防止异己谋官而搅乱大局的细节,未见卢作孚本人提及。 下面的史实是不争的: 1927年,卢作孚于胡南先去职之后,就任江巴璧合四县特组峡防局局长。 1927年,卢作孚从要用枯水绞杀了他的第一艘民生轮的嘉陵江中,找开一条新路,且在江岸上扎下一块地盘,他在岸上水上两条腿走路,同时推进着他的两个试验。 “本年民生公司因为营业情况甚佳,股本增加为10万元,职工增加为75人。”《卢作孚年谱》如是记载。 卢作孚后来把民生公司从创办到本年这一段时期,称作——“公司事业经营之第一期”。他写道:“在这艰难缔造的时候,努力的朋友都有牺牲个人的决心。没有说事苦的,也没有说钱少的,同时各方面争来拉人做事,待遇地位都远在这桩小小事业之上,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这桩事业而去。”未见他记载这一段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操劳的。 就在卢作孚第一次将民生航线拓展到长江上、出任峡防局局长并蓄足劲道要在北碚周边乡村开始他的实验这一年,一个清朗的秋日,他与蒙淑仪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他按季节为小女儿取名“清秋”。 分水 唯有一人见此情景深感遗憾,他是宋二哥,他对卢子英说:“要是去年在长江大三峡中,你二哥就有今日嘉陵江小三峡中的权力与能力,我遣散的那些水匪弟兄,还不一个个都像姜老城的弟兄们一样,找到了安置?” 如果川南道尹公署教育科科长和成都通俗教育馆馆长都还算不得什么官的话,1927年2月15日,卢作孚是真的当官了。这是他的“第一项政府职务”。 当上峡防局局长这个官后,他要立即把事情做起来。 不久前由四弟卢子英手绘的草图已经绘制成嘉陵江小三峡地图,贴在峡防局墙壁正中。图上标明重庆至合川间的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嘉陵江三峡地区,标明地跨江北、巴县、璧山、合川4县的39个乡镇。最醒目处,是北碚村。两旁新贴的标语,显然是卢作孚的手笔:——“建设是破坏的先锋,建设到何处,破坏到何处!” ——“造公众福,急公众难!” 这天,正在召开峡防局会议,主题是:“我们需要打破苟安的现局,建设理想的社会!” 程静潭问:“这年头,还谈理想?” 卢作孚问:“诸位,什么是理想?” 无人应答。 会议桌两旁,峡防局常练大队大队长常洪恩与卢子英对坐。卢子英的背后,站着长江三峡中归顺的水匪头目“二哥”。他姓宋,人称宋二哥。 卢作孚继续讲着:“理想,就在于理清心中种种想法,清理乱想、假想和妄想。让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利于自己也能利于国人的想法变成实实在在的行动。” 程股东问:“卢局长的想法是……” 卢作孚回答说:“赶快将这个国家现代化起来。” 众与会者惊讶地说:“国家?现代化?离你我是不是太远了点儿。” 卢作孚指着地图上的“北碚”乡:“远在天下,近在此乡,我们应赶快将北碚乡现代化起来。” 众人望一眼窗外——古旧破败的北碚乡,众口同声:“难。” 卢作孚说:“是难。可是,作孚相信,只要我们不怕难,定能从北碚的乡村建设开始,影响到四周的嘉陵江三峡地区。逐渐经营起来,都能建设成为美好的乐园。” 举人追问道:“又待如何?” 卢作孚说:“一村可行,则峡防局所辖嘉陵江小三峡三十九乡村镇可行。嘉陵江小三峡可行,则扬子江大三峡可靠,由是中国百千万村无一不可行。我们要将刘湘军长、邓锡侯军长这一块地盘,做成试验田,作为样板田,提供给国人,以供中国小至乡村,大至国家的管理者、建设者经营参考。” 常洪恩将自己的佩枪放在桌上:“卢局长,要在这小三峡中,建设你的理想社会,你这第一步,从哪里开步走?” 卢作孚正要作答,窗外,远远地响起一声枪响。峡防局的第一次会议,被土匪打断。 是夜,月黑风高,嘉陵江边高山,峡防局常练大队紧急集合,去剿灭峡区最大的一股土匪程老江的老巢。全队列队检查装备时,卢作孚感到异样。他发现常大队长斜刺里用异样的目光望着他,接着发现,四弟的目光正悄悄溜过常大队长的肩膀也在朝自己身上望。带队从峡防局出发时,看到江边石板路口,有黑压压一群人,近前看清了,是顾东盛、乐大年、举人、宁可行父子,还有程静潭……他们是来为卢作孚壮行的。行军中,卢作孚无法拘礼,便只向他们挥挥手。又发现众人用同样异样的目光盯着自己,卢作孚想不出来,“我这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事后,卢作孚先后拿这话问过顾东盛、乐大年。他们的回答竟完全一样:“作孚啊,不错不错,啥都能干!”卢作孚怎么也想不到,众人都是想看看,他怎样扛起枪杆子剿匪。 一路急行军。队首是一个本地老农,头上盘着长达一丈的白布缠就的头帕。常洪恩紧随,身后是穿草鞋的卢作孚,卢子英护卫其后,再后面,是荷枪实弹的众队员。来到一处峡口,老农站下,抬手一指,星光下,山险林密处,依稀可辨一座前朝的古堡废墟。老农指罢,摇摇头,面有惧色,顺原路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行人来到古堡前。常大队长正想着怎么潜入堡内,回头看卢子英,他已不见人影。顺着卢作孚的目光仰望,才见卢子英的身影已攀老藤上了古堡外墙。 古堡的门从里边打开,卢作孚率众随卢子英沿古堡内盘旋的石梯蹑手蹑脚而上…… 众人从古堡顶上冒出头来,面面相觑。苍茫月色下,古堡空空如也,一时竟不知程老江这一出《空城计》是怎么唱成的,他居然倾城出走而让城外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山风过处,卷过一张纸,“哗”地向卢作孚扑面而来。卢作孚愤懑地拂开,那纸却缠住他的脚脖,怎么也踢不飞。卢作孚无意中看去,依稀可见上面有两个丑角儿的戏装像。 卢子英:“这不是合川二丑么?” 卢作孚拾起那纸,看清了,果然是一幅川剧广告画。合川二丑戏装像下,还写有广告语:合川二丑来我县献演 川剧折子戏《西厢记》 只演一场,幸勿错失 时间:公历十二月二十八日 地点:巴县戏园 卢作孚翻过广告画细看,广告画背面有糨糊粘着黄色墙灰的痕迹。 卢作孚对常洪恩说:“常大队长,你看?” 常洪恩看不出名堂。 卢作孚又对卢子英说:“四弟你看?” “是从墙壁上揭下来的。” 卢作孚说:“可是这古堡全用青石垒成,糨糊贴在上面,粘不下墙灰来。” 卢子英说:“这广告画,应该是从一堵粉刷过的黄墙上揭下来的。” “哦,我明白了,”卢作孚似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嘱咐卢子英:“找到这个程老江,不得伤其一根毫毛。” 常洪恩纳闷地问:“程老江为何把川戏广告揭了带回老巢来?” 卢作孚高深莫测地一笑:“这就是我下令不得伤他一根毫毛的原因。” 常洪恩说:“越听越糊涂了。” 卢作孚说:“何不等将这程老江捉拿归案,当面问问?” 卢子英疑惑地问:“可是,在他的老寨都没找到他,你让我上哪儿去找?” 卢作孚一指广告画:“时间,地点,不全写在这上面么?” 公历十二月二十八日,合川戏班在巴县戏园开唱。 剧场的川剧锣鼓起:锵锵锵啧…… 门外黄色的墙壁上贴着相同的广告画。 张生悠悠一句念白: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 张生的话被斜刺里闯上台的二丑接过:怎忍得叫你叠被铺床。 张生合着川剧鼓点念: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 念白未完,二丑又插科打诨,扯开了去。 一丑:光想玉人来!我把你这张生,四书五经不习,状元帽儿不取,专打人家相府女公子主意! 另一丑:这才叫削铁针头! 一丑:夺泥燕口! 另一丑:刮金佛面! 二丑同时用川剧女声高腔长声吆吆唱出:亏你这书生下手! 正戏开场。刚演罢最后一出,二丑正逗得哄堂大笑,鼓师琴师也来凑趣,可是,鼓点琴声戛然而止。二丑向台侧望去——琴师扯直的弓停在尽头,鼓师高举的锤定在半空,二人都同时把目光投向观众席。 二丑顺势望去——观众席中,刚从入口处鱼贯而入的服色各异的两队兵,分左右两侧通道,将观众席包围。 一队是巴县警察,领头的是新任巴县知县何北衡。一队是峡防局常练大队,领头的,正是常洪恩与卢子英。 二丑呆在当场。 戏园子入口,卢作孚出现,虽然戏园中纷乱哄闹,他却冷冷地扫视观众席——观众开始退场,唯有楼上居中包厢,十来个清一色戴黑礼帽穿黑长衫的人,纹丝不动。 卢作孚盯上这一厢人。 大堂中,观众走空,戏台上,戏班退场,这十来个清一色戴黑礼帽穿黑长衫的人被枪兵押着,排成队,无声地从台上“出将”门走出,横穿戏台,从“入相”门走向后台,绕着戏台转圈…… 楼上包厢中,此时端坐了卢作孚与何北衡。 何北衡大喝一声:“程老江,小三峡黑白两道都说你是条汉子,你给我站出来!” 这群人转着第二圈,无人应声。 卢作孚此时却盯上了其中一人。 这群人铁板一块,无人回话。 卢作孚一笑:“琴师鼓师何在?” “在。” 卢作孚问:“可否请几位先生来一场川剧锣鼓?” 鼓师问:“请问大人,点哪一出?” 卢作孚说:“便是先前这一出,请敲出张珙待月西厢下的内心节奏来。” 鼓师见遇到行家,回答说:“是。” 川剧锣鼓响起。 演员张生本能地从台侧迈步登场。 卢作孚:“有劳先生了。不过,眼前这出戏,张生却不必登场。” 何北衡看懂了卢作孚的意思,冲着那群黑衣:“你们,给我接着转!” 这群人转着第三圈。 卢作孚盯上的那个人走过台正中,将再次转向台后侧。卢作孚看出这群人中,只有此人,脚下本能地变成了张生的台步,卢作孚不动声色,认准川剧锣鼓间歇的节奏,突然一声断喝:“姜老城!” 此人本来已经侧背对着卢作孚,闻声一震,本能地应了一声,竟是前朝士卒应答长官的礼仪:“喳!” 包厢方向,戏台强光突然全照着此人射去。 此人抬起头来,果然是姜老城。 看押处。乍看与十多年前卢作孚曾被关过的合川监牢没啥一样,连铁窗外的夜空都似当年天象。这一切无意中将当年姜老城通过周三弟前往探监营救卢作孚时的情景重演。只是此时,位置颠倒,关在牢中的,是姜老城与周三弟,周三弟是这股土匪的副头领。前往探视的,是卢作孚。双方隔着木栅栏相对。 卢作孚问:“姜老城,怎么不说话。” 姜老城倚老卖喘:“这戏迷当久了,不会说话,只会唱。” “那你就唱。” 姜老城唱道:“老城岁数过半百,头发胡须都半白,升官发财排不上轮子,兵荒马乱躲也躲不开,想不到他乡遇故知,不忘旧情送我个牢狱灾!都说人生像台戏,我程老江这辈子是一出不见开头、不见煞尾的折子戏!想当初,合川棹知事拿你卢氏兄弟下了冤狱——诬你通匪!看眼前,峡防卢局长拿我兄弟下了死牢——我实为匪!” 卢作孚感慨地说:“想当初,合川棹知事拿我卢氏兄弟下了冤狱,是你与你周三弟冒死搭救。” 姜老城说:“一饭之恩,终身相报。今夜里,卢局长定是前来冒死搭救于我……” 卢作孚说:“正是。看如今,嘉陵江小三峡官民人等,士绅百姓,齐心协力要建设乡村家园,姜老城何不顺了民心,将颠倒的姓名,再颠倒过来?” “姜老城民逼为匪,早已多年!” “程老江化匪为民,就在今天!” 姜老城苦笑,打断卢作孚:“卢局长是要我投降归顺吧?卢局长书读得多,当知这巴国自曼子起,自古特产断头将军、强项将军、马革裹尸还大将军,唯独不产双膝跪地将军。” 卢作孚见他强装硬汉,要绷面子,冷笑道:“姜老城,你既好说古道今,我今天就奉陪到底。你可知有一位将军,人头在阆中被割断,漂流到这下游云阳洄水沱久久不去,被当地吃水上饭的撑船人捞起,供在庙里?” 姜老城大笑:“这也拿来考我姜老城,你说的不就是一声断喝让河水倒流的张翼德张飞大将军么?” “你可知当地人为何要烧了香火、送了刀头肉去供张将军?” “敬他为忠勇战神大将军!” “姜老城以为老百姓就这么好战?” “不敬他勇武善战,还敬什么?” “姜老城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云阳百姓、吃水上饭的船工敬张飞,是因为凡过往船只张将军皆送顺风三十里!” 姜老城一愣。 卢作孚抓住这一时机,趁势道:“不知道了吧?这个不知,姜老城总该知道,那张飞庙前临江石壁上所书的四个大字?” “江上风清。” “这就是了!”卢作孚突然变脸,厉色道,“与张将军比,你姜将军算什么将军?战不能胜,被我生擒。未遭生擒前,横行三峡,你送给嘉陵江过往船工的是什么顺风?逆风、恶风、黑风而已!” 姜老城脸一沉:“这嘉陵江小三峡,自古民逼为匪,何止千百!可曾有过一个化匪为民的?” 卢作孚斩钉截铁地说:“有,就从今天起,姜老城就是第一个!” “卢局长,你若恋旧情,今夜便放我们兄弟一马。若重官声,明朝便将我程老江正法于市。”姜老城一挥手,倒头便睡,给了卢作孚一个背身。 卢作孚起身,与众人走向黑牢大门。 身后传来姜老城长声吆吆一句话:“要杀要剐,那一顿断头酒卢局长切莫忘了叫手下送来:烧白一碗、烧腊一盘,老白干一葫芦哇,啧啧啧锵!” “姜老伯点的,还是民十四那年给我与大哥、伯雄兄弟送进合川死牢中的那几道酒菜。”卢作孚嘀咕道。卢子英回头望二哥,见他眼中含着泪花。 黑牢大门被推开,卢作孚被高升的太阳晃了眼睛。 卢作孚动情而执著地说:“要使地方安宁,必须除匪。地方不安宁,就没有安宁的个人或家庭,更何谈建设家园?” 常洪恩问:“那就把他杀了。他是三峡最老辣的匪首,可杀一儆百!” 卢作孚说:“不行!” 常洪恩问:“放也不行,杀也不行,局长要怎样才行?” “常大队长剿匪多少年了?” “追随前任胡局长剿了两届任期。” “结果如何?” “越剿匪越多!” “这三峡,剿匪多少年了?” “老人说,明清到民国,无一任地方官上任不剿匪。” “结果又如何?” “越剿匪越多!” “到底为何?” “我常洪恩要知道,这匪早就剿尽了!” “战国时,有个大力士乌获,有一回,人叫他拽着牯牛尾巴向后拖,他把牛尾拽断,自己也差点累断气,牛却一步也不倒行!换一个七岁牧童,牛鼻绳一牵,短笛一吹,犟牯牛规规矩矩地跟着走了。”卢作孚望着常洪恩笑,“常大队长,知道为什么吗?” “牵牛,哪能倒着拽?” “剿匪也是牵牛的理……” “不能只凭蛮力倒拽?” “唔。”卢作孚自信地说。 卢子英问:“二哥,这就是你的——化匪为民?” 卢作孚说:“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一块地方长治久安。” 常洪恩说:“可是,他程老江刚说过了——自古民逼为匪,何止千百!从未有过一个化匪为民的!” 卢作孚语滞:“我就是想让他姜老城做小三峡中的第一个。有了第一个,嘉陵江小三峡千百土匪就会跟着来。” “那姜老城万一真是头蛮牛,局长打算怎么办?”常大队长冷冷说。 “国有国法!”卢作孚闷声道。 卢作孚身后,一直聆听的宋二哥身形一动,哼了一声。卢作孚回过头去,看着宋二哥,忽然想起什么,他顿时心生一计,笑道:“何不给他来个——现身说法!”卢作孚一招手,宋二哥附耳过去,卢作孚向宋二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面授机宜。 鸭子死了嘴壳子硬,川人用这话挖苦某一号人。这天,扶着栅栏望着大门,姜老城觉得这话说的是自己。刚刚说完硬话,眼看着卢作孚走了,他却老感到后脖子上有凉风袭来,其实并没有风从铁窗中灌进来,是他自己后脖子上生出些后怕,怕真有一把鬼头大刀砍下来。 周三弟也后怕,他摸摸脑壳:“不晓得这一回你我兄弟这两个沙罐,会不会遭敲?” 姜老城说:“还不是看他魁先娃一句话!” 周三弟说:“晓得他念不念旧恩?当年救他一命,他才有今天……” 姜老城感叹地说:“不过,他那人,讲究为国为公,六亲不认!” 外面传来嘶哑的喊声:“面朝河对门,二世为好人!” 紧接着,枪声响起。姜老城与周三弟吓得面如土色。身为土匪,他们当然知道,这句喊,是川省土匪临刑前专用的口号。 “好像是在沙河坝?”周三弟说。 “黑二娃肯定遭卢氏兄弟敲了沙罐!那家伙命债带得太多,前天还杀了一船人,昨天遭卢氏兄弟带峡防局的枪兵生擒了!没活过今天……”姜老城胡乱地连蒙带猜,声音都有些哆嗦。 “明天该不会对你我兄弟动刀?” “天晓得!”姜老城又来了川剧腔,“今日里,且看这牢门开时,进来者若是魁先娃,定是来开枷放人。若是他手下,送了一桌酒菜,烧白一碗、烧腊一盘,老白干一葫芦哇,啧啧啧锵,只怕午时三刻就要绑赴菜市开刀问斩!” 正说着,大门吱嘎响着,开了。 姜老城与周三弟紧张地盯着大门,日光晃眼,进来一人,穿过黑黑的通道,直到走到木栅栏前,才认清,是宋二哥,也无言语,只管将手头拎着的食盒打开,不紧不慢地依次取出烧白一碗、烧腊一盘,老白干一葫芦,一一递过木栅栏。 姜老城与周三弟顿时泄了气,大眼瞪小眼,望着酒菜发呆。 姜老城提起酒葫芦,就要对嘴灌。却见宋二哥开了栅栏门,进了牢房,伸手就向姜老城要酒葫芦。 姜老城绷着脸:“程老江的断头酒,无须他人把盏!” 宋二哥执拗地伸着手,姜老城只好把酒葫芦交到宋二哥手中。 宋二哥提起酒葫芦,将葫芦嘴对准姜老城面前酒杯,有板有眼,虚点三下,却一滴酒不曾倒出,第四下才倒酒出来,一倒即满,并不溢出一滴。 姜老城看后大惊,回头望周三弟,周三弟默默点头。姜老城再回头面对宋二哥时,已是刮目相看,他端起满满一杯酒,欲饮,又放回原处,恭敬地向宋二哥一揖。 铁窗后,卢作孚三人见状,诧异地望着。 “二哥,”卢子英叫一声自家的二哥,接着指宋二哥,“二哥他搞啥名堂?” 卢作孚说:“反正是有名堂。” 常洪恩说:“好像是江湖上袍哥的礼数。” 只见姜老城恭敬地向宋二哥询问一句:“敢问拜兄大码头?” 宋二哥高声道:“久闻贵龙大码头,山高水深,兄弟我姓宋,名二哥,上承拜兄栽培,越边过道、观花望景,请候各位拜兄,带来公片宝扎,掉红掉墨,礼节不周,花花旗、龙凤旗、日月旗,跟兄弟打个好字旗!” 姜老城惊异地问:“你不是嘉陵江小三峡峡防局卢局长手下一名士兵么,却怎么?” 宋二哥朗声大笑,笑罢凑近姜老城耳边,说了一番言语。 姜老城看定宋二哥,一脸凛然,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掷杯在地,突然冲着监牢大门喊道:“卢局长,我从小看你是个人物,今天才算是真服了你!请进请进,我向你作揖,从今往后,改邪归正,归顺于你。是你不说的那个话——叫啥子耶……” 他一时想不起。 宋二哥小声提示。 姜老城爽朗地冲着监牢大门喊道:“我姜老城自今日起,在你卢局长帐下——化匪为民!” 卢作孚大喜,对卢子英与常洪恩说:“他改口了,再也不犟着自称程老江了!” 监牢大门猛地打开,宋二哥出来。 卢子英好奇地问:“宋二哥你进去才倒了一杯酒,他就归顺了?你咬耳朵跟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快说说!” 宋二哥再学刚才对姜老城耳语状,凑近卢子英的耳朵,说:“我今日是嘉陵江小三峡峡防局卢局长手下一名士兵,这从前,我却是扬子江大三峡一个水匪头子。我有今日,全得了卢局长一句话——化匪为民!” 卢子英佩服地说:“宋二哥,真有你的!” 宋二哥说:“若不是你二哥面授妙计,我哪里有这本事!” 常洪恩一声叹:“卢局长,你的剿匪方针,到今天,我常洪恩才算是心服口服!”他显然对袍哥礼数感兴趣,转对宋二哥:“一进去,你就给他泻酒……” 常洪恩学二哥斟酒状:“先泻三下,滴酒不出。再泻一下,便是满上,又滴酒不溢,黑道上,这却是什么说法?” 宋二哥说:“这是我袍哥拜码头的最高礼数。意思是——三老四少,望多关照!” 宋二哥一转身,正对卢作孚,立正行军礼,说:“报告卢局长,实不相瞒,宋某我是川江上下袍哥中的红旗管事!” 卢作孚点头,在川江上办实业,在小三峡搞建设,卢作孚对社会各阶层三教九流多有了解。 常洪恩对宋二哥说:“今天我在你这里学得一招,日后行走黑白两道,打进匪巢,通行无阻。” 宋二哥正色说道:“千万不可。宋某身份,远远高过他姜老城,才敢行此礼,常大队长若不问青红皂白,一上来便滥施此礼,难逃杀身之祸!” 卢作孚叫开了牢门,带着姜老城、周三并肩走出。 卢子英感叹道:“对付土匪这般横行霸道的敌人,杨军长定会举起马鞭子,刘军长、邓军长定会挥舞手枪,二哥你——好一个‘化’字!” 卢作孚诱导四弟把话说完:“这一个‘化’字,怎么个好法?” 卢子英说:“我正想着呢……” 常洪恩也说:“我也正想不通——卢局长这一化,怎么我们这小三峡头号土匪就化了?” 姜老城摸着脑袋纳闷:“却为何魁先娃这一‘化’,小三峡匪首程老江就化回了合川北门守城老兵姜老城了?” 卢作孚笑望思考中的卢子英。 卢子英说:“这一个‘化’,有点像二哥你在泸县通俗讲演所说的那一番话!” “哪番话?”卢作孚有意要叫他把话说明,好教在场的姜老城与常洪恩听清。 “那个广东人先大声武气演讲——请大家认识我,我是一颗炸弹!二哥却轻言细语说——炸弹力量小,不足以完全毁灭对方。” “我们应当是微生物,微生物的力量才特别大,才使人无法抵抗。”卢作孚接着当年演讲的话说完。 数十年后,卢子英回忆二哥出任峡防局局长,首先提出:“打破苟安的现局,建设理想的社会。”从地方治安入手,肃清土匪,实施“以匪治匪,分化瓦解”、“鼓励自新,化匪为民”,凡自新的都给以生活出路,帮助峡区周围几百里无业贫民务农做工,自食其力……同时在地方上厉行新生活,严禁烟、酒、嫖、赌,以杜绝产生匪患的来源。 自明清匪聚以来,嘉陵江小三峡就不知到过多少回官兵,剿过多少回土匪。卢局长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也是剿匪。可是,小三峡中百姓看到了祖宗八代没看到过的情景:老匪们交出长矛,拿起长篙,交出长枪,拿起锄头,重新回到渔耕生活。最新鲜的是,又见在峡区内兴办工厂,安置化匪之民。还见卢局长宣讲什么“寓兵于工”,组织峡防局士兵有匪情时剿匪,无匪情时兼操农工各业。从前土匪头子程老江连名字也颠倒改过,叫姜老城了,他与土匪旧部竟与从前的官兵同厂做工…… 唯有一人见此情景深感遗憾,他是宋二哥,他对卢子英说:“要是去年在长江大三峡中,你二哥就有今日嘉陵江小三峡中的权力与能力,我遣散的那些水匪弟兄,还不一个个都像姜老城的弟兄们一样,找到了安置?” 1927年,出任峡防局局长后,为训练培养现代乡村建设人才,卢作孚呈刘湘等批准,在北碚创办学生队、少年义勇队、警察学生队,先后有500余青年受训,成为北碚和民生公司行政干部的主要来源。 “乡村第一重要的建设事业是教育。”卢作孚在嘉陵江边给峡防局新招收的一群青年学生上第一堂课:“现代化是由现代的物质建设和社会组织形成的,而现代的物质建设和社会组织又都是由众人协力经营起来的,人,却是训练起来的!” “小卢先生,”当年卢作孚在合川中学班上的学生李果果也在学生群中,脑袋比当初更大,依旧剃个光头,依旧按当年习惯称呼卢作孚,“端你的碗,服你管,一开头,叫李果果做什么?” “开头啊,是要李果果脖子上的小脑袋瓜变大些!” 李果果拍拍自家脑袋瓜:“还嫌小哇,你要它变多大?” 众生哄笑。卢作孚笑着说:“变成今天整个中国这么大!” 李果果夸张地将双手从脑袋旁张开:“这么大,有啥用?” 卢作孚道:“李果果才能明了在今天的社会中去决定做人做事的办法。” “合川县立中学那时,小卢先生教育过我——中国人都是活给别人看的。”李果果摇头晃脑。 “其实十年前那道应用数学题——光做了数学题,还没应用呢!”卢作孚接过话头。 李果果问:“怎么应用?” 卢作孚答道:“中国社会,不就是无数个看别人怎么活,自己便怎么活的中国人么?” 众生问:“这算什么社会啊?” 卢作孚回答说:“这就是中国社会的一大病根。这病根,并不在国人的自私自利,乃在中国社会对国人提出了错误的要求。” 众生说:“原来是社会错了。” 卢作孚问:“中国社会错了,作为国人,我们怎么办?” 众生齐说:“改造社会。” 卢作孚说:“对!” 众生疑惑地问:“可是,从哪儿开始改造啊?” 卢作孚指着自己:“从我做起。自己先打开蒙蔽我心的这道闸门,还不够,再去乡村,去占中国人口百分之八十的乡村,帮乡村人打开心门。中国民智的启迪,就从每一个中国人推开堵在心头五千年的蒙蔽自我的这一道门开始——‘我’,从今之后,不为活在国人的眼中,只活在自己的心中。我需要吃饱,我就种田。” 李果果说:“我需要——逛大花园!” 卢作孚说:“那你我何不一起把这个小小的北碚乡建设成花园一样?今天以前,国人之追求并集聚其所有,只是为了满足社会的病态要求。要治中国之病,就要从根本上变更中国社会对国人的要求!我的一位朋友说得好——要创造新的社会,只有赶快创造新社会的引诱!只要社会变更了要求,国人就会变更行动。” 众生问:“创造什么新的引诱?” 卢作孚答道:“比方说,你有一篇好的文章,便会传观、转载遍于各处。如果你有新的科学发现,便为举国所争先研究。如果你有新的机器发明,便为举国所争先采用。如果你为社会创造了幸福,便万众庆祝。” 已全面主持峡区剿匪、治安军事防务的卢子英带着峡防局的兵带枪驾船在江上巡逻经过,泊在岸边,也听得饶有兴趣。卢作孚索性高声道:“你是军人,如果为社会担当了大难,便万众欢迎。你看万众是如何欢迎保障国家的凯旋部队?你的生路会沉溺在这强烈的社会要求当中,如醉如痴,如火如荼,这样的人生之路,比较沉溺在漂亮的衣服,高大的房屋,名贵的陈设,富有的财产,出人头地的地位,其要求人的力气和生命,更深刻而深厚。” 李果果说:“好啦,李果果的脑袋现已变成整个中国这么大啦!你要李果果做什么,小卢先生?” 卢作孚双手压在李果果的肩膀上,强扳着他转过头去,面对暮色中冰冷起雾的江水,说:“今天晚了,明天早上再做!” 次日晨,一声嘹亮的军号在北碚峡防局的“新营房”响起,晨雾中新营房的门一一推开,青年们纷纷跑出。集合成方阵。李果果领读卢作孚拟定的峡防局学生一队的誓词:“个人为事业,事业为社会。锻炼此身,遵守队的严格纪律。牺牲此身,忠于民众。为民众除痛苦,造幸福!” 领读罢,李果果叫道:“誓也起过了,来吧,按照峡防局的培训计划——冬泳!” 青年学生在李果果的率领下冲出晨雾跑来,来到昨日聚会处,李果果突然站下,望着冒着雾气的寒冷江面,打一寒战:“谁出的馊主意,叫他自己来!” “是我出的馊主意。我自己来!”众人身后,有人应声,此人埋头穿过晨雾,一边扒下衣服,来到水边。双手捧起冰冷的江水浇在胸口,吸足一口气,扑入江中。 李果果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妈呀!” 此人已游到江中,转过头来,李果果惊愕地叫道:“那不是小卢先生么?” 众青年纷纷扑入水中。卢作孚振臂跃出水面,大叫:“刚才我到江边来晚了点,是因为周善培先生新为我们少年义勇队写了一支队歌,我学了来,大家想不想唱?” 众青年答:“唱!” 卢作孚领唱,众人随唱—— 争先复争先, 争上山之巅。 上有金璧之云天, 下有锦绣之田园, 中有五千余年神明华胄之少年。 嗟我少年不发愤, 何以慰此佳丽之山川? 嗟我少年不发愤, 何以慰此锦绣之田园? 嗟我少年不发愤, 何以慰此创业之前贤? 民生公司打造的第二只轮船民用轮像个老派的先生,最讲究守时。这天,又是赶在太阳刚从峡口露脸的时候,轮船进了峡谷。 甲板上,泰升旗教授拍下一张照片,嘉陵江中一群人在冬泳。他身后,是他的助手田仲,正在一张川江航行图上面做着标记。田仲问:“老师此行实地考察川江华轮运营情况,与上回比较,可有什么新发现?” 望着甲板上头裹白布,穿着破旧的乡下乘客,泰升旗教授一叹:“国人一盘散沙。川江航业,七爷子八条心。不过,自上回考察以来,我却发现一家与众不同的公司和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泰升旗教授拿出上回在民生轮上拍的卢作孚的照片。田仲端详照片:“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 这时,就听得民用轮的船长冲着江中冬泳的人群喊话:“卢先生,要不要给合川家里捎话?” 泰升旗望去,卢作孚恋恋不舍地追随民用轮,船尾掀起的涌浪,将他掀起,身后追随一大群搏浪的青年。 泰升旗说:“这才叫——四川人说不得!” 田仲问:“卢作孚?” 泰升旗教授说:“且记下这个名字。” “为什么!”田仲毕竟岁数跟一个青年大学生差不多,说出话来,带着冲劲。 “就为他在你我头顶上竖起的这一杆旗。” “哪条船都竖旗。” “这杆旗,在千里川江上,如今你见哪条船还竖着?” 田仲抬头望着头顶这杆旗,一想,竖中国旗的,倒是真只有民生公司的船。“老师是说,这个卢作孚,会成为日清公司的劲敌?”田仲若有所思地问。 甲板上有乘客身影晃过,泰升旗目光炯炯依旧望着江中:“他的船去年枯水期就开出小河、闯荡大河,跟日清抢饭吃了。创业不过一年,就做出这样的局面。未来十年,他会做到多大,可想而知!” “他凭什么!” “凭他在川江上竖起的这杆旗。”船顶那杆旗正被江上朔风刮得啪啪如鞭响,升旗侧耳听着。 “老师是说,他是个爱国者?” “当今高喊爱国的人多了!” “老师平生最恨的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人!”助教望着教授那张清清朗朗的脸。 “可我研究的课题是川江航运史,在商言商,无奸不商,对一个商人,我从来不作道德审判。” “老师是说,他打着国旗,号召国人打倒列强、坐他的船……最后在川江商战竞争中最大的赢家却是他自己?” “要不然,他哪能一年内便做大?——这叫双赢。” “双赢?” “商战赢家的最高境界!” 秋色染红小三峡。柴刀劈开荆棘,草鞋踏着崎岖山路,卢作孚领一队人上山,队伍由峡局青年与当地农民组成,还有如今已“化匪为民”的几个当年的土匪。他们背着设备与电话机,一路走过,身后一根电话线像长蛇一样随之向山上延伸。卢子英率宋二哥背着枪,一路保护,峡区中匪患尚未根除。 小路上,一条蛇横行而过。女青年文静惊叫着避向卢作孚身后,眼镜差点从笔挺秀气的鼻头上掉下来。卢作孚护住文静:“菜花蛇,没毒。” 一个粗犷的农民汉子调笑地唱出一句山歌:“菜花蛇,咬得情妹造孽……” 文静红了脸。 远处石头上,呆坐一个孤儿模样的小孩,全身赤裸,只腰间拴一根稻草拧成的绳,绳上,一把弹弓坠在屁股后,颇似史前野人。见菜花蛇过处,一路草丛翻动,他跳起,抓一根枯枝,一路劈打。蛇蹿远了,孩子饿得咽口水,取下弹弓,拾起一粒石子,射去,未中。小孩狠狠地拿枯枝劈着脚下石头。看到江边石板路上,几个挑夫正在歇气,啃干饼。他向山下奔去。 此时,卢作孚一队人已经来到山崖上。粗犷汉子有意找文静攀话:“你弄的啥东西?” 文静显然经过培训,正熟练地利用电话工攀登板攀上光秃秃的电线杆,低头答道:“电话。” 汉子说:“好的,不讲人话,讲电话?” 文静不知怎么解释,求助地举起手头的电话话筒:“卢局长,这电话,我怎么跟他讲?” 卢作孚攀在另一根电线杆上,一抖手头的电话线:“电话通了,再跟他讲。” 攀在另一根杆子上的戴眼镜的男青年问:“卢局长,小三峡那么多乡村要建设,你为啥急着装电话?” 卢作孚一边埋头干活一边说:“现代化啊。四川盆地第一要紧的现代化是啥?” 男青年说:“交通现代化——你不是通了轮船么?” 脚下是绿丝带一般的嘉陵江,红叶掩映,民生轮露首不露尾,汽笛声在峡中回响,远处可见江边的北碚乡。 卢作孚说:“还有一个无形的交通——消息交通现代化。传话的交通事业,可以节省无数人的往返。” 文静摇着电话:“喂,峡防局总机吗……通啦!” 她想将话筒递给卢作孚,卢作孚快活地向文静眨眨眼睛,示意她把电话递给那汉子。 文静把话筒递给汉子,汉子大咧咧地接过电话,把话筒凑向耳边。 文静强忍住才没笑出声来,示意他颠倒过来。 汉子刚把听筒凑近耳边,话筒里,响起对方的声音:“喂!” 汉子吓得把话筒拿开,望着茫茫空山:“你在哪里?” 这回轮到文静开心地冲着汉子大笑了。她像幼稚园阿姨似的看着汉子。 文静说:“卢局长,电话一通,我还没讲,他自己就通了。” 汉子冲着她傻笑:“顺风耳?” 文静说:“电话!——不顺风,也能把千里外的人讲的话送到你耳朵边!” 汉子像幼稚园娃娃拿到新玩具似的捧着话筒,爱不释手:“那么远的声气,听起来,像在耳朵边边上说悄悄话!” 卢作孚开心地对随行的与围观的农民们叫道:“能够在远距离很快听到别人说的话,同时又立刻回话,这个设备就是电话机。” 汉子问:“这个线,铺一里路长,要缴好多钱?……铺一百里路耶?” 卢作孚脱口而出:“在乡下,安设一里,不过花上几十块钱。” 农民们七嘴八舌:“这个箱子,又要好多钱?” 卢作孚说:“几十块。” 农民问:“管好多家?” 卢作孚说:“管各家各户各村各乡。” 农民扳着指头算细账:“摊下来,还划算……少跑多少路,多做多少活!” 眼镜青年对另一根杆子上的卢作孚喊道:“卢局长,这下我才算明白为啥你要写文章说‘应以最短时间把各镇乡电话安设完备’,哟,下面的话我记不起来了。” 文静随口背出:“这样做的最要紧处,还不只是在峡区实现传话的交通事业现代化,而是我们须给予普通人以说话的权利。” 文静从农民手头要回话筒,抬眼望着卢作孚。 “接北碚乡。”卢作孚从杆子上熟练地下来,“叫李果果说话。” 文静接通后将话筒递给卢作孚。 汉子与众农民困惑地望着这边。 卢作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有意将这第一次正式通话过程变成对无知农民的一堂科普教育课:“李果果么?” 电话中,李果果的声音:“报告,我是李果果。” 卢作孚说:“报告你的位置。” “按照你的命令,李果果率少年义勇队已进入北碚乡。” 卢作孚单手撑腰,俯瞰小三峡的青山绿水,像个指挥大战的将军。汉子与众农民看看通话中的卢作孚,看看远远的北碚乡,一个个瞠目结舌。 卢作孚问:“有问题么?” 李果果说:“问题太多了。” “说具体些,到底有几个问题?” “九个!” “九个?” “九口缸!全在北碚街上。” “你们不能把它们抬开么?” “抬不开,全都半截埋在土里,缸里还装满了……” “这也算问题么,九口水缸?” “报告,不是水缸!” “刚才自己还说九口缸。” “报告,李果果只说九口缸,没说九口水缸!” “到底九口什么缸?” 李果果大喊:“九口尿缸!还装满了尿!” 农民们都听到了电话里的话,大笑:“北碚场那条街,就叫九口缸!” 卢作孚笑不出来:“这九口缸街上的人——咋个活法?” “九口缸”街上,李果果捂着鼻子,与卢作孚通话:“九口尿缸,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你听!” 电话中,传出了居民们的吵嚷声:“从有北碚场,就有九口缸。” 李果果身后,破败的街,果然一溜尿缸。街中一条臭水沟。一队青年学生试图将缸抬开,被居民们喝止:“砸了九口缸,屙尿朝哪装!” 卢作孚在电话这头说:“李果果,培训时怎么教你的,先要打开在乡村农民心头堵了几千年的那道闸门。” “我也想——启迪民智啊,小卢先生,教不转来哇,这些农民!” “妈啊,救命啊!”突然一声喊,打断了通话,卢作孚望去,是先前那个赤裸的孩子,正被山下江边石板路上那几个挑担啃干饼的农民追打——孩子抢了人家的干粮。 挑夫一路乱打。卢作孚赶紧上前挡住。挑夫愤怒的扁担全朝卢作孚身上打来,孩子躲在卢作孚身后,还在拼命朝嘴里塞干饼。卢子英与粗犷的汉子赶来挥散挑夫。 小孩被干饼哽得喘不过气来,卢作孚摸出自己的干饼:“慢慢吃,吃了还有。” 小孩一把从卢作孚手头夺过干饼,又拽住卢作孚,一口咬向卢作孚的手臂,转身跑开。 粗犷汉子冲孩子背影喊道:“这才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蛇牙啊!”卢子英查看卢作孚伤口,咬得不浅。 卢作孚说:“他不是蛇——是人,就教得转来!” 突然听得有人喊:“教得转来个鬼!” 卢作孚一愣,四寻声源,这才发现手头的话筒中,李果果还在那边打电话:“局长,九口缸……” 李果果的话被居民的吵嚷声打断:“九口缸在这条街上摆了恁多年,你们卢局长一来,就见不得了!” 尖厉的声音震得卢作孚将话筒拿开。 难题堵在面前。这天大雨冲刷着“新营房”左右墙上写着的大红标语,营房内,卢作孚、卢子英与青年们盘脚坐在床上,正在开会。卢作孚望着面前铺放的新绘就的北碚场地图,地图上,“九口缸街”横堵当中。 卢作孚问:“九口缸街,这多天了,为啥不通?” 李果果答:“因为九口缸挡道,不准砸哇!” 卢作孚问:“为啥不准砸?” 李果果答:“因为中国人顽固、守旧、不开通,见到任何新思想、新知识、新科学、新事物,一律反对!要说把问题提得像中国那么大,果果已经把脑壳问得比中国还大了,可就是……” “可就是不问九口缸那条街居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有啥好问的?因为砸了九口缸没处屙尿啊!”李果果正发着牢骚,猛抬头,在卢作孚眼中看到了欣慰与鼓励。他自己也意识到有了新思路,“咦”了一声,“小卢先生,叫你这么一开导,果果开窍了,有办法了!” “说!” “我光说,你肯信?”李果果一扭头,便招呼学生队的人奔九口缸街去了。 “好!”卢作孚大喜。 “他们这一去,真能砸了九口缸?”望着学生队的背影,卢子英问。 “肯定能。”卢作孚信心十足。 “为啥砸了这么多回都不能,这回就能?” 卢作孚不答,反问:“四弟,曾记否我与恽代英在泸州争论过一件事?我说——如果把革命作为一桩完整的事业,便不能把破坏与建设截成两段。” “代英哥说,——不破坏这魔窟,怎么建设?” “我说,不同意——必须以建设的力量,作为破坏的前锋。建设到何处,才破坏到何处。” “代英哥说——快破坏,才好建设!” “我说——必须要有好的建设,然后有快的破坏!” “这跟砸九口缸何干?” “干系太大了!” “说来听听。” 卢作孚悠悠笑道:“学生队这一去,不出三天,必见分晓!” 九口缸街岁数最大的,是个百岁老头,街坊人称“九条命”。卢作孚当初与卢子英初访北碚场时便叩开过他家的房门,卢作孚问“贵姓”,说姓“九”,他的开场白是:“不怕官府见笑,小老头外号‘九条命’——这条命从嘉道咸同光宣民洪民,活过九个朝代!你看嘛,官府问姓啥,小老头都记不得了,只好拿外号来充数。”卢作孚当然知道他前六朝说的是“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民洪民”说的是民国而洪宪又民国。带头不准砸九口缸的,正是“九条命”。 三天后,天刚亮,“九条命”跟往常一样睡不着,披着件短褂出门,先冲着自家门外最近的那口缸撒了一泡老尿,接着便顺街闲逛,来到九口缸街南尽头。他一抬着发现,眼前凭空出现了一个此前未有的“建筑物”。它潜伏在小河飘来的晨雾中,一身白晃晃的,让“九条命”眼前一亮。他一路绕过街头的那九口缸,同时也就挨家挨户叫醒了九口缸街边的邻居们,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来到“建筑物”前,隔着十步,“九条命”站下了,众街坊自然随后站下。“九条命”戴上眼镜,用他那历经七朝的目光审视着这建筑物。 这是一栋不大的平房,板壁、瓦顶,平房左右等分,分隔成两间,板壁刷得雪白,晨风吹过,北碚场上的人都熟悉,那是下游几里地江边白庙子千百年来盛产的石灰的味儿。 “啥东西?哪个认得?”“九条命”埋下银白闪光不见一丝黑发的头顶,眼镜也顺挂在了鼻尖,他的目光炯炯地从眼镜框上端射出,他向左边稍稍一侧头。身后环立建筑物左侧的街坊见问,个个摇头。“九条命”把头向右边稍稍一侧,环立建筑物右侧的街坊见问,个个摇头。 “‘九条命’你老人家都识它不得,我们哪里晓得?”左右街坊齐声道。此时,晨风将板壁掀得哗哗直响,“九条命”有些诧异,上前几步,见此建筑物左右两厢各开一小门,门上挂了白布,白幡似的在风中飘舞,“哗哗”响的原来是它。 “白门帘上写得有字!”有人说。 “啥子字?”“九条命”问。“九条命”与合川举人一样都戴同样的水晶眼镜,所不同的是,合川举人镜片后的眼珠子认得的字够《康熙字典》装的,“九条命”不认得自家的名字。 “男。”有人上前,先读出左厢门帘上一字,头再稍稍一摆,读出右厢门帘上的一字,“女!” “这一男一女写在门口派啥用场?”“九条命”哑然失笑。 “左右门帘当中,还有一行字——公共厕所,”认得字的一一读出,“这是个啥物事?” “厕所,我倒是晓得……”“九条命”说,“大户人家晚上用夜壶,白天用的就是厕所。”“九条命”思忖着,近乎自语地:“只是这——公共厕所……” “大户人家的厕所一家一户自建自用,莫非这公共厕所,便是公家共用之厕所之意?”就有人耍开了小聪明。 这时,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从小木屋后的石板小路上走了过来。“九条命”和众街坊都识得的,大脑袋那个男的是卢局长手下学生队领头的,戴眼镜那个女的是学生宣传队领头的,两张脸笑得像晨风中小三峡中乍开的两朵野花…… “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新营房中,文静停了油印机,掀开油印机盖,取出一大叠喷着油墨香味的纸页,捧到李果果面前。 “《学生周刊》!民国十六年!”李果果读出《学生周刊》上的日期,说道,“这日子好记,过目不忘!小卢先生早就说要为学生创办一份刊物!哟,头版就是‘峡区重要新闻’?”学生队的人凑了过来。 “创办北碚地方医院……” “往下读!”文静兴奋地指点着《学生周刊》,雪白的指尖染上了油墨。 “嘉陵江三峡温泉公园将在原有破庙基础上破土动工。”李果果愣了,“不就是温泉峡地底下冒出的一股热水么,弄肥皂洗头还把头发粘得像麻绳似的一股一股解不开,怎么,就成了‘温泉公园’?” “峡区里尽是穷人,外加那些当完土匪扔了枪杆子拿起锄把子的穷人,满心装的是种包谷红苕填饱肚皮,就算卢局长有心给穷人建设公园,建成了,哪个穷人去?”学生队的人说。 “这建设公园,可是要花大把大把的银洋!小卢先生在民生公司当经理一个月才三十块,填进温泉峡那无底洞,泡都不出一个!”李果果说。 “是啊,这大把银洋,卢局长从哪儿找得来?”文静也犯了困惑。 卢作孚与卢子英来到新营房门外,听得青年人对话,卢作孚一笑。卢子英知道二哥肯定有办法解决建设温泉公园的银子。 卢作孚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他脸露忧色,压低声说:“自今年三月,宁汉分裂,武汉汪精卫与南京蒋介石不合作。四一二,南京上海国民党绞杀共产党。四一八,蒋介石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与汪精卫的武汉政府抗衡。四二八,北京政府张作霖绞杀李大钊等。七月,武汉国民党‘清党’,解聘共产党鲍罗廷顾问职务,政府部门和军队严厉驱逐共产党……四弟,你代英哥最近怎么样了?” “今年开年,就失去联络了。”卢子英摇头。 “在泸州忠山上,他送过我一本书。他受陈独秀委托翻译的……” “《阶级争斗》。” “从张挺生死牢中把他搭救出狱,送他到泸州码头去上海,我当时就担心他,说,今日上海之于今日之中国,好比大战场的一道前线,你书上所说的那种争斗,激烈复杂,就像灶里的火已烧得不能再旺!” “今日之上海之于今日之中国,”卢子英说的是眼前,“才真正是火已烧穿了锅!” “是。今日中国,这阶级争斗……”卢作孚说不下去。 “代英哥真敢拿炸弹……” “我还是做我的微生物……”说到这儿,卢作孚脸色忽然一沉,嘀咕一声,“黄埔四凶……” 这话,要在旁人,无法听懂,卢子英却一听便知二哥心头在想什么——恽代英被校长定为“黄埔四凶之首”,时局如此,二哥怎能不担心? 可怕 毕启忽然翻了一页,接着写下:“中国的现状如此可怕,为此,卢作孚这样的中国人一定还会加快脚下前进的步伐。在中国,真正‘可怕’的不是袁世凯那样的大枭雄大奸雄,甚至也不是当今政治舞台上搏杀得你死我活的那几位大英雄,我以我的判断力之所及,认定,真正‘可怕’的,却是卢作孚这样的中国人。” 独坐荷花池边,对约瑟夫·毕启来说是一种享受。 “风含翠条娟娟静,雨红蕖冉冉香”,有一位教授模样的中年人与几个学生从荷花池边走过。教授吟出一句诗来,接着说,“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老杜赞叹的本来是在我们这里更西一点儿的草堂,可是,你们看,这实在是写的我们华西坝啊!” 毕启听了颇受用。他认出那中年人是牙科教授。毕启任校长的华西大学就设立了牙科。这位教授是中国的第一批牙科学生,十年后,他已经是中国最早的西医牙科专业教授。这位中国教授,虽然修的是西学,却依旧穿着长衫,即景吟出他们国家诗圣杜甫的诗来,如此贴切。几十年来,这个国家的知识分子,总有这样的“西学为用,中学为体”的人物。 荷花是这个国家诗人墨客的爱物,更是这个国家主要宗教佛教的圣品——它出淤泥而不染,象征着滚滚红尘中的超凡脱俗而至菩提境界。这种植物,本该栽在我的上帝治下的天国!不过此时的毕启更赞叹的是——满池的荷花在细雨微风中的那份淡定从容。毕启自1898年到中国,到明年,便是整整三十个年头了。这么想时,毕启油然想起大约是在三年前,曾有一个中国人——卢作孚向自己提起过这个话题:“毕启先生开始创办华西大学的时候,计划用多少年?” “三十年,”毕启竖起三个手指,同时想起了这个卢作孚只花了三天便将省城的一个通俗教育馆变得令自己认不出来,毕启现在还同意自己当时对这一奇迹的赞叹——“可怕!” 那以后三个月,这个中国人从省城消失了。支持他的那个川军军长被其敌手伙同其手下的一个师长撵走了…… 后来一直断了音讯,直到三个月前,才听一个从合川小县城来省城上华西大学的学生捎来卢作孚的问讯:“感谢毕启先生积极提倡实业教育,以利我们中国西部四川省天然出产,增进人民殷富。”——我的老朋友,你依旧是那天在通俗教育馆的亲切口吻,可是说出话来,口气却大得像你的国家的外交部长。当场毕启便问这个合川大学生:“我那位老朋友怎么样了?”得到的答复是,卢作孚在距老家几十里的小河下游小三峡匪窝子当中找到了小村子(村名好像很生僻,毕启没记住),圈下一片不毛之地,好像是在那儿与当地农民、居民、土匪、水匪为伍,开荒种地,划地办厂,搞什么什么建设…… “老朋友,你现在怎么样了?”毕启在心头正打着这样的问讯。 “毕校长,你在观赏荷塘秋色?”一个青年学生来到面前,用毕启版的地道的美国腔英语打个问讯。 这个省的谚语怎么说的?——“四川人说不得!”来者正是三月前的带来卢作孚问讯的那个合川大学生,几乎同时,毕启想起了他叫蒙红参。 “我正有话问你呢!”毕启乐了,“你的同乡,我的老友,现在还在那片不毛之地的小村子里与土匪为伍,开荒种地么?” “毕校长您说的是三个月前吧?”蒙红参瞪大率真的眼睛,使劲摇头。他这一摇头,毕启想起三年前,自己望着三日内便让他认不得的那个成都通俗教育馆摇头,当时那个问题重新堵在毕启喉头——“卢作孚,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可怕?”还没听完合川学生的回答,毕启便站起身来,他已经考虑好这一段忙完校务后自己的出行计划。钟楼敲响,声传十里华西坝。毕启回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他贪婪地一抽鼻翼,闻那一缕荷香。 从三十二岁传教到中国,三十六岁进四川,三十八岁筹建大学,四十岁选中省城南门外一块土地——即后来的“华西坝”作为华西协和大学永驻之地起,毕启曾十四趟踏上“东大路”,安岳……大足……铜梁……合川,沿当地人称“小河”的嘉陵江去重庆府,再在朝天门码头坐等三几天或半个月,搭上下行的货船,英国人立德乐的扬子江贸易公司肇通轮、英国人爱德华大班的太古公司万流轮,或中国人周孝怀的蜀通轮,顺扬子江东去,到上海,再横渡太平洋…… 这一趟,是第十五趟。毕启取道重庆,当天晚上便赶上了泊在千厮门的那条只七十吨却是大河小河中唯一定期载客的小轮船。 “去年走这东大路,重庆到合川走了三天,”毕启对送饭来的小茶房说,“照眼前这船速,天刚黑该能到合川吧?” “肯定能!”小茶房话说得像船上的大副。 “这饭真好吃,还有豆花,你刚才叫它啥名字?” “桂花饭。” 小茶房见毕启想说话,便站下,笑嘻嘻地问:“先生去合川?” “我去看你们总经理。” “卢先生这些天不在合川。” “在哪儿?” “北碚。”小茶房体己地对毕启说,“卢先生偏爱它。” “哦,北碚,”毕启想起了华西大学那个合川学生说过的村名,“那我还得先上合川,明天再走东大路,下北……碚?” “先生喜欢绕道走哇?”小茶房逗笑道。毕启分不出他脸上的笑是茶房式的乖巧,还是少年人的天真,但却感到亲昵可爱,看来是训练有素啊。 “还能怎么走?” “为啥不在船到北碚时就下?” “这么大的水,你们船能靠这么小个村?” “先生您说,北碚是啥?” “不就是不毛之地小三峡中一个小村子么?”毕启说。 “先生您几时听人摆这个龙门阵的?” “三个月前吧?” “难怪!”小茶房摇头冲毕启直笑。 几天内,问起同一个人、同一个村,两个被问的人同样摇头,同样答以“难怪”,毕启心头越来越感到奇怪——我在华西坝创办大学,花了三十年,已经被中外各界称为当今中国的一大奇迹。难道这位中国老朋友只用三个月,又创造了一个奇迹? “北碚城到了!”小茶房上前帮助毕启收拾好行李。 这时,船头一拐,钻进峡口,天地忽然豁然开朗,毕启看到了囤船,船顶上有四个八仙桌大小的正方形,是用竹片编的,上面各写一字,是——“北碚码头”。 岸上有一佩枪青年军官骑马巡逻,一望便知是受过美国西点军校一类正规训练的职业军人。马后有一队人佩手枪追随,像是刚通过一般培训的青年学生。毕启刚说起“我想找卢作孚先生”,就有个青年晃着大脑袋自告奋勇地为他当向导。 “这是什么建筑物?”刚翻过巨石旁的那小坡,毕启站下了。 “自己认一下。”带路的青年调皮地晃着大脑袋望着毕启。 毕启上前看清了,摇头一叹:“这是我在中国农村见到的第一个公共厕所!” “你是我在中国见到的第一个有眼力的外国人!”青年向毕启竖起大拇指。 “这是我在中国农村见到的第一个上公共厕所的农民。”毕启见一个戴水晶眼镜的老人来到厕所跟前,径直走进男厕所。 “这是现在,你要是几个月前来啊……”带路的青年是李果果。 “几个月前,什么样?” “什么样?九口缸!” “九口缸?九口什么缸?”毕启问。 李果果想把臭烘烘的九口缸街的历史讲个痛快,告诉身边这个外国人,就在北碚第一个“公共厕所”建起的当天,九口缸被砸掉,砸缸的,全是当初脸红筋胀不准砸缸的居民。主使的,就是刚钻进公共厕所去的这个“九条命”。李果果忍住了没讲。他想起,前天随卢作孚陪同外国人参观时,卢作孚什么都给外国人讲,就是讲到“九口缸”时突然打住了,他知道卢作孚在中国人面前,从来是痛揭老底,可是,当着外国人,却“家丑不可外扬”。 “这是我看到的中国农村的第一份报纸!”毕启刚从李果果手头接过《嘉陵江报》创刊号,便叫道。这正是李果果期待的——既然这个外国人喜欢“第一”,今天我就叫你看个够。他把毕启带到了峡防局,一进门,就递上当天刚创刊的这份报纸。 “嘉陵江是经过我们这一块地方的一条大河,我介绍的却是一个小朋友。两天出版一次的小报。我们盼望这个小报传扩出去,同嘉陵江那条河流一样广大,至少流到太平洋。并且嘉陵江的命有好长,这个报的生命也有好长,所以竟叫这个小报为《嘉陵江》。”毕启读着发刊词,“好大的气魄!”他接着读,“这个小《嘉陵江》,身体虽小,肚皮却大,大到可以把五洲吞了。各位朋友,不要见笑,不信试看一看,简直可以从这个小《嘉陵江》里看穿四川、中国乃至五大洲——全世界。面积之大,诚然不能去比河下面那条嘉陵江,内容之大却又不是河下面那条嘉陵大江够得上的呵!三峡有许多地方,我们要在三峡做许多事业,做到什么程度,各位不晓得,可以在《嘉陵江》上去看它……” “努力的同人,”毕启望着发刊词作者署名问,“这是什么人?” 李果果的笑让毕启猜到了发刊词作者的姓名,毕启嘀咕道:“他连文风都改得叫我认不出了。这哪里还是贵国五四时期《川报》主笔的泼辣锋利的风格?” “这才是中国农村真资格的第一份报纸!”李果果递上《学生周刊》。 “两份都是创刊号,当中只相隔了几个月,就从周刊办成了双日报。”毕启颇在行地对照两份报纸,“那我就先看这——真资格的第一份。‘峡区重要新闻’……第一个公共厕所在北碚建起。我看到实物了。‘创办北碚地方医院’?”毕启放下《学生周刊》,疑惑地抬眼望着李果果。 “对啊,先给峡区百姓种牛痘!” “经费?我问的是经费,你的小卢先生从哪儿来?这样一所农村医院,赚不了钱,每月少说要赔上五六百元!”毕启以行家的冷静,盯着李果果。 北碚地方医院每月所需正是600元!李果果暗自佩服面前这个外国人,一问姓名,李果果叫了起来:“你就是毕启!其实我早该从你的声音中听出来的。” “我的声音?” “你的声音我在重庆的约瑟堂听到过,只有洋教士说出话来才这么绵绵甜甜的。” “我是美国来的传教士。” “你是美国来的好的传教士。”李果果纠正道,“听说你还见过袁大头?” “那是民国三年的事。” “嘿,我有个问题。” “问!” “他的头大还是我的头大?” 毕启开始有点喜欢这个青年,他好好地打量李果果的头,再苦苦地回忆了一阵,然后慢慢地说:“有一比。” “创立华西协合大学校,愿力宏大,至可钦佩。”李果果学着袁世凯的口气,“袁大头是这样表扬你的吧?” “是。他个人还给大学捐赠了4000大洋。” “看来袁大头也不光是学堂课本上讲的那样,从头到脚都是个坏人!” “这也是你们小卢先生讲的?” “他没这么讲,不过,他能看到好人——比如说北碚老百姓身上的不好,更能看到坏人——比方说军阀身上的好处。” “还是说你们建设经费的事吧——‘嘉陵江三峡温泉公园将在原有破庙基础上动工兴建’,”毕启指着《学生周刊》下一条“峡区重要新闻”,活像一个查账的政府官员,“这花的银子可不止一万两万。袁大头早驾崩了,如今这片地方谁统治着?军阀!你敢去找军阀募捐么?”毕启撇开李果果,开始四处寻找卢作孚,“卢作孚先生人呢?我要见他!” “您正坐在屁股底下的,就是他峡防局局长那把交椅,您面前的,就是他的公案。不过这种时候,他才不会一屁股坐在办公室。” “卢作孚在哪儿?”毕启将《学生周刊》摊在桌上,“解决不了资金,这建设公园的新闻岂不是吹牛皮?这更不是卢先生的风格啊!” “这不是新闻,顶多是大半年前的新闻。” “那,大半年后的新闻呢?” “自己不会看?”李果果把压在《学生周刊》下的《嘉陵江报》创刊号翻到面上,推到毕启面前。 “嘉陵江三峡温泉公园已在原有破庙基础上破土动工。”毕启读出《嘉陵江报》,再翻出下面的《学生周刊》对照着一看,“这两条新闻只改了一字,‘将’字改成了‘已’,未来时变成了完成时,这是真的?” “美国先生是不是也要像中国人那样,眼见为实?” “正是!带我去你们的这个‘已破土动工的温泉公园’!” 李果果找了两匹马,出了峡防局的土碉楼,陪同毕启下到嘉陵江边。 “不带几个枪兵?”望着眼前荒江野径“东大路”,毕启有些犹豫。 “带枪兵做啥?” “那年我第十次渡太平洋回美国募捐,只能从省城走这条‘东大路’去重庆搭船,由川省唯一通外面世界的扬子江去上海,我知道这嘉陵江小三峡匪患严重,适逢四川督军熊克武也走‘东大路’,便邀我同行。谁知正走到这‘磨儿沱’的峡谷中,遭遇土匪。” “哦,熊克武怎么办的?” “交了买路钱,各走各的路!”毕启心有余悸,“还记得那土匪头子名叫程老江,光听名字,就是个老江湖!” “姜老城,给峡防局站岗,不能像守合川北门那样,你又唱川剧!”毕启听得一路前行的李果果笑着呵斥一个站岗老兵。 “姜老城这名字有你娃叫的,你该叫姜大爷!”老兵沉下脸。 “军中可不讲辈分!”李果果嬉皮笑脸,走过,才转头问毕启,“你刚才说那个土匪叫什么?” “程老江。”毕启答。 “程老江!”李果果冲老兵叫道。 “喳!”老兵本能地用清兵的礼数回应,然后气恼地向李果果扬起老拳。 “他就是程老江?”毕启悄悄回头瞅一眼。 “不过,他现在叫姜老城。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 “颠倒过来……”毕启思忖着。 “把颠倒的乾坤再颠倒过来,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小卢先生给特务队上课时讲的。” “卢,他是怎么颠倒过来的?” “回头你自己问程老江——姜老城去。” 由峡口逆江而上。这一路,果然平静得如三月天的嘉陵江水。 穿过沥鼻峡,进了温泉峡,看到岸边一股泉流潺潺淌入江中,阳光下,一股五彩蒸汽冉冉升向峡中一线天,嗅到一股硫磺气味,毕启想,恐怕是到了“温泉”所在了。沿江边临时小码头拾阶而上,刚冒出头,毕启叫出了声:“可怕!” 《嘉陵江报》上报道的“温泉公园”,不光是用拴着红绸子的镐头刨破一点土皮!——一座规模绝不在省城少城公园之下的公园横摆在面前。 亭台楼阁,初具规模,小桥流水,布置精巧,同样有华西坝引以自豪的荷花池。 “这是我所看到的中国农村的第一个游泳池!”毕启说。 毕启看到,《嘉陵江报》上说的,“温泉公园在破庙基础上破土”,也远非毕启想象的用推土机推掉破庙,这座庙,被装点一新,几个有年纪的中国工匠正在向大雄宝殿当中的泥菩萨身上贴金箔。毕启知道这给佛像贴金的工艺是这个国家的一门绝技,一两金锭,到了工匠手头,制成的金箔足以为一尊高大过人的佛像周身穿上金衣。 “黄金什么价?这样气派的公园得用黄金白银来堆!卢作孚,你这钱,从哪儿来的?你的北碚,国际上闻所未闻,外国富翁肯定无人愿意投资。在国内,又有谁会为你这刚破土动工的异想天开的乡村公园出一分一文?”——毕启本不期望李果果能回答这种只有建设专家才能提出的专业问题,谁知李果果竟脱口而出:“刘湘、杨森、陈书农、还有范绍增,这座楼就是他捐的,小卢先生找人商量,取名数帆楼,你看,建成后,你站在楼上,手把栏杆,能数清嘉陵江上过往的风帆。” “范绍增,就是你们说的傻儿师长?” “毕启先生是不是认为他这回真有点犯傻?” “最近,刘湘与杨森又从万县打到广安,你争我夺不可开交……陈书农是邓锡侯军的师长,几年前,杨森就是被邓锡侯打出省城的,害得卢作孚他在通俗教育馆的民众教育实验也半途而废,离开省城前,他自己还沉痛总结,纷乱的政治不可凭依!难道这一回,他又……” “我们小卢先生可不喜欢在同一根石坎坎儿上绊倒两跤!” “那他这是怎么做成的?四川是魔窟,军阀是魔头,这是他本人的悲愤慨叹。可是,几年过去,他居然能让这一个个大魔头为他的乡村公园出钱?”毕启连连摇头,“不可能,你若告诉我,卢作孚找到其中某一个魔头出钱,或有可能,就像当初他在省城借重杨森一样,可是,叫四川所有的魔头为同一座乡村公园出钱,绝无可能!” 毕启本以为自己对四川军阀现状如此透彻的了解会叫李果果无言以对,谁知面前这个娃娃竟扭过他那颗招人爱的大头,望着公园大路上新竖的一块石碑,似乎说,答案就在这块默默矗立的石碑上。 “建修嘉陵江温泉峡温泉公园募捐启。”毕启读出,“嘉陵山水,自昔称美。江入三峡,乃极变幻之奇。群山奔赴,各拥形势,中多古刹,若缙云,若温泉,风景均幽。而温泉前瞰大江,机负苍岩,左右旷宇天开,森林丛茂,尤备登临游钓之美。无如年久失修,殿宇倾圮,荆棘蔓生,坐令天然胜景,绝少游踪。乡人久欲从事修葺,徒以费巨力不能举……湘等……”毕启的古汉语本来不大够用,他偏偏又是个凡事较真的人,一字一句读到这里,再也读不下去,“湘等,这两个字,中国话是什么意思?” “要紧处就在这两个字上!”李果果高深莫测地笑着,“湘者,刘湘也。等者,等等也,就是说,刘湘等人,一共二十四个!” 李果果指碑的最左下角,是写这《募捐启》的人的署名,毕启一一读出:“刘湘、杨森、陈书农……怎么卢作孚说的这群大魔头在这块碑上会齐了?” 李果果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笑着,似乎这事是他做成的。 毕启开始咀嚼:“湘等或游展偶经,或谈念偶及,每以为宜有汤池供人沐浴,家作公园供人憩息,倡议醵金兴工……决为募助,期成盛举。”毕启恍然大悟,“原来是刘湘等二十四名川军首领提出修建公园的。不对啊,他们关注集聚重金购买美国德国新式枪炮建军备战,哪有闲工夫来关注这小小温泉峡中的一个乡村公园?” 毕启一抬头,又碰上李果果那笑容。他恍然大悟,也笑了:“这文章是卢作孚写的,却署他人的名。就像这《嘉陵江报》的发刊词一样,明明是他写的,却署名‘努力的同人’。” “这其实是小卢先生当峡防局局长后出的第一篇文告!”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看来,卢作孚能叫这一群将川省闹成‘魔窟’的‘魔头’们为一个乡村公园出血捐钱,答案真在这碑上。公园建成,游人成千上万,无论过多少年后的来者,一读这碑,都知道,建公园的是‘湘等’二十四川军将领,公园是卢作孚努力做的,做成了,却与卢作孚无关,这叫为他人……” “做嫁衣裳!”李果果见毕启的中国谚语又不够用,赶紧为其补缺续上。 李果果笑望着毕启。毕启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石碑,眼神中颇有点见到摩西石刻真版的味道。李果果料定毕启又会说出“我在中国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做事的人”之类的话——这一回,他猜错了。李果果听到毕启脱口而出嘀咕了一句他的美国母语,好像是一个惊叹的单词,可惜李果果听不懂。 三天后,毕启回到北碚小码头。送他的,是卢作孚。由合川下行重庆的民生公司轮船还没到,二人便在阴刻有“北碚”二字的大石板上席地而坐。江风吹过,石板干净得像盛大宴会的圆桌。 毕启是揣着一个问题来见卢作孚的,三天下来,这疑问却像小三峡中清晨的雾,越积越浓。毕启不想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善于引人倾吐,是传教士做忏悔式时的基本技能,毕启取个巧,故意引卢作孚说他肯定爱说的话题:“我到中国几十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一省的军阀将领齐心协力为一个偏远的乡村建设项目捐钱,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建设家、实业家将自己的事业如此不动声色如此天衣无缝地与军人实力相结合。” “这叫枪杆子与洋钱结合论。” “又是你的发明。” “非也,是刘湘。” “你不光是让川省军人的枪杆子跟商人的洋钱结合,你这个‘商人’,甚至叫军人右手拿枪杆子保护你,左手掏出怀中的洋钱捐助你!” “人家心甘情愿。” “几年前,成都通俗教育馆的事业因军阀战争半途而废,你沉痛总结说纷乱的政治不可凭依。今天,中国政治更加纷乱,你却从中找到了凭依,成就了更大的事业!” “《易经》说,与时同行。” “你居然让当初收过熊克武买路钱的程老江摇身一变成了姜老城。” “他生下来就叫姜老城。” “化匪为民——喊句口号容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把他召到你们的佛庙或道观中,叫他忏悔?” “那是你们在教堂里爱做的事。” 毕启望一眼卢作孚,这位中国朋友似乎只爱埋头做他想做的事,不爱摆开架势表白自己为什么做和怎么做。毕启拿出在中国传教养就的耐心:“你要建川省第一条铁路,说服你的股东投资,需要几条充足的理由吧?” “一条就够了——赚得了钱。” “铁路谁也没见过,要他们相信能赚钱,你需要几条更实在的理由。” “一条够了——我让他们看,从前那一带为什么赚不了钱。” 毕启改了话题:“为建北川铁路,你居然连丹麦大名鼎鼎的工程师都请来了!” “小才过考,大才过找。” 不管毕启怎么启发诱导,卢作孚都不假思索,用最简明的话作答。 上游峡口冒着浓浓黑烟,那只几十吨的小轮船拱出头来。毕启一叹:“真想请您以民生实业公司总经理的名义下一道命令,让你的民生轮船在北碚码头多停两个小时,我想问的话还没开头呢!” “民生实业公司总经理可没这个权利。” “那……谁有?” “上帝。” “哦?”毕启有些欣喜。 “不是你的上帝,是民生公司全体同人的上帝。” “民生公司全体同人还另有一个上帝?”毕启诧异地跟着卢作孚目光望那轮船,“谁?” “在水上,是民字号轮船乘客。在岸上,是民生电厂、水厂、碾米厂的顾客。” “乘客、顾客——被你奉为上帝?那,我们的在天之父,我的上帝呢?” “除此之外,民生公司别无上帝。”卢作孚笑望着毕启,“来中国传教的毕启先生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过,卢作孚先生的这个上帝观——在中国商界、经济界我是头一回听说,确实有新意!” 船渐渐驶近,毕启只好开门见山:“哎呀,我的朋友,从省城到北碚,你总是以一种可怕的步伐在前进,不是吗?”毕启终于直截了当地将堵在心头多年的那一问题问出。 “是。” “是什么让你快得如此可怕?”毕启抬起头,盯着促膝对坐的卢作孚,“这是在中国,不是美国!” “这是在中国,不是在美国!”卢作孚以毕启料想不到的速度一按双膝,站起在他面前,声音压过快靠岸的轮船拉响的汽笛,“不错!你们美国人似乎始终自在安全中,因此当你开始创办华西大学的时候,你计划用三十年。我们中国却是处于什么状态?” 毕启见卢作孚痴痴地望着正从江上飘向四面青山的一团形状变幻不定的雾气,他显然想表述“中国处于什么状态”,可是,五四时期写出文章来洋洋万言一泻千里的这位《川报》主笔,此时却吐不出一字。 许久,才见卢作孚缓过一口气,说:“所以,当我创办成都通俗教育馆或者摆在你眼前的这个市镇时,我只能计划用三个月,恨不得用三天!请看看我的中国处于什么状态!——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一切时候都显得急促的原因!这就是我必须咬紧牙关逼自己并催逼同人、国人将建设的速度、前进的步伐加快加快再加快,快到令人都感到‘可怕’的原因!” “从去年——贵国的十六年,我们耶诞一千九百二十七年——起,中国的内政,变化的步伐,真是……可怕。可是,我的朋友,逼得你不得不以令人感到可怕的步伐十万火急搞建设、向前进的原因,还不光是中国的内政吧?” “毕启先生此去是第十五次横渡太平洋了吧?”卢作孚好像有意把话题岔开。 “是。”毕启暗自佩服卢作孚的记忆力。 “你上船,到了重庆,千厮门有民生公司的驻渝办事处,会送你去朝天门赶上去上海的船。”卢作孚说:“谢谢,你的人把订的船票都给我了。”毕启掏出预订的船票看清了,“万流轮。” “万流轮!” 毕启发现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卢作孚脸色一沉,毕启问道。 “快两年了。”卢作孚迅速令自己平静下来,望着扑岸的江浪自语。 “什么……快两年了?” “确切说,一年零六个月又三天。” 毕启迅速心算,得出答案:“你指的是——1926年9月5日。这一天,有什么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么,卢作孚先生?” “毕启先生不知道这一天?”卢作孚意味深长地回头盯着毕启。 毕启想了想:“你指的是这一天发生在万县的那件事?” “万县惨案——只要是中国人,就不能忘掉这一天发生的那件事。”卢作孚斩钉截铁。 “美国人毕启也记得。”毕启有些尴尬。 “毕启先生是该记得。”这一回,卢作孚却全不像从前总是给朋友留情面,而是直直地盯着毕启。 毕启当然记得,正是“万县惨案”后,他的华西大学中国师生与职工罢课罢教罢工声援万县惨案的受难者,而他主持的校方在英籍教师的怂恿下,对学运采取压制,竟激起更大的学潮,学生甚至针锋相对以退学相抵制。毕启毕竟是毕启,他认识到自己的不是,允许改进校政并与学生达成了相关协定。毕启公开发表谈话,虽未直击万县惨案,但却明白无误地向中国师生员工传达了自己对中国人的一贯友好态度:“我们希望,一个基督教大学生,他献身和忠于中国的历史文化方面会做得更好。在混乱时期,我们可以作为一个屏障,挡住对传统价值无情和肤浅的破坏与抛弃。” 事态平息下去了,华西大学校长也觉得中国人已经给自己上了一课。可是今天,面前这位中国朋友为什么要重提这件旧事?船票明明是卢作孚叫他的重庆办事处的人订的,昨天托上水船带到北碚,明明是卢作孚亲手交给毕启的,当时还嘱托了一句“后天一早的万流轮”。以卢作孚的记性,连“万县惨案”发生在哪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记不得给自己订的船是“万流轮”?一定是他有意提起。卢作孚为何在要此时有意提起这艘船?毕启不用想就明白了,先前自己正问卢作孚,“我的朋友,你的意思是,逼得你不得不以令人感到可怕的步伐十万火急搞建设、向前进的原因,还不光是中国的内政?”卢作孚把话岔开了。接下来却有意无意地说到“万流轮”,引出“万县惨案”,其实是在对自己这个对中国友好的外国人传达一个意思:“逼得我卢作孚十万火急搞建设的原因,还有包括你的祖国美国在内的‘帝国主义’列强对我国的从战场到商场的侵略与杀戮!”同时毫不遮掩地声明:“这样的国仇,我卢作孚这样的中国人是绝不会忘记的,包括帝国主义制造惨案的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 “你会报仇么?……主啊,请降我忍耐之德吧!”毕启用传教士专有的柔和得近乎唱诗的声调小心地说,说完,又觉得传教的话似不适宜于面前的这位中国朋友,好在他早就是个中国通了,便改口道,“以德报怨,我记得贵国有这样的传统美德。” “若报怨以德,又该拿什么去报德?” 毕启无语。 “中国另有一句话,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卢作孚道。 “卢作孚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报仇呢?” “时候一到,自能看到。” 毕启从对方清瘦的脸上冷冷的一笑中窥出,卢作孚一定在寻伺着最佳时机并策划着最佳的复仇方式。哈姆雷特式的,还是基督山伯爵式的,或是打渔杀家式的……毕启摇摇头,自己对“复仇”从未作过研究,从戏台子上学到的那点儿可怜的复仇知识,借来窥测卢作孚这样的脑袋中产生的复仇计划显然远远不够用…… “你会用东方色彩的方式来复仇……”望着卢作孚,毕启最后嘀咕一句。 “可怕!”轮船离开北碚码头,毕启一边向卢作孚挥手作老友间的依依惜别,一边用母语的一个单词吐露自己心事,接下来开始用母语思维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所感……毕启摊开从不离身的日记本,用母语记下刚得出的结论:“可怕。这个人的建设速度可怕,创造能力更可怕,最可怕的是这个人,我与他相交多年已成挚友,他也从不刻意向我隐瞒什么,可是,我竟至今还搞不清他从哪来这样可怕的能力,能以如此可怕的速度去推动他在中国民众中进行的教育事业建设事业。只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照此办理,推而广之,此后三十年——此前三十年,我毕启在成都南门外建成了一个华西坝——卢作孚和卢作孚这样的中国人,能把整个中国乡村建设成三天来我所见的北碚。他这样的人还要让他的全体中国人过上他所说的那种——今天的北碚人已经过上的——五千年未有的‘集团生活’……那时的中国,才真叫——‘可怕’!”毕启忽然翻了一页,接着写下:“中国的现状如此可怕,为此,卢作孚这样的中国人一定还会加快脚下前进的步伐。在中国,真正‘可怕’的不是袁世凯那样的大枭雄大奸雄,甚至也不是当今政治舞台上搏杀得你死我活的那几位大英雄,我以我的判断力之所及,认定,真正‘可怕’的,却是卢作孚这样的中国人。” 茶房送水来了,毕启一看,却不是三天前的那位。再看时,有些异样,怎么这才三天,整条船都换了个模样,座椅新漆成黄色而不是三天前的黑色,就连脚下甲板的颜色都改换了,虽然换了颜色,却一点没有新漆的刺鼻味儿。毕启起身,发现连客舱的整体结构都变了样……只有那幅宣传画依旧,可是挂的地方也变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卢作孚要向自己显示另一个奇迹?毕启来到船舷边,趴在栏杆上,头伸出去,反观船体,这才发现,船身上写着的,不再是“民生”,而是“民用”。好你个卢作孚,第一艘船才开回来没几天,又拥有了第二条船! 轮船汽笛响了,毕启一扭头,见到了两江口,他合上日记本前,这个上帝的忠实的奴仆最后写下一句:“我,至今不知他那颗不信上帝的心灵中——那可怕的信仰与能力是哪儿来的?这才是真正‘可怕’之处。” 当晚,准点到千厮门。民生公司驻渝办事处的陶经理如约送毕启换船上了万流轮。次晨,万流轮起锚前,毕启看到岸边爱德华大班前来督船。传教士心头本能地涌起一个善念,想给英国朋友打个招呼——“当心点,你的万流轮可是害苦了中国人”,转念一想,这有出卖中国朋友之嫌,便退回舱中,锁上门,调整好站位,将舷窗框定一个圆圆的爱德华,心头默默念叨:“如果你一定要与人结仇,千万不要与这个民族结仇。再久他们也能等。他们信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的因果原则,他们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特别是不要与这个民族的卢作孚这样的人结仇,他没有私仇,但谁要是与他的民族结了仇,这人的下场便可想而知……”他拿定主意渡过太平洋后,一定要把这话通过国务卿转告美国总统。可是,毕启怎么也想不出,卢作孚还会创造出一个什么样的奇迹来进行卢作孚式的复仇。积聚洋钱买枪炮么?那是杨森、刘湘他们想做却很难做成的事。埋头于建设的卢作孚绝对不会。尽管无法想象具体的复仇方式,但毕启相信自己的这位中国朋友从来是说到做到。万流轮拉响汽笛,毕启望着两江交汇处清湛湛的水面,眼前浮现出洪水季节这里将出现的那一个浑浊冲荡的大漩涡,据说天生像中国的太极图。毕启轻轻跺一脚软底皮鞋下的万流轮,眼前忽然闪现一道奇亮的光,瞬间即逝,就在闪光乍亮时,毕启分明看到一个图像——脚下的万流轮一头栽进太极图般的两江大漩涡。传教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上帝的先知用图像传达的预言,毕启遭遇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神奇地应验了。毕启倒抽一口冷气,借着舱顶的灯,把这些全写进了自己那部厚厚的《毕启日记》,并为这一节加了个小标题:《毕启第十五次横渡太平洋之前在中国一路所见所感》…… 此后,美国传教士毕启出川,再也没搭乘过这艘船。 这一天,卢作孚正在民生公司会议室召开股东会。他将一份份文件分发给股东。是:《北川铁路一期施工计划书》、《峡区农民银行计划书》、《民生机器厂计划书》…… “心子起得太大了……贪多嚼不烂……”程股东刚翻过《北川铁路一期施工计划书》便叫了起来。 卢作孚说:“我心子是起得大。以人力推车、马力拉车,是中原以前的交通事业。以人力抬轿、木桨划船,是四川以前的交通事业。到今天以后,都不适用了。” “此话怎讲?”程股东问。 “第一是时间问题。人力畜力,日行不过百里,火车轮船,日行万里。电报电话,顷刻万里。坐在轮船火车上过一天的生活,坐在轿子、木船里,便要过十天。缩短时间便等于延长寿命。这样帮助峡区百姓太大了,不可不赶紧想办法。” “卢经理,我们是商人,入股就要赚钱。”李股东道。 “你要建川省第一条铁路,说服我们众股东投资,需要几条充足的理由吧?”程股东道。 “一条就够了——赚得了钱。”卢作孚说。 “要让我们相信能赚钱,你需要几条更实在的理由。” “一条就够了,”卢作孚还是那话,“众所周知,河对门那一带大山中自古富藏煤矿,清末民初至今日,多少人抱着掘金梦一头钻进去,却为啥总是老本赔光,赚不来钱?我想请诸位股东亲眼看看!” 嘉陵江边的白庙子小码头,是北碚对岸大山中蕴藏的煤矿唯一的临江出口。 清风送一叶小舟渡江,卢作孚带股东们攀上山头,附近山路上,正有背煤炭的人流走过,拄着打杵,朝背篓下一撑,仰天一声长喊,喊出胸中压得喘不过来的郁闷之气,原地站着歇息。 卢作孚道:“这一带富有煤矿,老用人力背到白庙子,再装上木船——豆腐盘成肉价钱!” 顾东盛默默点头。程、李士绅心中似有所动。 卢作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加了一句:“可是,有了这条铁路——能把肉盘成豆腐价钱。” 程、李士绅面露喜色。 “作孚心子起得恐怕更大,不光是为了赚钱吧?你本心想造福我峡区一方百姓,可是,世界交通建设,多以城市为中心,铁路、马路、航路、航空,都是城与城之间的联络。乡村人民如果不当路,是不易享受这些幸福的。”顾东盛提示道。 “今天以后的乡村建设,还是不易就达到城市的程度。不过,交通事业,总须由城市而逐渐及于乡村。我们何不从我做起,从我乡我村做起?”卢作孚接过话来,“于公利于百姓,于己能赚洋钱,这是有账算的,不过,铺铁路,头一趟投资颇巨,心子要起大些,要把账算得长远些!” “作孚,你又要双赢了。”乐大年附耳对卢作孚说。 卢作孚看一眼众股东,他强忍住笑意,他知道,川省第一条铁路的投资,有望了。他没看到,两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一直尾随在他与众股东身后。此时,为首那位壮实的中年人对同伴说:“心子起得大哟!他卢作孚接手峡防局局长才几天啊?搞出的‘第一’非止一个两个,想想都可怕——接下来这个卢作孚还会在我这块地盘上搞出多少个‘第一’?”壮实的中年人是刘湘,笑道,“一个小小的嘉陵江峡防局局长,委屈了他!” “甫澄兄认为哪里最适合他?”说话的,是何北衡。 他俩抬眼看去,对面,卢作孚与外国工程师一起将一个“北川铁路”的桩打下。众股东也纷纷上前帮忙。 刘湘望着卢作孚:“那年子,邓锡侯把杨森赶出成都。今年子,我刘湘要把杨森赶出万县。” “四川政局已呈一统,甫澄兄的宏愿实现有望。” “北衡可知我为何一直舍成都而坐镇重庆?” “重庆乃长江上游航运中心,川江航运无论对军事对经济,都极其重要!” “知我者北衡也!管住川江,便扼住了四川的咽喉。可是……” “甫澄兄以为——须拜哪一位英雄为帅,才管得这川江?” 刘湘盯着埋头打着铁路标志桩的卢作孚,笑而不答。 这天,举人从合川临江小学那口有年辰的校钟旁踱着方步走过,读着刚到的《嘉陵江报》上《民国十七年峡区秋季运动会告民众书》一文:“吾国人民太病弱,被列强讥为‘病夫国’,有识者深耻之。然一任病之流行,不探求所以致病之由,不谋所以治病之方,悬问题而不解决有如是,可慨也!”脚步声响起,两个萎缩病弱的小学生随着刚敲过的校钟嗡嗡的尾声走进大门。举人抬头,复摇头。曲先生同声一叹:“卢作孚开出什么药方治我病夫国之病?” 举人回头再念:“……窃以为治病当及其根,吾民劳者几无休息,逸者几无动作,既不知卫生,更不知有所谓体育,病弱之因在此,疾病之乘亦于此。” 这天的《嘉陵江报》也送到了峡区文星湾的茶馆兼烟馆、赌馆中。茶客全都躺在川人独有的凉椅上,闭着眼睛抽水烟,喝茶,昏昏欲睡。听得有人有一声没一声地读报:“作孚来峡治团务,与百余青年处,计年余,十常病二三,深惊叹,以为青年且如此,中年以上病之侵寻当复何如!又常见乡人无事则惟相聚赌博,无肯谋正当生活者……作孚虽与诸青年提倡运动,求有以振拔之,究不足以动一般观听而开风气也!” “自摸!”赌桌上有人将麻雀牌全推倒,大声叫唤,这声音将读报声压倒。 不久,1928年10月10至11日,北碚原九口缸街,现在的北京路上,哨音此起彼伏,振动着秋天清晨淡淡的雾气。军、民及学生运动员抱着篮球、足球意气风发走来。其中可见专业体育教师,佩着“教练员”标记,胸口挂着哨子,吹出明快的节奏,整齐队伍的步伐。 在卢作孚倡议下,北碚第一次举办秋季运动会,卢作孚亲任大会会长。运动会设22个比赛和表演项目,邀请峡区团学人员参加,聘请重庆、合川各学校体育教师相助,卢作孚说:“事虽草创,然各项运动,规模初具,颇足以开乡村人士之眼光,励后来之进取。” 新落成的北碚公共体育场,响起一声喊:预备—— 起跑线上,运动员们埋着头,蓄势待发。 主席台上,“刘湘代表”、“杨森代表”、“刘文辉代表”牌位后,分别坐着何北衡、马少侠与刘文辉的副官。各自面前摆着赠送的奖品,刘文辉代表面前摆的东西最晃眼,是二百条在朝阳下泛光的雪白毛巾。 何北衡望终点线上,卢作孚站在绷紧的红色冲刺横线旁,亲任总裁判,胸前戴着“裁判”标记,手握秒表,紧盯着起跑线。何北衡乐了,自语道:“甫澄兄,这个卢作孚,又在你的地盘上搞了个第一!” 马少侠看到有人跳高过杆,大约是想起当年自己在泸县穿夜行衣参加跳高比赛的事,摇头一笑。 一个精干的青年记者将镜头对准起跑线后的运动员,刚要按下快门,偏此时,有人从运动员身后抢先冲上跑道。 卢作孚看时,误认为是抢跑,大叫:“抢跑不算!重新起跑。” 可是那人仍拼命跑来。身后又有一个人紧接着冲上跑道。两个运动员根本不听总裁判号令,埋头向终点冲刺,过了半程,卢作孚渐渐看清,后追的,是换了峡防局军装的姜老城,大叫:“抓土匪,抓住这小土匪!”再看时,跑在前面的“小土匪”,右手像接力赛跑运动员一样紧握一根接力棒,定睛看时,竟是一只脖子细细长长、随着孤儿的飞跑一路摇头晃脑的烤鹅。 “小土匪”见追者渐近,慌得将烤鹅向天一扔,人跑得更快,姜老城接住天上掉下的烤鹅,再追时,孩子已经挺线,慌不择路,径直扑进守候终点线上的总裁判怀中,其势之迅猛,差点将卢作孚撞翻在地。 有人喊打,有人起哄,先前还井然有序的运动场转眼一片哗然。主席台上,刘文辉副官是初见卢作孚,摆出一副看笑事的模样:“哟嗬,这第一届运动会第一赛就爆出笑料!” 卢作孚一愣,这孩子竟是上次咬他一口的那孤儿。 卢作孚明白过来这一突发事态的来龙去脉,他扫视全场,知道再这么闹下去这运动会没开始便会叫这娃娃给搅黄了。他冷静下来,说:“又是你,说不得,这一回,解铃还须系铃人!” “据说这卢作孚是这一方第一大能人,且看他如何收场?”刘文辉副官还在说风凉话。 何北衡与马少侠均与卢作孚有旧,担心地望着卢作孚。 卢作孚绷着脸,端起总裁判的架子煞有介事地说:“全场肃静。北碚第一次秋季运动大会会长兼总裁判现在宣布第一项运动名次!” 何北衡与马少侠一愣,全场无人想到卢作孚会出此语,顿时一片安静。只见卢作孚抓起孩子一只手,高举过头,高声宣布:“无名氏稚童运动员胜出峡区老兵姜老城一头,夺得北碚第一届秋季运动会第一个第一。” 片刻沉默后,全场爆发大笑,掌声雷动。 何北衡松了一口气,心想,回头一定要将这一桩小事摆给刘湘听,叫他晓得卢作孚的机变能力也非常人可比。 刘文辉副官一叹:“难怪此公能叫刘、刘、杨、邓川军诸军长撮合成一团,做他要做的事!” 此时,孩子反倒愣了,站下,望着卢作孚。 姜老城这才追到,举起手中烤鹅头,照准孩子的头,欲打:“你这饿鬼投胎的小土匪!” “住手,放下你的烤鹅!”卢作孚索性学着姜老城的川剧腔,大吼一声,顺势佯怒夺过姜老城手头的烤鹅。 姜老城看清是个娃娃,哪里下得了手:“你这小匪!我本老匪,今化匪为民,青天白日,你敢在峡区拦路抢劫良民,且听候卢局长发落。” 卢作孚绷着脸,将烤鹅送到孩子面前,说:“吃!” 突然一声枪响,又吓了老少三人一跳—— 起跑线上,运动员似箭冲出。 全场起立,冲着跑道喝彩。 那位记者抓拍下精彩瞬间。 那孩子正啃着烤鹅,卢作孚赶紧绕着圈取下缠在孩子胸前的红色冲刺横线,与对面工作人员一起绷直了。运动员中,宝锭力大,李果果等年轻,只有卢子英动作最标准,说时迟,那时快,卢子英抢众人之前,冲线。 记者再次抓拍。他是《大公报》记者,叫范长江,数十年后,中国新闻记者最高奖项“范长江奖”即以其命名。 卢子英跑回,问:“二哥,成绩多少?” 卢作孚这才想起挂在胸前秒表,自嘲一笑:“看来,本局长当裁判,不如搞北碚场清洁卫生在行。峡区首届运动会首次短跑纪录被我给漏记了!” 众人大笑。卢作孚一抬眼发现,全场只有那孩子激情未被煽动,还在埋头啃那烤鹅。又见只有姜老城盯着孩子,颇动情。卢作孚有了主意,凑到姜老城身后,递上一句话:“好造孽啊,这娃娃。” 姜老城终身未娶,更无子女,此时被卢作孚这一句话,像川剧高腔唱到动情处,被鼓师敲那一记响锤。姜老城鼻子一酸:“比姜老城当娃娃时还造孽。” 卢作孚说:“那——姜大伯何不……” 姜老城偷偷抹泪,干绷着:“他啊,当我干儿子,辈分不够!” 卢作孚:“那就——干孙子?” 姜老城上前,搂住孩子,掏出怀中所有小钱。钱落了一地,同时落下的有一副川人爱打的长条川牌。 卢作孚拾起小钱,交给姜老城,姜老城捧给孩子说:“慢慢吃,莫哽了。完了干爷爷再给你买。” 卢作孚拾起川牌,姜老城正要接过,卢作孚揣进自己口袋中:“没收!” “却是为何?” “峡区提倡运动会,严禁聚赌!”他摸着孩子的头,“你我有言在先,这娃娃,养,归你!教,归我!” “教养教养,为何一分为二?” “您老贪赌不改,我怕你把干孙子教坏!” “一言为定,你教我养!” 二人像当年在合川北门城墙上下那样斗话。 你养我教——姜老城与卢作孚都说到做到。没几天,姜老城将娃娃喂得油光水滑,像头小猪。卢作孚为母校捐赠,成为母校董事,同时也把这娃娃送进了学堂,石不遇为他取了个学名——“关怀”。 “哈哈,三弟,你放炮啦!”姜老城得意地将麻雀牌一推。他刨过周三弟的钱,“这才叫,不担不抬,全靠两张牌!”他拈一张给身后抱膀子的关怀:“买卤鸡翅。” 关怀笑嘻嘻地:“我要吃烧鹅腿。” 姜老城又给关怀加了几个钱。 嘉陵江边,文星湾乡场。场口一处古色古香的敞厅,聚了数十桌人,正在打麻雀牌,一个富豪乡绅正站在厅前负手望着这边,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斜眼望着抱了一个电话箱怒冲冲而去的李果果的背影。他的身后是一棵老树,树上挂满了红的黄的布条,显然是迷信崇拜之类。 李果果回到场口外路边正在架设的电话线下,猛地把那个电话箱朝地上一放,骂道:“老油条!” 正在电线杆下接电话线的人问:“又被挡回来了?” 李果果:“我跟他说,电话箱子的钱我们峡区少年义勇队帮他们文星湾出了,只要腾出一处乡民公众都能用的地方,放电话箱子。他说……” 电线杆上那人说:“——绝对找不出一寸地方来。” 李果果说:“就这话!可他开的赌场,摆得下几十张桌子!他还说,盘古王都没用过电话,照样开天地。你们卢局长还想跟盘古王一比?” 电线杆上那人稳稳当当下来,是卢作孚,一边接过话:“乡村建设的意义正是说:今天以前没有举办的事情,把它举办起来。”卢作孚望着那冷漠的乡绅和他身后麻雀牌搓得热闹的人堆,“乡村的朋友——不但不懂得建设事业,而且不愿有,甚至生怕有建设的事业。不但无知识的人们是这样,而且那在乡村的地位很高,名望很好,权力很大的人也是这样。” “我们为他们安电话,让传话的交通事业现代化,又给予一般人民以说话的权利,他们为啥反对?” “因为他们另有经营的事业。是他们来把持着的。第一便是赌博,赌博愈多愈大便愈有希望。你要去场上办一桩什么建设事业,绝对找不了一文钱来。他们却是每天可以有千块钱以上的输赢。”卢作孚把李果果乱扔在地的那个电话箱摆正,一圈一圈地理顺搅成一团的电线。 卢子英佩枪走了过来,他一直带人在附近巡逻,保护施工队免遭流窜土匪侵袭。他指着场口那一棵老黄桷树上挂满的红、黄布条说:“二哥你看,越愚昧,越迷信——老油条!” 卢作孚说:“将来有了钱,我一定要在这里创办一个科学院!” “想法是好……”卢子英说,“昨夜姜老城与周三哥为打牌打了起来。” 卢作孚说:“峡区赌风盛行,民众都以赌博作为正当消遣,必然影响社会的安定。” “弟兄们不就是搓几把麻雀牌嘛?”常洪恩十指一搓,看上去也是牌桌上一把老手。 卢作孚盯着他的手:“我们的官长、士兵、学生、职员,一个也不准赌博。” 卢作孚不怒自威,常洪恩吓得缩回手去,嘀咕道:“从来没办过的事,一上来,就把事做绝了,恐怕遭人怨恨。” “纵然有少数的人怨我们恨我们,以至于要杀我们,我们认定了对他们有好处,也还是要做的!” “我就知道,卢局长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转来。卢局长,下命令吧,几时开始禁赌?” “下月10号为农历正月初一,春节期间百业休息,唯有赌博丛生,峡区禁赌,便自春节始!” 李果果与文静又一次充当了急先锋。这天,他带着学生队来到文星湾那一处古老的乡场,把禁赌布告张贴上墙。赌场中人弃了麻雀牌出来,抱怨道:“牌都不准打,这个年咋个过?” “跟姜老城玩这个?”姜老城笑望着关怀,说,“看你姜大爷照打不误!” “他派兵满街禁赌,你到哪里去打?”关怀手向空中一指。 “想当初,姜老城还是程老江,他卢作孚脚板跑穿,也没掏得到我的匪窝!” 大年初一夜,姜老城率众重返为匪时安营扎寨的那一处古堡废墟,借一轮明月,一堆篝火,挑灯夜战,饮酒,都已见醉。断墙上,偏偏贴着一张禁赌告示。 “干爷爷,我饿!”关怀缠上了姜老城。 “我的干孙呀,爷爷我输得只剩一条内裤了,哪来钱给你买烧鹅腿?” 关怀捂着脸哭叫。 “有声有泪谓才叫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有声无泪谓之嚎!”姜老城输得冒火:“你嚎什么嚎,嚎得你爷爷背气!” 关怀直了眼,瞪着姜老城后背。 “咦,关怀跑哪里去了?”周三弟一个自摸,收完钱后,抬头一望,不知几时起,姜老城背后不见了关怀。 “跑了好!饿鬼投胎,我这个月的粮饷,被他一个人吃了去!”正说着,姜老城一把牌摸好了,头歪过去歪过来看着,激动得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把牌竟是百年难遇的“天和清一色”,“姜老城啊姜老城,一夜不鸣,一鸣惊人!” 周三哥急问:“什么好牌?打出来看!” “打什么打?我胡了!”姜老城将刚码成一堵墙似的麻雀牌一推,“这才叫——月黑风高夜,天和清一色!你,你,还有你,荷包里头的钱全掏出来给姜大爷用!” 众人惊呼,姜老城欢叫,偏此时,破屋门猛地被打开,是卢作孚。 打牌众人正要有动作。 卢作孚悠悠地抬头望去,众人随望,这才发现—— 此时,废墟顶上天空,果然月黑风高,一个军人,早已占领废墟顶制高点,手按腰间佩枪,随时准备出枪,废墟下人众,全在其控制之下,却是卢子英。 “龟孙子!”姜老城一眼瞅见卢作孚身后躲着个孩子,破口大骂,“爷爷怎么教你的?赶场就赶场,莫要抵黄!江湖上,义气第一桩!你倒好,不给你买烧鹅腿就跑去告密!你可晓得,我这天和清一色,赢下来够你吃一辈子烧鹅腿!我把你这卖主求荣、认……”他正要顺口唱出“认贼作父”,碰上卢作孚冷酷的目光,他赶紧改口,“认他作父的小崽儿!” 卢作孚看也不看姜老城堆出的一脸可怜巴巴的哭相,一声断喝:“赌具没收,按规定处理这几个违禁赌博的人!” 身后闪出常洪恩,率兵上前。 “留发不留头,要牌不要命!”姜老城趴麻雀牌桌上,护着他那副“天和清一色”,满嘴酒话,“卢局长,你这样绝情,当着这么多兄弟,叫我这张老脸又往哪里放?” 卢作孚冷笑,望着断墙上《禁赌告示》:“姜老城,你当着我的《禁赌告示》也要赌,你叫我这局长的面子往哪里放?” 常洪恩站定在牌桌边,左顾右盼,要看卢作孚与姜老城争执的结果。 卢作孚再无多话,将在石桌上的牌布四角一扯,连同姜老城的天和清一色在内,将所有的麻雀牌囊括布包中,一抬手,哗啦乱响,麻雀牌越过姜老城一桌赌友的头顶,抛向熊熊燃烧的篝火中。 “好你个魁先娃卢作孚卢局长,我程老江土匪当得好好的,你非要我化匪为民还当姜老城,罢罢罢,今夜是你又将我逼民为匪!”姜老城倚老卖喘,“周三弟!” “喳!”周三弟脱口而出,当年搭救卢作孚性命之夜随姜老城遁出合川城门来此小三峡落草为寇的蛮劲又上来了。 姜老城戏台子上亮相一般地吼一声:“卢局长,宋公明今夜要再上梁山!从今往后,峡防局少了一个姜老城,江湖上多了一个程老江!” “姜老城,你若再敢做程老江,本局长照旧剿你!这一回可别再指望我——化匪为民!” “你要是真敢逞强,莫冲我这平头老百姓!嘉陵江峡防局卢局长,你冲江上横行霸道的洋船去,宝老船、孟子玉,川江上冤死那么多中国小老百姓,你发誓要为他们报仇,报了么?赤阳丸、万流轮,你敢碰他们一根毫毛?烧我的麻雀牌?真有种,学义和拳烧那些杀我百姓的洋船去!” 姜老城一抬眼,他看到卢作孚的脸,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会像这样。这张脸,惊得他连先前想说的话都没敢说完。 “老祖宗传下一句话,君子报仇……”卢作孚喃喃自语。 “十年不晚。”姜老城接过话来,他被卢作孚的气势所震慑,心服口不服地说:“老城老喽,还能几年活?你当真报国仇,晓得我看不看得到?” “姜大伯,你就说,你到底还有几年好活?” 姜老城望一眼天上圆月:“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卢作孚:“天上不知,人间是民国十八年。” “你若真能报此仇,姜老城死皮赖脸,瞪大眼睛,再活十年!”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姜老城保证活到民国二十八年!” “好!你不是好赌么姜大伯?我今便与你一赌——我卢作孚定要让杀宝老船、孟先生的赤阳丸、万流轮,让横行川江害我同胞辱我国家的强盗洋船在我中国人面前,低头认罪,俯首称臣。我一定在你眼睛瞪着时,叫你明明白白看到。” 卢作孚独自出了废墟。 废墟顶上那军人冲下来,他是卢子英,冲姜老城吼道:“姜大伯,你今天这席话,可戳到我二哥痛处了!他会舍命去赌的。” 常洪恩说:“卢局长那样,我都不认识了,他恨不得自己是一颗炸弹。” 卢子英自信地说:“他绝不会变成炸弹。” 常洪恩问:“为啥子?” 卢子英说:“炸弹力量小,不足以完全毁灭对方。他是微生物。” 姜老城问:“那他拿啥子打赢万流轮?” 卢子英说:“微生物。微生物的力量才特别大,才使人无法抵抗。” 姜老城与卢子英寻出古寨。 月光下白茫茫的荒野,清冷的江边,卢作孚独立。 卢子英上前:“二哥。” 卢作孚张口说话,却无声,一脸泪光。 姜老城望着卢子英:“他,又哑巴啦?” 卢子英问:“二哥,你又失声啦?” 卢作孚心里真有千言万语,可是一到嘴边,却全部无声无息。越是说不出的时候,越是听得清——他耳畔分明响起宝老船领唱的川江号子,压倒过险滩洪流哆嗦声,却又声嘶力竭,紧接着更多的船工唱响了号子,就像自己三十五年来知道的所有叫洋船浪翻在这条江中的同胞冤魂从江心跃出,在对自己唱,冲自己吼。有重庆的,有万县的,有光着屁股的,又有穿着长衫的——那该是孟子玉先生吧?一时间号子声又像是自己的心语,激荡在心中,将所有的委屈愤懑都洗涤得一干二净,此刻无比激动的卢作孚,不是说不出话来,是不用说出来,他只叫这心语在心间回响,内心也因此产生大足龙水湖畔听到的古刹钟声般的共鸣声,瞬间便变得无比宁静,仿佛心里只留存着宝老船们的号子声,空灵而活泛,他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四个字。卢作孚知道,他与姜老城赌誓,已经脱口而出,万县惨案之仇十年内必报。卢作孚分明知道,不能坐等天赐良机,真要报此仇,这四个字至关重要。真要十年内报此仇,卢作孚啊,你就必须从今夜算起,十年内做成这四个字所示! 几岁时在杨柳渡将举人抛向苍天的“赔款2,000,000两白银”的《申报》拾起叠成小纸船荡入嘉陵江……临江小学崖下放入险滩的木制“定远舰”……教育救国……实业救国……前半生曾在心头似川江涨水浪一般一潮又一潮涌起的心潮,此时在一片空明的内心中,竟明白无误地呈现为这创办民生公司时便深藏于心底的四个字。 一经想明白了,耳畔川江号子戛然而止。浪头将带着一片绿叶的枯梅枝送到脚边,朦胧中,卢作孚觉得就像蒙淑仪把一管毛笔递到手边,他拾起梅枝,将不知为何原因折断的锐利似剑锋的枝头刺入江岸边沙滩,江风卷起他的衣袖,他奋臂狂舞,写完一字,大步前跨一步,再写第二字…… “魁先他,还有心思在沙上画图画?”姜老城远远望着。 “只怕是在写字?”卢子英远远望着。 此时,卢作孚已经将梅枝拔出,一抬手抛入江中,痴痴地一路念叨着新写的四字,向月色朦胧的荒江源头寻去。 “魁先当真是写的字。”姜老城识不得字,望着卢子英。 “一……统……”卢子英依次读出。读到最后两字,字已被扑岸的浪子抹平,只剩得惨淡天光下一片平滑如初的沙滩。 “他要一统——一统……什么呢?”姜老城问。 卢子英抬眼望着茫茫川江。听姜老城此问,卢子英未作答。卢子英知道二哥心头,一定在今夜立下了一个无论对二哥自己、还是二哥的仇人都将是十分“可怕”的誓愿…… 理由 报上说,码头上提装工人、搬运力夫,及囤船工人、驳船工人、街市上菜帮米帮,这一回都和中国政府联手对付日本人……“知道为啥么,淑仪?”“因为日本人……”蒙淑仪说了半句,望着丈夫。“我们淑仪说不上来,但心头有数。”丈夫体贴地望着妻子,“因为日本人给足了我们中国人联手对付他们的理由!可是……” 重庆商务专科学校有几个老师的课,学生最爱听。其中之一,就是川江航运史教研室主任泰升旗教授的课。“既追溯历史,更结合当今,甚至还预测将来……”学生如此如此评价泰教授的课。 这天,下课钟敲响,泰升旗教授笑望着涌出教室的同学,当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在教室门口消失时,他扶着临江的窗户,抬眼望江中,脸色变得沉重。助教田仲悄无声息地凑到他身后:“这节钟讲当今川江航运激烈商战最新动态,升旗先生您用当今中国蒋公与毛公红白两军战争来引喻,实在大胆,但却十分贴切,难怪同学们听了没一个打瞌睡的。” “唔。” “可是,您讲国共两军战争,对蒋公与毛公作了同样篇幅的分析,为何偏偏讲到川江上的商战,几乎大半节钟全在讲一家公司,一个人?” “川江上商战,由来已久,但是,最新一轮商战的爆发,除了讲这家公司的创办与这个人的一战成名外,还能有什么‘最新动态’可讲?”教授沉吟道。 “倒也是的。”田仲发现教授一直眯着眼睛瞄着江对面,顺势望去,见他望的是朝天门沙嘴斜对面江北青草坝,“您在看这个人新建的机器厂?” “唔,”教授陷入沉思,“这条江上,除他的公司之外,还有十九家华资、八家外资轮船公司,创办的历史都比他长得多,你想想,有哪一家为自家建起过修理船舶的机器厂。” “一家都没有,而且,他建起这个船厂,距离他建起他的轮船公司才两年,咦……”助教想到一个问题,“他手头总共才两条小船,他拿船厂来做啥?” “这就是我的目光老盯着他,为他开专题课的原因。”残阳将教授的脸庞染成血红,“我现在说不清他这么急办起机器厂的动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想一统……” “一统什么?”田仲警惕地盯着教授。 “他心子起得太大了!”教授用另一种方式作答,“比川江上弄船的任何人都大,比我升旗太郎起得都大!” 江北青草坝新建的这个厂子,真的很小。屋仅数间,工人十余个,机器几部。这天,卢作孚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儿子来到挂着“民生机器厂”牌子的厂房前。 “爸爸,什么叫心子起得太大了?”明贤问道。 “爸爸,什么叫贪多嚼不烂?”明达问道。 卢作孚看看一左一右两个儿子,不直接作答,却望着江上正驶过的民生轮与另一艘轮船,问:“民生轮万一跑不动,上哪里去修,晓得么?” 儿子答不出。 卢作孚说:“上海。重庆到上海多远,晓得么?” 卢明贤说:“5000公里。” 卢作孚说:“民生公司还会有更多的船,万一坏了……” 卢明达说:“我知道了,所以爸爸非要有自家的机器厂!” 卢作孚说:“办航运,眼睛不能光盯着船,机器厂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日后机器厂技术成熟后,还可以帮川江上同行们修船,甚至造船!你们看,这前景有多大。” 卢明贤说:“这就叫心子起得大? 卢作孚摸着明达的脑袋说:“心子要起得像中国这样大。不过呢,要是没知识,没本事,就像点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到时候却吃不下,那才叫贪多嚼不烂。所以,从小就要好好读书,学科学、长本事。” 残阳染红卢作孚的脸庞,好一个慈父。 岸这边,教室中,助教也正在与教授讨论着同样的话题:“教授,他心子起得大,是不是引起了您的担心?” “准确说,不是担心,是——可怕!” “可怕?”助教一愣,“两条小船,外加一个小厂,有什么可怕的?前几天我奉您的命过江去探查过,不过十来个工人,一两台旧机器。” “两条小船?”教授说,“你数清了?” “这有什么数不清的,一来一往正在脚下小河大河中载客,挣几个小钱。” “那是什么?”教授一指。 助教定睛看去,民生机器厂江边临时兴建的小船坞上,靠着一艘轮船,有人正在将船体上的旧船号抹去,用漆写下新船名。“民望”,助教好容易认清了那两个字。 “他几时又造了一艘船?” “不是造的,是买的。用你我讲商场竞争的术语,兼并来的!” “兼并?他才白手起家,就兼并了谁?” “看清那条船的旧船号!” “长江?”助教失声叫出,“他把吴含江吴老板的长江轮船公司兼并了?” “于是长江轮今日里便用油漆刷子改写成民望轮!” “长江轮——民望轮结构坚固、机械良好、行驶速度快,加入民生公司在川江上的航运,对他来说,对他的公司,那才叫……” “如虎添翼!” “这头老虎都添上了硬翅膀,你还蒙在鼓中!”教授闷声喝道,“田中君!” “嗨!”助教田仲一听教授改了对自己的称呼,本能地双脚脚跟一碰,立正。他本名田中尾尻。 教授目光如电,本能地向身后一扫,教室依旧空荡荡的,只是一前一后两道敞开的门,随时可能有人走进。助教意识到自己失态,换成了稍息,只是依旧不敢像平时以助教身份出现在教授身边时那样放松,反倒更像军中的“稍息”式。 “连对方有几条船也没数清,你这叫对国家失职!”教授缓了缓口气,“你知道他管自己的这第三条船叫什么?” “不是叫民望船么?” “此国的国民最望的是什么?” “添丁添口,发财发家。” “他就称这船为——发家船。” “他当真是竖起船头这杆国旗,大发自己的家!” “所以民国十六年头一回坐他的民生轮,我才叫你记下他的名字!” “打着国旗,号召国人,打倒列强,坐我的船……一路双赢!” “所以我料定无论他再增添多少民字号轮船,他都一定会在每条船头竖起这杆国旗!” 上课钟声敲响,前后两道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升旗翻着一本卢思著的《应用数题新解》结束了说话。 学生坐满了。教授给学生出了一道应用数学题。 已知:民生公司要由小河出大河,继渝合航线后开始渝涪航线,目前只有三个轮船,却提出要办得两条线每日都能有船对开。 求解:该公司如何办到? “报告教授,此题无解!”题刚写完,升旗还没来得及从黑板前转过身来,教室中就有学生嚷道。 “就是!民生要想做到两条航线每天有船对开,二二得四,需要四个船,还缺一个船啊!”更多学生附和道。 “要是谁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创造奇迹!” “顺便提示两点,第一,民生的总经理卢作孚,正是个喜欢创造奇迹的人。”教授一笑,这反应似乎早在他预料之中,他拿起桌上一本书,向学生一扬,说:“第二,他比你们还小的时候,就写下这本《应用数学新解》。同学们怎么就断言此题无解呢?” “书本上的数学,怎么应用到川江航线上?纸上谈兵!”学生们嚷嚷。 助教站在教室后门外,斜望着台上的教授,他深感纳闷。凭他多年来追随教授对教授的了解,他早就从教授那一脸谦和可亲的笑容中看出教授的内心同样认定此题无解。可是,教授为何要把这么一道根本无解的题推到学生面前呢? 泰升旗教授摆在商务专科学校学生面前的应用数学题,被卢作孚的孩子们摆在面前的泉流中。 雨过天晴,天边一道彩虹,屋外嫩竹滴翠。 小院中,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大青石上,一脉清泉淌过。十岁的明贤与六岁的明达在玩纸船。水中本来有两条船,是从前做好的“民生”、“民用”,此时另一艘新船下了水,船上用孩子的手笔写着“民望”。 泉流中,被放上三座小石山,正中那座最大,用孩子的手笔写下“重庆”二字,两端的两座,分别写着“涪陵”、“合川”。 两个孩子忙不过来,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妈妈。 “妈快来!我们三个轮船跑两条航线,忙不过来。”听得宝贝儿女们叫唤。蒙淑仪正做饭,晚春帮着妈妈择菜。清秋虽小,也在妈妈周围忙得不亦乐乎。蒙淑仪头也不抬,向院内喊道:“两个轮船,两条航线,你俩兄弟玩得好好的,不想吃饭啦?” 儿子说:“那是从前。现在是三个轮船,爸爸想叫两条航线上每天都有船上水下水对开!” 书房内,卢作孚正面对自绘的一张草图苦思,草图上是重庆—合川,重庆—涪陵航线图。其布局正与儿子们在泉石上摆的相同…… 几天后,卢作孚亲手拉响民生轮汽笛,率领他的只有三条船的小船队,开始了实地实验。 第一天,清晨,民生、民用、民望三个真船拉响汽笛,同时从重庆、涪陵、合川三地开出。 民生、民用轮分别从涪陵、重庆走上水。民望轮从合川走下水。 下水的民望轮与民生轮在嘉陵江上下相错,互相拉响汽笛致敬。 下水的民望轮与民用轮在长江中上下相错,互相拉响汽笛致敬。 晚,民生轮抵合川。民用轮抵重庆,下水的民望轮抵涪陵。 第二天,清晨,三只轮船同时拉响汽笛出发,白日里,分别在昨日交错处两次交错。晚上,三只轮船同时到达下一站码头。 “克服草创之初的艰难后,民生公司进入快速发展时期,为兼应渝涪、渝合二线的客、货需要,我们以三只轮船全体船员之努力,办得两线每日都有船开。由涪到渝,由渝到合,系上水,船行各需整日;由合至渝,由渝至涪系下水,船行各需半日;可以一整日由合经渝一直到涪,各以三日往来二线,三只轮船轮流往来,遂办到每埠每日都有船开。”后来,卢作孚在《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公司》总结了这一过程。 后来,川江航运史家称卢作孚首创的“三只轮船两条航线”为民生公司初创期“四大奇迹”之一。 第二天傍晚,刚到码头的民生轮,船上与刚上岸的乘客笑谈着,赞赏着。民生轮上一个服务员正打着灯笼送老弱乘客上岸,随船考察的泰升旗教授和田仲远远随后,那服务员刚好送完乘客在石梯“之”字拐上转过身来,“民生”灯笼将他点染得红光满面,是卢作孚。 泰升旗教授望着卢作孚。 “老师,那天上课,您心头明明认定此题无解,为何还给同学们出那道应用数题?” 升旗一笑,冒出一句费解的话:“老跟你下授子棋,太无趣!” 助教想了半天才明白意思:“您是说,想寻一个真正的高手下棋?” “唔。”升旗点头,“那天,我确实认定此题无解。从国家利益来看,我当然希望卢作孚无解。可是,我又期待着他得出新解,这样的话……” “老师在中国便找到了真正的对手。” “唔。”升旗摇头,“不过,今天亲眼见他求得新解,我倒有些担心了……” “担心什么?” “棋逢对手,这盘棋再走几步,升旗怕自己不是卢作孚的对手,更怕卢作孚不是升旗的对手。” “老师您从来不这样的!”助教嚷道。 “那是因为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对手!” “老师,我们遍走川江,按计划,下一步该写您的学术报告了。那十九家华资轮船公司,怎么写……” “不值一提!” “日美英俄德法芬挪八大家外资轮船公司?” 江上,英国旗轮船万流轮船影挡住了小小的民生轮。 泰升旗教授放眼满江外国旗轮船:“不见新意!在川江上新一轮商战中,只知一味用强!” “所以老师瞄上了他?” 泰升旗教授望着卢作孚的背影,见他又上船去搀扶一位老太太。 田仲亢奋地说:“真想采访一下他——对这川江,下一步,卢经理有何计划?心子到底起得多大?” “他不会说。” “那就没法子了。” “何须听其言,只须观其行。君不见,”泰升旗教授望着卢作孚手头的灯笼,顺着灯笼光线,将目光转向夜色下的川江,“观其在川江上,他手头那一盏灯笼,在你我眼前的川江上,写个什么字?” 田仲随望去—— 江面上,灯笼光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摇移变幻,横跨大河小河交汇处的茫茫川江。 “‘一’字。”田仲说。 “这就对了!”升旗冷森森地说。 “‘一’字在数目字中算最小的了!” “在中国算最大的!” “莫非卢作孚他想……”田仲倒抽一口冷气。 泰升旗教授笑而不答,只望着两江上那个扑朔迷离、光怪陆离、若即若离的“一”字,继续对助教说文解字:“这个字,在中国是一个的一,又是一切的一。叫你这么一问,倒惹起我久埋心头的另一个疑问……” “哦?” “早在创办民生公司之初,他就说过,看起来,我们有一切理由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升旗望着卢作孚手头的那一盏划出“一”的灯笼,“可是他还是办了。无论怎么惨淡经营,他都不放弃这一桩事业——我一直想找到他所说的‘找不到的’那一条理由。” “老师一直想搞清他到底为什么办这个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的公司?” “唔。”升旗沉吟道,“不如说,想找到他办这个公司的那个真正的理由。” “眼前,他拿灯笼画出的这个‘一’字,向老师您给出了答案?” “也许,他就是一个一心想赚钱发家的商人,只不过手段比川江上别的中国商人高明、心子比别人起得大!也许,他还另有理由?还看他不清……且走几步再看吧!”升旗拾阶而上。 重庆是座两江夹抱的山城,称“雾都”。其实,山城的雾,往往是从两江的江心生起,然后悄悄地沿着城边的坡坡坎坎爬上山,包围城,最后笼罩山城。 次日,千厮门码头晨雾中,卢作孚与卢子英从石阶梯上匆匆跑下来赶船,眼见得码头上民生轮一声汽笛,驶出。轮上挂着“重庆—北碚—合川”的广告牌。 嘉陵江边石板路晨雾中,兄弟二人骑马赶来,眼见走近路超过江中上行的民用轮。 卢子英说:“二哥,你要顾民生这一头,车轮战一样,跟那么多家洋轮公司苦战不休,又要顾北碚那一头,怎么跑得过来?” “你叫我怎么办?”卢作孚一抖缰绳催马快行。 “也只好这么赶了!”卢子英点头。他与卢作孚兄弟二人刚接峡防局急报,璧山、铜梁交界处有小股土匪蹿入峡区。 转眼间,兄弟二人赶到曾家岩,却见民用轮一声汽笛,浓烟滚滚,上行驶远。 “这轮船,为啥跑这么快!”卢作孚说。 卢子英窃笑:“二哥自己嫌木船慢,才办轮船的!” 当天,卢氏兄弟赶到北碚,卢作孚马不停蹄,前往铜、璧二县交界的大山中剿匪。 这一天,他的身后,杨森20军与刘湘21军也在开战。 江上的雾与天上的太阳总是互为天敌,你存我亡,你消我长,就这么年复一年地对峙厮杀,不知过了几千几万年。这天,包围着山城的两江迷雾刚刚散去,朝天门两江交汇处,三艘小炮艇披一身霞光疾驰而上。 刘湘府中,刘湘举望远镜望着,何北衡旁立。他们背后墙上,一张军用地图,显示:刘湘在重庆的21军,一支巨大的红箭头刺向下游万县,杨森20军。由万县又标出一支蓝箭头,指向广安。 万副官进来:“报告,杨森逃窜广安后,万县成一座空城,我21军王芳舟师今已进驻!” 刘湘说:“告诉王芳舟,万万不可轻敌。他杨森绝非等闲之辈,此时肯定在他那老家广安招兵买马,打算卷土重来!” “是!”副官将地图上杨森占据的万县换成刘湘手下王芳舟军标志,转身出去。 “清一色啊!”刘湘望着地图上以重庆为中心,川江上下全都变成了刘军的颜色,偏此时,听得两江交汇处,炮艇突突上行的引擎声,刘湘一笑,满意地对何北衡说:“这一仗打完,千里川江,也该一统了!” 此时,听得身后,刘湘府大门方向有声响传来。 卫兵呵斥:“什么人?” 有人似在对答。 卫兵说:“你一个平头百姓,敢见刘军长?打的什么主意?说!” 刘湘并不在意,他更关注江上三艘炮艇,重新举起望远镜。 室内老式座钟敲响。 “卢作孚呢?”刘湘问。 “亲率他的峡防局手枪队剿匪去了!”何北衡答。 “他?” “甫澄兄想不到吧?” “啥时候,我跟他到较场坝子较量一下枪法!” “昨日一战,他便将流窜的土匪赶回老家——陈书农刚送到的报告。” “巧了,昨日一战,我也将流窜的杨森赶回了老家!”刘湘道,“听说,杨森逃离万县前,还专派他的那个马副官笼络卢作孚,省城的邓锡侯昨天也派他的刘猛致函卢作孚?” “有这话。” “信上写什么?” “特邀卢作孚到成都——详细筹商边务、经营边事。” “邓某也相中了他?” “他建设成都通俗教育馆的名头在省城至今响亮得很,近两年又在峡防局办成规模!” “哦?”刘湘脸色一沉,“我请你约他,他此时还不到,会不会投到邓、杨幕下去?” “不会,”何北衡笑道,“他当场便给刘猛写回信致邓锡侯,说:此间民生公司及峡局琐务太累人,离开不得。” “这还差不多。” “甫澄兄放心,他哪儿舍得下他的民生、他的北碚?” “那他人怎么还没到?” “是啊,他从来不误时的。” 二人困惑对望,突然同时想起什么。 刘湘已经冲出门,叫卫兵。 卫兵引刘湘与何北衡到禁闭间窗前,一指。 刘湘与何北衡相对苦笑—— 房中,卢作孚盘脚坐地,正在饶有兴致地思考什么,并在纸上记下。 刘湘与何北衡看清了,是“一二三”分三行写下的三个字。 刘湘说:“这卢作孚,分明是个读书人,摇身一变做了商人,还真做得有资格,连坐禁闭,还在盘算等会跟我谈判的条件。” “在商言商嘛!”何北衡转对卫兵:“还不快开门!” 卫兵赶紧开门。刘湘迎上,连连道歉。 卢作孚自嘲一笑:“我这样子,头回去上海,连电梯间都不准进。这回进甫澄先生禁闭间,也属自然。” 刘湘怒喝卫兵:“快请卢先生出来,你,进去!派你看门,你竟把我特邀的贵宾看成‘平头百姓’!” 卢作孚赶紧挡在卫兵跟前,笑道:“作孚就是平头百姓,他没看走眼。” 三只炮艇成“品”字,荡过两江口,拐向这一江段,从刘府脚下驶过,汽笛齐鸣,士兵“立正,向左转,行礼”。 刘湘回礼,一转身:“作孚兄,自今日始,我川军拥有第一支川江舰队!” 卢作孚迎住刘湘目光:“自今日始,我国人拥有第一支川江舰队!” 刘湘问:“作孚可知我组建这支舰队为何目的?” 卢作孚说:“一统川江。” 刘湘说:“正是。” 卢作孚说:“川江为我川人出川最主要通道,甫澄先生想进而一统四川。” 江上,悬挂英国旗的万流轮向炮艇示威似的连拉汽笛。刘湘怒目圆睁:“万县惨案,国耻难忘!我不能让这等事再次在我治下的川江发生!” 卢作孚望着正与巨大的万流轮交错而过的三只浅水炮艇,沉默着。刘湘看出卢作孚的心思:三艘浅水炮艇,又如何挡得住列强船坚炮利! 卢作孚问:“甫澄兄召唤作孚,就为此事?” 刘湘说:“千里川江,航业大半旁落外人之手,华资轮船公司,势单力薄,犹如一盘散沙,怎能与外商竞争?所以我便于数月前设立川江航务管理处,管理川江所有轮船与航运。” 卢作孚审慎地:“哦。” “这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一职——非卢作孚莫属!”刘湘拖长声调,“我有心要统一川江,而这川江航业所有华轮公司里,最有希望统一川江航运的也非你民生公司莫属。你是商人,我是军人,你我洋钱与枪杆子的结合,这可是最好的证明时机,愿意还是不愿意,你给我一句准话!” 卢作孚不卑不亢:“甫澄先生格外器重,作孚莫敢不从,只是作孚心中有几桩事不明,贸然接手,恐托付不效,误甫澄先生大事。” “风闻卢先生办实业精明且大器,果然不假。好,在商言商,你我便先谈妥条件,再签合同。” 卢作孚望着江上,万流轮涌浪将木船掀得起伏不定,说:“这川江航务管理处成立数月,川江上,人称‘川江航务不管处’。” “一语中的!今日之前,确实如此!” “今日之后,甫澄先生命作孚担当处长,作孚不知,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 “唔。” “比如,外国铁船浪翻中国木船,该管不该管?” 刘湘一愣:“我还以为你们生意人一上来要提出什么讨价还价的条件……” “这一件事,今日之前,该巡江司管,巡江司被英国人把持,受害中国木船告到巡江司,巡江司从来坐视不管!” “自今日起,归川江航务管理处管。” “其二:军队征用川江轮船,打兵差,本处该管不该管?” “这……很要紧么?” “事关川江上中国轮船公司兴衰沉浮。” “依你……” “作孚恳请四川军人扶持川江华资航业,打兵差必须给煤、给费用。若只用船舶舱面装兵,则须让轮船公司在舱下装货。且军人搭船,必须出钱买票。军事机关应派兵严格维持码头秩序,使客人和货物上下轮船均感到便利和安全,而决无各施淫威、分文不掏、扣留船只、损坏货物、无端滋事、敲诈勒索、搜身掠夺、打架斗殴甚至调戏妇女的权利。这一条,如若本处管不下来,则甫澄先生之整顿川江航务——无异空谈!” 刘湘面色大变:“作孚确实道出了辖区管理制的弊端,可是如果真要这么做,就必须对我川军各军实行全面的军政整治。罢罢罢,我且依了你!” “再者,兵差分配,本处该管不该管?” “这……” 卢作孚振振有词:“从前打兵差,都是落在中国轮船身上,外轮倚仗特权,从来不打。这就在川江上形成了中外轮船竞争上的落差,中国轮船不堪兵差之重,外国轮船却趁机抢运利润大的货物,今日川江上中国轮船岌岌乎可危哉,此祸根之一也!” “那你就管!不过,杨森、刘文辉、邓锡侯那里,我还须联络,请川军各军都派代表来协商。” 卢作孚一笑:“此甫澄兄该管之事,却是作孚不该管也不能管!” 刘湘指点卢作孚,大笑:“你啊你啊,我刘湘阅人无数,像作孚先生这样的商场谈判高手,还是头一回见到!当真是胸有成竹,滴水不漏。还有问题么?” “其三,也是最后一个。” “请!” “进出重庆港口所有船只必须向川江航务管理处结关,并经航管处的士兵上船检查,确认无军火、鸦片及其他违禁物品走私携带,才能上下客人和装卸货物。任何乘客或船员上下轮船,航管处士兵有权进行检查。” 刘湘为难地说:“所有轮船,那洋人的船?” “作孚说——所有轮船,自然包括外轮。作孚要问的正是——甫澄先生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对川江上洋船,该管不该管?作孚特指的正是洋船。横冲直撞、强霸航道,走私越货、贩卖鸦片,欺行霸市、恶性竞争,积恶不除,这川江,再怎么管,也永无正理!” “卢处长,对川江洋船,你怎么管?” “中国人武装登上洋船实施检查。” 刘湘与何北衡面面相觑。刘湘道:“民国十六那年,作孚为我军事政治研究所第1期学员讲课,刘湘也曾在旁聆听,作孚自己讲的——自《天津条约》起,中国内河航运权旁落列强手中,从来就是外国人检查中国船,谁见过中国人检查外国船?” “我讲过。” “可到了如今的民国十八年,你居然要武装登船!”刘湘正想发作,遇上卢作孚冷峻的目光,缓和道,“作孚啊,你可知这样一来航管处实际上已行使了海关、航管、商管、警务方面的综合责任?” “先生心中有话,未向作孚说尽。” “哦?” “先生此刻最想说的是,如若依卢作孚所言去做,将冒极大风险,万一惹怒洋人、惹下涉外大祸,岂止卢作孚吃罪不起,便是先生,也扛不起这责任!” 刘湘强忍胸中愤懑,沉吟说:“依我看,派士兵检查华轮尚可,武装检查外轮,还需从长计议。” “今日甫澄先生召唤作孚,开宗明义——为一统川江!先生这宏图大志,可曾为作孚所言动摇?” “统一大业,刘湘平生之愿,谁又能动摇得半分!” 卢作孚击案赞叹:“好!” 刘湘恼火地说:“好什么好?卢先生,个中缘由,有所不知,武装检查外轮,艰险万分!” 说着,刘湘示意,何北衡取出一份旧报纸,递上。 卢作孚接过一看,是一张“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的剪报,上面两张照片,一张是一艘挂日本旗叫“德阳丸”的船在两江交汇处航行。另一张是一个中国人的照片,文字说明“中国重庆警员刘文生遗相”。 刘湘说:“读。” 卢作孚照读:“日本日清轮船公司‘德阳丸’走私伪币,被重庆军区督察处查获。日轮拒不认错,将登船检查中国人员刘文生抛入江中,致其身亡。‘德阳丸’则扬长而去……” 刘湘说:“你还坚持武装检查洋船?” 卢作孚沉缓地将报纸还给刘湘。自己取出一份随身带着的报纸递上。刘湘一看,正是一份完全一样的报纸。 刘湘望着两张报纸上的同一张刘文生遗相说:“卢作孚可知中国一句老话——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卢作孚却取出当初那份万流轮制造万县惨案的报纸:“这样的前车之鉴,作孚手头还有!” 刘湘一眼看清报纸,猛地拉开档案抽屉,取出一份完全一样的报纸。卢作孚与刘湘默默对视,沉稳地道:“川江中国航业岌岌可危,川江岌岌可危,长江岌岌可危,临危受命,卢作孚但知——前赴后继。” 刘湘对卢作孚刮目相看:“光风闻人们胡乱传说——卢作孚是个精明的商人,却原来是个铁铮铮的血性男人!只不过,这武装检查洋船……” “这正是川江上甫澄先生最该管之事。” 刘湘一叹:“这正是川江上刘湘最该管、却最不知该如何管之事!” “作孚只问甫澄先生该管不该管,至于如何管,不劳先生操心。” “哦?” 卢作孚说:“本处武装检查洋船,若是不动用甫澄先生军队呢?” “你要我另调川军?” “绝不动用中国正规军队一兵一卒。” 何北衡问:“那又派谁去武装登上洋轮检查?” 刘湘说:“终不成,你一个民生公司经理,川江航务管理处长,啊,自己挎一杆枪,上洋船……” 卢作孚说:“派我峡防局警员,一人挎一杆枪,登上洋船,实施检查——甫澄先生,可行否?” 刘湘盯紧卢作孚,不语。 何北衡问:“峡防局警员?” 卢作孚说:“作孚自受命出任峡防局局长,早已亲手训练下了一批人手。今日前来,我已命一个青年中队武装待命。只要甫澄先生首肯,我一个电话,立即赶到。” 何北衡说:“由作孚峡防局那边警员出面,就算万一与洋船发生冲突,也与甫澄先生川军无关,如此留有很大的回旋余地,事态更不至于无限扩大。作孚兄,真能见人之所未见,行人之所未行!” “作孚哇作孚,刘湘自认阅人无数,遇上你,算是头一回看走了眼!此前,我只把你看成一个大气、精明的商人,殊不知!”刘湘突然打住,望着卢作孚,笑得异样。 卢作孚憨笑着,刘湘身后,何北衡向他以目示意——意思是“此话隐藏危机”,卢作孚视而不见:“作孚实在就是个搞实业的。这一回,不过为您刘军长打一回兵差,暂管几天川江航务……” 刘湘强硬地打断卢作孚:“你虽然换了一张商人的笑脸,但你休想蒙过刘湘这双眼睛——你卢作孚做的是商业,但你怎么做商人也不像商人。” 卢作孚自顾:“哪儿不像?” 刘湘说:“商人唯利是图。” “作孚除了图利,还图了啥?” “你图得大!” “我图的,不过是把一个公司几条船摆顺,能赢得些利,股东分红,自己也拿一份薪水,养家糊口。”卢作孚淡淡一笑。 刘湘摇头。 刘湘一摆手,冷森森地盯着对面墙壁,卢作孚顺势望去——竟是那份卢子英手绘的“嘉陵江小三峡地图”。卢作孚明白了:“作孚不过受刘军长之托,在刘军长地盘上搞一个乡村建设的试验。” 刘湘依旧沉着脸,视线却转移向一侧——是一旁张贴的“川军21军重庆防区图”,卢作孚正色道:“重庆?——是刘军长防区。” 刘湘再转视线,卢作孚看清是四川地图:“四川?——是刘军长地盘。” 刘湘说:“卢作孚所图,比这些都大。” 卢作孚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刘军长心目中,卢作孚所图,竟能多大?” 刘湘说:“作孚所图,比刘湘这四川善后督办还大!” “刘军长这话,作孚受不起!” 刘湘看定正中的中国地图:“卢作孚所图,天下也!” 卢作孚见局面越来越紧张,突然大笑。 刘湘说:“我的话,如此可笑?” “不可笑,一点不可笑。卢作孚所图,天下也。” “承认就好。你不是商人,是天下人!” “我是商人,也是天下人。” “身为商人,哪有图天下的?” “身为商人,岂有不图天下的?” “在商言商,谈何——天下?” “正是在商言商,才图——天下。” “此话怎讲?” “敢问刘军长,商人最喜欢挂的对联是啥?” 刘湘一愣。 何北衡问:“可是……财源茂盛达三江?” 刘湘接过话:“生意兴隆通四海。” 卢作孚说:“三江四海,岂非天下。天下不平,天下不太平,商人做哪样生意?做生意赚得哪样钱?” 刘湘听得有理:“哦?” 卢作孚抓住时机,步步紧逼:“所以,身为商人,岂能不图天下?” 刘湘问:“商人图天下,竟比军人所图更甚?” 卢作孚说:“更甚几分!军人所图——打天下。商人所图——平天下。” “听起来,似有些道理?” “天下公平,天下太平,商人哪有不赚钱的?” “唔。” “身为商人,作孚图的便是这等天下大利!” “唔唔。”刘湘这才笑开了。 出任刘湘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前这一席谈,卢作孚由此脱离险境。何北衡摇摇头避向阳台,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好长的气,先前他觉得自己,就像夹在囤船与靠拢的轮船间的那个旧轮胎。同时心头纳闷——此前,自己在刘湘授意下,分明早请卢作孚出任川江航管处处长一事向卢作孚透露,并建言:“此乃于国于己皆有利益之事,你卢作孚不也早有利用自己手头的民生公司兼并川江华资、甚至外资各小轮船公司以壮大自己、实现一统川江之宏愿么?出任本处长,正好亦官亦商,一脚横踏两条船,一身纵贯一条江,实施此宏愿,双赢也!”当时卢作孚一笑,看似颇中意,却为何今天一登场,面见大权在手的四川善后督办刘湘,这位民生公司的老板又换了副面孔?何北衡本来还以为坐于禁闭室中的卢作孚草拟的一二三是与刘湘作川江航运商业谈判的条件呢!以便通过刘湘委任的这个川江航管处处长充分发挥职权,将洋钱与枪杆子再来一回成功的结合,完成刘湘交派的川江航务管理的同时,做大自家的民生公司。谁知卢作孚所提的三个条件,全是国事,全是在军事政治研究所可以堂而皇之给川军青年军官们讲授的政治内容。这个卢作孚哇,一张清瘦的脸,一望便是个胸中藏不下奸恶诡诈的人,却为何真做起事来,如此令人难以捉摸?何北衡我识得明主、识得人才、识得人心,这在川军乃至川省是无几人可比的,却为何与卢作孚相交数年,每一回看他,都觉得有不识庐山真面目之感?卢作孚啊,你到底是从商还是从政?到底是为国还是为己? 此时,刘湘笑望着卢作孚:“保护川江木船、监控打兵差、武装检查洋船,三桩事,桩桩归先生管。如何管法,先生自定。如何?” 卢作孚憨笑点头。 刘湘大笑,突然止笑,显出军人本色,威严地说:“四川善后督办刘湘委任卢作孚为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民国十八年七月五日。” 何北衡顷刻写就委任状。 卢作孚冷冷地说:“约期半年,半年期满,即办移交。” 刘湘问:“三桩事,哪一桩都需一年半载,半年如何够?” “半年内,卢作孚当竭尽驽钝,不效,请治作孚之罪!半年内,若三桩事桩桩显效,请准辞。” “不可能,便是神人,也不可能!” “甫澄先生不准,卢作孚不敢固执,但另有一请。” “请什么?” “请何北衡先生出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副处长。” “这个好办!” 卢作孚呈上统一川江航业具体方案。刘湘一读,笑道:“好好!这才是实业巨子本色啊!” 委任卢作孚为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后,刘湘与何北衡站在阳台上,望着卢作孚沿石阶走向码头上泊靠的民生轮。 何北衡知道刘湘此时的心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是老言子,刘湘却——疑人敢用,用人存疑。”刘湘道,“商人而兼‘天下人’,他若有朝一日不为我用,而为敌用,与我为敌……” “我看卢作孚心目中,只有一个敌人。” “谁?” 何北衡指那两份旧报纸——“中国重庆警员刘文生遗像”旁,是悬挂日本旗的“德阳丸”照片。另一份报纸上,孟子玉遗像旁,是悬挂英国旗的“万流轮”。 1929年8月5日,刘湘便与何北衡来到管理处视察。 两江交汇处,一只打渔船漂游。卢作孚觉得眼熟,拿望远镜一看——那不是民初自己赴清华赶考留美学生、在朝天门赶脱了蜀通轮而徘徊沙嘴三天不去所遇的那个“阮老幺”么?十几年不见,人见瘦不见老,打起鱼来身手却更加老辣。夕照下网中金光一闪,阮老幺箕张五指作耙状,向网中一铲,将刚落网的金鲤捉在手,向舱中蓄了清水的那一格中一抛,快活地对堂客喊话。卢作孚像二十岁时那样咧嘴一笑——当年这老两口认定自己会想不开跳河,固然有误,但那一番川江弄船人才有的古道热肠,至今令卢作孚想起就觉得心里头熨帖巴实。一声汽笛打断遐想,一只挂外国旗的轮船快速下行,与木船交错时,主动减速,两船相安无事行驶。 刘湘立于卢作孚身后,见状,满意地点头,扳下一根手指。突然,一只更大的轮船超过前一只轮船,全不减速,小木船眼看被浪得像煮在开水锅里的抄手。刘湘从卢作孚手头要过望远镜——此船挂日本旗。刘湘将刚扳下的手指伸直,再扳下,不满地摇头。 何北衡说:“日清公司云阳丸!不服从规定,与木船交错时拒绝减速,还拒不服从安排,不打兵差!” 刘湘扳下第二根指头,更加不满地摇头。 云阳丸正对着这岸边码头驶来。卢作孚盯上了云阳丸船长,船长已不年轻,可是,卢作孚从他那蓄仁丹胡,骨子里依旧透着日本少壮军人狠劲的模样上,认出了他正是当年在合川险滩浪翻宝老船的日本炮艇艇长吉野。不是故人不重逢,不是冤家不碰头。这一天,卢作孚重逢了十几年前的阮老幺,同时碰上了几十年前驾炮艇浪翻宝老船的吉野。 木船终于被浪翻,幸亏阮老幺与他屋堂客都是好水性,才从水中冒出头来,阮老幺冲着云阳轮吐出一口浑水,嚷着什么。卢作孚听到的却是民二年阮老幺冲自己喊过的话:“对对对,书读好了,官当得更大!……我看你娃心地好,往后来重庆当个管大河小河的好官,洋船敢浪翻我们木船你就把它关起来!” 民国十八年,卢作孚当真就当上了阮老幺说过的这个官。 刘湘早已沉下脸:“足足一月过去,贵处对本督办承诺的三桩事,第一桩、第二桩,全未办到。卢处长,这第三桩……” 卢作孚胸有成竹,冲着刘湘身后:“峡防局常备一中队!” “在!” 刘湘回头,只见身后旷地,一个中队峡防局士兵严阵以待。领队的是宋二哥。队中有李果果。 “本处长下令:武装登船检查!” 宋二哥坚定地回答:“是。” 刘湘不无担心地说:“日本人绝不会让中国兵上日本船,你怎么办?” 卢作孚说:“他不让我上船,我就不上船。” “那你的兵呢?” “他不让我的兵上船,我的兵就不上船。” “那卢处长刚才下的令——武装登船检查——叫你的兵怎么执行?” 卢作孚已经挥手令他的“兵”出发向云阳轮。 李果果率队,跑步来到船边。云阳丸上,护船的日本海军士兵拉响枪栓。吉野出现在顶层日本旗下:“我是大日本帝国云阳丸船长吉野。我云阳丸悬挂这面旗帜,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宜昌,贵国政府、贵国军队一路以礼相待,为何到了西南边地重庆港,你们竟敢刀兵相见?” 李果果当先踏上跳板。 吉野命令道:“云阳丸甲板就是日本国土,只要中国士兵踏上日本国一步,立即开枪。” 日本士兵居高临下瞄准。宋二哥见状,想起临行前卢局长打过的招呼,连忙高叫:“站住!” 李果果不得不退回岸上。双方持枪对峙着。宋二哥赶紧退步抽身,跑步回来向卢作孚报告:“日本人不准中国人上船。” 卢作孚还是那话:“他不让中国人上船,中国人就不上他的船。” 刘湘问:“计将安出?” 刘湘等着卢作孚说话,卢作孚却将目光转向码头上正在为别的轮船上下货的码头工人。 何北衡:“卢处长,甫澄先生问你话呢——这武装登船检查受阻……” 刘湘:“你盯着码头苦力起什么作用,卢处长?事端已开,箭在弦上,这云阳丸,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卢作孚望着泊在两江交汇处洪水季节形成的那一幅“太极图”中的云阳丸,悠悠地道:“我叫他坐水牢。” 长河落日,圆圆的像一片切开的红橙映在柔和的灯光下,迟迟挂在上游尽头处,似在观望这座山城最东头两河交汇处船上岸上的僵局。中国士兵与日本士兵对峙,持续到月亮东升。落日绕着吱吱嘎嘎的地球转了一圈,从月亮升起处冒出头来,打起一脸精神,成了旭日。过去这一天卢作孚要面对的局面,被1929年8月6日新出的《商务日报》头版文章一行标题道出:“日轮云阳突又不服检查”。 刚从报童手头买到报纸的男女市民读到更详尽的文章:“重庆新生命通信社消息,各国商轮凡在川江行驶,均须受航务处武装检查,自经新航务处一再力争后,业已完全办到。殊昨日(五日)日清公司之云阳丸抵埠,航务处仍派武装兵上船,突被其拒绝,并唆使原驻船上之日本军,向航务处保安队作瞄准状,查船官兵素知此种情,为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之故伎,故立即停止前进,即在码头及其趸船上暂驻……” 晨雾在作过一番该藏的藏、该露的露、该留白处留白的处理后,把两江夹抱的这座山城点染成国画山水。这天,临江的朝天门码头街市,商贩与路人对码头上的日清轮,无不怒目相看。升旗与田仲也在人流中,脸色与路人一样——同仇敌忾。 卢作孚率李果果等三名士兵去云阳丸换岗,与来码头观察动态的升旗教授擦肩而过,从吊脚楼烟馆走过,突然有人推窗猛唾一口,卢作孚脸上一震,显然是被痰吐中。李果果气愤地冲着那窗口:“哪个随地吐痰?下面有人呢!” 窗口没了人影,烟馆中传出川剧声,冒出缕缕青烟。 升旗闻声回头,看到了卢作孚。见他身旁那个光头的青年再要寻吐痰者理论时,卢作孚只默默地将脸颊一擦,已经走远,视线却一直盯着两江交汇处雾中的云阳丸,那光头青年只好熄了火,赶紧跟上。 田仲冷笑,悄声对升旗说:“中国派这样一个卢处长,能管理好眼下这万国争雄的川江航务局面么?” 升旗望着卢作孚率兵走向日清轮的背影,冷冷地冒出一句日语:“你等着瞧吧——吉野君!” 田仲:“您说谁?” 升旗改用汉语:“快去学堂,第一节钟有我的课!” 虽在外国,虽已退出军界,吉野船长依旧保持了日本国武士的风范。即便是在云阳丸船长舱中睡觉时,吉野也几乎通宵都是盘脚坐在床上打坐养气。这天清晨,有人敲门,他睁开眼睛,被朝阳晃得眼花。进来的,是日本侍从,送上早餐。 吉野问:“中国人呢?” 侍从说:“撤了。” 吉野拂开侍从,推开舱门,码头上,果然没有了那支中国军队,只是透过茫茫晨雾发现,岸上要道,站着李果果为首的三个中国士兵,默默监视着轮船。吉野大笑:“昨天一队中国兵,拿我莫奈何。今天这三个小卒子,怕他什么!” 吉野对快步来到身后的云阳丸中国买办邹侠丹:“周,快,叫中国苦力来,卸货!” 邹侠丹苦笑,望着附近码头另一艘悬挪威旗的轮船。只见码头上苦力抢活干,一帮接一帮上船卸货,又有小船靠近轮船,接货。邹侠丹日语很够用:“平日船到,苦力抢活干,一帮接一帮,一船接一船,今天,撞了鬼了!” 吉野不解地问:“这鬼,到底是谁?” 茶馆是山城最喳闹的地方,今天早晨朝阳下的朝天门吊脚楼茶馆例外。几张方面八仙桌,镶成一张长桌。桌边,有一人熟练地提着茶壶,将壶嘴对准桌上盖碗茶杯,虚点三下,却一滴酒不曾倒出,第四下才倒水出来,一倒即满,并不溢出一滴。 这人是宋二哥。 桌上,八个茶碗一边两个,摆成一个方城。均已斟满。桌边,坐着重庆码头袍哥各帮派首领,默默对视,点头。却并不端茶饮尽。只向宋二哥询问一句:“敢问拜兄大码头?” 宋二哥说:“久闻重庆府,贵龙大码头,兄弟前来,有事相求!” 众首领说:“一个桌子四个脚,说得脱,走得脱。” 宋二哥知道是叫他说话,便说:“兄弟所求的事……” 为首的袍哥大爷打断他:“你求的事,为个人,为别个?” 宋二哥说:“为别个。” 袍哥大爷说:“为哪个?平头百姓,还是官府中人?” 宋二哥一愣,直言:“官府中人。” 众首领一听,齐摇头:“不消讲,不消说!” 宋二哥申辩:“兄弟所说这一个官府中人,却不是上房揭瓦、翻圈偷鸡、灶头上拉屎、脚板上打巴壁的贪官昏官猪官狗官舅老倌!他本是平头百姓……” 众首领不耐烦地再次打断宋二哥:“不消讲,不消说!” “他为的,也是平头百姓!”宋二哥猛地推窗—— 窗下,两江交汇处,停泊的云阳丸,船上日本士兵正向岸上三名中国士兵吐痰、掷果皮。 袍哥大爷端坐上座,右手脑后一抬。 宋二哥今天一进茶馆,便注意到袍哥大爷身后立着个童子娃儿,双手扶着一杆长可拄地的烟杆,黄铜的锅——起码用了半斤一斤黄铜打就——金竹的杆,宋二哥当下便知此公是谁。宋二哥早在湖北、四川交界的大三峡中落草为水匪时,便听说过重庆府朝天门码头袍哥龙头老大有一大宝贝与一大怪癖,宝贝便是从不离身的金竹黄铜烟杆,怪癖是他一张干扁无牙的嘴,却从来“说一不二”!宋二哥暗自打个寒战,今日这台“讲茶”,居然连这位老大都到场了。此时,那童子赶紧双手捧上烟杆,宋二哥看出,就这一根看似轻巧的烟杆,童子娃儿费了吃奶的劲、涨红了脸才端得起来,袍哥大爷却凭右手食指拇指两根指头顺势接过,从脑后顺到嘴边,松了手,只凭两片无牙的干扁嘴皮,便凭空拗起烟杆,腾出双手,向桌面上瓜子堆中扒拉出一盒印了仁丹胡头像的日本洋火,划着,点上,将一股滚龙般的蓝烟喷向桌面。袍哥大爷叭够了烟,叭出一口清如水的痰,噗的一声吐出吊脚楼窗外,这才不动声色地跟宋二哥说话:“你说的那个官,可是管川江的卢处长?” 宋二哥说:“我说的那个官,当今重庆府,除了他,哪还有第二个?” 袍哥大爷一指云阳丸:“你为他求的那件事,可是这艘船?” 宋二哥:“是。” 众首领不由分说:“不消讲,不消说!” 宋二哥失望地说:“花花旗、龙凤旗、天地旗,兄弟前来拜码头,本指望,各位拜兄跟兄弟打个好字旗!” 袍哥大爷站起,望着窗外的云阳丸,一脸凛然:“龙旗凤旗天地旗,本码头一门朝天,哪样旗见不得?” 众首领一同站起,望着窗外云阳丸轮上的日本旗,一脸凛然:“独丁丁见不得昏天黑地膏药旗!” 宋二哥明白过来:“原来拜兄们早就明白?” 袍哥大爷说:“面带猪相。” 众首领说:“心头嘹亮!” 袍哥大爷这才端茶,一饮而尽。 众首领端茶,一饮而尽。饮罢,全都望着宋二哥。 宋二哥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啜饮重庆沱茶才有的那股酽得发苦的滋味儿。 这一静,码头上传来日本兵的喧闹叫骂声。 码头上,李果果等三个卫兵正监视云阳轮。围观群众渐渐增多。喧闹叫骂声更大。 姜老城与周三弟正挑着米与菜,混迹于码头市场的米帮、菜帮的人众中,姜老城指点着云阳丸,说着什么,看来语言颇富煽动性,周三弟像说相声似的跟捧着。米帮菜帮人众越听越来气。 日轮上,有日兵和水手向李果果们掷果皮。接着,一盆污水泼来,李果果本能想避,忽然看到群众中一个青年女记者正端着相机对着他在拍照,他闷哼一声,挺身直立。女记者按下快门,感动地上前:“这位中国军人,我是《新蜀报》记者黎丽力,能采访你么?” 李果果说:“请注意你的提法。我不是中国军人,我充其量是中国警员,其实是嘉陵江峡防局少年义勇队员。” 女记者越加敬重:“枪口下,污水中,你一步不退,为什么?” 李果果说:“一门朝天,这是我中国人的码头,卢处长喊我镇守,就算日本人丢炸弹,我也不走!卢处长告诉我们八个字:决不硬碰,誓死不退。” 女记者记下这八个字。 日兵和水手见状丢得更欢,甚至开始吐口水。 码头工人与围观群众准备捡起地上的果皮对掷。被李果果阻止,一个日本兵从船上猛唾一口。 李果果被这口痰吐中。 群众愤愤不平:“吐你一脑壳浓痰,你也伸出脑壳接到?日本人拿你脑壳当痰盂!” 李果果猛转头对众人:“卢处长说,中国人讲道理。要是他扔你、你也扔他,那就是以暴抗暴以恶对恶。” 女记者关切地望着李果果,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毫不掩饰心中敬慕之意。 李果果豪情倍增:“我们卢处长自然有办法叫他们明白中国人的道理!” 女记者激动地现场写稿:“昨日航务处之兵,已完全撤回。该处囤船仅留步哨三人,在嘉陵码头监视有无违禁卸载。” 市民们不久读到了黎丽力的现场报道:“……而日兵及船上洋奴,反向码头卫兵掷果皮、泼秽水,意存挑动。卫兵均忍受不理,直立如故。惟码头上之提装工人、搬运力夫,及囤船工人、驳船工人等,睹此情形,佥大愤激,遂在附近茶社由各代表等联合协商,佥以该轮蔑视我国官厅,目无政府,在未接受检查前,议决一致不与合作,并定明日约集炭帮米帮等实行断绝交通(易)云。” 素来以文字校对严谨著称于山城的《新蜀报》,这天印出后出了个错,把“交易”写成了“交通”,不知是女记者现场激动,还是老编辑义愤急迫所致。 本埠各报都在报道昨天开始发生在重庆码头上的这桩事。刘湘、升旗教授都读到了报纸。 卢作孚同时浏览着两份报纸,《商务日报》、《四川日报》,昨日以来一直绷紧的脸松开了,守在他身边的蒙淑仪却望着桌子上一动未动的饭菜发愁。 各报报道属实——码头上,邹侠丹拿着一把的零钞票,码头工人却没人愿接活。看着码头工人虽贫穷却不受诱惑,邹侠丹若有所思。码头边市场,邹侠丹采购米与菜,却被茶馆中见过的炭帮首领、米帮首领拒绝。邹侠丹盯着扬长而去的炭帮米帮首领的背影默默点头,不知是心头有所触动,还是脑袋里另打着什么主意。 这天黄昏,穿条纹西装的邹侠丹引着穿一身中国长衫的吉野下了云阳轮,来到江边僻静处一艘搁浅的木船后,吉野递出一整叠日元。邹侠丹接过,以买办的职业习惯,熟练地点清,然后转身递给穿一身破长袍的一个中国老头。这老头正是茶馆里的那个袍哥大爷,他点头哈腰地一把接过,双手哆嗦地数着。 吉野隐藏蔑视之意,笑容可掬地看着袍哥大爷笨手笨脚点钞,想着,中国老头,你这辈子怕也没点过这么多日元。 邹侠丹面无表情,默默旁观。 江风过处,袍哥大爷失手,日元飞了满天,吉野的侍从,也穿了一身中国长衫,忙着捞日元,吉野被日元包围,却见先前还点头哈腰的袍哥大爷早已站直腰板,冲着荒江放肆地傻笑,突然噤声,倒背着黄铜烟杆扬长而去。一张迟落的日元这时才被江风卷到袍哥大爷眼前,风速突变,日元借势扑向袍哥大爷,也没见大爷怎么动作,原先苏秦背剑似斜插在他长衫后领口的那烟杆便被他操在右手,一挥,只听得啪的一声,钞票劈成两半,袍哥大爷身形还像来时那样偏偏倒倒,人却对对直直地走了过去。 多年纵横这条江,吉野几曾见过中国人这样对待自己?当下就连拔刀将这老头大卸八块的心都有,本能地将手伸向腰间,这才想起易装出行未佩腰刀。只见邹侠丹不紧不慢上前,拾起两片被劈开的日元,递到吉野面前。吉野看时,一震——钞票竟是劈成两个三角形,是沿对角被劈开的。吉野在大阪随“秋叶流”刀师操练过刀劈叶的功夫,自忖便是刀在手,也劈不出这样的效果来。当下噤声。再看时,邹侠丹竟直起腰,抬起头,那张柔和的圆脸上露出自在自信的冷笑,正望着自己。吉野早知道这个中国买办曾不止一次在背后向自己这样笑过,可是,自己是日本船长,船走川江,不得不依照各洋船公司的惯例“买办制”而借重这个中国买办,因此,从前对周买办的背后冷笑,吉野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今天是怎么啦,自己船的中国买办居然敢把这一脸冷笑向自己这个日本船长当面暴露! 邹侠丹却不管吉野作何想法,他本能地跟着漫天飞扬的日元中埋头远去的袍哥大爷走着,咕哝着:“国人几时不爱钱了?” 吉野大声用母语喝道:“周买办,还不快去找人卸货!” 邹侠丹闻声一震,缓缓转身,跌跌撞撞从江边不平的路上走回吉野面前,踩垮一块松土,一跤跌倒在吉野面前,再起身,一直点头哈腰的他站直了,拍去身上泥土,从前只要吉野说日语,周买办一定用日语对答,可是周买办今天却径直用了自己的母语:“船长,结关吧。” 吉野显然对邹侠丹突然在自己面前说中国话不适应,他自己本来流利的中国话也变了味:“你什么的说话?——结关?” 邹侠丹口齿清晰地重复着:“结关。向中国的川江航务管理处结关。” 吉野:“你!” 邹侠丹:“准许中国人武装上云阳丸检查。” “你想砸了你这中国买办的饭碗?” “吉野先生若想保住自己日本船长的饭碗,只此一条路。” “周买办!” “我叫邹侠丹。自今日起,向吉野先生辞去云阳丸中国买办一职。不过,这张一劈两半的日元,便请吉野船长相赠于我邹侠丹,为您的云阳轮买办这多年,作个纪念吧。亏不了您,这个月你该付我的洋钱就此一笔勾销。”邹侠丹跌跌撞撞走着袍哥大爷刚才走的江边坡坎,走着走着,挺起了腰板,也学袍哥大爷那样,倒背着双手,消失在雾中。 史料记下这一笔:“卢作孚实施中国警员武装检查云阳丸事件中,日本日清公司云阳丸中国买办邹侠丹义愤辞职。” 侍从井上村对吉野说:“这两天,真是撞了鬼。” 吉野愣愣地望着邹侠丹的背影:“这鬼,定是一个至今还没露出真面目的支那人。我必须捉鬼。” “上哪儿捉去?” “捉鬼必先查鬼!” “上哪儿查去?” 吉野望着东去大江:“下游一百二十海里,倒是有一个丰都鬼城。” 晚风吹来,侍众打一寒战:“找中国的阎王和判官?” 吉野笑了:“这个鬼既然是人,要查出他来,自然不能去鬼城找鬼王。得找一个人!” “找哪一个人?” “德川家康的三河武士后代——不过他从没学过他英勇孔武的祖先用武士刀。” “武士不用刀?” “他只用笔,最爱用中国毛笔。顺带着琴棋书画样样都爱。最早潜入支那的黑龙会会员。后由满洲里转入上海。” 井上村肃然起敬。井上村与吉野,都是日本退伍军人,都是上海乌龙会会员,所以对吉野所说这位前辈,当然会心生敬畏。 几十年后,据学风严谨的中国学者、北大前中文系主任严家炎先生考证,当时对鲁迅之死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正是上海“乌龙会”副会长。 井上村本能地想着吉野所说的这位前辈,一定是长刀能敌十人,短刀能十步外取人头,真想赶快结识。吉野却似乎看透了井上村的心思,道:“他从来不搞暗杀。他是帝国大学经济学博士——他潜入中国内地川江边,就在这座雾蒙蒙的山城,这些年的公开身份是,四川大学教授,重庆商务专科学校老师,专修川江航运史。”吉野望着夜间起雾的茫茫川江:他云游川江,今夜在不在重庆,就看我吉野的运气了。 夜来,是泰升旗教授精神最好的时候。这天,老式座钟敲响十二下时,他正在与田仲下围棋。教授穿中式长衫与田仲相对跪坐,这是中国古人的坐法,如今中国人忘了,日本人依旧保留着。教授肘边,整齐地叠放着《新蜀报》《四川日报》《商务日报》等多份报纸,头版全是报道的“云阳丸事件”。棋盘上,四角星位已经放下四颗黑子,教授正要投下一颗白子。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紧接着,门铃声响。 田仲说:“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访老师?” 泰升旗教授:“你去开门。说我子夜时分不见客。” 在家无外人时,他二人使用的是日语。 田仲起身:“嗨!” 泰升旗又补充说:“慢,要是看来人是个日本人——请!” 田仲困惑地望着泰升旗教授。 泰升旗教授说:“你跟我出来这么多年,还认得你的同胞么?” “自己同胞,怎么会认不得?” “这个人,今夜前来,很可能打扮成中国人的样子。” 两江交汇处朝天门码头拾阶而上,水巷子的泰升旗教授住所,是一处僻静的小院。 田仲穿过小院,将门开了一道缝。来客穿着中国式长衫。迎住田仲的审视的目光,用川味十足的汉语说:“泰升旗教授在家吗?” 田仲盯紧吉野,突然用日语:“日本人?” 来客真是吉野。吉野一震,回头望着侍从,想知道自己身上哪儿出了破绽。 侍从摇头。 吉野有意仍用汉语:“你说什么,我不明白,请讲中国话。” 田仲冷笑,仍用日语:“我跟自己同胞,只讲日本话。” 吉野还在掩饰(汉语):“不懂。” 田仲(日语)向身后亮灯的屋一指:“子夜时分不见客,日本人除外——我老师升旗太郎亲口说的。” 吉野脱口而出换了日语:“升旗太郎。他在家?我运气太好啦!” 吉野进了泰升旗教授居室,一眼看见教授背影,依旧跪坐在棋盘边,似正在捉摸棋局。原先穿中式长衫的他,已经换了和服,盯着棋盘:“你果真来了。” 吉野兴奋地说:“升旗太郎,我的老同学!你怎么料到我今夜会来?” 泰升旗转过头来:“两天两夜以来,云阳丸撞了鬼。船长想查出这个鬼到底是谁。” “你不是云游川江,考察航运么?” “本来是。风闻此事,在家恭候。” “我还说是我运气好呢!” “你运气不好。” “是糟透了!两天两夜以来,码头苦力一个也不上云阳丸,卸货驳船一只也不靠云阳丸,朝天门米帮菜帮一粒米一棵菜也不卖云阳丸,重庆袍哥大爷,连云阳丸的钱都不爱了!升旗君,三十年前,我刚到中国,到这条江上服役时,你告诉过我,这个国家的百姓,一盘散沙。这条川江上的中国木船轮船,一碗鱼肉。” 泰升旗教授笑着点头。他盯着肘后的报纸说:“报上说的不假。过去的两天两夜,这座山城的支那人,这条江上的支那船,对我云阳丸,对我日本人,忽然间全换了另一副面孔!他们聚成一块顽石,就像夔门前那一块挡我航道的潋预堆。自明治年黄海大海战,我日本人大获全胜以来,支那人的这一副面孔,我还没见过几回。自本世纪头一年,日本在重庆设租界,我头一回率赤阳丸炮艇巡游这条江以来,重庆人的这一副面孔,我更是头一回见到!一盘散沙,一碗鱼肉。这话我说过。接下来我还跟你说过一句话。” “一句什么话?” “你不可给支那人一条理由。这是一个跟大和民族骨子里有着根本不同的民族——平日里这盘散沙有多散,给足理由后他就能有多结实。” “什么理由?” “让他们觉得大辱加身、大敌当前、大难当头的理由!这条理由一旦充分,支那的平头百姓与官府、码头苦力与革命党人、无知贫民与精英、军阀与商人、枪杆子与洋钱、会凝固成一砣,一盘散沙、一碗鱼肉一夜之间凝固成一块顽石。让贸然闯入的外来者撞得樯倾船破粉身碎骨。这种事,在这条江,这座城,这个国家的百年史上,出现过只怕不止一回!” “就这一条理由?” 泰升旗教授一指窗外云阳丸方向:“就这一条理由足矣。” 吉野:“这条理由,我给他们了。” 泰升旗肯定地说:“给足了。” 云阳丸受困,对云阳丸船长与现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同样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同在这天夜里,卢作孚在航务管理处办公室中苦思。办公桌当中,两只夹了泡菜的干饼,一大碗汤。汤已冷。蒙淑仪捧腮,默默望着对座的卢作孚,她脚下,放着送饭菜来的饭篮子。两天两夜以来,她男人都没回家。卢作孚扭头呆坐,望着窗外两江交汇处夜雾中的云阳丸。他身后墙上有标语,显然是他的手笔:谋保护航业,发展川江航运。 蒙淑仪小声地问:“你心头,可有数?” 卢作孚不语。 蒙淑仪说:“没数的事,我们作孚从来不做。” “对日本人,我心头有数。”卢作孚回头,看着妻子:“对自己,我心头有数。对国人,从前心头没数。中国老百姓啊,多年来散沙一盘。川江的中国木船轮船,从来是鱼肉一碗。可是这一回,人人心头有数!”卢作孚开心地笑着,他盯着菜碗,妻子今晚破例做了条鱼。 “报上说,码头上提装工人、搬运力夫,及囤船工人、驳船工人、街市上菜帮米帮,这一回都和中国政府联手对付日本人……” “知道为啥么,淑仪?” “因为日本人……”蒙淑仪说了半句,望着丈夫。 “我们淑仪说不上来,但心头有数。”丈夫体贴地望着妻子,“因为日本人给足了我们中国人联手对付他们的理由!可是……” 妻子见丈夫眉头锁起,知道他只说了半句话,打住了。他不说,她不问。丈夫出任航管处处长以来,有些话,不大向她说。她知道丈夫心苦和对自己的苦心。 对日本轮船断然采取行动这几天来,卢作孚信心越来越足,但深藏心底的那一段隐忧也越来越强烈,他对四川军人,对败走广安的那位、对坐镇重庆的这位,还有远在省城的那位,卢作孚心头没数。尤其是担心万一此时军阀重开战,刘、杨打起来,乱了自己的后方阵脚…… “但愿……”蒙淑仪听得丈夫又说了半句话。 “我还怕,没有云阳丸这个理由后,国人又会散成一盘沙,川江上各中国轮船公司又会成为一碗鱼肉。”卢作孚望着窗外说。 “我说呢,这两天见你收拾了云阳丸,重庆人正高兴,你怎么不高兴?作孚,你怕得太远了。” “唔。” 蒙淑仪痴痴地望着卢作孚:“我也怕。” “你怕个啥呢?” “我怕他不吃。” 卢作孚见妻子娇憨状,说:“我要真不吃?” “我陪他。” 卢作孚闻言,一愣。耳边油然响起两只鸟儿的啾鸣:“嫁给我那一夜,这话,你也说过。” “我说过么?” 卢作孚说:“树上两只鸟儿飞到你我洞房窗台上,隔着窗户纸听到的!” 蒙淑仪说:“一晃,儿大女成人了!” 卢作孚笑望着饭菜,学蒙淑仪的口吻,使用“他”的称呼:“今夜——你陪他吃,还是陪他不吃?” 蒙淑仪:“随他。” 卢作孚抓起干饼就咬。蒙淑仪也抓起干饼就咬。“猜猜看,这一回我撞着谁了?——云阳丸船长,正是赤阳丸船长。”卢作孚吃罢,连鱼汤都喝尽,边抹嘴边跟妻子说话。 “合川大郎滩浪翻宝老船的赤阳丸?” “巧吧?” 蒙淑仪望着泊在码头上的民生轮:“当真是冤家路窄——你告诉宝锭了?” “我哪敢?” “他明天上合川,后天下涪陵,大后天还来重庆,还来我们家帮着修水管,你总瞒着他?” 卢作孚携着蒙淑仪的手来到阳台上,望着两江交汇处的云阳丸:“你看看叫我们中国人关在‘水牢’中的这个囚犯,淑仪你说——它还能扛过大后天?” 妻子摇头。 “但愿,大后天之前,我们在川军中的那两位朋友,休动肝火,莫动干戈。”这回,蒙淑仪听丈夫把先前“但愿”开头的半句话说全了。 泰升旗教授与吉野的对话,竟与川江航务管理处里卢作孚夫妻对话内容完全一样,这不能称作不谋而合,因为两起人正在谋划的本是同一件事,不过是一正一反,下的是同一局棋,不过是一家执黑一家执白而已。 吉野说:“理由?这些年来,美英俄意,哪家轮船没浪翻几条川江木船,哪国轮船容忍过中国人武装登船检查?哪一回,理由都给充分了。四年前,德阳丸还把武装登船检查的支那警员抛下江去,支那人没凝固。为什么这一回,偏偏让我的云阳丸撞上了?” 教授笑道:“这一回,吉野君是《红楼梦》凤姐的女儿——” 吉野急着追问:“怎么说?” 泰升旗说:“撞客着!” “我真是撞鬼啦。” “不是鬼,是人。撞着他,算你霉登堂!” “一个至今还没露出真面目的支那人。就是他,叫这一盘散沙凝固成一块打烂船的潋预堆!我半夜造访,就为请升旗君——查出这个人。” 泰升旗教授说:“卢作孚。” 吉野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卢作孚?什么人?” “合川人。” “朝天门入嘉陵江,上游五十海里,一个小县城……二十多年前,我率赤阳丸去过一趟,在北门外一处险滩,还真浪翻过一艘敢与我争先的木船。” 泰升旗教授笑着指点吉野:“瞧你的武功德政!说不定就是那一回,你在童年卢作孚幼小的心灵上烙下了深深的烙印。” 吉野问:“这卢作孚,到底是个什么样?” 泰升旗教授一示意,田仲将拍下的卢作孚与何北衡在民生轮上谈话的照片、卢作孚在江中冬泳的大叠照片摊在桌上。 泰升旗教授随意指着追随在卢作孚身后游泳的李果果:“这回他带来的兵就是他通过冬泳在嘉陵江中训练出来的少年义勇队,没准这其中有几个正在扛着枪,站在你的云阳丸下。” 田仲新钉上一张卢作孚穿着民生公司服务员服装、打灯笼送乘客上岸的照片。 泰升旗教授指点着:“民生公司经理。” 吉野说:“嘉陵江中是好像刚冒出来这么个公司。” “我猜这时他和你一样,没上床睡觉。他正在朝思暮想,渴望创下他三十六岁人生中的第二个奇迹,创下他的国家百年痛史上第一个纪录——中国人登上洋船武装检查。眼看就在这两天便要成功。” “休想!” 泰升旗教授报以沉默。 吉野自己也感到底气不足:“升旗君今夜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必有所教我。” “我为吉野君备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 “你看朝天门两江交汇处像什么?”泰升旗教授走向窗前,推窗——两江清流浊流交融处,困着云阳丸,在重庆城的夜灯映照下,显得苍茫且诡异。 “中国的太极图。” “你的对手,恰恰是一个中国太极高手。” 吉野认同:“我大声通告他——他派来的中国人一个不得上云阳丸……” “他给你的无声答复是——那中国人就一个也不上云阳丸。结果呢?” “我被困在他的太极图中!” 泰升旗教授说:“所以,上策——退步抽身,今夜从我这儿出去,便换了礼服,去支那人的川江航务管理处道歉,同意结关,同意其警员明早便上船检查。” “这话怎么跟我的中国买办一字不差?” 泰升旗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答复你的中国买办?” “绝不!” “你也准备这样答复我?” “这不是我云阳丸一只轮船之事,事关日本国在川江与中国的利益。” “是啊,我国早在中国东北方面取得大进展……” “所以,云阳丸轮岂能在中国西南这一条川江上败在一个小小的航务处处长手下!” 泰升旗教授对吉野的态度早有所料:“所以,我早为你预备下——中策。” “讲。” 泰升旗教授用手指在夜晚蒙了雾气的窗玻璃上画下个三角形:“百年来,这个国家与外国列强打交道,有一个有趣的黑三角。说它‘黑’,因为它奉行一条潜在的游戏规则。不经意者,看它不出。说它有趣……” 说时,泰升旗教授已经在三角形的顶端写下“官府”,两个底角分别写下“百姓”、“洋人”,又在三角形当中写下个“怕”字。吉野越看越茫然。 泰升旗教授将打开的纸扇“哗”地一声合上,用作教鞭,从三角形顶端向一侧底角下滑:“官府怕洋人。” 吉野毫不含糊地点头。 教授的纸扇再由这个底角横着滑向另一侧底角:“洋人怕百姓。” 吉野想了想,点头。 教授纸扇沿三角形这一侧边线重新升到顶端:“百姓怕官府。” 吉野使劲点头,恍然大悟:“升旗君教我去找官府。” 泰升旗教授摇头:“云阳丸船长的吨位不够。” “谁去才够?” “松本义郎。” “对啊!我怎么把领事先生给忘了?当真是与升旗一席话,胜吉野读十年书!松本君,这会儿睡了吧?” “他跟我一样,子夜时分,一盏孤灯。我喜欢打中国古谱,松本君喜欢读中国古书。” 吉野将身体折成直角一鞠躬,兴冲冲地转身就出门。走到门口,觉得身后异样,怎么今夜不见升旗像昨夜那样起身送客?吉野便回头,望着升旗。升旗坐在原处,沉思地望着窗外茫茫夜空。 “莫非,升旗君觉得中策没有十分胜算?”吉野问。 “莫非,吉野君认定中策有十分胜算?”升旗头也不回。 “升旗君有话请明讲。” “我国领事出面,中国在这一方的最高长官四川善后督办会怎么样呢?” “刘湘?” “对。若是别人,我就不说呢。可是,这个刘湘,他像那种见洋人就怕的中国官员么?” “刘湘本人不怕。可是,他为了坐稳他的屁股下好不容易坐上去的那把四川霸主的交椅,他一定不敢轻易对我日本这样的强国用强!” “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升旗提高声调,“就算刘湘屈服于我国领事……” “那岂不是十分胜算到手了么?”吉野乐道,“他四川善后督办再下令给下属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还是那话。若是别人,我就不说了。可是,这个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是谁?卢作孚!” “升旗君是说,卢作孚这个中国百姓未必就怕刘湘这个中国官员?” “问题就在这里。” “那,升旗君说的下策,我可不可以先问问?” 升旗摇头,似在否定自己。 “这下策,是不是花大笔的洋钱?”吉野试探道,“听说,卢作孚同意接手这个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时便与刘湘约法三章,说好了,只当半年。如此看来,他一定有自家的盘算。” “你倒说说,他自家的盘算。” “还能是什么,他一个商人,想的当然是赚钱。”吉野有了自信,“升旗君所谓下策,一定是花钱买路。” “升旗君将中策已奉送吉野,行不行,何不让我一试?依我看,松本君一出马,肯定马到成功!” “但愿。”这一回,升旗笑容可掬地送吉野出了门。 “老师,您还没对他说出下策呢。”送走吉野,望着呆立不语的教授,田仲问,“您的下策到底是什么,真的是花钱买路?” “不说也罢!”田仲见教授眼中似深潭中潜蛟粼光一闪,立即消失了。教授接着说:“田中君,你辛苦一趟。” “去哪里?”田仲立即肃立待命。 “合川。” “卢作孚的老家?” “对,从杨柳街访起,访到黑龙池。包括他从前上过学、如今任董事的母校。他呆过的所有地方。” “访什么?” “时不我待,你这一趟只访一件事——这个卢作孚,从小到大,到底有没有跟人结过怨仇。如果有,都因为什么事跟人结的仇?” “您想用中国的三十六计——借刀杀人?” 教授指着田仲,哑然失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田中君,田中君,你啊,你可真会替我找乐!” “不想借刀杀人,何苦去访他的仇人?” 江上一声呜咽似的汽笛,是民生公司对开三条航线的早班轮船将从码头驶出。 “快去!”教授忽然收敛笑意,冷冷地道,“还赶得上他的渝合航线早班船。” 田仲知道自己根本不配揣测教授的心机,但还是一路快跑向通往小河千厮门码头的石阶,一边嘀咕着:“既然你的下策不是花钱买路,那还能是什么,最后的下策不就是动刀么?如今的阵势,肯定不敢让日本浪人动刀,那等于惹火烧身,下场更惨。也不敢让朝天门码头上的中国浪人动刀,其结果一样。剩下的,就只能是借刀杀人。让他自己的仇人杀了他。可是,老师一听我说借刀杀人,笑得那样。肯定是我猜错了。可是,不是借刀杀人,何苦在这种紧要关头,叫我去查他的仇人?” 民生轮刚离岸,田仲就赶到,他径直由跳板冲过囤船上通道,跳上船去。 立秋后,重庆可不会马上退凉,老话说的,“二十四个秋老虎”!1929年立秋后,更是如此。老虎一般暴烈的太阳早早地驱散了两江交汇处缠绵的迷雾。已是8月7日,“云阳丸事件”第三天。 云阳丸上,日本士兵荷枪实弹,与码头上峡防局警员对峙。这天,又换了李果果这班人。 日本士兵不再挑衅,李果果们也只默默监视云阳丸。 这一天,刘湘一身戎装,军容严整,恭候办公处会客室,迎来一位一早就派人送来名片,按外交规矩恭敬求见的客人。名片两面,分别用中文日文印着:“日本国驻中国重庆领事松本义郎”。刘湘儒雅谦恭地听过日本领事的来意,笑得一脸和气:“领事先生,这事不归我管啊。我是军人,他们派去贵国云阳丸的是警员。” 何北衡一直在座,默默观察着。听得刘湘此言,暗自佩服卢作孚,早在上任之初,便埋伏下紧要处这一着令对手难以应对的怪招。果然,日本领事一愣:“不是军人,是警员?” 刘湘说:“据说,贵国云阳丸不准中国警员上船,敝国警员似乎就真的没上船。” 松本义郎城府颇深,默默听着。 刘湘不卑不亢地说:“再者说了,上月我军向云阳丸请求帮助运送兵员,云阳丸完全予以拒绝,所以,我军与贵国云阳丸当真是应了敝国那句老话——井水不犯河水。” 松本义郎说:“我有一事想请教刘将军。” 刘湘说:“别客气,尽管讲。” “这事不归刘将军管,归哪位将军管?”这话问得客气,来得歹毒,那意思就是——你刘湘身为本省善后督办,你若不管,我可以找你的死对头杨森、邓锡侯去。这等于是拿一根尖刺专挑刘湘的痛处戳。 何北衡担心地扭头望着刘湘。果然,刘湘本能地将右手伸向腰间,却又全然不露声色地克制了这一举动,那手平和地停了下来,拐向桌面上的盖碗茶,端茶:“请。” 松本礼貌地端起茶:“请。” “唔,重庆沱茶,味道就是长。”刘湘揭了盖碗,悠悠地刮去水面上的茶沫,长长地呷了一口,“川江上的事,自然归川江航务管理处管。” 何北衡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松本想威胁刘湘,万一刘湘不屈服,又想至少激怒刘湘,让刘湘在这场双方都不露声色的谈判较量中露出破绽,好窥见胜机,可是,刘湘天衣无缝地应对了这一毒招。 松本义郎不失礼数地鞠躬,退下。 刘湘沉下脸来,望着松本义郎的背影,指桌上的电话箱:“接卢处长。” “依你之计,作孚,我把贵客打发到你那儿来了。”刘湘打着电话。 卢作孚说:“我这边正等着他!” “来者不善。” “作孚查过他的底细,这松本在日本外交界是个人物。且是日本政界有名的中国通,据说,至今每天夜晚秉一盏灯,读中国四书五经到天明。” “当心点,他在我这儿碰了个软钉子,正憋着一肚皮气。” “我这肚皮里憋了几十年的气!” 刘湘正打电话,副官送上一封信,信封上可见收信人是“刘湘、刘文辉”,写信人是“蔡元培”。 刘湘一边看信,叫道:“又有贵客到了!” 卢作孚说:“谁?” “中国科学社!研究员方文品过四川采集标本,你的朋友蔡元培给我的信。” 卢作孚兴奋地说:“蔡元培,好久没见了!” “这位方研究员……” “贵客!我正要借中国科学社的东风。我峡防局接待。甫澄先生,我早想在北碚建设我们的西部科学院了!” “当心贪多嚼不烂。” “不是太多,是太少!”卢作孚顺势递上一句,“甫澄兄,作孚眼下我最差的就是洋钱!” 刘湘也不是傻蛋,同样回敬一句:“作孚兄,刘湘眼下最差的也是这东西!” 二人同时听得电话中一阵大笑。刘湘放下电话,望着窗外两江交汇处依旧困在那里的云阳丸,说:“这个卢作孚,心子起得好大!我还以为他不过想建设一个北碚乡场……连西部科学院都想到了——这人,分明是个帅才。” 副官脱口而出:“军座,你才是个将军……”说完,自知失言,赶紧掩口。 刘湘不动声色地接过副官的话:“是啊。一个峡防局局长、航务处处长,委屈他了?” 何北衡闻言起身,却不正面作答:“大敌当前,甫澄兄,我赶过去帮他一把。” 刘湘听明白了何北衡话中深意,沉吟后,豪气万丈地说:“大敌当前,刘湘与卢作孚,且一致对外——你去,告诉卢作孚,我这里已号令21军各师全部进入临战状态。日本人,这一回当真敢在我的地盘里用强,我也只好拼他个鱼死网破!” 副官急了,一指墙上那幅前面出现过的绘有刘湘军与杨森军交战态势的军用地图:“军座,情报分析,杨森最近将有大动作!” 刘湘刚提起的那一股豪强之气顿时没了:“自打我的这位川江航务管理处长把这条日本船困在水牢中,三天两夜以来,我最怕就是这桩事!要不是这班老冤家掣肘,这川江,早就一统了!我又何苦把卢作孚朝绝路上逼,逼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何北衡匆匆辞去。 刘湘一招手,叫过副官:“什么情报?” 副官说:“杨森通过国外渠道,在英国购买一批价值昂贵的新式武器,可能在万县一带江上交货——有人刚打来密报!” “谁?” 副官望去——外面路上,一个外国人正点着洋钱走远。副官看左右无人,低声说:“此人好像跟新任的卢处长有些瓜葛。” 刘湘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卢作孚为人我信得过!吃里爬外的事,他不可能干。你立即命令万县王芳舟师,搜寻这批武器。” “是,一定要截获它!” “本军长下这道命令了么?——我最怕的就是王芳舟冒冒失失向杨森下手!眼前这局势你看清了么?卢作孚首当其冲,已经硬碰硬跟日本人干上了。他是我的人,我可不敢在这种时候闪了自己人的后劲,灭了自家威风!最后熬过这几天之前,绝不敢硬碰硬地跟杨森对打!”刘湘望着江上的云阳轮,“此时最难熬的,只怕是云阳丸船长和我的那位航务管理处处长……” 副官默默点头。 “王芳舟若是在万县截下这批军火,惹火了广安的杨森,从背后向我重庆插上一刀,这种时候,我可是腹背受敌,防不胜防哇!”刘湘忧心忡忡地瞅着地图上重庆——万县——广安地带。 越担忧的事,越容易发生。后来刘湘才知道,偏偏就在这日子里,恰恰就在当年万流轮撞翻木船的那一带江面。两条木船分别从上、下游驶到巨大的礁石阴影中,船头相接。舱中分别冒出两人,一人是穿长衫的杨森副官马少侠,另一人是穿长衫的皮蓬。此时,有人从这块巨礁后冒出头来,举起望远镜瞄准这两条船两个人。只见皮蓬掀开舱盖,望远镜一调焦距,看清了,是一挺新式的机枪,闪着瓦蓝色的油光。这人正是刘湘手下的师长王芳舟,此时他强压住脸上的喜色,手向身后一举。岸上,一支潜伏已久的军队冒出头来,借礁石遮蔽,向两船包抄上去。 这天,刘湘还不知道这事已经发生,所以下令赶紧制止。副官听令后,为难地说:“重庆至万县,不比重庆去合川,那卢作孚早已架通电话线。王芳舟那边,一时联络不上。” 刘湘说:“十万火急,火速传令。我与杨森,战事一触即发。卢作孚那边,只怕与日本人松本已经接上火。” 副官问:“接上火?” 刘湘说:“你当只有战场上才叫接火?卢作孚与日本领事之间,这一场谈判,虽非刀兵相见,但唇枪舌剑,据理相争,稍有闪失,国格不保,面子丧尽,民心丧尽,同样是要命的。川江一统、四川一统,转眼变成水面上打出一个水漂漂,此时此刻,我刘湘必须扎稳阵脚,令卢作孚后顾无忧!” 此时,刘府不远处的航务管理处,处长办公室中,卢作孚正襟危坐,与松本义郎对峙。松本义郎深思熟虑后,终于开口:“卢先生……” 茶房前来摆上盖碗茶。 松本义郎只好停下,待茶碗摆好后,松本义郎再次提足一口气:“卢先生……” 松本义郎身后,一股水流泄入松本义郎面前茶碗。是茶房提起长嘴茶壶,表演技艺似的,远远站在松本义郎背后,冲茶。那一股滚水便从松本义郎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上泄过,松本义郎看得瞠目结舌,只好再次等待。只见茶房将碗中水冲得像轮船尾的涌浪,又猛一抬手,壶嘴高高昂起,水流顿时断了。再看时,碗中的水刚好满齐碗沿,细看,水平面竟稍稍拱出,以碗沿为支撑,形成一道碧油油的圆弧形。盯着这圆弧形,松本义郎心头正在赞叹——这重庆城的茶房自有他的茶道。谁知这时,凭空又从空中落下一滴圆圆的水珠,滴溜溜地落在碗中圆弧中央拱出的最高点上,就这一滴水珠,茶碗便再也容不下,于是,原先被挤在碗沿的另一滴水珠便溢出来,沿着擦得精光油亮的中国黑漆八仙桌面,端端地溢向松本义郎面前。松本义郎抬头一看,长长的壶嘴再次从自己头顶昂起,知道是茶房刚才又压下壶嘴,倒出了这么一滴。又见茶房身形不动,就站在自己这边的桌沿前,正用先前同样的手法,已将卢作孚面前的茶碗加满水,照旧是水平面拱起,却不再为卢作孚滴上最后的那一滴。松本义郎与升旗太郎共同的癖好,还不止是子夜读书或围棋,两人都喜欢便服转游这条江与这座城。松本义郎曾在朝天门茶馆听书时听说茶房刚才这一招,重庆话叫“冒一砣”,有向你挑战的意思。当时在茶馆,松本没搞清为何要用这“冒一砣”来表示挑战?中国文化不是讲究形意相通么?在添满茶水再加一滴这一“形”与隐藏其中的那一挑战之“意”,二者之间,有何内在的隐喻联系?今日身临其境,松本恍然大悟,这隐喻真是贴切而巧妙,意思就是告诉你:休得安住在眼前自觉满意的现状,我要打破你的自满自大,要给你添加点什么麻烦,一句话,向你挑战。可是茶房是用他的茶道在说话,一如围棋手谈,不得诉诸语言,松本义郎还未掌握用重庆城的“茶道”怎样应对这一招,只好忍气吞声闷坐着,外表虽还保持着乍到时的自傲矜持,内心竟被最后这小小的圆圆的一滴水珠冲荡起波澜。茶房走开,松本义郎再要开口,却听得卢作孚对茶房礼貌地道一声:“谢谢。辛苦你了。” 茶房说:“卢先生,不用谢。” 松本义郎这才想起自己情急间失礼,也对茶房,用流利的汉语说:“谢谢。” 茶房同样彬彬有礼:“松本先生,不用谢。” 卢作孚不动声色,瞄着第一回合已经落了下风的松本义郎。茶房拎着壶走出门,与门外卫兵相视冷笑。 松本义郎终于找到时机,言归正传:“……卢先生坚持要让贵处警员武装登上云阳丸检查?” 卢作孚说:“贵国云阳丸坚持不让中国警员武装登船,中国警员至今无一人登上云阳丸。” “云阳丸上,已有日本海军保护,卢先生的兵,可无须武装上船。” “哦?” “且万国检查均无武装登轮之例。” “云阳丸是商船。武装上船,系检查乘船中有无挟带违禁物品,与日海军保护商船用意完全不同。在渝之英、法、美各国商轮,均系武装登轮检查,领事先生何言无先例?” “在渝之英法美各轮无海军,故可武装上船。日轮云阳丸原有海军,若武装上船,恐滋误会。” 日本领事也采用了半文半白的语言方式。卢作孚暗自点头,此前自己摸到的关于此公的情报果然所言不虚,此公对中国古代汉语下过真功夫,杂糅到白话中,运用自如。汽笛声遥遥传来,卢作孚头也不回,只抬手笑指窗外:“英商太古、怡和公司各轮,均有海军,现尚有船停渝,尽可上轮调查。航务处武装保安队,亦驻在船上,与英轮海军异常亲善。即前次日清公司富阳轮,亦系武装上船,且与守船日海军互相敬礼,并未发生误会,这一层,领事先生诚未免过虑。” 松本义郎正色曰:“日本海军驻在日本商船上,即系警戒区域,中国武装兵,当然不能上船。” “中日两国,几时断绝国交?” “日中两国,至今并未断绝国交,卢先生何出此言?” “中日两国,有朝一日当真断绝国交,中国人卢作孚也不会与身为日本领事的松本先生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着盖碗茶协商洽谈。” “有道理。” “中日两国,既未断绝国交,有何警戒区域之可言?” 松本义郎一愣,正要答辩。 卢作孚说:“且英商各轮亦与日本商船同样,均驻有海军,均未将海军驻船,即认船为警戒区域,日商想来不能独异?” 日领事至此语塞,端起茶来,呷了一口,重新打量对手。一声汽笛传来。日领听在耳中,犹如听得吉野烦躁刺耳的求助呼救。 关注卢作孚与日领这场谈判的,非止一人。重庆各报记者全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谈判还在进行中,黎丽力便飞快地在打字机上打下:闻日领事松本义郎,已至航务处与卢作孚交涉。截至记者发稿时,两人正在谈判中,云阳轮船货物亦无力夫与小船起运,尚未知结果何如也。 她抬起头,惬意地听困泊江中的云阳丸有一声无一声地拉响汽笛。 “记者说,日领事打上门来,与卢处长谈判,是水火不相容、针尖对麦芒!”航务管理处处长办公室门外,卫兵低声说。 “不像啊,”茶房困惑地望着室内对坐的两人,“我看处长与日领事谈得随随和和的,像在茶馆里头摆闲龙门阵。” “我看也是,好像两个商人在谈一笔十年后才能做成的生意。”卫兵说。 卫兵与茶房只看到了卢作孚与日领事的外表,却不知此时,谈判已进行到剑拔弩张、较量敌对双方各自真功夫的紧要关头。倒是茶房,大约是此前曾在朝天门吊脚楼茶馆中历练多年,心头隐隐感觉到室内二人间有一种即将爆炸的火药味。“眼前情景,只怕随随和和摆闲龙门阵是假,我敢拿今天的工钱跟你打赌,再这么下去,不过片刻工夫,二人当中必有一个,会熬不过这一关,抢先出刀,搞他个真钢对真铁,硬碰硬!” “你说会是哪一个?”卫兵望着室内。 “日本人号称忍者,我看这日领事城府之深……”茶房沉吟道。 “日本人的一个忍字都是从中国人这里学起去的,秦始皇派三千童男童女渡海到他们那几个荒岛,日本人才识得几个字,你看现在的日本洋火、仁丹,写来写去,还是离不得几个中国字!”卫兵反驳道。 “那我们两个打个赌,我赌今天一天的工钱。” “你先说,你赌谁最后熬不过忍不住露出真相?” 茶房正要开口,听得室内,松本义郎笑道:“若中国重庆航务管理处武装兵执意要上船检查,恐与日本国海军处长面子有关,容再商议。” 卢作孚泰然地说:“也好。本处长就静待松本先生与贵国海军处长的商议结果。” 卢作孚说完起身,作送客状。 松本义郎瞄一眼困在窗外的云阳丸,强压住心中急躁:“我想,贵航务处若坚持认为有武装上船之必要的话……” 卢作孚肯定地说:“本处态度从未改变,也不会改变。” 松本义郎:“那样的话,中国航务处的兵登船,亦未尝不可,但不能时时驻在船上。” 卢作孚:“本处实认为时时均有必要。” 松本义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指着云阳丸:“我云阳丸困在你重庆码头,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如坐水牢,今已足足三日,请问卢处长,这样的状态,还要持续几日?” 卫兵瞪一眼茶房:“我说嘛!”他意思是说,还是我们卢处长内功胜人一筹。 茶房一笑:“我说嘛!我本来就是赌的卢处长赢,你想,我若不是信他,何苦放下茶馆里头又有月薪又拿小费的活路,来卢处长门下应这每天才几个小钱的差事?” 卫兵早已不再说话,探出身盯着室内。茶房赶紧噤声,同样关注谈判大局。只见卢作孚也冷冷地站起,顺着松本义郎望去,不卑不亢地说:“松本先生所说是实。不过,我也请问松本领事,究竟是谁,困住了云阳丸?贵国云阳丸坚持不让中国警员武装登船,贵国士兵还拿枪指着中国警员的身体,我中国警员当天便已完全撤回。你看,码头上囤船边仅留步哨三人,无非监视下船的中国乘客中有无违禁卸载。而日兵及船上洋奴,反向码头卫兵掷果皮、泼秽水,意存挑动。卫兵均忍受不理,直立如故。” 松本义郎说:“三天来,没有一条卸货小驳靠向云阳丸,没有一个码头苦力为云阳丸卸货,更有甚者,三天来,云阳丸在重庆市场买不到一粒米,一棵菜。从前,云阳丸一靠岸……” 卢作孚说:“请问,从前,云阳丸一靠岸,为云阳丸卸货的是谁?” 松本义郎说:“贵国码头的工人力夫。” “再请问,为云阳丸供应大米菜蔬的是谁?” “贵国码头市场上的菜农米贩。” “敝处川江航务管理处,您的意思是叫本处长去管理码头上工人农夫小贩的事?” 松本义郎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天,重庆多家报纸都忙得不亦乐乎。 《四川日报》上,通栏标题:“日轮不服检查,卢作孚与日领大谈法理,日领不能自圆其说。” 报童用地道的重庆话叫卖:“看报,看卢作孚与日领斗法!唇枪舌剑,四个钟头。日领事不耐炎炎烈日加内火攻心晕了过去……” 这天的报纸被重庆市民抢购一空。 黄昏时分,泰升旗教授读罢报纸,他的住所中静了下来,就听得街头民众喧闹声。教授一笑,对几天内再三来访的吉野说:“风闻卢氏祖上出过一位外交官,驻俄罗斯国,颇为中国争光又争利。今日看来,此言不虚!” 吉野穿昨夜服装,跪坐,埋头行罢礼,说:“中策不果,吉野请下策。” 对坐的泰升旗教授沉吟不语。吉野一抬手,侍从由身后递上一个包袱:“钱,已备足。日清公司买通中国人,还从未出过这样的天价。只请升旗君指路,这钱,该由谁送到他手头。” 升旗差点爆发出那天听田仲说“借刀杀人”时爆发的大笑,强忍住后,侧耳听江边千厮门码头方向传来的轮船拢岸的汽笛声,说了句搞得吉野一头雾水的话:“田仲访仇,该回来了。” 吉野还想问什么,升旗似乎拿定主意,不听到“田仲访仇”的结果报告,绝不再吐一个字。吉野与升旗就这么咫尺对坐,升旗看吉野,似路人。吉野瞪着升旗,似仇人。片刻后,就见田仲一头大汗进了屋,站在门外,他见这阵势,冲对着门坐的升旗使劲摇头。见田仲如此“报告”访仇结果,升旗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俯下身,将吉野的包袱向吉野面前一推:“把你的包袱,带回你的云阳轮,或交还日清公司账上去。”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吉野气得脖子都粗了。 “就凭我的助教的报告。助教刚去了卢作孚的老家,把他自幼以来主要的活动场所访了个遍,结果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没有仇人。” “他没有仇人,跟我能不能从他手头买通云阳轮的一条生路,有何相干!” “是啊!”田仲也心存此问,只是没敢问出口,瞪大眼睛等着教授作答。 “干系大了!”升旗朗声道,“从小到大没与任何人生过私怨结过私仇的中国人,你见过几个?” “就这一个。”吉野低吼,“他把我当成了杀父仇人!” “这一个从小到大没与任何人结过私仇的中国人,把你当成了杀父仇人,他与你,结的什么仇?” “国仇。” “说得好。国仇。一个只与伤害了自己的同胞的国家结仇的中国人,能靠你这几个洋钱来买一条生路么?”教授眼中寒气逼人,令吉野、田仲均不敢正视,“你若是把这个包袱捧到他面前,他会怎么样处置?” “扔出门外。” “不。”教授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多半会悉数照收。接下来,成天追在他身后的那些记者找到事做了,报纸一捅出这事,吉野君,你算是把自己国家的脸面丢尽了。你便是切腹,也在天皇面前谢不了罪!” 吉野低下了头。 田仲悄悄摇头。这才算明白了为何教授要叫自己去“辛苦一趟”。原来是要证实横挡在日本国在华利益面前的这个中国人,这个劲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其实,当这个人刚在川江上冒出头来,教授便盯上了他。也许教授叫田仲跑这一趟并不是真需要证实一点什么教授自己还搞不清的猜测,倒是叫田仲通过这一趟,实实在在认清这个劲敌。 “可是,老师您不是判定这个卢作孚只是个打着国旗赚钱发家的中国商人么?”田仲问道。 “我到现在也没推翻我对他的这个判断。打国旗是真的,报国仇也是真的,为什么由此赚到的钱就不能是真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卢作孚一定深谙此道。我要是他,也会真的为自己的国家打出旗帜,真的为自己的国人报国仇,只有这样,才能最终实现我做商人的最高境界——爱国发家,一路双赢!”升旗说。 “要真是这样,他可就太可怕了。”吉野说。 “谁叫你把既能报国仇又能发家的充足理由拱手送到他面前?他能轻易放过你?你想想,这盘棋,他若是赢下了你,那简直就是在国人心目中一战成名。对他日后行走川江,实现一统川江的霸图,有多大的好处!” “我真是撞着鬼了!” “所以从头一回见面,我就把他列为我国商船在川江上的头号劲敌!” “那,”吉野缓了口气,“升旗君所设的下策,一定就是最后的杀着!吉野今日除此策,再无对策。请详示如何施行。” 吉野抬眼,目光冷酷,向泰升旗教授室内四寻。 “我这儿只有琴棋书画,没你吉野房间里供在架上的那种东西。”升旗知道吉野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琴棋书画,收拾不了这个人。”吉野收回搜寻的目光,摇头苦笑,“中策不果,下策不说,升旗君,您倒是给指条路哇,莫非你眼看着日本国的云阳丸困死在这个人设下水牢中?” “我早就给你出过上策。”升旗对吉野,再无从前的那种礼貌与客套。 “上策?升旗君是想叫我输棋……” 升旗扭头向窗外,毫不掩饰自己根本不屑与吉野继续谈论此人的心情,自语道:“作孚君,升旗与你这盘棋,还有得下。” 升旗那目光,吉野似曾见过——是在国内上大学时,与升旗同去观看圣战决赛,九段眼睛中,才会流溢出这种凛然傲视的神光。低段位的棋手,光是碰上这样的眼神,先就输了三分…… 困云阳丸于“水牢”这局棋,是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执黑先行。几天下来,既然云阳丸船长有输了三分之叹,卢处长自然就是赢了三分。这天,在办公室中,卢作孚正在听电话,一边拿过一张蓝图,放在刚到的那张《四川日报》上,盯着看,面露喜色。电话是四弟打来的。 卢子英正在北碚文星湾。场口那处赌场,已经改为民众图书馆,有村民在看书,那几个曾经在此赌博的士绅居然也在其中。这里还安放了电话箱。卢子英望着嘉陵江边一座恶竹丛生的山丘,对电话那头的卢作孚说:“二哥,勘测结果,你要的一楼一底一座大楼,建设在这山上,完全合适!” 卢作孚在电话那边叫道:“太好了!” 卢作孚桌前,摊开一张蓝图,正是一楼一底大楼设计图。卢作孚又顺手拿过另一张实景效果图,这一来便看得更加分明,这是一座飞檐翘角,中西合璧的大楼,基础部,正在卢子英此时面对的嘉陵江边那座山丘上。绘图笔写下的字样: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 “要多少钱?”卢作孚强令自己恢复冷静,问道。一听回答,愣了片刻,“什么,预算七万五?” “不得少于七万四!要是再省的话……” “西部第一个科学院呢,我的四弟,这种事,一块洋钱也不敢省!” “可是二哥,这么多钱,一时半会儿,哪儿来?” “容我想想。” “要不,先缓缓,你那边跟日本人斗法,正日以继夜,决战决胜呢!” 卢作孚盯着大楼蓝图:“这种事,同样刻不容缓,决立即行!” 卢作孚思考着,放下电话。蒙淑仪拎饭篮子进来,卢作孚脸上立即露出笑容,外面的大事,他实在不想让家里人担忧。蒙淑仪将饭篮子放在桌上。盖篮子的,是同样的报纸。蒙淑仪刚将一个干饼夹了泡菜,卢作孚一把夺过,他饿极了,一旦吃起来,不免急,却偏又兴奋地想跟蒙淑仪说话:“三天内,要是我们中国这边不出意外,码头工人、囤船工人、菜帮米帮,还能像前几天这样,云阳丸这颗棋子,我吃定了!” 蒙淑仪:“昨天不吃,今天抢吃。” “尤其是周边这几位军长老兄,这两天,千万莫闹什么窝里反!”正说到此,卢作孚似有不祥感,扭头望着办公室里那台电话机。 偏此时,电话铃刺耳地响了。 卢作孚接电话:“什么?20军杨森大兵压境!” 他被干饼哽得说不出话来。蒙淑仪担心地对丈夫说:“吃慢点不行,又没人跟你抢。” 就这一句,让卢作孚想起在自家饭桌上不止一回听妻子这样嗔怨儿子女儿,中国的女人真好,中国最好的女人,永远能在声色不动之间,一身而兼二任——贤妻良母。自家的妻子就是,她嗔怪丈夫与儿女的话,常常完全一样。卢作孚笑了。妻子不失时机地将那碗汤递到他嘴边。慢慢喝着汤,卢作孚默默地听着电话,茫然地望着窗外黑夜,明明是黄瓜皮蛋汤味儿,却有点像小时候失声时母亲煎熬的草药味儿。 电话所报是实情。是夜,华蓥山中,杨森率一支军下了山,在夜色中潜行,由广安向重庆…… 是夜,重庆,刘湘指令全军紧急戒备。 此期,败走广安,企图东山再起的杨森向英国购买新式武器,被刘湘部王芳舟截获。是夜,因此事端,一场军阀混战,眼看重开。 卢作孚勉强地接完电话:“容我想想。” 电话中,刘湘的声音:“没时间给你想了,卢作孚先生!” 卢作孚无力地放下电话,那碗汤端在手头也无心再喝。蒙淑仪默默地看着丈夫,丈夫遇重大变故时,不主动讲,妻子从来不问。 有人敲门。 门开着,何北衡已经站在门口,却不进来。蒙淑仪识礼地向何北衡一笑,上茶后,避向隔壁房间。卢作孚看着何北衡手头的一张纸:“刘湘的手令?” 卢作孚从何北衡手头接过这张纸,读出:“特令卢作孚为21军全权代表,急赴20军杨森军长处谈判息争事。” 卢作孚指两江交汇处的云阳丸:“这种时候,谁都能走,谁都敢走,就我卢作孚不能走不敢走。” 何北衡望着手令苦笑:“我知道。可是,作孚兄,这种时候这种事,除了你卢作孚,谁能去?谁敢去?” “容我想想。” “确实没时间容你想了,我的作孚兄。这是甫公赠你的舆马费二千块。” 何北衡将大洋塞到卢作孚手上,使劲握了握,传达朋友间体己之情,转身走了。 卢作孚愣着,蒙淑仪的手放在他肩上:“我们家作孚怎么办?” 卢作孚强令自己对妻子笑开:“怎么办?吃饭!” 他扶着蒙淑仪来到桌前,学蒙淑仪昨天的口吻:“陪她吃。” 说着,卢作孚拿起一个干饼。 蒙淑仪望着卢作孚,不动手。 “不吃。那,我就陪她不吃。” 说着,作势要放下干饼。蒙淑仪连忙接过,替他将干饼分开,像昨天那样,将泡菜夹在当中,递给卢作孚,说:“一个是老上司,一个是新上司,你就像这馒头里的泡菜,哪边都不好得罪,哪边都不好惹。” “我最愁的不是这事。”卢作孚说。 “你最愁的是啥?”蒙淑仪问。卢作孚本能地望一眼窗外——夜雾初起,两江交汇处,云阳丸闪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些诡异。卢作孚发现蒙淑仪担心的目光,赶紧一口咬下,笑道:“唔,我屋头这个人,厨艺见长!” 卫兵突然来报:“报告,重庆商会古会长与众代表求见。” 卢作孚问:“什么事由?” 街头,传来民众哄闹声,有人叫道:“有钱人跑得快的,都出城了。” 另一人叫道:“刘湘杨森又要开仗喽!” 卫兵说:“他们说,这种时候,这种事,只有卢先生才能出面摆平!” 电话响了,蒙淑仪接电话,对卢作孚说:“老家来的。” 卢作孚对卫兵:“请重庆商会朋友稍坐,上茶。我就来。” 卫兵说:“他们还送来舆马费二千块。” 卢作孚皱起眉头。卫兵去。卢作孚急切地接电话:“喂,顾老,我作孚啊。请您大点声儿,你那边太闹,听不清。” 顾东盛是在合川商会打电话。用的正是卢作孚亲手架设的电话。1928年9月4日,卢作孚亲自设计路线,率员施工,在峡区架设乡村电话。历时一年多完成此项建设后,电话上通合川,下连重庆,峡防局与北碚各场镇皆能通话。在四川省境内,第一次实现信息交通现代化。此时,顾东盛的电话箱周围,围聚着程、李士绅,乐大年等人。合川街头,百姓避战逃难队伍,喧闹一片,顾东盛只好大吼。卢作孚话筒里哪能不闹? 卢作孚放下电话:“淑仪,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今夜就去。对了,把杨将军那年约我去省城办教育的那封信也帮我装上。” “哪封信?”妻子睁着和女儿一样天真的大眼睛望着卢作孚。 “说我和他剪了你和他夫人的宝贝头发的那一封。” 蒙淑仪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卢作孚不语也不动。 卢作孚也学着蒙淑仪那样,将双手背在背后,像在小学堂听课时那样,说话像在小学背书那样,望着蒙淑仪:“顾东盛先生,代表合川士绅民众——民国五年……” 蒙淑仪不动声色地接过话来:“把你从死牢中救出。” 卢作孚扶住蒙淑仪的肩膀:“淑仪,民国十八年合川民众有事,我不能见死不救。” 蒙淑仪轻轻一挣,从背后抽出双手,将已经收拾好的一小包行李捧到卢作孚面前。似嗔、似怨,又爱、又怜。像要反对,却又在送行。分明是送行,却又不放行……哪个男人的脸庞上,一时间都容不下这么多内涵的表情。 “我陪你去。” “傻话。打仗呢!” “人家陪了你十三年,哪年不打仗?” “路远呢!” “人家陪了你十三年,哪年不出远门?” “要夹在川省两个最大魔头当中呢!” “杨军长、刘军长哪个我没见过?” “骑马呢!” “知道,反正是编着方儿不叫人家陪你去!” “外面的事办完了,我回家陪你。”卢作孚像个犟着要冒险出门的孩子对母亲央求着什么。 “一辈子?” “这辈子。”卢作孚伸手去拿那小包行李,蒙淑仪这才松手。 半个时辰后,嘉陵江边那条“东大路”上,双骑急驰,铁蹄在石板上溅出火花,夜色中像一声声枪响时枪口闪出的亮光。前骑是卢作孚,身后追随的是刘湘的万副官。 眼看前方就是北碚,却不进城,拐弯转向,过嘉陵江,驰入华蓥山中。 “是夜,杨森一支军正在迎面开来。是夜,刘湘一支军正在赶到他刚驰过的地界,严阵以待。是夜,两军冲撞,转眼间一触即发,就像铁轮船毫不减速撞向毫不退让的岸边囤船。是夜,作孚若去,无异于将肉身主动夹在这铁轮船与囤船便在是夜就要拼了命对撞的那道越来越逼仄的夹缝当中!”顾东盛的声音在越来越闹的难民出城声中,嘶哑地吼着,那通电话的顾东盛最后一句是,“作孚,去或不去,全由你自己决定,我们合川这群与你一同出道的朋友,无一人强逼于你。他们自己要跟你说。”接下来,电话里冒出宁平生、宁可行父子的声音:“作孚,我们不逼你。” “作孚兄弟,大年不逼你。” “作孚啊,没人逼你,你便退步抽身,我们民生众股东依旧信你扶你与你同路。”最后一句是程静潭说的。 是夜,一切摆在明处,卢作孚全知道。 是夜,水巷子深处泰升旗教授住所,泰升旗教授与吉野相对枯坐。 吉野说:“先生再不指点吉野如何对付卢作孚,云阳丸完了,日本国这回在川江上,跟头栽大了!” 泰升旗教授一狠心:“下策!” “升旗君请讲。” 泰升旗教授又摇头:“下策,为时尚早。” 田仲匆匆进来,指窗外,对泰升旗教授耳语。 泰升旗教授说:“他真敢去?” 田仲认真点头:“他已经去了。” “此一去,他便成了夹在两块寿司当中的那一片紫菜!”泰升旗教授挪了挪椅子上的身体,坐正了,“在日本,有哪一个人能让两个即将开仗的军阀放下屠刀?” 吉野摇头。 泰升旗问:“天皇行么?” 这一回,他自己先摇头。 老黄桷树将好不容易才从云层中钻出的残月的那点光遮蔽得严严实实。树下,一所古祠堂,古老得已经辨不清是哪一家哪一族祭祀供奉祖宗之所。这里是广安与重庆交界处的华蓥山中牌坊乡,是夜,改作川军20军野战临时指挥所。 杨森军长操起祠堂当中一把当年大约是族长就座的太师椅,摔向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他扬起马鞭:“是我要重开战么?刘湘夺我万县……” 杨森踢开摔得歪七倒八的太师椅,继续发火:“刘湘截我军火,伤我爱将!此次兴师讨伐,我有一千条理由!” 杨森身后可见,马少侠穿军装,一只受伤胳膊缠绷带吊在脖子上。坐在杨森对面的,是卢作孚,他默默地听完杨森的倾吐宣泄,一笑。 “你还笑!” 卢作孚笑得像在泸县时空闲下来与杨森摆闲龙门阵,说出一句话来:“夫人护发,有一千条理由。杨森剪发,一条理由足矣!” 杨森一愣。 卢作孚掏出那封信,读着上面的句子:“尚记拙内泸州运动会剪发故事否?” 杨森看清信正是自己当年写给卢作孚的,一跺脚:“作孚,这都什么时候了?老龙门阵,等我把刘湘打回他老家川西坝子去,空了吹!” 卢作孚笑容可掬,杨森的脸有点绷不住了。 卢作孚不失时机地说:“杨将军打刘将军,有一千条理由。” 杨森说:“这才算句人话!” “卢作孚劝和杨将军与刘将军,一条理由足矣。” “一条什么理由?”杨森说着,头也不回,抓过摔歪的太师椅就坐。 卢作孚敏捷地上前一步,扶住椅背。此时,椅子已被杨森坐歪,不是卢作孚搀扶及时,椅子倒矣。 杨森却犟着,硬要半边屁股坐在歪椅子上,靠全身支撑平衡:“讲!” 是夜,泰升旗教授与吉野同样通宵达旦,讨论变局:“吉野君讲讲,在中国,哪一个人能让即将开仗的两个军阀放下屠刀?蒋介石行么?” 吉野无话可讲。 教授像在课堂上讲授:“在四川,哪一个人能让杨森跟刘湘这样两位川军军长、生死冤家放下屠刀?便张仪苏秦在世,也无法把四川军阀一个个摆平!” 吉野越是觉得无话可讲,泰升旗教授说得越多:“不过,卢作孚贸然前去,也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我只担心……” “升旗君担心他卢作孚个啥?” “他忘了他的这个文明古国的第一长篇小说《红楼梦》中要紧的一句话——退步抽身早!”升旗喃喃似自语,“我担心,作孚君此一去,能否全身而退?” “如狼似虎的杨将军刘将军还不像吃紫菜寿司那样一口把他给吞了?”吉野想不出升旗为何缘故要为卢作孚担心,他克制不住内心的庆幸与欢喜,笑道。 “所以我说,采取下策为时尚早。今夜这一事变,云阳丸的事,卢作孚再也顾不上了。”升旗一眼看出吉野为何欢笑,索性打开窗户说亮话。说完,他当真转身,打开窗户,外边的天,当真见亮了。一声汽笛,随晨风飘进屋来。升旗抬望眼,两江交汇处,云阳丸依稀可见。“回去吧,吉野君。跟中国人软磨硬碰——没了卢作孚,云阳轮,三天之内必能脱身。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地呢,吉野君何苦苦苦相逼于我,要为你出那下策?” 卢作孚终于与杨森谈完。他来到古祠堂的门后,这门自打子夜时分他与杨森开始长谈起,便被知趣地起身出门的马少侠关上了。此时,佩枪侍立门外的马少侠见杨森与卢作孚并肩,一人一扇,推开祠堂的双扇站,走了出来,二人均被刚爬过华蓥山青松岭的日头晃了眼睛,杨森长长地打一个哈欠。卢作孚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二人相视大笑。马少侠松了松枪带,让勒得发紧的胸脯放宽松些,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手下的杨森贴身卫队也跟着松了口气,马少侠冲他们一笑,那意思,长期追随他出生入死的这帮弟兄们不说也懂——昨天拟定的今日与刘湘军接火的这一场恶仗,只怕打不起来了。 卢作孚作势欲告辞,还未开口,被杨森抢过话头:“莫跟我说告辞!这一回,老天爷把你给逼回我幕府,我杨森还能放你走么?你帮刘湘,川江上搞出那么大局面。你也得帮我一把!” “子惠,来日方长,今日作孚不得不速归!” 杨森问:“你就一天也离不开刘湘?” “非也!” 杨森沉着脸,一把拽定卢作孚:“给个理由!” “我还是那一条理由。” 是日,1929年事8月8日——“云阳丸事件”第四日。 云阳丸上,吉野只能强打精神,给强弩之末的日本兵与水手鼓气:“给我软磨硬碰——此地没了卢作孚,云阳轮,三天之内必能脱身。” 吉野忽然发现正用望远镜观察的侍从目光有些异样,似看到了什么。吉野抓过望远镜,看去——穿布衣的卢作孚走上码头,来到坚守的李果果等三名中国青年身边,按定他们的肩膀,无声地交流着。 吉野问:“这人是谁?” 井上村说:“卢作孚。” 吉野调焦距,看清了那张清瘦的典型的中国人的脸。一声悠扬的川江号子从江边传来,吉野听在耳中,似乎想起了一段往事。 隔日,“云阳丸事件”第五日。吉野着日本商船船长正装,随身带着从日本日清轮船公司临时借调来的日籍翻译,来到川江航务管理处,咫尺之间,面对处长卢作孚,一丝不苟地向卢作孚鞠躬。可是,吉野从对方脸上看不出一丝能透露其内心的表情,偏偏是在此时,吉野将这张脸与二十多年前驾炮艇在合川大郎滩时岸边追撵要看清艇上车钟与引擎的那个娃娃的脸对上了号,吉野微微摇头,虽然已从升旗那儿得悉卢作孚正是合川人,他还是有点吃不准,确切说,还是有点不肯信——难道,造化当真如此弄人?排出这一台戏来,竟比戏剧当中的角色纠葛更巧更妙? 是日,日轮云阳丸向中国川江航务管理处正式道歉,接受中方一切条件。 代表中国人接受了云阳丸船长的当面道歉后,卢作孚内心中悬了好几天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他脸上,却依旧不露声色,让吉野什么也窥视不出。直到吉野走后,卢作孚才扶着椅背,将疲倦已极的身体放安稳了,长长吐出那口气。接着,听得汽笛一声,卢作孚不看就知道,管理处窗外,码头上,民生轮拢重庆了。 卢作孚盯着向江边码头石板路上走去的吉野的背影。 石板路上,吉野对日籍翻译说:“我的云阳丸不是输给这一个中国人的。五天!这座码头上的成千上万个中国人突然一反常态,变得全像我刚才面对的这一个中国人,变成了一个中国人。太匪夷所思!” 翻译说:“升旗先生说,是我们给了他们一条充足的理由。” 吉野说:“一千一万个中国人、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我吉野都不怕,我怕一个中国人。” 翻译说:“这话,我是头一回听在华的日清公司日籍职员说起。” 吉野说:“那便请你回公司后,转告所有在华的日清公司我的日籍同胞同人。当心这一个中国人,尤其要当心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变成一个中国人。” 虽然听不到吉野与翻译在说什么,卢作孚依旧久久地盯着这吉野的背影。直到一只纤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知道,是妻子。 蒙淑仪来到卢作孚身后,轻轻地抚摸一下,她最知道今日的结果,卢作孚付出了多少。 卢作孚忽然发现,从民生轮上冲出宝锭,手提一把巨大的轮机工专用扳手,冲向迎面走来的吉野。 卢作孚对蒙淑仪惊呼:“宝锭!” 宝锭一步几级,跨上石板梯,来到吉野面前。 蒙淑仪本来轻轻抚摸的手,一下子将卢作孚的肩膀抓得生疼,她低叫道:“这个憨弟娃会不会认出吉野来?” 卢作孚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 蒙淑仪担心地说:“万一认出来这是当年害了他爹宝老船的真凶……” 宝锭与吉野相遇了,宝锭盯紧了对方,将大刀般长大的专用扳手举过头。 蒙淑仪说:“他真认出了?怎么办?” 宝锭将扳手换到靠路边的那一侧肩头——路窄,很难正常错过——这才与吉野擦身而过。二人无意间对视,各走各的路。宝锭一抬眼见到卢作孚,亲热地叫道:“魁先哥!” 卢作孚感觉到妻子的手松开了,这才“哎哟”叫了一声:“淑仪,你的手劲几时变得这么大!” 他越过宝锭的肩膀,望着远去的吉野,嘀咕道:“宝锭没认出来?” 宝锭转头望吉野:“认出谁?” 卢作孚与蒙淑仪对望一眼:“没认出也好。” 宝锭举一举扳手,不在意地说:“嫂子说,家里水管坏了,我去修修!” 卢作孚说:“那你去。” 蒙淑仪说:“钥匙藏在老地方。” 宝锭大步走去。 蒙淑仪看到卢作孚眼里有泪光,说:“作孚想起宝锭他爹了?” 卢作孚望着宝锭的背影:“我好像又听到宝老船领喊的号子。老子比儿子喊得好出不知多少倍!” 卢作孚冲动地对宝锭的背影高叫一声:“宝锭!” 这声音他自己听在耳中,觉得像是儿时在杨柳渡叫唤这位朋友。 宝锭回头,依旧像当年孩子气地对卢作孚一笑。 卢作孚强忍住心头的激动与兴奋,一挥手,让他走。 蒙淑仪听得丈夫虽然隔八丈远,却像儿时对小朋友说悄悄话那样,对宝锭说:“宝锭,二十八年前的杀父之仇,今日魁先哥替你报了!” 又听得丈夫近乎自语地嘀咕出下一句:“下一个,轮到你了!”蒙淑仪打个寒战,转头看时,丈夫的目光已经随着一声汽笛,转向一艘比民生、民用、民望三个轮船加起来还大的外国轮船。 前一句,蒙淑仪一听就懂。这下一句,蒙淑仪一时没听懂。那只巨轮已经驶入江雾中,要是蒙淑仪能看清巨轮的船号叫什么,丈夫的最后这句话就一点也不费解了。 撑仇 “1926年9月5日那天起,作孚心底便暗自立下报仇雪恨誓愿。”卢作孚出示1926年9月6日那天的报纸。“为啥子等到今日?”“那时,作孚只能撑!无论国人如何呐喊,无论身边的亲友如何催促,作孚认定,只能撑。撑到自己能雪耻的那一刻!” 1929年9月18日,太阳刚从小三峡峡口露脸的时辰,北碚新码头上,顾东盛、程静潭、宁平生父子、乐大年、举人一行人,盯着眼前的情景,没有一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个月还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川军两个军长杨森与刘湘并肩从刚拢岸的民望轮下船,迎面走来。接下来,当他们看清说说笑笑走在刘湘、杨森当中的是卢作孚时,众人不再惊讶——与上个月平息两军战争于剑拔弩张之际、武装登上日本船检查这两桩奇事相比,眼前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乐大年这一段去省城走了一趟。自从当上民生公司股东,这几年年年有分红,乐大年天性不喜贪,小富即安,唯一的贪性就是“好吃”,还吃得从合川到峡区颇有名气,被顾东盛、程静潭和方圆百里开馆子的人们封赠为“美食家”。乐大年颇自得,自称:八方吃福喜,乐得天天过大年。不知几时,这名头居然传到省城,春熙路一家“夫妻肺片菜馆”新开张,大老远把他请了去,说是“要经你乐大年吃过点头,吃客们才认本菜馆的夫妻肺片是真资格的夫妻肺片!”乐大年何乐而不往之?回来后正赶上今天这事。他发现卢作孚身上正有着一种不易言传的惊人变化,便不即不离,老是从旁观察这位老友。 刘、杨二人不即不离,均是矜持的神情。身后是佩枪的马副官、万副官。杨森身后,则多了个娇妻。 这是由江边通峡防局的那条路,两军长刚从北碚码头下船,来到峡防局。 门口大红横幅: 欢迎光临 嘉陵江峡防局与川江航务管理处联欢大会 李果果与文静担任礼仪,分列门左右,迎上。引导众宾客入内。 杨森与刘湘依旧一脸矜持,走进门来,眼前一亮。 铺着雪白桌布的显然是多张桌子拼就的巨大桌子上,摆着两组山花。杨森对女人与花颇留情,一嗅:唔。 刘湘则看出自己面前这一组花,拼就的是一行字。他读出:“创造公共的理想。” 杨森也看出来面前这一组花,也拼就一行字,他读出:“变更社会的兴趣。” 刘湘指着花字“创造公共的理想”对身后卢作孚:“这意思是——” “即如航务处的‘谋保护航业,发展川江航运’,峡局的‘救公众急难,造公众幸福’便是。” 杨森似乎要与刘湘比着来,也指着花字“变更社会的兴趣”,问卢作孚:“这意思是——” 卢作孚谈笑自若:“如普通的社会兴趣,在一般人来说是有钱修好房子,买好田地,坐大轿子,打大牌,吃花酒,为表现自己……” 刘湘见卢作孚与杨森说得来劲,故作粗放状:“卢先生,大老远把我请来,吃啥啊?” 卢作孚一击掌:“开宴!” 文静导引,峡防局女青年担当的服务员,成长队,从长长的通道走来,至室内亮处,可见,一个个手托托盘,盘中放着一只只蓝花花小碟,碟中是红绿可人、精巧别致的各色小菜。 刘湘大喜:“打饭来!” 杨森则将目光从娇妻身上移开,盯上了来到满桌山花前的一个个女青年,悠悠地回敬一句:“这川江两岸的山花,真是秀色可餐哇!” 刘湘脸一沉,莽声道:“好菜一碟,胜过好花无数!今日小三峡百花争艳,还就差我刘湘偏爱的一朵花。” 万副官凑趣地问:“什么花?” 刘湘答:“豆花!” 乐大年发现,今天笑脸常开的卢作孚,听到刘湘这句话,头一回皱了皱眉。 刘湘这一嚷,身后万副官本能地将手按在枪把上。 杨森故作不见,依旧说笑,身后马少侠却同时将手按在枪把上,望着万副官冷笑。 与会众人紧张,全将目光投向卢作孚。 卢作孚笑脸相迎,招呼刘湘、杨森入席。 卢作孚置身于两位军长当中,绝不厚此薄彼。招呼各位嘉宾,谈笑风生。与举人、乐大年相见,亲热如故。但看到刘湘与杨森之间参商状态,本能地双掌紧握,暗自叹一口气。 灯一闪,胸佩“嘉陵江日报记者”的青年,拍下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登在1929年9月19日《嘉陵江报》上。当天,刚好被升旗教授买到手,看罢照片,教授接着读报:“现在是要有钱替众人造房子,为众人修花园,能赚钱也是为公众赚得,要是众人有了,自己也在其中,要变更成了此等社会兴趣……”一队力夫挑着砖,杭育杭育从他身边走过,升旗暂停了读报,顺势望去——嘉陵江边那座恶竹丛生的山丘,此时已经成了建筑工地。横幅:“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工地”。工地上,可见卢子英与工程人员身影,似正在研究建筑蓝图。 教授一叹:“双赢!” 田仲问:“老师说谁? “杨森和刘湘两片寿司,没夹死卢作孚这一片紫菜。军阀重开仗和云阳丸两桩大事,也没难倒他。云阳丸被困第三天夜里,两个军长要开仗……” “他马不停蹄赶去了。” “那一夜,他在两个军长之间搞了啥名堂,至今我们不得而知。可是,我们知道结果。” “仗没打起来。” “岂止!杨军长为何要找刘军长开仗?” “为军火被截。” “卢作孚找杨军长,带去了刘军长给出的停火条件:愿将截获杨军长的武器,折价退还一半给杨军长。相信那一夜,杨军长是接受了这个条件。接下来,卢作孚便开始了他的谈判。” “不是两军之间的谈判么?” “是两军谈判,实际上主导了这一场谈判的,却不是两军军长,而是他卢作孚。我说主导,首先当然是他将谈判导引向停战求和的大结局。川军20军、21军,渝、合两地及卢作孚的峡区,民众皆大欢喜。可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居中调停的卢作孚,却是这场摆在明处的大结局后面最大的受益者。” “此人贪污了?” “贪得太大了!谈判第一轮,杨森的谈判代表向卢作孚报出被截军火价值32万元。折半当16万。卢作孚转告刘湘,刘湘同意照付。” “哦?” “此公一转背,对杨森代表讲,你们购买武器的实价为8万元。外加手续费、运输费2万元,共10万元,折半应是5万元。杨森大吃一惊,不知此公是怎么搞到他秘密购买武器的实际价格的,只得认账。但表示,10万就10万,少一块洋钱不谈!此公说:好,10万就10万,多一块洋钱不给。于是他将刘湘赔偿的16万开成两张支票,一张10万,给了杨森。另一张6万,入了他自己的账。” “此人果然巨贪!打着爱国者招牌,到底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我们把这件事捅给刘湘杨森,此人可真成了夹在两个军阀之间的——那一片紫菜。” 泰升旗教授冷笑:“想知道这6万洋钱现在在何处?” “在何处?老师您,连他藏赃之处都查清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教授抬头望着眼前的大楼工地。 “他把钱藏在工地?” “想知道这栋楼怎么能这么快就破土开工吗?” “上个月他才打建楼的主意,手头还一块钱都没有!” “四川经济界的朋友告诉我,这楼的一期预算是75000元,不得少于74000元。知道这74000元他从哪儿找来的?” “不知道。上个月他还困在老师您说的两个军阀、两桩大事当中,来回折腾,焦头烂额,他哪儿有时间去找这么多钱?” “田中君,你跟了升旗教授学经济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个账都算不过来?” “卢作孚把这60000元全投到这栋楼了?” “你说此公,贪,还是不贪?” “贪!唔,又不贪。” “刘湘截获杨森军火,他却截获刘湘给杨森的军火赔款。” “此人太擅长阴谋。” “可是他又将此事明明白白地告诉杨森,将截获的60000元一分不少全以杨森的名义捐赠给中国西部科学院,这栋楼,将来建成,将命名为惠宇——杨森字子惠。杨森一听……” “自然大喜。” 泰升旗将手头报纸抛向田仲,报纸上可见标题:“多谢杨军长募捐给科学院大洋房一座”,上面正有杨森欢喜捐赠的新闻图片:“一转身,他同样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刘湘。刘湘一听……” “喜出望外。” “当然,那是在他的地盘上搞建设兴科学。你说,此人阴还是不阴?” “阴!唔,又不阴。” “接下来,田中君该问我,他还差14000元啊?” “是啊,他上哪儿去弄?” “他在两军间斡旋时,两军谈判代表都是他的朋友,他无意中获悉,事前为20军牵线向英国人购买武器与事后向21军告密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外国人——他特聘来为他修筑铁路的总工程师摩根的学生皮蓬。”泰升旗教授道,“于是,卢作孚叫他的弟弟卢子英——就是对面工地上脚手架下腰佩短枪正在看蓝图的那位——径直去找皮蓬,揭穿他两面三刀鬼把戏,皮蓬吓得魂不附体,只好将牵线与告密所得辛苦费6000元全部交出。” 田仲说:“这一来,皮蓬和他的老师摩根面子丢尽。此人出手真狠。” “狠?第二天,卢作孚告诉摩根,他的好赌的学生皮蓬决心改邪归正,从此戒赌,并将最近一场生死豪赌赢得的6000元全部捐赠给自己日后愿为之献身的科学事业,捐赠给中国西部科学院。只是,卢作孚觉得以皮蓬的名义捐赠,不够吨位。摩根高兴万分,自己又增加4000元,凑足10000元,以摩根的名义捐赠。这一来,皮蓬在摩根那儿不遭骂名,摩根在峡区留下美名。你说,此公狠,还是不狠?” “他要的70000万,总算凑足了。” “还差4000元!” “零头。小数点后,忽略不计。” 泰升旗教授正色道:“最大一笔洋钱,正在这零头。” 田仲:“哦?” “刘湘请卢作孚找杨森那一夜,给了他2000元舆马费,重庆商会也给了2000元,他原单照收。却在此时拿出,凑足了74000元的零头。” “这是个什么人啦?” “这正是我最想搞懂的——在中国,委屈谦退的人,我见多了。此公为何总能委屈而求全、求得全胜?为何总能双赢,越做越大……” 工地上一声呐喊,工人们正将一根大梁用劲吊起,一片闹忙。不知几时,卢作孚的身形出现在工人当中。 “中国人爱说眼见为实,今日升旗亲眼一见,仍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是实——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中国人,率领一群人,在向一栋科学院大楼上架房梁!”升旗一叹。 这天清晨,刘湘与何北衡站在阳台上望着晨雾中的轮船。二人所站之处,正是半年前刘湘聘任卢作孚为航务处处长之处。刘湘一叹:“我不准,他还是走了。” 何北衡:“当初受任,他便有言在先。” 刘湘:“约期半年,半年期满,即办移交。” “不过,虽只干了半年,上任时承诺的三桩事,他桩桩办成!”何北衡递上卢作孚亲笔写给刘湘的辞职书:“他说有一桩大事他未办成。” 刘湘:“什么事?” 何北衡:“一统川江。此前,他曾多次吁请川江上所有中国轮船公司联合成一个整体,其中包括运用行政手段,又多次失败。” 刘湘问:“败因?” 何北衡望着开始繁忙起来的川江上来往的轮船:“川江人,各顾各。谁听他的?” 刘湘:“武装检查云阳丸时,他自己说的——国人凝固得像块磐石嘛!” 何北衡:“没有云阳丸这个理由后,又散成了一盘沙。川江上各中国轮船公司又成了列强餐桌上一碗鱼肉。走之前,他说,没能一统川江,是他在任留下的唯一遗憾。” 刘湘:“挂印而去,古风犹存?我怎么看着跟戏台子上演的关云长啊什么人似的?” 何北衡:“听说,抓周时,他一把抓起那顶纸糊的官帽,就扣在头顶上,还没戴热,又一把揭下,抛向窗外,望着官帽盘旋飞向杨柳渡下嘉陵江中,他拍手欢叫!” 刘湘冷笑:“这周岁看七十,还当真了!” 何北衡说:“卢作孚母亲不明儿子此举当作何解,问邻居一位前清举人,举人当场断为——官至一品二品,他也敢当,可就是办完案做完事,挂印走人,不惜官帽。古语有之——‘好而不恃,为而不有’是也!” 刘湘冷笑连声:“哟嗬嗬,越说越神了!哪天,我刘湘也学他卢作孚试试!” 刘湘揭下头上军帽,作势便要抛向江中。 何北衡:“甫公不可!” 刘湘:“他卢作孚可,刘湘为何就不可?” 何北衡:“甫公心头比北衡明白!” 汽笛三响,三只小炮艇成“品”字阵拐过两江交汇处,驶过阳台下,鸣笛敬礼。刘湘本能地将军帽重新扣在硕壮的光头上,回礼。礼毕,刘湘仍追问何北衡:“走得如此之急,他去哪里?” 何北衡:“满洲。” “日本人想一口吞掉的地方,他赶着要去?他这一走,我这川江谁来管?” 何北衡苦笑。刘湘突然明白过来:“他上任之前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是——” 何北衡:“请何北衡先生出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副处长。” 刘湘笑指江上驶去的轮船:“卢作孚啊,半年前,我刘湘就入了你的套了!”他转对何北衡:“他卢作孚既然请君入瓮,我刘湘也只好委屈你了!” 当天,四川善后督办刘湘任命何北衡继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多年后,卢作孚的孙女回忆祖父:“卢作孚这一生呢,起码当过十一次官,也辞过十一次官,每一次当官,任务完成,目标达到,他就辞去了,另外呢,还拒过六次官,再有两次是与官位擦肩而过……” 日暮川江,最能让人想起老家。升旗在家中窗口望着大江,什么时候,老家三河能有这样壮观的河?由着这个思绪,他想起卢作孚,便问田仲:“卢作孚去满洲,为何目的?” “他说带着问题出去,求得办法回来——搞他的乡村建设、民生公司。” “今日之满洲,是谁家之天下?” “差不多是我们的了。” “我只怕他带去的问题,真有他的国家那么大——那样的话,他求得回来的办法,就怕是将对我的国家在川江、在中国、尤其是在未来几年中大大不利的办法了。” “可是,这样做,对商人的他,有什么利益呢?”田仲问。 “爱国的旗号能打到多大,旗下的这位中国商人就能把他的商号做到多大!这些年来,他一路双赢,还不够说明问题么?” 这一年,卢作孚与蒙淑仪有过一个最小的女儿,十几天后就因病夭折。冷铁撞击硬石,暮霭中,小路旁,卢作孚挥舞锄头在刨地。荒江边新添一座小小孤坟。卢作孚把小女儿安葬在自己每天上班必经的江边石梯坎路旁。从坟边走过时,便摘一把江边的小花放在坟前。有天晚上,蒙淑仪待孩子们都睡了,拿这事问丈夫。丈夫答道:“淑仪,我是舍不得啊!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十来天,连这个世界花儿朵儿都没看到一回……就走了,连一声爸爸妈妈都来不及喊出来……就走了。”第二天,1930年3月8日,天空阴暗。卢作孚率民生公司、北碚峡防局考察团,赴华东、东北考察。这时的国内,军阀混战,津浦,平汉两线被梗断。卢作孚取道川江,出夔门,去上海,走的是十六年前去寻孙中山、求救国真理的老路。 1930年6月20日,卢作孚考察团结束在上海的考察。 次日,田仲写下跟踪报告:“今晨,卢作孚坐大连轮赴青岛。” 大连轮三等舱,舱中早已被中国乘客摆满铺席,卢作孚一行刚把行李放下,又被人挤到过道上去。 卢作孚放下行李便带着李果果去看俄国人的轮船。来到二等舱,见陈设待遇远远高过统舱。其中住着外国人与中国富人。“天堂地狱,还在哪里去寻求,只在一个船中,隔一屋舱板而已。” 是夜,卢作孚失眠。趴在被迫铺在过道边的铺席上,就着昏灯,写下日记:六月二十一星期六天雨 好友恽代英主张阶级争斗。争斗我不敢苟同,但我很叹息当今中国阶级之彰明昭著而森严,恐怕首先要在这轮船上来找了。只要几块钱和十几块钱的差异,便把它显然划分出来!这是我们经营航业的人应该留意的一点。 到了大连海边,卢作孚指着码头与船舶,向一个中国职员询问。 这职员麻木摇头,一问三不知。 这天,田仲写下的跟踪报告是:“老师,今天,卢作孚好像对大连码头颇感兴趣……” 接下来,卢作孚去了大连埠头事务所,拿相同的问题问一个日本职员。日本职员头头是道地指点着码头,向卢作孚讲述着。 1930年6月27日卢作孚日记:“我们听了日本职员这一段谈话,不禁有深切的感想。第一是日本人的经营,以满铁会社为中心,取得东三省的无限利益,其规模是何等伟大,前进是何等锋锐!第二是中国机关的职员,只知道自己的职务,或连职务亦不知道,绝不知道事业上当前的问题,问题中各种的情况;而这一位日本人能够把码头上的一切事项,详举无遗,是何等留心问题留心事实!中国人何以一切都不留心?” 1930年6月27日田仲助教写下的报告是:“卢作孚由埠头直接雇汽车去了我国创办的满蒙资源馆——这可是老师您得意的一笔啊!多年前您刚到支那便开始筹划!……馆内,凡满蒙所产之动植矿物,通通被我们搜集来陈列;凡满蒙各种出产之数量,通通被我们调查清楚,列表统计,画图说明,陈列起了;凡满蒙之交通,矿产区域,形势,都被我们测勘清楚,做成模型,陈列起了。可是,这个卢作孚,此前他参观我国各地,义愤填膺,对随从大发感慨,这一回,从入口到出口,他紧闭着嘴,没说一句话。学生实在看不出他有何观感。田仲判断,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看了,动魄惊心!他一个陈列室也未放过,甚至一件陈列物都不忽略,全过程中,却只对他的随从,那个好像在北碚便追随于他,在围困云阳丸时曾扛着枪杆子在朝天站码头上站岗的光头青年说了三个字。当时,他站下了。是站在满蒙资源馆的东北物产调查表前,示意随从把这张表抄下来。是何用意,田仲暂时还没摸清。他身后那个长着一颗硕大无朋光头的随从也摸着大头搞不清。” 田仲所言是实。他没看清也没听清的卢作孚在满蒙资源馆内言行,被卢作孚自己记在了当天的日记中。是:——卢作孚站在那张表前,示意李果果把这张表抄下来。李果果摸着光头,困惑地望着卢作孚:“小卢先生,这表,有啥名堂?” 就是在这时,卢作孚对李果果说出了田仲隔远了无法听清的那“三个字”——“微生物!” 李果果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听懂:“微生物?日本人的这个中国资源馆里,大豆高粱金银矿,人参貂皮乌拉草,满蒙地下埋的,地上出的,一样不少,还就没有小卢先生你说的这东西!” 卢作孚不答,转身就走。田仲追随其后发现,后来卢作孚参观了工业博物馆……后来,回上海,几天后,买船票搭英国人的万流轮。此行田仲跟踪报告的结束语是这样的:“学生想,再考察下去没价值,为避免跟踪太久会暴露,便另船回川。” 1930年8月21日,卢作孚结束考察乘万流轮自上海返重庆,这是卢作孚最后一次坐上万流轮。 “现踩在你我脚下的这条轮船,四年前,在万县撞沉我川江多条木船,导致数十人死亡。杨军长万县驻军扣押此轮船当夜,英军军舰两艘,炮轰万县,当时笼统统计并见报的是‘死伤千余中国人’,事后查实,是死604人,伤残398人,被毁民房千多间。” 李果果抬头看时,一愣,他从未见过卢作孚这张脸:“小卢先生,万流轮为什么这样做?” 卢作孚痛心地说:“果果啊,我叫你把问题提到国家那样大,你老是做不到。所以你才什么都搞不懂,一开口就是‘为什么’!果果可记得万县惨案发生当年,就在前前后后那几个月里,这条江上,你我的国家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情?”卢作孚却等不得李果果回答,道:“北伐。广东国民革命军在长江流域节节获胜,打击了谁的势力?” “列强的势力。” “尤其是英帝国主义的势力!” “我明白了,所以他们才强行干涉,利用商轮在这条江上挑衅闹事!”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李果果明白过来,卢作孚记下这些数字,并非因为他对数字天生有惊人的记忆力,而是中国船工、居民、士兵的一条条人命,令他刻骨铭心。 船猛地一晃,李果果站立不稳,卢作孚连忙将他紧紧抱住。万流轮正闯险滩。李果果盯着险恶的江岸上一块礁石,叫道:“柴盘子!” 万流轮正对着这块礁石冲去。将到,忽然转舵,险象环生。礁石在卢作孚眼前飞晃而过,卢作孚看清了,礁石上,刻着警示船工的民谣:“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 “此仇真能报么?”李果果突兀地问出一句。 “肯定!” “几时?” 被李果果这一问,卢作孚沉默了——卢作孚自己也没想到,几年之后,他今日在万流轮前无言以对的这一问,便得到解答。而为他提供报仇机会,让他得以一雪国耻的,竟是“万流轮”自身。 田仲回家后,升旗对田仲没跟上万流轮大不以为然:“田中君啊,你该继续跟!他这一趟水,在上海等候好几天,偏偏选中万流轮,有深意焉……这是他卢作孚的一块心病!中国人讲究‘快意恩仇’,你既知他卢作孚没有私仇,当知他与万流轮结下的是国仇,既是国仇,他的复仇心理,比谁都强悍。同时,他又最懂既报国仇,又做大自己的双赢之道。只不过他这人,自有他的游戏规则,他讲究的,恐怕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吧?”升旗正遐想着,窗外传来一声汽笛,万流轮进了朝天门港口。 田仲问:“都说日本武士报复心世界最强,难道这个中国商人的报复心会更强?就为了一个公司同人?” “错。封锁日清轮时,我从旁观察过此人。一泡痰吐到脸上,他可以全然不问,但是收拾吉野,出手之狠。他只怕是为了他二十年前追随孙逸仙干同盟会时便认定的——民权,他的国家的国民权利,当然也包括他这个中国商人打着为国人争取民权的旗号做生意赚大钱的权利。因此我才敢说,哪怕再等十年,他也会向这条英国旗的轮船——寻仇!”升旗望着窗外,似乎看到万流轮,“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田中君,你听好了。从现在起,我们就必须下大工夫了解这个对手性格的方方面面……” “老师您不是判定他就是一个打着爱国旗号做大生意赚大钱的商人么?”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是这样判断的。不过,我不能不防万一……因为我要为之做好一切准备的后面将发生的那件事太大了!” “您是说——我国向中国大打出手……” “正是。等到我国向中国大打出手的时候,万一我对中国实业界的卢作孚这样的人物判断有误,万一他不止是个商人,万一他真是个敢舍了一切家当甚至拼将性命去爱他的国家、保卫他的国家的人,那可就太危险了。” “这种可能,有多大呢?” “万分之一……哦,田中君,你先把行囊放下吧,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 “这几天话说得太多,把声气都说嘶了。”1930年9月4日,刚回重庆的卢作孚便在民生公司演讲。会场中,多是民生同人,有人呆望着卢作孚,显得麻木。卢作孚见状,提高声调:“此次考察,几个人一同出去鬼混了五个月十三天,带回来的东西只有一样——”他出示李果果抄下的东北特产表。 看着表,众人议论变得激烈起来:“日本人,太厉害了!简直让我们中国人……” “动魄惊心!”卢作孚接过话头,“凡满蒙所产之动植矿物,通通被他们搜集来陈列起了;凡满蒙各种出产之数量,通通被他们调查清楚,列表统计,画图说明,陈列起了;凡满蒙之交通,矿产区域,形势,都被他们测勘清楚,做成模型,陈列起了。在满蒙资源馆中,我们边走,边看,边想:东三省的宝藏,竟已被日本人尽量搜括到这几间屋子里,视为他之所有了。是日本人都知道,都起经营之念,中国东北的这点家当,日本人比我们还搞得清楚。我们的家务事,却叫日本人先做了去!中国人怎样办?”卢作孚声音嘶哑,“在工业博物馆里,凡属机械工业的机器零件,模型,说明,都有陈列。必须使人看清楚机器之转动和使用的,更用电力发动。展品上标明日本一个个大学与企业的品牌。于此,我们见着日本是如何以实际的事务刺激日本的人民!其学校,其实业团体,又是如何联络,帮助此等社会教育的机关!中国情形又怎样呢?我们愈看愈……” 卢作孚哽住。 全场听众鸦雀无声。 李果果见抄回来的表产生如此震撼效果,悄声说:“小卢先生,李果果这才明白了,你为啥叫我抄这张表。可就是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这叫——微生物?” “微生物的力量不可抵挡!” 顾东盛望着卢作孚手头的表,摇头一叹:“惭愧啊!” “这一趟,我们带回来的心情也只有一样——惭愧。”卢作孚面带愧色,坦诚地对全体股东、职工和听众低下头。 “那么只是惭愧又说什么呢?只好把惭愧暂时收折起来,不说我们的事,而介绍我们所看见的,德、日两国人办的几桩事情,与各位听罢。世界上的民族,不单德国人最强,中国人也是最强的。勤与俭是国人的特长,外人是不能与我们竞争的。但是德国的商业、科学进步迅速,而中国还是一塌糊涂,与德国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卢作孚在九江轮船公司的经理与水手面前抬起头来,东北考察回来后的日子里,卢作孚登上川江上别的华资公司的轮船演讲,“……欧战后的德国,打得破碎无余,可是到现在,不满十年,德国的情形是怎样呢?拿商业来说,从前在上海的德国颜料厂,有几十家,到现在呢?只一家了。并不是其他的都停歇,是把其他的都联合成一家独营了。其次如钢铁、化学药品,”卢作孚望着头顶上的灯泡,“乃至于电灯泡子,全国都联合成一家了。他们在中国的市场,已完全恢复。民生公司的民生、民用两轮船,九江公司这条九江轮船,完全用的德国电灯泡子!” 九江公司经理邓华益颇有触动。 “福全”是一艘老派的中国轮船,船头照旧张贴着老式对联:财源茂盛通四海 生意兴隆达三江 对联也许是去年春节的,已老旧,被江风吹得哗哗直响。 领江台上,船长一推车钟。机舱中,轮机工听得钟声响起,遵命加速。卢作孚早已登船,正在行进中的轮船上演讲,见此,即兴加了一段:“德国新发明的汽船的机器舱里不用司机,一切开关都在领江台上,进退快慢,机器自会动作起来。德国受了那样大创之后,进步这样之速,中华民国有了十九年,还是一塌糊涂!两相比较,真有天渊之别哩!”卢作孚望一眼福全轮职工中的穿中式长衫的福川公司连雅各经理,“你我在这条江上跑船的,要想生意兴隆——通四海,有无可能?” 连雅各经理使劲摇头。 卢作孚在通江轮上的演讲是这样的:“对比德国、俄国、日本这三个侵略国家,我认为,德国已成过去,俄国尚有所未知,日本则方进取未已,为东北最可顾虑的问题,十分紧迫。我们就再说日本人吧,我问日本驻渝领事,他说重庆只有九户日本人。可是,重庆人谁也知道,日本是东亚一个小而强的国家。大连有个日人经营的埠头事务所,有码头五个,去年一年,进出口的轮船有五千余只,日商占二千余只。南满铁路一年赚的钱到两万万。重庆一家轮船公司,比如贵公司,比如我民生公司,至多不过两三只船,一家公司一只轮船的最普遍,至大的船,载重不到五百吨,资本自然也就有限。至于营业方面,很多公司只图赚得到钱,丝毫未替顾客着想,这样一来,与经营有方,服务到堂的日本轮船竞争,譬如以空拳与枪炮搏战,可有胜利可言?你我在这条江上跑船的,要想财源茂盛——达三江,可有前途?” 通江公司经理(佚名)不动声色。 刘湘与何北衡乘炮艇夜巡川江。 探照灯光柱所向,二人顺着刚驶过的通江轮,放眼望去,两江交汇处,不只一艘中国轮船,与或停或驶的悬着外国旗的洋船比,全都显得很小。 何北衡手头拿着一本峡防局刊印赠阅的卢作孚所著《东北游记》:“卢作孚说,他今生一定要一统川江。” 刘湘手头也拿着这本书:“东北回来后,他好像火烧火燎般的急!昨天送书来,声音都嘶了,还不停地讲。” 何北衡:“他这人办事,从来决立即行。不过,这一趟回来,他是比从前还急了!” 刘湘望着满面上探照灯划出的那根光柱画下的一晃即逝的“一”字:古往今来,这条江上,多少英雄夸统一?可后笑者…… 何北衡:“东北跑一圈回来,他回到民生公司经理位置上,他正在弥补他在川江航务管理处任内的遗憾。” 刘湘:“在我川江航务当大处长,连云阳丸都让他三分!如今回去当三条船的小经理,他要统一,谁听他的?” “是啊,在商言商,商场规矩可不像官场——一声号令!” “这个卢作孚,我真搞他不懂。他从来懂得在官厅和军人扶持下做成他的事,所谓枪杆子与洋钱结合论!这一回为何非要只用他的民生公司去做这桩事?” “他这人,好像对古今官商胡雪岩、宋子文者,不大以为然!” “为什么?” “伯衡想来,或许与他从商阅历有关。或许,出自他与生俱来的平民意识。” “倒也是,他的公司就叫——民生。” “这回去大连,他专程去访了周善培!这周老爷子,可是川江上办轮船公司的第一个官商!那是在光绪三十四年……”何北衡道,“卢作孚这一趟去大连见周善培,说的事,正是统一。” 卢作孚那天确曾拜访过周善培。在周家,前清四川省劝业道周善培说:“民国以来,袁世凯有了第一个好的机会,蒋介石有了第二个好的机会。都把中国弄不好,真可惜了。” 卢作孚深以为然,点头。二人是忘年交,颇亲切。 周善培:“进步不一定要统一,能够像四川那样不统一而在经营地方上比赛着努力,比统一还要来得活跃些。” “统一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用武力一部分一部分地打下去。这个方式已经有十九年的证明不成功了。还有一个方式,就是各经营各的地方,一桩事一桩事地逐渐联合起来,最后便一切统一。这正是今后须得采用的方式。” 周善培说:“说得好,说得好。” 卢作孚说:“是,我回去就做。” 周善培问:“作孚打算怎么做起?” “化零为整。” …… 熟读兵书,精通战场三十六计的刘湘从何北衡嘴里听到卢作孚在即将发起的一统川江大战中的战略方针,颇感意外:“化零为整?我只听说过化整为零。” “敢问甫澄兄在哪儿听的?”何北衡目光在探照灯光下一闪。 “这……”果然不出何北衡所料,刘湘被这一问问得吞吞吐吐。 “化整为零,我也听说了。”何北衡故意给刘湘递上一句话。 “北衡你又是在哪儿听的?”刘湘神秘地问,“共?” “毛。”何北衡神秘地答。 二人相视大笑,当时共产党军队在一个叫毛泽东的人的指挥下,化整为零打游击反围剿,川军军界对此早有所闻。 “已知毛——化整为零,且看卢——化零为整。”刘湘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卢作孚是个爱把世事当作应用数题来作新解的天才,便学着卢作孚的口气,一笑道,“就不知,他怎么个化法?” “此时,这条江上那些个零零碎碎的中国轮船公司老板正在临江饭店请他吃饭。”何北衡一指岸坎上一处吊脚楼。 “请他去化他们的零为整?” “只怕是。” “怎么这些零零碎碎的轮船公司老板们一下子也急起来了?” “卢作孚去东北这一趟,回来便上他们的船演讲游说,看来没白讲!” “算起实力来,他也不过是这条江上的一个‘零’,其他的那些个‘零’,凭啥非要叫他来化他们为‘整’?” “临江饭店”是朝天门码头的一家吊脚楼小饭店。这样的小饭店,在朝天门坡坡坎坎上不止一家。这天,卢作孚与川江华资轮船公司诸位老板一同进了这家饭店。 卢作孚问:“大家都要我帮忙?” 连雅各:“你民生不帮忙,我福川在川江上无办法!” 邓华益:“我九江也全无办法!” 卢作孚:“‘无办法’加‘无办法’,得的结果还是‘无办法’!” 另几位华资轮船公司经理也说:“无办法,无办法。” 卢作孚:“再加‘无办法’乘‘无办法’——‘无办法’的平方,得的结果仍是‘无办法’。” 众经理:“所以才请你卢先生吃豆花!” 卢作孚乐了,桌上白晃晃豆花被筷子夹起,蘸上红彤彤的辣椒,卢作孚辣得满头大汗:“吃人嘴软。今天这账我来付!” 连雅各:“豆花你尽管吃!我只要你帮忙!” 卢作孚说:“我倒是有个办法。” 众经理忙说:“快讲快讲!” “化零为整。” 邓华益颇有见地,以朋友戏谑的口吻道出对卢作孚的敬佩:“四年前,民十五吧,我等都被困川江危机,唯有卢先生避实就虚,抢占小河航线,如今你民生又闯进大河,向满了座的席面上,敢跟洋人大轮船抢饭碗。今年,民十九,川江上危机更甚,你又抓住了什么商机……” 卢作孚肯定地:“化零为整。” “倒是听说……”邓华益本来想讲毛泽东对付蒋介石所用的游击战法,一看饭馆里人多耳杂,改了口,“……古兵法上有化整为零之计,这化零为整,计将安出?” 卢作孚:“第一就航业本身而言,联合成整个的,若干轮船公司只有一个公司,开支则显经济。何条航线需何种轮,需轮若干,何种轮需要何种修理,添置何种设备。由重庆到宜昌、到上海,大小问题的发生,我们都能自己解决。” 众经理中,有强硬者,叫冯大鹏,盯住卢作孚:“由你,卢经理的民生公司来垄断?” 卢作孚:“这不是谋垄断,是为一统,谋联合。” 冯大鹏:“化零为整?说白了,是大鱼吃小鱼吧?” 卢作孚:“管它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大鱼,或是小鱼吃小鱼,只要大家能联合起来,就是好办法!” 冯大鹏:“要害处是——你卢经理和我冯经理、在座十几位经理,谁来吃,谁被吃?” 几个小公司经理傻了眼,盯着卢作孚。 冯大鹏更得意:“敢问卢经理,谁吃谁?谁来做大鱼——吃小鱼?谁又来做小鱼——被吃?谁谁谁又来做这满桌的豆花和帽儿头干饭,谁又来独吃!” 这一来剑拔弩张,气氛紧张起来。 卢作孚豆花饭照吃:“依冯经理呢?” “这事到这地步,须由不得冯某。这大鱼还不是明摆在眼前的么?”冯大鹏盯紧卢作孚,引得众经理也盯紧卢作孚。 卢作孚坦然地说:“我民生公司不够大。” 冯大鹏:“你民生公司现在如今眼目下是不够大。只三个船。可是,你比我们只有一个两个船的都大。尤其是你民生公司的舵把子大爷——心子起得比天还大。你民生便拿这三个船,挨个挨个地吃我们的一个两个船,这一桌吃下来,你民生肚皮越吃越大,当然大鱼!你吃完了,我们全成了钻进大鱼肚皮的小鱼骨渣!帽儿头干饭下豆花!” 他胃口好,说完,把桌上的豆花全倒进自己的大海碗中,大叫一声:“再来一碗帽儿头。” 堂倌送上饭后,他和着豆花全倒进肚中。 见对方越说越横,且蛊惑了好几个骑墙派的经理,卢作孚收敛了笑,还以颜色:“冯经理意思,我们这一条条小鱼先自相互拱、相互吃,趟着浑水,相互争这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众败俱伤,最后等着帝国主义列强渔翁得利,一个个来收拾我们,然后我民生的三条,你冯经理的两条船,他郑经理、年经理的船,全都挂上日本旗、英国旗、美国旗,钻进日清、太古、捷江洋轮公司的大肚皮,就不是小鱼了?” 原先听冯大鹏说得来劲,也开始附和的几个小轮船公司经理,听这话,明白过来,反对冯大鹏道:“冯兄,别打岔。卢先生,接着讲。” 邓华益坚定地说:“邓某便是倒闭破产,也绝不愿做洋人大肚皮中的小鱼骨渣!作孚兄,你先前的话有道理——第一就航业本身而言,联合成整个的。” 江上突突地想起陈旧的引擎声,一条不知是在座哪位经理的小轮船摇摇晃晃驶近。在座者都是行家,轮船上简陋陈旧之况,不望便知——这便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川江华资航业之缩影。卢作孚待船过稍胸,道:“第二,就整个航业而言,公司利益更显安全。一只轮船发生问题,尚有他轮可以代替。一条航线发生问题,尚有他线可以行驶,且没有了尔虞我诈,疯狂竞争。第三是有利于社会,有利于乘客。我们可以为船上添设无线设备,沿途可供新闻消息。有急救商品,有阅览的图书,有洗澡的设施和电风扇,更别说意外事故的紧急救援了。” 邓华益:“这才是办法!” 连雅各:“说具体点,卢先生拿什么办法来收我们的轮船?” 众经理:“卖了船,并入你民生公司后,我的船员与职工吃什么?” 卢作孚迎住众经理的目光:“这正是作孚做这事之前,想得最多的事。” 冯大鹏:“想出办法了,卢经理?” 卢作孚坦诚地保持沉默。 冯大鹏:“若是卢经理拿不出主意,冯某这里倒是有一个馊主意。卢经理的民生若真要吃我们,请先连船带人一个莫剩一口全吃,您吃过去了,再要开销船员,是您民生的事,省得船员缠上我这当经理的——扭到码头闹!” 邓华益仗义地:“馊主意!这转让买卖现成轮船,谁不知道,最难的就是人员调整、安排,冯兄却非要卢先生一口全吃,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冯大鹏:“反正请卢经理拿出个办法来!否则,冯某虽是一条小鱼,谁也休想一口吞吃!” 卢作孚苦涩地望着冯大鹏。 众皆沉默,听得遥遥一声川江号子,远窗,正有木船艰难闯滩。近处,又响起一声有气无力的汽笛,似有轮船泊靠朝天门。 冯大鹏:“卢兄,不是冯某刁难你!贵公司不是大号‘民生’么?若不能给川江上船民指一条生路,你这一统川江,统的什么名堂!” 邓华益、连雅各一左一右劝慰卢作孚:“卢先生,他这一时气话,你莫往心头去。” 卢作孚似乎失语,痴痴地望着。众经理这才看出,卢作孚所望,不是眼前冯大鹏,是冯大鹏身后的窗口外的朝天门码头。 ——饭店的吊脚楼下,一声疲软的汽笛,刚泊靠的那只华资轮船,船上下来的船员,一个个筋疲力尽。卢作孚被其中一个貌似宝锭的船员吸引,码头上,有一对衣衫破旧的母子迎上前去,这船员冲妻儿摇摇头,一家三口登上石阶,消失在饭店的吊脚楼下。 卢作孚回头,发现邓华益、连雅各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便说:“冯经理说的虽是气话,却字字在理。”卢作孚悲情地望着轮船中吐出的一个个船员,码头上守候的一堆堆妻儿老小:“卢作孚若拿不出办法,就绝不空喊联合行业、一统川江。” 邓华益:“作孚兄,看来我邓华益没认错人。” 卢作孚坦诚地说:“可是卢作孚还真不晓得各位认我卢作孚哪一点?” 邓华益望一眼连雅各,二人会心一笑,显然二人在请卢作孚吃饭并“吃掉我的轮船公司”一事上早有小范围沟通。 连雅各:“作孚兄就任江巴璧合四县特组峡防局局长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什么,还记得么?” 卢作孚突然被问,一愣,但仍为顾着对方面子,认真地回忆着:“应该是剿匪方面的吧?” 连雅各:“为令遵事:照得本局长接任伊始,一切事务俱待整理,所有该部人员一律留供原任,借资熟手。” 卢作孚惊讶地问:“是这道命令。怎么雅各兄一字不差背得?” 邓华益接过话来:“正是看上了你作孚兄一贯为人,待人以诚,以人为本,虽在大胆革除旧制而改良建设新制之时,亦从来不忘安顿被革之人!” 连雅各:“请你吃我,正是看上你绝不白吃,绝不吃空,绝不让一人砸了饭碗!” “他没办法,我们有办法。这种时候,他们找我们,我们正好低价买进。”隔天,民生公司会议室,程股东在会上的发言是这样开始的。 卢作孚:“这样做法,当下得利。只恐于民生公司长远不利。” 程股东:“卢先生不是要——小鱼吃大鱼——么?” “也不是这样吃法。” 顾东盛总是老成持重:“你的办法?” 卢作孚:“各公司凡愿出售轮船的,民生公司一律照价收买。凡愿与民生公司合并的公司,不论其负债多少,民生公司一律帮助它偿清债务。” 程股东:“凭什么!” 卢作孚隐忍地说:“且请程公听我说完。还有,收买或合并之后,该公司全部船员与职工,一律转入民生公司,安排工作,此次川江中国轮船公司大联合,绝不只顾面子,绝不让一人砸了饭碗。” 程股东:“凭什么?” 李股东:“啊,本公司是实业公司,你当是灾荒年辰办粥厂?” 程、李股东苦劝道:“卢先生,你到底凭什么非要这样做?” “就凭本实业公司当取的名字。” 程股东:“民生?” “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为打破经营困局,抓住航运商机,倡行业联合、搞川江统一,要是连这条江上船民的生计都给人打破了,本实业公司还有何面目叫——民生?” 程股东:“年年难过年年过,民十九这日子,比民十五你带着我们创办民生时更难,自家门前雪还扫不赢,你还要顾他人瓦上霜?” 李股东:“在商言商吧,卢先生。” 顾东盛一直关注,此时也问出相同的话来,但却隐含着相助于卢作孚的心情:“是啊,作孚,今天这会,你还是在商言商吧。” 卢作孚坦然一笑:“好,今日卢作孚便与民生众股东在商言商!作为商人,我们该把眼光放得像川江那么长远,把问题提得像国家那么广大,才能取得最长远广大的利益。” 程股东:“国家那么大的问题,肉食者谋之,你我一个个惨淡经营的小商人……” 李股东:“国家大计,是蒋介石先生考虑的事,卢作孚先生何苦多虑?” 与会的李果果悄声对担任记录的文静道:“小卢先生今日要过股东这一关,只怕难上加难。” 文静悄声应道:“未必。我看卢先生是——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 此时,又是顾东盛发话,打破太长的沉寂:“作孚是否认定化零为整,兼并、联合,乃川江大势所趋?” 卢作孚听出这话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开路,便道:“川江华资航业之大病,在于一盘散沙,满江小鱼。” 程股东:“这也犯不着我们民生这条小鱼去吃别的小鱼,还要帮人家过难关,解决失业员工。” 卢作孚任他讲完,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走:“满江小鱼,就该等着列强几条大鱼来吃么?” 程股东:“那有啥办法,日清、捷江,哪家不是好多条船,鱼大肚皮大,该人家吃小鱼。” 卢作孚胸有成竹说出一番话来:“程老说到日清、捷江。我就跟着说。日清这条大鱼,怎么长大的?当初,日商大、邮船、湖南、大东四公司,统一联合而为日清公司。再说捷江,也是在1925年由美商柯克司、扬子江、宜昌等公司合并做大的。日商、美商能够统一联合,我华商为何不能?日商美商一条条小鱼合并成一条大鱼,反过来一条接一条吃我中国轮船公司,如果我民生这条小鱼坐视不救,只求自保,终有一天,列强会吃到我们头上!等到成了鱼肉,端上餐桌,等人家围了餐巾,拿起刀叉,一块块切了塞进嘴时,你我再回想今日这一番耽搁,不知是何滋味?” 顾东盛:“作孚,民十五起,你已经带着我们民生,避实就虚,两条航线三个船,由小河起,走入大河……” 程股东:“是啊,两江在手,何苦急着搞什么一统川江?还要把问题提得——国家那么大?” 卢作孚等的就是这话,见问,立即接过话头:“因为卢作孚与各位同人一样,是商人。” 程股东:“是商人,我们就同舟共济为公司赚取最大财利吧!民生航线,已经两江在手……” 卢作孚动情地说:“作孚想着三江!” 程股东抢过话来:“慢着慢着,哪三江?我们吃的,不就是合川而重庆而涪陵小河大河两条江么,卢总经理怎么数出三江来了?” 卢作孚笑开了:“在商言商哇我的程老!商人最贪图的是什么?” 程静潭:“有钱可赚,说得斯文些——财源茂盛。” “作孚说的正是——财源茂盛,必不可少的‘三江’,”卢作孚道,“你我眼前这条川江,是川省交通唯一黄金通道,若不得一统,身为商人,各位今后凭什么为公司赚取最大财利?” 顾东盛品味出卢作孚的话,喜形于色,他本是传统学养颇深的学人,性情不失率真之处,本能地起身,冲卢作孚一拜,脱口赞叹道:“好!你我商人,若不能把问题提得像国家那样大,商计即国计,于国家大计中谋公司大利,这辈子便只能蝇营狗苟,做那小河中凭一二小船疲于奔命牟取蝇头小利的小贩小商!” 卢作孚不失时机,趁势向众股东讲自己在一统川江大势中发展民生公司的计划。 李果果悄声对文静道:“速记。一字不漏。这是正版的卢氏生意经。” 文静问:“这一来,讲的全是怎么赚钱?” 李果果作老练状:“在商言商嘛!” 顾东盛:“循此新解新思路,顾东盛谬加揣测,作孚你这胸中,只怕不止今日这——三江?” 卢作孚:“?” 顾东盛:“此只上联,还有下联呢?” 程股东来了情绪:“是啊,生意兴隆通四海!” 卢作孚抬眼望着天棚,白帆布缝就的天棚此时还似一张白纸,卢作孚眼前却浮现出一幅彩绘的图画——不久后,时机成熟,卢作孚当真请人在这天棚上画下了生意兴隆直通五洲四海的民生公司航运图。卢作孚率真地向顾东盛回拜:“知作孚胸中丘壑者,东翁也!” 此时会场,众股东意见竟已倾向于卢作孚的一统方略。 李果果一声嘀咕:“我老觉得小卢先生像在变中国戏法似的……” 此次股东会议后,卢作孚化零为整,“小鱼吃大鱼”,不令人家公司破产,不砸他人饭碗,一力推行一统川江方略,颇得人心。 今日出版的《卢作孚文集》还辑录了卢作孚记下他当时心情的文章:“民生公司开始整顿上游航线的时候,有两家公司值得感谢。第一是连雅各福川公司,第二是邓华益九江公司,他们的轮船,都全部拿来加入民生公司。” 这一年,卢作孚的儿子叠了不知最多的是纸船。儿子用不着费心为自己叠的一只接一只新纸船取船号,船号是现成的,爸爸先就取好的,尽管爸爸这些天老没回家,但儿子只消一读当天的报纸就知道——这天的报纸就写着:“……连雅各的福全轮成为民生公司的第4艘轮船,卢作孚总经理主持仪式。” 这天傍晚,回到水巷子升旗教授住所,田仲在《川江航业商战史大事记》上一笔笔记下:“1931年元旦,九江公司并入民生公司。” “早在创办民生之初,他就说:‘看起来,我们有一切理由不办新的轮船公司,特别是一个中国轮船公司,却找不到一条理由要办它!’可是他还是办了——我一直想找到他所说的‘找不到的’那‘一条理由’……”教授望着窗外只闻汽笛不见船影的暮色下的川江,沉思道。 “现在找到了?”田仲停笔,问。 “找到了。” “能告诉田仲么?” “一统川江。” “一艘船都还没有、他连插足川江都还不知向哪儿下脚时,就把心子起得这么大?” “对你算大。对他的同人算大。对他,只能说是不大不小正合适。田中君该记得,他还爱说另一句话——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升旗说,“别的我不敢预料,至少有一点现在就在肯定,像他这样做下去,再过十年,在这个国家的首富名单中,一定有他卢作孚的名字!” 1931年开年后,卢作孚的儿女们叠的纸船下水更勤……儿子读着报纸,照抄下一只只船名,写在自己的小纸船上:“九江公司‘九江’、‘合江’两轮更名为‘民治’、‘民安’……还有‘民有’、‘民享’、‘民选’……” 这些日子,升旗教授也常常站在窗前,听一声声汽笛从江上传来,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田仲当然知道老师的心思,一语道出:“眼前这些华资小轮船公司已叫他一网吃尽,卢作孚这下一口,会吃哪条鱼……” “化零为整,初衷不改,下一口,此公该吃四川军人名下的军轮了。” 正在白纸上记录的田仲一愣之后,埋头记下升旗这句话:“民生公司经理卢作孚下一步可能兼并川江军营轮船。”记完,田仲抬头问:“他敢?” “川江上弄船赚钱搞航业,你见过这位中国商人,有什么——不敢?”泰升旗心头一酸复一喜。川江上这场商战,已经打了三十年。卢作孚这个中国商人,几乎是最后一个参战的。可是,参战才三年多,这个中国人居然发起了一统川江的大战。最近这段时间,卢作孚“化零为整”的战役,一仗接一仗,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泰升旗一直暗中扶持的日清公司,反倒落了下风。泰升旗心头怎能不酸?可是,眼看到卢作孚果然是一位自己从未见识过的高手,升旗又暗暗欣喜,天生好与人博弈的升旗,这一回,喜逢对手,想到:“川江上这局棋,可有得下!” 关于卢作孚“敢”还是“不敢”的问题,这天黄昏,民生公司会议室,程股东问出同样的话:“他敢?” “本公司这个出不起股金的经理,心子起得大啊!” 李股东一笑,顺手拿起肘边的一份今日刚出的报纸,读道:“《高瞻远瞩,卢作孚一统川江》:民生公司志在整理川江航业,故对于财政上不能维持之川江轮船,往往不惜高价收买,此最足以代表公司总负责人之高瞻远瞩。” 程股东说:“上一回,邓华益、连雅各他们华资轮船公司敬他信他,这一回,他想贪军阀经营的轮船,就没那么便宜了吧?”他扭头望身后墙上,一张川江航业现状一览图。隐约可见,重庆周边江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有川军各军防区…… 李股东跟着望去:“盘古开天地,这条江上,只听说军人叫商船打兵差,这商人要一口吞吃军船的事,还闻所未闻!” 此时的卢作孚,正站在“民有”轮船头。他手头同样摊开着一份自制的川江航业现状一览图。其中,重庆周边江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有“川军杨森20军防区”、“川军刘湘21军防区”江段中,多是民生公司的“民”字号轮船在运行。重庆以上,泸州、叙府(宜宾),则为“川军刘文辉24军防区”,此江段再无“民”字轮,却见“南通”“昭通”等几只小轮船模型。24军防区与21军防区交界处,江段上有地名“朱羊溪”。 这天,民有轮由重庆逆流而上,到了“朱羊溪”。还没拢岸,就听得一声枪响。 民有轮被岸边驻防的24军士兵拦下。卢作孚苦笑摇头,只好下了民有轮,换船,登上南通轮。 隔日,南通轮靠上叙府(宜宾)码头,与原本停在码头上的昭通轮融为一体,暗影中只辨其形。卢作孚下船上了岸。他要去见南通轮的船老板。卢作孚早就访察清楚了,知道南通轮的这位船老板,有一个川江上无论华资外资船老板都没有的怪癖——他从来不上自己的船。不知者,以为怪。卢作孚却知道,这一点不怪。因为这位南通船主,有着众多的头衔,有着太多要料理的事,南通轮,不过在是其中之一。卢作孚此行,就是来见这人的,这是卢作孚在这场被他自己称之“化零为整”、被人形容为“小鱼吃大鱼”的战役中,马上要打响的下一仗。这一仗,李股东的看法是:“盘古开天地,这条江上,只听说军人叫商船打兵差,这商人要一口吞吃军船的事,还闻所未闻!”这一仗,用经济学助教田仲的话来说:“民生公司经理卢作孚下一步可能兼并川江军营轮船。” 卢作孚就是来兼并川江军营轮船的。下了南通轮,他只身一人,径直向叙府清乡司令部走去。一身三峡布衣的他,今天要在这扛枪卫兵把守森严的司令部中,打响自己这一仗的第一枪。 几年前,叙府清乡司令兼川南税捐总办刘文彩根本没听说过川江上浮出水面的一条叫“民生”的小鱼,直到今年,才听说过这个叫卢作孚的人。打响了一场商战,居然要“一统川江”。听说这个卢作孚,没什么不敢的。今天,刘文彩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个胆大包天,不过一年便从小鱼吃成了大鱼的人,究竟长得是个啥子模样。这么想时,就听得司令部大门外卫兵报:“卢作孚先生到!” 刘文彩一抬眼,见一个清朗精瘦的汉子,一身布衣,走了进来。吃惯了小鱼,早就吃成大鱼的刘文彩乐了,卢先生,且看你今日怎么吃我刘文彩。一见面,说出话来却是:“欢迎欢迎,还没见面,刘文彩便敬先生三分。”其实,刘文彩说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一见卢作孚的面,他心头便存着三分敬畏。 刘府宽敞古雅的客厅上,精美讲究的盖碗茶具两副对摆。卢作孚与刘文彩分主宾而坐。 “不敢。”卢作孚谦和一笑。 “这一见面,文彩要告诉先生三个字——无办法!”卢作孚笑得越是谦和,刘文彩越是对他存着三分戒意。心想,什么新玩意儿——商战?说穿了,还不是像军人开战一样,靠的是真刀真枪玩真资格的!我便索性先来个下马威,兵书上说的——拒敌于千里之外。 “作孚奉上的办法,还请刘司令三思。” “无办法无办法!” “刘司令……” “卢先生心子也起得太大了。” “刘先生若有刘先生的办法,作孚愿意慢慢磋商。”卢作孚忍气吞声。 “无办法加无办法还是无办法。” “刘先生心头总有个办法。” “你先生是川江上新冒头的蛟龙,翻江倒海。我刘文彩是堰塘里一条小鱼,吃点虾米。我的办法就是,以泸县为界,断江而治,其下归你,其上归我。”刘文彩双手把定桌子两角,把桌面上的盖碗茶震得直晃动,茶水泼了一桌,“一个桌子四个角,说得脱走得脱。一条大河分几截,你我各吃一截!莫忘了,这泸县以上到叙府,是刘文辉24军防区!”刘文彩一脸森然,瞄着墙上一张四川省军用地图,地图上也用不同颜色标明各军防区。 卢作孚知其意,望去,说:“刘文辉军长?” “唔,”刘文彩毫不含糊地应道,“碰巧文彩是他五哥。” “哦?” “彩辉彩辉,先有彩,后有辉。”刘文彩不失分寸地戏说着。 卢作孚还想说什么,刘文彩端起茶碗,这是清朝送客古例,堂下,有女子长声吆吆用挨边滇贵一带的川音唱道:“送客!” 刘文彩知礼地起身送客。卢作孚起身,像来时那样,依旧面带微笑,向刘文彩辞行,只是临出门前,有意无意地望一眼刘文彩背后。 目送卢作孚背影消失,刘文彩霍地转身,看清了,卢作孚先前定睛所望的,是那张地图上标明的“刘文辉24军防区”那一片。 “我就不肯信,你先生就见到我这弟娃,又能把我这刘五哥怎样?”刘文彩笑道,他那川西坝子的口音此时显得更加绵绵长长。心想,百闻不如一见,这位卢先生怎么不像自己那兄弟刘文辉说的那样? 半辈子阅人无数,刘文彩这一回看走了眼。 刘文彩知卢作孚甚少,卢作孚知刘文彩,却要多得多。 卢作孚是要为自己的这一战打响第一枪,可同时也早就想过,万一这第一枪不能一举得胜怎么办。离开刘府,他一路独行。告别刘文彩,他要去见的,正是刘文彩的兄弟。这一路川江号子相伴,此情此景,颇让他想起少年时一人去成都求学的情形。非止一日,到了省城。来到再熟悉不过的督府衙门前,正是黄昏时分。 督院街依旧,吱嘎的自行车骑过后,突然响起机器声,卢作孚看去,竟是两辆摩托车,时髦青年骑着,招摇过市,速度远超自行车。卢作孚一笑,督院街也有变化。唯有衙门前,那一对石狮子依然故我,圆瞪的眼珠中,映出卢作孚身影,卢作孚走过时,站下,也瞪圆了眼睛,像当年那样,与石狮子对望。自己都觉得好玩,一别省城经年,川江上闯荡,自己容颜已非当年石狮子眼中见出的青年,但胸腔里这颗心子,居然沧桑不老…… 卢作孚初衷不改,却改换了办法,他面对川军24军军长、四川省主席刘文辉时,一笑道:“无办法,作孚才来相求文辉军长。” 刘文辉绷着脸:“哼!” 卢作孚委曲求全地说:“卢作孚只想民生的船能上行泸县、叙府,不受阻截,不遭非难,能与文彩先生共同经营上游江段。” 刘文辉不理卢作孚,转身对副官说:“给我接电话!” 卢作孚难忍而能忍地笑望着刘文辉的背影。 “五哥!你纵容底下人办轮船,这事是那样简单能办好的么?”刘文辉吼开了。 电话中刘文彩:“我也是无办法啊……” 刘文辉:“无办法加无办法还是无办法!川江上无办法的事,就该交给卢作孚,凑合一个朋友,办成一桩事业!” 刘文辉重重地放下电话:“土老肥!阴阳五行中他属土,经营大邑万亩庄园,天堂似的,还非要去沾水!” 卢作孚劝和地笑望刘文辉。 刘文辉:“时下,外强蜂拥而至,鱼龙混杂,我四川这条江上,还真要一条蛟龙才镇它得住!作孚既敢一力担当……” 卢作孚:“感激刘军长鼎力相助。” 连卢作孚都没想到,自己不远千里,奔走游说,事情会这样突然有了转机。接下来,刘文辉一句话,让卢作孚明白了为何能做成这桩大事的原因。 “得道多助!”刘文辉说。 “作孚真的想将川江上中国人这一盘散沙凝聚成一块磐石,将这一群鱼虾化作一条蛟龙。” “作孚要一统川江,本主席正想一统四川。再者说了,我刘家船,入你卢先生的股,找到个会经营的,这也算双赢吧?”刘文辉闪着精明的眼光,看定卢作孚。 卢作孚会心一笑,这一刻,他又是一个大气精明的商人模样。 1931年,卢作孚用高价收购合并的方法,合并了长江上游几乎所有的商轮,之后又把川军将领刘湘、潘文华、范绍增、李家钰、杨森、刘文辉等人直接、间接经营的轮船并入民生公司。不到一年时间,民生公司就合并了重庆上游的福川、九江、通江、协江、锦江、定远、川东、利通等8个轮船公司,接收了11只轮船,使民生公司的轮船增加到14只。 这天,在民生公司会议室,正要开股东会议。卢作孚站在悬挂地图与贴满照片的墙前。顾东盛发现,当股东们正在指点上川江,盘点一年来归于民字旗号下的轮船时,卢作孚的目光却移向下川江。莫非这位总经理,心中已经瞄向下一处战场?这么想时,就见卢作孚指点地图,俨然临战的大将军:“新合并进民生公司的民治、民福、民安等3只轮船枯水季节不能航行重庆上游,就立即调到重庆下游参加渝宜线航行,民生公司的航线也应由此第一次延展到重庆以下四川省外的宜昌。同时,化零为整,联合川江上游得手后,民生公司应立即对下游的轮船加以处理。联合中国轮船成功后,民生公司应寻找时机,对川江上游下游外国轮船加以……”卢作孚打住。顾东盛等股东专等着下文。卢作孚略一沉吟,选定字眼,道:“处理。” 顾东盛轻叹道:“好一个——处理。” 民生公司这段时期,股东仍以“绅商学界最多,军政界次之”。此次会议股东中,有陈书农等。新增了连雅各、邓华益以及刘文彩、刘文辉的代表,他们代表各自的主人,成了民生公司的新股东。 程股东:“民营轮船、军营轮船都收买了,合并了,你还敢兼并洋船公司?” 李股东:“那要承当多大风险?” 程股东:“光上游还不够,你还想——下游?” 李股东:“接收下游轮船,那要花多少银子?” 卢作孚:“我算了一笔账。已经放在各位股东桌前。” 各位股东看面前的明细账。 程股东望着一长串数字,叫道:“啊!至少也得超过民生公司资本的五倍。” 卢作孚:“收买人家的船,无论如何,我总是主张不要惜钱。” 程股东:“他要多少,你就给他多少。” “是。他要多少,我就给他多少。” 顾东盛:“你把我们的钱给出去,替我们收得回来么?” 这话乍听是质疑,可是多年与顾东盛同行的卢作孚,马上听出东翁是在帮自己搭台阶,说服众股东。卢作孚不动声色道:“我的意思是在轮船收买以后的利益,至少比没有收买的为多。” 顾东盛点头。 接下来,卢作孚显然受到来自股东的更大阻力。 后来卢作孚写下了自己当时的内心独白:“当时本想对下游轮船加以处理,谁意本公司同事就迟疑起来。因为迟疑的关系,没能决立即行,本来两三个月可以解决的,也拖至数年始解决下去。否则现在川江航运,恐怕更不止如现在的情况。” 散会后,卢作孚来到朝天门沙嘴,斜阳把他的孤影牵得很长很长。 “因为建筑成渝铁路,有十万吨材料,我也有新造船只的计划,预算把十万吨材料三年运完。大家以为太危险,仍是迟疑,致新船只未能成功。”七年后,1938年10月31日,卢作孚把1931年“化零为整”一统川江时的这些感受写下来,发表在《嘉陵江报》上,文章题名《我总是希望大家多为国家为公司努力》。其时,他正率民生公司整个船队投身被称作东方敦刻尔克的宜昌大撤退。史家评论:“当年众人的迟疑,令卢作孚痛失良机,给七年后的宜昌抢运造成相当困难。” 两江交汇处,悬各国旗的轮船来往行驶,汽笛声不时响起。独行的卢作孚没注意到,他自己渐渐被笼罩在一个吱嘎作响从背后逼近的阴影中。 这时,距卢作孚不过十步之遥的某密室里,有两个人正用英语密谈。这密室虽不大,却摆满了各种清代宫廷的精美座钟,于是,报时的音乐声此起彼落,看来主人是个钟表收藏家。 “我最搞不懂的是:这一条条大鱼,凭啥俯首帖耳地让他卢作孚这条小鱼吃?就说那个中国船老板连雅各的民福轮吧,吨位273吨,超过民生公司其他3艘轮船的总吨位。却摇头摆尾乖乖地游到他卢作孚大张着的嘴巴里,送给他吃!成为民生公司的第四条船。还放鞭炮,还登报!他卢作孚民生公司‘化零为整’、大规模合并川江轮船公司的序幕就是由此揭开的。”密室的主人,英国太古轮船公司大班爱德华问升旗教授,“中国通,依你看——下一步,卢作孚打算……” 泰升旗教授:“民营轮到手,军营轮到账,下一步,卢作孚还能打算什么?” 爱德华:“川江土产的这条小鱼,想吞外国大鱼?” 泰升旗教授:“他的第一步、第二步都不过是在为此作准备,他最想走的才是这第三步。” 他有意无意地从这间密室像个菜盘子那样大小的圆圆的铁窗望出去——窗外,天空下,山城的轮廓正缓慢地移动,越来越近,眼看堵满这个小铁窗。 爱德华:“这个中国人,难道还敢兼并——‘东西方列强’?” “大班您算是说准了!” “连他们国家的船都还悬挂我们的国旗呢!” “您看他是有什么事不敢做的人么?” “依你看,这条小鱼,下一步会先吃哪一国的大龙?贵国日清,我国太古,还是美国捷江?” 泰升旗教授:“英美在他眼中,是——老牌帝国主义,是旧恨。他有他的新仇。” “你们日本?” “还不光是新仇旧恨什么的,他意识到一种全新的威胁!” “何以见得?” “他刚去了他们的东北——我们的满洲里一趟。” 爱德华强硬地摇头:“满洲里不是你们的!” 泰升旗教授不置可否一笑:“他回来后四处演讲,同时加快了他的‘一统川江’,他是在跟我抢!” “抢什么?” “抢时间。” 爱德华警惕地问:“莫非,近期,日本真要对中国要有所动作?” 泰升旗教授不置可否地一笑。 爱德华:“教授,依你的判断,下一口,他会吃你我的哪一艘船?” 泰升旗教授:“您要是他,下一口,最想吃哪条船?——别忘了,中国人讲究快意恩仇,有仇必报。” 爱德华回敬:“你们日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泰升旗教授开玩笑地吓唬爱德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爱德华作胆小状:“他未必还敢向我的船上扔一颗炸弹?” 泰升旗教授:“炸弹力量小,不足以完全毁灭对方,我应当是微生物,微生物的力量才特别大,才使人无法抵抗——卢作孚的原话。” 爱德华:“川江上西洋人东洋人,数你最了解这个中国人,你说明了吧,下一口,他最想吃哪条船?” 泰升旗教授微笑着推开密室的铁门,爱德华尾随着走出铁门——这密室是在一艘悬英国旗的巨轮上,巨轮的阴影正逼近岸边。 “四川人说不得!”教授笑望着巨轮阴影正在吞没的岸边独行的一个清瘦的人影。 “卢作孚?”爱德华认出了这人。 巨轮靠岸,一声令人心悸的吱嘎声。岸上走着的卢作孚似乎被这声响震动。他不回头,光凭船影便知道,这巨轮的船号是“万流”。这条轮船,对卢作孚来说,早已是刻骨铭心。拿中国人的话来说,十年不晚,可是时光,从万县那件事发生那年算来,已经过去四年…… 1931年6月的一天,川江边旷地,初夏晨光中,刘湘检阅自己的军队,军人的行阵前,旷地上,一大片闪着蓝光的英制轻机关枪。 这年2月至5月底,就在卢作孚一步步实施其“一统川江”霸业时,刘湘三次呈文,并派代表刘航琛面见蒋介石,陈述“一统四川”计划,获蒋介石赞同。蒋介石给予刘湘英制轻机关枪1200挺,机枪子弹3000万发,批准订制兵船2艘,小艇10艘。 刘湘雄心勃勃地提起一挺英式轻机关枪,向茫茫大江上瞄准,对身后的何北衡说:“英雄夸统一,笑到最后的,会是何人?” 对岸一直遥遥传来节奏分明、一下紧似一下的有力的敲击声。 何北衡有意无意地望去—— 隔着晨雾依稀可见,民生船厂轮廓。 这天的民生机械厂,巨大的敲击声响彻两江,工人正在拆改刚并入民生公司的“岷江”号轮船。 晨雾中,吊篮将一人吊在船身上,这人正在将“岷江”号船名重写,他刚把抹去的“岷”字改写成“民”字。卢子英跌跌撞撞地跑来,站在江边一块巨礁前,冲吊篮中的人大声叫喊。这人回过头来,他是卢作孚,他冲卢子英一笑,继续写他的“民”字。写着写着,忽然觉得异样,再回头,看到卢子英泪流满面。他赶紧下了吊篮,退出岷江轮,来到卢子英身边。卢子英大声对卢作孚讲述着老友恽代英的遭遇:1930年5月6日,上海杨树浦路上,恽代英穿着短衣长裤,一副工人打扮,带着一个大包快步来到怡和纱厂门前,警惕地四顾,看看表,他在等待厂内有人出来接头……他深度近视,发现有人走过来,却认不清。他掏出眼镜,想戴上,看看自己这一身装束,与厂门出没的工人一般打扮,便又将眼镜放入怀中。走来的,却是巡捕。……巡捕挨街对行人“抄把子”(搜身),恽代英这才发现。正想避开,被巡捕拦住。巡捕在恽代英身上搜出眼镜,乐了。再一搜,发现恽代英手头大包,装的全是红旗传单。 卢子英一叹,接着讲述:“巡捕就将代英哥作为共产党嫌疑犯押到巡捕房,毒打逼供。不久,便引渡……后来,押转南京,途中有出身黄埔的国民党军官认出了他,出于钦敬之情却相约不指认。在狱中,代英哥惨遭毒刑也不招认,结果只被判了个‘煽动集会罪’,五年徒刑。代英哥对前往探监的家人说:‘告诉家里人,我争取早点出去,为家事尽力。我们的家,会兴旺起来的。’” “你代英哥说的是我们的国家。”卢作孚长长地松一口气,第一次开口,“这才叫不幸中万幸。四弟,你快去订两张船票,我俩明天就去南京!” 卢子英摇头,卢作孚心头一沉。果然,卢子英说:“谁料想,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共产党方面出了个顾顺章。他们管他叫‘大叛徒’,原是他们的政治局委员,党中央情报保卫机关特科的头儿,他自己被捕,为活命,一转身就将代英哥卖给蒋介石。顾顺章亲笔写下:‘贵党元首蒋介石先生所指“黄埔四凶”之首恽代英一年前上海被捕,现押南京中央监狱。’……据说,校长一听,大喜过望,急令军法司司长王震南赶去中央监狱,验明正身。” “验明正身!”卢作孚叫道,“不,蒋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校长确实这么做了。” “恽代英,多么好的人,如果蒋介石他这么做了,他会遭到全国人民的反对!” 多年后,卢子英回忆二哥,还记得1931年初夏兄弟间的这段对话。 恽代英之死,另有史料记载:1931年4月29日南京雨花台,恽代英高唱《国际歌》。王震南叫他跪下,恽代英说,共产党人是从来不下跪的。恽代英直面枪口,留下一句话:“蒋介石走袁世凯的老路,屠杀爱国青年,献媚于帝国主义,较袁世凯有过之无不及,必将自食其果!” 有说:行刑者枪口颤抖,瞄不准这个像个学生一样的戴深度眼镜的“共产党大官”,王震南换上另一行刑者。此人姓朱,射杀了恽代英。 恽代英、瞿秋白和当时的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被史家称作“早期共产党人”。早期共产党人共有一个无人可及的鲜明特点:甘愿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国人、自己的主义献出自己的生命。并因此感到无上荣光,无上幸福。所以,恽、瞿等人之死,被称作“就义”。 这天青草坝江边,听到四弟带来的消息,卢作孚大张了嘴,又似童年失声状。卢子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捧上:代英哥狱中遗诗,他的同志辗转带出,找到我,叫“捎给恽代英生前最看重的朋友”。卢作孚望着诗句,一字一句读着,却读不出声。诗曰:浪迹江湖数旧游 故人生死各千秋 已拼忧患寻常事 留得豪情作楚囚 这一年,对卢作孚,对国人,都是多事之秋。当“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歌声在嘉陵江边唱响时,江岸上的卢作孚家,传来响亮的儿啼声,生机勃勃,打破了悲痛的氛围。卢作孚抱起自己最小的儿子,对他说:“毛弟,小毛弟,这种时候,你来到这个世界,爸爸妈妈疼你。” “九一八”事件后,刘湘与何北衡明白了,为何早在此前两年,卢作孚要辞去正干得上路的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一职,迫不及待地率民生人去“东北考察”,为何考察回来立即将东北所见写成《东北游记》小册子,以赠阅的方式,送给他们。顾东盛、程静潭、宝锭、邓华益、连雅各们明白了为何考察归来,明明“这几天话说得太多,把声气都说嘶了”,卢作孚还要从民生公司到川江各华资轮船公司船上声嘶力竭地演讲,为何每回演讲都要出示从日本人的“满蒙资源馆”抄回来的那张表格。这一年后来的日子里,卢作孚却不再多话,只埋头于已经开始的“一统川江”的事情,并同时在江上与岸上——以北碚为中心的小三峡峡区——干着他的建设事业。延续个体生命的同时,为集团生命的延续——卢作孚称由他开创的国人共同生活的实验为“集团生活”——而奋争。这年的9月23日,卢作孚在北碚成立了“东北问题研究会”。 五月的第二天,正在苦思首先该向哪一条外国轮船下手的卢作孚,从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窗口,听到街头一声童谣,当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苦寻多年的机会从天而降,送到了自己面前的办公桌上。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窗外街上,有孩子唱道。一声接一声,唱的孩子越来越多。卢作孚一时有些恍惚,怎么前年坐万流轮路经柴盘子在那块巨礁上所见的本来是警醒过往船工的民谚,会被今天重庆的小崽儿们这么唱起?还越唱越成调,越唱越来劲? 接下来,听得孩子们一声唱:“看报,看报!看万流轮沉没柴盘子!1932年5月1日,英国太古公司万流轮在重庆与万县之间柴盘子触礁沉没。” 李果果跑进屋,手头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飞到空中:“这下子,孟子玉们的仇算是报了!” “这下子,孟子玉们的仇就算是报了?”卢作孚质疑地盯着李果果。 “啊!万流轮在万县害了这么国人性命,可是,它自己也没逃过几年,没逃出几里地,就在万县上来不远的柴盘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狱。这叫苍天有眼!” “李果果还要说——天助我也吧?”卢作孚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天道好还,天助我也!”是合川举人从合川打来的,“千吨万流沉江底,多年沉冤得昭雪。一报还一报。天道好还。” “人道呢?”卢作孚问。 “天作之功,人何必再多事?你还想做什么?” 卢作孚坦诚地摇摇头。此时,他还没想好,自己还能做什么。但至少有一点,无论是李果果的“苍天有眼”,还是举人的“天道好还”,卢作孚听了都不入耳。偌大一桩国仇,怎么就靠一次偶然的沉船事件便算报了?举人与李果果,一老一少,算是能代表在报仇一事上的国人心态。而且,谁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其实是一种多年来形成的国民心态,极度的自卑,骨子里的怯懦,无能去实现一雪国耻的志愿,便将偶然事件当作必然,来不来就提着大自然的那一方天空,把它人格化,让天空与自己的人格呼应,只要一出现对自己有利的迹象,便欢叫“天助我也、苍天有眼”,这一回,于报仇有利,便叫“天道好还”! 人呢?就算天有正道,可是,事在人为。国人啊,你们为自己的同胞的奇耻大辱、血海深仇,做了些什么?万流轮肇始万县惨案时,是一艘凶船。自沉于柴盘子时,不过是一艘商船。怎么能拿一艘商船偶遇的沉船事故来作为宣泄国仇的通道呢? 卢作孚可以当面呛得李果果无话,但实在不想对举人说“非也”,几十年,他与孟子玉这辈人就这么过来了,孟子玉死后,举人老了一头,如今越老越急躁固执,还能把他们怎样? 举人老没听见卢作孚说话,便又说了:“莫再异想天开了!万流轮既沉水底,你还能让它浮出江面?” “是啊,万流轮既沉水底,我卢作孚还能让他浮出江面?”卢作孚被举人这话一激,他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个此前从来没想到过的复仇计划,从他心底跳将出来——只有依计实行,才能真正让孟子玉、让宝老船深埋在无字碑下的冤魂得见天日! 天时到了,可是,还需要等待一个人的行动,在这个人动手之前,卢作孚必须显得对万流轮沉没这桩事若无其事,似乎全然没放在心上…… “你怎么又哑巴了?” 卢作孚还是没说。他要是说出来,会把举人气得当场跳起来——卢作孚需要等待的那个人,竟是爱德华大班。可是卢作孚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复仇计划,必须等待万流轮所属太古公司的掌门人先出手! 1932年6月,爱德华亲临柴盘子“万流轮”打捞现场,在那儿几乎泡了整整一周。 “不惜一切代价,把它给我打捞起来,我打造它,花了60万两白银!”爱德华望着江面,一个穿重装潜水服的潜水员跃入激流。 “万流轮全长206英尺……”太平洋海轮打捞株式会社总工程师铃木井疑虑重重地望着水底冒出的一串串水泡。 “再大的海轮你们不是也打捞起来了?”爱德华问。 “那是在宽广的太平洋水域上。这中国川江……”铃木井忧心忡忡地望那块巨石,“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 “万流轮,全长206英尺,燃煤蒸汽机动力,主机2776匹马力,载重1197吨,总造价60万两白银。”就在爱德华动手打捞万流轮的同一个月里,卢作孚准备对万流轮出手。这天清晨,当爱德华在柴盘子冲着太平洋海轮打捞株式会社总工程师发狠时,卢作孚也在青草坝民生机器厂向李人施压。 李人听完卢作孚说万流轮规模,一抬脚作踢球状,颇在行,或者出国曾操练过,他吐吐舌头:“庞然怪物,甲板上可以踢足球!” “就是这个怪物制造了万县惨案!” “作孚要我归国就任你的民生机器厂厂长,就为它?” “天赐良机!” “作孚还想着——报仇?” “1926年9月5日那天起,作孚心底便暗自立下报仇雪恨誓愿。”卢作孚出示1926年9月6日那天的报纸。 “为啥子等到今日?” “那时,作孚只能撑!无论国人如何呐喊,无论身边的亲友如何催促,作孚认定,只能撑。撑到自己能雪耻的那一刻!” “现在时机成熟,你打算怎么做?” “还是一个字,撑!” “撑?” “当年立誓时,我说的撑就像是急流险滩中闯滩的船上的舵手,两手掌控着一船性命与希望,就算无路也要闯出一条路来。今日之撑,就是这艘船已经闯出险滩,进入宽敞浩荡河道,好不容易撑出了生路,人说,我们该怎么做?” “鸣响汽笛,吐气扬眉!” “对,小卢先生说的一个撑字,就是由手与掌两个字组成,全凭小卢先生一手掌握!”跟随卢作孚的李果果插话说。 “不过,还得再撑一段时间。”卢作孚望着江上。 “还要撑多久?” “这桩事,我与爱德华,谁先动,谁被动。反之也成立,谁后动,谁主动。” “此话怎讲?”李人问,“莫非作孚想后发制人?” “正是。我料定这桩事后发者制人,先发者制于人!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后动者,双赢!” “主笔《川报》时,作孚是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斗士。人出国这才几年啊……”李人对卢作孚刮目相看,“这趟回来一看,作孚已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大将军。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啊!” “大将军不敢当,”朋友面前,卢作孚依旧爱脸红,“不过,这一回合与川江上洋船老板过招,作孚倒真是想学一招——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江上,悬外国旗的轮船驶过。汽笛声刚落,卢作孚道:“民生要一统川江,联合民营、军营轮船后,当然要对洋轮加以处理,这天赐良机送到面前,我想,这第三步,就自此船起!” “作孚想的,原来不止是报一桩血仇,居然还想到了,仇报过了,同时把我民生做大?” “为什么不?” “这一趟回国,便不断听人向我耳边灌风,说川江上新出头的卢作孚自幼便善于双赢,在川江这几年打得来春秋战国似的华资、列强问鼎争霸的商战中,年年有斩获,仗仗皆双赢!今日眼见,果然为实。”李人望着卢作孚。 李果果却还在犯傻望着江面:“万流轮像一砣顽石,既沉水底,你还能让他水落石出、浮现江面?” “为什么不?”卢作孚说,“就看谁能撑到那一天!” 豆花 民国年间,能将四川“大魔窟”中势若水火的几大“魔头”水乳交融般融合在一起的,仅见于这次会议。卢作孚一手写下这则传奇。后人往往从传奇中窥视传奇人物。学者津津乐道,平民念念不忘。二者各有所好,各有所重。一部历史,如何去读,其实也真如一桌豆花宴,如何去吃——干油碟、水油碟,各取所好,各有所得…… “云阳丸事件”后,云阳丸船长来往这条江上,最不爱看到的就是“民”字头的轮船。可是,偏偏就在“云阳丸事件”后,“民”字头轮船在这条江上来往穿梭,越来越多。“这个卢作孚,为何总能双赢?”船长想起升旗教授的话,暗自摇头。 “云阳丸事件”后,云阳丸船长最不耐烦听到的就是脚下甲板上货舱盖关上时发出的那一声空响,“嗡嗡嗡”地要在耳畔盘旋轰鸣老半天,闹得从来脑壳一挨枕头便打扑鼾的吉野船长如今夜夜为耳鸣而失眠。 这天,云阳丸拔锚将驶出宜昌大码头时,“嗡”的一声空响又从脚下货舱方向传来。驾驶舱中,船长愤懑地摇头:“从上海,空舱来。到宜昌,空舱去!这个卢作孚,我恨不得把他……” 吉野望着岸上一片荒滩。荒滩那边是街市。船长充满仇怨的目光盯紧其中一个门面,那是个新开张不久的商行,虽然此时船行江上,已经看不清门面上那个红漆招牌,但船长照样能咬牙切齿地读出红漆招牌上烫金的那六个柳体大字:“大川通报关行”。 此时,大川通报关行宜昌分理处门前,民福轮经理连雅各冲站在烫金招牌下的何北衡扬一扬提货单存根,拱手作别,一张脸笑得欢喜,离去。 民福轮经理身后,一队力夫挑着货担跟随着走向码头上了民福轮。 脚板底下货舱盖盖上时,已登上驾驶舱拔锚待发的民福轮经理听得铁铁实实的响声,富有经验的他,听出货舱内已经满实满载,又笑开了,一抬手,拉响起航的汽笛。 大川通报关行中,何北衡听得这一声汽笛,也冲着江上开心一笑。 “何北衡?”街对面那一家“加茂川茶馆”中,田仲刚揭开盖碗茶盖,隔着窗户打望,“他怎么也来宜昌了?他本是刘湘幕府的人……” 说话间,他已伸出右手,向摆在茶桌当中的茶馆白送茶客的那一盘炒胡豆中抓一把,却不吃,只摊开在手掌中,用左手食指,一颗颗拨拉着,——胡豆的数字,正与他先前盯上的民福号轮船经理从对门子大川通报关行中带走的那一队力夫挑走的货担数字相符。 “他更是卢作孚幕府的人。”升旗教授随手抓一把炒胡豆,一颗颗扔进嘴里,就着苦茶,嚼得香。此时,茶馆中说书人“连本长篇说书《三国》”正讲到长坂坡张飞一声吼的闹热处。 “今天,他来宜昌做什么?” “何不问问——今天,云阳丸船长来宜昌做什么?” “为云阳丸上货啊。” “却为何空舱而去?”教授哑然失笑。 “从来都是为我日清公司招揽货运业务的大川通,今天把货给了民福。” “民福是谁家的?” “卢作孚的。”随口应答完教授所问,田仲恍然大悟,重新打量街对面大川通门内正张罗生意的何北衡,“这弯弯绕的,我这才绕过来了……” “绕过来就好。只是!”他突然冲助教沉下脸,“晚了一时。慢了半步!” 田仲惊恐地站起,本能地以日本军人姿态闷哼一声:“嗨!” 这年头,东三省“九一八”事件之后没几天,上海又出了“一·二八”事件,多事之秋,长江流域的中国人对日本也有了更多的关注。虽然宜昌这扬子江通川江的咽喉处的茶馆中,下江口音、川音、甚至东北口音嘈杂一片,但田仲这日本军人标志性的一声音调并不算大的“嗨”,却因其与环境的极不和谐,当下仍引起堂倌与众茶客注意,茶馆顿时寂静下来,全用目光搜寻声调,很快瞅中了田仲这一桌。 田仲愣得不知所措,升旗却神色不改,改用地道的四川口音,吆喝道:“堂倌,我这小兄弟喝不惯你们湖北的叶子,你给他来一碗‘玻璃’!” “来一碗——玻璃!”堂倌拎了水壶,为田仲换上一碗白开水。 泰升旗教授埋头用地道的四川茶客方式,拿盖碗茶盖刮去自家茶碗中漂浮的茶叶,啜饮着。并以目示意,于是田仲也坐下,学状。 众茶客不再注意这桌。茶馆中恢复了平素的嘈杂。 教授这才冷冷地瞄一眼吓得低头一个劲刮着茶碗的助教,哂笑道:“川人盖碗茶这盖子,专拿来刮碗中漂浮了叶子,你面前‘玻璃’一碗,什么好刮?” 田仲僵硬地停下。教授换了笑脸,扭头望街对面何北衡,像在为田仲引荐生意上的朋友:“介绍一下,总行在重庆,并在上海、汉口、宜昌、万县等地皆有分支机构和相当影响的大川通报关行董事长何北衡。大川通报关行,已被卢作孚与他集资接收。卢作孚为董事。从前,为我们日本日清公司和‘西方帝国主义列强’在扬子江上多家轮船公司招揽货运业务的报关行,从此改了字号——” “姓何?” “姓卢。” “李白说:抽刀断流水更流。姓卢的还没抽刀,便断了我国日清公司的货流。” “你真要学中国古人说话,先学会省字。论此,四字足矣——釜底抽薪。” “也就是说,接下来,长江下游的货运将成为民生公司的主要来源。” “预警信号!”教授说,“卢作孚不过两年前才开始的化零为整、小鱼吃大鱼、一统川江的大业,已经基本完成川江上游到川江下游的统一行动,此公心子起得大,一条川江装它不下,有了大川通,民生公司更敢放手发展长江下游业务!这才叫——万里大川一线通!” “门框两边对联外加门框上头那块烫金招牌,好像是姓卢的手笔?” “这样的手笔,川江上谁还能有?” “这个中国商人,自家荷包里从来分文没有,一时半会儿,哪来这么多钱?” “你跟我学经济,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钱?掏自己荷包的钱来赚钱,那是中国农业文明时代老式商人做派!” “卢作孚的老子贩麻布,好像就是这种。” “所以一辈子下来,到死时,儿子揭开灵床上老子的衣服,见老子肩膀挑肿,也没见老子给儿子留下几文小钱!” “老子如此,儿子呢?” “儿子在川江大戏台子上的戏,这才唱了第一出,中国话怎么说的……” “好货沉底,好戏在后头!”田仲道。 教授一笑:“且泡好重庆沱茶,一出出往下看吧。” “今年民生公司进一步整理重庆宜昌间的航业,在上半年接收了7只轮船,合并了4个中国轮船公司,接收了1个英国轮船公司。本公司职工增加到1071人之多。本公司额定股本本年增为200万元,实收908,000元……”云阳丸由宜昌空舱返重庆这一天,重庆朝天门一艘大囤船上,卢作孚正在民生公司会议室股东会议上发言。 程股东说:“想当初,东拼西凑,3000块定金打造头一艘民生船,8000股本起家做民生公司,满打满算,民十五到今年,也才六七年。” 李股东感叹道:“我们跟卢先生,撑出个人样来啦!” 宜昌茶馆中,田仲也在与升旗谈论卢作孚:“他经商这一套,他哪儿学的?他一个农业国的农民的儿子。” “他用得着谁教么?这个农业国从来没少出过巨商。” “范蠡?子贡?” “子贡,我跟你说自贡吧!据国际经济史学者考证,集资开挖川省自贡盐井的那一群中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早的股东。” “一年前,民生的不少股东还说他——愚不可及!贪大喜功!不切实际!拿他们的银子去打了水漂漂!” “他却坚持要对外国轮船、对下游轮船‘加以处理’,哪怕接收下游轮船需要的钱,至少超过当时民生公司资本的五倍。他说‘他要多少,我就给他多少,我的意思是在轮船收买以后的利益,至少比没有收买的为多。’今天你我回头再来梳理他民生公司的发家史,刚才你问他哪来那么多的钱?” “这钱说不定就是——他在轮船收买以后所获的,减去收买轮船付出的之后,多出的钱。” “光会做加减法,这是你的算术。不是卢作孚。” 田仲望着窗外川江:“他如果光是个数学天才,拿这乱成一锅粥的川江上战国群雄也无办法啊。” “这话算你说对了。他说,‘无办法’加‘无办法’又加‘无办法’,得的结果还是‘无办法’!再加‘无办法’乘‘无办法’又乘‘无办法’,得的结果仍是无办法。” “学生关心的正是他的办法是从哪儿来的?” “他老子啊,中国实业界的老祖宗啊,范蠡、子贡、自贡啊……”教授漫不经心地说道,“起码到现在为止,从他投入川江上这一场混战、恶战中的表演来看,他依旧没跳出一个商人的范畴。” “那……他不顾一切武装登轮检查云阳丸呢?” “当时我也被他这一招迷惑,我以为中国真出了个将国家利益作为最高利益,在商不言商,办公司做生意不图赚钱的不是商人的商人。这几年来,我冷眼旁观,发现他这样做,只不过打着为国扬威、为国人雪耻的幌子来为自己谋私利!” “他常爱说——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助教反驳教授。 “听其言,观其行。他所谓的把问题提得像自己的国家一样大,到头来,不过是落实到他民生公司的账本上,好对股东们有个交代。他只不过是心子比别的中国商人起得大,做生意赚钱的理由比别的中国商人说得大而已!他不是赚了卢麻布八辈子也赚不到的洋钱么?” “他高喊爱国,蒙得过与其对阵打得热火朝天的敌人,蒙得过追随其后随其打得来热火朝天的同人!难道蒙得过隔岸观火的我这个帝国大学毕业的经济学教授?”教授随手抓一把炒胡豆,一颗颗扔进嘴里,就着苦茶,嚼得正香。 田仲也伸出右手,随手抓一把胡豆,用左手食指,一颗颗拨拉着,数清了,揣进自己荷包里——他又盯上了对门子大川通报关行中,先前进去,此时出门的民用号轮船经理带走的一队力夫挑着的货担。 这天,教授与助教到宜昌码头前“加茂川茶馆”中坐了几壶茶工夫,可不光是为了摆空龙门阵,二人已将卢作孚的大川通报送行宜昌办事处一日内货物进出明细表也已了然于胸…… 二人走出了加茂川茶馆,跳下门前堤坎,漫步向宜昌码头去,田仲见升旗忽然站下望着大片荒滩,“啧”了一声,心头似有所动。接下来,听得升旗说:“布置你手下一个人,在这儿住下来。” “住下来?” “对,落户。” “我人手那么紧,您叫谁干啥,我随叫随到,可你叫人到这儿来落户,能有啥事派他做呢?” “田中君这么一问,我还真答不上来。算是一粒闲子吧,下棋的人,有时候会没来由的在盘面上看似不相干的某一处落下一粒子,日后,或许派上用场……” “那若是派不上用场呢?” “就算一粒废子儿吧。” “废子儿?” “可你还真别给我派一个废人。要强的。” “怎么个强法?”田仲多少有些抵触。 “绑架跟踪、格杀打捕、杀人越货,全用不着,只要个眼力强的。”升旗道,“代号就叫‘闲子’。” “闲子?” “这个国家的百姓,爱给儿子取下很贱的小名,猫儿狗儿啊,因为猫狗九条命,名字取贱些,好养大。” 田仲一脸茫然。 “还是先落下这一子吧,”升旗面对一片荒滩,同样一脸茫然,“算是凭一个老棋手的感觉吧……” “什么样的感觉?老师能多少传达给学生几分么?” “说不上来,”江风卷着碎纸败叶迎面打来,升旗有些冷,竖起衣领,“强为之说吧,刚才一脚踏上这大片荒滩,我脑顶门便有一股凉意,算是不祥之感吧?” 升旗一提玄学,田仲就犯疑。他不信邪地从旁打量老师。只见升旗双眼直直地盯着脚下一块被沙浪、荒草半掩的断碑。他便上前,抬脚踢开荒草,俯身拂去沙土,认出碑上两行竖刻八个大字:川江起点 长江终点 “不通不通!老师总爱训斥田仲不通,此地还有比田仲更不通的!”田仲叫道,“这川江起点,该是宜宾吧?长江终点,自然是吴淞口。真要说长江发源,也该在青藏高原,跟脚下这宜昌荒滩有啥相干?” “田中君以为这碑是徐霞客还是李四光立的?”升旗似陷入遐想,喃喃应道。 “哦,原来这碑不该当作一块地质碑文来读,应该是与长江、川江航业史相关的吧?”田仲回头冲升旗一笑,“学生似乎明白此时此地老师的心思了!” “连升旗都还没明白此时此地的升旗的心思,”升旗老实地承认着。田仲见八个大字下又有三行小字,他便蹲下细读:川船至宜不下行 湘船到宜不上驶 川湘上下船只至宜…… 最后两字磨损难辨,再往下,根基仍在土中未断的另半块石碑上,似乎刻有一大排立碑人的名字,更难分辨,田仲只得作罢。 不读则罢,读罢,田仲反倒陷入比升旗还沉重的茫然。 “老师,您若要掌握卢作孚轮船在宜昌客货吞吐状况,读他公司逐月逐年报表不更明白?何苦非要向脚下这片荒滩派人,还非派个强的?”田仲问道。忽然听得身后有嚷嚷声。他机警如灵猫般回头,见坎上茶馆门外,那堂倌率众,有的拿着扁担,有的举着板凳,正挥拳向这边大嚷。田仲身形一闪,便挡在了升旗面前,低叫:“老师快走!一定是刚才我‘嗨’那一声,让中国人看出了破绽!” 他身后,升旗却一步也不挪动。 “快走!万一老师您叫他们抓住了!” “万一叫他们抓住了,你我只好一左一右跪在茶馆门前,一人头顶一根茶馆里的长板凳……”升旗忧心忡忡地嘀咕着。 “不对!他们会以日本间谍罪把我们扭送到他们的政府,这还算是轻的,闹不好,他们会对我们处以私刑,乱棒打死!”田仲猛地一推升旗,要他快走。可是,升旗却纹丝不动,脸上还挂着笑容。 “老师刚才说,跪顶板凳?”田仲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眼前的情况是不是判断有误。 “川江两岸的规矩,上饭馆茶馆吃了不给钱的,就这么处置!”升旗说。 “想吃跑堂?喝了我两碗叶子,一碗玻璃!”果然听得堂倌火冒三丈地大吼。 “刚才出门,我忘了付钱。”田仲不好意思一笑,掏出腰包。 “慢着!”这一回,是教授挡在了助教身前。 “怎么啦老师?” 教授从助教手中抽出那张崭新的钞票。 “不会是伪钞,我亲自到川康殖业银行去取的,刚发行的新票子,放心吧老师。”助教觉得这一回是教授紧张过了头。 教授却将这钞票举过头,望着宜昌这片荒滩下游方向峡口的日头一照。 “卢作孚?”助教叫出了声。他在钞票上看到了一个人。 这天,在川康殖业银行发行的这张新票上看到这个人的,当然不止升旗教授和他的助教。 “卢作孚!卢作孚!”关怀将一张钞票高举过头,跑过“温泉池”,跑过“乳花洞”、“数帆楼”、跑过重镀金身的菩萨的大雄殿……一路欢叫。 “给我站住!小卢先生有你这么叫的?大名小氏的!”关怀被人一声呵斥。 几年来不断兴建,初具规模的北温泉公园临江会议室前,李果果正与另一个男人站在板凳上将一幅条幅挂上楼顶。条幅是卢作孚刚写就的,还没全打开,只见最后几个字“……联合会议”。 “本来也是嘛。卢作孚在钞票上,你自己看!”关怀被李果果呵斥,举起手头那张钞票,递给李果果。 李果果一看,也乐了,冲自己对面正与自己联手挂条幅的那人叫道:“卢作孚!” “卢先生有你这么叫的?大名小氏的!”在李果果脚下稳住板凳的文静嗔道。 “不是卢作孚是哪个?自己看!”李果果一弯腰,把钞票递给文静。 文静接过一看,脸蛋笑得跟公园里刚开的鬼脸花一样诡妙,她笑望着李果果对面板凳上正挂条幅的那男人。 男人顾自昂着头挂条幅,看也不看钞票一眼,嘀咕着:“那上面的人,是我。” “怎么把你印到钞票上去了?”李果果问。 “朋友要借重我,我敢说不?”卢作孚挂好了条幅,从板凳上下来,在小青年和娃娃面前作委屈状。 “让我看看是哪位朋友?”文静再看钞票,“川康殖业银行,哦,我晓得了,川军21军、24军二刘军长。” “二刘要开银行,倒也不新鲜。枪杆子与洋钱结合论就是刘湘发明的!”李果果说,“新鲜的是,为啥我小卢先生印到钞票上?” “长那么大个头,怎么不懂事?”文静道,“开银行,印钞票,最怕的是什么?” “怕别人不信不认!” “所以呢,就要找一个人人都信都认的人来印上票面!”文静道。 多年后,卢作孚的儿子还能回忆当时的细节:“当时中央银行的钞票我也看过,没有这样的做法。而川康殖业银行却用一个人的品德来证明银行的信誉,确实很罕见。” “卢作孚正在筹备召开重庆各界与川军三军军长联合会议。”这天,田仲告诉升旗。二人边谈边来到江边,“川江上跑轮船的老板中有人认为,他卢作孚的民生公司是靠了刘湘21军力量才发展得这么快!” “岂止21军?还有杨森20军,刘文辉24军,邓锡侯28军。”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中国商人,笼络军人,他还能做什么?” “他心子起得也太大了。” “是比卢麻布心子起得大。路子也野。卢麻布见到军人,只有双手捧上买路钱。卢麻布的二儿子却敢叫军人为他奉上整军整师的枪杆子和整箱整柜的洋钱。” “他的路子真像老师说的,太野!”田仲说,“在中国商界,简直堪称前无古人。” “孤陋寡闻了吧?就在民国前朝,清朝不就出了个红顶子商人?” “胡雪岩?” “还能是谁?与晚清中兴名臣左宗棠开过联合会议,从此当上官商,暴发的速度让同时代的中国商人同行们一个个瞠目结舌!”升旗道。 “老师认为,卢作孚也不过是这条路子?” “不是么?”升旗道,“这才几年?他与川军军长师长们联合,暴发的速度不也让同时代的川江商人同行们一个个瞠目结舌么?” “怎么他就能做到,他的同行们就不能做到?” “因为他有理由!” “什么理由?” “三年前,他凭借这个理由,登高一呼,将一盘散沙的国人凝聚成一块顽石,将云阳轮困死在朝天门‘水牢’中!” “爱国?” “三年来,他这条小鱼又倚仗这个理由,一条一条吞吃川江上大大小小一条条鱼,他的一统川江的梦想,眼看成真!” “好一个——爱国!这理由对他、对当今的中国商人、全体国人来说,太充分了。” “这理由是我们日本国拱手奉送给他卢作孚的。”教授低吼。 “相信老师迟早会找到我最擅长的方式,当众揭穿这个人的把戏。让他的国人明白,所谓爱国,不过是他这个心子起得太大、想当暴发户的中国商人的一个理由而已。” “也许,不必等到我出手,他卢作孚就……” “老师您是说……” “四川是个大魔窟,这话是他自己从前说的。如今他却要把魔窟中最大的三个魔头召集到一起来,中国话,这算什么……” “与虎谋皮。” “向老虎讨它身上的皮子的人,有几个不被老虎吃了的?” “他开魔头大会的地点?”升旗问。 “就在他苦心经营了几年,已初具规模的那个什么北温泉公园。” “选得是地方。时间?” “听说万事俱备,还差一桩什么事没准备好,所以暂时未定会议时间。” “什么事?” “不得而知。好像卢作孚很看重那桩事。” “有渠道了解到么?” “太容易了,他筹备开大会,又不是什么机密!”田仲说,“我这就去北碚。” 文静和李果果把刚油印出来的一大堆小册子整理好。 “小册子齐了,会场布置好了。万事俱备,还差哪一股东风呢?”文静环顾会场。 “小卢先生说——还差一朵花。” “小三峡也正好百花齐放,卢先生却说还差的一朵花,是什么样的花?” “小卢先生说了,是北碚最著名的一朵花!” “北碚名花?到底是什么花?”文静像个小学生那样捧着腮帮思考着,忽然发现对面李果果的眼神邪忽,“果果你盯着我看个啥呢?” “我看你才是北碚最好看的花。” “你!”文静脸蛋红过桃花,赶紧把话岔开,“记得不?上回把刘湘、杨森两军长请来联欢,开饭时,刘军长说过什么话?” “好像是说——今日小三峡百花争艳,还就差我刘湘偏爱一朵花。” “难道卢先生会为还差这一朵花,迟迟不开这个会?” “至于么?”李果果说,“再者说了,如果差的真是这样一朵花,那北碚几条街走通,李果果我随手就能采回十朵二十朵!” “请的这三个军长,其实就是各占山头的三只座山虎,请到了,就是三只下山虎。卢先生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反复说过,不得有任何一点小处随便。中国还没有哪个省哪个人开过这样的会。会开成了,川省军民同心建设定会虎虎有生气,万一出一点漏子,会耽误了卢先生一统川江,一统四川的大事业!”文静道。 卢作孚没请三军军长前,先请了位朋友——乐大年。 “大年兄,请!”卢作孚把一双新筷子双手向桌子对面奉上。 乐大年一看,四只一模一样的蓝花花碗盛着四碗分量相同的豆花,一字摆开在八仙桌上。 “北京路‘永远长’饭馆点的豆花。”乐大年当仁不让地接过筷子,却收敛了平素常挂在脸上的笑容,肃然起身,顺势从右手第一碗中夹出一块豆花,连一点渣都不掉下,完整地放进嘴中,咂巴两下,一句评语便脱口而出。 “算你蒙对了。”卢作孚笑望着乐大年,“你肯定猜到我第一个就会端‘永远长’豆花,北碚最有名的嘛!” 乐大年一声冷笑,向第二碗中夹起一块,这一回,还未送进嘴中,中途便落下半块。卢作孚见状,便还以颜色,哂笑道:“都说大年兄美食家,光是筷子上的功夫便无人可比,原来也有失手的时候?” 乐大年听了全然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说:“南京路‘河水豆花’!” 卢作孚的哂笑当下收敛了,抬头望着肃立对面的乐大年。 “这碗是南京路‘河水豆花’隔壁的‘真资格河水豆花’。”乐大年品过第三碗。 卢作孚仰望着,毫不掩饰肃然起敬的神色。 “这最后一碗,不值一提,小三峡两岸随便哪户农家点得都比他好,还好意思拿到北碚街上来丢人现眼脏班子!”乐大年将义愤填膺地将筷子“啪”地一声拍在八仙桌上。说到吃,乐大年再也不像平素那样随缘随喜,一切无所谓,笑口常开。 卢作孚陡然变了脸色,也站了起来,绕过八仙桌,执当年对举人老师之礼似的,将乐大年推拥到自己的这一边桌沿来,取过乐大年放下的筷子,依着乐大年品尝的次序,叮当有声地敲着一个个碗沿:“大年兄自己看。” 乐大年斜眼向下一扫,四只碗这一边碗沿分别贴着四张纸条,依次写着:“北京路‘永远长’、南京路‘河水豆花’、南京路‘真资格河水豆花’……” “这最后一碗为何无字?” “这一碗恰恰就是我派李果果随便去磨儿沱岸边哪家农家端的!” “果然摆不上席。” “大年兄,这才叫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东翁他们封赠你为美食家,我刚听了还想,粗茶淡饭菜根香足矣,今日亲眼一见,才知非虚名哉!”卢作孚心悦诚服地望着乐大年,“只是这一行中的小学生卢作孚还有一事不明?” “讲!”乐大年服捧,得意而至于忘形,与得意忘形时的合川举人颇为神似。 “大年兄是怎么判断的?” “豆花者,以石磨推黄豆取其浆下胆水点而成花也!” “那是。”卢作孚本想说——小时候我跟着我妈推过点过的豆花也不止一锅两锅,转念一想,你大年兄既然服捧,我今天就让你的虚荣心也饱餐一顿! “豆花为川菜专长。中国四大菜系之粤菜、鲁菜、京菜均缺此菜品。豆花更是我嘉陵江小三峡独门冲的看家菜,川省野语有之,道是——‘北碚豆花土沱酒,好耍不过澄江口’,足以为证!”乐大年果然入套,正好顺了卢作孚之意,口若悬河。 “果如大年兄所言——北碚豆花得以独门冲,冲在何处?” “冲在两处!” “哪两处?” “其一,选料精。其二,调合齐。” “敢问其一。” “便与你说选料。豆花出自黄豆,北碚豆花——我说的是上品,不是你这末碗入不得流的!——必精选产自华蓥山、缙云山、起码是金刚坡上去,小雪大雪时节雪线以上之高山特产春豆!” “果然占一个精字。” “光占一个精字还不够,还需精益求精。” “如何精益求精?”一说到这样做事,卢作孚本能地兴趣盎然。 “将高山春豆采回家,晒干,打瓣……” “何谓打瓣?”卢作孚不懂就问,瑞山书院学风依旧,而且他早就料定,此时的大年兄生怕他不问,必定有问必答。 “取小扇石磨,初推成瓣。” “大扇石磨岂不快些?” “那啊,干豆一压便碎,”乐大年正色曰,“你想请客吃豆渣?” “原来如此。然后……” “然后去壳。” “我妈从不去壳!” “令堂大人推的不是豆花。” “不是豆花还能是什么?” “连渣闹!”乐大年斩钉截铁,不由得卢作孚不点头,他确实听妈妈说过这个菜名。 “令堂一定连豆浆中的豆渣都不过滤,胆水都不用,若在冬天,土里头扯一把萝卜樱樱,夏天随便砍点青叶子菜,剁成菜渣,锅里头一扔,便端上桌来。” “全叫大年兄说了个准。那年辰……” “作孚若要忆当年之苦,大年兄便不必再讲美食!” “讲,打瓣之后……”卢作孚赔着小心,帮大年兄拎起刚才搁置的话头子。 “浸泡。自子时泡至次日午时最好。这才换上重磨,细细推之,然后下锅,以文火煮到半开,再倒入滤帕,滤出豆渣,重新下锅,依旧文火,见泡打泡,见浮渣去浮渣,这才下胆水点成花。” “精彩!” “这才说到其一,这其二,更重调合齐……” “言之有理!”卢作孚眼看让乐大年这么放敞了讲下去,再有三天都讲不完豆花一菜,当下拨转话锋,不敢伤了乐大年情绪,依旧用请教的口吻,问道,“作孚方才还有一事不明。” “讲。” “这四碗豆花,旁边配好四只油碟,大年兄动也未动,却怎能当下准确无误鉴识出其出自何店何家?” “好你个作孚,是要把大年肚皮里头这些年在美食上的存货全掏出来,便全说给你听——谁叫你我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乐大年道,“豆花本体,讲究四字,雪绵嫩鲜。” “雪?” “纯白如雪,不带一丝杂色。所以要选高山春豆,也有这原因。若是贪便宜将黑色杂色黄豆投入磨眼,势必做不到这一个雪字的成色。” “绵?” “雪,说的是成色。绵则是筷感。” “吃一碗豆花,还有筷感?” “吃连渣闹、菜豆花当然不必问筷感。但真要进入美食一界,首先要问的便是这筷感。莫小看了这一双竹筷,它之于常人,不过是果腹之工具。于美食家如乐大年者,则是大将军手头一杆银枪!刚才这头一碗,大年一筷子下去,便知其绵得劲。” “大年兄从这碗中夹出一块豆花,连一点渣都不掉下,完整无失地放进嘴中。” “北碚几条街走通,除却‘永远长’,无一家做得出如此绵扎的豆花。” “难怪大年兄当下判定!” “你现在知道我不是蒙的了吧?”乐大年道。 “嫩?”卢作孚惦记着即将要开的三军军长大会,没工夫与大年掰嘴巴劲,顺势把话题向下催。 “绵是筷感,嫩则口感也!他‘永远长’光顾了筷感,顾不得口感,是以豆花上桌,一筷子下去,绝不会中途落渣,但这一筷子进嘴,便显绵得过于老些!” “难怪大年兄把这一筷子豆花放进嘴中,咂巴两下,一句评语便脱口而出。” “北京路‘永远长’之短,恰恰是南京路‘河水豆花’之长。他家豆花虽一筷子夹起每每中途落渣,筷感不如前者,但一筷子入嘴,口感却远胜之,嫩!”乐大年指第三只碗,“再说隔壁子‘真资格河水豆花’,其长既不在绵,也不在嫩,却占了一个鲜字!还不止是味鲜之鲜,首先是新鲜。这家豆花老板家住缙云寺山门外,逢场全与家人将家种的高山春豆直接挑到北碚店里,不像前面两家,还有菜市场采买中间环节,是以他家豆花最为新鲜。这一个新鲜之鲜,在美食界无人敢小觑。” “子曰:不时,不食。”卢作孚及时为乐大年提供经典论据。 “是也!到底四书五经比我读得扎实,说出话来,就是有吨位。”大年道,“新鲜,才得味鲜。这家豆花老板虽是农家半路出家,跻身饭馆一行,但凭了其自身货硬,同样在豆花高手如林的北碚街上占定一席门面。” “过绵则失之于老,过嫩则不绵,占一个鲜字的,又推不出绵而嫩的豆花,这……” “作孚是要请客?” “大年怎知?” “你这个粗茶淡饭、菜根即香、从不知美食为何物的作孚,今日费这么大事叫来大年,不为请客还能为啥?” “是请客。” “请什么客?” “三军军长,各界名流。” “一个席面,投资多少?” “实在有限,作孚都羞于开口。”老友面前,卢作孚毫不掩饰囊中羞涩。 “而且作孚你从来厌恶大吃大喝。” “所以……” “所以这才想到豆花。又为了所请皆上宾,当然要令其乘兴而来,同样能尽兴而归,所以才想到北碚豆花。想到少花钱办好席要用最好的豆花,所以才想到久违了的乐大年,所以才对乐大年其人极尽阿谀奉承讨好卖乖之能事!” 话未说完,两个多年老友同时爆发出大笑。 “言归正传,这北碚豆花,诚如大年兄精辟论证,雪绵鲜嫩,各擅胜场,却无一家能全其美。我该选哪家?” “作孚啊,我知你爱北碚,胜过其他任何地方。所以你才在豆花之选择上本能地犯下一个错误。” “莫非,另有一处什么豆花,能胜过闻名川省的北碚豆花?” “你我老家。” “合川?”卢作孚惊讶。 “醉八仙!”乐大年肯定地说。 “醉八仙?办民生公司时,各家排轮子请吃,大年兄带我们去吃过,没见什么特别之处啊!” “今非昔比,今年开春,醉八仙老板请到一位大厨!就说那一碗豆花,做得来!”乐大年不屑地扫一眼面前八仙桌的四碗豆花,“你若是没吃,等于这辈子没吃过豆花!你若是吃过,就晓得这辈子吃过的豆花都不是豆花!”话音未落,他惊叫失声。“哎哎,你拽我做啥子?” 乐大年被卢作孚一把拽住就朝外走:“上水船拢北碚码头,你带我去合川醉八仙!” 合川城头醉八仙酒楼,一碗豆花一端上来,卢作孚一眼看去,便知这一趟跟乐大年没白来。一筷子下去,当真是雪绵嫩鲜尽在一碗中占齐。卢作孚笑了。 乐大年却见惯不惊:“试试调合。” 卢作孚将豆花放进调合,一尝,皱起眉头:“这个比袁大头大不了多少的油碟,如何容得下这么多味?” “这就叫——调合齐!”乐大年道,“豆花调合,有讲究,分两种。油碟与干油碟。油碟者,以忠县酱油、自贡川盐、合川芝麻酱、郫县豆瓣、临江寺豆豉、重庆小磨麻油、火葱、豆母子、油辣子、外加腊肉颗颗调合而成。干油碟则只取炒川盐、花椒面、花生瓣、加味精即得。” “哪样最好?” “这油碟调合豆花之味,调味一事,绝无哪样固定最好,百人百味,因人而异。” “难怪面前这么小个油碟,冒出这么多味来!太用心了,当真是行行出状元!”卢作孚当下点头,“就是他了!” 乐大年困惑地:“啥子意思,就是哪个他?” “我要请的豆花师傅就是他了!” “你人都还没得见。” “老实的,”卢作孚便叫来堂倌,“请你们大师傅出来见一面,好么?” 卢作孚发现桌对面乐大年暗暗摇头。 堂倌拼命摇着头:“得罪了,丁师傅正忙!” 卢作孚说:“哦,他忙,那我到厨房去见他。” 堂倌拼命摇头:“得罪了,丁师傅从不与食客相见。” “请又请不出来,进又不准进去,能不能请你给我指条路,怎么才得见你们这位丁师傅。” “客人只管点菜,凡你点得出来的,丁师傅便尽心尽力为客人做了出来,师傅说,较场坝,以武会友。棋盘上,以棋会友。菜馆里,以菜会友。” 卢作孚一望乐大年,这才读懂他暗暗摇头的意思,原来是告诉卢作孚,要见醉八仙的大师傅不易。 “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大年兄?”卢作孚做苦脸望着乐大年。 “这位丁师傅,别人要见,难上加难,作孚要见,举手之劳。” “哦?” “他是你的故人。” “作孚不记得故人中有这么一位烹饪高手!” “总该记得杨柳街老街坊撬猪旺?” “丁旺旺?”卢作孚乐了,“他当上大师傅了?” “他!”乐大年嗤之以鼻,接着说,“是他的儿娃子!” 乐大年便原原本本将一段往事道来: 撬猪旺本来“身后无人”,却总也不肯甘心,那年大年三十,便拎了一笼热腾腾的猪大肠,去杨柳街找举人。举人屋门口,街坊排了长长的轮子,丁旺旺知趣地排在最后。平日里惜墨如金的举人,到了这一天,泼墨如水,一幅接一幅为杨柳街通街的人写春联,写罢一幅,右手提笔过头,左手拎起案头的酒壶“滋”一声,眼光从两片圆框框水晶后溢出,掠过酒盅圆圆的杯沿,瞄那泛着光亮的两行墨笔字。排在轮子前头的街坊便弯了腰,从举人肘下抽出那两条洒了金的红纸,道声谢出门。 举人还有余兴,便喊住这人:“读得成不?” 这人便说:“读不成。” 举人:“读不成,你捧回去贴了当门神唬鬼啊!” 排在轮子后面的人便说:“还不快请举人老爷读来听听!” 丁旺旺等人全走空了,才抬脚迈过高门槛,进了举人堂屋。举人刚在景泰蓝的瓷缸里涮了笔毛,叹一声“又是一年,依然故我”,见又有来者,也不看来者谁人,便埋头重新铺纸命笔,正要挥洒,忽然瞥见一笼热烘烘的猪大肠晃荡到案边,举人掷笔:“石不遇今年封笔也——明年请早!” 丁旺旺:“举人,我是丁旺旺。” 举人:“旺丁丁也不写!” 丁旺旺:“丁旺旺不求举人写。求举人点拨一件事。” 举人:“说!” 丁旺旺刚要开腔,举人指着他手头那一笼猪大肠:“你先把这一笼啥东西拎出去再说!举人灶头铁锅红斑斑爬满铁锈,举人堂屋里头只有书香!” 杨柳街上,人人都知道,人有事求举人,举人万事不求人。人有事求举人,举人从来不取分文不收礼信。撬猪匠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举人的忌,一吐舌头,乖乖地拎着猪大肠退出高门槛,出门向东,到屋角再向北,再到一处屋角又拐向西,贴着这屋基脚石下的阳沟绕到后檐沟,钻进灶屋门,再向南,从堂屋内供的“天地君亲师”孔老二牌位下的侧门冒出头来,敛了双手,此时手头不见了那一笼猪下水,撬猪匠这才把“身后没得人”的困惑一一道来。 “非也!”举人哑然失笑,“有天地而后有阴阳,有阴阳而后有男女,有男女而后有夫妻,有夫妻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家而后有国,有家国而后有君臣,古圣贤所言备也!几时说过,有撬猪匠而后其身后无人?” 一番话抵得来撬猪匠开不起腔,却笑出了声,索性将剩下的困惑全吐露给举人:“……那!为啥我讨的女人跟前头的男人个个能生能养,跟后头的我一个也不生不养?” 举人学着撬猪匠口吻:“……那!为啥不问问你这个男人下头边是不是男人?” 丁旺旺回家,刚进门就关门,头一回学做男人,还抱怨从前的汪寡妇现在的自家堂客:“我不会你也不会哟?也不兴点拨我一下子!”堂客哭笑不得:“这种事,只有男的教女的,哪有女的点拨男的?” 丁旺旺一点便通、熟能生巧,白日里两河两岸撬猪,天一黑回各自屋头吹了灯做人——竟与堂客通力合作做出个后人来,让自己名副其实做一个“丁旺旺”。丁旺旺的这个儿子丁小旺,自幼跟父亲四乡撬猪,天天吃“刨猪汤”。换了别人,吃得油嘴油嘴的便知足。偏偏此子天生与众不同,乃合川第一好吃之人!他竟嫌乡里人只图吃饱,不知吃好。便埋头钻研厨艺,少年时代便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师傅,哪家讨媳妇嫁女死人都少不得请他……他便将本地所有传统吃食一一加以改造、发挥,居然无师自通成了川省烹饪行中的一位大师。 乐大年讲完这段事,道:“自从作孚你率众在合川办民生公司,又出任峡防局长,建设峡区,合川吃客这些年也年年见多。醉八仙生意好了,菜品却不见更新,于是,醉八仙的老板今年便不惜血本把这位丁师傅请了来主厨。你看看,都夜晚这个时辰了,这楼上楼下,哪张桌子空了?” “既然是老街坊,那就好办了。”卢作孚叫过堂倌,说,“请通报一声,就说有个叫卢作孚的人,请见丁师傅。” “丁师傅说了,老街坊,回杨柳街再见。酒楼大堂,他只晓得以菜会友!”堂倌进厨房去,回来后,抱歉地向卢作孚赔着笑脸摇头。 “谱也摆得太过大了些!”从来不发火的乐大年一拍桌子。 “他不是摆谱,据作孚所知,确实有这么一类人,于自己本行钻到极深处,于行外之事便全然不顾。所谓有所为,必有所不为也。也唯有这样的人,才真能将其本行钻研到旁人所难以企及的深处!” “作孚反倒夸他?”大年道,“那你今夜还见他不见?” “见,只不知怎么得见?” “有你大年兄在,今夜包管叫他自己从这厨房中走出,来这张桌子跟前见你卢作孚!”只见乐大年冷冷一笑,对侍立一旁的堂倌道:“丁大师傅当真只以菜会友?” “回客人话,到醉八仙这么多日子,小人从来没见他坏过一回这个规矩!” “当真是客人只管点菜,凡点得出来的,丁师傅便尽心尽力为客人做得出来?” “回客人话,到醉八仙这么多日子,小人从来没见他做不出来过。” “今天我乐大年就要他这句话!拿菜谱来!” 堂倌恭敬递上菜谱,却将自信满满的笑容藏下:“只不过……还请客人莫消点龙肝,莫消点凤胆,不是丁师傅做不出来,是龙凤原料不大好找。” “哼,也忒小看了乐大年!”乐大年冷笑连声,“龙凤原料不好找,肥猪原料好找么?” 堂倌:“不消说得。” “那就好,我便点一盘回锅肉。” “回锅肉一盘!”堂倌长声吆吆向厨房大叫一声。 “再点一盘盐煎肉。” “盐煎肉一盘!”堂倌又吆喝一声。 “再点一盘酱爆肉。” “酱爆肉……”堂倌吆喝声刚起,戛然而止,望着乐大年,顿时全无先前的一脸傲气,赔着小心道:“客人,到醉八仙这多日子,小人从来没见客人这样点菜的。” “大年兄,这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都是半肥的猪肉下锅爆炒,你我顶多一盘都吃不完,哪里一点就是三盘?”卢作孚悄声对乐大年说。 “作孚你今夜赶来醉八仙,是来吃的么?”乐大年高声道,“你先莫多问,只管等着他姓丁的来见你就是了!” 卢作孚见乐大年再也不是平素见惯的那个笑呵呵的乐大年,突然明白过来——他也许正在与那位姓丁的进行着烹饪行、美食界中的高手比武,卢作孚便不再多话。 乐大年已经转头对堂倌道:“你菜谱上明明都开列得有,怎么,这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醉八仙的丁师傅做它不出来?” 堂倌只好退下,刚转过身,撞在一个人身上,这人天生肥壮,手轻轻一摆,堂倌赶紧退向他身后,顿时不见了人。这人来到乐大年面前,毕恭毕敬鞠一躬:“回客人话,客人所点的菜,醉八仙的丁师傅样样都做得出来。” “那便叫他速速做来。”乐大年瞄一眼来者,见他围着白围裙,手头还拎着把锅铲,早知是谁,却故作不知,“先上回锅肉吧。” “回锅肉,他做过。” “好哇,接着上盐煎肉。” “盐煎肉,他做过。” “再好不过,最后上酱爆肉。” “酱爆肉他也做过。只是……” “只是什么?”乐大年瞄着来人。 “只是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做给同一桌人吃,他从来没做过。” “所以,他只好出来面见客人?”乐大年皮笑肉不笑地盯紧了来人。 “是。我就是丁小旺。这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都是半肥猪肉下锅爆炒,丁某实在还没捉摸出怎么做出来叫同一桌客人吃出多大的不同来,只好规规矩矩从厨房走出来,请客人指教。”丁大师傅像个小沙弥被老和尚当头棒喝,垂首站在乐大年面前。 当真是隔行如隔山。卢作孚暗自赞叹,窃喜今夜幸好带了乐大年同来,对面前这位丁师傅更是生出三分敬意。他明明可以照章办事,客人点什么,就做什么。他却时时处处把客人吃下去的感觉如何放在第一位,方圆百里闻名的这么一位烹饪大师傅,此时居然当着满楼食客俯首低眉承认自己不行,以这样的心态来做事,什么事做不成,难怪他能把平平常常一个豆花做到这种水平。若能把这人邀到自己身边,日后会派大用场。 “请问客人贵姓?”丁师傅问乐大年。 “我姓甚名谁不关事,你只要晓得我这位朋友是谁。他是我多年的师友,今夜是专程从北碚赶来见你。他叫卢作孚!” “万事俱备,却不开会,原来是为了去请一个豆花师傅。”田仲把这话告诉升旗,升旗听后,沉吟良久,一叹:“他的三军联合会议成矣!” “老师前天才说他开此会是与虎谋皮,难逃被虎吃。” “他将豆花这样的小处都看得这么重,我升旗真是小看了他!”升旗道,“中国古代哲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他拿出点豆花、打豆花调合的文火细腻的功夫来经营他的轮船、他的公司、他的北碚,经营他明天要开的魔头大会,没有做不成的事。我倒是怕他……” “老师怕他个啥?” “怕他拿这功夫来一统川江,怕刘湘拿这功夫来一统川省。怕这个国家的领导者也学着用这样的功夫来治理他们的国家。”升旗夹起一筷子豆花,一片掉在桌面上。卢作孚温泉会议召开前一天,教授与助教是在朝天门那家吊脚楼豆花店共进的晚餐,坐的碰巧是上回邓华益、连雅各一群华资轮船公司老板请卢作孚吃饭的那张桌子。教授对助教说了这番话。 开会这天,温泉公园江边临时码头,三位军长的船推拥碰撞着靠岸。三股军人抢先跳上岸,各自拉开警戒线。三个军长各不相让,上岸,向会场走来。刘湘与杨森只照面,不打招呼,全似大敌当前。 三军长经过一个彩纸与树枝扎的彩门,门上写着字:“我们欢迎七千万人民领导者,领导我们走向光明之路。” 当穿过这道门后,不知怎的,三军长各处整肃军容,安静了许多。 卢作孚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会场中,三军长落座,一眼看到满桌鲜花中摆着的小册子:《四川的问题》。 三军长抬头望着一脸微笑走上前来的卢作孚。 刘湘:“四川出什么问题了?” “四川好着呢!只要我们一走出四川,外省人会着我们,问‘贵省是哪省?’我们答以‘四川’,他们必十分赞美着说——天府之国好地方!” 刘文辉扬起手头的小册子:“是啊,你还印什么《四川的问题》?” 卢作孚顾自说着:“我每回逢着这赞美,也必回答一句——地方倒是好地方,只是这地方上的人,太对不住它了!” 刘文辉:“这地方,怎么又不好了?” 卢作孚笑道:“是啊,天府之国啊,”却突然没了笑意,“不过今日,可还有人再称它——天府之国?” 三个军长一时无语。 卢作孚:“各位军长,开过的会议一定不少?” 各军长哂笑,显然这个问题无须回答。 “四川的军师旅长,常常是这一部分在这里开会,那一部分在那里开会,却从没有见全体集合起来开一次会。” 各军长:“这倒算是头一回。” “各军师旅长的会议,内容都是秘密的。” 各军长矜持地沉默——无可奉告。 卢作孚平静地往下讲:“我们不敢妄猜会议内容是不是四川人的利益。但如果是四川人的利益,便可以不守秘密了。” 各军长当着众人的面,都有些绷不住,只好点头。 刘湘:“唔,且往下说。” “所以呢,最好有一次,全四川的将领,自旅长师长以上的各军长的会议。四川各界、商会、民众都派代表列席,共同商量四川的问题、四川人的问题。” 卢作孚见会场气氛调合开了,这才走上主席台。 一直从旁默默观察三军长脸色的顾东盛此时悄悄对程静潭说:“这个魔头大会,叫作孚开成了。” 程静潭望着卢作孚说:“作孚啊,我这手心都为你捏出一把汗来啦!” 第二天的《嘉陵江报》头版头条标题是:重庆盛大欢迎会之内容。 ——“这会名曰“欢迎”,不啻是个缩小的“国民会议”。欢迎人是要提出建设四川的意见;被欢迎的人要出席来发表政见…… ——刘文辉演讲词:“以人民之心思为心思,人民之利害为利害,当得四川之福,亦全国之幸也。” ——杨森演讲词:“人民所苦者,一在负担太重,二在战祸凄惨。诚能实施编遣,以减轻人民之负担;和平统一,以免人民锋镝之患,非至好之事乎?” ——刘湘演讲词:“大家重新立起信仰,很稳重地干着,确是极重要的。如此不说社会上破天荒的事业,却也是有数的了……” 顾东盛有幸言中,会议的确取得了巨大成功。 会上,卢作孚的雄辩,至今为学者称道,他一上来就讲:“会议是现代世界上尤其显著的特征。一切公共问题都由会议而解决,不但是政治。所以解决四川政治问题最好的办法,是用会议而不用战争……” 结束语是:“今日川江,轮船虽化零为整,与我民生联合,船只不过数十,数千木船仍占主流。落后吧?今日四川军人,仍操着最落后的步兵武器,各军与各军比赛打仗,万一哪一天,列强——最可能是日本人,他们已经拿我东北当自家的家务事来经营,他们已经在我上海滩偶露狰狞,真到了日本人仗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越海峡,闯吴淞,占宜昌,破夔门,一脚踏入我们这号称‘天府之国’的小小盆地,军长们,你们拿什么来卫国保家保我同胞乡亲?这才是四川最当紧的问题。四川人,四川军人啊,大梦其醒吧!”笑望着沉默无语的三军长们,卢作孚张开双臂,加上一句:“我们欢迎七千万人民领导者,领导我们走向光明之路,来做这一桩共同的事业。我们如果拿十万、二十万来加在这一桩爱的事业上,我们无穷的快乐,至少也应该超过我们抢十万、二十万的财产,来交在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手上。” 会议所发小册子,至今是研究卢作孚其人其事最重要的文献。 可是,在乐大年、顾东盛眼里,这天的会,最成功的却是会后丁大师傅的豆花。他们认为,若没有这卢作孚精心设计的“豆花宴”,这会议的成功便很可能流于“一席空谈”。 这天,北温泉公园的食堂布置得简洁,却透露出主人品味。无数张八仙桌拼成的巨大的餐桌上,并无餐巾,却用白纸充当。桌面上,用小三峡的野花与公园中培育的鲜花的五色花瓣点缀,军长们刚上桌,便读出了花瓣组成的字样:“川人川军同桌同心,把川江川省建设成花园一样。” 准备宴席时,乐大年曾与卢作孚有争议,乐大年认为“吃惯了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军长们可能一下子不能适应卢作孚设计的不见荤腥的素席‘豆花宴’”,卢作孚却坚持“还就是为了你说的这个原因,我料定军长们一定会倾倒于我们北碚的豆花宴!” 此外,严格按照卢作孚的设宴意图,豆花之外,只配以十来样小三峡土产农家小菜,唯一的荤菜是每人面前一小碟腊肉,连这腊肉都是专人到白庙子后面大山中农户家去采买的。因为山中柏树好找,而腊肉必须用柏树丫枝熏出来才有那股子异香。 豆花一上桌,担任监厨的乐大年便向正在主持宴席的卢作孚投去心悦诚服的一瞥——果然被卢作孚言中,刘湘带头举箸,赞道:“唔,雪绵嫩鲜!” 备宴时,经验丰富的丁小旺师傅指出“至少要推两挑豆子的浆”,宴席最后,几大锅豆花居然见了锅底,军长们还大喊:“快些舀豆花来!还在捱啥子耶?” 丁小旺的工作日程本来是说好了的——“只借两天,用完由卢作孚民生公司船当天送回醉八仙”。可是,这一次豆花宴后,丁小旺主动辞去了醉八仙大厨的高薪位置,留在了北碚峡防局食堂。原因是:“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子手艺,能叫军长,还不是一个军长,那一张桌子上就满坐了三个军长,外搭重庆府平时见都见不到的大商人、大官人个个吃了欢喜。“跟着你这个叫卢作孚的朋友,我丁小旺有面子!”——丁小旺自己亲口跟乐大年说。 几十年后,“老北碚”们早已记不起卢作孚在会上的发言,那本小册子也顶多作为文物保存,很少翻读。可是“老北碚”们却记下了,自从卢作孚在会议这天随口命名——“豆花宴”之后,这“北碚豆花宴”便成了闻名峡区四县、乃至重庆与省城的一个品牌。 北碚地方志学者李萱华记下了“豆花宴”的半世纪发展史:是年秋,上海银行宜昌分行总经理朱孝祖来碚,卢作孚以上宾相接,设豆花席招待,餐桌以白纸铺面,并以杂色花瓣摆着“开发四川产业,促进西南交通”12字。就餐时,每客一碗豆花,一个调合,席间摆上10多碟小菜。客人们边吃边议,觉得新奇,吃得满意。 1933年,中国科学社第十八次年会,应卢作孚邀请到北温泉公园举行。卢作孚在北碚上天宫高“豆花宴”款待与会代表,气氛热烈活跃,代表们称赞“豆花宴”独特、新颖、别具一格,具有浓郁的乡土风味,“难得!难得!” 由于卢作孚倡导,后来北碚人以豆花席待客,已一种风俗。1940年,司法院院长居正为儿子结婚,包下北碚兼善公寓,以豆花席大宴宾客三天。 蒋介石登缙云山,太虚法师专请北碚高师上山,制作豆花席款待。 卢作孚离开北碚后,其弟卢子英继承他的事业,效法乃兄,凡是贵客来临,均设“豆花宴”相待。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1939年由延安来到北碚,卢子英设豆花席相待,事隔四十二年后,高士其还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回忆说:“我和汪伦同志乘滑竿到北碚区长卢子英办公室,陶先生(行知)也应约来了。子英同志留我们吃便饭,桌上摆着三十六件小菜,量都不多,非常可口,是北碚风味……” 1957年,朱德委员长视察北碚,在北温泉公园以豆花席款待,他非常满意,说他这餐饭“吃得再舒服不过了”。 1958年秋,贺龙、邓小平、彭真等来北碚时,中共重庆市委书记任白戈在北碚公寓设豆花宴,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邓小平对彭真说:“你不是四川人,口味上有所照顾,按我们的口味,今天的调合还不够味!” ——丁小旺为这句评语遗憾一辈子。儿孙为他做百岁酒时,他翻开相册,一张张指点着,还在向女儿念叨:“蒋委员长、朱德委员长,哪个没吃过我的豆花宴?悔不该那天我只顾了彭真委员长,没顾上小平同志。”又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人做事,又顾里子又顾面子,所以我跟卢先生最投缘!醉八仙一见如故,投到他名下,一辈子帮他做豆花宴。当然,话说转来,那天若不是他带了姓乐的朋友来,一火色点了回锅肉盐煎肉酱爆肉,我连他先生的面都不得出来见!他卢先生这个人,大事做得来,小事不随便。我虽做不来大事,但是哪个要叫我把豆花宴调合那十几样东西减一样,我是一辈子不会干!一辈子最不该的就是那一回,小平同志来了,你说说看,我啷个就忘了他老人家是真资格的川人川味?” 丁小旺自从跟了卢作孚,专做豆花宴,再不染指红席,不近烹宰,说来也怪,执拗高傲的大厨脾气渐渐没了,用同时的北碚老人乐大年他们的话来说,“他人也变成豆花,雪绵嫩鲜”,后头几十年活得来清白冲淡天真鲜活,家中不断添丁增口,百岁时已是五世同堂…… 民国年间,能将四川“大魔窟”中势若水火的几大“魔头”水乳交融般融合在一起的,仅见于这次会议。卢作孚一手写下这则传奇。后人往往从传奇中窥视传奇人物。学者津津乐道,平民念念不忘。二者各有所好,各有所重。 一部历史,如何去读,其实也真如一桌豆花宴,如何去吃——干油碟、水油碟,各取所好,各有所得…… 还说会议,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一谈而成却影响最久远的会议,莫过于美、英、苏三大国首脑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在二战结束前,1945年2月4日至11日在黑海克里木半岛雅尔塔皇宫举行的所谓“雅尔塔会议”。那次会议,决定列强利益分配、制定战后“世界新秩序”,至今影响着世界历史的进程,决定着许多国家的命运与方向。对当时的三巨头会晤,旁人都以为会有很多说的,而且会很精彩。其实,会上的谈判只是走过程,摆面子,实质上,三巨头间,几句话就搞定了。因为那些复杂的东西早已在三个巨大的脑袋瓜中盘算过了,早都已经在三颗巨大的心灵中定格了。伟人在关键处往往很简单。大人物、伟人之间,似乎安有一种专用频道的心灵传呼。互相之间的估量、揣测、交流能超越空间、无须借助语言而完成…… 这天的在北温泉公园召开的三军军长会议,或许,还另有一种解读方法——当时,国内国际时局剧变,当年四川“魔窟”中的大“魔头”,也在与时俱变,正到了量变而质变的临界点,就像一锅水,烧到九十九度,只差一把火!而此时,卢作孚不失时机,向灶孔中塞入了最后一块柴。天时地利人和,因缘合和,而促成了这一次民国年间绝无仅有的“三军军长会议”。就像一锅烧得来翻天地涨的豆浆,撤去柴火,渐渐冷却,复归于静,能者便以一块小小的胆巴,化了胆水,盛在小勺中,慢慢地沿着锅沿旋转,于是,豆浆凝固,一锅雪白的豆花渐渐呈现在眼前。也许,卢作孚作的,正是“微生物”的功用。 我等肉眼凡胎,只见摆在明处的过程,只知最后报道的结果,便视为“传奇”,而将上演传奇者,称为“传奇人物”。 由此来解读民国年间卢作孚上演的这一次“三军军长会议”,可又能读出另一种滋味。 一定要分辨,学者、平民加上这最后一种方式,三种解读历史的方式,哪一种最好,那将是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争论。或许,将三者融合在一起读出的历史,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当日发生的人和事。 历史本来就是一桌任人品尝、任人褒贬的豆花宴…… 杀价 不等翻译译出,爱德华急不可耐地用中国话叫道:“用你们中国话说,这叫活抢人!”卢作孚说:“商业合同,讲究两厢情愿,这是国际通行的惯例。活抢人,是海盗行为,讲法治的中国人从来不干。若是爱德华先生不情愿签这份合同,我们告辞。” 英国人、日本人撤出了万流轮打捞现场,柴盘子只剩下那一片如滚水开锅时情形的水面,若是不知内情的船只路过,根本不知道水面下有一只千吨级的沉船。 爱德华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大英帝国捞不出来的东西,谁捞得出来?” 就在这天,借着暮色,卢作孚、李人与张干霆一行人来到岸边,片刻后,宝锭和一个轻装潜水员随后潜下水去。不久,轻装潜水员冒出水面来,向张干霆汇报水下情况。张干霆在图纸上加上一个数据。记完,望着水中的气泡:“宝锭呢,他先下去的,为什么还不冒出水来?” 卢作孚对这位自幼在水上长大的伙伴毫不担心,只是一笑:“水性是好,德性不改,一下水,就忘了出水。” 这时才见水面冒出大泡,宝锭冒出水来:“船底划破一长条口子!” “多长?”张干霆提高了声音问。 宝锭张口就想说,见张工手头那张精密的万流轮打捞图,再不敢乱说了,一扭头,长吸一口气,再次潜下水底。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节?”张工自责道,“这么重的铁船沉下这么多乱礁尖石的水底,当然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严重么?”卢作孚神色凝重地问张工。 “不知道。”张工一丝不苟,“要知道船沉时裂口有多长,才知道。” “有我五个半宝锭这么长。从船头,到船肚皮。”宝锭先冒出头来,冲张工叫道。 “你多长?”张工不习惯这样的丈量统计,望一眼宝锭。 “这还不摆在明处的么,五尺男儿一个!”宝锭大咧咧地走上岸来露出全身。 “9.1公尺。”潜水员上来了,报道。 这一回,卢作孚没再问张工“严重么”,光看张工凝重的脸色就知道了。 “得抓紧!”沉吟半天,张工才开口,“沉船陷入江底,裂口处若与乱礁尖石相嵌合,再加上每日沉积江底的泥沙,时间一长,会凝固为一个整体,那时,打捞难度就更大了。” 卢作孚摇头:“张工,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可是,我们没法抓紧,现在这艘船,法律上其所有权还属于英国人。” “我们就不能尽快下手?” “这桩事,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卢作孚稳住神说。 “如果我们再往下撑,一直撑到英国人撑不住的时候,才下手买船,还能不能打捞起来?” 张工不答,却转头望着宝锭与潜水员:“锅炉房里堆满了煤炭?” “张工你是神人,你啷个晓得的耶?”宝锭叫道。 “你先说,有没有?” “有。真是堆满了!” “有多少?” “我爸留下的那条木船来装的话,要装十船二十船!” “200吨上下?”张工看一眼面前的图纸上一个数据。 “没那么多,应该在150吨上下。”潜水员很专业。 “应该是这个数。”张工道。 “神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的眼睛能分水看清江底?”宝锭急了。 “从你手头领受这项工程时,我查过万流轮这一趟水在始发港宜昌的上煤数量,就是200吨,我忘了扣除这当中的损耗量。扣除后,应该是150吨。”张工不答宝锭的话,却转头对卢作孚说。 有如此心细又负责的工程师来主持打捞,这事先已有了三分希望。卢作孚暗自点头,问:“撑下去,还有办法打捞出水么?” 张干霆说得具体:“先清除锅炉房存煤与船底到时候可能会大量增加的泥沙,再将船体上半部烟囱、客舱房、餐厅全部通过水下作业拆卸清除,以减轻船身自重,工程量可能会大大增加!” 卢作孚心头掂量一下:“我认。” 张干霆一丝不苟地在图纸上再加上几个数据,将图纸卷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图纸筒,这才抬起头来:“只要总经理认,可以一试。” 李人有些兴奋:“下一步,我们……” 卢作孚:“下一步,英国人会怎么走?” 李人:“英国人还能怎么走?他们不是放弃这艘船了么?” “英国人放弃的是这艘船的打捞计划,并没放弃这艘船的所有权、打捞权。” 李人:“你说,打捞权一事上,下一步英国人会怎么走?” “以英国太古公司大班爱德华这些年在川江上敲骨吸髓那点德性,他会拍卖这沉船。” 张干霆望着水下:“恨不得现在就下手。” “现在捞起来,等于帮爱德华大班打工。” “卢经理想撑到什么价位才出手?”张干霆心头还在掂量着不杀价先打捞与杀价后再打捞两者,哪一个对民生公司更有利。 卢作孚伸出五指。 张干霆:“就这数?” “我给英国大班的就是这屈指可数之数。” 张干霆想了想:“为这个数,撑,值得。” 李人:“到底要撑到何处撑到何时?” 卢作孚见李人依旧不改五四那年的热血青年性格,心头感动,一笑:撑到水穷处,撑到云起时。我说的是列强山穷水尽处,我民生风云崛起时。 李人:“作孚真的认定,我们的复仇计划,必须等待万流轮所属太古公司掌门人先出手?” “因为我们要实现的不光是复仇计划。” “这一回合,作孚又在打主意要双赢?” “还是那句话,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后动者,双赢!” “哪……双赢?” “先,斩获昔日川江老大家的旗舰!再……”卢作孚一笑,不再往下说。 李人故意退后一步,望着卢作孚笑道:“作孚,你这一身霸气,五步之内,已经不容他人旁立。” 水巷子深处那间屋里,泰升旗教授面对棋盘,一人打着古谱《当湖十局》,心头在揣测着,下一步,白棋当落子何处。田仲进来,将一张新出的《新蜀报》放在教授面前:果然不出老师所料,英国人打算拍卖沉船。预告启事见报了! 泰升旗教授头也不抬,读着古谱:“下一步,他会怎么走?” “爱德华船都沉了,还能怎么走?” “我说的是卢作孚。” “他一直对沉船很关注,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带着他旗下的技术专家跑柴盘子实地勘察都不只一回,却绝不让外界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天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还不简单,他想瞒的其实只有一个人——爱德华,这样做对他下一手出牌极其有利!” “我们呢?就冷眼旁观。” “不,把这消息透露给爱德华。” 田仲转身出门,泰升旗教授叫住他:“你不用透露自己的身份,只在电话上告诉他——有个叫卢作孚的中国人,对他的万流轮兴趣十足。” 田仲困惑地站下。泰升旗教授解释道:“爱德华会觉得他那沉船——奇货可居。” “那,下一步,他会怎么走?” “奇货可居,英国人当然拗高价。兴趣十足,而中国人为这艘船涂抹了浓厚的感情色彩,自然不惜血本,咬牙收买。” “老师想——坐山观虎斗?” “巴掌大点事,什么虎斗?我想看看……” 田仲聪明地接嘴:“这个中国人怎么借这条英国船为同胞报仇。” “田中君,田中君,你几时见过这个中国人爬上一棵树只摘一个桃的?他看上万流轮,岂止为同胞报仇?莫忘了,他真正想做的事一统川江。化零为整,兼并民营轮船、军营轮船这两步棋他已完成,第三步,他最想的是小鱼吃大鱼,兼并洋轮。万流轮,正是撞到他枪口上的第一条大鱼!我呢,我也想看看他这条小鱼怎么吃得下这条大鱼。” “可这偏偏是一艘英国人都宣布放弃的沉船!” “可卢作孚偏偏是一个永不言放弃的中国人。弄不好,他在这条江上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民生船队,他本本分分在公司树立的那点威信,在社会挣得的那点信誉,会全栽在英国人的这条沉船上。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兵败柴盘子,十年之内,难得东山再起……” “老师,我们打支那,还要再等十年?” “田中君,先打你的电话去吧。” 次日,田仲拿着新到的《新蜀报》:“爱德华喊价了,十五万,高了点吧?” 升旗正打着《当湖十局》棋谱,向右下角投下一黑子,头也不抬,说:“试应手。” “十五万不是他的底牌?” “他自己心头都无底。以这位英国大班的性格,巴不得一拍就是五十万!可是他又怕一艘深葬在柴盘子那样水底的沉船无人问津!” “据说不少商家跃跃欲试……” “听谁说?” “爱德华新闻发布会上说的……” 升旗哑然失笑:“这一向,我们去柴盘子钓鱼,你见对岸沉船现场,有过多少商家。” 田仲:“就民生公司一家。” 升旗:“去吧。到了拍卖现场,肯定会有‘不少商家’,而且——‘跃跃欲试’。只怕……” 田仲:“只怕什么?” 升旗埋头照谱向左上角落下一白子,自语道:“这试应手,最怕的是——对手不应。” 田仲:“老师是说,卢作孚不去跟人抢先竞拍?” “他不怕别人抢先竞拍。” 民生公司办公室,卢作孚与他的同人也在说同一艘船。 李果果:“小卢先生,晚了,会不会被别人抢了先?爱德华大班昨天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想买万流轮的人,不止一家!” 卢作孚:“爱德华大班再早还说过——日本人英国人捞不出水的东西,谁捞得出水?” 李果果:“你给我个底价,万一有人与我们竞拍起来,我好心头有数。” 卢作孚大笑,照旧伸出五指。 李果果:“五……万?” 卢作孚果决地摇头。 李人:“这个数你都不肯出,难道还能压价压到五……” 卢作孚肯定地点头。 李果果:“能行?” 卢作孚义愤地说:“中国的白银几亿几亿两地流到东洋人西洋人手头,百十年来,你还见少了?这回跟爱德华做生意,能省的,我一两也不多给!” 万流轮打捞权拍卖会场,此时尚无人来,只有爱德华大班与秘书并排枯坐。 爱德华大班:“待会儿卢作孚来了,最低,会压到什么价?” 秘书摇头。 爱德华见有人来,便不再说话,只伸出五根手指,向秘书示意。 …… 一小时后,拍卖开始。拍卖师喊声起:“十五万!” 会场中,买家不少,各居一隅,远远地坐着。各报记者到场的比买家更多。黎丽力对同来采访的一位男记者说:看来,万流轮的新闻价值比经济价值更高。 这天的拍卖会,虽是舶来的西方拍卖形式,却也不失中国特色,每人面前一碗盖碗茶,一身短打的一个精干的茶房不时为人续水。英国太古公司爱德华大班与秘书坐在一边。爱德华心痛地说:“六十万两,四分之一的价就卖了。” 秘书:“便宜这帮中国人了。” 拍卖师喊出第二遍:“十五万!” 爱德华用眼角余光斜瞄着坐在末排角落的李果果与文静。 爱德华:“他怎么没来?” 秘书:“谁?” 爱德华:“卢作孚。” 秘书:“大班今天,就为了等他来?” 爱德华:“不为等他,我为啥把圈子扯这么圆、台子搭这么高?” 秘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爱德华:“可是,我这里圈子扯圆了,台子搭高了,他——却不来。只派了两个跟班儿,嘴上无毛的小青年……” 第三遍“十五万”喊出后,见场内依旧全无动静,拍卖师喊出:“十万!” 黎力丽对众记者议论:“怪事年年有,民国特别多。只听说拍卖,地皮啊、古董啊,是买主抬价,越叫越高,今天却无一买主,卖家越叫越低!反正我是头回见着。” 场内那几堆买主仍无反应。 “果然在我小卢先生预料之中!”李果果与文静相视一笑,抬眼望着拍卖师。 秘书对爱德华摇头:“卢作孚不是对我们的万流轮志在必得么?” 爱德华:“从他们中国人所谓的‘万县惨案’那天起,他打了我这艘船多年的主意!” 秘书:“可是,机会真来了,他人却不来。” 爱德华想出了门道:“明白了。拿中国孙子兵法上的话说,这叫出其不意。拿英国上流社会牌桌上的话说,这叫不按常规出牌。” 秘书:“一个合川小县城麻布小贩的儿子,会打桥牌?” 爱德华:“生意场上的牌,他全都无师自通!” 秘书被全场异样的寂静弄得不安:“大班您,下一手打什么牌?” 爱德华:“你若是牌手,牌场上面对对手,下一手牌打出之前,你最想知道什么?” 秘书显然是牌场老手,脱口而出:“他手头握着的牌。” 爱德华诡异地一笑,揭开面前的盖碗,发现茶水没了,抬眼望一下会场后面那个拎长嘴茶壶的茶房。 坐在会场后面的李果果与文静一直默默旁观,此时,李果果有些急了,将标价板放在膝上,提笔要写。 文静制止:“卢先生打过招呼,一两银子,也不多出。” “知道。” “知道,你还急着写!” 李果果看着会场:“来了好几起人呢,全都不明身份,恐怕都大有来头,我真怕,有人抢先。” “是啊,卢先生的小鱼吃大鱼,兼并洋轮、一统川江的计划,就从这万流轮开头!” “更要紧的是小卢先生心头压了多年的向万流轮寻仇的全盘计划,万一有人抢了我们的先,不就全都打了水漂漂了?”李果果说完,急不可耐地写下一个“5”字,接着写一连串的“0”…… 碰巧茶房前来续水,茶壶倒背在身后,杂耍式地从长嘴中泻出一股开水,飞越头顶,直冲李果果、文静面前空茶盏,冲得杯底的茶叶上下翻滚,茶水冒出盏沿,却绝不溢出一滴上桌面。李果果看得瞠目结舌,文静心细,伸手捂住李果果写下的题板。就听得拍卖师喊出第三遍“十万”,环顾全场,仍无人问津。他悄悄瞥一眼这边的爱德华。爱德华若无其事,手从面前拿开,让出面前盖碗,让来到跟前的茶房续水。这一回,茶房改了一泻而下的方式,却是有板有眼地让那一长股水分五次泻下,同样滴水不漏。爱德华看似漫不经心,默数着续水的次数。数到五,茶房便做了收式。他刚一收壶嘴,爱德华茶碗正好见满。爱德华抬眼,目光越过茶房身影,遥望着正在写题板的李果果,令人不易察觉地冷冷一笑。这才抬头,对正朝这边巴望着的拍卖师回望一眼,大咧咧地伸出五指。揭开盖碗,畅快地饮茶。 拍卖师会意,喊出:“五万!” 像一声发令枪响起,此前沉默的各买家蠢蠢欲动,开始向标板上写字…… 秘书说:“原价六十万两白银的十二分之一了,再往下,有人要下手了。” 爱德华看也不看其他买主,只盯着闹忙忙会场最后排的民生公司代表李果果、文静。 拍卖师喊出第二遍“五万”。 李果果一看会场来了动态,急了,本能地要举手头的牌子,一数清后面的“0”,又收回。 拍卖师喊出第三遍“五万”。 无人问津。拍卖师一脸茫然,偷眼望爱德华。爱德华一脸震惊,直盯着李果果。 “果果,这么沉不住气!”文静说。李果果握标板的手哆嗦着,却被文静紧紧地捏住手腕。 黎丽力与众记者议论:“若是跌破五万还没人买,太古还肯卖么?” 男记者说:“怎么这么多买家前来,刚才喊十万还闹忙着写标板,现在却没一块板举起来?” 黎丽力说:“今天这拍卖会,搞得太——莫名堂。” 男记者似乎窥出什么:“我看是,搞得大有名堂。” 黎丽力聪明,目光一闪,开始埋头写稿。 次日,报童从冲雾重庆街头喊出的卖报声恰恰就是这一句:“看报,看《新蜀报》!莫名堂的拍卖会——其实大有名堂!” 读罢报纸,爱德华猛地将这份报纸扔在太古公司大班办公室案头:“真没名堂!” 说罢,爱德华望着对座的升旗,想看他的反应。可是升旗只顾扭头四望,饶有兴致地参观着摆满各式清代宫廷收藏的座钟。侍者送来刚煮的咖啡。爱德华提起咖啡壶正要向升旗杯中倒,又停下,冲升旗嚷嚷:“造价的十二分之一啊——五万,是我的底牌!” 升旗抬手摸了一下刚从金色座钟打开的两扇金门中冒出头来的招财童子的脸蛋:“你可摸清了卢作孚的底牌?” 爱德华苦笑着,向升旗杯中,分五次倒下咖啡。 升旗问:“五?” 爱德华说:“应该是。” 升旗望着杯中四溢的咖啡,乐了:“本教授追随这位民生公司经理的足迹,亦步亦趋,至今八年矣。水深啊!” “有多深?” “这一回买卖万流轮,恐怕爱德华大班还没摸到他的十分之一。” 爱德华捉摸着:难道他的底牌不是五万,是五……我的上帝,卢作孚的底牌,竟敢是我万流轮造价的一百二十分之一! 升旗笑望着爱德华:“以我对这位中国商人个性的了解,多出一两,他也不买。” 爱德华说:“哦!” 升旗说:“以我对大班您这位英国商人个性的了解,哪怕他一两也再不多出,你也会卖。” 爱德华说:“小鱼吃大鱼?” 升旗说:“他这条川江上土生土长的小鱼,看来是吃定了你我这些由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长途漫游进入川江的大鱼。” 爱德华说:“我的万流轮,成了你我这一群群西洋东洋大鱼中的头一条?” 升旗说:“那年在还未沉没的万流轮上的密室中,对大班,升旗……竟不幸言中。” 四面摆满的座钟先后敲响报时音乐,西洋裸女,中国财神,不约而同夺门而出,笑对爱德华。升旗脸上笑得跟这些西洋钟里钻出的小人一样。 爱德华怒斥升旗:“异想天开!” 升旗笑容可掬:“我也是躲在这里瞎猜而已。” “向您请教正经事呢!——没名堂的话,少说。” “有名堂,没名堂,等着瞧吧。” “等多久?” “爱德华大班您能等多久,他就能撑多久。直撑到水落石出那一天。” “等着瞧吧。英国人可不像你们日本人,别的没有,有的是耐性。” 升旗一哂,搭下眼皮,咕哝出一句日语:“只听说东方人有耐性,首推中国,次数敝国。” 爱德华听不懂:“你咕哝哪国语啊?” 升旗仍用英语:“老僧入定,胡诌一句咒语而已。” “还要撑到几时?”拍卖会后,李果果在民生机器厂正检修的民生轮机舱中,对卢作孚说,“小卢先生真的就不怕——撑化了?” 卢作孚:“糖溶于水,盐溶于水,还没听说沉在江底的铁砣砣会溶化于水的。” “把人急的!” 卢作孚笑望着李果果:“据我所知,生意场中的机会,只有三种:自己找的;对手送的,拿出中国人特有的耐心撑着等到的;由老天爷给的。” 卢作孚转头,对民生机器厂厂长李人说:“爱德华要下决心,看来还要等些时日。人,你是作家,明天我陪你去看一个地方。” “啥地方?” 卢作孚孩子气地凑近李人耳边:“你知道,在所有的事业中,我最看重的,是……” 李人也像卢作孚那样,凑近卢作孚耳边,接过话头,吐出两个字。 卢作孚惊喜地点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走。” 第二天白天,卢作孚同李人来到北碚运动场。 场内,分几个方阵,整齐地坐着峡局青年们。分别有“峡防局少年义勇队”、“峡防局青年特务一队”、“峡防局青年特务二队”等标志。李果果与文静似乎都当了队长。李人远远地站在圈外,虽然已经进入商圈,他还是难改作家的习惯,总爱冷眼旁观。 卢作孚正在对年轻人说话:“当今中国人,尤其是中国青年,忙得不得了的是个人出路。为个人生活和个人地位找出路,不惜用尽个人的能力找亲戚、找朋友、找地方、找……一切帮助。结果呢?我们只看见许多找出路取地位的,少有看见取得地位以后为社会找出路的。因为每个中国人都只提出个人出路问题,不把中国当问题,所以中国大成问题。” 青年们开始有所触动:“有何办法呢,卢先生?” 卢作孚说:“是啊,有何办法呢?今天办事,首先要人办。便要先将人办好了以后,才可以办事。今天以前,人的手艺都是为个人找出路而学的,对于为社会找出路的手艺,一点莫有,所以为社会就要先训练为社会的人。我们常常说,中国人如果能从今天训练出来,中国决不致亡。以占有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中国人,不特不亡,还有主宰世界的可能。近年有学者推论过:世界上的实力及支配力,有由欧洲转到美洲,又由美洲转到亚洲的趋势。但中国人以前只为自己而不为社会,所以始终毫无办法。所以有一切不能解决的问题,不是一切问题不能解决,而是人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李果果叫道:“我们该怎么办?” 卢作孚看在眼里,立即转入实在主题:“训练中国人!” 李果果问:“如何训练呢?” 卢作孚一扬手头的报刊:“如何训练?例如向民众传布今天的新消息……”他读出报刊新闻:“日本如何向东北下手,如何图扰中国察东……” 天空,云层上隐隐有飞机声。众青年本能地抬头望去。这一来,卢作孚所说,再无人听。李人冷眼望着卢作孚,要看这位老朋友怎么办。却见卢作孚并不急于维持会场秩序,反倒跟着青年们抬头望去,待大家都回过头来望着他,准备听讲,他还在望天,说:“每天此时,一架飞机,由重庆到成都,从北碚过路,我们何不请这架飞机,天晴时,低飞一匝?头一天,我们便普遍地告诉民众:‘明天请到运动场看飞机,看过后,还有人给你讲飞机。’如此一来,不难促成北碚民众一个开眼界、开心胸的热烈活动。” 李果果咕哝一声:“异想天开。” 卢作孚问:“李果果有何不同政见?” “小卢先生,飞机从来在北碚天上过路,未必你还有本事喊它踩一脚刹车哟?” “什么叫本事?本事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卢作孚说罢,见李果果与众青年还在笑,便道,“这样吧,李果果,北碚禁赌,今天我与你公开赌一回。有两桩事,头一桩是叫飞机路过北碚刹一脚,第二桩是通知北碚民众来看飞机。你先选一桩,剩下一桩算我的。” 李果果说:“第二桩。” 卢作孚冷笑:“我就知道你会!北碚气象台今天预报天气,明天天晴。去通知吧,明天此时,到北碚运动场看飞机!” 李果果说:“万一……” “万一明天此时飞机不到,我卢作孚在此地向北碚民众三鞠躬悔过。万一明天此时飞机到了……” “我李果果在此地向北碚民众学三声狗叫!” 卢作孚伸出巴掌,李果果将信将疑地与卢作孚击掌。 李人凑到卢作孚身边问:“你就这样培训北碚青年?” “人兄有何见教?” “李人今天倒是大长见识。” “明天此时,我还要让我们北碚民众大长见识。” 第二天清晨,北碚北京路、南京路各街头巷尾响起李果果和众青年的吆喝声:“看飞机去,到运动场看飞机!看完,有人给你讲飞机!看飞机去!” 这天晴空万里,运动场中,万人仰望:“怎么还没到哇?” 李果果心头也存着这一问,狐疑地望卢作孚。卢作孚看在眼里,顾自把一幅巨大的图纸卷成一个画轴。李果果凑到卢作孚身边:“小卢先生,此时此刻,我心头很矛盾。” “怕飞机来了,你要当众学三声狗叫?”卢作孚顺手叫李果果与文静分别持着巨图卷轴的两端,指挥他们将画轴悬上运动场中两根竖立的高杆。高杆显然是放露天电影用的,本来张挂着银幕。 李果果也回敬道:“又怕飞机不来了,小卢先生当众三鞠躬,悔过!小卢先生你要悔,现在还来得及。你我不赌了!” 卢作孚看定李果果:“果果要悔,现在已来不及了!你我赌定了。” 话音刚落,李果果听得身后隐隐的飞机声。全场民众仰头。李果果望着高天白云,对卢作孚说:“这不算。天天都这么飞的。” 卢作孚大方地说:“这当然不算。光听声,这算什么——看飞机?” 飞机声突然加大,李果果扭头再看时,飞机从高空飞下。民众看清了,一片欢呼:“飞机!飞机!天天听到过,今天看到喽……” 飞机低空绕运动场一匝,李果果对文静:“他当真叫飞机刹了一脚!” 今天这一航班的机长叫章海峰,此时也从飞机驾驶舱内俯瞰,见运动场上,万人汇聚,颇感动,对助手说了句什么,助手同感而点头。飞行员一转方向,便将原定绕北碚一匝之合同,改为超低空绕三匝。运动场中,众人正遗憾地目送飞机远去,突然见飞机又转了回来。欢呼再起。以作家目光冷眼旁观的李人,此时也受到民众情绪感染,他特别关注卢作孚。连卢作孚都感到意外高兴,对李果果说:“飞机在我们北碚头上,还不止踩一脚刹车!” 李果果数着飞机绕出的圈数:“踩了三脚刹车。” 卢作孚与青年们同望天空,开心地说着笑话:“昨天我跟航空公司签的口头合同本来是只踩一脚刹车的。这位飞行师也是的,连踩三脚!” 卢作孚一挥手,文静与李果果分站悬挂巨图的两根高杆边,一动手,巨图由上而下徐徐打开,是一幅放大的四川地图。卢作孚面对满场民众开讲:“这是一幅普通的四川地图。我们站在地面上,就这么看去,会对四川的真实大小得到错误印象。它那山岭重叠、绵延起伏的地形使它具有比地图所显示出来的更多的土地。同是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与中原比,它的面积却要大些。我们只须左边一望缙云山,右边一看嘉陵江,就明白了。从飞机上看,地形本身呈现出一幅巨大的、轮廓清楚的地图,由梯田的田埂自然地形成了等高线。四川有世界上最古老的灌溉系统之一。两千多年以前,李冰就将岷江分成无数的水渠和水沟,把江水送到成都平原的每一块田土里。农民们需要干的工作,只是每年保持这些水渠和水沟畅通,而其余的工作,都由大自然完成了。大家看,这多好啊,我们人的力量完全同等于大自然的力量,我们人与大自然共同生存。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这些河道给四十万英亩田土带来了生命之源的水和保持土壤肥沃的养分。平均每英亩的产量超过了九千蒲式耳……从飞机上或从嘉陵江的船上,人们可以看到一条小的窄轨铁路,四川第一条铁路——我们北碚煤矿的北川铁路弯弯曲曲地在山间穿行……更多的铁矿藏已在长江上游的南岸发现,这就提供了建设另一个重要的钢铁工业中心的可能性。” 李人凑到卢作孚耳边:“我算明白了,为什么在所有的事业中,你最偏爱——北碚。” 卢作孚默认,望着身边的父老乡亲,真情涌动:“任何开发计划,只有使生民的日子得到改善,才是有意义的。这就是民生。今日之前,我们四川的人民、北碚的乡亲,属于一个非常保守的农民社会。但是接受新的思想时,我们却远不是保守的……我们正在建设这一处处乡村,可以期待,我们北碚、我们四川人民一定能为自己国家的现代化做出更大的贡献,来证明他们自己是配得上大自然给予他们的惊人恩赐的。” 飞机远去,人群散去,谈笑风生,议论热烈。忽见运动场口,两个力夫,抬着一架滑竿,满身大汗,显是远道而来,与人流反向,挤进场来,从坐滑竿那人罗圈般的体形,卢作孚认出是谁,咕哝道:“罗圈圈?” 罗圈圈的外孙已挤到卢作孚身边,扯着他衣角说:“卢先生,下回子飞机过北碚,你再喊他刹一脚,我外公说,他还没看到。” “去跟外公说,下回子,卢作孚叫飞机开到合川刹一脚!” 罗圈圈外孙说:“外公说,下回子给我讨媳妇,赶飞机,让合川人全都看傻!” “你自己呢?”李人见卢作孚脸色突然间严肃起来。 “我……”罗圈圈的外孙脸一红。 “问你话!你外公说给你讨媳妇,赶飞机,让合川人看傻——你的看法呢!”李人听卢作孚的口气,像是拷问疑犯。 “我当然巴心不得喽!”罗圈圈的外孙没注意到卢作孚的口气与脸色的陡变,笑嘻嘻道。 “好一个巴心不得!”望着罗圈圈与他外孙远去的背影,好大半天,卢作孚才缓过气来,却对李人说起另一件事:“十年前,我去当时全国有名的模范县南通拜会状元实业家张謇,‘你老人家经营的事业好呀!’我问。‘难呵!’他答。‘为什么?’我又问。‘人才缺乏,人都没有旧道德,人都有我见。’他又答。我当时对状元老人家笑笑,就告辞了。人兄,整整十年后的今天,作孚想起这番问答,依旧耿耿于怀。” “哦?” “我的意见则与状元不同!在我看来,中国人都没有我见。”卢作孚义愤填膺,“你看刚才这罗圈圈,十几年前他嫁女,便叫全合川人数过他的箱子。今天又赶来为外孙迎亲预约飞机!中国人怎么专爱活给别人看?这算是有我见么?外公如此,也由得他了!可怕的是,外孙又如此,似这般外公外孙祖祖辈辈传下去,中国人到哪朝哪代才有——我见!” “五四那年,也不见卢作孚悲情如此!”人一叹。他又在卢作孚脸上看到当年那个热血青年,看到了当年的《川报》主笔。 “五四时是直面旧习坑害我国人而悲愤!现在,是面对国人死抱旧习不放而悲哀!” 李人刚才看到向北碚民众热情奔放充满自信地“讲解飞机”的是一个卢作孚,转眼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卢作孚。两个卢作孚都是真实的,天赋的作家当然知道:如果把两个卢作孚正反合为一体,那么,关于卢作孚的所有悬念——他为何要在川南、省城办教育?为何要办民生公司?为何要出任峡防局局长?为何要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建设北碚乡村?为何要搞国民集团生活实验?为何要一统川江?——全都找到了答案。 “现在我搞懂了——作孚你为啥非要叫飞机在天上刹一脚了。可我还是搞不懂——怎么你叫它刹一脚,它就干?” “我只跟航空公司打了一个电话。” “你怎么打的?” “我只跟航空公司老板说了一句话。” “作孚一句什么话,就能叫这个世界上把固定航班时间看得最要紧的飞机在北碚天上刹一脚,绕三圈?”李人心头困惑,“给他们补贴燃料费?” “我哪儿有那个钱?” “人家航空公司也要算成本,怎么肯就为你卢作孚一句话多花费?” “那得看说的是一句什么话!” “什么话,那么管钱?别再卖关子了!” “——贵公司想不想多几个人赶飞机?想的话,先多叫几个人看看飞机!”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商人!”李人心中一叹,卢作孚啊,难怪你在商战中,总能双赢。兵书曰:知己知彼。商谚说:在商言商。知己知彼者,为的是百战不殆。在商言商者,言的是一个利字。在商而能知己知彼,图的是每一轮商战都能胜利。商战胜利,即为赢利。若以此而论,自己的这位朋友,确实是一个商圈高手。可是,这位朋友却总能双赢。双赢者,商战双方皆得赢利。这就需要不仅商言商,不仅知己知彼,还需要在知道己方与彼方各自利益所在后,找到一条能沟通双方利益的捷径。这谈何容易!商圈有限,一个利字,就像摆在桌子当中的一碗米饭,你吃了,我就没得吃。我吃多了,你就只能少吃。我消你长,发展到你死我活,这才有了所谓生死搏杀与战场等无差别的严酷商战。可是,自己的这位朋友,偏偏能在本质就是夺利的商战中,在几乎可以形容为“敌我双方”的商战双方之间,搭起一座快捷可行的桥梁,让冷眼相向、森严对峙的双方同时跨过一道深壑,到达各自要去的彼岸。这样的“商人”,实在罕见。眼前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可是,就这一桩请飞机在北碚天上刹一脚绕三圈的小事,就从卢作孚这一句话中,李人以作家独具的眼力,看出了卢作孚在川江上的一仗接一仗的商战中为何总能双赢。李人脱口而出:“双赢?” “双赢?对了,我赌赢了!”卢作孚不失天真憨朴,四面寻找,叫道:“李果果!” “汪!汪!”突然他身后响起狗叫声。 卢作孚回头一看,李果果正拿起他刚用过的传声筒冲着满场人群学狗叫。有人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李果果。文静冲着李果果刮脸皮。 “果果,别出洋相了!” 李果果来到卢作孚身边,夸张地说:“男子汉大大夫,赢得起,输得起!” “果果啊,叫几声了?” “两声。”李果果说着,举起传声筒,还要再叫。 卢作孚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这一叫留着吧。万一哪天,强盗打进我家乡,管你学狗还是做人,你再把这一声大叫出来,说不定还能叫醒几个家乡人!” 这天之后,北碚民众对飞机产生浓厚兴趣,后来还兴建北碚滑翔站。到了抗战的时候,1944年6月22日,美国副总统华莱士专程访问北碚,登红楼用餐,观看了北碚滑翔站的滑翔机飞行表演。这座小城的老人,到了下一个千年,被问起这事时,仍津津乐道。 这天夜里,卢作孚邀李人留在北碚住下。 晚饭后,二人散步。 街边一处舞台川剧锣鼓响起……一个老生登台,卢作孚身影出现在舞台上“出将”“入相”的一侧门中,目光透过台上老生背影,搜寻着台下观众中,想找到自己的亲人。 老生像模像样地到戏台正中,按戏剧程式,正冠,捋髯,亮相,唱道:“老汉我今年八十八……” “我都还没满六十!”只见台下观众中,一位老太太站起身,指着老生朗声笑道:“他倒赶在我前头,先有八十八了!” “妈!”卢作孚低叫道。 老太太正是卢作孚的母亲。 卢作孚挨个数着台下家人,介绍给李人:“妈妈、淑仪、晚春、清秋、明达、毛弟……怎么不见明贤!” 台上,老生听得台下笑声一片,一紧张,捋髯时用力过猛,将白胡子套带掉在地,拾起时偶一回头看幕后。 卢作孚叫道:“明贤,原来你在台上!” 明贤连连对爸爸摆手:“爸爸,叫不得,正演戏呢!” 明贤戴上胡子套,重新回头,再从刚才那一段念起:“老汉我今年八十八……” 李人这才扭头看清台侧戏牌子上写着:北碚兼善中学学生剧团献演《打渔杀家》。 第二天下了雨,晚晴,嘉陵江边挂起一道七彩的是虹,横跨小三峡两岸。 卢家案头上,并排铺开三张白纸,两边两张,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的手,握彩笔,这个画下一座小桥,颜色涂抹得比江上那道虹更艳。那个画下一个凉亭。居中一张白纸,父亲的手,握彩笔,画下一栋房子。 屋外空地,开辟成菜园。卢作孚的女儿们将刚摘下的新鲜菜放在毛弟捧着的竹筲箕中。毛弟看着筲箕中的瓜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堵在自己眼前,乐得直笑。向厨房去。 卢母与蒙淑仪正在做饭,锅碗勺盆交响曲,生趣盎然。婆媳俩望着窗前三个男子汉,有一句无一句地笑说着。 卢母说:“你儿子在画房子。” 蒙淑仪将菜倒下锅,提着锅铲凑上前看一眼,回来,继续炒菜,说:“你儿子也在画房子。” 卢母说:“怕不是给我们自己屋修的房子。” 蒙淑仪说:“起码占几百亩地!” 卢母说:“少说也得花几千几万银子!” 蒙淑仪说:“你儿子心子起得大。” 卢母说:“你儿子心子起得也不小。” 窗前,那张老式的大书桌上,卢作孚与两个儿子画的都是生活小区的彩图,虽有老到与稚拙之分,但全都画得认真。卢作孚左顾右盼,看看两个儿子的画,取其所长,激发灵感,在自己的彩图上又浓墨重彩添上一笔。 卢母对蒙淑仪说:“瞧,你儿子多得意!” 蒙淑仪对婆婆说:“瞧,你儿子更得意!” 卢作孚不无得意地摸着两个儿子的头:“要当卢作孚的儿子,还真得努把力!” 婆媳二人端来饭菜、摆上碗筷,卢作孚与两个儿子同时对她俩亲热地叫道:“妈!” “你啊,在你妈面前,跟明贤明达在他们妈妈面前一个样,永远是个孩子。”蒙淑仪趁婆婆转身,咬着卢作孚耳朵说道。卢作孚心头一阵熨帖,暖意升腾,暂时忘掉了即将面对的冷酷局面——是啊,这桌上放着的刚和儿子一同画下的彩图,明天摆到公司股东大会的会议桌上,不知要面对什么样的冷脸孔? 第二天,1933年3月2日,召开民生公司朝会时,卢作孚就把刚画成的彩图半卷着放在面前桌面上,讲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举两桩事体,说明这一个道理。第一桩:公司在下游的轮船经常被扣打兵差,我们给国民政府,甚至给蒋介石去电,得到解决。第二桩,上一年,四川境内兵差费,许多人都以为收不到了,经过公司多次‘扭倒闹’,结果现在已经收到了大半——五万。” 程股东:“全靠卢经理找当兵的‘扭倒闹’!” 李股东点头。卢作孚欣慰一笑,双手一抻,“哗”地打开自己面前半卷的彩图,众股东定睛看清了,是“民生公司职工宿舍设计彩图”,其中显然采纳了两个儿子的构想,有小桥,还有凉亭。 “这样的宿舍,重庆城、省城也没见过哪家公司给自己的职工盖过!”连见多识广的顾东盛都叫出了声。 卢作孚说:“民生公司的事业要想弄好,责任全在职工身上。动力也全在职工身上。为此,我提出:公司用所收得的上一年兵差费,为民生公司职工建民生新村宿舍。” 程股东、李股东苦口婆心地离座上前劝说卢作孚:“给工人建房子,又不是建豪宅造别墅……” 卢作孚见股东们阻力太大,却不争辩,只悄悄将面前的彩图重新卷上,他在等待重新当众打开此图的机缘…… 六天后,卢作孚来到太古公司会议室。 宽大的谈判桌上,摆着一式两份合同。墨水瓶中,插着英式鹅毛笔。另有中国毛笔与砚盘。一看便是主人郑重布置的。 爱德华大班不说话,却向桌子对面正中端坐的卢作孚伸出5个手指。 翻译说:“爱德华大班说,他拗了一年,拗的就是这个价。” 卢作孚一笑,点头。 爱德华大班将中英文对照的万流轮合同推到卢作孚桌前,从墨水瓶中抽出鹅毛笔,礼貌地递给卢作孚,笑望着。 卢作孚平静地接过笔,却不看爱德华大班,摇着头告诉英方翻译:“卢作孚的名字好签,但这合同上的数字却不能让卢作孚满意。” 爱德华说:“NO,太古公司在万流轮打捞权一事上,不接受讨价还价。” 话虽这么说,大班心头却揣摩着——桌子对面这位谈判对手的底牌,到底是多少?你既然对我的五根手指报出的价点过头,却为何又摇头? 这天,大班是头一回跟卢作孚在商场上正式交手。不过,对这位对手,他早有耳闻。 大班突然想拿眼前谈判桌上的困惑去请教一个人——升旗教授,想问他:“我拗价,他杀价,最后结局教授认为将会如何?” 大班不知道,对教授来说,今日大班与卢作孚拗价杀价的结局早无悬念。教授关心的是下一个悬念——“卢作孚按照他自己预定的价码杀价成功、拿到万流轮打捞权后,这艘深埋在柴盘子水底的船,他捞不捞得上来?”出于对这一个悬念的浓厚兴趣,当大班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谈判桌对面的卢作孚时,教授正在柴盘子对岸用同样狐疑的目光打量江心那一片永远像开了锅似的沉船水域。 太古公司谈判桌前,价格谈判仍在进行,卢作孚微笑着给对方递上一句话:“爱德华先生说得对,万流轮是条好船。” 爱德华乐得接过这句话:“这就对了。” 卢作孚话锋一转:“这么好的船,贵公司为何不自己打捞?” 爱德华猝不及防:“这是我们大英帝国自己的事情,不劳卢先生操心。” “同意。”卢作孚不动声色,“贵公司自己不打捞,却为何转卖给民生公司?” 爱德华心头一虚,脸上更强硬:“我只是公开拍卖,是卢先生自己问上门来的吧?” “同意。”接过对手的话,卢作孚又轻描淡写地续上一句:“如此说来,贵公司对我民生公司将万流轮打捞出水的能力毫不怀疑?百分之百信任?” 爱德华毫不含糊地摇头:“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 “同意。”卢作孚笑容可掬地迎着爱德华:“既然贵公司认定我民生公司百分之百不可能将万流轮打捞起来,又为什么要将沉在水底的船卖给我?” 爱德华无言以对,这才明白谈判走上了卢作孚的路子——中国成语是怎么形容的“请君入瓮”?——他重新打量着对面这个中国人。 卢作孚不失时机,突然加快节奏:“既然太古公司与民生公司双方都认为要将万流轮打捞起来是件不可能的事,那太古公司还认为所出的价码公道吗?” 爱德华乱了方寸:“既然民生公司也没有能力将船打捞起来,你为什么还要来买我的万流轮?” 卢作孚说:“这是本公司内政,本不劳爱德华先生操心。不过爱德华先生既然动问,我还是可以奉告,因为我们想试一试。”卢作孚伸出五指对爱德华,“我方觉得,用这个价来验证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大实力,还不算冤枉。” 爱德华大喜过望:“同意。打造万流轮,我花了六十万,五万卖给你,相当于原价的百分之八点三三三……小数点后无限循环。请签字。” 翻译显然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询问地望着卢作孚手头的五指,用汉语:“卢先生出的价是……” 卢作孚说:“告诉他。把他的小数点再向前挪一位。” 翻译告诉爱德华说:“卢先生还的价码是五千。” 爱德华愣望着卢作孚。 卢作孚平和地:“相当于原价的百分之零点八三三三……小数点后无限循环。” 爱德华一急,冲卢作孚,冒出中国话:“不!不!” 卢作孚不失谈判礼节,对翻译说:“问一问爱德华先生,双方都等了一年,今天这字,签,还是不签?” 不等翻译译出,爱德华急不可耐地用中国话叫道:“用你们中国话说,这叫活抢人!” 卢作孚说:“商业合同,讲究两厢情愿,这是国际通行的惯例。活抢人,是海盗行为,讲法治的中国人从来不干。若是爱德华先生不情愿签这份合同,我们告辞。” 爱德华脸色一变,便将再硬撑几回合的念头当下打消:“你签吧!” 卢作孚说:“您是甲方,先请。” 他将手头的鹅毛笔递还给爱德华。 爱德华粗犷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将合同推回卢作孚面前,将笔递过。 卢作孚礼貌地一笑,却并不接笔,就这一下,对手的内心节奏再次被打乱,卢作孚却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拿起谈判桌另一端盘龙雕凤的黑漆木制中式笔架上的毛笔,冲窗外天空一照,信手拈下笔尖一根逸出的狼毫,打开砚盘,用笔尖蜻蜓点水般在墨池中取了墨,在合同上用老练的柳体字一笔不苟写下“卢作孚”。 李人默默地望着自己的老朋友。卢作孚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化零为整时与华资船老板、川军经营船只的首领们面对面时的和颜悦色,看不到中国航业界同行出多少价都绝不还价、但求大家双赢的笑貌。李人看到的是辛亥年的那个同盟会员、是五四那年的《川报》主笔,是民国十五年读到“万县惨案”那张报纸的那个中国人,是下令武装登轮检查云阳丸的川江航运管理处处长,是在一统川江空前绝后的商战中面对列强毫不示弱、敢于问鼎的民生公司总经理。作家李人知道,这张脸,将会出现于自己大波大澜的作品中。 1933年3月8日,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与英国太古公司正式签署合同,以5000元收买万流轮。史载,这是民生公司在长江上收购的第一艘外国轮船。 当天,从英国大班的谈判桌前退下,出得门后,卢作孚与李人、张干霆、李果果、文静一行立即横穿朝天门沙嘴,拐向那一坡弯弯拐拐的再熟悉不过的石梯坎,下到了小河边千厮门民生公司专用码头,早就在机舱中脖子都犟酸了巴望着岸边的宝锭一见卢作孚领头一队人群情激昂大步走来,便冲机舱中另一台奔驰发动机前坐守的小徒儿一声嗷叫:“成喽,开船!” 破浪前行的民生轮驾驶舱中,李人问道:“作孚你说不怕别人抢先,还真就没人抢你的。” “捞不起来的沉船,等于废铁一砣,换了人兄,肯抢?” 李人指卢作孚手头那份刚签下的合同:“这是今天,打捞权到手,我也敢说这话!我的问题是:一年前你为何敢放手,任随别人抢先?” 卢作孚向老友故作高深地一笑:“因为啊,作孚一年前早知道!” 李人说:“一年前?谁也不可能知道。” 卢作孚说:“可能。” 李人说:“你怎么知道的,别卖关子,快说!” “人写小说不也要设置悬念逗读者么?其实,这不过是一道中学水平的应用数题,解题的条件一年前早摆在人面前,你我机会均等。” “什么条件?” “一年前,李厂长与张工程师去柴盘子!在沉船现场,见到谁了?” “鬼影都没一个,就我和张工两个人。” “日本人、英国人宣告打捞‘百分之百没有可能’之后,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张工,还有你和我,无数回守在柴盘子,搜索枯肠,绞尽脑汁,谋求将沉船打捞出水的法子,你见过谁了?” 李人说:“明白了!其他人,无论国人洋人,无一前往柴盘子这个主战场论证万流轮能否打捞出水,所以,拍卖现场,便不会有人真的要买。所以,你才敢夸下海口:多一两银子也不买!” “恭喜。人,我的大文人,你成长为大商人了!” 李人说:“作孚正是根据这已知条件,求出题解:真敢买万流轮的,只我一家——民生公司。” 卢作孚点头。 李人说:“这也算是不惑之年的卢作孚,在生意场新出版的一本《应用数题新解》吧?” “算是吧。” 李人说:“当初上海订第一艘船,几万的价,你三千块订下来,我在巴黎刚听朋友说了,还不大敢信实——这跟在《川报》书生意气激扬文字的那位主笔对不上号哇!今天亲眼一见,才信实了。” 卢作孚一笑。 李人说:“梁启超说,盖为一小国之首相易,为一大公司之总理难。这场商战中,我看你真像个大将军,胸中自有百万甲兵。” 卢作孚苦笑伸出五指:“其实我们账上银子,也就只剩五千两。” 李人说:“上一年,四川境内兵差费,你不是扭到闹,闹到蒋介石那里去,收回了五万么?” “那五万,要拿来给我职工修民生新村住房,一两也不能动。” “一年前,李厂长问小卢先生,莫非你想后发制人?”李果果说,“当时小卢先生说,正是。我料定,这桩事,先动者,输面子、赔洋钱。后动者,双赢!” “可是,还有一道更难的应用数题……”卢作孚说了半句话,没再说,他拧起眉…… 张干霆也拧起眉望着江中,他知道卢总经理说的题是什么。 一声汽笛。船入柴盘子水域。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卢作孚身后响起:“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 卢作孚回头看去,是一直站在阴影中的张干霆,这才开口,却不是对谁说话,只是读出岸边那块怪石上记刻下的这句话。 …… 隔岸,一叶扁舟,一个披蓑衣的渔翁在用十字渔网打鱼。 田仲从岸上跑到渔翁身后,说:“这水底沉船打捞权的归属,果然不出老师所料!”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还不止这个。”升旗不紧不慢地提起渔网,网中有鳞光闪耀。 “老师您还料到了什么?” “这一场价,杀得如何?” “再精彩不过了!简直可以写入川江商战史。” “这一个中国人呢?” “再精明强悍不过了!田仲跟老师专攻商业课题这多年,头一回见识。” “这个中国人真正叫我感到威胁,是在日清的云阳轮被他困住那件事上。当时我就审问,他到底是个狂热的支那民族主义者、像他们的国父那样舍生忘死的爱国者呢,抑或仅仅是一个高喊爱国口号赚钱的商人?他如果是后者,不值一提。万一他是前者……”升旗一顿,“接下来,他去了我满洲里,把我博物馆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回来时,又专门坐上了万流轮。我感到这威胁更大了!” “当时老师就说,从现在起,我们就必须下大工夫了解这个对手性格的方方面面……您还叫我去听他从东北回来后的演讲。” “这个国家的哲人们早就告诉我们判断人事真相的秘诀——听其言,观其行。云阳轮俯首称臣,中国人昂首欢呼。最大的赢家是谁?是他。自那以后,川江上谁不知道卢作孚这个名字。东北回来演讲爱国,中国人群情激昂,排日浪潮高涨,最大的赢家又是谁?还是他。自那以后,他正式开始他的一统川江。几年内,一条小鱼活生生吃成川江上最大的鱼。我明白了过来,明白他为啥甘愿‘把声气都说嘶了’,还要大讲爱国。” “学生明白了。” “你若再把眼前这沉在水底的一艘英国船,与当年被他困在‘水牢’中的那条日本云阳轮作一番联想,你会更明白。这是他行棋的一贯风格。爱国家、保民权、利民生、雪国耻、报国仇,一阵响彻川江的高呼为自己鸣锣开道之后,他的财路便畅通无阻。这才叫财源茂盛通吃川江!你看这回,区区五千就把英商太古旗舰的打捞权买下,我要是爱德华大班,也会痛得揪心。可我是升旗太郎。刚才一听你报回来的这个消息,我眼前一亮。”升旗抬眼望江对岸,“卢作孚,你不是那个敢舍了一切家当甚至拼将性命去爱国家保卫国家的人,你不过就是一个天才的中国商人。” “老师好像有些失望?” “失望,为什么我要失望呢?我国一旦真正对中国动手,来自中国实业界的一大威胁解除了,我该高兴啊!”升旗一笑,结束了谈话。 确认自己多年来对卢作孚的判断无误,确认卢作孚实实在在就是一个商人之后,升旗感到心中涌出一股实实在在的失望。可那是心底深藏的一个隐秘,怎么能让如此年轻的助手一眼看穿呢?升旗瞄着对岸打捞现场,及时换了话题:“再优秀的中国人,也学不会像我们日本人,肯用这么多时间和心血来慢慢了解我们的敌人,然后一步一步占领和治理他们!只看到五千元赚得六十万两,卢作孚他忘了这艘船自重近千吨!” 田仲拾卵石打着水漂漂,顺着卵石飞向对岸溅起的一片片水花,他也盯上打捞现场:“卢作孚和爱德华都入了老师您的套,咱们就稳坐钓鱼船,隔岸观火。” 他拿起望远镜:“卢作孚敢买,就一定相信捞得上来,可是,太平洋公司都捞不上来的船,还没有第二家公司能捞得上来,难道这个创造了三条船对开两条航线、武装登云阳轮检查两个奇迹的卢作孚,又要异想天开创造川江上第三个奇迹?” 升旗:“买得下来,捞不上来,这柴盘子就是他卢作孚的滑铁卢!” 田仲:“他拼杀川江这多年,好运气一直伴着他,小鱼吃大鱼吃顺了口,这一回,万流轮这条大鱼的骨头,只怕会卡了他的喉咙……” 泰升旗教授:“大石头上好像有字,看得清不?” 田仲:“看得清。卢作孚正站在那块巨石前。” 一江之隔,两边的人都在关注着同一桩事。 此岸,卢作孚问正在勘察打捞工程的张干霆:“你要多长时间?” 张干霆的回答简短:“你给我一百天。” 卢作孚接着问:“有把握?” 张干霆说:“谈判时,当着英国大班,你有言在先——我们试一试。” 卢作孚迎住张干霆的目光:“今天,当着民生公司特聘的工程师,我还是这话。” 张干霆见卢作孚老实认真的样子,说:“我还用卢经理的话来答复——我不做,你肯信?” 卢作孚点头:“好,我就看你做。当初,打捞权没到手时,我们来这里勘探,你说要清除船肚皮裂口处泥沙、锅炉房存煤等等,作孚虽是外行,但凭常识想来,这些措施,只能减轻重量,却毫厘不能减轻船体自重。是吧?” 张干霆点头,他没想到民生公司总经理说到不懂的事,会真的像个小学堂刚发蒙的学生。 “到底怎么将这条光是自重便重过这块巨礁的庞然大物从这一锅滚水中捞出来,这么多天来,张工你一直在勘察在捉摸,却从没透露过一字一句。” 张干霆:“我学总经理的办事风格——凡事,不到做成了,不说!” 张干霆这才打开一直背着的野外作业专用图纸筒,取出一叠图纸与实施方案,四顾无人,慎重地交给卢作孚。卢作孚接过一看,这图纸与方案绘制上便显得很专业。 设计人一栏,工整地签着名字:张干霆。 卢作孚读罢图纸,心里头也飞快地运算了一通,这才认真地对张干霆点头:“巧算计,笨活路。” 张干霆:“正是。” “你需要技术工多少?人力工多少?” 张干霆指下一页图纸。卢作孚读出上面数据,点头。 “木船多少?” 张干霆指图纸,卢作孚点头。 “绞车多少台?” 张干霆:“有多少,要多少。” 卢作孚转头望着李人:“李厂长?” 李人:“民生机器厂能调多少,给多少。” 张干霆:“几时到?” 李人却转头望着卢作孚,显然那么多台绞车要运到远在下游的柴盘子,不是件小事。 卢作孚斩钉截铁地说:“保证在李厂长调集齐了绞车后二十四小时内运到张工的打捞现场。” 张干霆望着图纸,重新清点所要人力物力,怀疑地抬眼望着卢作孚:“民生公司,有这实力?” 卢作孚迎住张干霆的目光。 李人与卢作孚果然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这天清晨,张干霆从临时借宿的农家来到打捞现场,刚从江边那块巨石后冒出头来,愣了。 无数精壮力夫,齐聚荒滩。 多台绞车,已矗立江边。 张干霆望着迎面走来的卢作孚和李人。 卢作孚说:“李厂长把民生机器厂所有能搬运过来的绞车全拉过来了。这一百天中,全归你调动。你要的,还差什么没到?” 张干霆一指早已设计好的打捞图纸:“八条大木船。” 像在应答张干霆的话,一声川江号子响起,迎着朝阳,江口出现船影,一艘接一艘,张干霆一一数清,正好八条,结成船阵驶来。 张干霆一叹:“最后还需要一样东西。” “说!” 张干霆望着荒滩:“偏偏这样东西老天早为我民生公司备下在柴盘子。” “哦?”卢作孚随之望去,只见晨光下发亮的满滩鹅卵石,他不明究竟,盯着张干霆。 张干霆说:“这样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哦?” 张干霆自有中国老一代工程技术人员的真性情,不无得意地:“取之岸边,还之水中——这一回,且看张干霆干他个——石落水出!” “是……水落石出吧?” 张干霆一字不改:“石落水出。” “石落水出?”卢作孚问。 张干霆学着卢作孚的样子,伸出五指:“卢经理,出这个数,搞一次川江上没人搞过的打捞千吨铁船的试验,你真的肯干么?” 卢作孚握住张干霆的手,将他五指一根根扳下,令其成拳,说:“行,用这个价来验证一下我们民生到底有多大实力,我干!” 此后的日子里,与卢作孚、李人、张干霆一同泡在柴盘子水边的还有对岸的升旗教授与他的助教。 这天晨雾中,那一叶扁舟上,田仲举着望远镜,边观察,边口述着这场面:前天还空荡荡的沉船水域,今天已被八条木船组成的船阵包围:“下手好快。” 船尾,升旗埋头钓鱼:“是他的性格——决立即行。” 听得对岸吱嘎有声。 田仲观察,同步报告道:“一筐接一筐重物被装上木船……每筐又用绳索串联,所有的绳索又套在一根根粗铁链上。一根根铁链的另一头全都集中挂在岸边的一台台绞车的吊钩上……日本打捞公司的人一定对这方法感兴趣。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升旗困惑地要过望远镜望去,发现有异:“荒滩上,好像比前天少了些东西。” 田仲望去:“是少了什么……石头?” “鹅卵石,前天还铺满荒滩。” “一转眼都跑到哪儿去了?” 田仲望远镜转向不断被吊上木船的重筐,见对岸,随着一筐筐重物上船,木船吱嘎下沉,说:“莫不是跑到这一个个新编的竹筐中去了?” “类似情景,从前见过。” 田仲意外地说:“老师您在哪儿见过?” “中国汉代。有人这么干过。” “谁?” “有人进贡了一头大象,曹操没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想称出大象的重量,可是,上哪儿去找能称这么重的秤?曹操家中最聪明的那个儿子曹植不去找秤,却找了条木船,把大象赶上船,船承重便向下沉,曹植便在船帮上刻下下沉的尺度,再把大象赶上岸,又将岸边荒滩上的鹅卵石装筐中抬上船,直到把船重压下沉到载象时相同的尺度,才叫停。再一筐筐分别称出鹅卵石的重量,相加之和,便是大象的重量。” “卢作孚想称出万流轮的重量?” 升旗好奇地望着对岸…… 田仲说:“……唔,把一艘艘船压得要沉,这些木船都是百十吨的载重量哇。” 升旗说:“八条木船,合起来载重量已过千把吨。万流轮呢?” “自重千吨,这是一查图纸资料就明白的。卢作孚想知道万流轮的重量,何必学曹植故事——自己去称?” “曹植不过读书人一个,小聪明而已,论器局与计谋,不敢与对岸我们的这位对手同日而语。” 对岸,随着一筐筐重物上船,木船吱嘎欲沉。 田仲说:“再压,船要沉的。” 升旗说:“或许,卢作孚就是要它沉吧?” 田仲说:“水底下已经有一艘沉船了,还要那么多沉船派啥用场?” 对岸巨响,一艘木船突然吃重不过,下沉。升旗与田仲愣愣地望着。眼见一艘接一艘木船巨响中下沉,田仲认真地数着数,升旗却于惊愕后恢复常态,隐隐露出笑意。 “莫非,老师您已经窥出个中机关?” 此岸,张干霆在打捞方案上记录下一个数据,向卢作孚点头。 卢作孚望着下沉木船,默默不语。绞车与人力集中向下一艘木船装筐,筐中装满的确实是鹅卵石。 月亮升起,把柴盘子水域点染成诗人墨客偏爱的寂寞清冷的世界。卢作孚与张干霆却以施工人员才有的专业眼光聚精会神地望着江心。江心太黑,几乎看不见什么。但能听到巨大的水泡声,又一艘木船刚沉下。江面还剩下最后一艘木船。 张干霆一挥手,轻装潜水员潜下。随后潜下水的,是宝锭。 张干霆像等了一个世纪之久,终于等到月光映照的水面,轻装潜水员冒出头来。张干霆拿着手电筒,光圈对准图纸,瞄一眼,压低声问江中:“前面七条船,都到位了?” 潜水员说:“左舷三条,全部到位。” 张干霆与卢作孚默默点头,仍专注地望着水面:宝锭呢? 卢作孚一笑,他显然知道宝锭在干什么。等到水面又冒出大串气泡,宝锭出水。张干霆压低声问:“右舷三条,到位了?” 宝锭说不惯他的专业术语,说:“右边船帮三条,都靠上帮了!” “你上来休息。”张干霆转对潜水员:“你再下一趟,看看船尾那条,到位没有。” 宝锭说:“到了。” 张干霆问:“你怎么知道?” 卢作孚笑道:“他查完右舷,又绕到船尾。” 宝锭一身水,来到张干霆身边:“第七条木船,也靠帮了,我把它拴死在万流轮的尾舵上。” 张干霆说:“天!宝师傅的肺活量超过潜水员背的氧气箱!” 宝锭望着卢作孚憨笑。卢作孚望着宝锭笑道:“德性不改,一下水,就忘了出水。” 张干霆将手电咬在口中,照定图纸,腾出手,来回抽拉着计算尺,精细地算计着。突然一声巨大的吱嘎声,最后一只木船的桅影开始缓缓下沉。宝锭与潜水员闻声而动,同时沉下水去。 对岸,田仲望着水面上刚消逝的最后一艘木船的桅杆下水,“叫他卢作孚越搅越浑了。我一定要看他个水落石出。” 升旗恍然似有所悟,说出半句话来,却令田仲更感到一头雾水:“或许是,石落……” 此岸的卢作孚,关注地望着黑糊糊水面冒出一个巨大的鼓涌。张干霆望着图纸,冷不丁冒出一句:“卢先生放心,民生的五千两银子,我不会拿来打水漂漂。” 卢作孚问:“石落水出?” 李人怀疑地望着下沉的最后一艘木船船影:“万流轮自重超过千吨,就算沉下去八条大木船,这浮力……” 张干霆不答,却回头望着卢作孚:“对此,卢经理是不是也怀疑?” 卢作孚坦荡地说:“我若怀疑,就不用你。” 张干霆说:“卢经理用人不疑,张干霆记住了!” 李人说:“干霆,你这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你能不能多少透露一二?” 张干霆说:“我这八个葫芦里,什么药也没装。” 李人说:“不可能。” 张干霆说:“空空如也。” 李人说:“科学说法,没有绝对的空,再空,也有空气。” 张干霆瞪大眼睛,跟随这位厂长这多天,今天才发现他竟是此行中高人,张干霆肃然起敬:“李厂长,你懂这个?” 李人:“不懂科学,敢当民生机器厂厂长?”他坦率如孩提地一笑:“其实是当了厂长后自学的一点科学常识。” 张干霆:“这么说来,你刚才说‘空气’,是随意说的?” 李人:“信口说来。” 张干霆望着李人与卢作孚:“不瞒你们,我这八个葫芦中,确实装满空气。” 李人:“空气比重轻于水,你的八条木船一沉水底,船上的空气岂不都一串接一串全冒出水面来了?” 张干霆:“我叫这八条木船上的空气全都随船沉得下水底,却一个气泡也不叫它冒出水面来!” 张干霆从图纸中抽出最下面一份,卢作孚与李人凑上前去,月光下,隐隐约约,看不大清——木船肚皮中,似乎另外设计有密封的巨大舱室。张干霆嘴一努,嘴巴咬着的手电筒对准这份图纸标标题,腾出手来指点着,卢作孚与李人在一晃的光圈中隐约看出,是:“密封……设计图”。 卢作孚看罢设计图,抬眼望水面,日照下似开锅的水面,月光下幻化为一幅表面高低不平的浮雕作品,天地微妙,当真是鬼斧神工,偏偏在川江上这一场与列强生死决斗的关键一役中,在这一个时辰,这一处江段,自己的这位同人,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工程师,亮出了独门绝技!卢作孚禁不住一赞:“我的张工!难怪,这满滩的鹅卵石,你把它取尽用竭,才把你这八个宝贝葫芦压沉到水底。原来你预先在它们身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 完全搞懂了张工打捞计划的关键细节后,卢作孚判定,万流轮的“石落水出”只是时间问题,便放下心来,从柴盘子赶回家中。第二天——1933年4月9日,卢作孚去公司主持了民生公司首次股东欢迎大会。当晚回家,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一直伏案写着什么。 蒙淑仪在门外刺绣,抬头,痴痴地望着一旁的几个宝贝儿子。儿子坐在小板凳上,趴在长板凳前做作业。蒙淑仪听得慨叹唏嘘声,转头望去。见书房中,卢作孚正写东西,不时停下笔,慨叹唏嘘。蒙淑仪停了刺绣,看着丈夫——他在写什么呢,这样动感情? 就听得儿子问:“妈妈,爸爸怎么了?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他自己说的,男子有泪不轻弹。” 蒙淑仪问:“我的男子汉,你们做作业,遇上难题,是啥样?” 儿子说:“难过哇!” 蒙淑仪说:“爸爸也一样。” 儿子刚好做成一道题,抬起头笑道:“难题解出来了,我们就开心。” 蒙淑仪被逗笑:“爸爸也一样。” 明达说:“可是,今晚爸爸是先高兴再难过的。” 明贤作老练状:“因为爸爸做的事,总会遇到难题,你刚解一个,又上来一个。” 毛弟更老练:“所以,爸爸只好一阵笑,一阵难过。” 蒙淑仪说:“不晓得爸爸在纸上写些啥,这么难?” 卢作孚在纸上写下的是:“为己?为人?” 蒙淑仪将一杯水放在书桌上:“难吗?” 卢作孚一笑:“天天难过天天过。开心地过!” 蒙淑仪嗔道:“装开心。儿子都看出来了,他还装?” “儿子看出什么来了?” “听说今天召开了民生公司的首次股东欢迎大会?” “你都知道了?” 蒙淑仪笑笑,做流泪状:“听说有个男子汉大丈夫今天这个了!” 卢作孚一愣:“是啊,今天我这个男子汉大丈夫是真这个了!” 妻子明白了,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1933年4月9日这天的民生公司首次股东欢迎大会上,卢作孚举着职工宿舍“民生新村”彩图,一张脸笑得灿烂,向众股东们讲解着自己的意图:民生公司之所以能在大多数公司亏损的情况下保持赚钱,是因为民生公司的目的不止于赚钱,它更主要的目的在于帮助社会。希望大家同意我的提议,为民生职工修建宿舍。 让卢作孚震惊的是,在座居然没有任何人回答。股东们有的漠然、有的冷淡、有的根本就不看卢作孚。终于有人开腔了,是程股东:“我不同意。” 卢作孚耐下性子:“各位股东,民生公司的问题,要由职工来解决;职工的问题,要由民生公司来解决。” 李股东说:“卢经理,你为什么要我们拿自己的血汗钱来做与己无关的事?” 程股东说:“我不能光为人,不为己!” 卢作孚急切地说:“为己,还是为人?人不是为己的,人是为社会的。” 程股东说:“社会?现在这社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卢作孚说:“如果社会要求的是对的,我们就要遵从它;如果社会要求的是不对的,我们就要努力把它改造过来。我们的预备是每个人可以依赖着事业工作到老,公司要决定住宅区域,无论无家庭的、有家庭的职工,都可以居住。里面要有美丽的花园,简单而艺术的家具,有小学校,有医院,有运动场,有电影院和戏院,有图书馆和博物馆,有极周到的消费品的供给,有极良好的公共秩序和公共习惯。” 程股东说:“做这样的事情我不觉得有任何意义。” 卢作孚着急地说道:“民生公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不是帮助社会吗?” 程股东问:“这是你存在的意义,还是民生公司存在的意义?” 卢作孚说:“职工住好吃好,公司才能凝聚人心。” 李股东说:“你我又不想坐天下,凝聚民心做个啥用?” 卢作孚强忍着心头涌起的悲哀,那天在北碚体育场向北碚居民演示完飞机是何物之后,遭遇罗圈圈的滑竿和扶滑竿的罗圈圈的外孙,卢作孚产生过的悲哀,如今越来越频繁地涌起在他的心头:“我们公司不是叫民生么?连自己职工的民生都不搞好,我们怎么解决中国的民生问题?” 程股东问:“这跟中国的问题什么相干?” 李股东问:“中国的问题跟我什么相干?” “我们不是要将中国建设成花园一样么?我们自家的职工住在吊脚楼上,蜷在窝棚中……” 股东们见总经理两眼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觉得诧异。 卢作孚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哭毕,他再一次默默卷起那张彩图,他拿定主意,此时绝不再坐等机缘,明天就要办成。 次日,1933年4月10日民生公司第22次股东大会,卢作孚一张脸笑得比这镜子里的还灿烂。这天,股东中有几张新面孔。 程股东见卢作孚正与张澜握手,接下来又迎住另一位新股东,他看得来劲,对李股东说:“乖乖!他连前清四川省劝业道的周善培都请了来!” 李股东说:“还有张澜!” 顾东盛对举人说:“这二位的名头,如雷贯耳!今与我们合川举人同为民生公司股东,共襄盛举……” 举人正色曰:“非若是也!张、周二位,名列四川‘五老七贤’,岂小小合川一举人可比?” 卢作孚将悬在正中墙上的民生公司职工宿舍修建彩图打开。程、李股东没看图,却瞄着新来的股东,见新股东显然一个个都眼力不俗,一望便连连点头,连声赞叹。程、李二股东均暗想,看来这事做得。这天的会议,昨日的反对者便不再强力反对。举手表决时,股东中举手者远比昨日多。卢作孚看在眼中,笑逐颜开,最后举起自己的手。 经卢作孚努力,民生公司第22次股东大会补选张澜、周孝怀、康棣之、张公权、康心如等人为第8届董事。史家论此:“在四川政局混乱的情况下,他们加入民生公司担任董事,对于民生公司的发展是具有一定的意义的。”这天的大会还同时通过了提取公司盈余作职工建筑等费案。 这段时间,卢作孚心头老是想着两处地方,一是南岸职工宿舍工地,二是下游几百里外的柴盘子。 这天黄昏,柴盘子江段,川江号子唱起,有木船正在逆流而上,夕阳把纤夫几乎全裸的身体涂抹成黄铜般的雕塑。那块刻着“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的巨石前,民生公司工程师张干霆依旧定定地盘脚坐着,只是在图纸上勾下一笔。他已经在这块石头前坐了两个月零九天了,按他的计划这是在图纸上勾下最后一笔。 江边,姜老城荷枪,峡防局士兵装束,警戒着打捞现场。他身边,关怀正拾起一片鹅卵石打水漂。关怀眼尖,发现巨石边晃出一个人影,这人居高临下正站在张干霆身后。关怀取下屁股后挂着的弹弓,拾起一粒小鹅卵石,安弓搭弹,射出。 这人是田仲。他正向张干霆背后靠拢,刚刚隐约看到图纸上几个字“密封舱”,突然“啪”的一声,有东西在他脚下炸裂,他一看,是一粒江边随手捡到的胡豆大的鹅卵石,正射中一条菜花蛇的头,蛇头炸开了,蛇身扭曲着盘在他脚下。田仲惊异地转头望去,关怀正调皮开心地望着他笑。田仲差点冒出那句骂人的日语,突然看见姜老城正取下枪要上膛,田仲改用地道的重庆话笑骂道:“小崽儿,弹枪好准的眼眼儿!” 夜幕降临时,田仲才回到对岸的小船上。心头依旧悬疑,举望远镜观察时,口中还在念叨:“密封舱?是密封万流轮上的舱,还是另外在什么地方装密封舱?” 星光下的柴盘子似乎很平静。只是隐隐传来杭育杭育的力夫扛抬声。这一夜,卢作孚也赶到了柴盘子。与张干霆、李人注视着眼前——大片荒滩上,无数力夫劳作着。多台绞车,已经将沉下江底的一根根铁索绷紧。张干霆最后一次核对图纸上的数据,迎住卢作孚的目光,肯定地点头。 卢作孚点头:“张工,听你的,这里你是总指挥。” 张干霆起身,举手,向打捞现场绞车操作者下令,顿时响起吱嘎吱嘎的绞车绞动声。同时,潜水员一齐下水。 星光映照水下,只有潜水员才能看见,无数条木船紧紧地被绑在万流轮上,随着吱嘎的绞车声,由岸边绞车连接下来的绞索一一绷直,一筐筐鹅卵石被拖离木船,翻倒江中……卸去重负的木船像无数个欲飞向空中的巨大的氢气球,立即把绑在万流轮各承重关键部位的绳索与铁链向着各自所取的斜上方扯得直直的……这时,能看清,木船底另有铁链连接着万流轮……不止一个潜水员再将竹筐上的铁链解开,拽着铁链,潜向万流轮……只有一个不穿潜水服潜下水中的,干得最欢,当然是宝锭。 水底世界,蓝色月光渐渐幻化成橙色……一连串局部的操作,形成一个令人眼花缭乱、扑朔迷离的片段…… 昨夜便随民生公司轮船来到这里的《新蜀报》记者黎丽力与各报记者一起在江边守望了一夜,此时,被这橙红晃花了眼睛,她背过身,挡住太阳,在稿纸上速记下一行字:“晨曦已映照柴盘子水下的那只沉没一年多的铁轮船,今天已经是1933年5月19日,卢作孚和他民生旗下的干将们到底能否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向英国人宣告——贵国太古公司的旗舰已经被我彻底斩获呢?再过几分钟本报记者便能亲眼见证……” “所有的绞车同时开动……”《四川日报》记者写下。 《商务日报》记者攀上了江岸那块巨石,高举起照相机对准江面冒气泡最集中处,那姿态,远看去像个当先抢占制高点的士兵,要向正扑上山头的敌军扫射。 “平静的水域,冒出一个气泡,继而一串又一串,最后鼓起一个巨涌,原先竖满木船桅影的地方,今日迎着晨曦戳出一根铁桅杆。”黎丽力用她那抒情色彩颇浓的女记者手笔记下眼前情景。 对岸,田仲移开望远镜,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所见是真,低叫道:“老师,当真是您说的……” “石落水出。”升旗应道。眼看着沉船出水,渐渐看清其整体轮廓,船头,“万流号”船名,在朝晖中闪着水淋淋的金光,升旗心头一叹,是赞叹,也是悲叹。 《商务日报》记者终于守望到了这一瞬间,他按下快门。 李人正要欢呼,一推身边的卢作孚,没人了。只见卢作孚默默向巨石上走去,走到张干霆身后。 张干霆默默地将所有图纸一张张卷好,就像正常干完一天工作后下班一样。卢作孚默默地看他干完,才开口:“干霆,好一个石落水出。” 张干霆望着图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早算到了。” 卢作孚说:“算不到的是,这么快。” 张干霆埋头卷图纸:“也算到了——我要民工多少、木船多少,民生公司给多少,来得这么快。没想到——民生公司的技术设备储备,这么足。” 卢作孚点头。 张干霆进一步感叹说:“想不到——民生公司的技术人才储备,这么足!” 卢作孚点头。 张干霆:“最叫我想不到的是——你为请我,专程跑一趟上海。你给我这个小学文凭都拿不出一张的轮机工开出的年薪,是太古公司请来打捞万流轮的太平洋海轮打捞株式会社总工程师铃木井的一倍!” “你还我的是这条价值超过60万两白银的轮船!”卢作孚本来还想说——“我不也是小学文凭都拿不出一张总经理?”话到嘴边,没说,他怕张工拿他们两人的工资来作比,那不知要差出多少倍。 张干霆说:“你我都赢了,这也算——你最讲究的双赢吧?” “在商言商,这一笔生意,我又赚了。” 张干霆感慨地说:“赚得最多的,是我张干霆。能追随先生在生意场中不动刀枪、凭真本事与列强拼杀,实现先生一统川江的霸业,能追随先生不留血、凭真性情、真功夫向造下万县惨案的洋人复仇——张干霆今生有幸。” 他平时埋头专业,从不多话,今天突然激动,多说了些,不习惯地捂了嘴,望着卢作孚:“哦,我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卢作孚注意到一向称自己为“总经理”的张干霆,改口称“卢先生”了,这本是公司里老民生们对他的称呼,那帮老同事老朋友觉得称“总经理”太过生份。卢作孚也颇感动:“这种日子,张工就多说几句话,也不算奢侈。” 他望着五月阳光下一身灿烂的万流轮:“它本是对手舰队中的旗舰!” 张干霆说:“这一回被我民生活生生擒获!” “3月9号开工时,你说——给我100天。” 张干霆说:“今天是5月19号。” “满打满算,70天。” 张干霆说:“省下30天,还给卢经理。” 卢作孚问:“为什么?” 张干霆说:“因为卢经理下一步还有事做。” 卢作孚暗自吃惊,这张工当真是内秀之人,自己内心至今还深藏未露的关于万流轮的后续手段及全盘计划,竟被他不动声色,一语道破。 万流轮打捞出水,是卢作孚民生公司在川江上继“三条船两条航线”后创下的又一大奇迹。与这个国家被称为“奇迹”的所有历史事件一样,打捞万流轮,同样被蒙上奇幻色彩,其中谜团,难得破解。或许是为了商业保密等原因,万流轮究竟是怎么打捞出水的,没留下专业技术资料,只有亲友与“老民生”职工的回忆。关于木船与鹅卵石是否能打捞起千吨沉船,至今仍引起卢作孚研究史家、传记作家与沉船打捞工程专家的质疑。但是,1933年5月19日,重庆至万县川江段、柴盘子水域,沉没的英国太古公司万流轮被卢作孚民生公司打捞出水,却是不争的史实。当年,除各报报道外,另有来自伦敦的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一则消息:万流轮让帝国在中国川江上丢尽了面子,因此,对太古轮船公司直接相关人员作了严厉撤查。 这只是万流轮出水后的反应,大英帝国当时无论如何没料到后来的事态发展。就如英国专栏作家史密斯·泰勒后来所写:“当英国人惊叹、中国人欢呼万流轮出水一事时,无论英国人中国人——除卢作孚一人之外——任何人都没料到,这才只是卢作孚自编自导自任主演的中国版的《王子复仇记》的序幕,他像莎士比亚一样,把令人眼花缭乱、耸然动容、肃然起敬的高潮放在了最后。他与莎士比亚都是戏剧界的大师,二人间唯一区别在于,后者只在舞台上编导戏剧,前者在现实中。” “张工真神了,能将深埋水底的万流轮看穿,也能将卢作孚深埋心底的那段心事看穿!”卢作孚赞赏地望着张干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而且,自己早已盘算好的以这艘船为支撑点的后续手段与全盘计划,同样要借重这位土生土长的船舶工程师。“不错,生擒之后,我还要对其劝降,令其归顺!令这艘船成为我为国人雪国耻、向洋人讨血债的下一轮川江商战中,我民生帐下的一员急先锋。”卢作孚转头对李人说:“人兄,下一步,该你了!” 李人说:“图纸。” 卢作孚问:“你怎么知道我也画了图纸?” 李人一笑:“今早你到场,比往常多背了个图纸筒。不过,以我对作孚的了解,这图纸应该是从七十天前与太古公司大班签订买船合同起,开始画的。” 张干霆正将卷好的打捞图纸塞进图纸筒,细心地盖上盖。卢作孚笑着将背上的图纸筒取下,拧开盖,将一卷图纸交给李人——又一个能一眼洞察自己心事的同人。 李人打开图纸,是“万流轮大修改造图”,一目了然,原先的万流轮轮廓上,大大加长、加宽了一截。 李人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作孚你还要改造加长万流轮?” 浑身水淋淋,刚攀上巨石的宝锭也一指浮出水面的万流轮:“魁先哥,它都像一座山了,你还要它多大?” 李人看着图纸,每个数据,卢作孚都写得很精确。 宝锭吐着舌头说:“那不成了我们川江上最大的船了?” “我们民生公司在川江上就要有这样一艘旗舰!” 宝锭说:“魁先哥,民生旗舰总不该还叫英国字号哇!你给取一个。” 卢作孚胸有成竹:“等到我们宝锭兄弟亲手把这船开回万县那一天,中国人、英国人,川江上中外人等,都会记住它的新字号!” 宝锭望着还在上浮,浑身流水,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巨响的万流轮,惊讶地问:“英国船,我宝锭来开?” “英国船变成中国船,你宝锭不开,谁开?” 宝锭傻帽了:“总经理,这个工,你几时派定我的?” “几时派定的?”伴着渐近的川江号子,卢作孚眼前涌现出七年前万县那一日那一夜,万流轮将中国木船撞翻,英国军舰如喷火的怪兽,604个中国人死于炮火下,看得最清的只有孟子玉先生一张面孔,这面孔永远是二十年前大足龙水湖畔搭救自己性命时的那个模样……卢作孚涌出泪水,一字一句地说:“民国十五年九月五日那一夜派定的。” 逆流而上的木船,已闯进柴盘子。船尾领唱的船老大把川江号子吼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样吼出的号子,卢作孚自幼便听过。于是,眼前闪现出三十年前嘉陵江大郎滩前那一幕——赤阳丸炮艇尾部一扭,船尾涌浪正对木船。木船被撞得四分五裂,吱嘎声令人心悸。宝老船与宝锭坠江。漩涡中,蓦地伸出一柄雕刻了龙纹的龙头木浆,托起宝锭……号子喊到了耳边,卢作孚不得不高声对宝锭叫道:“这个工,光绪二十七年派定给你宝锭的。” 打关 1934年5月,号称长江上“四大公司”的列强英国怡和公司、太古公司代表、日本日清公司、美国捷江公司公约请卢作孚商谈,主动提议:四大公司与民生公司共同签订协议,沿袭航业界传统行规,采取“大打关”方式。——“自协议规定之日,1934年5月15日起,以六个月为期,一律统一分配货物,统一计算运价,最后按各公司加入航行船舶的吨位比例分摊。” 这天,泰升旗教授在家中面对棋盘,独自打着古谱。棋盘上,只在四角星位有黑子白子。 “万流轮当真成了小鱼吃大鱼之商战中,第一条被卢作孚吞下肚去的西洋大鱼。”田仲进屋,手拿新出的报纸,放在教授面前。头版有出水后万流轮出现在民生机器厂船坞前的照片。 “田中君,我要32年10月1日存档的报纸。”教授头也不抬。 田仲不解地望一眼教授,转向一侧的资料柜,拉开写着“存档报纸”的抽屉,找到教授要的剪报。剪下的是头片,1932年10月1日日期下,通栏标题是《重庆国货介绍所有限公司今成立》。 田仲显然没将这份剪报放在眼里,对教授一鞠躬:“老师,学生工作不力,万流轮出水了,我还是没搞到对方打捞技术的情报。” 泰升旗教授问:“我要过这情报?” 田仲说:“没有。但学生以为……” “我要的情报呢?重庆市面,一切匹头商店……” 田仲说:“哦,您说的是这个。”他随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记满数据,他读出:“重庆市面,一切匹头商店,棉织物商品充满柜台。” 泰升旗教授问:“有打折的么?” 田仲说:“不到年关,无一打折。” 泰升旗教授问:“生铁?” 田仲对这些问题有些不耐烦,强压着性子,读出纸上的数据:“中国每年需铁四万吨,本国只有一个六合沟铁厂,每年可供铁三万吨。” 泰升旗教授满意地点头:“田中君,你的工作,很得力。” 田仲说:“老师,您要骂就骂,别这样……羞辱我!我父亲,也跟一个武士当过仆从。我跟你到中国来,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 “你爱用武士刀?” “我盼这一天,已经好多年。” 泰升旗教授说:“我祖上,出过真正的武士。可是,我这人,从满岁我爹妈仿照中国人习惯叫我抓周起,我一看见武士刀,就扔到床下……”他从田仲手中抽出那张纸,“我要的情报你全搞到了。” 田仲有些奇怪:“老师今天怎么了——机要的技术情报不要,偏要这些重庆市面上转一圈,再查几份报纸就能到手的资料。” 泰升旗教授说:“所以才说——田中君,你的工作,很得力。” 田仲纳闷,怎么要紧的情报不要,偏要摆在明处的资料。当天的新闻要闻不闻不问,偏要翻隔年的老报纸。 泰升旗教授望着棋盘:“这棋下到这阵,我还一子未落吧?” “落下四子。” “那叫势子。跟你讲过的,中国古人下棋,跟今人不同,要先在四角星位各摆上黑白二子。” “那,老师打算向哪儿落下第一子?” 泰升旗教授笑了:“田中君,能不能请你读一下这份报纸。” 田仲读出:“1932年10月1日。重庆国货介绍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资本银元十万圆。” 泰升旗教授望着报纸:“都大半年了,是我升旗太郎的疏漏!卢作孚呢——有何下文?” 田仲寻找报纸相关段落,读出:“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指示其业务部门,凡重庆中国国货介绍所在上海装运的国货,运费一律给予九五折优惠。” 泰升旗教授说:“又被他抢先一着。” 田仲继续念着:“该介绍所专请卢作孚前往演讲,演讲中,卢作孚说,提倡国货。” “眼下,在这个国家,国货的反义词是什么?” “洋货。” 教授像个迂腐的中学语法修辞课老师一样纠正道:“东洋货。” 田仲还想说什么,忽然噤声,他头一回看到儒雅冲淡的泰升旗教授像今天这样一脸凛然,只见教授向棋盒中提起一粒黑子,果决地悬向棋盘上空,却又轻飘飘地小飞斜挂白角。 几天后,蓝黄二色的海水与江水交界线上,日本商船云阳丸船头突破水面,由吴淞口进入长江。随后是德阳丸……一支浩荡的船队,船上载的,是棉织品之类日货……半月后,日本船队驶过朝天门的长江洪水与嘉陵江清水的交融处的“太极图”,连汽笛都懒得拉响——日本国对华商业战略正悄然无声发生着不可小觑的变化——要一招致对手死命。 重庆下半城,望龙门一带是商业区,最近一派繁荣平和的气象。这天下班后,卢作孚带儿女们散步路过,见一家商店柜台上摆着夏麻布,价格标签上写着:“荣昌夏麻布……”卢作孚走上前去,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夏布,弯腰作挑担状,刚想对儿女们讲爷爷当年是怎样跑荣昌贩麻布的,这时,柜台内有人伸手将标签撤去,卢作孚一抬眼,刚用红笔草草写就的价格标签换了上来:“打七折。”卢作孚一愣,正要对摆标签的老板询问为什么。老板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忙着做生意,他手一招,两个伙计抬上一匹布,质地光滑鲜亮,上面彩印着灿烂夺目的大朵樱花,那匹全无色染的夏麻布被淹没在樱花丛中。卢作孚带着儿女们走向下一个铺面。这里,一匹印有招财童子图案的中国棉布上,原有价格标签被撤去,扔在卢作孚脚下,棉布上换了新标签:“大拍卖,打六折。”一群伙计在本店老板指挥下,将一匹接一匹印有富士山图案的日本布压在中国棉布上,招财童子扭曲了腰身嘴脸,咧嘴笑得怪怪的。卢作孚脸一沉。 “爸爸,您看到什么了?”儿女们见出异样,问道:“……是很可怕的事么?” 卢作孚强笑着摇摇头,心里说道:“日本人动手了!这不可怕。” “这家六折,隔壁子才五折!”一个穿旗袍的太太挽着先生撵着卢作孚的后脚进了这家店,她一眼瞄见富士山花布价格,叫出了声,“六折五折都不如这匹花布价钱相因。老板,给我扯两丈五!”相因,是川话,意思是“便宜”。 “对门子那家打的四折!”太太耳聪,听得街头有人欢叫,还没等这个店的老板操起尺子,便已经挽着自家先生出了店门,奔对门子去了。卢作孚无声一叹:“日本人动手,中国人要是也紧跟着这样动手的话,那才是最可怕的……”这天,卢作孚亲眼看到下半城的中国商人和中国路人动手,那年子从东北考察回来后的痛苦与焦虑又一次堵满心头。 望龙门一条街走通,倒拐,便是打铜街。打铜街不长,却连接了这座山城的下半城与上半城,其坡度可想而知,上行时,人体是要向前倾的,因为只有使劲前倾,才能让身体保持在垂直。老重庆形容为“一碗水在打铜街上都搁不平”。升旗和田仲正在身体前倾着散步,这一路,他们也在一家挨一家的商铺前看到卢作孚所见的景象,不过二人的神情却比卢作孚悠闲得多。 “学生明白过来了。”田仲说。 “你明白什么?” “明白老师为何一看见武士刀,就摇头。”助教道,“像老师这着棋,只消调遣一支商船队……” “明白了就好,”教授一叹,“可惜内阁陆军大臣不明白。挟天皇以令诸侯、把持我国朝政的军阀大魔头们,至今还不明白!” 说话间,二人走出街口,听得江边码头一声接一声雄壮的汽笛声,心知是日本商业舰队又靠上了重庆码头。升旗还知道得更清楚,船上这一回装的日货不再是布匹,而是生铁。 “真想知道,中国人会有什么反应。”升旗说。 “他们在这方面反应最机敏,你看这满街的中国人,抛售国货、抢购日货!” “我说的是那些个被称作脊梁骨的中国人。” “哦,这儿倒是冒出头来一位!”田仲递上一份《新生周报》,“主编杜重远先生,骂日本人是在大耍大变活人的把戏!” “好眼力,骂得太准确了!”升旗接过《新生周报》,“卢作孚呢?” “还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言行。” “他一定会骂得更响亮更精辟!那是他的一贯做法。因为越是骂日本人,越是骂帝国主义列强,他一统川江的美梦就能越早实现!”打铜街走通,升旗长长地喘一口气,“终于可以身体不朝前倾便能保持平衡前行了。” 二人正准备向水巷子去,升旗一抽鼻子,道一声:“这味儿让人难熬。” 田仲也嗅了一鼻子,应道:“那就?” 二人相视一笑,一头钻进路边“老地方”小酒馆,老板见是老客,赶紧让进雅间。刚落座,升旗偶抬头,由窗口望见了什么:“这是谁家盖的楼?” “卢作孚的。” “哦?真快啊,刚从合川县药王庙开办公司才几年,就在重庆城繁华地段盖办公大楼了!”老板送酒上桌,升旗笑盈盈地指点着才刚冒出地表的呈现雏形的大楼柱头,“田仲,你说这楼会是什么颜色?” “才刚打完地基呢,谁能知道落成的大楼会刷成什么颜色?” “猜猜何妨?” “老师真感兴趣,学生去打听就是了,这点小事,应该不难。” “我倒真想先猜猜。” “就凭眼前这几根青砖长柱,红砖短柱,能猜出未来大楼的颜色?” “凭砖色,当然猜不到!得凭本色。” “谁的本色?” “还能是谁的本色?一栋楼建成后刷成什么颜色,当然要由主人的本色来决定。” “学生明白了。几年前,老师带学生到北碚,指点着修建中的惠宇——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也说过大楼的主人一番话。” “那是说卢作孚的做事方式,我现在要和你一起猜的这颜色,却关系到卢作孚的做人方式。” “这很重要么?” “一点也不重要,猜猜而已。” “那我猜这栋楼颜色会是……” “不不,”升旗笑道,“你不必现在就说出来,这楼少说也要到明后年才能建成,你我不妨先把猜测的颜色写下来,存在你的《川江民生实业公司档案》抽屉底层,到时候再翻出来看,也不失为一段趣事。” “打赌?” “田仲真愿赌,升旗倒也乐意奉陪。” “那就……”田仲目送老板出门,见他带上门后,低声,但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说,“赌一坛你我家乡三河寡妇清家酿的清酒!” “最好!” 这天回家后,升旗与田仲将一张打字纸撕成两半,为保险起见,二人即便私下记录,也从不用日文。田仲在上面写了三个汉字,升旗只写了一个字,二人将纸揉成团,抛入了《川江民生实业公司档案》抽屉底层。想了想,他又拾起来,将两个小纸团放入一盒抽空了的老刀牌香烟盒中,“怕年辰久了,混在裹樟脑球的纸团中给忘了。那样的话,学生就喝不到老师您的‘寡妇清’清酒了!”田仲似乎对赢这一场赌颇有把握。 升旗连声冷笑。 川江边的人,多年来看惯战争,后来又看惯了江上轮船竞争,直到这一年,才算懂,为何商业竞争到了激烈处,称为“商战”。 千里川江上,战火四起,烽烟滚滚,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川江航运史及其现状”课的教室内,却一片宁静。这节钟,学生们一进教室,便看到黑板上,已贴了卢作孚的不同时期的照片。这照片,全是泰升旗教授所拍,包括当初在民生轮上初识卢作孚时,拍下的卢作孚与何北衡,后来在小三峡中拍下的率领青年学生们冬泳冲浪的卢作孚…… 其下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初川江现存主要轮船公司”名字:英国——太古 美国——捷江 日本——日清 升旗在居中的位置板书:中国——民生 写罢,他转身,面对满座学生,打开讲义。 泰升旗教授开讲:“我们继续讨论川江航运现状。今天讲第四个专题——民国二十三年的重庆民生公司。”听得学生议论纷纷。教授谦和地说,“同学们对泰升旗这一讲,有何意见,请自由发表。” 学生回答:“今天民生公司的总经理要来学校演讲。” 泰升旗教授用教鞭引导学生看黑板上卢作孚的照片:“哦,今天老师正想为卢先生开专讲。他讲什么题目?” 学生:“比武力更厉害的占据!” “哦。几时?” “九时正。” 泰升旗教授一看手表:“哟,那不是到了么?同学们还呆在升旗老师的教室中做啥呢?” “《新生周报》的主编杜重远先生,最近发表一篇文章,骂日本人是在大耍大变活人的把戏……”学校大讲堂,卢作孚正在演讲。泰升旗教授站在听讲的学生圈外。青年们全都被卢作孚说得怒起,卢作孚看在眼里,扬起一份《新生周报》:“我看了这篇文章,很沉痛地给他写了一封信,请他不要骂日本人。因为今天的世界上是在耍大变活人的把戏,不止日本。日本人的成功,就因他把戏耍得好而成功的。如果中国人也能耍这套把戏,中国人也会成功。要是不会耍,只好让别人来。与其骂日本人耍把戏,不如回来骂中国人不会耍把戏。” 学生问:“卢先生,你说,我们学生如何抵制日货?” 卢作孚说:“提倡国货!” 学生又问:“学生如何提倡国货?” “提倡制造国货!请大家留意,这才是现代中国的根本问题,亦是中国学生的根本问题。学生到底应学什么呢?便应学如何制造国货。这国货范围之广,不仅是重庆市场可以买的若干吃的、穿的、用的东西,乃包有一切物质为国内所需的,乃至于别国所需的一切东西。” 来到学生听众身后的泰升旗教授对身边的田仲低声道:“若是中国把持朝政的军阀们把这话听进去,那才是比武力还可怕的抗拒。” 教授瞄着台上的卢作孚心想,作孚兄,敝国近卫君不听我的,东条君不听我的,贵国蒋中正君肯听你的么? 升旗发现,中国学生们居然都肯听卢作孚的演讲。跟着又发现,中国商人也肯听。这天,升旗与田仲饭后散步路过重庆商会大门口,听得卢作孚正在演讲,声气都说嘶了:“日本用武力占据了东北三省,使全国人惊心动魄,倒还不是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它的棉纱,已经占据了扬子江……全国每年需铁四万吨,本国只有一个六合沟厂可以供给三万吨,然而日本的商业舰队来了,比什么驱逐舰或驱逐机还要厉害,六合沟会被驱逐于一切的市场以外,日本的生铁,会将全国占据。这些生铁说不定正来自我国东三省。” 头顶上哗然有声,升旗拽着田仲,轻捷地朝商会大门外街边一纵,一幅新写就的楹联从高处坠下。 “登高一呼,直唤四百兆同胞共兴商战;纵目环顾,好凭数千年创局力挽利权。”升旗读出,一叹,“好联!” “一本道。看来这盘棋还有得下!”升旗若有所思,问道,“卢作孚指示其业务部门,凡重庆中国国货介绍所在上海装运的国货,运费一律给予优惠。打的多少折?” “九五折。” “他的国货打九五折,我的国货打八折。他的国货打到七折六折对折,我的国货也白送。” “可是他们中国学生、商人、国人,现在抵制日货。” “这棋下到这一步,局面算是两分吧。你去约一下爱德华大班,说我升旗请他喝茶,”升旗说着,笑了,“茶钱他付。” “原话?” “原话。” “这个抠门的英国佬,他肯?”田仲说,“万流轮失手,他那国内舆论一片哗然,他正窝火呢!” “所以他才肯见我。他不会忘了,万流轮失手之前,我碰巧在万流轮他的密室中向他作的那一番警告。” “这一回,老师想对他说……” 升旗嘴上未答,心头有数。这一回合,升旗想寻卢作孚捉对儿厮杀。他判断棋局,此前是一国对一国,我国动用一国经济之国力,中国动员一国国人之心力,算是打个平手吧。升旗想,我要学他中国战国时张仪苏秦合纵连横之计,联合列强四国在川江上之实力与他一家公司对弈。 这天,在英国太古公司会议室召开川江四大外资轮船公司首脑联席会议。与会者是:日本日清公司代表吉野、美国捷江经理,以及东道主英国太古公司与怡和洋行代表爱德华。 “过去一年中,英国怡和洋行亏损4.5万英镑,而航业的后起之秀民生公司,却赢利达16万元之多。”爱德华大班在读英文版《航业周报》,放下报纸,对与会众人:“我赞同这样的高见——你我四大家,必须尽快拿出对策,以自由竞争经济手段,围剿这家中国公司。”这位自鸣钟收藏家的会议室中照样摆满各式中国宫廷制造的仿西洋自鸣钟,此时到点,乐声齐鸣。 由重庆到上海,一路传回民生总公司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妙。卢作孚分明看到一张大网正在整条扬子江上撒下,似要将他的民生公司所有来往于这条江上的轮船一网打尽。多年你死我活的商战中的培养出来的本能,还让他察觉到,这张表面上由来自不同方向力量提拎着的大网,背后是由一只手在操纵——否则,本来相互制约相互矛盾的各方力量这一回怎么会如此惊人一致地使出力来?对民生形成了简直是一个十面埋伏的包围圈,一场赶尽杀绝的大“围剿”。卢作孚判断局面:“四强一定开了联席会议,可是,最初是谁出的这个主意?” ——那个英国人爱德华?他是算计精明,可是他自高自大,惯于颐指气使,不大会想到联合别人。再说,他不过是民生公司的手下败将,最近连元气都还没恢复过来。 ——那个日本人吉野?他也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他倒是有足够的气势来提倡联合,可是,他缺乏足够的耐心去实施这场围剿。 ——至于美国捷江公司的老板,可以不作考虑。他经营不佳,自身难保…… 那么,这件事,如果真有一只手在背后操纵,会是何方神圣呢? 自1926年闯荡川江以来,卢作孚头一回感到如此巨大的威胁,头一回感到民生公司是如此的孤独无助。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后,卢作孚作了一个决定:我也召开联席会议,索性把这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本公司全体股东与船岸全体职工。 “虽然重庆上游只剩下民生公司一家公司,但重庆下游仍竞争激烈,连一向主张维持运费的太古、怡和等公司,自本月起,亦争先放低运费了,致令棉纱一件,从上海到重庆仅收国币二元,海带一担仅收国币二毛半,还不够船上的燃料及转口费用。”这天,在重庆朝天门的囤船上,卢作孚在民生公司会议上发言,一开头就直达主题,“完全靠这一条航线的业务来撑持全局的轮船公司,收入自然远不敷支出。如何能够撑持全局?” 如卢作孚所预料地,与会者陷入苦思长考。窗外,江上有一只悬挂英国旗的轮船驶过。水浪让船上的卢作孚和与会者有些颠簸。这时,岸上,出现一个民生公司职工的身影,穿民生服,一脸油污,拎着个扳手,向这囤船走来,卢作孚看这人,像宝锭。 这天,川江航运史教授泰升旗教授在重庆商务专科学校教室黑板正中最上端写着这样一行字:“长江上几大轮船公司目前竞争状况及各自的对策”,以下,分栏写着:英国太古、怡和 美国捷江 日本日清 中国民生 四栏上轮船公司名字均外加方框。 一个学生已上了讲台,正拿白粉笔在“英国太古”栏下写下:“不惜血本,滥放运价。”他换了红笔,将写下的字行画成一个炮弹状,然后划一红线,将这颗“炮弹”引向“中国民生”方框。学生写完,望一眼一旁组织学生讨论的泰升旗教授,教授只默默地回望学生一眼,不作肯定,也不否定,学生知道,这是教授一贯主张的学风——问题有是否之争,学术却必须自由。学生放下粉笔,走下台去。另一学生紧接着上台,在“美国捷江”栏下写下:“利用浅水船,争夺枯水期渝宜航线。”他照样换了红笔,将写下的字行画成一个炮弹状,然后划一红线,将这颗“炮弹”引向“中国民生”方框。 教授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学生的观察力,发生在窗下这条大江上的现状确实如学生所述评。教授相信,卢作孚的民字轮上船长们一定会赞同他的学生们的判断。比如此时,按教授掌握的时间表,“民望号”应该刚从宜昌码头拔锚欲行,这时,悬美国旗的捷江公司轮船“宜昌号”超越向前。教授连两船相错时,美国船长与中国船长侧目相视的两张脸什么样都能想见。 黑板上,已有学生持红粉笔将一个“炮弹”抛向“中国民生”方框栏。这是将“日本日清”栏作为炮弹,第三个学生在炮弹框中写下的是“非法竞争,不择手段”。泰升旗教授在一旁摇头,显然是不屑于这种竞争。教授望着已经被学生写满各种答案的黑板上英国太古、美国捷江、日本日清三个“炮弹”,只有“中国民生”栏下,是一片空白。 朝天门那只囤船上,窗外有悬挂日本旗的船过,舱口大幅广告牌上面用浅显的大白话写明:“从重庆到宜昌,白坐船,白吃饭,分文不取。”卢作孚一眼看过去,舱内,日本水手正将刚点上的烟枪塞给中国乘客,那乘客接过枪来,歪了身子,冲舱外长长地喷出一口。穿制服的船长居然也下到舱内,亲手将一把把印有樱花的日本雨伞送给一个中国娃娃。卢作孚一皱眉,他想起了上小学时,白碗豆打到学校来的白得的那一把东洋伞,卢作孚至今记得那一天是光绪二十七年,就在那天,重庆南岸王家沱正式割让为日本租界……船过后,卢作孚看清了,正是云阳丸,那船长拿起一把东洋伞要送给下一个中国客人,抬脸一笑,不是吉野是谁?这个日本船长,几时起学乖了? 囤船被云阳丸经过时的水浪颠簸,卢作孚身体摇晃,他不敢让遐想走得太远,迅速回到眼前如何解脱困局,他一脸冷峻。此时,会议室外,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宝锭上了囤船,紧跟着,岸上出现三五个民生职工。 商务专科学校的川江航运历史与现状课之所以每节钟爆满,在于授课教授一贯坚持以纯学术研讨的态度与学生交流,今天这节钟,教授讲到的正是当前无论民生公司、还是关注民生公司的各界人等都在思考的命题,教授问:“同学们各有独到的见解,或可预测一下这场起自民国二十一年,至今愈演愈烈的中外轮船川江大竞争的最终结局否?” 一学生说:“今年之内,川江上,至少两家轮船公司必倒无疑!” 泰升旗教授饶有兴致地:“哪两家?” 教室里的学生七嘴八舌数着外国的两家轮船公司:“捷江和太古……太古和日清……日清和捷江……” 有一个学生站起:“中国民生轮船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自己说的,光凭爱国热情,无法赢得与列强的残酷经济竞争。” 泰升旗教授问:“依你所见?” 学生回答说:“美国捷江与中国民生。” 泰升旗教授追问:“理由?” 学生说:“列强中,捷江最弱。” 泰升旗教授再问:“民生呢?” 学生说:“本来最强,可是,我怕年轻的民生经不起老牌帝国主义列强的四面围剿。民生已经负伤累累。” 泰升旗教授说:“商业学的学术讨论,请不要滥用比喻。” 学生纠正道:“我说的是——负债累累。” 泰升旗教授说:“请用数字与事实论证自己的观点。数字上,请再准确些。” 学生说:“一百万!在有史以来川江乃至长江上的这一场最大规模、最惨烈的商业世界大战中,在由一家中国公司向美英日各国列强单挑的这一轮竞争中,卢作孚要是不能在近期之内筹足一百万,他的民生必倒无疑。” 教授:“民生公司缺的,光是钱么?” 众学生:“民生要面对的挑战太多了,全是要命的!” 升旗早就拿定主意,这一回要与卢作孚“捉对儿厮杀”,却没想到,自己上这节课时,对手卢作孚也正在不远处完全同步地讲着同样的主题。若把这一天重庆商务专科学校教室与民生公司囤船上的话题串在一起,听起来会有点意思——囤船上,卢作孚讲着:“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他且不急着说,只是在面前白纸上写下“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再在题目下写下“捷江、民……”写到一半,停了下来,没写出那个“生”字,却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没人说话,卢作孚打破沉寂:“诸位,如果我们拿不出切实有力的对策,民生必将是其中一个。而且很可能是在这场商界恶战中倒下的第一个。这一桩我们大家共同惨淡经营了八年的事业,就将在今年之内结束。”众股东一时无言,卢作孚正说着,忽然愣住。盯着众股东身后。众股东本来正盯着自己的总经理,听他的下文,此时便也跟着他转身望去。不知几时,囤船镶铁框的四面窗口,堵满了人的脸……再望大门口,双扇推开的大门外,堵满了人……从人脸与人身上方的空隙望去,岸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民生公司职工……这群人开始涌动,宝锭、灯笼大副、李人、张干霆等人走进了会议室。 宝锭叫了一声:“卢总经理。” 卢作孚一愣。几十年来,卢作孚头一回听到宝锭用如此严肃的开场白对自己讲话。 宝锭还是像儿时那样会唱川江号子却不会说话,但今天说得很冲动,他说一句,众职工便认真点头,显然宝锭是职工选定来向公司领导层说话的代表。窗外,一只悬挂英国旗的轮船驶过,汽笛响起,机器轰鸣,压过宝锭的声气。英国船长从驾驶舱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望着民生公司的囤船会议室,可是,什么也听不清。如果他进了会议室,会看到民生公司众股东一个个听得耸然动容。民生公司总经理眼中已涌出泪来。 这天的会议记录是文静担任的,保持了她做此项工作时的一贯风格,准确、完整、详尽,甚至包括发言者的动作与表情。其实宝锭只讲了几句话。每句话都是用“复数人称”——“我们”开的头。过程中,民生公司总经理也只讲了几句话,每句话也都是用“复数人称”——“我们”开的头。 《会议记录》: 宝锭(民生轮轮机长,事前未列入与会者名单,是自行进入会场):“这个月起,我们少领一半薪水。我们保证干好轮机工作。今年子起,我们不要年终双薪。我们保证干好双份工作。” 卢作孚:“我们民生公司一艘船几十个职工现在的薪水加起来不到英国、日本轮船上三四个高级职员的薪水。大家还愿意与公司一道,勒紧裤带,共度难关,我这个总经理带头减薪。” 宝锭:“只要公司用得着的地方,总经理你打一声招呼,门前(合川土话,“门前”就是“面前”、“外面”的意思)就是火坑,我们也肯往下跳!大家派我说的话,我全说了(民生轮轮机长退出会场,全体同来的职工退出会场)。” 卢作孚(望着职工们背影,悲泪):“一群努力的朋友,无时不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前进、悬心吊胆,绝未容有瞬息之苟安。民生公司这几年中间,乃结合成功了五百余股东,千余职工,相互依赖到投身可到老死,投资可留给儿孙。这种观念愈到后来愈明了,信赖愈到后来愈坚强。公司的基础不是在百余万资本上,几桩事业上,几十只轮船上,乃在这种精神上。” 1935年11月1日,卢作孚把这段话完整地引入了他的署名文章《民生公司十周年纪念日》,刊载在《新世界》上,只改了一个字,把“民生公司这几年中间”改成了“民生公司这十年中间”。 纪念民生公司十年,卢作孚惜墨如金,写了公司同人、友人,没提及家人、夫人。七十多年后,2009年,一位在广州的叫李代文的老民生却还记得卢作孚的夫人。写信说:“卢夫人蒙淑仪女士贤惠慈祥,助人为乐,三十年代,她在街边见一流落街头的贫民妇女彭彰权,带着幼子刘隆应,饥寒交迫站在屋檐下避雨,其状甚惨,于是带回家中给以饭菜,为长久计,又买了缝纫机教其裁剪缝补度日,当时民生亦有困难职工,遂招收部分家属成立‘民生家属工业社’,利用三峡布厂之产品,为民生职工加工麻制服、茶房服、水手服,解决不少问题。当时蒙淑仪任社长,我是小学生,称他为卢伯母……刘隆应是我在兼善学校、在吴淞商船学校的同学,在内战混乱中,为了照顾母亲彭彰权,1948年冬辍学回到重庆(他是独子),工作勤奋努力,办事效率高,能力强,在溉栏溪教中学(即14中),入了党,后调沙坪坝、重庆市市立第八中学当校长,评为先进模范,‘文革’一来,突说他是走资派,受到批斗,刘的内脏受了重伤,刘母哭着去看也不准许,后来隆应病势加重,转为肝癌而死……” 升旗冷眼旁观这场商战。 隔天,助教向教授报告道:“卢作孚把万流轮捞上来之后,一天不耽搁,就用拖头拖回了他在对面江北青草坝的民生机器厂。” “他在这艘船上的文章还刚做了个开头呢!”升旗以本行资深学者的权威口吻预测道,“很快就会看到,在这场川江航业大战中,首先披挂上阵的英国商船,要遭重创了。” “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这一回合与卢作孚较量,爱德华下盘不稳。” “何以见得?” “万流轮肇事的万县惨案这一段历史给国人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象,只怕会被卢作孚利用。”升旗道,“不信你就看看卢作孚怎么出招,你也学学他的商战招数!” 当太古、怡和与民生的商战在川江上刚刚开打,卢作孚便在川江上游渝叙线上,约同各华资轮船公司、各爱国民众团体,发起召开了“收回内河航权大会”,由民生公司董事长顾东盛出任主席。大会宣言:“中国人坐中国船,中国人的货要中国船运”。 不久,英国商船川北轮由重庆满载油料抵叙府,叙府码头搬运工人出于爱国激情拒绝装卸,川北轮只得返回泸县,泸县码头工人给了它完全相同的待遇。 “又被老师您言中了。英国佬果然被卢作孚照着站立不稳的下盘一腿踹去,踹得没了脾气,这个卢作孚!”这天饭后,升旗与田仲从水巷子出门,由打铜街一路人朝后仰走下坡,来到望龙门时,正好看到川北轮原船原载驶回重庆望龙门码头,田仲由衷地佩服老师。 “分明一场商战,活生生被他打成了反对帝国主义列强的爱国之战。他居然能在千万民众雪亮的眼睛注视下,把他的本意掩盖得不露痕迹、天衣无缝!”升旗不无赞叹,“再看几步吧,以他的棋风,这才只是布局。” “在这场反帝斗争中,民生公司经常通过航业公会从幕后推动宣传和组织工作。民生公司经理邓华益曾组织‘华轮联合办事处’,敦请商会劝告商家,不要把货物交外国船运输。”老民生中有人写下这样的回忆录。 “下一刀,卢作孚会砍向哪一个敌手?”爬上打铜街陡坡时,助教问。助教发现教授让身体前倾爬坡上坎时,目不旁视,面带微笑,似在与什么人面对面交流。良久,才听得教授说:“作孚兄,我要是你,一定会趁手红,打灯笼?” “为什么不呢?” “那会是对谁?” 教授转过头来,盯上了助教。助教最怕教授这样似笑非笑却又平平淡淡地盯上自己,忙道:“我?” “我。”教授应道。 “对我们?” “田中君,麻烦你跑一趟,这会儿云阳丸该靠朝天门了,转告吉野一声,就说我说的,当年卢作孚为他吉野设下的‘水牢’,现在又设好在他面前了。这一回,所有日清的轮船都在他卢作孚的囚禁名单当中。”教授道,“满洲九一八,上海一·二八,我们给卢作孚提供的动员全体国人一致排外、保护他的公司的理由,比英国人提供的还要充足十倍!” 升旗教授确实做到了与卢作孚的思路同步。可是,接下来,对手走出一步棋来,却令升旗大感意外。 隔天,民贵轮驾驶舱中,新聘的二副姬成刚,一个精干的穿着民生制服的中年人,接到一份解聘书。他高声抗议:“刚决定用我才几天,凭什么又不用了?” 民贵轮船上经理杜随恩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姬成刚:“民生公司是谁,作这样的决定?” 杜随恩一愣,考虑着如何作答。驾驶舱门口有人应答:“是我。”卢作孚走进,指姬成刚手头的解聘书:“这是本经理的亲笔签字。” 姬成刚问:“凭什么?就凭你一个人的好恶?” 卢作孚沉稳地摇头,挪开身形,露出身后——船头贴的一张文告——九一八事变之后,民生公司全体职工通过的《爱国公约》:“读!” 姬成刚读出:“民生公司岸上各事务部分及水上各轮趸船永远不用日本食品、货品。不售予日本任何材料及食品。不运日货。不用日本职工。”姬成刚抬眼望卢作孚:“我是中国人。” 卢作孚冷笑,手指向下指定公约第三部分一行字:“读。” “不用九一八事变后尚为日轮服务的……”姬成刚读不下去。 卢作孚高声读完全句:“中国人。” 姬成刚心头虚,九一八后,他还不止为一条日轮服过务。姬成刚倒不是亲日,可是,日轮有意把招聘他这样的民生公司轮船上原来的骨干人员的工资提高得远远超过民生公司,姬成刚挡不住这个诱惑。此时,他虽然理亏,却有意夸大动作掩饰着,他脱下民生制服,猛地向甲板上一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姬成刚正要下船,听得卢作孚低沉地一声吼:“站住。” 姬成刚站下。 卢作孚说:“捡起来!” 姬成刚低头捡起制服。卢作孚接过,一只手拎着制服,来到舷边,手一松,制服落下江去。 目送姬成刚下船后,卢作孚一挥手,召集船上经理与大副等人到餐厅开会,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这一趟,沿途小码头不要停……” 民贵轮本来停靠在民生公司新在大河一侧设置的码头囤船旁。从前,只有小河一侧有一个“千厮门码头”,近年增多了码头。此时,民贵轮开始上客,升旗与田仲是这趟水最先上船的乘客。 “读来听听!”升旗刚过跳板,就对田仲说。 “中国货不装日本船!”助教读出民生囤船上的标语。 “这边还有。” “中国人不坐日本船!”助教一扭头,读出囤船另一侧的标语,“写的跟春节时他们爱挂的对联似的。” “春联是中国人贺喜,这标语却是叫日本人报丧!”升旗望着囤船上早就等候着的成堆的中国乘客,道,“所以,吉野的船只能空舱往返。所以,这船上这么多中国人,宁肯坐等几天,也不肯踏上每天驶到码头跟前、殷勤得像歌舞会拉客人似的招徕乘客与货主的任何一艘日清公司轮船!” 升旗与田仲上了轮船:“日本轮船的比重占93%,我们才占7%,爱国的朋友们,你对航业就怎样扶持?怎样促进?” 这个卢作孚,手头一柄太极剑,重剑无锋,所向处,不见滴血,却剑剑直指我日本航业要害!升旗越来越看重这个对手。 田仲说:“不用问,接下来他该对付美国人了。他一定还会故伎重演。” 升旗说:“对付美国人,还用这一招,不合适吧?我若是卢作孚,出招之前,会先算计美国人在国人川人中的民愤,民愤若是不足,用出招来,能量便不足。” 田仲说:“可是捷江公司是长江上外国商船主力军,这两年正是与他民生竞争的主要对手。” 升旗说:“打这场商战,他不会只用一招。休忘了,他骨子里是个商人。” 这时,餐厅中,卢作孚望着舷窗外另一艘囤船上泊靠的捷江轮,还在嘱咐民贵轮的经理与大副:“盯上它,它开出之前,我们先开。沿途小码头不停的用意,就是既要与它捷江轮同班,又要在每一站大码头都能抢先它一步,具体说,至少半个钟点,也就是足够我下客、上客的时间。而最后直抵上海的时间也比他早!” “为啥不再早些呢,以我民贵轮的设计时速,若小站不靠,能抢先半天时间赶在捷江轮前到大站!”年轻的灯笼大副道。 “那就没意义了。你想,抢先的时间如果不是半个钟点,而是半天,不等于把半天客流蓄积的空当白白让给了后来的捷江?”船上经理道。 卢作孚笑了。他本不想讲出来的话,杜随恩把话讲白了。 “光是我民贵不够吧?捷江轮光是跑上海的船就还有宜昌轮,其春轮。” “民风轮、永年轮那边,你这边开船后,我就过去布置……我民风轮对付美宜昌,我永年对付美其春。”卢作孚道。 “一对一捉对儿厮杀!卢先生就是我们的大元帅。”灯笼大副想起,为对付美国捷江这个1932年到1934年间民生公司在长江上的主要竞争对手。卢作孚早就打造了这几条快速优秀的轮船。见卢作孚望着自己笑,灯笼大副脸一红,虽然已经当上民贵这样好的船的大副,但每逢站在卢先生面前,他总觉得自己像当初考茶房时那样,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客运抢到手,凭我民生的牌子,这有几分把握。”杜经理说,“可是,货运呢?早出它半个小时也不够用啊?” “货运和客运各有各的特点不同。我与美捷江之间的货物竞争,要体现在除了时间外的另一些方面。首先便是货件保护上,一定要好过捷江,使客商乐于向我托运。” “还有,卢先生几年前就布下的一粒子,大川通报关行,对我民生的货运太起作用了。” 听得船上经理管自己叫卢先生,卢作孚心头一热。这些年公司做大,同人们越来越多叫他“卢先生”而不称“总经理”,当中透露着一种亲敬之情,尤其在这共度难关的当口,卢作孚更感到欣慰。 “捷江公司会不会也靠压低水脚,大杀运价来跟我们抢货运?”灯笼大副想起一件事。 “压水脚,太古、怡和会做,日清会做,他捷江也会做,却不敢做。” “为啥?” “以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他压不起。”卢作孚笑道。不过,一提到这事,卢作孚并不高兴,反倒忧心忡忡地,“同行间靠压水脚来打的商战,其实是恶性竞争,除了两败俱伤,再无半点好处。” “我民生怎么办?” “先打破眼前四强从四面向我们撒下的这张大网,再说。”其实,此时卢作孚已经在盘算一个计划,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这条江上这场压水脚的恶战一举了断。 几天后,结束川江航业竞争短期考察的泰升旗教授回到商务专科学校,重新开课。教室黑板上,原先的几家外国轮船公司方框依旧,“中国民生”方框下,新辟一栏,写着“反四强围剿的对策”。学生用粉笔写下:“中国人不坐外国船。” 第二个学生写下:“中国货不交外国轮。” “可以举一二实例加以说明么?”升旗教授从旁提醒。 第一个学生已经回到座位上,站起,说:“例子太现成了,昨天,中国银行襄理张禹九从上海到重庆,不搭民字号轮船,偏偏坐的是日清公司当阳丸,刚拢岸踩上朝天门码头地皮,就遭到市民围攻。本人也在当中,当场质问于他。闹了他一个下不来台。当场认错,还认缴罚金三千大洋!” “哦,这个例子很新鲜。”升旗点头道。 第二个学生面对黑板还没走下讲台,回过头来对教授说:“猪鬃大王古耕虞,把他的在美国都是最响亮的‘红色老虎’品牌的川省产出口猪鬃主动交给民生公司,不管英国太古、日本日清把水脚压到多低,他也不为所动。” “唔,这个例子很实在。”升旗点头道。 教室末排坐着的助教一直关注着教授的反应。见教授在讨论中兴致越来越高,一开始助教还暗自佩服自己的老师,哪怕听到的话再不顺耳,在学生面前他也总是能做到不露痕迹。可是渐渐地,助教发现教授兴趣盎然甚至欢喜快活竟似发自其内心。这就让助教搞不懂了。助教完全知道自己的老师骨子里是一个狂热的爱国者,可是,他怎么会一进入学术领域就换了个人?难道对学术探讨的快乐真的能让他忘了自己的国籍与使命?助教心头悬了个大大的疑团,心想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场合,向教授请教个明白。 这时,一个学生站起发言:“凭商场诚信与爱国旗帜,卢作孚成功争取到中国民营银行家陈光甫、周作民等人联手支持,在上海发行民生公司债券100万元。这在中国金融史、航业史上,都是开先河的……这是值得我们搞川江航运研究的人注意的。” 升旗沉思着,赞许地点头。 “有一桩事情值得外国航商所特别注意者,现有一中国人的组织,侵入了外国人所经营的企业。”爱德华的会议室中,捷江公司经理正读着英文版的《航业周报》:“目前该组织固定资产达到3,328,804元,职工人数增为1845人,船舶已增至数十艘,以之运输全部往来川江的货运,亦已足用,勿须仰赖外轮。” 吉野也瞄着面前的这份《航业周报》:“这个组织的目的,毫无疑义地在于排斥异己,垄断一切,凡是从事大规模航业者,均应看到这是一个恶劣的征兆!” “这个八足中国动物的触角,现已伸展,扩张到渝宜航线甚至更向长江下游!”这天黄昏,卢作孚家中,卢作孚的儿子也在读报纸中文版的同一份《航业周报》,报纸是卢作孚带回家来的。八仙饭桌前,卢作孚居中,左右是放学后做作业的儿子们。卢作孚听到儿子读报,脸色冷峻:“到底是谁写的?” 儿子说:“福——来——格。” “这个福来格?” “爸您认识?” “从来没听说过……”卢作孚正自语,见两个儿子望着自己,他立即恢复常态,他从不在妻儿面前流露自己在公司遭遇的困境,便笑指着报纸,“知道‘这个八足中国动物’是谁么?” 儿子们望着爸爸,你一言我一语:“我爸爸只有两只手两条腿,四肢。” “我爸爸加上我,才八只手足。” “加上我,十二只手足。” 屋外空地,开辟成菜园,女儿们将刚摘下的新鲜菜放在毛弟捧着的竹筲箕中,毛弟捧着满篮青油油的菜向厨房去。卢作孚笑了。他本正在写本公司年度报告,刚写下“民生公司1845名职工齐心协力……”,此时索性放下手头的工作,问儿子:“再加上1845人的呢?” “我儿子又在考你儿子!”卢作孚的母亲说。她正在厨房,与蒙淑仪一起做饭。 “我儿子经不住你儿子的考!”蒙淑仪“哗”的一声,将生菜倒下了炒锅,卢作孚的母亲开始炒菜。婆媳俩配合得很默契。 两个儿子,一个心算,一个笔算,先后抢答出:“72180只手足。” 卢作孚瞄着那张报纸,笑了:“八足?你福来格把我民生的手足算少了,本公司有——72180只手足。” 女儿和毛弟端着空筲箕跑了过来:“爸爸,我也要做算术题!” 卢作孚笑指着面前桌子:“一张桌子四只角,问,切去一只,还剩几只?” 毛弟答得最快:“三只!” 儿女们望着毛弟一笑,同时抢答出:五只。 卢作孚作不懂状:“切去一只,应该是三只啊。我们毛弟好像没错。你们怎么反多出一只。这一只脚,哪儿来的?” 儿子用手在桌面上作刀切状,指出是五只角。 卢作孚夸奖地摸儿女们的头。 毛弟说:“啊,我错了。” 哥哥姐姐们作老练状:“毛弟,这不是四减一等于三的问题。你啊,长大了,就懂了。” 卢作孚却又生出新问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毛弟说的就是对的?” 卢作孚的母亲拿着抹布上前,将桌面上的书本报纸全收开,腾出桌面,蒙淑仪端着饭菜上桌。顿时桌上热气腾腾。婆媳俩仍旧顾自摆着她们的龙门阵,似乎没看见桌边几个大老爷们儿一样。 蒙淑仪说:“你儿子也是的,好好一桌子,切去一只角,我饭菜朝哪放?” 卢母说:“你儿子也是的,我儿子说切,他们还真要切了!” 几个孩子顾自做着父亲布置的题:“有无可能,切去一只,只剩下三只角?——不可能!” 卢作孚得意地起身,此时桌上摆满饭菜,已经无法比划桌面,他便悬空在饭菜上比划着一个对角线。 毛弟在爸爸的启发下拿起那张报纸折了个对角线:“真的只剩下三只角。我答对了!” 婆媳二人正走开,去取碗筷,蒙淑仪偶回头看到儿子对父亲的情状,悄悄碰一下婆婆,说:“我儿子又遭你儿子糊弄了。” 卢作孚的母亲笑着说:“只要我儿子不糊弄你,就好!” 无人在意时,卢作孚悄悄埋头看一眼放在膝上的那份报纸。 大门推开,顾东盛脸色与卢作孚一样隐含忧虑,手头也拿着那份《航业周刊》。 “东翁!”卢作孚把顾东盛迎进书房。没有家人在场,卢作孚再不掩饰自己的担忧,“难怪东翁叫我把这报纸带回家好生看看。这一刀,神不知,鬼不觉,飘飘然就过来了……” “像是没用什么劲,连风声都不挟带一丝一缕,却是想挑起川江、长江上帝国主义列强太古、怡和、日清、捷江四大公司对我中国民生的仇恨与嫉妒……” “他是想纠集四大公司更加紧密结盟,围剿我民生!” 顾东盛赞同卢作孚见解:“一针见血。” “这个福来格,必置我于死命而后快!” “这个福来格,到底是谁呢?头一回在这张报纸上露脸。” “出手却如此老辣!”卢作孚道,“东翁是重庆商界宿将,都不知道?” 顾东盛沉思着摇头。 “他这手段,倒使作孚联想起另一起新近发生在我长江流域的另一起商战。” “日本商船结成舰队,向我内地大规模贩运日货,怂恿日商倾销日货?” “正是。还联想到更早更远的一件事。” “哦?” 卢作孚指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去东北时叫李果果抄回的满蒙资源调查表。 顾东盛:“作孚是说……” 卢作孚:“现在还不敢判定。不过,我老觉得,这报纸、商战与满蒙资源馆的幕后策划者、设计者,像是同一个人!前前后后出手三回,这手段,却是同一路数。” “有道理。” “大胆猜测,莫看这位幕后人物化名‘福来格’,像是欧美人名——其手段却更像日本人所为!霸气充满,却又静到极致,时辰拿捏得精确之至,轻易绝不出手,一出手……” “就想取我性命!四大公司,这一回,真会更加紧密地纠结在一起,展开下一轮更要命的围剿吧?” “肯定会——我民生正成为列强在这条江上的唯一劲敌!” 顾东盛忧心忡忡地说:“上一轮围剿,四大公司虽同时出手,但毕竟还是各自为战,对我民生打的是车轮战,如今四双手八大锤一齐上阵!” “民生这条小鱼,从小河下水,游入大河,从川江游入长江,这才几年?东翁,你我心头最有数。这一回的围剿战一开火,本来已经压到不能再低的水脚,再压下去,几等于零!双方这样绞杀下去,其惨烈与沉重,将是川江商战中史无前例的!” “作孚你想想,能不能由民生向四大公司提出‘大打关’?” “东翁所想,也正是作孚所想。只是,眼下这局面,由我民生向四大公司提出此事,作孚担心,对手根本不会接受大打关!”卢作孚将报纸抖得“哗哗”直响,“尤其是读到这份报纸之后,恐怕四大公司的头头脑脑们正聚在一起谋划如何一口吞了这八足怪物呢!” “依作孚之见……” “东翁,”卢作孚迎住顾东盛信赖的目光,“我此时若有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现成良策,早捧到东翁与民生众股东与同事面前了。” 顾东盛见卢作孚动了真情,默默点头。 “东翁,为今之计,作孚有一个本能的感觉……” “作孚有话尽管讲。” “撑。” “撑?” “打碎牙,和血吞。走出门,照旧亮晃晃一张笑脸。叫四大公司觑不到我民生底牌。面对四面铁壁围剿,眼下我民生只能摆出这样的架势,就像小河里摆渡船——一根篙竿撑到底。” “你这一根篙竿,撑到几时?” “东翁看来,似这等撑法,四大公司能撑多长?”卢作孚却突然把话题转到对手方面。 “太古、怡和、日清,虽资本雄厚,但与我这样硬撑,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光是撑,还不能让局面尽快改观。” “除了撑,作孚还另有计策?” “吃!”话说到这个份上,卢作孚索性将心底正盘算的计谋和盘托出。 “吃?”顾东盛何等人物,一听这话,眼前一亮,“先吃谁?” “东翁善弈,若盘面上有数群敌子,当先吃谁?” “自然是最弱的。” “四公司中,谁最弱?” “自然是美捷江!”话听到这个份上,顾东盛心头豁然开朗,“从民二十一年这场围剿开始以来,我民生虽一路苦撑,可是,作孚你手头这一根长篙竿,却从未向来自四面的八大锤平均使力。那样的话,且休提还手,连招架的功夫也不够。对付太古、怡和、日清,你用的是一套,对付捷江,你用的是另一套!” “正是东翁所说!”卢作孚兴奋起来,“东翁出任主席,发起召开了‘收回内河航权大会’,靠国人爱国激情、靠古耕虞这样的同道朋友鼎力相助,我民生有效地遏制了英商日商的第一次大围剿。与此同时,我这边已经调民贵、民风、永年诸轮与捷江宜昌、其春诸轮捉对儿厮杀开了!” 卢作孚不动声色地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顾东盛面前。 “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如果我们拿不出切实有力的对策,民生必将是其中一个。”顾东盛接过笔记本,读出,“这不是那年在朝天门囤船上召开民生公司股东会议的会议记录么?后来众员工全涌到会场表态说——只要公司用得着的地方,总经理你打一声招呼,门前就是火坑,我们也肯往下跳!” “正是。那天员工们这席话,卢作孚听了如五雷轰顶。身为总经理,大家越是信我,越是敢随我跳火坑,我越是警醒自己,卢作孚啊,你可不敢带着大家往火坑里跳!” “结果害得自己夜夜睡不着!”顾东盛望着卢作孚这一段熬红了的眼睛。 “只有撑,才能吃掉对手。只有吃掉对手,才能撑到最后胜利。我就想,先吃谁呢?正好,我不是刚对员工说过——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么?有人认为这两家公司一是民生二是捷江。是他捷江张牙舞爪先杀上门来,要置我民生于死地。这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卢作孚道,“东翁一定听说捷江总办童季达最近正在抛售捷江股票。” “听说了。作孚认定这是一个信号?” “是。其实早在1929年世界经济大不景气时,捷江便已陷入困局,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捷江经理霍蒂向万国储蓄会借高利贷款,到期连本带利无法归还,又拆东墙补西墙,向其手下买办、大车、船主借钱。” “作孚真是知己知彼。”顾东盛道,“还有人说,他的太太成了他的最大债主。” 卢作孚一笑。 “看来作孚早就瞄上捷江了?却一直不动声色。” “既然有人认为这一年必倒两个公司,民生很可能是第一个。我就由人这么说去。” “将计就计,出其不意。撑到时机,攻其不备!” “英商日商还以为我民生在欲倒不倒必倒之间苦撑呢,其实我民贵、民风早已将美商的宜昌、其春轮收拾得就差一口气便要倒下!” “作孚在四壁合围死死支撑时,居然想到不光是一撑到死,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顾东盛道。 “如东翁所言,我民生手头这一根长篙竿,哪敢向来自四面的八大锤平均使力?只能各个击破。认准合围的四壁中,哪一面最弱,硬撑一篙,迎头撞上去,撞破一壁,不及其余。” “这一来,长江上四打一的局面便会起变化。” “就像一栋房,一壁既破,余壁必随之土崩瓦解。那时候……”卢作孚望着顾东盛。 “提出大打关的时机才算成熟。” “是。”卢作孚道,“但卢作孚本能觉得,这一回仍与上一回在万流轮打捞权一事上与英商拗价杀价之争一样。” “后发制人?” “正是。”卢作孚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民生必先行打破四条凶龙在大江上四面合围的一道铁壁,方能迫使对手先提出大打关!” 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进来的是跑得满头大汗的李果果,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日本船又在撞我们!” “昨天午时,我公司民主轮在宜昌通过大川通报关行向货舱中加满了货,刚驶出宜昌码头,发现日清公司嘉陵丸也跟着驶出。初未在意。谁知嘉陵丸一路尾随,驶至太洪岗,嘉陵丸突然开快车超船,太洪岗这一段乃宜昌至重庆间有名的险恶狭窄江段,显然嘉陵丸此举是蓄意寻衅。民主轮见状,当即慢车,并避向本来险恶不宜靠近的右岸回水沱,腾出本来狭窄的航道相让。谁知嘉陵丸非但不领情,反倒放弃了超车,只是刚抢出一个船头之后,立即以同样的慢车,逼向右岸回水沱。民主轮只得一让再让,如是者三。所幸民主轮船长海理士驾驶技术乃长江一流,且临危不乱,沉着敏捷,应对有方,这才避过了一场船毁人亡的事故。”这天的调船会上,卢作孚通报了这一突发情况。 突然,文静又急匆匆进入会场,将一份刚收到的民望轮用船载无线电拍来的电报送到卢作孚手头。半小时前,民望轮又遭太古公司轮船抢道威逼,几乎酿成又一次惨剧。 本来群情激愤的会场中,顿时像开了锅。众人看到,总经理气得脸色铁青,声气都变了。 布置完紧急应对之策,散会后,卢作孚一人留在会场,手把窗栏,望着川江。此时,顾东盛来到他身后,望着玻璃窗映出的总经理的脸庞,久久不语。 “这几年,这条江上鱼死网破一场恶战,对手顶多只是压水脚杀运价之类的恶性竞争。近两天之内,日轮英轮两次撞我,哪家的轮船不是铁轮船,这以铁撞铁,岂是商战中的常规战术。它说明……” “说明什么?” “日商英商均已乱了方寸。” “此前他们不是有板有眼有章法地与我竞争,向我围剿么?却为何突然乱了方寸?” “说明他们看出来了,此前他们认定的一年内必倒的两家公司中必先倒的我民生公司,非但不倒,还在不动声色之间,眼看要吃下另一家必倒的公司。” “东翁请说下去!” “他们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一壁既破,余壁必随之土崩瓦解。” “所以,日商英商均不顾云阳丸被我困水牢一举擒下、万流轮被我从水底捞出一举斩获的前车之鉴,再次闷头向我撞来。” “我见作孚在先前调船会场中,除了义愤,还暗自冷笑,所以我想,作孚一定在这两起险恶的寻衅背后,觑出了什么消息。” “若是作孚所料不错的话,三日之内,会有我们等了三年想等到的好时机送上门来。” “这么快?”顾东盛正想问,被刚进会议室的李果果打断,李果果说:“汤怀之先生求见小卢先生。” 李果果见卢作孚飞快地与顾东盛对视一眼,他发现二人目光中有一丝自得的笑意。 卢作孚与顾东盛都知道,汤怀之是爱德华大班的中文翻译。英国大班偶有不便面告之事,会托汤怀之捎话给民生公司。上回去太古公司面洽买卖“万流轮打捞权”一事,便是汤怀之登门求见卢作孚后约定的。此时,汤怀之再来,卢作孚与顾东盛大约都同时想到了——“汤某,可能是为大打关一事而来。”这一回,顾东盛与卢作孚都失算了。 “英国大班已派其翻译汤某面见卢作孚,提出单方面与民生达成共识,局部结束长江上压低水脚、滥放运价之恶性竞争。”这天,田仲助教推开书房的门,向升旗教授报告了这个情报。 “英国大班不会光提出抽象的原则,这个贪财奴,一定有具体的方案吧?”教授道。 “将由上海至重庆的棉纱水脚每包提高到30元。” “这个英伦三岛漂洋过海来我亚洲的老狐狸,见机不对,想拆院墙补房墙?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行退出列强四大公司围剿的阵线!” “是。” “卢作孚呢?” “汤某是三天前见的卢作孚,至今未见民生有任何反应。” “他在长考。” “这样的好事,换了我,巴心不得,他有啥好长考的?” “服务社会,开发产业,便利人群,富强国家,”教授一笑,“这话是谁提出来的?” “卢作孚啊。”助教不知教授为何此时说起卢作孚创办民生实业时定下的宗旨。 “只维持合理的利润——这话,也是他说的吧?” “是,他平时对人说得最多,这是他一贯的经营态度。” “可是,这一回,当英国大班把这么丰厚的一块奶油蛋糕捧到他嘴边,要和他分而食之,他该吃呢,还是不吃?” “老师是说,他若吃了,就是食言自肥。多年来他一直套在头上的那一张便利人群、富强国家的爱国者脸谱就揭开啦!” “他若不吃……” “他和他的数千职工早就勒紧裤带撑着等着饱吃一餐了!” “他吃还是不吃……” “换了田中君你呢?” “我不知道。” “所以,他陷入长考。” “换了老师您呢?” “我也不知道。” “所以,您就眼看着他陷入长考?这一回,连老师您也猜不透卢作孚了?”田仲说完,见升旗不再答话。他能猜出升旗此时的心思——两难啊。段位再高,棋力再强的棋手,面对眼前这样难撑难熬的复杂局面,眼看这样诱人的可吃之子,都不得不为全局胜负作长考。 教授这一回确实没猜到卢作孚会怎样应对英国大班的提价建议。可是,第二天一早,当他看到助教带回的那张《新蜀报》,读出头版头条消息“民生公司严词拒绝英商太古公司的提高运价建议,坚持维护货运客户利益与长江上整个航业的均衡安定”后,他却一点也不惊诧,反倒越加显得自信:“田中君,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吧?” “老师您,也不能岁数长老了,脸皮也跟着长老吧?”田仲有时候在老师面前会是个童言无忌的小学生。 “我岁数是长老了,脸皮几时也长老了?”升旗闷声嗔道。 “就在昨天,自己还承认这一回连你都猜不透卢作孚,今天又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吧?”田仲学着升旗的口吻,像极。 升旗大笑:“这一回我是没猜透他。可是,这一向呢,我说的是从头一回见他到今日,我对他一向的判断呢?几时出过差错?” “你说他是个高举爱国旗帜赚大钱的中国商人。” “一个精明到狡诈的大奸商,奸商还不够,简直是奸雄。这一回,岂不更证实了我升旗的这一英明判断?” “何以见得?” “稍安毋躁!”教授道,“且听我为你学说学说这位卢老兄三天来长考的过程,提高运价到30块,这块大蛋糕,想吃,恐不利,因此不敢。不吃,可惜。在别人会当作鸡肋而不知所措,在他,却终于长考出了一着在当前棋局下唯一可行唯一划算的正着。既然吃了不利,我便不吃。可是不吃可惜,所以我还得对这不利大加利用,连这个建议都不肯白白还给英国大班,我一转过背,把他给卖了个一干二净!川人管这一着叫什么?” “开门捡元宝,不要白不要!” “比这还刮底的,叫:将就你的骨头熬你的油。这一着,虽未吃着30块的蝇头小利,却一口吃下一个大吉大利。” “怎么又大吉大利了?” “我正在跟四大公司生死绞杀,对不?” “啊。” “我瞅准时机,向四大公司中掌着舵把子的英国人反咬一口,先在我对手四强联盟中撕下英国人那张神圣同盟的脸谱,同时,又在我的国人中装点我的爱国脸谱,这一回合下来,对我岂非大吉大利?”升旗道,“不信你去问问那触了霉头的英国大班,这回与卢作孚过招,哪个蚀了哪个赚了?” “老师今天特别欢喜。” “我能不欢喜么?我以我的知识与判断力之所及,准确无误地判定了这一个中国商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当然欢喜。判明此人不过是个以爱国赚大钱的商人,未来我国对中国要干的那桩大事一旦全面开干,在中国经济界便少了个劲敌。我能不欢喜?”升旗语速很快,却突然打住,“可是,田中君看我,是真欢喜的样子么?” 田仲摇头。田仲早就知道,在本国经济界,升旗太郎是一个无人可比的爱国者。早在学生时代,他就是唯一以经济学博士生毅然放弃学位、加入“黑龙会”,而以“浪人”身份远渡满洲的日本人。他对他的祖国的那份珍爱,他早就用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生命加以证实,这一点,在本国经济界、军界与秘密间谍圈内,是无人置疑的。田仲知道,老师像珍爱他的故乡三河一样的珍爱满洲里,珍爱川江,像珍爱祖国的一个岛一样珍爱中国。田仲揣测,老师私下还对这个与日本一衣带水的国家一直存着一个心愿——希望在这个国家的经济界实业界一盘散沙的国人中淘到一粒金砂,找到一个与自己同样爱国家爱得胜过生命的人,找到一个无论人格与力量皆堪与自己匹敌的人,当日本对中国有事的那一天到来时,老师想尽平生之学,拉开架势,与这个中国人“好好下一盘棋”。可是,老师原本期待于卢作孚,这才在长达八年的岁月里,始终将卢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作为自己的专攻课题,可是,老师越来越证实其判断——卢作孚不过就是一个精明过人的商人,老师怎么能欢喜得起来?田仲此时摇头,实在是替老师遗憾与惋惜。再看时,升旗已从书房门边消失,角落中,那台英文打字机又开始敲响。 “川江数百里航线,已为此‘垄断公司’的船队所把持,再过几年,这种排斥异己的进展,在长江上将扩张至更大的区域!而到所有的通商口岸,将不容英吉利、美利坚、日本的任何外轮插足!”霍蒂用英语读着新到的《航业周报》,读罢,抬起不无幽怨的眼睛,望着独立窗前的爱德华大班,嘀咕出一句,“这人给我们敲警钟了。我们只有精诚团结,才能共度难关啊!“立夏这一天,太阳早早的从下游峡口冒出头来,将太古公司会议室照得红彤彤热烘烘的,比这天的太阳到得更早的是前来开联席会议的人。除了英国大班,当初结盟联手向民生宣战的美国捷江公司老板、日本日清公司的代表都在。 “响亮的警钟!这人是谁?”爱德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接过话来,他看报纸上署名,“福来格?从前没见这报纸有这么个撰稿人。”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汤怀之道,“福来格,中文意思是……” “旗。” “哦……”爱德华超长地“哦”了一声,冲窗外一笑。 “响亮的警钟——遗憾的是敲得太晚了。”霍蒂一叹:“诸位,我捷江想打关。” 英国大班转过头来,不看美国捷江公司老板,却望着日本日清公司代表吉野,似乎是说:“他要退出神圣同盟,你看这事我们拿着怎么办?” “要打关,就是现在!”吉野一句话脱口而出。美国捷江老板说“打关”,令英国大班意外,但日本日清代表说出的这句话,更叫英国大班震惊。 “为什么?” “要打关,要大打关,就是现在,就是今天。” “这大打关可不是一件小事,三年来,我们四家公司,谁心头都揣着这句话,可是谁都不愿先开口说出这句话,就等我们的对手民生先说出。今天是怎么了诸位?一个提出打关,另一个还偏偏非得今天!”英国大班感到困惑。 “我提出打关,是我撑不下去了。”美国老板以美国式的直率作答。 “我要求非得今天,刻不容缓,十万火急,因为……”吉野一顿,从穿在他身上让人看着像皇军海军的将军服似的那套日本商船船长制服的裤袋中掏出一张纸条,向与会者晃了一晃,“根据我的情报,民生在宜昌大码头仓库中现存有2000吨以上的货件。是大川通报关行宜昌分理处为卢作孚办的货。” 1934年5月,号称长江上“四大公司”的列强英国怡和公司、太古公司、日本日清公司、美国捷江公司约请卢作孚商谈,主动提议:四大公司与民生公司共同签订协议,沿袭航业界传统行规,采取“大打关”方式,结束长达三年的针对中国民生公司的“滥放运价、争揽货物”的恶性“自由竞争”。 ——“自协议规定之日,1934年5月15日起,以六个月为期,在长江及各重要支流一律实行大打关。凡参与大打关各公司,一律统一分配货物,统一计算运价,最后按各公司加入航行船舶的吨位比例分摊,以保证长江航运业整体利益。” 田仲想不通——“三年撑过来了,为何一天也不能再等?”他就把这话拿来问升旗。升旗专心于他的《当湖十局》,他刚向棋盘上落下一粒黑子,此时,他绕到执白棋的那位中国古代棋手当初所坐的一方,左手托着卷成卷儿的这本古谱,瞄一眼,右手拈起一粒白子,长考着,想起田仲刚说过句话,便问:“你刚才是问为什么落这一子?” “我问老师的是——三年撑过来了,为何一天也不能再等?” “知道什么样的棋才叫好棋么?” “不知道!” “一子落下,令对手举棋不定的棋,就叫好棋!” “我问的不是棋!” “可我已经答复了你的问题,”升旗平和地一笑,“我真想让田中君看到——苦撑了三年、偏偏在今天收到大打关建议的卢作孚现在是什么样子。” “举棋不定?”田仲还是不大明白老师的意思。 “升旗敢百分百肯定!”教授道,“要不要再赌一坛你我家乡三河寡妇清家酿的清酒?” 李果果与文静结伴,兴冲冲地跑进总经理办公室,在第一时间里向总经理与正在办公室内与总经理议事的董事长报告此事。 “苦撑了三年,终于撑出了头。终于撑到四大公司主动向民生提出大打关——签订城下之盟。”李果果兴奋地说。他与文静都在想象着,听到这个消息后,总经理和董事长会如何欢喜?可是接下来本公司两个掌门人同时说出的一句话,却令两个小青年一头雾水——“撑了三年,为何偏偏选中今天?” “今天怎么啦?” “昨天何北衡大川通报关行是不是刚在宜昌为公司联络了二千二百吨货件?”卢作孚问李果果。 “是啊,昨晚刚进仓。”李果果答道。 卢作孚与顾东盛交换眼色,顾东盛困惑地说:“好快啊!对手一定在宜昌布置了眼线。” “更快的是对手的反应!”卢作孚道,“昨天刚认准我有二千吨货,今天这大打关建议与协议书草案就送了过来!” “这才真是云山雾罩。” “东翁,从日货大量涌入,到这篇斥我民生为‘八足怪物’的文章登出。”卢作孚顺手抓过桌面上那份保存的《航业周报》,“我就有个感觉,三年来列强对我民生的恶性围剿,来势是猛,但我民生能上下齐心,与国人万众一心,撑得过来。可是,这文章,和偏偏在今天送到的大打关建议,虽然表面上看来是惊呼、是哀叹、是求和,远远不似前三年大围剿时那样招招要致我于死地,可是,却又都是叫人难以应对的阴狠招数。似乎对手阵营中,有这么一个骨子里阴狠无比,表面上却似太极拳高手那样不动声色的人物出现了,这几着棋,正是由此人物在幕后统一操纵!静到极处的常态,狠得刮底的瞬间出手,静与狠二者,正是我们东边这个岛国滋养出来的武士最要紧的两个特点,由此而形成了一种日本武士既不同于中国的‘士’、也迥异于西欧中古的‘骑士’的独一无二、睥睨天下的那一股子霸气。” “作孚认为前后三件事是一人所谋,而这人是日本人?”顾东盛道,“可这篇文章的原文是……” “文章的英文版我请宁可行看过了,他说行文老到,绝对不是洋泾浜英语作家们写得出来的。以他在欧美留学的多年磨砺,也还写不出这样的英文文章来。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日本人。” “我也有此感觉,”顾东盛举起大打关协议书草案,“可是,摆在明处的,是这个大打关建议,对手可根本没提我在宜昌的什么二千吨货,我民生不应对不行,要应对,这一着棋,又该作何应对呢?” 卢作孚捧着因失眠而沉重的脑壳,闭上眼睛。顾东盛向两个小青年使个眼色,大家都知道总经理思考时需要安静,便悄悄退向门边。 “作孚君,这一着棋,须容不得你长考啦。”升旗望着窗外,似在与卢作孚对话。他头也不回,就知道身后助教正在一头雾水,便开导道,“田中君你想想,这一回的大打关,可不比上一回英国大班私下向卢作孚提出的将申渝间棉纱水脚每包提高到30元的建议,那是单方面的、局部结束这条江上靠压低运价进行的恶性竞争。所以卢作孚敢将这建议捅给报社,把英国大班卖了个一干二净,为自己在这条江上赚回一个‘只维持合理的利润,服务社会,开发产业,便利人群,富强国家’的光鲜脸谱。这大打关,乃是长江上帝国主义列强‘四大公司’主动向卢作孚提议,结束长达三年的滥放运价、争揽货物的恶性竞争。业内有利于这条江上的所有同行,对外更是有利于靠这条江实现交通交流的所有中外乘客与货主,你想想,卢作孚他敢一口拒绝么?这一拒绝,岂不是把自己好不容易戴在自己脸皮上的那张光鲜脸谱在爱国的、爱护中国民营实业的国人们面前给毁了个一干二净么?这一拒绝,岂不是叫民生公司内部上上下下所有勒紧裤带支持着他这位总经理的股东、员工们全都失望、绝望了么?因此,无论顾面子还是顾里子,他卢作孚都不敢断然拒绝今天提出的这个大打关建议。” “那我就接受!”田仲不知不觉地进了角色。 “接受?好哇!英国太古大班,美国捷江老板、还有你我的那位同胞吉野船长可就笑啦!——‘自协议规定之日,1934年5月15日起,凡参与大打关各公司,一律统一分配货物,统一计算运价,最后按各公司加入航行船舶的吨位比例分摊,以保证长江航运业整体利益’这话意味着什么?” “宜昌刚进仓的二千吨肥肉就得和盘托出,让列强分享?”田仲道,“可是他肯定不干!” “大打关啊!他卢作孚敢不干么?那岂不是刚开始停战、实现和谈,一转过背又掏出毛瑟枪来向谈判桌上的对方开火?” “难怪他卢作孚要举棋不定。” “这可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啊!三河家乡的寡妇清清酒一坛,什么时候送到我这桌上?”升旗快活地转过头来,指着田仲大笑。 “这坛清酒,我认输。”田仲口服心服,“最叫我想不到的是,老师您上回带我去宜昌探查卢作孚与何北衡的大川通报关行,喝完茶,走到宜昌码头前那一片荒滩上,你叫我派一个人,说是‘绑架跟踪、格杀打捕,全用不着,只要个眼力强的’,还非得要这人落户宜昌做当地的土著居民。当时我问老师用意,老师只说是凭棋手感觉落下的一粒闲子,殊不知,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卢作孚这二千吨货昨天刚入仓,他的情报就送过来了。我依您的指令昨天刚把情报转给吉野,今天这大打关建议就出台送到了卢作孚总经理办公室的台面上。” “田中君莫乱夸,升旗会飘飘然的。实言相告吧,当初命你派人在宜昌,升旗实在只是出自一种感觉。” “老师的感觉,一定是经过思考的,上回刚到宜昌,老师就曾对田仲说过,宜昌以下,是长江,宜昌以上,称川江。因此,脚下这块地方,是长江与川江间的咽喉。” “实在没思考过。”升旗老实地回想着,老实地摇头。 “不假思考,当初就落下如此要紧的一子,今天才派上这么重大的用场。” “察知他民生的二千吨货,就算派了重大用场?”升旗瞪着田仲,“田中君也忒小看升旗了。” “二千吨,还不重?” “落这一子,升旗是没思考过。甚至想到,它就是闲子,废子。可是真要派上用场的话,升旗想的却比二千吨重十倍!” “十倍?老师您还想到二万吨?” “百倍!田中君你怕说啊?” “难道还会十万吨,二十万吨?宜昌那一片荒滩,堆满了也堆不下啊?” “说不上来,”升旗有些冷,像那天在宜昌荒滩上江风卷着碎纸败叶迎面打来时那样,他竖起衣领,“强为之说吧,还是那句话,一脚踏上那片荒滩,我脑顶门便有一股凉意,算是不祥之感吧?这感觉至今,驱之不去……” 田仲不想陪升旗说玄学,便换了话题:“老师您八年前才初识卢作孚,可是,从向国家献策,让国货涌入中国与他们的国货比拼起,到在《航业周报》上接连发表文章,再到向四大公司建议提出大打关,你前后不过三次出手。旁观者清,田仲眼里,老师您跟卢作孚这棋下到今天这个份上,真是下出感觉来了。” “吉野那边,大打关建议已经送出,我这儿正跟他卢作孚读秒呢,他要再不落子,就只好推枰认输。” 卢作孚没有长考,连读秒的时间都没有用。顾东盛正领着两个小青年退出总经理办公室,刚要把门悄悄带上,听得卢作孚一声轻唤:“东翁。”顾东盛回过头,推开门,光从门缝中看去,便看出民生公司总经理双眼发亮,凭经验,顾东盛知道,一个重大决策就在刚才自己一转背的瞬间,已经作出。文静也看出这一点,拽着愣在门口观望的李果果,“走!”她想总经理有大事要对董事长说,她与李果果理当回避。 “文静,果果,你们也来。”收到大打关建议当天,卢作孚同时发出两个指令。 一个是公开发出的回信:“民生公司接受大打关建议。” 第二个是一封电报: 密字二号。此最要紧。自收报之时起,速调以下十三只轮船:民生、民主、民用、民贵、民望、民本……此项工作,务于5月15日零点前完成。 此致 渝公司! 作孚 5月12日零点 1934年5月12日,长江各大公司首脑如约齐聚宜昌太古公司。宽大的谈判桌上,摆着一式两份合同。墨水瓶中,插着英式鹅毛笔。另有中国毛笔与砚盘,爱德华大班有意将场面布置得与上回跟卢作孚就万流轮打捞权作拗价杀价谈判时一模一样。 英国怡和公司代表、太古公司代表爱德华大班、日清公司代表吉野、捷江公司经理霍蒂分别在大打关协议上用英文、日文签字。 协议书被旁侍的太古秘书小姐从桌子对面推向卢作孚面前。 卢作孚与分列左右的民生公司常务董事魏文瀚、民生上海分公司经理张澍雨交换眼色,二人点头。 桌对面,四家代表也同样交换眼色,不无紧张地等待着,见卢作孚点头一笑,将协议书揽到自己面前桌上,秘书小姐赶紧从墨水瓶中抽出那一杆鹅毛笔递到卢作孚手头。 “不,不!”爱德华一笑迎上,从卢作孚手头接过鹅毛笔,塞回秘书手头,“民生公司的卢总经理不惯用鹅毛笔。”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拿起谈判桌另一端盘龙雕凤的黑漆木制中式笔架上的毛笔,冲窗外天空一照,信手拈下笔尖一根逸出的狼毫,打开砚盘,用笔尖蜻蜓点水般地在墨池中取了墨,递给卢作孚。这一串动作完全是模仿卢作孚当初在万流轮打捞权那份协议书上签字前的样子,大班今天很轻松幽默,其实他也想在另外几家公司的首脑面前显得自己对卢作孚有特殊的了解。 他刚转过头来要把毛笔递给卢作孚时,却见协议书民生公司签字栏下,已经签上了卢作孚的名字。再看时,卢作孚手头拿的偏偏是那支鹅毛笔。原来大班刚回头去取毛笔时,卢作孚已经从秘书小姐手头要回那支鹅毛笔,看似那么漫不经心地,便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爱德华见协议上“卢作孚”三字连字体似乎都变了,再也不是上一回一笔不苟的老练的柳体字。爱德华知道,看似不经意的这一细节上,卢作孚不按常规出牌,又占了自己的上风。他也只得来个“打碎牙,和血吞”,笑呵呵地一击掌:“拿酒来!” 捷江公司经理霍蒂与卢作孚干杯:“利益均沾。” 卢作孚看似淡然平和地笑着:“利益均沾?”捷江公司经理喝酒时,卢作孚又看似淡然随意地问出一句:“扬子江上,美国捷江现有轮船几个?” 捷江公司经理脱口而出:“十个。卢总经理意思是……” 张澍雨凑近卢作孚,耳语:“刚得到的情报,英商太古公司,已趁美国捷江公司遭遇经营危机,抢先将捷江三个轮船买下。” 卢作孚一惊:“哪三个?” 张澍雨一一低声数出船名。 卢作孚一根接一根掰下手指头,沉下脸,低声一叹:“捷江最好的三个船!民生失掉了这三个船,等于中国失掉东三省。” 捷江公司经理在对面笑望着卢作孚。卢作孚恢复镇静,依旧平和地冲他笑着:“利益均沾。” 捷江公司经理:“哦,利益均沾。卢经理是要问捷江十个轮船……” 卢作孚:“七个。” 捷江公司经理一愣,老练地问:“卢经理商业情报来得这么快?” 卢作孚一口气背出:“宜安、宜昌、宜兴、宜江、其封、其太、泄滩。” 捷江公司经理震惊:“对我捷江这点儿家底,卢经理竟比我这当家的记得还熟!” “我若为这七个船当家,经营得绝不会比霍蒂经理更生疏!” “捷江公司这七个船的家务,不劳卢经理操心。” “现在是。卢作孚只是想问七个船的总吨位。” “这种时候,卢经理问我轮船有多重?” 卢作孚一笑:“问鼎。” “问鼎,这种地方,哪儿来的鼎?” 卢作孚见其人汉语虽然还算够用,但对中国历史不谙熟,便竭力用平易的话来讲:“中国春秋战国时,南方的楚王曾经问过中原的周天子,你那宫门外,代表天下的九鼎,到底有多重。” “问鼎多重,要做啥?” “时候一到,搬它回家。” “这么说来,卢先生问捷江船有多重,是打算……” “卢作孚只是随口问问……” 捷江公司经理恼羞欲怒:“贵国春秋战国历史,我不熟。不过我却知道,卢经理在过去几年长江上这场群雄争霸的混战中,对我美国捷江,是蓄谋已久,是想——蛇吞象吧?” 卢作孚乐了:“还说对中国不熟呢,你这句中国成语用得太到位了。”他转头与张澍雨交换眼色:“对对,蛇吞象,就说是蛇吞象吧!” 捷江公司经理显然因近来在与民生总经理商战中的连遭败绩,不敢发作。 爱德华上前,与卢作孚干杯:“为三天后。” 卢作孚平和地笑着:“为三天后。” 闪光灯亮起,有人拍下这张照片。 爱德华趁卢作孚转身之际,瞄着卢作孚身后的窗外——江边,正是当年卢作孚头一次由上海回重庆下船改步行的那一大片荒滩。当年囤船,今已改作民生公司专用囤船。夜色中,隐约可见荒滩上后起的民生公司规模巨大的宜昌货运仓库,乍看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吉野来到卢作孚面前,举杯向卢作孚:“为5月15日零点。” 卢作孚却视若不见,不与他干杯,目光转向他身后的窗外河滩。 江边,夜色中,民生公司仓库外江面亮起探照灯,将仓库照得雪亮,先前还静寂的仓库,大门顿时敞开,无数民生职工与码头工人井井有条地走进大门,静态顿时变为动态。 吉野举杯望着卢作孚,感到些异样,正要回头循卢作孚视线望去,卢作孚却开口了:“为5月15日零点。”他不等吉野伸杯子过来与他干杯,顾自将酒饮下,然后意味深长地举起空杯,望着吉野与凑过来的爱德华、捷江公司经理,他看看周围遍布的自鸣钟,一个个都正好指向零点,眼看时针与分针将重合,卢作孚一笑:“告辞。” 卢作孚与同人转身而去。望着他们背影,吉野、爱德华、捷江公司经理相视一笑。吉野想起长期以来云阳丸空舱过此,乐了:“两千吨!” 爱德华说:“他在这条江上,船虽多了,但总吨位不大。他心子起得再大,也贪多嚼不烂!” 捷江公司经理指着桌面上墨迹未干的大打关协议:“可是,今夜他签字却这么爽快。” 爱德华说:“那是因为再跟你我‘东西方帝国主义列强’死拼硬耗,他也怕两败俱伤!” 捷江公司经理说:“他真肯把两千吨到嘴的一块肥肉吐出来让给你我?” 吉野说:“肯不肯他都得吐。三天之内,他撑破他那几条小船的肚皮也吞不下这大块肥肉!” 捷江公司经理说:“蛇吞象?三天后,他不会悔约吧?” 吉野说:“他这人,出手无情,变化多端,不过,悔约的事,确实从未干过。” 爱德华说:“5月15日零点见分晓!” 卢作孚一行的身影刚好从大厅外消失,满屋自鸣钟吱嘎作响开始预备报时,各个钟箱里的动物、人物全都开了钟门,露出头来,眼巴巴望着几个人,看上去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江上风清,遥遥送来一声川江号子…… 这一夜,升旗与田仲也没睡。田仲说出了心头的担忧:“大打关的协议,现在怕是签过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5月15日零点,大打关开始之时,我怕吉野他们,那二千吨吃不进嘴。” “说下去!”升旗鼓励助教。 “卢作孚会把人到嘴的肥肉抢走,却不是那种把到嘴的肥肉给人的人。” “见长啊,我的助教!你的判断,这一回跟我完全一样。从获知卢作孚那么迅速地就接受大打关协议那一刻起,我就有了与你完全相同的担忧。”升旗道。他确实早就思考过,他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本来的性格,人的思维定式,行为定式,真像棋盘上的定式一样,往往会在自觉不自觉、有意无意中主宰其言行。所以,掌握了对手的性格,到了关键时刻,便可以八九不离十地分析预测出对手落子的方向及其后续的手段。这也正是升旗总是在卢作孚其人其性上下工夫研究的原因。 是夜,民生公司宜昌货运仓库中,有人将一只闹钟一顿,放在门口货箱上。是民生轮上的一个职工,他转身跑向满仓的货物,指挥一组民生轮船职工参与到运货者行列中。他见那边一个汉子正将一箱货放上肩,便上去帮了一把,完了拍拍汉子的肩膀:“伙计,好气力!” 汉子抬起头来:“宝锭!” 这职工一脸油污,正是宝锭。宝锭同时看清了汉子:“魁先哥!” 这汉子果然是卢作孚。脱去刚才谈判时的民生服,他只在肩膀上搭了块麻布,与满仓搬运工一样装束。 川江上木船惯用的搬运号子始终唱着。 …… 仓库,闹钟响起。这一堆货已搬空。 宝锭向卢作孚扬一扬闹钟,率众扛货走出。 码头,天刚亮,汽笛响起,满载的民望轮驶出,船长向卢作孚指一指手表,指挥船驶出。 民福轮紧接着填补了码头上的空位。闹钟再响。是夜,民福轮满载。天亮刚驶出,民用轮又驶来……民字号轮船不断进出…… 晨,荒滩上,卢作孚指挥从仓库扛货出来装船,他停下来,一眼望去,荒滩上满是搬运的民生职工与民工。搬运号子低沉,在耳边轰鸣。码头上民望轮又到了,迎面宝锭提着闹钟再次出现,向卢作孚扬一扬闹钟,表示完全准时,与卢作孚会心一笑。 三天后,宜昌太古分公司,会议室,爱德华、吉野、捷江公司经理坐在那张谈判桌前,互相盯着。遍布周围的自鸣钟的动物与人物与全都开了钟箱门露出头来,瞪着屋内三人。钟面上,时针与分针眼看重合。吱嘎声起,终于敲响十二下——1934年5月15日零点。 三人似得到信号,同时站起走出。 自鸣钟发出各自的鸡叫声,英语报时声,汉语报时声,日语报时声,乐声齐鸣。此时,川江搬运号子却渐弱,终至于悄然无声。 爱德华一行走过那大片荒滩,来到民生仓库紧闭的大门前。大门被打开。里面漆黑一片。站在门口的爱德华、吉野、捷江公司经理被引入,手电照处,全是空壁。 探照灯晃过,照到仓库内,空空如也。三人回头望去,码头上,几只民字号轮船拉响汽笛,拖着沉重的驳船,像一只特混编队的舰队,驶出。居中那只船上,卢作孚随船上探照灯光柱,望着空空的仓库,望着荒滩上散去的无数民工,还有那刚赶到的三位外国人。 探照灯正好晃过捷江公司经理,他说:“怪不得他那么爽快地签字!” 吉野在探照灯光柱中对驶过的民生轮上的卢作孚举起手来,他模仿三天前卢作孚透过空杯子望他的情状,说:“怪不得三天前我找他干杯,他却透过一只空杯子望着我——好一场宜昌大搬运!” 爱德华说:“也许,5月12日零点,他就料定三天后的结果。” 1934年5月15日零点,长江各外国轮船公司与中国民生公司“大打关”协议正式生效,历时三年的中外轮船公司惨酷的“自由竞争”以此收官。后来,有史家作过与英商太古公司大班完全相同的推测——或许,早在5月12日零点,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卢作孚就知道三天后的结果。卢作孚无论如何不可能知道的是——四年后,还是以他为总指挥,还是在这一处荒滩,将实施一场货物吨位当真是十倍、百倍于这一回的大搬运。如果冥冥之中当真有一双手在导演历史的话,那么,在这双手预先编写好的历史剧本中,这几天的大搬运,不过是四年后大搬运之前的一次演习。 论霸 还说卢作孚,胸中虽一腔霸气,于权柄官位却等闲视之。十九岁时,夔关监督送到名下,不为所动。三十出头,航管处长任期半年,将吉野羞辱一场便挂印而去。足见他之所霸,非官非帝。但这绝不妨碍他要做这一个国家这一条大江、这一个行业的霸主。“原来霸主不一定是帝王。”田仲长了见识。 远在重庆水巷子的升旗几乎与宜昌民生公司货仓大门前的英国大班、美国捷江公司经理、吉野船长同时,便从布在宜昌的眼线那里获悉了“空仓”的消息。之后,升旗教授非但全无忧色,反倒举杯祝贺自己的助教:“这一回,是田中君事先料定了事情的结局!” “谢谢老师多年栽培!”助教也喜形于色,“学生现在完全明白老师为何八年如一日在卢作孚其人其性上下工夫研究,掌握了这位对手的性格,当真到了关键时刻,便可以八九不离十地分析预测出其落子的方向及其后续的手段。” “哦?”这话本该教授自己来说的,却被助教说了去,教授决定敲打一下他,“那我要请你帮我预测下一个结局。” “请!”助教还没听出教授话中隐含的责备。 “此次大打关预定时间多长?” “自1934年5月15日零点起,为期六个月!” “我要请田中君预测的是,到1934年11月15日零点,卢作孚会与英美日四大公司的头脑们延续这一次的大打关么?” “肯定会!”田仲充满自信。 “何以见得?” “因为大打关对大家都有利。而卢作孚正是一个不折不扣地以谋取最大利润为人生最高目标的本来意义上的商人。”田仲道,“所以学生断定卢作孚会毫不犹豫地延续此次大打关!” “对大家都有利?你说的大家,是哪几家?” “当然是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和日清等四大家。” “对大家都有利,这话我倒是听卢作孚对他的国人、他在这条江上的华资轮船公司同胞们说过无数回,可就是还没听他跟日清、太古、怡和、捷江四大家说过一回!” 助教这才听出教授语气严重,嘀咕道:“根据老师您讲过的规律——人的本来的性格,他的思维定式,行为定式,真像棋盘上的定式一样,往往会在自觉不自觉、有意无意中主宰其言行——学生才作此判断的。” “你遵循我讲的规律来判断,这不会错。你错在还远远没抓住卢作孚这个人的性格中最本质的特征,就冒失地作此判断。若是以你今日的这一判断,送回你我的国家的决策人那里,他们在据此作出半年后对中国的决策,作出几年后对中国更重大的决策,那样的话,你田中君、连带着我升旗太郎,便是再有十个肚腹,也不够切了来向天皇谢罪的!” “他性格中最本质的特征是什么呢?” “这下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正确地提出问题比正确地回答问题更关键!”升旗看定田仲,“我这就告诉你——霸气!” “霸气?”田仲一愣,“从卢作孚身上,何以见得霸气二字?” “我先问你,你在川江上行走多年,可曾见过哪一个中国人有他这么能忍的?” “他是第一人。”田仲想想,说。 “再问你,可曾见过哪一个中国人有他这么敢断的?” “敢断?老师刚说到霸气,怎么又说到敢断上来了?” “你先说,他卢作孚敢断不敢断?” “还行吧。” “岂止还行。是我升旗在中国实业界所见的第一人!你想想,1926年,他手头只有三千块,却拔腿就走,去上海订船去了!换了你,敢作此决断么?三千块,这船多半订不回来,怎么回来见家乡父老公司股东。可是他敢。1927年,小河枯水堵船,他却加劲募股要订第二条船!1929年,川省战乱一片,他不过出任其中一个军长委任的航管处长,手头几个从未上阵的学生兵,他却硬要武装登轮检查吉野的船!万流轮打捞权,无一人敢问,他偏偏敢决断买下。远的休提,就说此次大打关,我还以为他一定陷入长考,可是他说打就打,立马在协议上签下卢作孚三字。这一桩桩一件件,设身处地为他卢作孚想想,都冒了极大风险。万一第二条订了来又被枯水堵死,万一吉野撒野与他卢作孚的兵发生火拼,而他背后的刘湘军长又支撑不住,万一引起商战导致日中两国本来就敏感的邦交恶化,万一买下万流轮又捞不起来……我说万一,是习惯口语,其实,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哪一件上,卢作孚失败的可能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倒是成功的可能,不过万一。可是,他偏偏敢作此决断!” “不是讲霸气么,怎么老师一篙竿撑出这么远,又讲到忍和断。” “能忍敢断,才见霸气。简直说吧,舍却忍与断,这天下便无霸主。” “反正都是老师随口发明吧!”田仲心口皆不服。 “觐见过天皇么?”升旗冷笑一声,忽然改了话题。 “田中见过的最大的官儿是陆军大臣。” “升旗八代以上老祖宗,见过德川家康公。出国前,升旗觐见过天皇。那一天,陆军大臣觐见在先,天皇接过他一本奏章,命手下交给他一卷圣旨。陆军大臣便诺诺退下。升旗觐见,向天皇一席谈!老祖宗觐见德川公时,德川公正与人争霸。老祖宗与德川公一席谈,只谈两字,曰忍曰断。忍者,时机未到,忍人所不能忍。断者,时机一到,断人所不敢断。升旗觐见天皇时,只谈两字,曰忍曰断!此二字,岂是升旗信口所能发明?”升旗道,“田中君都学过些什么学问?” “帝国大学,学过经济学、政治学、经济政治学。江田岛军校,学过军事学、情报学、经济情报学……” “可知这个国家自古于四书五经之外,有一门秘而不宣的学问?” “闻所未闻。” “一门无论当初在中国,还是后来在日本,对平民都是秘而不宣的学问。前清康熙,训示他家老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事成,让黎民欢喜去。你几时见过我事前与黎民谋事的?”升旗正色曰,“帝王学从不说与黎民百姓。但唯有帝王学,才是统治百姓、维系这个国家二十四史历朝历代沿袭至今而不亡的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文化。” “可怕!” “一国之主,不知帝王学,那才真叫可怕。我且问你,吕不韦、李斯、张良、韩信、房玄龄、魏征……论武备征战、文治韬略,哪一个不在嬴政、刘邦、李世民之上,可是最后称王称霸的为何恰恰是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 “老师不是要说卢作孚的忍与断么?” “这就说到。吕不韦行天下之大不韪时,嬴政能忍。后人只知他是天下第一个皇帝,天下几人知道始皇帝之帝业始于他天生性格中的天下第一忍。鳌拜弄权,玄烨能忍。项羽称雄,刘邦能忍。太子得宠,李世民能忍。若无这一个忍字垫底,哪来日后的一朝得逞诛鳌、十面埋伏杀羽与玄武门之变登基做那唐太宗?” “老师说这些,中国历史我不熟。” “这就捡你熟的说。当一代霸主织田信长命德川公逼其子切腹时,三河武士皆曰奇耻大辱、绝不奉命时,德川公如何应对的?” “他便命其子切腹。” “继织田信长之后,又一代霸主丰臣秀吉召德川公进京觐见时,三河武士皆曰此一去不啻羊送虎口,德川公如何应对的?” “德川公只身进京。” “光说德川公,显得我升旗对与我家族有渊源的主公有偏执之爱似的。就说德川公前面的丰臣秀吉。你知道他有个著名的外号吧?” “猴子。” “谁给他取的?” “织田信长。” “他的主公织田信长叫他猴子,他索性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作猴舞。一直熬到将信长的霸主称号取而代之!这是何等的忍者?记下了,岂止霸主,还是我日本间谍的鼻祖。” “丰臣秀吉与德川公性格中这一个忍字,与始皇帝、汉高祖、唐太宗、康熙帝比如何?” “一脉相承。” “好一个一脉相承!忍——这便是无论中国还是日本,任何一个开国皇帝的基本性格!” “正是这一个忍字,做了日后百年霸业的根基。” “是也!却又只对了一半。”升旗望着刚见开窍的学生,“更要紧的另一半,在那一个断字!” 升旗推窗见大江,远望:“中国古代高人能望气,夜观天象,能观哪一方出‘帝星’,登高四望,能望见哪一方有‘霸气’、‘王气’,出‘霸主’、‘王者’。后来日本也有人学了去。这学问高深莫测、不可言说,我且选可说的向你说说。所谓望气,最要紧的,便是望此人身上可有能断之气?你且说说,中国古代哪一位人物最有霸气?” “楚霸王!”田仲脱口而出。 “猜你会说他。岂止是你,中国百姓无不以为自古以来最有霸气的是楚霸王项羽,其实楚霸王恰恰是霸王群中优柔寡断之最!鸿门宴上,刘邦的头颅送到他剑下,他断了么?范增以目示意再三劝断,霸王顾左右而言他故作不见。当断不断,反生其乱,最后兵围垓下,他连一个虞姬都断不了。戏里唱的倒是霸王别姬?史实呢,太史公写得何其信实!分明是虞姬拔剑自刎这才别了霸王。虞姬一个女流之辈先自了断,他霸王还是断不了,走不远。‘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都是后来女流之辈笔下才写得出的咏史绝句。还什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呢?遥想项羽当年,若真的过了江东,见了父老乡亲,重组子弟兵,以力拔山兮气盖世之霸气,卷土重来,江山未必改姓刘!惜乎霸王空有拔山之力却无盖世之气,所谓盖世之气是什么?就是关键时刻当机立断之霸气。他在鸿门宴上放跑的刘邦,乍看市井无赖一个,他啊,才是真正的敢断者。当机之时,老父发妻,他敢说断就断。你霸王要以杀亲来威胁我么?他笑嘻嘻答曰,‘请分我一杯羹!’楚霸王能么?讥刘邦为市井无赖,是迂腐秀才的史论。岂能用凡夫俗子的伦理,来研讨帝王的学问?试问一句:若无向日刘邦之市井无赖,哪来后来刘家东西两汉数百年霸业?黎民百姓哪得文景之治六十年的休养生息,中国今日哪得汉武帝打下的这大块版图?唐太宗、清康熙,自织田信长起,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我日本几代霸主,他们身上,一脉相承之敢断之霸气,更不消我升旗唆。我说的是开国君主,不是世袭皇帝。后者不值一提。一个个当忍不能忍,当机不敢断,将祖宗身上的那一股霸气抛到了爪哇国里。自己的国家,当然只好拱手送给下一代霸主,他们只配做末代皇帝。要我为你一一数来么?秦二世,汉灵帝,唐僖宗,清宣统……这样的幕府将军在我日本又岂少了?” “原来敢断才见霸气。” “这话又只对了一半。我刚费那么多口舌为你说的是两个字。真正霸气,缺一不可!试想光是能忍,谁还能忍过卢作孚的老父亲卢麻布?光说敢断,谁还能断过楚霸王,一句话不对,便将人一刀两断!集卢麻布之能忍与楚霸王之敢断于一身,才是真资格霸气。话说到此,帝王学也请打住,升旗今夜只是借古喻今,还说眼前,田中君,听罢升旗这番话,你再放眼千里川江万里长江,学着望一望霸气王气,可曾见过一人,在这上面,堪与卢作孚君匹敌?” 田仲当真向窗外苍茫大江极目望去,使劲摇头:“学生只知他能忍难言之忍。” “却不知他当断敢断!” “只知他足智多谋。” “却不知他多谋善断!” “只知他决立即行。” “却不知他决立即行之上,先必有个当机立断!” “学生不知……” “你若知道,你便不是田中尾尻而是升旗太郎了!”升旗仰天大笑,笑得来田仲毛骨悚然,升旗却戛然而止,悠悠一句问,“知道卢作孚其人本性,田中君还坚持自己的预测——六个月后,卢作孚肯定会与英美日四大公司的头脑们延续这一次的大打关么?” “我不坚持了。” “我升旗的预测是,1934年11月15日零点一到,卢作孚肯定会断然中止大打关!” 田仲望一眼自信的升旗,心头暗道:“到那一夜零点,万一老师料错了,我看您怎么下台?” 五个多月过去,万里长江上,居然一直维持了“和平”局面,中国民生与列强四大公司相安无事,未见史料记载任何一方在约期六个月的“大打关”期间有一件违规事情发生。 到了1934年10月21日这天夜里,四川善后督办、前“四川剿匪总司令”刘湘与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不得不同时面对同一件事,同一个人——这事被刘湘与卢作孚不约而同地认为是当今川省、当今中国的第一要紧之事。这一个人,也被包括刘湘与卢作孚在内的大多数川人与国人理解为当时中国第一权重之人。 这天白天,卢作孚是在民生机器厂度过的,大打关期间,他更能腾出手来亲自抓民生公司的一些要事。船坞间一只巨轮上,李人与张干霆就着图纸,指挥工人改造。卢作孚指着图纸,要求将船体再大大地延伸增长。他准确地在轮船图纸不同部位写下改造的相关数据,在船厂的重锤敲击声中,大声冲李人、张干霆喊道:“船身增长到220英尺,载重增多150吨,马力达到3500匹,航速达到每小时13海里!” 李人与张干霆乍听愕然,继而认可,点头,修改图纸。 黄昏时分,卢作孚才离开。走出多远,还忍不住回头,望那巨轮。只见船头,有人在吊篮中,用油漆抹去“万流”轮名,写上新的名字。名字是卢作孚下决心买下这艘船的打捞权那天便取好的,照旧是“民”字辈的,那一个“民”字,已经写上了船头。 “爸爸,再讲一个故事。”回到家中,全家人围着八仙桌吃饭,卢作孚被小妹与毛弟缠上了。 “好。再讲一个。从前有一个人,去世了,他的三个朋友去给他送葬,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哀悼,甲往棺材里放了二十块钱,乙也放了三十块钱,丙说你们太吝啬了,于是他开了一张一百元的支票,放进棺材,然后把另外两个人送的五十元拿出来,算是他送了五十元。”卢作孚一顿,“小妹,毛弟,这三个朋友,谁最老实最大方?” 毛弟抢答:“最后一个!” 别的孩子也说:“丙。” 卢作孚停了停,说:“就这个丙,其实他才是最吝啬、最奸猾的一个!” 小妹与毛弟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卢作孚:“因为支票装进棺材埋进土里再也不能兑现,他不但没有花一文钱,反而拿走了另外两个朋友送的五十块钱。” “啊?……真是的。”毛弟望着爸爸,记下了这个故事,几十年后,他还记得,说:“爸爸通过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要实在,待朋友要真诚,不能像这个丙一样欺骗朋友,占别人的便宜。” 蒙淑仪旁听,依次问卢作孚与儿女们:“还吃不?” 儿女们都摇头。 蒙淑仪对卢作孚说:“往后啊,开饭的时候,你呢,就讲故事,我们家孩子,光是爸爸的故事就能喂饱。” 蒙淑仪收拾碗筷。晚春起身,本能地把自己的那把椅子推到饭桌底下,卢作孚刚离开饭桌,看见了,就马上当着儿女们的面鼓励说:“这是好习惯。” 晚春高兴地冲爸爸一笑。卢作孚看到她脸上擦有胭脂口红,皱眉。 晚春说:“学校里同学都朝脸上抹了的。” 卢作孚上前,抚着女儿的肩膀,递上自己的手帕,悄悄地对女儿说:“把脸洗干净。” 晚春听话地点点头,接过手帕,就擦脸,把小脸擦得红了一大片。 小女儿吃完饭,也把椅子朝饭桌底下一推,跟了过来。 卢作孚疼爱地望着小女儿的脸,再望着大女儿的脸一笑,领着大女儿来到洗脸架前。 大女儿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也笑了。 大女儿双手捧着盆中清水,把脸一下一下洗干净。 卢作孚已经拧好毛巾递上,大女儿接过,擦干净脸。 镜子中,一个一脸纯真的小女孩。几十年后,女儿还记得这事,说:“在我们心目中,爸爸很有权威性。我七八岁大的时候,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女同学擦脂抹粉,我也学她。爸爸见了没有训我,只说了一句:‘把脸洗干净。’我从今以后就再也不那样做了。” 正是这天夜里,刘湘在府中读到一纸电文,颇有些感慨——今年8月,为六路围剿川北红军惨败事,我不得不辞去四川“剿匪”总司令一职,如今,蒋介石又叫我去南京,面商追剿跨省长途转移的红军一事,得失之间,很不好权衡。 刘湘把这想法告诉何北衡,何北衡说:“甫澄兄的意思是?” 刘湘说:“明日通电复职。” 何北衡点头:“南京方面呢?” 刘湘说:“三思之后,此行不得不行!老蒋亲自召见哇!” 他一扬手头的电报,“还请北衡兄先行一步,与南京方面政要张群、宋子文、陈立夫、张学良等,先面商一下。” 何北衡说:“好。” 刘湘说:“四川改组在即,我还希望北衡兄为我招揽一人。” 何北衡问:“卢?” 刘湘点头:“川局眼看一统,他那一统川江的雄心也即将完成,我与他也堪称殊途同归,现在这个时代,我这一统四川的领袖,要借重他这个一统川江的领袖!” 卢作孚心底一直有一个愿望。他最盼望现代的领袖与国人能提出当前的问题,而且能提出问题的根本。东北诚然是尚未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仅对东北可以解决的。过去的内乱诚然是已经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仅对反抗者可以解决的。武力对内不是消灭反抗的可靠方法。内忧外患是中国的两大问题,却只需一个根本的方法去解决它,这一方法就是将整个中国现代化。统一四川,统一中国,在积极方面集中一切人的兴趣于地方的开发,秩序的建设;在消极方面裁减了军队,消灭了战争。这应是今天最高领袖所提倡各将领所赞成的。促使全国统一于一个公共信仰四个现代化的运动之下,这是最可靠的统一全国的方法。 就在刘湘将想法告诉何北衡的同一天夜里,卢作孚在家中书案前,提一管毛笔,把这想法原原本本写了下来。写毕,他郑重地署上自己的名字。他取过民生公司信封,想了想,在收信人地址栏写下“南京”,正写着,蒙淑仪端着一杯水走来,见丈夫写得专注,便默默地立在他身后。她看到,卢作孚在信封收信人姓名红框中写下“蒋”字。 蒙淑仪轻轻地将水放在卢作孚桌前,取过卢作孚写好的信,中规中矩地细心折好。卢作孚刚好写完信封,身子稍让开些,蒙淑仪取过信封,将这信放了进去。 夫妻间很默契,显然这种合作不止一次。 是夜,卢作孚写成《从四个现代化运动做到中国的统一》一文,发表于当年的《大公报》,后收入上海生活书店1935年3月出版的卢作孚专著《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卢作孚写成后,将此文寄赠当时的国民政府最高领袖蒋介石。他心头明白,在中国,要做成四个现代化这样的大运动,离不开大权在握的第一人。 作孚先生大鉴……两接手书,并承惠赠大著《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及民生公司《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两种,浏览之余,弥觉执事思虑周洽,所行办法皆井井有条,至为佩慰。其《轮船上新生活运动》一种,尤得新运精神,并已饬抄达交通部,转饬招商局及其他商轮公司,一体切实仿办,以利推行矣。专此奉复。 即候 台安! 蒋中正 这是民生公司总经理与国民政府最高领袖第一回作文字交流。尽管在就国事问题直言己见向蒋介石进谏前,卢作孚便对各种可能的结果作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蒋介石这封回信送到案头,卢作孚依旧陷入困惑之中。 蒙淑仪端木盘进了书房,木盘中放着一碟夜宵,念叨一声:“也不怕坏了眼睛。” 她开了灯。见丈夫看完信,蒙淑仪默默地接过信,依原来的折痕,中规中矩地放回信封,替他存入一旁档案柜中“同人、友人来往信电”抽屉。 卢作孚陷入沉思,似自语,又似与蒙淑仪商讨:“我最想向蒋先生表达的意见是——在整个中国,开展四个现代化运动。” “你给他写信时,我见你写过这话。” “怎么蒋先生回信对我这意见究竟可行不可行,若可行当如何实行,却只字不提?”丈夫从妻子手头取回那封信,读出:“‘承惠赠大著……至为佩慰。’——光是钦佩,光是欣慰,起什么作用?我要的又不是这个,我是恳请中国的最高领袖立即实行全国的四个现代化运动!可是蒋先生,他说得更多的是《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 蒙淑仪说:“是你自己同时把两篇文章都写在信里寄给他的。” 卢作孚指蒋介石信上“建设”字行:“夫人啊,一说到这两个字,我就急。我怕我一急,说话就过激。我去信说的‘最高领袖’,他一读就明,当然是指他。我怕过激会伤了蒋先生面子。接下来的事不便周旋,不利推行。这才把《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办法》一文附上,为的不就是缓冲一下?” “像轮船靠囤船,当中垫一个旧轮胎?” “夫人以船作比,再恰当不过!” 蒙淑仪嗔道:“陪了他十八年,哪天不听他说船!” 与夫人闲话两句后,卢作孚又变得急切,指着信上写的“《中国的建设问题与人的训练》”字行:“可是,蒋先生他却不大看重我靠上去的这四条‘现代化’的‘轮船’,他更看重的似乎是我的‘轮船上新生活运动’,蒋公还具体到亲笔批示交通部。” 卢作孚读出蒋信上文字:“转饬招商局及其他商轮公司,一体切实仿办,以利推行矣。” 卢作孚从民生公司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是《国民政府交通部第2210号训令》。 “你看,最高领袖指令一下,交部雷厉风行。” 训令上可见:“四川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呈递的航轮新生活运动办法井井有条,深得新生活运动的精神,希各地商轮公司遵照办理云云。”训令后附有卢作孚的《船上新生活运动》。 “国民政府办事效率既然如此之高,何不赶在日本国动手之前把中国四个现代化运动开展起来?蒋先生心底,到底怎么想的?真猜他不出来!” 蒙淑仪不失少女的天真,看着信:“百把个字,蒋先生字也写得端端正正明明白白,他的意思,怎么就猜不出来?” 卢作孚:“要不怎么说,君心难猜?这才叫,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是,列强比赛着搞现代化,又急又快!日本人大兵破境,容不得国人,等不得我这个办实事的国人慢慢猜详哇!” 他一急,放了高声。 蒙淑仪“嘘”他一声,指着隔壁卧室,可见,孩子们早睡了。 卢作孚一见吵了儿女,孩子似的用手捂了嘴。望着孩子的睡相,卢作孚有了笑意,说:“老大过几年要考大学了。” 蒙淑仪也与卢作孚依偎着,望去:“老二该上中学了。” “几个儿女的书,该当一学年一学年的读。可是,中国的四个现代化,等不得哇!” “你这急性子!你那信也写得够过激的。” “过激?他不该‘剿匪’,这事我还没说呢!我只说了最高领袖不该一心只想消灭一切反抗的力量。” “你可当心点。也就是你,他才……” “我又不是为我!有啥可当心的?” “看你又急!” “我不急!日本人逼得太急!他那边还在‘剿匪’!从川北剿到陕北,刘湘说起这事都苦笑。日本人大兵压境咄咄逼人,真把我逼急了,我非把对付日本人比‘剿匪’更要紧这话,给蒋先生直接写上去。”卢作孚一抬手,重新提起搁在山形笔架上的那管笔。 “嘘!”这一回是妻子急了,捂住丈夫的嘴,取过丈夫手头的笔,轻轻在笔缸的清水中一涮,悬向笔架,柔声道,“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呢。” “零点都过了,照西方人的规矩,11月13号这天已经过了!”卢作孚瞥一眼书桌上的办公台历,翻到下一页,是1934年11月14号。 这一夜,升旗按照到了这个国家后,多年来养成的好习惯,只要无事,子夜必睡——因为这是中国养生学中认定的一日之中吐故纳新最佳时辰——而且头一靠上枕头,鼻孔里便心安理得地发出香甜的鼾声。 这一夜,助教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已是1934年11月14号零点,再过24小时,就能印证半年前教授的预言是对是错。助教对此很有兴趣。他心头很矛盾,既巴望教授猜对,又巴望教授猜错,连他自己都掂量不出哪一种巴望占上风,好像是,一半对一半…… 第二天,上班时间,卢作孚准时进了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翻阅财务送来的近期公司船舶货运利润报表。然后他取出近六个月来的货运报表,倒着看上去,一直看到5月15日零点后那一个月。看完,不必动笔,他心头早已算出个总数,他轻轻舒一口气。 李果果轻敲一下门后,进了办公室,说:“小卢先生,有人求见。” “汤怀之?”卢作孚看罢货运报表,又取过客运利润报表,正埋头表中,逐月逐月心算…… “小卢先生神了。”李果果正想问卢作孚怎么猜到求见之人是汤怀之,听得总经理从报表堆中发一句话,“就说我到民生机器厂催万流轮改造进度去了。” 李果果刚出门,又被叫回,卢作孚道:“从今日起,凡来自四大公司方面求见的人,一律替我找一借口,婉谢了他。要是太古的人再来,还说万流轮!” “好嘞!”李果果晃着大脑袋笑呵呵地去了,他巴不得能戳到英国佬的痛处。 这一天白天,英国大班派了三起人求见卢作孚。入夜,直到零点,日清与捷江的人也多次求见。 “他怎么算到的,这一天英美日列强四大公司总会有人来求见?”李果果在民生公司底层秘书办公室中与文静对坐,用手指戳着楼上总经理办公室天花板方向,说,“小卢先生神了!” “老师神了!”1934年11月15号零点挨过,不见任何动静,回到水巷子,田仲用同样的话赞叹升旗,“大打关果然在原定终止日期到来后,自动结束。” “无疾而终。”升旗顾自品着手中一杯茶,随意应了一句。 “大打关进行得好好的,为什么卢作孚要中止了它?” “大打关期间,货运价格较恶性竞争时提高,他缓过一口气来。再对长江全线客运业务作一番估计,他民生单凭客运利润一项,便可维持简单开支。就算中止大打关,长江上货运依旧回到当初状态,虽然薄利,但仍可自给自足而略有结余,就算四强再挑起下一轮恶性竞争,他民生仍有几分胜算。”教授伸指一弹桌面上助教版的民生公司六个月来逐月的货运利润估算表,“卢作孚他已算清了!” “可是早在六个月前,5月15日零点,老师就说11月15日零点一到,卢作孚肯定会断然中止大打关!” “因为5月15日零点,卢作孚心底便算定结局。” “那是卢作孚的算定,学生的问题是,老师是怎么会与卢作孚同步,算定他心头的算定!” “算定他的那点儿方法,不是半年前就全教你了么?” “性格使然!” “性格使其人必然!” “学生还是觉得有点儿玄。” “既然田中君如此执著不耻下问,升旗也只好诲人不倦了,就陪你重温一下中国的这一门千古绝学——帝王学吧。”升旗作无可奈何状,抬起头来。其实,他很情愿有人愿听他道出平生所学,身怀绝学绝技的人,大都难免这一点,总想有机会让绝学绝技得逞,也更想得逞后向人一吐为快。升旗啜干茶母子,“再往下说,这重庆沱茶就嫌淡了,拿酒来。” “老师要三河寡妇清的清酒,学生一时可买不来。” “前日你溯江而上调查民生货运客运现状,带回的那两坛江津白干就好。那一夜,我与你说到何处打住?” “老师说到——忍,断,霸!” 说话间,田仲开了坛子,正要取杯,升旗抱起坛子就喝,同时开讲:“好,今夜升旗便再为你说这三字。即从霸字开篇——辅佐齐公子小白成为‘春秋第一霸’齐桓公的‘春秋第一相’管仲,对霸主的第一个品格要求便是这一个当机立断之‘断’字。某日,齐桓公问管仲,寡人贪畋猎,好酒色,与宫中我的表姐表妹们皆有染,这够得上一个霸主的品格么?管仲不假思索答道:‘人君唯优与不敏则不可!’优者,优柔寡断也。意思很明白,酒色畋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身为国君,若要图那一个霸字,唯有两条品质你绝不可半点含糊,其中最要紧的第一条就是绝不可优柔寡断。还想听我给你讲春秋第一霸性格中的能忍与敢断么?当得知齐襄公死,齐国国内无君,管仲与鲍叔牙各为其主,分别护送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先回国抢当君主时,管仲一箭将小白带钩射断,小白当下假装倒下而死!仅仅是束腰一条带钩之断,转眼间小白便当众上演了一幕性命已被断送的假戏。假戏真做,弄假成真,连管仲那双慧眼都被他瞒过了。正是要紧处这一能谋善断、当机立断,一举葬送了管仲效忠的公子纠的政治生涯,管仲误以为公子小白已倒毙于自己那一箭之下,接下来,护送公子纠回齐国的行程自然放缓了。这便一举成就了小白抢先六天先赶回齐国当上君主。公子小白是优柔寡断、反应不敏之人么?偏偏又是他,当上齐桓公,听从鲍叔牙之谏,以难忍能忍之德,忍下一箭之仇,以德报怨,拔擢管仲为齐相,这才成就了齐国的霸业。” “好一个春秋第一霸,当真是亘古一人!”田仲听得一声赞叹。 “亘古一人?你我眼前现有一人,他性格中的能忍敢断反应敏捷,不让桓公!” “卢作孚?老师说回到这人了!” “你以为我喝了你一坛江津老白干,没事了陪你说中国掌故消遣?” “卢作孚能忍敢断不让桓公,这跟他中断大打关有何关系?” “关系大啦!这忍、断二性,他哪儿来的?后天历练的么?” “多半是吧。” “多半是。另一小半哪儿来的?”升旗酒兴上来,说出话来咄咄逼人,“那么多人都在后天历练,怎么不见历练出如此了得的忍断二性?” “老师是说,天生的?” “至少一半对一半!”升旗道,“小白如此,嬴政如此,刘邦如此,世民如此,古往今来成就霸业者,无一不如此。” “这一回,是老师自己说开去的,您不是在说卢作孚么?” “这叫引经据典以证今。升旗要向田中君证明的就是卢作孚!” “老师将他与前面这几位横向作比?” “怎么啦?虽无过之,却绝无不及。便是这与齐桓始皇高祖太宗一般的由先天所生,后天历练而成就于一身的凡夫罕有的忍、断二性,鼓荡起他胸中那一股万人难敌的霸气!正是这一股万人难敌的霸气,催逼着他,必成就天下无双的霸业。” “他,不过是卢麻布家一个儿子。” “大泽乡,揭竿而起那一位,说什么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搏浪沙,旁观而议那一位,说什么了?” “彼可取而代之。” “这不就对了么?古往今来,能成霸业,便是霸主,何问出身?”升旗冷笑,“倒是自称‘彼可取而代之’,质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人,什么都未做成。成大事者,一定不会光在嘴上叫嚣。” “老师的意思,卢作孚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代霸主?像前头的齐桓始皇高祖太宗……” 升旗正捧着酒坛子倒灌,一口酒喷了满屋,愣愣地望着田仲,许久,才喘过一口气来,前仰后合,笑得差点砸了酒坛:“对牛弹琴,对牛弹琴,简直是对牛弹琴!我说了这半天,你听到哪儿去了!我拿卢作孚与前头的霸主相比,比的是天生胸中那一腔霸气。你却!罢罢罢,也怪我升旗多话,没找准对象。”升旗欲罢不能,又说,“这人跟人不同,花分几样红,千古无同局!虽同是一腔霸气,化而成形,形而成事,事成而称霸,却又天壤不同。霸气之与其人其事,便如引擎之与其船其行,原动力而已。至于人成何事,船行何方,全因一朝一代一国一方之天时地利人和而定。霸气在胸者,可为一国一方霸,可为一行一业之霸,又何必斤斤于王座龙椅?还说卢作孚,胸中虽一腔霸气,于权柄官位却等闲视之。十九岁时,夔关监督送到名下,不为所动。三十出头,航管处长任期半年,将吉野羞辱一场便挂印而去。足见他之所霸,非官非帝。但这绝不妨碍他要做这一个国家这一条大江、这一个行业的霸主。” “原来霸主不一定是帝王。”田仲长了见识。 “帝王学也不必只论帝王。织田信长称霸天下,丰臣秀吉蛰伏其幕府帐下,德川公崛起三河图霸,当其时,箱根君在日本国新兴工商大都会成为工商界领军人物,论胸中那一腔霸气,谁让谁呢?远在天边不说,且说近在眼前,上回你我去北碚考察卢作孚的职工岸上培训,吃那一席豆花宴,那个厨房里千呼万唤不出来的大师傅,不是同样透露出他那一行中王者之气?与卢作孚比,霸气同,小大之辨耳!”升旗抑制住心中一股慷慨激昂之气,放缓语气,“人活一口气。或活一团和气,或活一口阳刚之气,或活忍气吞声之气,或活苟延残喘之气,如卢作孚者,活一口霸气,活完这口气,各人哪里来,还回哪里去。所以,卢作孚必带着这一口霸气,完成这一江霸业,什么时候这条江上风平浪静,百舸归海,他也就哪里来哪里去。所以区区大打关六个月的平静,不过是他为自己霸业诓来的韬光养晦的半年时机。其实,大打关协议签订之夜,1934年5月15日零点,便早已将1934年11月15日零点后他必中止大打关一事向四大公司头脑当众宣布。” “哦,学生怎么没听说?” “你听说了!”升旗盯着田仲道,“我还是在你这儿听说的——卢作孚举杯祝酒时,捷江公司经理霍蒂说:利益均沾。卢作孚问出一句:扬子江上,美国捷江现有轮船几个?” “有这话。事后吉野亲口告诉我的。” “卢作孚这是在问鼎中原!在场者,四大公司,三大角色。吉野船长曾遭云阳丸之辱。英国大班新蒙万流轮之辱。就剩下这捷江经理,卢作孚这一招,叫敲山震虎,你以为他还怕打草惊蛇。他那心头,捷江那几条船的名字都怕是起好了,一个个全都得改了姓,跟着他的民生公司姓‘民’。” “果真是半年前,他就公布了结局!” “岂止半年前,还可以追溯到多年前。”升旗稍停,听着远处隐隐约约夜航船行声,“那天,你我在江边,见他从民字轮上送客人上岸,他手头那一盏灯笼,在两江上划出个什么字?” “‘一’字。” “看在田中眼里,是个‘一’字,看在升旗眼里,却是一统川江的一!手头那一盏灯笼,有意无意中,将他心底的那一股霸气泄露无遗。先天后天那一股霸气,决定了他今生必以一统川江,独占长江而称船王为其思维定式,行为定式,并在自觉不自觉、有意无意中主宰其言行。令他一统川江长江之霸业一日不得逞便不得安生,所谓大打关,对他来说,不过是六个月为期的韬晦隐忍休养生息。” “老师说得来河翻水涨,学生听得来一头雾水。” “田中君不服?” “也就剩下一张嘴不服了。一连串的事全被老师料个正着!”田仲嬉皮笑脸,“要不,老师您索性把卢作孚接下来这半年会做个啥,像半年前预料今日那样,一并预料了吧?” “接下来半年卢作孚会向哪一方行棋,在我升旗心目中,早就不存一点悬念!” “学生请老师说具体点儿。就如半年前说他肯定不会延续大打关。” “老师若把答案说尽,还要学生来做什么?不过老师倒是可以提示学生一句——棋从断处生。” “老师是说,大打关既被他悍然打断,他肯定会从这断处,生出下番棋来?” “多动动脑筋吧,田中君。”升旗老到地一笑,喝干了第二坛酒,结束了这一夜的话题。 其实,升旗耍了个滑头。他料定了卢作孚断棋后会向哪一方行棋,却料不定到底会落子何处。因为他早就对卢作孚的行为方式了然于胸——这个对手,从来不按常规下棋。 等到卢作孚出手后,升旗颇庆幸这一夜,自己没借着酒劲把话说尽。半年后,升旗一叹:“卢作孚接下来这一着,当真是匪夷所思,岂是我升旗所能逆料?” 数月后,万县太白崖下一间草庐中,周成取下土墙上挂着的孟子玉加黑框、悬白纱的照片。走出门外,站在院中那块巨石当中,仰天望去,是夜无星。这巨石正是八年前孟子玉被英国炮舰击中倒毙之处。先生殉难后,周成便在此结庐而居,暗自立誓,不报此仇,不出此庐。直到这一天白天,获悉从重庆民生公司方面传来的那一则消息…… 周成燃起三炷香,供在孟子玉照片框之上,捧着框,出了院。无意中由太白崖居高临下一望,他一愣。这座山城各条大路小巷,活像《聊斋》中描写的鬼节之夜,星星点点,无数灵火,随风随雾,飘飘忽忽,若隐若现,却越聚越多,竟结成行阵,无人导引约束,却不约而同,殊途同归,像暴雨平息后的高山流水,一股股,一缕缕,竟全都向着面临大江的那条长长的河街涌去。周成此际,悲愤多于恐怖,便壮胆走去,近前才看清,灵火全是供在像框上的香火与烛光。 这一夜,无数万县惨案死难者加黑框、悬白纱的照片在夜幕中集结成行阵,由死难者家属护送着缓缓向前。民众一定也是得到了白天来自重庆民生公司的那一条消息。周成捧着孟子玉照片加入其中,这支长长的祭奠队伍走向涌起雾气泛着白光的大江。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听不见同路人的脚步声——据说冤魂厉鬼踏上千里寻仇之路时,也是悄无声息。这一夜,周成感觉异样,只听得越来越响,鼓动着耳膜的惊涛裂岸声…… 此时,一艘崭新的轮船正向着万县江段顺流下行。轮机舱中,清亮的车钟响起,指示“全速”。 宝锭推向“全速”。 车钟再响,三响。 宝锭望着车钟,一愣。点头,明白过来,对坐在另一台引擎前的年轻徒儿说:“船长在催我。” 徒儿似早有所知,只点点头。 宝锭走出,无意中抬眼一望,船头所指那一座山城,满城鬼火漂游,尽向江边涌来…… 一脸油污的宝锭走进驾驶舱。只见船长周海清手握住汽笛把手上,却不拉响。 船长身边,站着“灯笼大副”。 船长与大副见宝锭走进,郑重地向宝锭示意。宝锭上前,周海清让出把手,宝锭手握住把手,周海清向他一点头,此时,宝锭刚走进的驾驶舱门外,已经拥满了人,纷纷望着汽笛把手,晨雾中,宝锭勉强能分辨出是举人、姜老城、关怀、还有船上的乘客…… 宝锭猛地拉响汽笛。 码头上爆发出一万人同时发出的吼声。 周海清与众人鼓励地望着宝锭,宝锭拉响汽笛。 举人冲驾驶舱内吼道:“宝锭,哪个喊你把这个汽笛拉得这么响?” “朝天门开船前,魁先哥跑到船上来冲我喊的,说是船到万县,拉三响汽笛,第一响,向八年前万县惨案中死难的孟先生、向604个同胞,向我爸爸、向三十几年来被洋船浪翻撞沉死于这条江中的无数船工放声大哭!” “第二响?” “向胆敢与对我国人寻衅、与我国家结仇的列强示威!” 宝锭连拉三响,最后一下很长,响彻江上岸上。 “这第三响呢?” 宝锭不答,望着船头渐渐抵近的码头。此时,岸上人声锣鼓声已经响彻大江,万县惨案八年后,这艘船换也副面孔重新回来,让万县人悲欣交集。码头人山人海。远眺着江面上驶来的一艘大船。 船头上,姜老城见眼前情状,两眼含泪:“魁先娃,民国十八年你禁我的赌,你指到我鼻子说:‘你不是好赌么姜大伯?今天便与你一赌——我一定在你眼睛瞪着时,叫你明明白白看到,我要让杀宝老船、孟先生的赤阳丸、万流轮,让横行川江害我同胞辱我国家的强盗洋船在我中国面前,低头认罪,俯首称臣。’我说,我姜老城死皮赖脸,瞪大眼睛,再活十年!魁先娃,你没让我等齐十年!你说到做到了!我姜老城服了你娃娃!这辈子再碰一下麻雀牌牌,你斩我手爪爪!” 关怀失望地问:“干爷爷,那我以后不是没有烧鹅腿吃了?” 姜老城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真是饿死鬼投胎!只晓得吃!” “英国船变成中国船了。” “要是还叫万流轮就说不过去了哟!” “不叫万流轮,又该叫个哪样名字?” 人们望着雾中慢慢驶近的万流轮,也在议论着。渐渐看清了船上的字:“民……民什么,民木啊?” 一直肃立在人丛中的泰升旗看清船体上的名字,顿时无语。 昔日的万流轮破雾而出,前方写着两个大字“民权”。 中止大打关前一个月,1934年10月,从柴盘子捞出水面的万流轮,翻修改造后,在青草坝重新下水。史家称,“这是民生机器厂在抗日战争发生前这一时期唯一的巨大工程”。1935年4月,这条当时卢作孚手头最大的轮船民权号正式开始了她的处女航。按照卢作孚的指令,第一站,就是去万县。 泰升旗已经独自退出人圈,来到船头近岸处,望着新漆上的船名,望着周围的人群——这是一个热烈却略带诡异的场面,人群扭着欢庆秧歌,人群捧着的死难者的遗像也跟着扭动,死难者冷森森的脸与生者带泪的笑脸叠在一起…… “棋从断处生。没想到作孚君竟生出这一杀着!”升旗似与卢作孚面对面对话。 “这一着,老师也没想到?”田仲如影随形总是尾随升旗。 “老实话,我确实没料到。” 多年来,升旗一直以研究卢作孚为专门课题。自信越来越能把握住卢作孚性格驱动下的那一个根本动机,越来越能预料到这一个根本动机驱动的下一个动向。他始终认为卢作孚的本质还是一个商人,只不过是一个做生意的手段非常人可比、最能打着为国人雪耻的幌子来为自己谋私利的世间少有的巨商。直到今天,万流轮开回万县,船头霍然昭显“民权”二字,升旗才第一次对自己的这一判断产生怀疑,这个中国商人,自己从来都没有低看过。可是,他这一着棋,却令升旗震惊:“德川公奉当时称霸日本的织田信长之命,逼自己的亲儿子切腹谢罪,需要何等的忍性,最终忍来了自家一统日本。卢作孚惨淡经营他的民生实业,需要何等的忍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场复仇,他足足撑了八年!这天时地利人和被他苦苦撑到了手。而今这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方式使用得高明之极。这样的仇,川军杨森、刘湘一定想报,中国的蒋介石一定想报。可是在复仇方式上,行伍出身之人的想象力顶多也就是动用武力!” “水上岸上,重兵将万流轮与当初炮轰万县的英国舰队团团围住,炮火齐发,一举击沉。”田仲道。 “那样的结局,与眼前这不动一枪一炮的征服,谁更高明?简直天壤之别!一雪国耻,又最大限度地激励国人。却又叫仇人一个喷嚏也打不出来。此情此景,不知爱德华大班看在眼里,觉得如何,卢作孚复仇记,比他们英国戏剧大师笔下的那个王子复仇记来得更有戏剧性吧?” “一个把国仇一撑八年,非报不可的人,老师还判定他只是一个打着爱国旗号赚大钱的商人么?这一向,老师对卢作孚每料必中,学生一直想挑出老师毛病来。”田仲涎着脸笑道。他料定,老师不会作答。 这一回,田仲把老师料定了。升旗果然陷入沉默。 哪怕是民权轮驶到面前,升旗仍然不肯相信卢作孚这么一个拥有着极佳商人天赋、命定要在中国第一大江的航业界赚足大钱、做成霸业的人,就真的简单到一心只为着自己的民族和国家。难道真的就这么简单?眼前的万流轮——民权轮,在升旗的心中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升旗心知,看清卢作孚的真面目,对日本国有重要意义。而对自己则更为重要,因为,如果卢作孚只是一个商人,自己会无比鄙夷他,如果卢作孚真是一个为国家为民族而做出这么多不可思议事情的人,升旗将无比敬重这个敌人,而作为一个武士,敬重敌人是基本之道。想到自己肩负的国家使命,升旗真希望卢就是个精明过人的中国奸商或巨商,这样一旦大事发生,自己的国家在这条江上遭遇的阻力会减轻许多。可是,升旗又希望卢作孚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敌人,为自己的国家利益献出生命是升旗的毕生追求,他不相信自己专攻的中国商界中会有与自己匹敌的人,可是,他又一直盼望着能寻出这样的人,自己才能棋逢对手与之好好捉对儿厮杀一盘。与一个自己尊敬的敌人过招,将是平生难得的快事!面对卢果决坚定地处事作风,一向自信稳健的升旗却陷入困惑犹豫。 敲到面前的秧歌锣鼓让升旗从长考中惊醒,此时,岸上万县士绅民众代表将一个披红的金匾抬上民权轮,向驾驶舱去,逢人便打听,显然是在问——卢作孚在哪里? “不知卢作孚自己看在眼里,此时此地,觉得如何?”田仲盯着船头驾驶舱。 “田中以为卢作孚会在这船上?”升旗戏谑道。 “他不在这船上,还会在哪儿?” “他若此时在这艘船上,他就不是卢作孚。” 金匾抬到船头,驾驶舱中迎出的是民生公司董事长顾东盛,他接过金匾,是:“伟哉厥功。” 周成也上了船头,问:“卢先生呢?今日他到底为子玉先生复了仇,却为啥人不来?” “老子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举人道,“小学时我就送了他这幅字!” “写的啥意思,宝锭到现在都搞不懂!”宝锭道。 “赚了钱,拿给别人用。打了船,拿给别人坐。挣了名,金匾拿给别人去接。”举人诲人不倦,宝锭面前,他一个之乎者也也没用。一转头,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咫尺之间,孟子玉竟眼睁睁望着他,他戴上水晶眼镜,这才看清,是周成捧上船的孟子玉像框,他顿时老泪纵横:“孟生啊,我的老冤家,这下你可以瞑目啦!魁先娃,从前我一直拿你当学生。非也,非若是也——今日这一节钟,你给我好好生生上了一课,从今往后,我叫你先生!” 他将手头满壶白酒泼洒江中。 “老师,你又神了一回!”见卢作孚果然不在船上,田仲道。 “田中君,先前问一个如此坚决报国仇的人,还会是打着爱国旗号赚大钱的商人么?”升旗重新找回了自信,“升旗教授判断不变,是。不过,要证实我的判断,唯有等到我国对他的国家有事的时候。” “还要等多久哇?”每说到此事,田仲便焦躁难耐。 “哼,还没等到我国向中国宣战,中国便有人向我国宣战了。” “谁?” “朱、毛。” “几时?” “满洲里九一八之后刚半年,上海一·二八之后刚三个月,至今已经三年了。我也是刚听说。这算是中国向我国宣战的第一股势力。不过因为朱、毛当时只管了九百万人口的边鄙之地,没人关怀他们的声音。实际上,朱、毛也根本拿不出对我国开战的实力。他们正被蒋介石赶出江西老根据地,向北边‘长征’。可是,今年一月在遵义,毛坐正了,接下来他竟被欧美亲毛记者喻为摩西,率领着红军上演着当代《出埃及记》。他确实是越走越顺畅,知道为什么?剩下来的漫长征途,毛喊出一个口号。” “什么口号?”田仲猜到老师突然提起毛泽东喊的口号,多半会与卢作孚喊的口号相关,赶紧问。 “北上抗日。”升旗道,“田中君觉得怎么样?” “高明之极!” “与你我课题的主人翁比如何?” “毛、卢喊的口号异曲同工。” “方今中国,只要喊一声抗日,就是救国。只要救国,就一定有呼救的国人响应。毛泽东分明是挽救第五次反围剿失误之危亡败局,保存中共那点命脉,万里逃亡,却因喊出了抗日口号,越走越顺,越打越强。就这样,万里逃亡,成了同时完成救国救民与拯救革命双重使命的万里长征,升旗看来,当初的万里逃亡,不久势将成为胜利大逃亡!同样的口号,同样的言行,包括今日达到高潮的报复帝国主义列强的民权轮万里长航,不是同样的可以帮助卢作孚达到他内心想达到的真正目的么?” “老师始终坚持对卢作孚的判断。可是,我们作纯学术的探讨,尊重事实,民生公司总经理当初只拿着三十块一月薪水,如今拿多少没去查过,但肯定比他的船长、大副们低,低得多!他哪像爱钱如命的一般商人?” “问得好!商人爱钱,从来分两种。无论日本商人还是中国商人,概莫能外。第一种,是爱钱能给自己换来物质享受。这种人其实不叫真爱钱,只能叫爱享受。另一种人,对人生享受,满足于三餐饭五尺床,这种人爱钱,乃是爱货币单位的累积增长给自己不断带来的人生成就感,以此衡量自己做成了多大的实业。这种人,才真叫爱钱。你我的研究对象卢作孚属于后者。” “我听他爱国演讲,场场声泪俱下,足见他爱国甚于爱钱。” “这又是人类无不具有的另一个致命弱点。爱相信自己的话,和说话时牵动的感情。爱国口号喊得多了,连自己都信进去了,以为自己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爱国者。”见田仲犹疑不信,升旗忽然一指岸坎下,“看着眼前这艘船!田中君,暂时抛开你的任务、你的国籍,你因此而产生的对外界人事的好恶,你就纯学术的、甚至唯美的评价一下,这艘船如何?” “它本是太古的旗舰,可是现在成了民生最大、最快、最现代化的一艘船。” “美么?” “美丽之极。” “可爱么?” “实在可爱!” “升旗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大学》曰,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意思是说,人在自己性情深处最亲最爱的人或物,必然会让人的行为取向发生偏差。爱,是能致人死命的。卢作孚太爱他的船了。” “这倒也是,我访老民生,他们说,连卢先生的夫人都说——‘他这人啦,船就是他的命’!” “这不就是了?作为经济学者,我只能尊重眼前的事实,凭我的判断力之所及,得出我的结论。”教授对助教谦和地一笑,“我今日的预测,不强迫你接受。还是那句话,真正考试卢作孚的时刻是一旦我国对中国有事,而让卢作孚被迫进行非A即B的取舍抉择,要么爱国,要么爱船爱钱爱公司爱身家性命。到那天,他到底何许人也,自然水落石头现,摆在你我眼前。到那天,你再来考评升旗今日之预测。到那天,最震惊的只怕是他卢作孚本人,他会在心底惊呼——原来我这一路高举爱国旗帜,把自己糊弄了几十年!好在,快了。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这件事就要发生了。不过,眼见今天这一幕,再来预测一下接下来谁将一统川江一统长江成为霸主,对田中君,该不是什么难事了吧?”升旗结束了谈话,望着田仲。 “学生现在只想预测另一个人。”田仲望着升旗,怪样地笑着。 “谁?” “老师您。” “我有啥好叫你预测的?” “老师您的能忍,我已见识。遇上卢作孚所遇,您敢断么?” “你看我升旗太郎敢么?”升旗转过身,直面田仲,凛然生威,又忽然觉得江风吹进领口,有些冷…… 升旗与田仲对“万流轮——民权轮”这一桩公案的考察,到万县为止,二人便返回重庆了。 几天后,民权轮拉响汽笛,驶入上海码头前庞大的万国旗招展的船阵,抵达上海。 时任民生机器厂厂长、主持“万流轮——民权轮”改造扩建工程的著名作家李人,在《自传》中记载打捞与改造万流轮为民权轮事件:“这件事震动了船业界,尤其震惊了外国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办不到的事,民生公司办到了。太古公司十分震怒;日本人也专门派人到民生机器厂刺探情况。谁也搞不清中国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领。” 码头上,上海工商界及各界人士高举彩旗,点燃鞭炮。这天,上海各报显著版面报道民权轮抵沪。英文报纸《大陆报》述评:“这是以礼仪之邦著称的中国人,十分精明含蓄的报复。” 1935年,著名教育家张伯苓由上海往重庆创办南渝中学(后名“南开中学”)指名坐民生公司轮船——民权轮。 1937年10月,著名画家徐悲鸿由上海到重庆,乘民权轮。 1938年7月,五四运动主帅、《新青年》创办者、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陈独秀由宜昌到重庆,乘民权轮。 …… 任随川江上商战打得如何激烈,轮船上旗号如何变幻,商务专科学校讲授川江航运史及其现状课的泰升旗教授一如既往地开他的课。“学者中立,学术民主,学问平等,学生欢迎”,这是校长在校董会上对泰教授的评价。这节钟,教室黑板正中,《川江航运现状》课题下,写着“民国二十四年初川江现存主要轮船公司”名字:中国——民生 英国——太古 美国——捷江 日本——日清 与一年前相比,“中国——民生”已经写在第一位。 泰升旗开讲:“一年前,还是在这块黑板前,我请同学们各抒己见,有同学说,一年之内,川江上,至少两家轮船公司必倒无疑!我问哪两家,答曰……” 泰升旗转身在黑板上“美国——捷江”与“中国——民生”上用红笔画下两个圆框。 泰升旗背对学生,边画圆框边说:“不知持此见解者,今日作何感想?” 去年说这话的那学生叫汪恬,站起:“还是这两家!” 泰升旗反问:“必倒?” 汪恬回答:“必倒一家,另一家一口吞吃这一家。” 教授以纯学术探讨的态度,启发学生:“你能告诉我们,这两家,哪一家一口吞掉另一家?” 汪恬毫不犹豫,上台接过粉笔,将“中国——民生”扩为一个大圆框,把“美国——捷江”小圆框包了进去。 坐在教室末排的助教望着教授,心中油然而生敬意——到底是早期进入中国的黑龙会干将,在讨论敌手的节节胜势时,居然能如此冲淡平和,声色不露。同时他盯着中国学生们的背影,暗道:“到了那一天,若叫你们识得教授的真实面目时,真不知会怎样地震惊!” 卢作孚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他微微眯上眼睛,从这个圈看向对面江上——美国捷江公司停在码头上未升火的七条轮船被圆框全包了进去。 “宜安、宜昌、其封、其太、泄滩、宜兴、宜江……”何北衡指点飘扬着美国国旗的七条船依次数着。 “民政、民彝、民铎、民泰、民兴、民勤、民聚。”卢作孚像在民生公司自己的调船会上那样准确地报出船名。 “连这七条船的名字,作孚都全取好了?”顾东盛惊讶地回头望着卢作孚。 “不瞒东翁,卢作孚为眼前来往川江的洋船取好的名字,远不止这七个!”卢作孚瞄着捷江船阵,“莫看眼前这七条船火也不升,趴在窝里,过去这三年……”卢作孚道。 “过去三年,捷江联手太古、日清对我民生车轮大战,四面围剿,若非遭我顽强抵抗,迎头痛击,它这七条船哪会这么老实?”顾东盛道。 这是在行驶中的民权轮驾驶舱中,水还枯,船专走中流航道。卢作孚正与民生公司领导层巡视两江航业现状,并议事,此时的他与他的同志,指点川江,意气风发,已非当年惨淡经营可比:“捷江,民国二十一年,美商在上海筹办,民国二十二年正式成立。其资本大过我民生数十万元,其营业性质,所走航线,恰与我民生针锋相对,为事实上之最大劲敌!本公司若不趁此千载难逢大好时机一举吃下捷江,无论是让它重整旗鼓,还是让它归于他人旗下,都将是后患无穷。” 民生公司总经理秘书郅原持电报匆匆前来。 卢作孚一读,脸一沉:“他们又想插一手!” 郅原指电报:“国营轮船招商局,后台太硬。” 卢作孚紧锁了眉头:“宋氏家族,必须在意。” 众人望着对面的七条船:“民生公司就放弃收购,让招商局来吃这块肥肉?” 卢作孚转身对郅原:“民生公司从不轻言放弃。买下捷江,在收回航权上,在减少营业竞争上,于国于我,均有极重大之意义。我写一封信,你今天就持信去南京面呈。” 郅原说:“是。” 卢作孚说:“你心头先须作好准备,交部官员,尤其是次长张朝帆,很可能护着国营招商,要想他为我民营民生说话,难。” “卢先生的意思是,美商捷江公司,应该由民生公司收购,却不应该由国营轮船招商局收购?”1935年4月29日,南京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办公室,张朝帆将看完的卢作孚的信向宽大的黑漆桌面上一抛。 郅原不卑不亢应道:“是。” 张朝帆问:“民生公司何以未早日通知交部,声明要买捷江?” 郅原说:“公司欲收买捷江之意,早曾向有关方面表示过,郅原一星期前并曾向航政司高司长提及。” 张朝帆说:“要求招商勿作进行购买计划,若早有文备案,则招商文到请核时,即可斟酌情形,不予照准。今交部业已许可,理事会亦已通过,实绝对碍难令饬招商局停止进行。且捷江乃系自动与招商以优先购买权,美公使及领事与交部亦有洽商,表示愿让与招商局。在交部方面并非图买彼之船,不过欲借此造一收回航权之伏案。盖双方政府当局须有一谅解,美国自捷江出卖后,永不作内河航业之经营。” 郅原说:“民生要买捷江,正是要为国家收回航权。” 张朝帆说:“今民生所谓替国家收回航权,不过是一句空话,事实上何能制止其他美国人或捷江数年后之另行经营?再者说了,卢先生信上所提各点,实有难说的地方。假如川江无民生公司,未必招商局或其他公司就眼见放弃不来整理了。至于招商局收买捷江后,亦不必来与民生竞争。政府此时统制之计划未成,倘一旦要实行统制,所有航业公司亦须全收归国有,岂仅止于竞争而已哉。且川江势亦不容民生公司长期霸据。” 郅原说:“我民生之进行收买捷江,亦系捷江就商,并未闻及国营招商局亦在谈判。”张朝帆沉默,郅原又问:“交部是否以美外交当局之签订放弃内河航行权为收买捷江之先决条件?” 张朝帆说:“捷江一商人不够资格与交部讨论此问题,交部若与彼讨论此问题亦失掉身份。如说因买捷江即中与美当局签订放弃约亦系欺人的话,将来或可成立一半官式的谅解。” 郅原说:“倘由民生公司收买,政府似亦可与美外交当局作此种谈判。” 张朝帆说:“招商是国营,民生是商办,商人与商人之交往系一种私人间物权之移转,政府不便干涉。现时,由交部出面,制止招商局购买捷江公司绝不可能。” 张朝帆说完,岔开话:“请茶。” 郅原说:“郅原告辞。” 见郅原一脸冷峻站起身来,张朝帆缓和地说:“不过招商局此时与捷江公司谈判亦尚无眉目,民生公司亦不妨同时进行,最后谁属,捷江公司自有主权。” 郅原说:“可否请张次长把上述意见转达交通部部长朱家骅?” 张朝帆说:“那是当然。” 郅原说:“可否请次长函复卢先生?” 张朝帆说:“事关公事,不便函复,请转致卢先生原谅。” 郅原只得隐忍地说:“郅原一定原话照转。” 这一会谈,交部次长秘书丁娴亭照政府部门规矩,一一记录在案…… 一周后,5月5日晚,卢作孚为公司收购美商捷江轮船公司事抵达南京,6日下午往访交通部次长张朝帆。坐守门外的丁娴亭只知二人闭门长谈达半日,也没要她进去作会谈纪录。丁娴亭只在进屋送茶时,听得次长说了一句“卢先生,目前民生颇有买之机会,只要出价比招商高……”,又见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不卑不亢地望着次长…… 涨水了。这天,民权轮由上海返重庆,歇宜昌。在河头打了水,把机舱地板擦得光亮如镜可以照得见人脸,天色还早,宝锭带小徒弟下了船,本想走宜昌街上逛逛,偶抬头,见荒滩尽处那家茶馆,门口挂着书牌子,宝锭当初随卢作孚去上海订第一艘船,为学操作“引进”(引擎),曾在卢作孚督导下,学过一本农工识字课本。这时便凭着肚里幸存的那点学问去认字,见是:“最新连本长篇说书——《川江船王……》。” 下面两个字读不出来了,师父便红了脸问徒弟,“川江船王啥子耶?” “演义!”小徒弟是北碚兼善中学毕业生招考来的。 宝锭拽着小徒弟便钻进茶馆。给自己叫了碗重庆沱茶,问小徒弟,答,怕晚黑睡不着,不敢沾茶。宝锭便冲茶博士喊:“外搭一碗玻璃!” 小徒弟说:“又是茶钱,又是书钱,师父要喝茶,回去我给您老人家泡!” “长点见识吧,从宜昌到宜宾,川江大小码头茶馆,一律只收茶资,书钱在内!”宝锭笑了,“快听书!” “啪”的一声惊堂木,只听得说书人说道:“话说这船王,四年来在这川江上打了三场大仗。客官要问,哪三仗?且把茶冲好了慢慢喝着,听我为你一一道来。第一仗,民二十,他一条小鱼张开大嘴,一年内吃下七家公司十一艘船。” 宝锭伸手,向茶桌当中茶馆摆的那一盘炒胡豆中抓一把,却不吃,交徒弟娃儿手掌中:“你给我数着!” 说书人正说得快:“这船王天生有一个常人少有的癖好,吃下一艘船,必把人家的原名改了他家的姓氏。客官又要问了,川江船王贵姓?单姓一个字——‘民’!于是,吃‘合江’、‘九江’二船,改‘民安’、‘民治’。再吃‘通江’、‘青江’、‘岷江’三轮,改‘民有’、‘民享’、‘民江’。三吃‘蓉江’改‘民选’,锦江公司‘乘风’改‘民殷’。一脚跨过这一年,民二十一,船王肚皮吃得更大,吃‘长宁’、‘涪丰’、‘福明’,改‘民宁’、‘民康’、‘民主’……客官,这便是船王在川江上开的第一仗。说是开仗,其实未动刀兵,说来也奇,前头两年吃下肚里的这十四条船,一条条竟是人家船老板心甘情愿送上门去,倒请船王在朝天门吊脚楼吃豆花饭,请他吃的。客官要问,凭啥子?——就凭这几家船老板全是中国人,与其自家一条条小鱼傻等西洋人、东洋人来吃,不如请中国的小鱼先吃,肚皮吃大了,好在川江上抱成团操大码头称老大!客官比说书的脑壳灵醒,早听明白了,这船王其实是川江上第一仗义之人,又敢担当,自然吃了再说!” “我说呢,我趟趟跑川江,川江上几时冒出个船王?原来这说书人把船王的帽儿加到我魁先哥头上了!倒要听听他下面咋个——演义?” “话说那船王,旗开得胜,却不收兵。他肚皮大!客官问,有好大?听我说完一段,客官自己便知!这第一仗,不过是沙场初点兵,小试牛刀。船王大肚皮里头打的实在主意,其实真要吃的才是洋船。民二十一下半年,吃得十几条华船下肚,他一扭头,张开大嘴,开吃洋船,意大利国‘永年’船吃了,改‘民俗’,英吉利国‘皮托谦’船吃了改‘民族’。但他最想吃的,才是川江上最大的那条船,英吉利国万流船。眼睛都瞧红了,瞧了多年,一直找不到下嘴的机会。有道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万流船撞沉柴盘子,后头的事,各位早读过报纸,若还有没见过万流轮身的,巧了,今晚黑刚靠我宜昌码头的民权轮是也!说书的就不再聒噪。只多一句嘴,这便是船王在川江上开的第二仗,这一回虽无硝烟炮火,船王却真的动了肝火,不吃则罢,要吃就吃它个江底朝天、吃它个河翻水涨千里川江万里长江浪滚滚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一翻坎到了民三十三,吃美利坚国美孚油行‘美川’,改‘民众’,吃意国扬子江公司‘光耀’,改‘民泰’。吃到今年开春,一发不可收拾,一口气吃下美利坚宜安、宜昌、其封、其太、泄滩、宜兴、宜江……改民政、民彝、民铎、民泰、民兴、民勤、民聚……” “师父,我快数到四十颗胡豆了。”徒弟一直用左手食指,一颗颗拨拉着右掌心胡豆,几乎跟不上说书人的口舌。 “这就对了,我民生加当初自己打的民生、民用,今年子就有四十条船在这条水上跑!” “各位猜猜,下一口,船王要吃哪个?”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自问自答,“船王要吃鱼丸子。” “鱼丸子?”宝锭问道,“他吃哪样鱼丸子?” “这鱼丸子,是哪一家最爱做?”说书人问。 “好像是日本人。”有茶客应道。 “这就是了!船王下一口要吃的就是日本人的云阳丸、宜阳丸、赤阳丸……” “嗬!”宝锭忍不住拍桌子叫好,引起满场茶客“嗬嗬”吆喝唱和。 “书说到这里,不待说书人挑明,客官早就晓得,这船王说的是川江上那个一等一的中国人卢作孚。不过,说书人要问一句,这船王纵有川江恁大肚皮,又哪来长江恁大的动力,天大地大的本事,两年里一口气吃得下恁多洋船?” “正要听你说耶!”宝锭带头,茶客齐吼。 “今日已晚,明日请早,套句说书人的俗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把这一节说了再走!”这一回是小徒弟吼出了声。 “莫现俗相!”宝锭赶紧伸手封了徒弟嘴,“这叫‘盖板’,说到紧要处,突然打住,吊足客官胃口,要不,明日哪个还来听他说?” “他一盖板,盖下的那个问题,就是我考上民生这几年来,最想问卢先生的。” “你想问?我穿衩衩裤就跟他称兄道弟,这一问,我还想问得很耶!” “那咋办?” “民权轮又不是只走这一趟宜昌。” “可是他这一趟书已经说过了。” “又外行了吧?”宝锭摆出老码头的样子,训斥徒弟娃儿,“说书跟走船一样的,拢了最后一站码头,又调转头重新开头。” “话说卢作孚,自幼从他屋老汉合川卢麻布那里,别的没学到,学会两个字——老实。”又跑了几趟水,每回船歇宜昌,小徒弟都主动拽起师父跑这茶馆,这一夜,到底听到说书人揭了“盖板”道出谜底,说是:“长到十六岁,卢作孚辞别双亲上了中国人的蜀通轮船当了学徒娃儿,还是一根生的老实,老实得来晚上船靠码头别个大副二副三副水手头脑睡了,他还提起江头的水拖甲板,这事叫船老板看在眼里,晓得这娃娃是川江上五百年出一个的人物,他这老实成性,再无第二人可比。日后长成,必得川江岸船各船老板、各帮派头脑、各色人等信誉,必成大气候。后来又生出一桩事,这老板无意中将装满袁大头与金条的一只箱子忘在了甲板上,待发现丢失时已无处可寻,正懊恼万分,却见卢作孚把箱子提了来还他,是拖甲板时捡的。此后,一天晚黑,老板待卢作孚拖完前甲板后甲板,便悄悄招手把他喊到自己的舱房中,掏出平生积蓄打就的一艘金船相赠,同时搭上一句话,这话卢作孚参详了好多年才搞明白,道是:‘老实人不吃亏,日后一口吃尽川江上华船洋船无数条船、大一统而兴霸业称船王者,非你莫属!’民二十起,四年来开三次大仗吃下四十条船,便是船王变卖了这条金船换得的财力所为!” “咣当”一声,宝锭笑得碰翻茶碗,几十年坐茶馆头一回当了赔匠。出了茶馆,还对小徒弟说:“十六岁那年,我魁先哥是辞别双亲出了门,去的是省城,当的是算学学徒。哪得来啥子人金船相赠,倒是卢伯伯一根黄杨扁担、卢伯娘一串包谷干饼相赠!” 几天后,民权到朝天门,宝锭下了船就去找卢作孚。把这一段学说给卢作孚听,二人徘徊沙嘴,好生笑了一回。忽然,卢作孚站下了:“宝锭,沙嘴上这一趟,九年前我两个也走过。” “是,办民生前,你带股东来重庆调查别人的船。那时,自己手头一个轮船都没得。只有宝锭一艘木船。” “那天,就在脚下这一片沙滩上,碰到个女老师,带起学生娃娃来认中国国旗。学生说:老师,昨天你才在课堂上讲的,长江是中国最长的江,中国最长的江上,为什么看不到中国国旗?” “老师话都不说,走了。”宝锭回忆道。 “学生追起撵起问,老师,要是明天再来,还找不到中国国旗呢?老师只好说,那老师就带你们进城,巴县老衙门跟前,好像有一面?” “今天,好想碰到那老师再带学生崽儿来啊,朝两江一望,汽笛呜呜,来来往往,全是中国国旗。” “问题来了。”卢作孚拧起眉头。 “哪样问题?”宝锭急问。 “学生要再想看万国国旗,只怕难了。” “真是的!” “只有等他们长大些,送出国去看了。” “这倒是个办法。” “再开了我民生轮船,到大洋大海上,让万国的学生娃娃,也认一认中国国旗。” 《民生简史》述评:“在军阀割据时期,在政府毫无保护政策下,民生公司因独自新型经营之发展,不但已与外商相抗衡,且从而粉碎其组织,力争国家内河航行权之争回。民生公司在其发展史上,收购外商轮船颇多,但是以本次收购捷江公司为最大的事件,民生公司在与外商的竞争中由此站稳脚跟。捷江公司华经理(买办)同时进入民生公司担任业务处经理。在收购美商捷江公司7只轮船后,重庆上下游轮船十之八九皆以归并于民生公司,民生公司大小轮船达到40只,吨位达到15500余吨,成为宜昌以上最大的轮船公司,在川江总数80艘轮船中,民生公司占了半数,而外商轮船只剩下10余艘。” 卢作孚(下) 下篇 渝商 在教授眼里,既然中国都是日本的,这些管理人才当然也就是在为日本管理实业。这当然比从日本培养了人才到中国来管理实业要划算得多、有效得多。助教忍不住用教授爱用的川人俚语暗道:“这才叫将就你的骨头熬你的油。” “不惑”——是四十岁的境界,而不是到了四十岁就可以平等共享的“人权”。 “四十不惑”——孔子说的是他自己。后来,国人四十皆自称到了“不惑之年”,闹了个误会,这误会一闹就是二千五百年。 从川江走出来的卢作孚,与川江一同步入不惑之年后,即将翻开他一生中重要的一页。 1935年,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川江航运史课程的教授开始为卢作孚此前几年在川江上的那场大战中的战果做总结。 “上学期最后一节钟,你的预料全应验了!祝贺你,汪恬!”这天,升旗教授的总结课是这样开讲的,“你看,黑板上你画的示意图,我有意请校工做期末大扫除时别把它擦了。只是经过一个假期,已被尘封。” 黑板上,汪恬画的“中国——民生”大圆框把“美国——捷江”小圆框包进去的图形果然还在。 “尘封不住的,是活鲜鲜的现实。民生一举收购捷江,川江乃至长江除了英商太古、怡和、日商日清、法商聚福及华商国营招商轮船公司外,差不多就看不到别的轮船公司了。” “教授这话说得实在!”学生们一阵欢呼。 “这高瞻远瞩的功夫,哪是升旗我能有的?这是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的原话,我不过照本宣科。”升旗扬起一份民生公司出版的《新世界》,“作为学人,我只会提出问题。三年前,还是川江战国群雄中最弱的两家,谁都能料到,这两家必倒无疑,怎么两年下来,偏偏是最弱两家中的一家吃掉另一家?为何不是另外几家强的来吃呢?能请汪恬同学为我们做更深一步的经济学分析么?一句话,华商民生卢作孚凭什么一口吃下美商捷江霍蒂的?” “卢作孚的船总是赶在霍蒂之前半小时到码头!”汪恬说。 “还有补充的么?”升旗掰下一个指头。 “小码头不停,专抢大码头!”另一学生道。 “高手比武,光比谁出手快么?民生的轮船既然可以抢先半小时开,小码头不停,专抢大码头,难道这些,捷江就学不去么?” 学生们沉默了,望着教授。 教授却不答话,默默地将一张放大的照片贴在黑板上原先已经贴上的多张卢作孚与霍蒂的照片丛中。学生看时,是一个四川普通农家门前晒坝中,横竖排列成井字的少说有一个军队一个排编制的农村青年,姿势全一样,单膝跪地,正在打铺盖卷,一个个都已打得方方正正,颇似军营中才能见到的豆腐块。教授反问学生:“看出什么来了么,同学们?” “这是川军新征的壮丁,正在训练打铺盖卷!”汪恬反应总比别人快。“却看不出是刘军长、杨军长还是邓军长的队伍,因为都还没发军装!” “但是,这跟教授您先前提出的问题有何干系?”同学们再反问教授。 “干系大了!答案全在这里。”教授道,“先前向同学们提的那一问,在老师心头也堵了很久,于是老师便和助教去访卢作孚。那还是民生正与四大公司恶战时,大打关之前,当时老师想问个明白——卢总经理,您到底能不能吃掉捷江霍蒂?您又凭什么吃掉他?便到卢作孚的老营盘根据地北碚,却听说是总经理下乡培训船上员工去了。再问了去,助教就拍下了这张照片。同学们,这一个个农村壮丁,却不是川军军长们征的壮丁,是民生公司考试征召的轮船上的茶房。”等学生一片惊讶声过去后,教授笑眯眯接着讲:“是茶房。民生公司船上人员多是利用其在岸上的根据地培训好了才上船的。大家看到了,唯独不见卢作孚本人的照片,可是,卢作孚在场。老师与助教去时,远远地还听到了他向未来的茶房们训话。田仲助教一字不漏当场记了下来。请念!为保持原汁原味,最好用川话。” 这节钟,坐在末排的田仲本来就越听越不高兴,此时,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念道:“我上回考察,赶的是外国人的吴淞船,他们真是办得好啊!记得那天,起初,一个西人率领几个中国人,到船上各处查看,就是柜子的缝缝,窗子边边,门扇背后,都要用手摸一摸,检查干不干净。这样,过了一刻,一个中国人,是个头脑,引几个茶房来,指点着教他们哪些地方该怎样擦洗,怎样安置。你们看,人家办事,是怎样的有方法有秩序啊!像这些事,难道一定要高鼻子才做得到吗?”他翻了一页记录本,“后来他又讲……” “莫急莫急,我记得你还记了候补茶房们的反应。” “他们齐叫,不,高鼻子做得到的我们也做得到!还念么?” “念!” “我坐日本大连船,刚上船,茶房便迎上来问,哪些行李是放在上面或下面,有无重要的物品交与账房收捡。又问客人洗脸用船上的毛巾,或用自己带的毛巾。开饭时与客人添饭,手指甲应剪除,手指拇切莫放在饭碗内。摆筷子,应拿筷子的中端。凡客人到船,必须问明客人怎么称呼,自己的姓名,亦必须告诉客人,以便客人喊叫。”助教又翻一页,“还念么?” 教授望着听得全神贯注的满堂学生问:“还需要念么?” “我懂啦!”汪恬叫道。 “你懂什么啦?”教授启发地笑。 “高手比武,外行看来,比的是谁出手快。内行看门道,其实比的是内功!” “好一个——内功!”升旗赞叹道,“茶房练足了内功,这叫服务!总经理亲自督导练内功,这叫管理!有服务,哪个客人不爱坐民字号轮船?抓管理,当然能上下一致、几十条船叫开就开,叫停就停,所以……”升旗突然打住,却把半截话把子递给了最爱抢话的汪恬。 “卢作孚的轮船在长达几年的川江战国争雄时代中,一天天,一条条船,都能做到抢先捷江半小时开,小码头不停,专抢大码头……这些,霍蒂的船就是学不去!”这一回,抢到话头的不是汪恬,却是满堂学生,七嘴八舌,哄抬出这段话。 “照同学们的见解,狠抓内部管理,才是两家原本必倒的公司,最后只倒下捷江一家,而本来在必倒之二分之一的民生反倒吃了捷江的根本原因!”升旗喜不自禁地望着同学们,“我这样理解,没出差错吧?” “教授,别拿我们当小崽儿哄啦,这节钟您要教我们的,我们都懂啦!”汪恬终于抢到了话语权。 “这节钟,老师只想同学们记下两个词,一曰——” “服务!”学生齐声应道。 “二曰——” “管理!” “作为未来工商业管理人才摇篮中的各位宝贝们,双手死死抓紧这两件事,老师我相信要不了几年就能看到,中国工商界就会出现汪作孚、邹作孚……” 下课钟敲响了,在台上台下一片热闹欢笑的气氛中,末排的助教猛然站起出了教室门,旁听升旗教授的课这多年,他头一回感觉到一节钟居然这么长。学生刚走空,助教便冲上了讲台,像往常那样收拾黑板上的照片,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一直喘着粗气。 “我的助教对我的课有何指教,请讲。”教授临窗望着此时全涌到操场上欢蹦乱跳的学生,头也不回。 “拍这张照片时,您自己怎么说的!”田仲正将民生茶房训练打铺盖卷的照片收入文件袋。 “我怎么说的?” “您叫我把卢作孚训示茶房的话一字不漏全记下,您说这比刺探到民生船厂把万流轮捞出水的方法还有价值,百倍的价值。” “说了。” “您还说,要把这些话悉数送回国去,让国内那些办实业的老兄们都听听,即便用绝密加急的最高等级的发报也千值万值!您说,今日从卢作孚这里刺探到了战胜任何对手、做大实业、在这条江这一行中称王称霸的最核心机密。” “说了——不在交手时一味刚猛豪强的外功,在交手前一贯扎实绵密的内功。” “您还说,内功就抓两个词。” “说了——一曰服务,二曰管理。” “可是您刚才这节钟把这些话对中国学生全说了!” “说了。我看同学们一个个笔记做得比哪节钟都认真。” “为什么您要这样做?” “培养人才啊!身为商务专科学校经济学教授,这是我该干的活啊。”升旗这才从窗前回过头来,望着满教室空空的座位。 “可您是日本国的教授,还不光是教授!您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最高任务!长期听您的课,听您讲到中国民生公司吃掉美国捷江、甚至危及日本日清时,完全跟纯学术讨论一样不动声色。我还佩服着您,佩服您一个早期进入中国的黑龙会干将,在讨论敌手的节节胜势时,居然能如此冲淡平和。殊不知,您早把自己真当作了中国教授,享受您学者式的学术研讨的乐趣去了。难怪您预测卢作孚将一统川江时毫不着急,我再请您预测刘湘、杨森、刘文辉谁将一统四川、预测蒋介石、毛泽东谁将一统中国时,您全能置之度外。”田仲眼露凶光,以年轻人内心爱国激情鼓涌时的冲动,头一回对自己多年来视若父兄的师尊与上级直谏。“原来您心安理得地当您的经济学教授去了!” “日本国经济学教授。”升旗低缓地纠正道。 “可是,这个日本国经济学教授却在为两三年后的中国经济界培养高水平的管理人才!您忘了……” “忘了的是你。” “我忘什么了?” “万流轮——民权轮到万县,你我站在岸上面对船头的礁石上,我对你说的那番话——” “您说——我国将对中国有事,而逼迫卢作孚进行要么爱国,要么爱船爱钱爱公司爱身家性命的不二选择。到那天,他卢作孚到底何许人也,自然水落石头见。” “还有后半句。” “您说——好在,快了。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这件事就要发生了。” “好啦,升旗教授要继续给中国学生上课了,把他们培养成两三年后中国实业界高水平的管理人才。”上课钟响了,走廊上响起学生的脚步声。升旗道:“田仲助教还有什么问题么?” 助教似听出点什么门道,却一时还不能完全开窍。教授已经开始对第一个跑进教室的汪恬微笑点头了,然后对助教说:“没有问题的话,把长江全线外资、华资、国营、民营轮船公司现状图挂上。”教授一转身,开讲:“这节钟,我们讨论一个问题,谁将一统中国最大的这条江?” 这一回,连汪恬都没敢抢先发言。满堂学生陷入茫然苦思时,叨陪末座的助教忽然开窍了。原来教授关注的只有一桩大事,就是他说的“少则两年,多则三年”后就要发生的自己的国家对中国的那桩事。至于谁一统川江、一统川省,一统长江、一统中国,对教授来说全都无足轻重。在他心中,川江川省长江中国,两三年后,全都划入日本国的版图。连同他正在毫无保留地尽平生所学加以培养造就的这些两三年后将成为中国实业界高水平管理人才的学生。在教授眼里,既然中国都是日本的,这些管理人才当然也就是在为日本管理实业。这当然比从日本培养了人才到中国来管理实业要划算得多、有效得多。助教忍不住用教授爱用的川人俚语暗道:“这才叫将就你的骨头熬你的油。”想到这里,助教重新用肃然起敬的目光望着讲台上的教授——教授正笑容可掬地与学生讨论一统长江的问题…… 战后,田中尾尻(田仲是他在中国的化名)在日本重工汽车业协会供职,撰写多部企业管理学专著,升旗太郎百年诞辰时,他写下回忆录《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对今日在重庆商务专科学校这一节钟作了专章记述,认为对日本实业界颇具现实意义。书中甚至不惜篇幅地转载了他与升旗去北碚探访卢作孚培训茶房当天,1934年3月14日,卢作孚在民生公司朝会上的讲话记录摘要:卢总经理说:最近提起注意的三件事,1、营业问题……我们如果要求个人不失败,首先要使社会不失败,我们的社会就是民生公司,而民生公司最重要的是营业收入。要在货运和客运票费上想办法。2、训练问题。北碚训练茶房主要的是军事训练,服务能力的训练不充分,应进行敬茶、添饭、叠衣服、捆铺盖、洗脸、擦鞋等种种事务的训练。3、帮助职工。每一个人都应当想办法帮助全体,并应该从小事情入手。例如现在米贵,就要想办法帮助解决总公司和每一个职工的家庭解决伙食问题。 田中出此书这一年,为振兴重庆汽车工业,重庆一位分管领导访日,对日本丰田汽车公司的企业管理表示佩服,丰田公司陪同参观的主管者当即说:“我们的管理方法,还是向你们的卢作孚先生学来的呢!”重庆这位领导回国后,适逢卢作孚诞辰一百年纪念大会,他讲道:“卢作孚先生的经营管理思想,是一笔宝贵的财富,现已被日本丰田汽车企业学习借鉴,我们中国搞现代企业的人,有什么理由不认真总结,发扬光大?” 这个从来重农轻商的文明古国,历朝历代却出过不少名商与名商群:子贡、范蠡、胡雪岩……浙商、徽商、晋商……偏偏西南边鄙的这座山城,在这方面一直默默无闻。殊不知到了二十世纪,出了这么位人物,开始让世人认知中国之大,还有“渝商”这么个群体。跨过一个世纪,卢作孚一百一十六年诞辰之年,重庆民营企业家联合会启动“卢作孚贡献奖”。记者问西南大学刘重来教授,此奖评选的现实意义是什么?刘重来答道,卢作孚的思想和精神至今依然没有过时,是民营企业家一个很好的榜样,是重庆一块含金量极高的文化品牌。 这天,卢作孚与众股东乘坐新换了名的“民政”轮在川江上考察。 卢作孚说:“民生渡过了这一难关。时下,四川内战结束,政局统一,轻重工业逐渐发达,客货运也逐渐加多了,民生应了需要,亦当同时增造新的轮船,要在扬子江上游控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运输力,结束了航业上残酷惨烈的竞争,停止扬子江上游航业作战,稳定运费。” 顾东盛说:“不使过高也不使过低。” 卢作孚赞同道:“东翁说得对,顾到航业,同时也顾到商人。” 顾东盛说:“这本来就是民生公司的主张与口号。” “可我们停止作战的方法却不是谈话,不是开会,而是以绝对优势的运输力支持我们民生的主张与口号的实施。”卢作孚接着说:“如今,太古、怡和等公司也都承认事实,相当尊重民生公司的意见了。” 史家称:“此一时期为本公司成立以来最有生气,最富意义之一段。” 如果冥冥之中真有那么一双操纵历史的手,那么,这双手对卢作孚这辈子真是抚爱有加,却又总是在卢作孚的运程前路设下一道又一道难关,磨难,甚至刁难。对他人来说,一辈子过日子就像过关。对卢作孚,则是过关就像过日子。当真是要这个合川小县城麻布小贩的儿子做成他这辈子中改变历史的那一桩大事。这还不够,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还要他做成这桩大事时,做成一个真正的“大人”。事成人成,才算历史老人那双手对一个人的真正的“玉成”。 “我草这一篇民生公司的小史,不是注视它如何成功,而是注视它如何艰难困苦,这一桩事业从降生起直到今天——也许直到无穷的未来——没有一天不在艰难困苦当中。”卢作孚《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开场白,不幸、有幸而言中。 顺风顺水,满帆前行的卢作孚,一转眼,便遭遇了危机,几乎困死他视作与生命同样重要的民生实业。这一回,危机不是来自这条江上外资、华资同行竞争对手。 1934年到1935年,国民党“中央军”大量入川剿赤。宜昌那一大片荒滩上,堆满军火与中央军军人。手持船票的百姓乘客上不得船,好容易争取到手的大量货运物件,也上不得船。刚驶离宜昌码头的民字轮,甲板上,枪炮昂起,军人肃立。多年惨淡经营、生死竞争,“在扬子江上游控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运输力,结束了航业上惨酷的竞争,停止扬子江上游航业作战,稳定运费”的民生公司,面对着一统川江,却陷入困境。 这天,卢作孚在朝天门民生公司囤船上,主持公司会议。 顾东盛说:“中央军入川,十之八九皆用本公司轮船。” 李股东接话道:“打兵差,又不拿钱!” 程股东抱怨道:“中央对我民生,完全是扭倒闹!” 众股东望着卢作孚……没办法加没办法还是没办法。卢作孚眉头锁上了。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中央对我民生,完全是扭倒闹!我民生对中央,也只有扭倒闹。这就是没办法的民生公司当前唯一的办法。” 汉卿先生:中央运兵入川,窃以为川江轮小,复值水枯,运输大兵欲求迅速,似宜水陆并进,乃可济急。未知先生以为然否,谨候裁示。 弟卢作孚 二四年一月二日 是日凌晨,卢作孚亲笔给时任国民政府海陆空军副总司令、西北“剿总”副总司令张学良写信。 长江崆岭,民康轮正在闯滩。轮船闯滩,凭的是船长在驾驶舱推动车钟指令机舱加力,但当年差不多都吃过木船饭的民生弄船人,哪个不记得木船的艰难?此时,听得岸边激流,闯滩的木船工正喊出凄厉慷慨川江号子哪能不胆战心惊?——“青滩泄滩不是滩,崆岭才是鬼门关哟!” 当真是那句老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卢作孚在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民康轮没闯上滩,沉没在鬼门关。 卢作孚的信,也石沉大海。没办法的卢作孚,唯一的办法还是——扭倒闹。 汉公副司令勋鉴:敝公司为应中央兵差,宜渝轮船八只以上全被租用,营业断绝,损失滋钜,益以沉没轮船一只,损坏轮船先后四只……实使公司生命陷于绝境。伏望吾公查明情实,予以扶维,留此一线生机,亦足供国家他日之用。汉公,苟非情势迫切,弟绝不至屡渎左右,此情此苦,万望垂察。感激之深,不仅少数私人己也。 弟 卢作孚谨上 作孚仁兄惠鉴:牯岭归来,获读台缄。贵公司民康轮触礁,损失极巨,殊用惋惜。水陆两运办法,颇为切要,至承示川局详况,感慰尤深也。 弟 张学良顿首 张学良给卢作孚回信,颇诚恳。可是,民生公司依旧没能挣出打兵差的困境。 这天,卢作孚给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南昌行营驻川参谋团主任贺国光、豫鄂皖“剿共”总司令部左路军司令何成浚写信:“……恃以苟延生命之租金,至少盼望维持最低限度开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仍未见效果。 “岳军兄……”开完会,卢作孚车转身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提笔就给张群写信,“请岳军兄白于蒋委员长,即日致电军政部,催其月底拨款十万,并速定租金。以维本国航业最后一线生机。” “此役命系党国,务将红军困在江南”,当卢作孚给张学良、何成浚、张群等人写信时,蒋介石的这封加急电报已发到他们手头。 民字轮一船接一船运来“入川剿赤”的枪炮官兵,剿的便是毛泽东的红军。 尽管当时双方互称对方为“匪”(“赤匪”、“白匪”),但是,“在中国,蒋毛争雄的形势已经形成”——美国记者特里尔就是这样述评的。 四川,被设置成为毛泽东长征中最艰险的难关。 冥冥之中那一双手,对1893年出生的四个娃娃,一视同仁。对毛泽东这辈子,同样是抚爱有加,总是在毛泽东的运程前路,设下一道又一道难关,磨难,甚至刁难。当真是要这个韶山冲富裕中农的儿子做成他这辈子中改变历史的那一桩大事,做成一个真正的“大人”…… 殊途,却总是那么微妙地同步。 当长江上列强开始合攻卢作孚的民生实业那年,毛泽东的红军也遭遇“白匪”的“第一次围剿”…… 当卢作孚的民字轮恨不得开足马力、一日千里,每个码头都抢先捷江轮半个钟头的年头,毛泽东指挥他的红军“七百里驱十五日”。 当毛泽东将接二连三的四次大围剿来犯之敌“各个击破”、令对手叹惜“为营步步嗟何及”的年头,卢作孚也将英美日对手的恶性竞争分别突破、一一化解。 当卢作孚将万流轮——民权轮开到万县、开到上海,实现“以礼仪之邦著称的中国人十分精明含蓄的报复”那个月,毛泽东以其如有神助的军事天才,在围追堵截中妙计连珠,在对手根本无从料定的状况下,一举拿下遵义。他的传记作者以“与其说属于中国战争史倒不如说属于中国戏剧史”的赞叹语述评这一幕时,为卢作孚立传的学者孙恩三在《卢作孚与他的长江船队》中称卢作孚为“川江上第一奇迹创造者”。拿下遵义后,接下来十二天里,毛泽东在遵义那座天主教老楼确立了他的中国革命领袖地位。就在这个月的那天晚上,民权轮轮机长头一回在宜昌荒滩边那家茶馆中听说书人将“川江船王”的王冠戴到他的魁先哥头上。 从宜宾到上海,四十条民字号轮船飘扬着中国国旗,让万国旗一统川江长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里,毛泽东将他亲自设计的镰刀斧头“红一方面军”旗帜插上了黄土高坡的吴起镇。 花一年时间,走过二万五千里,穿越二亿中国人居住的十一个省,毛泽东到底打破了对手向他撒下的天罗地网。刚在延安建立根据地,又遭遇比军事围剿更严峻的经济的断衣绝粮的围困。毛泽东以其天性中的犟劲同他的同志和人民自己动手应对人类最基本的生存危机时,卢作孚正在为“恃以苟延生命之租金”向打兵差不拿钱的军方与政府“扭倒闹”…… 这几年,毛泽东留影就那么几张,倒是有两个外国人为他画过像。一个是他的自传的笔录者艾德加·斯诺:“他是个面容瘦削,看上去很像林肯的人物,个子高出一般的中国人,背有些驼,一头浓密的黑发留得很长,双眼炯炯有神,鼻梁很高,颧骨突出。我一刹那间所得的印象,是一个非常精明的知识分子的面孔,可是在好几天里面,我总没有证实这一点的机会。我第二次看见他是傍晚的时候,毛泽东光着头在街上走,一边和两个年轻的农民谈着话,一边认真地做着手势。我起先认不出是他,后来等到别人指出才知道。南京虽然悬赏二十五万元要他的首级,可是他却毫不介意地和旁的行人一起走。”毛泽东走的那条街,在黄土高原上的保安县。 毛泽东的传记作者罗斯·特里尔搜索史料、凭想象、用文字为他画了一张像:“1935年,毛泽东最逼真的形象应当是:一位视野开阔的诗人;一位带着农民的精明和将军的眼光悉心研究地图的战略家;一位远离家人、朋辈、以哲人度量同其热切诚恳的警卫员交谈,或抽出片刻教给秘书几个生字的领袖。他的大多数重大时刻存之于孤寂独处中,然而他又像高山一样引人注目。在他作为中国的摩西的岁月中,他与大地谈心,与高山交流,而不需要妻子、朋友或参谋这样的媒介关系。” 这几年,卢作孚的留影似乎更少。无独有偶,碰巧也有两个人,从不同的视角,用文字为他画像,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凭着亲眼印象而画。 “吾以得睹卢公为平生第一快事。卢公为川中人杰。思想缜密,眼光敏锐,处事勤奋,持身俭约……以一人之力,不数年间的经营如此,孰谓中国事业之难办?党国诸公对此作何感想?”早年留学日本、曾任辽宁商务总会会长的杜重远,九一八事变后献身救亡来到重庆,结识卢作孚后,作此写真。 “卢君为一貌若五旬须鬓苍白、短小瘦弱之人,其目光冥然而远,其声音清而尖锐,一望即知其为理想家,而非现实主义者。盖其办事之热忱,舍己耘人之精神,有大类宗教改革者,故其事业进步之速,亦出人意表也。卢君昔日并未受何等大专教育,然其才智过人,……后乃创立西部科学院,筹设农事试验场……成绩灿然可观,似此身非科学家,处竭厥之经费状态下之下,而提倡科学不遗余力者,吾国殆只卢君一人焉。”1933年,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植物部主任胡先到北碚参加中国科学社第18次年会,此后在胡适主办的《独立周刊》上发表《蜀游杂感》,第一节《四川杰出人物卢作孚及其所经营之事业》上,作此写真。这年,卢作孚四十岁。在重庆市总商会的学术演讲会上,胡先作《四川农村经济复兴问题之讨论》演讲,最后又说:“四川人太能干,太聪明了。贵省卢作孚先生,他做事负责任,有勇敢,多经验,我真佩服……希望列位也取法他的精神和毅力,四川才有办法。” 田仲最近这几年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来越惯于一有悬疑,便问升旗。“最近一封信,据说他已经通过张群递到蒋介石那儿去了。老师,卢作孚老这样扭倒闹,会有结果么?”这天,在水巷子,田仲问道。 “你说呢?” “中国不比我国,他这样的民间实业家,居然敢惊动他们的天皇,我看他再扭倒闹,恐怕会——鱼死网破。” “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升旗含蓄地笑望着田仲。 “还能有什么结果?”田仲知道升旗另有预测。 卢作孚扭倒闹到1936年5月,还真闹出了结果。这天,民生公司得到国民政府明确答复:“前运输处结欠民生公司差费一节,现在结算清楚即请军政部照发。”程股东在股东大会上当众对总经理说:“从今往后,程某再不敢扭倒卢先生闹了!” 获知此情后,田仲对升旗更是佩服之至:“原来老师早预到还有第一种结果!网破了,鱼却没死,肚皮还越吃越大了。这样的鱼,在中国工商界,只此一条!” “破网不死的鱼,还另有一条,不在工商界。”升旗道,“这条鱼,也敢扭倒蒋介石闹,冲破蒋撒下天罗地网,从长江流域万里长途迁游,到了黄河流域,那是这个文明古国的龙脉所在,如果这条鲤鱼真能跳龙门,就将成为中国的真龙了。” 田仲想了想,明白老师指的是哪一个中国人了。 秘使 卢作孚到广西,考察计划不变。相反他心头明白,要完成四川省主席的秘密使命,还必须在考察深入之后,才能捕捉到那微妙的、稍纵即逝的机会。卢作孚警告自己,机会不成熟,绝不敢贸然动作。手握重兵,身经百战的刘湘说起此事,尚且如此慎重,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种事,动作起来,稍有不慎,误人误己,真会有身家性命之危。 1935年10月,改组后的四川省政府在重庆成立,刘湘就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宣布废除防区制,实行省政统一。四川防区制从此打破,川局归于一统。 上任伊始,刘湘要搞川省建设,自然想起卢作孚。这天,在省主席办公室,何北衡给卢作孚打电话:“作孚兄,还请三思……”何北衡无奈地回头对刘湘摇头苦笑。 刘湘说:“他总要编个理由给我!”他与卢作孚早成朋友,说话自然随便。 何北衡问:“要不,甫公自己对他说?”何北衡将话筒送到刘湘耳边,刘湘一震,退开。话筒中,巨大的钢铁敲击声,一声声渐大。 刘湘问:“他四川不建设了?跑上海去搞啥名堂?” 刘湘在话筒中听到的巨大敲击声,是上海造船厂正在打造一条现代新船。 新船下,有一间小小的值班室,其中有电话机。卢作孚站在巨大的船体下,小小的身影似乎随着船体的振动、敲击声的节奏而动,颇似舞者全身心投入地跳舞。打完电话,卢作孚对身边站着的民生公司上海分公司总轮机长何兴说:“当初第一条船,多亏有你!” “这才不到十年,卢先生已经在订造第四十一条船了!”何兴道。 一张名片递到卢作孚面前,是《商务日报》记者可卿。可卿问:“请问卢先生,川省主席刘湘诚聘,您为何力辞川省建设厅长?” 卢作孚笑道:“消息这么灵通?” 可卿应道:“卢先生《川报》主笔出身,老报人,这方面不知比晚辈强过多少!” 值班室中,造船厂职员举着电话向卢作孚叫喊,接着跑了过来。 卢作孚走进值班室接电话:“甫澄兄。”卢作孚听着电话,低叫一声:“红军?”他警惕地四望,值班室中空无一人,却见可卿笑盈盈地跟了进来。卢作孚礼貌地说:“我有些私事,对不起。” 可卿笑道:“敝报读者对卢先生私事最感兴趣,我正愁一直无从满足他们。” 卢作孚正色曰:“你我都是报人,这方面的规矩,您该比我懂。” 可卿退出值班室,隔窗望着卢作孚接电话。只见他听了几句,便耸然动容。一心想刺探民生公司总经理隐私的女记者装着闲逛绕了过去,可是,只见卢作孚老是庄重地点头,却自始至终没听清他开口说一句话。 她显然对这位民生公司总经理很感兴趣,在纸上写下稿子:“记者今晨前往船厂采访卢作孚氏。据谈,本人栖身实业界历有年数,颇感到相当兴趣,雅不愿弃商从政,对于政府委任川省建设厅长重任,仍盼另选贤能,本人当视力之所及,从旁贡献建设川省意见。据悉,卢氏近将由沪赴广西考察……” 卢作孚是在去南宁的飞机上读到1935年10月11日《商务日报》上这篇报道的。卢作孚婉谢了四川省主席的委任,却同时接受了他的一项“秘密使命”——听说卢作孚将去广西,刘湘立即再打了一通电话,以少有的慎重语气,拜托卢作孚:“也就是对你作孚兄了。换了别人,这种时候,这种话刘湘是再也不敢说出口的!”女记者可卿窥见卢作孚接电话耸然动容,便是听到刘湘说这番话的时候。 卢作孚到广西,考察计划不变。相反他心头明白,要完成四川省主席的秘密使命,还必须在考察深入之后,才能捕捉到那微妙的、稍纵即逝的机会。卢作孚警告自己,机会不成熟,绝不敢贸然动作。手握重兵,身经百战的刘湘说起此事,尚且如此慎重,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种事,动作起来,稍有不慎,误人误己,真会有身家性命之危。 这天,卢作孚在广西民团总司令白崇禧陪同下参观“民团干部训练大队——学生乡村经营试验点”。 卢作孚说:“去年,张澜先生应作孚之邀在民生公司讲演‘广西的建设’,他说‘将来黄河流域定亡,长江流域亦亡,救中国的定是西南。四川如能步广西后,也可以救中国。因此,四川要取法于广西李德邻(李宗仁)、白健生!’作孚今到广西,真正不虚此行。” 白崇禧说:“广西亦有苛捐杂税的啊!” 卢作孚一愣:“啊?” 白崇禧指着卢作孚说:“是专门抽自旅行的客人身上!” 卢作孚自指道:“我?” 白崇禧肯定地说:“说的还就是作孚先生你!” 卢作孚果真被白崇禧推上了台。开讲之前,卢作孚抬手指着自己,一脸愁苦状说:“健生先生说,广西亦有苛捐杂税的啊,是专门抽自旅行客人身上!我听了大吃一惊。不幸竟从南宁抽起!而且抽到卢作孚这般的穷人身上来了。” 台下,千余人肃立,听卢作孚讲到此,皆困惑,更加严肃。 卢作孚接着说:“所谓抽税者,非抽钱也,抽演讲也。” 白崇禧笑开,众人笑开,卢作孚这才笑开。会场气氛顿时活跃。 10月12日,南宁。卢作孚应白崇禧、黄绍之约,对国民党党政军等公务人员一千余人演讲。卢作孚不失时机,转入正题:“现在中国人所遇到的敌人,是工商业发展到了极点的国家,其侵略的方式由单纯的武器变为政治、经济、文化等多种方式,迫使我们无处退避。国家与国家的比赛有四种:第一是国防的比赛,第二是产业的比赛,第三是交通的比赛,第四是文化即科学和教育的比赛。国家现代化运动的比赛!” 说到这里,卢作孚有意打住,只见台下听众,一个个听得耸然动容。显然,头一回听到“现代化”,而且一来就是“四个现代化运动”,听众极为震撼。卢作孚便朝深层讲开:“一切都在比赛,从这种比赛中,就发生了很伟大的社会动力,以推动社会的前进。中国人的集团生活是家庭,所以他只自私自利于他的家庭,所谓文明国家的人民则自私自利于他的国家。中国人民必须改变集团生活,为此必须创造新动力。” 卢作孚回头,见白崇禧一直站在身后,卢作孚站起,抽出自己的座椅,站着讲:“作孚实在无以面对诸君,自白先生起,全都站立。” 卢作孚诚恳地向众人鞠躬道:“作孚佩服你们的精神,却惭愧自己的话太长,而没有可以贡献的意义。” 这天,《新民报》报道,连这一细节也没漏掉:“卢氏演讲,因为地点不够安设座位,整整两个小时,全场自白崇禧起,党政军一千多人员肃立听讲,掌声雷动。” 这天,白崇禧接着陪同卢作孚参观。公路旁有“鸡鸭饲养试验点”,呱呱叫声盈耳。卢作孚看着这建设中的广西乡村和谐景象,一语双关地对白崇禧说:“呱呱叫哇!” 白崇禧说:“愈从建设方面努力,便愈求安定,愈想避免政治上的纠纷。几年以前,只有战争的经验,以为战争是可以唤起精神的活动;但战争结束之后,精神便消失了。” 卢作孚心头一跳,也许,机会来了,便更深一步试探道:“辛亥年,卢作孚也曾投身革命,至今革命成功二十四年,战争不断,断头流血,百姓得到什么?民不聊生四字足矣!再不建设,我辈如何对得起生民与民生?” 白崇禧说:“这几年来,在建设方面努力,随时到各地方看着蓬勃生长的气象,乃知人生的真快乐,还在不断地建设当中、创造当中,无时不可以唤起精神。” 卢作孚叹道:“作孚多年来埋头建设,每被人问起,这样做于己有何乐趣,作孚亦不知如何作答才能让他人理解。今日竟被健生兄一语道破。正是如此,人生的乐趣在为社会的创造中。” “为此乐趣,我们也当为社会建设创造。”白崇禧说。 黄昏,卢作孚与白崇禧来到下榻处门外,卢作孚听完白崇禧的话,决定把话挑明,便压低声说:“来时,刘湘有一句话,叫作孚问健生兄——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卢作孚低语两字。 白崇禧一震,挥退左右,“你们下去!”他又对卢作孚一指小楼,“我们上去?” 卢作孚一笑,颇赞许白崇禧的机敏灵变,咫尺间望着对方,话外有音道:“果然——小诸葛!” 是夜,白崇禧的随从守在小楼外,直到天明。无数次抬眼望去,只见楼上卢作孚下榻处窗内亮灯,卢作孚与白崇禧二人剪影,对坐着,靠得很近。 下一站,卢作孚在广西梧州见到李宗仁。 李宗仁劈头盖脸一句话:“南宁有苛捐杂税,我这梧州更要双重抽税!” 卢作孚苦着脸道:“德邻兄,作孚是四川来的穷人。” 李宗仁笑道:“广西人李宗仁专抽的就是你这四川穷人卢作孚的税!” 卢作孚便在广西礼堂再次开讲。这一回,未讲之前,他先在台上大黑板上写下一个“武”字。听得台下纷纷读出这字后,卢作孚才开讲:“止戈为武!中华民族自古非战。战诚应非,但应如何个非法?有讲究。作孚提出个‘扩大战争论’,所谓扩大战争以制止战争也者,第一,当别人将刀戈架在我头上时,我中华民国要有扩大战争的准备,有不可侮的战争的实力,而使人不敢侮,乃能避免战争!第二要扩大战争的范围到制止世界的任何战争,不仅为各个国家自己的生存,世界乃无敢发动战争者。第三要将经济、文化、政治一切运动划成战线一切活动战争化,时时要求突破世界的纪录,以推进世界的文明,以替代野蛮的战争……” 见听众反应强烈,卢作孚最后道:“刚到时,德邻兄便给我个下马威,劈头盖脑说‘梧州税重’,这一个戏说战与非战的题目,我这四川来的穷人,便在梧州当作税租捐与广西大学诸君了!” 连日来,《新民报》连载卢作孚署名文章《广西之行》。各报报道卢作孚广西军校纪念周会上演讲。卢作孚在广西连续四次演讲建设问题…… 1935年10月14日,李宗仁陪同卢作孚参观。卢作孚看得仔细,连路旁新建的学校,校园墙上写着的标语:“国民基础教育要在六年内普及”、“每一村要有一所国民基础教育学校”等,都一一读出。卢作孚颇有触动,就听得朗朗书声传来。河上,渔舟唱晚。 书声歌声扑面而来,卢作孚心神往之,油然想起刘湘的秘密使命,其实,不必刘湘委托,卢作孚考察广西的计划中,早已将此事作为自己的使命。此时,他正想试探李宗仁的态度,以便决定自己揣在心头带到广西来的那番话当讲不当讲。没想到,李宗仁先开口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盯住卢作孚,话外有音地说:“中华民国统一的最大障碍,是人与人间不和谐,不合作。” 卢作孚听懂了李宗仁的话,见他身后,有随从与卫兵,便把一向犀利的话锋暂时藏下,顺势接过李宗仁话头子说:“而对外战争,无论是操戈的战争还是兄弟戏说的经济文化建设上国与国间的‘战争’,都必须产生于整个中华民国。” 李宗仁何等人物,一听这话,不假思索,同样递过一句机锋半掩的话:“广西不过局部建设了一个和谐与合作的局面。” 卢作孚听出对方将逻辑重音打在“局部”二字上,心头窃喜——这位李宗仁果真是民国一等一的人物!便也和上李宗仁的节拍道:“如果要从整个中华民国造起四个现代化的运动,乃须得各省、各界之人,尤其不能缺席了军人……” 卢作孚突然打住,看定李宗仁,一双眼睛,毫不遮掩地告诉李宗仁:“德邻兄,我把话头交给你了!” 李宗仁竟不接话头,不看卢作孚,却顾左右而言他,说出一句乍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话来:“麻雀牌。” 果然听得麻雀牌声。卢作孚一停,望去,前方,田边,一处竹棚农舍外,牛在新犁过的田中过滚,竹棚中,似有几个农人正搓麻雀牌。卢作孚便也顺着李宗仁话头,说:“广西也搓?” 李宗仁反问:“四川不搓?” 卢作孚哑然失笑:“民国之大,何处不搓?” “全体国人搓麻雀,”李宗仁一笑:“据说,委员长未发迹之前,是搓中高手。” 卢作孚说:“几块麻雀牌,何以会使乡村以至都市的人,下层社会以至上层社会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喜欢它,亲近它?” “宗仁便再抽作孚一次税,请讲讲——莫非这小小麻雀牌中也有大道理?” “这有一个很简单的答复,便是搓麻雀已经形成了一个坚强的社会组织,在这个社会组织当中,有它的中心兴趣,足以吸引人群,足以维持久远而不至于崩溃。” 李宗仁虽顾左右,却未言他,说:“中华民国这一副麻雀牌,哪几个来洗?哪几个来打?末了,哪一个来和?”这话问得很陡,卢作孚不动声色,顾自前行。 二人路过竹棚,一光着脊梁的农人突然欢叫一声:“和!”他果然推牌和了。 李宗仁有意缓和与卢作孚的话题:“原来叫他给和了!先前远远地就见他和了一回。”他至此站下,回过头来瞅着卢作孚说:“一副麻雀牌,总不能老叫一个人和吧?” 听得这话逻辑重音打在“一个人”上,当下便知李宗仁的这“一个人”说的是哪一个人。卢作孚心头一震,桂系将领李宗仁想谈这个话题,这可逾越了自己的使命,甚至逾越了自己的规则,卢作孚便一篙竿把船撑出很远,故作完全没听出李宗仁有什么话外之音,望着打麻雀牌的人群,笑道:“和牌,便是和谐。” 农人们重新洗牌,传来牌声。卢作孚又把话题引回自己肩负的使命,说:“牌桌上,最怕僵局。” 李宗仁一叹:“今日民国这一桌麻雀牌呢?” 卢作孚听出李宗仁急于转入正题,便也接过话来说:“今日民国,最需要行动,不需要叹息,盼望至少从和谐运动上试验一度。如果全国有心人,在此危机存亡之时,都起来用力量和方法以做和谐运动,必有可靠的成功。” 李宗仁站下,任卢作孚前行,他盯紧卢作孚背影,突然低沉却明晰地说:“敢问四川刘湘……也搓麻雀么?”卢作孚回头,会心一笑,压低声说出一句话。 李宗仁的贴身侍卫李刚的招风大耳捕捉到河风送来的两个字,当时一愣——正是卢作孚向李宗仁道出的那两个令其一震的字:“红军”。 李刚向来因自己有“顺风耳”之绰号而得意,这一回,却不敢相信,这位重庆来的船王不是来考察建设的么,怎么会说出这两个字。李刚的疑惑持续了大半年,一直持续到亲眼看到李宗仁在那一份绝密文件上签名…… 接下来,1935年10月14日至16日三天内,卢作孚与李宗仁在梧州、广州两次长谈。守候在两处小楼之外的侍卫们,呆站一夜又一夜,无人知晓二人谈的什么。 11月8日夜,刘湘客厅,杨森、刘文辉等在搓麻雀牌。杨森身后,换了个女人。相通的侧厅,刘湘与何北衡,隔着茶几喝着盖碗茶。 刘湘说:“据说他为了讨还中央军打兵差的船钱,从张学良、张群,一直闹到蒋委员长?” 何北衡道:“有这事。” 刘湘一笑,说:“他是川人,会扭倒闹,你我未必就不是川人?” 何北衡乐了,说:“也扭倒他闹?——他来了。” 卢作孚从客厅外走来。他刚乘机返渝,便赶来面见刘湘,是为四川省建设厅厅长任命一事。卢作孚将辞呈平放在茶几上,转了个180度,推向刘湘,签字是“卢作孚”。刘湘同时将川省建厅厅长任命文件推向卢作孚,国民政府大红官印旁,签署者是“汪精卫”。 二人一愣,两封文件顶在一起,互不相让。两双眼睛默默对视,静场中,忽听得杨森欢呼:“和了!” 杨森趁着兴头朝这边叫道:“作孚莫上当,甫公是要扭倒你闹!厅长一时推不掉,干脆来搓牌!” 刘湘问:“作孚也搓?” “卢作孚没学。”卢作孚望着正在洗牌筑牌的牌桌,忽然笑出道:“有趣。” 刘湘与卢作孚依旧保持着互相推手的状态,不禁问:“何趣之有?” 卢作孚说:“这哪里是在搓麻雀?分明是在一个社会组织当中做四个运动!” 刘湘疑问道:“哦?” 卢作孚解释:“用编制和选择的方法,合于秩序的录用,不合于秩序的淘汰。把一手七零八落漫无头绪的麻雀局面,建设成功一种秩序,是第一个运动。”牌桌边,杨森等四人正将到手的十三张牌整理成顺序,成一长排。 刘湘听得有趣,问:“接下来……” 看一眼那边桌上,接下来,搓麻雀牌的人开始打牌,吃牌……卢作孚随口道:“全社会的人总动员加入比赛,看谁先建设成功,看谁建设得最好,是第二个运动。” 刘湘追问:“接下来……” 牌桌上,刘文辉和了,推倒了牌,杨森懊恼地叫着,叫身后女子拿钱给刘文辉。另两人同样交钱。 卢作孚接着说:“到一个人先将秩序建设成功时,失败者全体奖励成功者,是第三个运动。” 杨森问:“什么运动?可是你我在泸州开的运动会?女子剪发、放脚?”说着,伸手作剪刀状,在身边女子秀发上“咔嚓”一声,作剪发状,女子惊叫。 刘湘又问:“三个运动都失败了,如何是好?” 卢作孚说:“再来啊。”见牌桌前众人又开始重新洗牌筑牌,卢作孚脱口而出:“失败了不灰心,重整旗鼓再来,这是第四个运动。” 卢作孚见牌桌上杨森等人也听得来了兴趣,入了他的套子,便索性高声道:“这样的哲理,实值得介绍与国人,移用到建设社会建设国家的秩序上去,也许可以吸引整个社会整个国家的人的兴趣于社会秩序和国家秩序的建设上去。” 杨森冒出一句:“莫以为我们军人只想破坏不想建设?目前中国的牌局是四面剿匪!” 卢作孚道:“可是,日本人……” 杨森愤愤地说:“作孚兄,我知你是烈性男儿。不过,这日本人真要打到家门口,我川军只怕也不是孬火药!”他身后马少侠本来要打瞌睡,听杨森说此,精神一振。 杨森说:“我20军不是吃素的!” 卢作孚振奋地说:“我信!只是,日本真要打到家门口,我川军,甫澄军长、文辉军长、子惠军长,叫兄弟们,拿什么打?” 杨森有力地打出一张牌。刘文辉一推牌,大叫一声:“和了!” 杨森怪叫着搅了牌说:“这叫我怎么办!” 刘湘一直怪样地笑望着卢作孚,此时开口:“作孚说怎么办?” 卢作孚振振有词:“建设。建设北碚,建设重庆,建设川省!” 他的话本来是回答杨森的,说完,这才发现刘湘怪样的笑是冲着他来的,他自知失言,像个孩子似的,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晚了,刘湘已将茶几上国民政府任命文件推向卢作孚,眼看将他的辞呈推下桌面。卢作孚赶紧去抓,辞呈已被推落在地,卢作孚抓到手的,正是刘湘推上的任命文件。 “作孚兄一说建设便动真情——这川省建厅厅长一职,你还敢推辞不就么?” 卢作孚苦笑。刘湘哈哈大笑,牌桌边众人也笑着凑趣:“作孚啊作孚,别人是自作自受,你是自说自受!” 卢作孚懊恼地望着手中的委任状说:“言多必失,卢作孚今日之后,再不多话!” 刘湘笑道:“服啦?” 卢作孚咕哝道:“我都不知是甫澄兄说服了我,还是我自己说服了自己。” 众人大笑。笑罢,刘湘向作孚以目示意,在茶几上拿指尖用茶水写下两字“李白”。 刘湘说:“向你打听个人。” 卢作孚问:“唐朝的?写诗的?” 刘湘压低声:“本朝的,带兵的,桂系的。” 卢作孚点头,今夜他见刘湘,本来就要回复刘湘的秘密使命。刘湘却不待卢作孚开口,便说:“作孚去广西,刘湘也派人去了——” 他拿茶水在茶几上写下“延安”。卢作孚认真地盯着刘湘。 刘湘又说:“见了——” 他拿茶水写下“毛”。卢作孚默默点头。 刘湘问:“所以我想知道,李白对今日桌面上这一局牌,打算怎么搓法?” 牌桌上,搓牌正闹忙。卢作孚看一眼刘湘,刘湘会意,起身道:“请。” 1935年11月8日至9日,在楼下的麻雀牌声中,卢作孚与刘湘在楼上密室长谈十六小时。 1935年12月13日,卢作孚乘飞机与四川大学校长任鸿隽、陈衡哲夫妇一道飞成都就职,民生公司总经理职务由总务处经理宋师度代理。14日卢作孚到建设厅视事,并发表四川省建设步骤的讲话:“为民生建设川省,乃刻不容缓之计。为民生建设中国,乃根本国策。当今,中国与列强的比赛有四种……” 青少年时代从“民不聊生”中提炼出来的“生民”与“民生”二字,此时,早与“建设”二字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与卢作孚的生命紧紧融合在一起。 川省建设厅厅长卢作孚从测绘仪加标尺的镜头中望着从前只用肉眼见过的都江堰。透过最新的科学设备观测着两千年前的伟大水利工程,卢作孚充满敬意,又因其年久失修的现状而隐含忧虑。为重新建设川西平原灌溉网,四川省建设厅厅长特聘外国专家同行,是摩根(丹麦)、福德里歇(美国)…… 流淌千年的岷江水,听在卢作孚耳里,是儿女的欢叫声。今天,他刚收到儿子的信:“亲爱的父亲,孩子在《商务日报》的‘国内消息’栏内,找到了一个很惊人的消息,上面说,父亲从广西回转后,发表了《广西之行》的一篇论文,共七千余言,把桂省建设事业及李、白之行政方针等,都说得很详细……” 尔来四万八千岁的古蜀道上的猿啼,听在川省建厅厅长卢作孚耳里,是发妻的娇唤声。率成渝铁路勘测队勘测时,他收到孩子又一封信:“母亲这一个礼拜来住在北碚,她的足跌伤了,每天请地方医院的医生诊治,现在好些了。孩子的身体已不像从前那般弱了,能够学着用功,肯思想。最近我们卢家的孩子提出倡议,大家努力,到期中的时候来比赛各人的成绩,看谁第一。” 为改进四川糖业,卢作孚与华侨创设的上海建源糖业公司数度接洽,由建源公司赠送爪哇甘蔗种120包,由四川建设厅与四川大学在内江合组试验场,特约农民试种。 卢作孚拟定统制川丝五原则。为改良棉产,在产棉区设立试验场,史家称:“这是近代以来在四川有计划地推广棉业生产的开始”。在试验场,卢作孚收到又一封信:“……末了,孩子报告这次月考的成绩:代数100分、几何100分、英文86分、物理80分、化学70分、地理85分、历史68分、图画94分。公民还没有考。成绩虽然不错,但孩子不敢自骄,还得愈加努力。请了。敬祝健康!” 师度兄,明贤十一日乘民生公司轮船民贵,或十二日乘民权,由渝赴申投考高中,应买之船票,请嘱世铨照买之后,将船钱通知会计处拨弟账为感。弟得便就回渝。 弟 作孚 卢作孚致民生公司代总经理宋师度这封信,写于此期,却无法考证是在哪一处写的——这一段,四川省第一林场、四川省峨眉林业试验场、四川省棉作物试验场、四川省蚕丝改良场、四川省农林植物病虫害防治所、四川省园艺试验场等九个农事研究机构相继挂牌,新任建厅厅长卢作孚重视采用农业科技以改进四川农林牧各业,一时间在川省蔚然成风。 这天,卢作孚因公返渝,处理完公事后,带着妻子与儿女们来到江边。明天大儿子就要赴上海求学,他得赶回省城,不能相送,此时便与儿子话别。虽出任省建厅厅长,卢作孚仍穿着民生公司麻布制服。明贤背着书包,手拿船票对爸爸卢作孚说:“宋师度叔叔帮我买的船票,说,钱不用我给。” 卢作孚说:“爸爸叫他在工资上扣了。” 明贤又说:“船是明天的,还要等一天。” 卢作孚道:“船要等。但求学,不能等!”儿女们同时点头。 “那年,那一天,爸爸就为这赶脱了蜀通轮,错脱了去北京考清华学校赴美国留学的那次机会。”卢作孚看着大儿子:“爸爸身无分文,人说是这世界上最穷的大亨,爸爸没别的送你,送你几句话,第一就是——” 明贤知道爸爸要说的话,接道:“决立即行。” 卢作孚说:“人生百年好比千里川江,机会就是码头上升火待发的班船,人,就是赶船的乘客,赶脱了这一班,就失去这一次机会,再三赶脱,就会误了这一生!” 明贤望着卢作孚,忽然笑开了。 卢作孚问:“爸爸说啥了让儿子好笑?” 明贤说:“卢作孚的儿子不好当!” “谁告诉你的?” “黄炎培伯伯。”明贤答。 卢作孚说:“我是跟你黄伯伯说过这话。” 一个邮差从岸上石梯下来走向码头,从他们身边路过,明达也望着卢作孚笑。卢作孚问:“明达也觉得爸爸好笑?” 明达说:“爸爸说,儿子啊,做人,就是要做好自己当做的人。当邮差,也要当个好邮差!” 儿女们欢笑着去水边了,卢作孚忽然碰上蒙淑仪娇嗔的目光:“赶脱船,你还悔不?” 卢作孚憨憨地说:“悔?不悔不悔!得遇上蒙家闺女,我这辈子都不悔。” 蒙淑仪说:“你要一辈子不悔,我就陪你一辈子。” 次日,回到省城,卢作孚主持规划,川省建设厅会同国民政府铁道部组成官商合营之川黔铁路公司,1936年9月即完成成渝铁路段线路勘测。民国年间,承担施工任务的铁道部因故未完成。直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方始建成。此期收到白崇禧信:作孚先生惠鉴,久别极念。前承兄亲来广西赐予根本国策,并蒙先生转达对时局意见,极佩荩筹,商乞不遗在远,随时赐教为幸。敬祝先生川省建设顺利…… 弟 白崇禧(一九三六年)一,廿七 民信轮上行驶入小三峡,这天,卢作孚派出的专轮,应中央军事委员长行营参谋团要求,接他们来参观北碚。无线电正在广播:“本台专访,巴县名胜之区,首推北碚,自经吾川卢作孚君日夜经营,擘手规划以来,将此数百里不毛之地建设得整饬有序,大有可观,使十年前遍地荆棘、匪风四炽之三峡,到如今竟成夜不闭户,游人如织之境界……” 两岸可见巨幅标语: 欢迎促成四川统一的行营参谋团 欢迎指导峡区剿匪成功的行营参谋团 刘湘指着标语问:“这口号,是作孚兄亲笔拟定的吧?” 卢作孚随刘湘看着“剿匪成功”那标语,瞄着参谋团中的军人,小声说:“同为‘剿匪’,这多年剿下来,甫澄兄与这行人所作所为,大不相同。” 刘湘左顾右盼,避开周围参谋团成员,对卢作孚低声一叹道:“同为剿匪,这多年剿下来,刘湘与作孚所得结局,天壤之别!”卢作孚理解地望着刘湘。 刘湘边走边发表观后感:“久闻作孚有一句口头禅,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那样大,今日一见,此言不虚!” 随团记者记下:“卢作孚建设北碚,有讲究,谓之现代中国人的集团生活。一路看过,峡区各事业,皆是现代化、组织化、艺术化。真可谓化险夷为有用之地,开荒芜成名胜之区。能者自能,信不诬也。” 看着一路过来的系列标语:“建设可爱的北碚、建设可爱的三峡、建设可爱的四川!”刘湘突然傻了眼——紧接前三条标语后面的一条标语是:“建设可爱莫能助的中华民国!” 卢作孚迅速用目光寻找,他看到文静。文静摇手否认,卢作孚再看李果果,李果果吓得躲到文静背后,咕哝着:“他自己教的,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 夹道法国梧桐下,街道一时间显得分外肃静,参谋团成员一个接一个看到这条标语,面面相觑。刘湘正想着怎么打个圆场,碰巧这时有一对老年人,互相搀扶着迎面走来,操着东北口音问道:“请问,这个公园的出口在哪里?” 卢作孚疑惑道:“公园?” 李果果反应快,说:“爷爷奶奶,你们说的是平民公园吧?我们引你去?” 老年人执拗地说:“我们连这个公园的出口都还没找到!” 卢作孚愣了。李果果却明白过来了,悄声说:“小卢先生,老人家把我们的北碚当成公园了。” 卢作孚在勘探成渝铁路时受伤缠着绷带的手,拂开桌面上“成渝铁路规划图”,提笔疾书:“蒋委员长,目前对日问题较剿匪尤为重要。” 大半年前,他将《从四个现代化运动做到中国的统一》一文寄给蒋中正,收到蒋公回信,只对《轮船上新生活运动》大加赞赏,不及其余。那一夜,哄妻子睡下后,卢作孚便想好了——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真要把对付日本人比“剿匪”更要紧这话,给蒋先生直接写上去。最近,卢作孚觉得越来越无半步可退了,他写道:“盖匪尚可剿,日本乃最不易对付之敌人也。匪之势日蹙,日本乃正前进未已,要求无所底止。……日本极其干涉所致,可以绝不容许吾有复兴以至于走向抗争之图。愈逐步退让,前途乃愈无希望。对日抗争之要求不在即获得最后之胜利,而在支持甚长之时间,此非绝对不能达到之条件。顾有必须解决之前提须以全国力图之者。最重要必须全国一致,公家与私人任何作为皆系联成一气以树国防之基础也。矿山工厂农场火车轮船,凡有关国防之经营,由中央地方及人民之自由组织分工合作总动员为之,尤应以人民为主力……应付当前困难之根本策略,仍在国民总动员之运动。” 行笔至此,卢作孚油然想起几个军人,川军的刘湘,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去年去广西考察前,刘湘托付的“秘密使命”,考察期间,与李、白的彻夜长谈……时下,已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风闻东北军、西北军领军人物张、杨倾向统一抗日,刘与李、白也该有所反应了吧? 是夜,别处,四人无眠——刘湘、李宗仁、白崇禧、张云逸。 川省建厅厅长办公室中,卢作孚开了灯,沉思片刻,决心且无论他人,先把自己当做之事担当起来,卢作孚举头盯着外面会议室光影中隐约可见的蒋介石画像,最后写道:“最高领袖应促起全国人共同担负共同行动,如能予全国人以指导,使行动在轨道上,在国家之要求上,则固无须乎防阻也。怵目于困难之日迫,有不能自已于言者。所见国内外大势未能澄澈,论列未必当于大体,然心爱国家及站在困难前线上之最高领袖,偶有所得,不应默如。有从容时间可达二三小时,愿更面竭陈述之。” 2008年春,卢作孚研究学者张守广、卢晓蓉赴台湾,在台北“国史馆”代号“筹笔”的蒋介石档案中发现卢作孚送交蒋介石的这份意见书《如何应付当前之国难与敌人》,读罢慨叹:“已经到了抗战之初最紧急关头,但给蒋介石上书时,通篇都干净、整齐,没有一个墨团和污点,令人称奇。” 是夜,当卢作孚在意见书最后签名时,李宗仁也提起笔来,在一份绝密协定上落款“桂系代表”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盯着纸面,直到墨迹由润转枯,才将笔递给旁座一人。此人在紧挨着的“川系刘湘代表”一栏签名“张斯可”,然后将笔杆顺过,递向隔桌正襟危坐的另一人。此人接过笔,在“红军代表”一栏中签下自己的名字“张云逸”。 侍卫李刚在李宗仁身后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签字仪式,直到此时,他才证实了去年10月14~16日与李宗仁出行时,自己的这双招风大耳捕捉到的那两个字确实没听错。 就在广西桂林的一处密室,中共中央特派张云逸与川系刘湘代表及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会谈,三方就巩固国内和平、实现民主、联合抗战达成《川、桂、红协定》。 第一条就是:以巩固和平统一,实现民主政治,抗日收复失地为目的。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绝密协定签署之前,三方绝无一人与卢作孚通气。 于是就有各种说法: 或说:《川、桂、红协定》三方与卢作孚不约而同,纯属巧合,顶多是“英雄所见略同”,但怎么就“同”得来非要在同一天里做这事——桂林密室中签下这份协定;川省建厅厅长办公室中,写下致最高领袖的意见书? 或说:冥冥之中真有那么一双手,考虑到人类偏爱“巧合”与“戏剧性”的癖好,在编制历史的同时,便一次性地把它编成历史剧,写成历史演义,省得后来的编剧与小说家们,再绞尽脑汁写什么剧本和小说。 说法者,怎么说都得法,所以叫“说法”。 1936年7月14日,毛泽东电示张云逸:在国家存亡和蒋介石转变政策的关头,我与桂、川各方应诚意拥护蒋氏及南京的抗日政策,不可有牵制之意,同时,要做好各自的抗日救亡实际工作。 一年前领一支万把人的红军与蒋公百万军周旋、兵临贵阳逼昆明、车转身轻取遵义、活生生把双雄争霸战争史演绎成戏剧史的那个毛泽东,到这时,已像川剧变脸一样,换了另一副面孔。难怪,历史小说写到叱咤风云、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式的大人物,总爱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民生公司办事处会议室,这天晚上,聚集一堂的却不是公司干部或股东。蒙淑仪带着两个儿子,扶着卢作孚母亲,在会议长桌前坐着,旁坐的还有举人、宝锭、姜老城和正在啃着烤鹅的关怀……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长桌另一端的收音机。此时,广播员的声音充满热情:“今天是1936年12月12日,各位听众,下面请川省建厅厅长卢作孚为我们做《建设的目的和方法》的广播讲演。” 这时的四川省广播电台里,卢作孚接过播音员的话筒,开讲:“建设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作国防的准备,一个是为提高人民的生计。” 卢作孚身后,电台总编小心地退出播音室,将厚厚的隔音门轻轻关上。卢作孚对面,隔着厚厚的玻璃可见,技术室中,电台人员正在配合工作。卢作孚要是知道远在重庆的民生公司会议室中的情景,会乐得讲不下去。 卢作孚母亲指着收音机欢叫:“魁先娃,你怎么变了这种声气?” 蒙淑仪小心地抚着卢作孚母亲,示意她小声些。 姜老城也指着收音机附和着:“瓮声瓮气的!” 举人喝着壶中的酒,不屑地冷笑:“非也!非若是也!人蜷在水缸里头,声气都要变,更莫说蜷在这小木匣里头!” 明贤与明达相视窃笑。 播音室里的卢作孚当然不知道,他专注地演讲着:“盼望大家在认识建设事业以前,先认识建设的方法,先认识技术与管理,建设厅是要这样责备自己,不要问有没有建设,先要问有没有技术,能不能管理……落后的民族、落后的国家一旦觉悟,他们的进步能够比任何先进国家更迅速。” 卢作孚讲得动情,没有在意,他对面,隔着玻璃,总编冲进技术室中,扬着手头一纸电文,正激动地对技术人员吼着什么,技术人员立即卡断了播出。播音室里,女播音员感觉到异样,总编冲女播音员做暂停手势。女播音员回头望着卢作孚。卢作孚紧握话筒,提高声调继续讲:“中国的未来,完全产生在中国人的手上!一般已经成熟了的国家是已经污染了的纸,我们却是在一张白纸上去着丹青,因此她的美丽是可完全如我们的意……” 卢作孚身后,厚厚的隔音门突然被撞开,总编冲了进来,对女播音员亢奋地大吼着,女播音员转对卢作孚说:“卢厅长,对不起。”总编将一纸电文送到卢作孚面前。话筒被卢作孚缓重地放在桌上。 就是这一夜,由川省省城向西北去的陕西省城,发生了那件扭转时局的大事,这事后来被称为“西安事变”。 12月14日,刘湘发表通电,提出巩固中枢,抗敌救国,弥息内争,营救蒋介石等4项主张。 中共中央副主席周恩来亲赴西安,提出和平解决西安事变、逼蒋抗日主张。 12月22日,宋子文、宋美龄到西安。 次日,周恩来给中共中央拍发绝密级电报,电报稿是周本人亲拟:“与宋子文谈判情况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甲)宋子文、宋美龄、蒋鼎文昨到西安。蒋暗示宋改组政府,三个月后开救国会议改组国民党,同意联俄联共。 (乙)今日我及张、杨与宋谈判 我提出中共及红军六项主张: 停战 改组南京政府,排逐亲日派,加入抗日分子。 停止剿共,联合红军抗日…… 宋提议先组织过渡政府,三个月后改选成抗日政府。 宋子文将一张政府人选名单由谈判桌一方推向周恩来。 行政院长:孔祥熙 各部委长官人选: 外交:徐新六或颜惠庆 内政:赵戴文或邵力子 军政:严重或胡宗南 海军:陈季良或沈鸿烈 铁路:孙科或曾养甫 交通:朱家骅或俞飞鹏 实业:卢作孚 教育:张伯苓或王世杰…… 是日,卢作孚在钢钎打出的印痕上,用红漆写下勘探标记:“路——1573”。这是在勘探现场,他想将成渝铁路建筑路线敲定。他确实没有初次勘探时那样专注,目光不是望着未来铁路将去向的终点重庆方向,却老是向西北方遥想……他关注着十一天前那天夜里的事变后,几乎每日每夜都在发生的事变,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推上了谈判桌。 四十五年后,中共中央文献编辑委员会编辑出版的《周恩来选集》显示:西安事变后,国共双方组建抗日联合政府,宋子文提出的全部各部委长官名单均为两名候选,唯有实业部长只推出卢作孚一人。有研究者指出,卢作孚是未来联合政府中当时国共双方共同认可的唯一一人。 “我们原则同意。”——周恩来与中共中央通的电报如是说。 数十年不愿做官的卢作孚,这一年,被纳入国共两党联合政府阁员名单,其本人作何感想,不得而知。于此,至今未发现一字一行相关史料,亲友回忆也未见提及。 商色 无论黑道商人、仙商、国商、官商、明星商,均可以色名之——曰黑商、曰白商、曰金商、银商、红顶子黄马褂之商。可是,白马非马,能以色名之的商人,也非商人,非本来意义上的商人。言归正传,田中君猜到最后我要说到哪一种商人了——灰商!灰者,非白非黑非金非银非红非黄非色,却是本色。唯有守此色之商,才算本色商人。 描画1936年的中国,古人留下了诸多现成言辞可用——多事之秋,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多灾多难有百损,唯有一利,曰:多灾成人,多难兴邦。 这一年,民生公司刚满十岁。已被拉扯成人的这个孩子,其身高、体重、状貌,可用卢作孚与他的在经济领域、在实业界已经相当专业的同仁们统计的精确数字描画:轮船总数:46只;额定股本:250万元;职工:3844人……长江各埠无日不有民生公司的轮船开行。 孩子长得如何,不能光凭父母为孩子量出的身高体重来判断,还得问问见过孩子的街坊和路人。 “上海战事吃紧,我随父母乘民生公司民贵轮由宜昌逃难入川。当时船上乘客极为拥挤,连甲板都睡满了。我母亲是临产孕妇,幸好船上负责人富有同情心,临时腾出一间清洁舱房作为产室,并请来乘客中医护人员协助接产,母亲才得以顺利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弟弟,船长亲自前来祝贺,馈送营养食品,并且深情地说:‘孩子就叫民贵吧,以后随时乘坐我们的船都可以免费。’我们家排行是‘开’字辈,唯有这个小弟弟取名叫‘民贵’。”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如是说。 “我们坐在里面,都感到一种自尊的舒适。”著名女学者陈衡哲由汉口坐民权轮到重庆,如是说。 “民生公司是以服务周到,没有一般轮船的积习而出名的。……一个穿白制服的年青服务员领我们到舱里。一看,里面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枕头,小桌上放了茶壶茶杯,井井有条,非常整洁,的确和别处的官舱不同。20日6时船到万县,进来了一个很年青的小服务员帮我捆行李。这时我正拿它没办法呢,因为我在铺盖里还得放上换洗衣服等杂物,很难捆好。而在他手里,用棉被将它们一包,用绳一捆,一个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铺盖卷就打好了。他们是经过训练的,学了一些本领。他很有礼貌地送我们下到划子上,还不肯收小费。我亲身体验到了民生轮船公司良好的服务态度和经营方针。”著名作家胡风如是说。 孩子十来岁了,出落得一表人才,人见人夸。孩子的父亲如今什么样?——民国年间《人物杂志》如是描画:“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昨到上海国际饭店访友,电梯司机因卢氏所穿为灰麻布制服,颇似穷工人,竟不许登电梯。” 原来他还是十年前为催生自己的孩子赶来上海定造第一条轮船时那个模样。 这天,卢作孚由重庆乘船赴上海,是为公司最现代化的新轮“民元”的诞辰亲往祝贺。 船过涪陵,望着北岸鱼背般浮出江面的石梁,随行的李果果听得卢作孚低叫失声:“这才几月啊,白鹤变得如此之大!”李果果正想问他因何如此沉重,旋即见卢作孚又恢复了平静的笑容。李果果没听见的是他接下来无声一叹:“这才叫祸不单行,来者不善!” 他已经意识到,较之眼看过去的这一个多事之年,自己明年又将面临更要命的一灾一祸,灾是天灾,祸是人祸,来自列强竞争对手被斩获、被杀得落荒而逃、苟延残喘后,霍然横挡在前路的新对手。无论来势、后劲、狠劲、韬略、手段……新对手的综合实力、杀伤威胁指数,都在此前太古、怡和、日清、捷江四大公司总和之上。更有一项,在当今中国无人可比——新对手的政治权力背景。由此便在无形无象中为迫在眉睫的下一轮“商场竞争”定了性,这竞争,必是暗斗,绝非明争,注定是恶性的。同时给民生公司总经理制定下一条游戏潜规则——你这条小鱼这两年不是吃成大鱼了么,如今,我这条更大的鱼要来吃你,你要么被吃,要么反咬一口吃我,无论你吃我、我吃你,接下来的“商战”中,你都只能凭一己之力,绝无任何声援,你不能呐喊、不能呼吁、打碎牙你只能和血吞,甚至连被咬断喉咙、遭受致命伤痛时,你也不敢哭号,你只能蜷回你的老巢,闷声哼哼。 这是一条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不能、也不敢违犯的铁规则。 三九天江风扑面打来,卢作孚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裹紧身上的民生服。 “今日午后1时起至晚9时半,民生公司欢迎上海军政商学各界人士参观民元轮,来宾千余人,其中包括宋子文、杜月笙、黄炎培等董事……”上海码头,民元轮上,无线电广播着。 一身灰麻布制服的卢作孚融入衣着华贵的名媛名流中,他刚送别杜月笙,相互间颇热情颇礼貌。送别黄炎培,颇珍惜。不回头,他也知道,民生公司新董事宋子文与其部下南京国民政府的国营招商局局长徐地九正在瞄着自己,耳语着。 果然,一转背,卢作孚看到宋子文与徐地九向自己走来。 卢作孚与宋子文握手。握罢,宋子文身后,徐地九伸出手来。卢作孚收敛笑容,看定徐地九。卢作孚身后,民生公司上海分公司经理张澍雨担心地望着卢作孚。看到卢作孚终于伸出手去,矜持地与徐地九握手,张澍雨松了一口气。 一番应酬后,卢作孚登上民元轮高处,目送宋子文下船,他心中有数,民生进入长江下游,与南京政要发生关系,势在必然。 张澍雨知道他的心事,说:“宋氏加入偌大股本,已成我民生董事。他与杜月笙、张公权,都是在江浙财团中极有吨位的人物。” 卢作孚收敛笑容,盯着宋子文背影道:“他,如果仅仅是江浙财团重要人物,那倒好办了!”张澍雨听出总经理话外有音。 卢作孚沉重地说:“招商局野心大。” 张澍雨接话:“总经理,您是说,对南京国民政府的国营招商局应……” 卢作孚说:“去年,我要收回内河航权,收购美国捷江公司,国营招商竟要插手,国民政府交通部反作了招商的帮手。” 张澍雨接道:“总经理不得不亲赴南京,面见次长张朝帆。” 卢作孚沉着脸道:“国营招商!” 宋氏家族的国营招商局,正是霍然堵死卢作孚前路的新对手。而最叫人头痛的是那条潜规则。对手也是中国人,与民生公司同营内河航业,公众眼里,二者区别不过一为国营、一为民营。所以,接下来的商战中,无论竞争如何惨烈,你都不能像突破英、美、日列强公司围剿时那样呼吁国人同情、保护和支持。仍以“商战”喻,前几年民生公司打的是一场抵御外侮的“卫国战争”,由新对手挑起的却纯属“内战”。你只能像自然界其它物种那样,“弱肉强食”、像青少年时代在省城读到的西哲的书籍所论断的那样“适者生存”,反之,则被更大的鱼无声无息地吞下肚去。这一向,由合川赴申这一路,民生公司总经理都在为生存对策而绞尽脑汁…… 见张澍雨一直望着自己,卢作孚道:“国营招商,我民生应慎重对之。时时警惕,处处警惕。” “请示应对之法。” 卢作孚在纸上写下:“促成民营合作,以对国营招商。” 张澍雨接过,认真点头。他将纸条撕得粉碎,抛向灯火辉煌的江中。卢作孚心知,自己现在能给出的,远不是什么诸葛亮的锦囊妙计,这只是在危急关头自己所能拿出的一个自卫对策。可行不可行,还是那句话,得干了再看。可是身为总经理,此时此地,自己绝不能在分公司经理面前暴露出任何怯懦与茫然。此时需要的自信,十年惨淡经营之路证明,唯有自信,才有人信,才有全公司同人生死不二的信心。 想到此,卢作孚收回目光,问:“买地的事?” 张澍雨递上一张上海地图,上面标明了民生新买的地皮。卢作孚取出一张自己手绘的彩图,叠于其上,可见彩图上字样:民生上海分公司职工宿舍设想图。 这时,记者可卿前来采访,见状,便先问此事。次日,《商务日报》载:“记者获悉,民生在上海市中心区政治东路购地8亩余,卢作孚称,不作他用,专为上海分公司职工建设宿舍。经卢作孚决定采用钱昌淦工程师设计方案招标建筑。” 次日清晨,卢作孚再上民元轮,与即将处女航的船员一同按公司规矩进行“朝读会”,他亲自读报,读到这条消息后,无意中看到员工们一张张脸,看到轮机长宝锭那张从小到大一张傻笑的娃娃脸居然挂了两行泪,卢作孚心头一动,感觉自己昨天以前的揪心的沉重似乎在无声无息间化解了许多。 比人祸先降临的,是天灾。1936年秋冬以来,四川遭百年不遇大旱,川江水位奇落。 1937年1月,宜昌码头泊靠的民元轮上,卢作孚忧虑地望着水位标尺,水位降到了零以下。透过标尺望去,码头停泊着无数中外轮船,囤船上无数坐等轮船开通的旅客,那片大荒滩上,又一次堆满各种货物,其中最显眼的是谷米。又有大量铁路器材,上面标明“成渝铁路”字样,是交与民生公司承运的。 宝锭汇报:“向来江水落到零度,中外公司轮船均需停航。” 卢作孚说:“民生公司如也一样停航了,不但扬子江上游三个月以上断绝了交通,公司亦将三个月以上断绝了收入。” 宋二哥十分着急地说:“三个月!大家怕都饿死了!” 卢作孚道:“四川早有人饿死在你我前面了。” 宝锭说着:“救灾谷米,哪里运得进去?” 宋二哥接话:“要是另外还有条路,就好了。” “路?铁路没修成,自古四川出口,就这一条黄金水路,民生的船,却堵在家门口。”卢作孚看着枯竭的江水说着:“这是何等可怕的问题啊!” 宝锭悄悄对宋二哥说:“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可怕。” 卢作孚听见了此话,喃喃地问:“我说可怕了?” 宝锭答:“自己刚说的。” 卢作孚重复道:“可怕。” 宝锭接茬:“又说了。” 卢作孚叹道:“可怕就可怕在我说可怕!我这脑瓜里的思路,好像眼前这水路一样,突然枯竭了,堵死了。” 在童年好友面前,卢作孚拼命摇头,又带了些孩子气。 宝锭穷作乐,欲逗卢作孚开心,扬起拳头道:“要不要我宝锭一锭子帮你打通?” 卢作孚犟着脖子说:“打。” 宝锭突然笑开说:“魁先哥,你这脑瓜,宝锭打不通。宝锭找个人来,包你打通!” “谁?” “川江醉眼!” 卢作孚好奇地问道:“川江醉眼?” 宋二哥兴奋地说:“宜昌以上,万县以下,走船的——楚帮舵把子大爷!川江险滩一百五十八,他把那双醉眼闭起,也敢闯!就是脾气犟。” 卢作孚忙问:“醉眼有何志趣?” 宋二哥答:“志趣不知,爱酒如命!” 是夜,月光如水,江上风清。 宜昌荒滩边,一叶扁舟,一根长长的篙杆,竖在船头,雪亮的钢尖头直指苍天,月下闪着寒光。一条汉子闭着眼睛,任是三九天,仍敞着怀,鼾声盖过涛声。 “月亮都落在河头漂出峡口了,醉眼还不睁开!”宝锭道,他、卢作孚和宋二哥坐在对面看着汉子。 卢作孚望着撂在船上的空酒坛酒碗,自言自语道:“醉眼兄睡得正欢,怎好打搅,你我兄弟不如取他的鼾声下酒!”宋二哥老江湖,一听便明白,车转身,将带上船来的两坛泸州老窖拿了出来。宋二哥叫一声:“怪哉!” 卢作孚望去,那醉眼就在宋二哥揭开坛盖时,便一抽鼻子,自然停了鼾声。卢作孚一笑,把酒临风,月光下泻出一条银亮的长弧……醉眼睁眼,明明看见自家船上平白无故多了几个不速之客,却并不问询,只放眼四寻:“老窖?” 卢作孚看一眼酒坛,上面果然写着老窖。宝锭怕自己笑出声,坏了江湖规矩,便装出要小解上了岸,回头只见酒坛子已经抱在醉眼怀中。 听得卢作孚说话:“醉兄,这渝宜线是四川的咽喉!” 醉眼顾自喝着。 卢作孚又说:“川中饥民七千万,宜昌谷米堆满河坝。我民生公司有船无水,叫老天爷卡住了咽喉。” 醉眼顾自喝着。 卢作孚望着苍茫上游,说得动情:“民生想为生民送上一碗活命的米粥,送不上去哇!” 醉眼一碗接一碗,只管倒,只管喝。喝罢一坛,随手将坛子放在江面上,一拍,像拍拍小屁股打发一个小崽儿,见坛子滴溜溜漂去,抹嘴一笑,手伸向卢作孚。卢作孚也伸出手去与他相握。他不握手,手却指着卢作孚身后,卢作孚回头望去,才晓得他指的是下一坛,便又递给他。他就着坛子,懒得再泻入碗中,就坛喝了个底朝天,再次将坛子放入江中,一拍,不待坛子漂去,人已倒在船中,鼾声再起。 宋二哥怒起,宝锭正要抢上船去,只见卢作孚手一抬,止住二人,对醉眼道:“醉兄好睡。作孚告辞。” 卢作孚刚上岸,听得醉眼醉中咕哝:“你要我做什么?” 卢作孚回头,见醉眼依旧躺着,月光下双眼却闪着精光。卢作孚与其对视良久,说:“零度枯水,川江不走船。我要醉兄助我,破了这规矩!” “青滩泄滩不是滩,崆岭才是鬼门关啊!”次日破晓,崆岭江面,拔地而起一声闯滩号子。 醉眼左手抱酒坛,右手掌着舵把子,领喊号子,引船闯滩。船工应着,划着。 卢作孚站在醉眼身边,望着江面问:“眼下川江,是断航,不是断流。醉兄,这断航咽喉,到底卡在何处?” 宝锭与宋二哥捧出川江航运图。醉眼灌一口酒,眯着醉眼,看也不看地图便说:“上八节,下八节!” 卢作孚问:“上下八节?” 醉眼道:“重庆到万县,卡在上八节:灶门碛、秤杆碛、折桅子、风和尚,漕口狭窄,水深不过六尺,船肚皮吃水超过五尺五,绝不可过。” 卢作孚看地图,醉眼所说地名,全如图上所标。 醉眼继续道:“万县至宜昌,卡在下八节,尤为凶险。其中崆岭、冰盘碛、青滩、下旦包数处,漕口不仅狭窄,更多有暗礁布于江底,平日稍长、吃水稍深的轮船就很难通过。” 涪陵城下,江中那一块长约1600米,宽15米的天然巨型石梁。唐朝朱真人在此修炼得道,乘鹤仙去,故名白鹤梁。枯水季节,自唐广德元年至今上百条、计三万字石刻题记便呈现在今人眼前。更有黄庭坚、朱熹、王士祯诗文题刻,篆、隶、行、草皆备,颜、柳、黄、苏并呈,是为重庆一方文人墨客枯水期间向往一见的“水下石铭”胜景。 唯有川江上跑船的人,恨不得一辈子莫看到这只白鹤。去年卢作孚赴申主持民元下水典礼路过时,失声惊叫“这才几月啊,白鹤变得如此之大”,说的就是此石。随常岁月,白鹤梁每年12月到次年3月长江水枯,才肯浮出水面。这年露出得这么早,这么大,预兆着历史上罕见的一个枯水年正在到来。 明知“祸不单行,来者不善”而又无路可退,卢作孚只好逆风逆流而上。1937年,他将民生公司轮船应对枯水特别会议安排在白鹤梁召开,就连最缺乏想象力的人,也晓得总经理有深意焉。 卢作孚正指着铺在石梁上一幅巨大的川江地图做着讲解:“下八节之新滩,水深条件虽好一点,但落差却达2米多。水势湍急凶猛动力小的轮船肯定难以溯江而上。” 与会人员有民生公司各轮船船长、灯笼大副、宝锭、宋二哥…… 老船长说:“这些年,上下八节,打船破船,海损事故不下500起!” 灯笼大副道:“一条黄金水道,被这上下八节活生生卡断咽喉,要怎么才把它连得起来?” 卢作孚指着地图上新标明的重点处说:“眼前川江,是断航,而非断流。断航咽喉,只在上下八节。若能打通这上下八节,我民生将免受其害,七千万饥民最少也得一碗活命的米粥!” 宋二哥恼道:“这上下八节,闯也闯不通,炸又炸不掉,除非是绕开走。” 宝锭大声地说道:“自古出川一条道!要绕开这卡断船路的咽喉,除非是——给民生轮船安两只翅膀!” 卢作孚脸色骤变,从地图上抬起眼来,看定宝锭:“你说什么?” 宝锭有些怕,“算我没说。” “再说一遍!” 宝锭忐忑地答:“我说……要想绕开,除非是——给民生轮船安两只翅膀!” 卢作孚笑开,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谁说一定要长翅膀,才能绕开走?” 宝锭问:“不长翅膀长什么?” 卢作孚说:“长轮子呢?” 众人皆不解:“轮子?” 卢作孚所说的“轮子”,不久众人便看到了。几天后的万县江岸,公路上,十几辆汽车满载货物,车轱辘转得飞快。同时,川江宜昌至庙河,五艘民字轮船开足马力前行。 “后来被人们称为创造川江航运史奇迹的三段航行法就是这样在大家的集体智慧中诞生的。第一段,宜昌到庙河,我们调用船身120英尺以下的民福、民治、民安、民裕、民选五轮行驶。这些船功率都在300至400马力之间,吃水仅1.5至1.8米,都是柴油轮机,可以顺利通过崆岭水道。第二段是庙河至万县……第三段是万县至重庆……在肯定不能通航的两段,客货都在青滩和万县两地经陆路转运。”卢作孚以实业家的严谨与对数字运算的天赋,记录了“三段式航行”。 卢作孚召集民生公司经验丰富的船长和引水员组成调查组,作出三段航行方案,对渝宜线的各处险滩、漕口、河床都进行了勘测绘图,于1937年1月26日试航。 醉眼左手抱定老窖酒坛,伸出右手拇指,担任险滩段特别引水员,灯笼大副亲自掌舵,按照醉眼指引,闯过一处又一处漩流。满载货物的轮船闯过险滩。 夕阳下,轮船泊靠岸边。醉眼下船,卢作孚送行,问:“醉兄,为何舍命助我?” 醉眼顾自仰脖喝尽坛中最后一滴酒,顺手抓了一把船上满载赈灾谷米,放在鼻子边,贪婪地一嗅,又松开五指,让谷米重新落回筐中。 醉眼头也不回地问:“你还要我做什么?” 卢作孚摇头笑笑。醉眼伸出如猿般长臂将怀中空酒坛抛向江面,抬腿便走,双足将跳板踏得作响。 1937年1月26日、28日,民生公司分段试航成功。 4月11日,民主轮在崆岭触礁。 4月25日,川江水涨,民生公司本年度“三段航行”结束。 数十年后,大水漫上白鹤梁,比常年涨水期慢出许多,生活在涪陵江边的人都很难用肉眼分辨水每天上涨了多少。可是,唯其极慢,更见其极顽。没有人能够阻挡出这一江大水的涨势。这一年,长江当真断流,从此,这条中国最大的内河,自断流处以上,变成了一个内陆湖。据说,一亿年前,这一方就是一处巨大无比的湖。或许,这就是人世间巨变为什么被人形容为“沧海桑田”。不过这一轮,是“桑田沧海”…… 本在第一期被淹没之列的白鹤梁,竟得以幸存。人为石头量身订造了一个玻璃库房。白鹤梁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保存完好的世界唯一古代水文站”,1200年来72个历史枯水看着的水文题刻仍能得见。其中最后的石碑中,有一块刻着“民生公司渝万河床考察团”题刻:“重庆水位倒退壹呎六吋,宜昌水位倒退壹呎八吋。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十三日题”云云。据此还可想见当年卢作孚主持的世界内河航运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水陆交通工具联运的成功试验。 “三段航行”期间,民生公司损伤轮船两艘,亏折10万余元,却解救了川中与外界交通燃眉之急,创造了川江、峡江枯水航行奇迹。就在当年,英美各国海军与商船船长便登上民生公司轮船沿崆岭江段上行,参观学习,“三段式航行”在国际同行中广为人知。 连卢作孚本人都不知道,与下一年他将面对的那桩事相比,这年的“三段式航行”不过是川江上饕餮盛宴开席前的开味小菜一碟…… “横空绝世,莽昆仑,揽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田仲刚进水巷子小院,就听得书房中升旗在吟诗。 “老师今天怎么啦,有雅兴写诗?” “这可不是升旗我写得出来的。” 田仲这才看见升旗手头拿着一篇手抄的诗稿,便问:“谁写的?” “猜猜!” “老师知道的,我对徘句都一窍不通,何况中国诗词。” “你听听,这起势何等大气!突然,诗人胸中杀气陡生,他要倚天屠龙——”升旗接着读诗稿:“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倚天抽宝剑,将汝裁为三截!” “当真杀气腾腾。” “这杀气却为了终局大同的一团和气。”升旗读诗:“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升旗望着田仲,“大气杀气,冲气以为和,成就诗人胸中一股霸气。一篇读罢,还用得着再问——中国的霸主还能是谁?” “蒋介石?” “蒋公多不写诗。” “毛泽东?” “中国之大,除了他还有谁?这是他前年‘北上抗日’走到了头,写下的。今天我才找人辗转抄了回来。” “今天有啥事,叫老师这么欢喜?” “田中君曾记否,前年民权轮初航万县,我对你说过一句话——一旦我国对中国有事……” “啊!”田仲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当时我说,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这件事就要发生了!” “这才刚过两年!”田仲迫不及待地想听下文。 “嫌快?” “嫌慢!田中一天也不想再等!” “一天也等不得的,是东条君。这个圆框框眼镜也掩不住一脸杀气的老东西,要生事了!三天前,他向内阁上书,立即给中国以打击。” “哦,”田仲脸一红,“田中出身军界,配属给您后仍隶属军方,可是地位卑下,至今未得到军方任何消息。还是老师您,手眼通天,消息灵通!” 不出田仲所料,升旗果然服捧,闻言大笑,索性将所知向田仲和盘托出:“东条要动,事必生于北方!”升旗也红了脸,“我原想,日中两国,邦交悠久,地理上一衣带水,径直升火开船,到它最大的都市靠岸,一举摧毁它的经济中心,再挥戈西向,径取其首都政治中心。没料到,这一回,叫东条抢了先手!” “事到临头,老师还有心吟诗?” “田中君,你我到这个国家干什么吃的?事到临头,我升旗能像他关东军参谋长那样武士刀一拔,号令三军?”升旗笑道,“这一回出手,可不像六年前‘九一八’满洲里光是由他关东军小打小闹,本土肯定全民总动员!” “老师想为国家提供:中国会不会全民总动员?” “这没悬念!” “老师想判断的是,一旦中国全民总动员,将由谁发这动员令?老师相信是写这诗的人?” “他有这心,没这力。” “那,就是蒋?风闻蒋想法太多,我一旦全面开战,他会不会?” “投降?蒋的想法确实很多,但只有‘投降’二字,他连想都不会想!” “老师判断,一旦全面开战,我将面临来自蒋毛两军的共同抵抗?” “我升旗也是杞人忧天。中国军队会不会抵抗,谁来领军抵抗,这是军方的事。”升旗手一摆,“一旦全面开战,登陆上海是迟早的事。军队必于占领这个大码头后,沿中国最大的这条黄金水道一路西进,攻取南京、汉口、宜昌,最后重庆。升旗要做的,是向军方做出下面的预测:实施这一战略意图时,我军沿江上行时,会不会遭遇来自中国民间、经济界、实业界,具体到航业界的抵抗。如果会,这抵抗最主要将来自哪一家、哪一位?” “卢作孚,他会么?” “有酒么?” “糟了,随常日子,都为老师您备下了的。偏偏今天……”田仲满脸堆笑,作痛悔之至状,拎起升旗的酒壶,“这就给您打去。” “倒不如带肚皮出去喝,来得更直接!” 二人走穿水巷子,来到小什字,钻进那处“老地方”小酒馆,老板见是老客,赶紧让进雅间。刚落座,田仲偶抬头,由窗口望见了外面什么,低叫一声:“完了!” “什么完了?”升旗问。 “忘带钱了。” “我当是好大个事耶,别人来是概不赊账,未必你二位来了我还信不过!”老板已将二人的酒送上桌。 “牟老板放心,他没带,我荷包里倒带了几个铜板。”升旗笑道。待老板走后,升旗突然敛了笑容,望得田仲发毛,“田仲,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完了’。” 田仲还想掩饰,升旗顺着他先前的视线扭头向街上望去,突然大笑,指点着田仲的鼻子:“你想赖账!” 田仲红着脸嘀咕道:“我有什么账好赖的?” “三河寡妇清家酿清酒一坛!”升旗低声,但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说。 “我何时何地该你三河寡妇清家酿清酒一坛?” “几年前,就这‘老地方’!还是我身后的这窗口望出去。” “哦,老师说的是赌这民生大楼的颜色哇!”田仲见抵赖不过去,只好认账。 “我还差点把这一赌忘了。刚才你一抬眼看到落成的大楼颜色,大惊失色,说明你当初猜错了。那天回水巷子后,我见你写下三个方块字,扔在抽屉里。” “我写的——黑或白。” “为什么这样猜?” “因为一栋房的颜色,尽管是外装修,却应该适合主人内在的性格爱好。此公商场杀仗,手黑心黑,为人却一清二白,黑白两色都到了极处。我拿不准,就猜了这两色。” “还算有想法。”升旗瞅着田仲,冷笑,“今日你既亲眼见了,还不该我一坛清酒?” “我是猜错了,”田仲望一眼升旗身后大楼颜色,一脸痞相,“但也并不说明老师就猜对了。老师猜的什么?” “不黑不白。” “我见老师只写下一个方块字。” “黑白之间。” “那算什么颜色?” 升旗边饮酒边说,“已知,大楼的主人是商人。自古中国商人有几种,庸商、奸商不值一提。剩下两种,其一如范蠡者,仅凭经营天赋,清清白白挣钱,借你的颜色作比,算他是白商。其二如胡雪岩者,天赋加官场背景,早期挣的清白钱,晚期却介入朝廷与在野党太平天国血战,挣的钱沾了血污,靠战争挣来的钱沾了血呈黑色,还借你的颜色作比,称之黑商。可是,我背后这栋大楼的主人,能划进他在商界的这两位前辈代表的哪一副颜色呢?” 田仲摇着头问:“那他该是哪副颜色?” “就没有一种颜色,不黑不白,又黑又白,处于黑白之间?” 田仲摇头:“真有?” “今日我且付了这酒账,你随我来。” 已进七月快一个礼拜了,长江上一大“火炉”的重庆处在年平均气温最高的一个月里。暑天无君子,市民们的凉床凉椅摆满了街头巷尾。升旗已有七分酒意,田仲仗着年轻,要护着老师,还要腾出几分力气来封住自己的嘴,别借着酒气冒出母语。见升旗一路放浪不羁,谈笑自如,说出话来,地道的重庆土语。田仲想起出国之前,课长说过的话:“配属升旗太郎君,是你的福分,那是本行中真正的前辈!” 绕过露天过夜的人们,回到水巷子。刚进屋,升旗便取了支白粉笔,捻成白末,抖落在一张白纸上,成一小堆,再将墨盘中残墨慢慢调和进去,自己闪身一边问道:“看清了?” “这算啥颜色?”田仲近前,看清了,却还是摇头。 “这就是卢作孚大楼的颜色。”升旗指抽屉,“那你就自己打开来看!” 田仲老实打开《川江民生实业公司档案》抽屉,翻找出那个抽空了的老刀牌香烟盒,取出两个纸团,自己的那个扔了懒得看,打开升旗写下的那个。 “灰?”田仲抬眼,“真叫老师猜个正着!” “眼下这条大江,哪一处码头没有黑道白道?”升旗听着窗外汽笛,“你说,他是黑道还是白道?” “黑白两不沾,不黑不白。”田仲连连摇头。 “当今中国,政治势力分两色——革命、反革命。军人分两色——白匪、赤匪。你见他革命了?没有。你见他反对革命了?没有。他不革命,也不反革命,不帮白匪围剿赤匪,也不帮赤匪反围剿。你说,他是哪副颜色?” “不红不白。”田仲道,“老师您是从哪得来的灵感?居然三年前早知道他大楼的颜色!” “服色。” “谁的服色?”田仲问。 “自然是大楼主人的!” “哦,他果然总穿灰色。”田仲恍然道。 “岂止是他?他民生的同仁属下,哪一个不是清一色?” “为啥?” “就为了不黑不白,既黑又白,黑白之间。” “又为个啥?这灰色有何讲究?” “这下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正确地提出问题比正确地回答问题更关键!” “那年给我讲帝王学之前,你也这样表扬过学生。” “帝王学,对你来说,不过是屠龙之技。为了表扬你再次问到点子上,升旗今日为你演说商色学。” “商色学?”田仲来了兴趣。 “这可不是自古便有的学问,是升旗这几年专题研究卢氏才创立的。学问学问,因问创学。一门商色学,正是从升旗心头产生这一问开创的!从头一天见他穿这灰色民生制服起,我便心生此问,像他这样的商人,披这一身灰,有何讲究?”升旗道,“乃父卢麻布贩的荣昌夏布是白的……” “是啊,何不就白色?”田仲接话。 “太抢眼,且不经脏。” “那就黑色?”田仲又问。 “太深刻,且太能藏污纳垢。偏偏这不黑不白,既黑又白,黑白调和的灰色,最不抢眼,最能不显山不露水融入人群于不知不觉间而自行其事——身为商人嘛,当然是获取最大利润。” “我若是评审委员,这篇学术论文能通过。”田仲道。 “升旗是关门写论文挣饭吃的那号空头教授么?”升旗勃然大怒,“这就给你讲实用!” 田仲窃笑,他本来就是想激怒老师,多从他嘴里淘出些真货。 “不错,他不走黑道,可是,上海青帮的杜月笙是他民生的股东吧?” “是。”田仲附和。 “他不白不红,可是,他又能与这边的刘湘、李宗仁、白崇禧、张学良、甚至蒋公称兄道弟。跟另一副颜色的毛公呢,虽不见有来往,可是,去年底西安兵变,中国这两副颜色都一致同意他是联合政府实业部长的唯一人选。哎,这几天他哪儿去了?” “三天前,7月4日晚,卢作孚上了庐山。” “这种时候,他上庐山做啥?”升旗问。 “面见蒋介石。” “他建设厅长干得正上劲,此去见蒋,是……”升旗心生疑问。 “辞职。如果田中猜测不错的话,他见蒋正是为了当面表白辞去四川建设厅长一职理由。他可能会推荐他的老搭档何北衡继任。” 田仲掌握的情报一向都相当精确,不过,这回可能有些失误。2008年,卢作孚的孙女与大陆卢作孚研究学者赴台北,找到了卢作孚此期写给蒋介石的两封亲笔信:委员长钧鉴晏君阳初回川……正为助成甫澄主席在中央领导下有整个建设计画前此晋谒钧座曾两度陈述及之……甫澄主席復早愿钧座亲切指示办法在钧座领导下努力…… 职卢作孚(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委员长钧鉴职秉承钧谕出国考察经济建设方案归国后且同……立夫……诸先生筹备经济建设机关甫澄主席遵派何君北衡趋赴牯岭晋谒…… 钧座请予 训示只尚盼职有协助四川建设机会 ……他日归国,或可在经济建设机关中担任一种工作共同努力…… 职卢作孚谨肃(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学者认为,这次卢作孚不是主动辞职,而是蒋要调他到中央政府主持经济部,蒋还安排他带团去欧洲考察。卢作孚拟带去的人都是将来要在经济部任职的。 直到一九三七年五六月,甚至七月初的那几天,卢作孚奔走于蒋介石与刘湘之间,所图者依旧是“生民与民生的——建设”。而蒋介石与刘湘二人一心借重委派于他的,也是这件事。 历史往往会在多年后,呈现出当时人看不到的另一副面孔。 这天,升旗听了田仲的话,说:“前年十月,刘湘刚出任川省主席,卢作孚曾去广西见李宗仁、白崇禧,半年后,刘湘、李宗仁、白崇禧、毛泽东特使在梧州签订《川、桂、红协议》。我一直在猜测,两件事之间,三方之间,会不会有他卢作孚穿梭游说?今天被你这一提醒,我信了。你看看,他这副不黑不白,又黑又白,黑白之间的颜色,人见人爱吧。我猜他当初确定公司制服颜色时一定曾再三思忖!” “他才没想过呢!民生制服用的是他当峡防局局长时化匪为民创办的三峡布厂出的三峡布,本来就是灰色,当初为了省钱,连染也不染,拿来就用!”终于抓到老师一处明显的无知失误,见升旗闻言一愣,田仲笑得前仰后合。忽然,他听到一阵更响亮的笑声盖过了自己。 “你太肯帮升旗的忙了,田中君。” “怎么讲?” “你简直就是为我补充论据,支撑我的论点。”升旗敛了笑,“制服的颜色,用布本来的颜色。选中布本来的颜色作商业公司的制服,无论是出自有意,还是本能,都证明了这位商人,爱的是本色。” “好像有点儿……诡辩。” “诡辩天生就是升旗的强项。”升旗另起一行,“猜猜范蠡爱穿哪样服色?我猜他携越国第一美女泛舟五湖穿的一定是白色。皎皎者易污,若非范蠡,哪个商人敢穿白?范蠡者,中国之仙商也,仙商之色,白也!田中君又笑,想说——时下中国穿白的商人满街可见。此言不谬!那算仙商么?那叫先声夺人之商!白礼帽、白礼服、白皮鞋,镶了金鞋头。场面上一出现,抢尽众人眼球,敢与周璇、赵丹争宠夺色——那叫经商么?为区别于仙商既定的白色,在升旗版的商色学中,将此类先声夺人之明星商人定为银色——雪花花白银堆出来的颜色。” “这种商人远望去是浑身银灿灿的!”田仲补充道。 “没错!再说胡雪岩,他的服色不用猜,上红下黄。左宗棠煞费苦心为他从西太后那儿求来的红顶子、黄袍马褂。雪岩者,官商也。至今‘红顶子商人’依旧作为官商的同义词。” “宋子文与国营招商局的徐地九就是。”田仲又接话。 “错!宋、徐者,国商也。国家就是他家。国商经商,不过是让本国国库的黄金储备、让本国商人的利润、让国人荷包的铜板,一点不违反宪法与现行法律堂而皇之流入自家保险柜的手段。含金量百分百,在升旗版的商色学中,国商属金色。” “下面该说到灰商了。” “错!升旗既要创立一门商色学,必穷尽古往今来西国东国一切商人。尤其是研究当今中国,莫遗漏了一种商色——黑色。顾名思义,黑道之人经商之色。一切在黑幕后操作,摆在明处的商业公司,不过是为了洗黑钱。综上所述,无论黑道商人、仙商、国商、官商、明星商,均可以色名之——曰黑商、曰白商、曰金商、银商、红顶子黄马褂之商。可是,白马非马,能以色名之的商人,也非商人,非本来意义上的商人。言归正传,田中君猜到最后我要说到哪一种商人了——灰商!灰者,非白非黑非金非银非红非黄非色,却是本色。唯有守此色之商,才算本色商人。” “卢作孚?”田仲问。 升旗正色曰:“通常治商学者,只见卢作孚白手起家,查云阳、斩万流、三段式航行、十年而聚四十船于旗下,便呼为奇迹,称之船王。见其重服务、善管理、知经营,便名之良商。殊不知,这只是卢作孚表象。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几人见出,孚本来面目。” “本来面目?” “不染红。不沾白。不恋红顶子,不贪金银,不绷脸面,不嫖不赌不吃喝玩乐……” “这,一辈子有何乐趣?” “可知中国老子一句话——披褐怀玉?褐者,麻布也。其色灰,所谓褐灰色也。外观如此,内心却一辈子揣着块温润之玉。非金玉满堂之玉,乃得道之玉也。田中君要问卢作孚,然则何时而乐也?其必曰,实业,便是事业。生意,便是生计。生计,求的是生活的意义,生而有意,计而有益,卢作孚做生意,就这么简单。这便成就了一个腰无分文的百万富翁!”北向的窗外,远远近近,响起几声汽笛。升旗凝神听罢,道:“我在想,一觉瞌睡睡醒,听得小河大河远远近近自家的轮船这么叫唤着,卢作孚是怎样心情?男儿生能如此,复何求也!”升旗陶醉遐想中,“胜利后,班师回国,田中若还有意于本土生意界,只要看到一个这样的商人,哪怕其人一袭灰衣,灰头土脑,来往商场灰不溜秋,也敢断定他便是日本一等一的本色商人。唯其如此,才合商道!真正商人本色,便是卢作孚披在身上、刷在楼前的这一个——灰!” “‘老地方’的酒,见了你我这样的老客,不加水就端上桌。感谢老师借这酒意,为田中讲授商色学。这节钟,田中是口服心服。” “那,我就为这节钟做个小结。” “请讲。” “一句话:三河寡妇清的清酒一坛!” “我认。只怕还须再等上几年,胜利后,班师回国,田中专程回老家为老师买了来。” “再等上几年?”升旗哑然失笑。 “老师十年来对卢作孚的这番专题研究,肯定超过同时期的中国同行,足够著书立说的了,接下来几年,田中就帮老师做这事。” “军方派你来,是给我当编辑帮我写商学专著的?” 一句话,田仲愣在当下。 “我军登陆上海,炮艇开路,运兵船随后,空军陆军在空中与沿岸同步,沿江向上推进,那时的长江,会是什么样的局面?就像一只粗大无比的注射针管,抽满液体,活塞头被一只强大无比的手推进着,那液体是什么,就是长江流域的中国军队、中国工业、中国经济实业,中国能够行走的民众……是中国赖以维系生命的血液,赖以垂死抵抗的活力。升旗必须提前向推进的我军预告,在这支针管内,那些被挤压推拥的中国血液与活力,其中有多少,会被我军截获在针管内,又有多少,得以顺着针管另一端的针头,流泻出去。” “针头?” “是。就是注射管突然变窄的地方。”升旗找不到注射器,随手抓起一只空酒瓶,对田仲比划着,“喽,像与宽大的瓶肚连接的这瓶颈,像与人的躯干连接的咽喉。”升旗还怕田仲不懂,索性弃了瓶子,用双手顺着宽大衣服下自己宽阔的胸部向上摸到颈部,十指扼住咽喉,还在向田仲讲解,“喽,就这儿。” 田仲追随升旗多年来,头一回见升旗如此亢奋,便应道:“万里长江上,倒真有这种地方。” “你又误会了。我说的是战争打起来后,长江突然变窄的地方。”升旗解释道。 “战争打起来,长江会有某处地方突然变窄?” “有。”升旗毫不含糊,“还用注射器作比,皇军向上推进如针管内的活塞,其速度,一定比中国人撤退——也就是这充满针管内的液体流泻的速度来得快吧?” “快得多!” “推得快,流得慢,会不会形成堵塞?”升旗引导着。 “肯定会!” “中国经济界、实业界、工业、兵工业那么多辎重与人才,就会在无力再撤时堵塞在长江沿岸某个从战争意义上讲的——狭窄处。当然,它也完全可能本来就是长江的地理上的狭窄处。” “这地方会在哪儿呢?”田仲寻望着升旗书房壁上的长江航运图,“老师的预测是……”田仲在这方面早已对老师养成了依赖性。可是这一回,他失望了。 “无从预测!战争充满变数。战事未开,谁能知道我军的活塞以多大力度、多快速度沿这根针管向上推进?”升旗也望着长江图,“谁又能知道,中国人能以什么样的力度与速度向后撤退?所以,这才是最叫升旗费猜详的问题。”升旗的目光从长江航运图逆流上寻,“上海?显然不可能。南京?过早了点儿。武汉?要是沿江而上战事进展如愿,能把中国的血液与活力大部堵死在此处……” “那就太理想了!”田仲叫道。 “是啊。理想。”升旗干巴巴地应道,完全没有田仲语气中的兴奋激情。他的目光还在向上游徘徊,在武汉以上沿江一个个码头重镇停留片刻,陷入沉思。 “当这一处出现的时候……” “胜负子!”升旗高声打断田仲,“就跟围棋一样,要点出现,我当毫不犹豫投下胜负子,一举毁灭壅塞在这针管变窄处的所有中国活力液体。那时,战争虽未终结,胜负却再无悬念。”升旗头也不回,便知道田仲的神情,“别兴奋得太早了,还有另一种可能……” “哪一种可能?”田仲忙问。 “知道针管为何总要设计这么个狭窄处么?为了让充满针管内的液体在活塞的推挤下,以高压高速喷射出去。”升旗道,“战事一开,那些未被截获在针管内的活力液体,万一流泻出去……” “会怎么样?” “会撤退向我军一时鞭长莫及的中国大后方?这大后方,很可能就是此时踩在你我脚下的这方土地。”升旗摇头道,“那样的话,这盘本应当中盘胜的棋,就会演变为一盘漫长的细棋……” “流泻出去,有这可能么?” “太有了!不过,到那时,谁有力量实现这种可能?唯有长江上的轮船。外资轮船能在多大程度上帮中国完成撤退?日清公司不论,美国捷江早已全军覆没,沦为民字轮。英国太古、怡和,还有法国的几条船,他们或许会帮中国,但亦有限。升旗真正要预测的,就是这个一统川江、横行长江的中国船王,到时候,对我的国家,对他的国家,会取什么态度?”升旗笑开了,“现在升旗已经敢大胆地对这位船王做预测,只消一句话!” “原来老师您十年如一日,研究卢作孚,就为了这桩事?”田仲惊道。 “我还能为哪桩事?要当教授,我何苦舍近求远?毕业时,帝国大学便劝我留校,为我专设一席教职。” “原来这就是老师来中国搞川江航业研究的真正使命。军方想得也真够远的。” “军方?”升旗冷笑,“那帮只懂穷兵黩武的老爷们,能想到这上面来?” “原来老师为祖国民族,甘做浪人,异国他乡,埋名隐姓,老师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哟……”田仲哽咽道。 升旗凝神北向的窗外,再不答话。 “老师又在听卢作孚的汽笛?”田仲问。 “听枪声。” “枪声?” “信号枪。” “哪来的信号枪?”田仲疑问道。 “萨拉热窝青年,行刺奥匈帝国皇储……”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开打的信号枪。”田仲虽这么应道,同时却上前,要搀扶升旗上床,老师肯定醉了。近前,才见窗前升旗,双眼映着北辰的星光,正执拗地望着天边说:“我听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大东亚主战场全面开打的信号枪!”升旗哽咽道,“田中君,追随升旗,委屈了你。你若投在河边正三少将旅团长帐下,今夜此时,你一定已经潜行到那座桥上。以你的气质与身手,这一枪,或许就该你来打响!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痛快哇。升旗像你这么大就来到这个国家,数十年浪人生涯,夜夜入梦,都在为日本打响这一枪……” 田仲看清了,老师北望的眸子里,不是星光,是泪光,怕老师太伤心,他把话岔开:“老师,您刚说的是哪座桥?” “马可波罗。”田仲听得升旗喃喃自语,完全进入遐想…… 田仲此时完全相信老师这话绝非酒话梦话,一定有着确实的依据。听得挂钟敲响,他便默默数数,数满十下,顺便看清了钟旁的挂历,要记下这个日子,日后好印证。好在,这日子特别好记:1937年7月7日。“奇!奇!奇!”田仲在心中默念。 1937年7月7日夜10时,日本华北驻屯军第1联队第3大队由大队长清水节郎以士兵志村菊次郎“失踪”为理由,在距北平十余公里卢沟桥(西方人称作马可波罗桥)向中国驻军挑衅……史称七七事变。 7月7日,卢作孚返成都,正式辞去四川省建设厅厅长职务并办理移交,由于战事爆发,卢作孚到南京抗战大本营任职后来改任交通部职,欧洲之行也取消。 在省城,卢作孚见到了七七事变之后离开山东乡村建设基地辗转来到四川的梁漱溟。两个同年生的人头一回见面,卢作孚将蒋介石邀请梁漱溟的请帖交给了他。 “两年前,蒋介石先生在武汉曾托一位在山东齐鲁大学当校长的朋友给我捎口信,说蒋想约见我。我没有理他。我不能因为他让人传这么一句话,就跑到武汉去见他。”梁漱溟说。 “这一回呢?”卢作孚笑望着梁漱溟,早听出梁漱溟的态度。 “这一回不同!” 在南京中山陵园丛林中的蒋介石临时办公室里,“最高国务会议”的“参议会”正在举行。会议时间总在夜间,因为白天日本飞机要轰炸。 蒋介石未参加会议,却找梁漱溟个别交谈。除乡村建设、抗战民众教育外,梁漱溟听出,蒋介石委托他的是一桩较实际的任务——赴山东说服韩复榘。因为梁漱溟在山东搞乡村建设,一住七年,与韩相熟。 “难道他们还想守山东吗?”在山东省城,韩复榘一听梁漱溟来意,直摇头冷笑,提高嗓音叫道:“我认为山东是守不住的,我们打不过日本人!唯一的办法是保存实力,把军队撤到平汉铁路,等待国际上的援助,然后再反抗。别的出路没有,欧美是不会让日本独吞中国的。这些道理蒋介石肚子里比我明白得多,还装什么样子!” 回来后,梁漱溟原话照转。据梁漱溟所知,当时,在从南京的蒋介石,到类似韩复榘这样的国民党的上层人物中,大家都认为由于经济实力弱,武器装备差,在军事上中国是打不过日本的。其差别在于,有的人深明大义,为守国土,抗敌寇不惜牺牲,有的人则为保存实力,而不敢拼命,不战而退,丧失守土之责。 南京沦陷,撤退武汉……为抗战全国奔走的梁漱溟越来越感到失望。“国民党方面令人失望了,共产党方面又怎么样呢?我产生了赴延安见毛泽东的念头。在客观上,国共两党已经合作。由于我是国民参政员,首先把这个愿望和要求向蒋介石提出,他同意了。”蒋介石一点头,梁漱溟立即去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接洽,告诉了中共方面。1938年1月5日,梁漱溟由西安往延安去。 1937年7月7日,“失踪”的志村菊次郎给了东条英机一个理由,百万日军向中国开战。 ——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红军将士,咸愿在委员长的领导之下,为国效命,与敌周旋,以达保土卫国之目的! 7月8日,中共中央通电全国同胞。 这个月,宋庆龄在上海寓所接待周恩来、博古和林伯渠,拥护共产党共同抗日的主张,紧接着发表《中国是不可征服的》一文。 四十四年前一同降生这个世界的四个人,十八岁时曾不约而同一起推翻中国最后一个皇帝。二十六年过去,1937年7月7日清水节郎的那一声信号枪打响,四人同时开始呼号、奔走,以充足的理由唤醒四万万四千万。如此惊人一致的认同,在四人一生中,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七七事变前十天,蒋介石提笔写下: 作孚兄,接书欣悉赴俄考察一事,涉苏俄法党关系……兄等取道仍须由欧转俄为妥,且不必多带人,免人注目。 中正六月二十六日 这天,卢作孚才读到蒋介石给他的这封信。 夜已深,黄炎培在上海家中与卢作孚促膝谈心。收音机里传出蒋介石发表的庐山讲话:“我们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绝不求战……如果战端一开,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去苏俄考察他们的国家现代化建设,是你多年心愿,作孚,你真的准备就这么放弃?”黄炎培问。 “明天我必须赶赴南京参加起草《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这种时候……”有人敲门,突然将卢作孚打断。黄炎培看一下钟,正指着零点:“这种时候,谁还来敲我这门?” 卢作孚听着一声紧似一声的敲门声,似乎有不祥预感。听得黄炎培开门后,与敲门人低语,卢作孚更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恐怖。 不速之客是张澍雨,他来到卢作孚身后,手捧一份电报,与黄炎培交换眼色,二人都面有难色。 卢作孚强自镇定,头也不回:“念!”巨大的恐怖感几乎令他窒息,他只好用强悍的动作与语调来找回自信。 张澍雨:“重庆民生总公司急电上海分公司,火速报告总经理卢,母亲……” 卢作孚突然转过身来,瞪着张澍雨。张澍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卢作孚一把夺过电报,看清了。卢作孚几乎站立不稳,张、黄二人赶紧扶住他,让他坐下。 卢作孚呆呆地盯着电文:“母亲脑溢血。病危。母亲脑溢血……” 黄炎培拉张澍雨退向一边。张澍雨低语:“总经理这样,我是头一回见到。”黄炎培望着卢作孚,低语:“国难当头,慈母病危,作孚啊,人生最难的事一齐冲你来了!” “上海公司已经为总经理订了去重庆的飞机,明天就可赶回去。” 黄炎培摇头道:“只怕他要你订的是明天去南京的飞机。” “为何?母亲病危,这种时候,对一个做儿子的,还有比这更大的事?” 上一回离开母亲走出家门,是哪一天,卢作孚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家前,母亲唠唠叨叨给自己摆了多少闲龙门阵。那天,好像摆到了父亲,摆到父亲当年从肖家场逃来杨柳街来的那段往事。母亲说,“那阵,你爸爸还是个肖家场放牛的小崽儿,那个牛的主人家,是肖家场的大户人家,好多田,好多土,牛儿赶出来有好大一群,他屋头有个小少爷,跟你爸爸差不多岁数,少爷每天有事无事爱打你爸爸,抓到啥子,就用啥子东西打,最后有一天,你爸爸挨打不过,反把那家少爷打了一顿,这才逃了出来……” 次日,卢作孚按照国民政府通知,赶赴南京参加起草《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 《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起草处是一间极大的办公室。穿军装、国服、西装、长衫的军人、官员与专家学者繁忙来往。穿灰色民生服的卢作孚也正忙着。这时,他接到一个电话——“国家的对外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生命就结束了!”程股东忧心忡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电话中人声鼎沸:“卢先生……卢总经理……作孚兄……” “程先生,并请转告所有与你持相同观点的同仁——国家的对外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事业也就开始了。民生公司应当首先动员起来参加战争!” 这时,南京政府的一个机要员手持急电文件夹早已默默来到《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起草办公室,站在卢作孚身后。卢作孚刚放下话筒,在黄炎培家中收到母亲病危电报之前的恐怖感再次涌起,这一回来势更凶猛。果然,这份加急电报捧到他面前:“今日下午5时25分,母亲病逝。” 卢作孚茫然望着台历:1937年7月25日。 同室起草战争总动员计划的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周佛海刚取回一份资料,路经这张办公桌,站下,问:“你怎么啦?” 卢作孚转过头,张嘴回答,周佛海却听不到卢作孚的话声…… 南京上游的镇江,军训一天后,明贤与同学们回到军营,熄灯号吹响,明贤咬着牙,把沉重得抬不起的一条腿抱上床,正要抱第二条腿,听得紧急集结号吹响。明贤便咬着牙把起先那条腿重新抱下床,紧随众同学之后,挎起行装,冲向军营门口。 一个军容严整的军官冷冷地望着奔跑的学生,待众人全冲出营房后,上前一步,堵在门口叫道:“站住,明贤!” 明贤站下,用军人的口吻答:“报告孙长官,军训生明贤没有迟到,要求参加紧急集结!” “你是卢作孚的儿子吧?”镇江军训总部长官孙元良说,“你不用去了!” “卢作孚的儿子更要身先士卒!” “你父亲……” “我父亲说过,卢作孚的儿子不好当。我的回答是,我偏要当好卢作孚的儿子!” “好儿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明贤这才听出军训总部长官的语气与连日来军训场上严厉、暴烈的语气完全不同,竟充满父亲般的柔情,抚着明贤的肩膀,婆婆妈妈地念叨着…… 明贤痴痴地听着,却又似一句也没听清。数十年后,却又一句也没忘记:“1937年7月25日那一天,我正在镇江参加学校组织的军训。父亲发电报给军训总部负责人孙元良,要我请假早点回家……” 明贤“嘭”地推开家门,叫一声:“婆婆!” 本来跪在婆婆灵前的卢作孚站起身,愣愣地来到明贤面前说:“你见不到你婆婆了。” 7月29日,卢作孚在家主持家祭,捧读祭文,泣不成声。 各报报道: ——卢母昨安葬,仪宜古式不事铺张。 ——全市为悲哀气氛所笼罩。 ——卢母昨安葬。列队送葬不下千余人。至北碚市街,各团体迎上,途经各户,馨香礼拜,未经各路,所备香烛,尚未获礼拜为恨。卢母平时为人景仰可知。卢母地下长眠,诸嗣为国效力,将来山河灿烂,民族繁荣兹长,信必含笑九泉也。 黄炎培唁电:惊悉太夫人弃养,不胜悼怛,惟冀为国节哀。 刘湘唁电:尚冀勉抑哀思,为国自爱,是所切盼。 宋子文、杨森唁电…… 守在母亲坟前,卢作孚一动也不想动,不知往后该怎么过,下一步,该向何处去?卢作孚真想结庐而居中,就在这坟边守上三年。眼前尽是母亲的笑脸——油然想起,最后一次分手,母亲摆的那个龙门阵,父亲是为啥离开肖家场搬到杨柳街的,卢作孚心头一震,莫非母亲在这种时候摆这个龙门阵,有啥用意?卢作孚不敢胡乱猜测母亲摆一个闲龙门阵的用意,但自己却拿定了一个主意,明白了自己下一步,该向何方去。 7月30日,《抗日战争总动员计划》起草办公室,繁忙更胜往日。穿灰色民生服的卢作孚身影,臂上缠了黑纱,默默融入加入起草战争总动员计划的人群。 8月9日,卢作孚邀请梁漱溟在民生公司朝会讲演其延安之行。梁漱溟先讲中共毛泽东先生论抗战,后讲自己的见解。 同一天,驻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率士兵斋藤要藏,驾军用汽车强行冲向虹桥中国军用机场。铁丝网内,可见一个常态戒备中国守军士兵,身影越来越大。“加速!”大山勇夫一边催促斋藤要藏,一边拔出枪来,指头扣住扳机,瞄准。 枪响,大山勇夫一头栽向驾驶室前窗玻璃,玻璃立即破裂成蜘蛛网状。斋藤要藏的车还在前冲,只见铁丝网内,那个中国士兵手里端着的步枪枪管里还冒着青烟,枪口又瞄准了他…… 日本军车同时将中国卫兵撞飞。枪弹穿过车前玻璃,斋藤要藏满脸流血。失控的军车撞向停机坪上中国军用飞机…… 这天黄昏,民生公司民元轮抵达上海。飘扬的国旗在满江飘扬的太阳旗中穿行。船刚到,搬运工人便紧张地卸货,货物是标有古青记的古耕虞老板的畅销美国的猪鬃。 灯笼大副在一旁正在监督卸货,这些年来,他学了文化,胸袋上像当时文化青年那样佩了支钢笔:“快些,卸完,就装棉纱。这一趟,又能是满载而归。” 话音未落,上海民生公司经理张澍雨跑来,递给灯笼大副一份加急电报:“不等卸货,火速原船返渝。” 灯笼大副惊道:“不可能!” 张澍雨说:“总经理的命令,你看着办吧!” 民元轮上谁都知道,船行水上,听灯笼大副的。无论行船靠岸,灯笼大副只听一个人的话,那就是卢总经理。 灯笼大副像接到军令,马上回船,一声汽笛,民元轮原船返回。遵命归遵命,驶出上海港,灯笼大副恋恋不舍地望着堆满码头待装的棉纱,胸中的疑云像江面上晚起的雾气越积越浓…… 一路难行,四天后,船才到南京,灯笼大副上了岸。 南京莫干路11号,范旭东住宅是一栋一楼一底的小楼,卢作孚借住于此。 灯笼大副匆匆走进,手拿着那份加急电报。李果果迎上。 灯笼大副急切地说:“我要面见总经理,这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李果果指引灯笼大副望去,客厅,卢作孚正与刘湘等聚会。宽敞的桌面上,无菜,有酒,斟满数杯,无人取饮。 桌子另一头,卢作孚提笔写下:“川军英雄。” 一个军人默默读着,说:“川军自古能打仗,国难当头,正英雄辈出之时!” 一个瘦高戴眼镜的人说:“作孚兄,借笔一用。”他提笔写罢,那个军人默默读着:“出师报捷。” 李果果向灯笼大副介绍着:“为川军出川抗战,刘湘到南京……” 卢作孚带头举杯,对刘湘说:“出师,报捷!” “出师……报捷。”刘湘捂着腹部悄悄到一边,吐出一口,用手绢抹了,一看,脸色一变。 灯笼大副有些疑问着说:“刘湘我认得的,戴眼镜那位……” 李果果接道:“郭沫若!” 灯笼大副叹道:“大作家啊!” 李果果介绍着:“这位,田汉。” 灯笼大副又叹:“大剧作家啊!” 李果果又介绍道:“刚从这南京西水门监狱放出来——多亏了我们小卢先生奔走。猜猜他怎么游说的?能写出《义勇军进行曲》的大作家,这种时候,他的位置不该在中国人的监狱里。” “卢先生办事真干练。可是,这事……”灯笼大副扬起手头那份电报。 卢作孚看到灯笼大副,走过来便问:“原船返回了?” 灯笼大副答:“原船返回!猪鬃货没下,前几年四大公司与我民生抢货时,古老板就主动把货给我们,可是这回误了人家的事。上海备好的棉纱没上,本想为公司满载而归,却满载着去货,无功而返。” 卢作孚笑道:“所以路经南京,忍不住找卢作孚,兴师问罪。” 灯笼大副一扬电报愤然道:“为什么?” 卢作孚望着大门外夜空,嗅了一口,问:“闻到了?” 灯笼大副在卢作孚面前,依旧当年孩子似的也学着一嗅,摇头。 卢作孚不无怜爱地摸了摸他胸袋里的钢笔,说:“长大了。” 灯笼大副恋旧地说:“先生教过我,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 卢作孚望着夜空,鼻子夸张地嗅了一下:“要是真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就该闻到点什么了。” 灯笼大副也学样嗅了一下,除了院里的茉莉花香,什么也没闻到。忽然听得墙外闹响,众人静下,听清了,是无线电在半夜时分突然开始广播:“……四天前,驻上海日军中尉驾军强行冲击虹桥机场,被卫兵击毙……今日,日军对上海发动大规模进攻。中国驻军奋起抵抗。” 灯笼大副长长嗅了一下,隐约闻到了什么。 广播声传来:“八一三事变后,滞留上海的中国船舶遭到战争威胁,以下商船现困于黄浦江上,如坐水牢……” 灯笼大副这才说:“卢先生,我闻出来啦。” 卢作孚问:“闻到什么?” 灯笼大副答:“硝烟味。您早就料到,中日两国的战争必将全面爆发,长江航运可能随时中断。要不是这份急电,这条船此时也在此黑名单中。”广播继续报着被困的船舶名单……回头看时,郭沫若、田汉、刘湘不知几时也来了院中。 这天,在范旭东小院,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中,灯笼大副与卢作孚、郭沫若、田汉、刘湘一同听到了八一三事变的消息。 9月1日,重庆两江交汇处,沙嘴,寂静中,脚步响起。大队人的脚步,渐响而至于震耳,是川军来到雾中泊岸的一条条船影边。 队伍中多少熟悉的面孔:杨森、刘文辉、还有当年的卢作孚被刘湘聘任为政治教官,讲不平等条约,讲堂前排几个青年军官十余年后已经升任川军将校军官…… 川军为首者刘湘回过头来,向着山城毕恭毕敬行一军礼。所有川军以队列动作向后转,立定,行一军礼。山城特有的江边坡坡坎坎上,站满了送行的国人。 其中多少熟悉的面孔:顾东盛、何北衡、曲先生、举人、卢作孚、蒙淑仪、明贤、明达、毛弟、卢家姐妹们、卢子英、卢尔勤、卢志林、程股东、李股东、重庆商会爱国商人、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学生、升旗、田仲…… 川军旌旗上写:保卫淞沪保卫首都 民众横幅上写:川军英雄出师报捷 卢子英说:“二哥,我也想随军出征。” 何北衡望着卢子英说:“黄埔四期!以四弟资历、能力,起码当个中将!” 卢子英说:“我只想身先士卒,找日寇厮杀!” 卢作孚一听急了,赶紧对何北衡使眼色,转头怜爱地望着四弟道:“中国有多少中将?可北碚只有一个,北碚离不开你。” 汽笛一长两短,连响三声。卢作孚噤声,他望着船队中当先的民勤轮,望着船头上并立的披着战袍的刘湘、王铭章、饶国华三位川军将领,卢作孚心头一阵沉痛。为驱赶这不祥之感,他对身后文静说:“公司灌制的唱片呢?” 文静答:“果果说是今天制好!” 卢作孚叹道:“这种时候,唯有此曲!” 李果果匆匆从人丛中挤过来,手头拿着一包新灌制的唱片,跑向江边轮船。 正在川军与站满朝天门坡坡坎坎的民众互行注目礼时,各轮船蓦然放出同一首歌: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长城…… 正是不久前被卢作孚奔走营救出狱的田汉作词的那支电影插曲。 刘湘乘坐的民勤轮当先驶出。民字号轮船成一浩荡船队,驶出两江浑浊交汇处“太极图”。 后人或以为这种出征壮行场面,一定有父老乡亲壮怀激烈之送别语与子弟兵仰天长啸之答辞,其实不然。1937年9月1日那天早上,两江交汇处,岸上水上,无一人多话。一个当爹的,在儿子登船前向儿子背上打得四棱上线的铺盖卷里塞进一丈白绫,儿子红了脸说:“爹,儿是去打仗!”爹抽回白绫,向空一抖,儿才见临风展开的白绫上血写八个字:“儿必战死,以此裹尸。”20军军长杨森只在开船后,说过一句话,还是副官马少侠提起:“军长说过,日本人真打到家门口,我川军只怕也不是孬火药!我20军不是吃素的!”杨森沉着脸:“牌桌上说过的话,战场上兑现!”连一向快人快语在川人中颇有名气的88军军长范绍增也一直紧闭了嘴。上船后,他无意中认出自己带兵坐的这船正是当年他范家的船,船出朝天门,回望身后坡坡坎坎上密密麻麻不肯散去的民众,才说了一句:“嗨,卢作孚,多亏你那年子把我这条船小鱼吃大鱼吃下肚去,今天88军才出得川,上得前线。弟兄们,见了鬼子,再不拼命,重庆城两河两岸老百姓一个吐一泡口水也把各位、把我范绍增淹死!”卢作孚只有船阵没入溉澜溪宝塔那一片晨曦后,才低声一叹:“川军自古能打仗,民国以来,总是内战,今日英雄才有用武之地!”船见夔门,当先民勤轮上,陆军第22集团军41军122师中将师长王铭章道:“铭章出川,报国而已。”刘湘腹部剧痛,吐出一口,用手绢抹了,悄悄一看,脸色变了,一声叹出:“出师未捷身先……”他突然意识到此句不祥,赶紧打住。川军21军145师中将师长饶国华问:“军座何出此言?”刘湘赶紧将手绢藏下,笑望左岸白帝城道:“此地有诸葛武侯足迹,此句乃杜甫咏叹蜀相祠堂之名句,刘湘走在武侯与诗圣走过的路上,偶感而已!”趁人不见,他将一块见红的手绢抛下夔峡江中。 10月2日,刘湘下令出川各军、师、旅长,限十日内到达指定战区,违者军法从事。 10月16日,国民政府任命刘湘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 夜深,蒙淑仪还在刺绣,她不时抬眼看书房,绣的正是书房窗纸上卢作孚的影像。她脚下放着替丈夫收拾好的行囊。 卢作孚走出书房,一身行装。 蒙淑仪问:“这一回,去哪里?” 卢作孚答:“首都。” 蒙淑仪一惊,“去多久?” “首都能守多久,就去多久。”卢作孚对妻子轻松一笑:“我会好好回来的。” 蒙淑仪无语,递上行囊,望着丈夫转身远去的背影,这才开口道:“作孚,每回一看到你对我笑得轻松,我心头就紧!” 重庆南渝中学,操场上,同学们在排演抗日话剧,抗战爆发后明贤已回到重庆,此时化了戏装的他却坐在一角,紧张地翻看一张新到的报纸,标题是《上海失守日军沿京沪铁路长驱直入进逼南京》。 明贤在膝上铺开信纸写下:“亲爱的爸爸,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父亲走后的日子里,重庆广益中学,明达坐在足球场边,穿着校运动服,埋头写着信。一只足球飞过来,他只一抬脚,踢回场中去。场中,正在进行广益中学传统体育项目足球比赛。 明达写下:“爸爸,我有一个半月没听见您的消息了,您还在南京么?” 他身边,一个笔记本上贴着一张张近期剪报,今天新到的一张,标题是《首都危在旦夕》。 首都危在旦夕。11月4日,南京,国民政府大本营第二部(政略部,掌军政)会议散后,大本营第二部副部长周佛海走在与会者人流中,一出地下室,血红的夕阳晃耀眼睛,片刻恍惚之后,他定下神来,似乎想与人攀谈:“卢副部长!” 大本营第二部副部长卢作孚站下,应道:“周副部长。” “1937年11月4日,阴。散会后,与卢作孚谈外交及政治、社会各种情形。”当晚回家,周佛海照老习惯写下日记,“此人头脑清析(日记原文如此,应为“晰”字),且肯研究,余远不如也。” 接下来几天,卢作孚的妻子与儿女们读到报纸:——11月10日,上海南市失陷 ——唇亡齿寒南京暴露在日军炮口之下 1937年11月19日,南京,大本营。 原先制定计划的办公室中,废纸在风中打旋。一立冬,风就冷,周佛海裹紧衣服,一抬眼,发现正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的卢作孚,忙叫道:“卢副部长。” 卢作孚站下应道:“周副部长。” 周佛海意味深长地望着撤退一空的大本营说:“半月前与卢副部长在此一谈。” “是。” 周佛海接着说:“至今记忆犹新。可是,时至今日,连中国的大本营都撤退了……” 卢作孚一时不明其意,应道:“是。” 听人说,1921年夏天,周佛海曾去上海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实乃中共创始人。周佛海本人在同事面前也从不隐瞒这段往事,饭后闲话还摆起十六年前老龙门阵:“那会开到最后一天,通过党纲,选举陈仲甫……就是陈独秀为委员长,敝人为副委员长,张国焘为组织部长,李达为宣传部长。陈未到上海期内,委员长一职暂由敝人代理。”后来怎么脱离中共,加入国民党,未听细说。五年后,1926年11月1日,国民党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成立,周佛海被任命为秘书长兼政治部主任……半年后,1927年“四一二”,宁汉对立,周怎么又从武汉投到了南京,受蒋委任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治部主任……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又当选国民党中央委员,且得票最多,号称“状元中委”——一说,是蒋介石的提携…… 以卢作孚的想象力,怎么也无法把面前这位与自己同为国民政府大本营第二部(政略部)副部长的同事与中共创始人合二为一…… 卢作孚默默地望着周佛海。知道他想谈时局,这些天来,同事见面,国人见面,谈的都是时局。卢作孚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周佛海本来就想说话:“卢副部长对后日之中国……”他突然单刀直入,“作何打算?” 卢作孚率真地说:“对中国,没什么打算。” 周佛海又问:“卢副部长对后日之中国,没打算?” 卢作孚道:“只有计划。” 周佛海来了兴趣,“哦,有何计划?” 卢作孚振奋地说:“计划多了。” “愿闻一二。若非保密范围的话。” 卢作孚说:“对周副部长,保什么密?南京撤退计划。” 周佛海多少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卢作孚一看表,说:“金陵兵工厂、中央大学都在计划中。我先走一步,周副部长,回见。” 周佛海望着卢作孚背影,一叹,虽然卢作孚走远,听不见,他还是说出一句:“卢副部长,回见。” 卢作孚一脚迈进中央大学,便听得演讲声:“学校所有的人员、书籍资料都要带走……”近前看时,是中大校长罗家伦在讲。多年前,卢作孚便见识了罗家伦的口才与文笔。 “现在日本在万国和会要求并吞青岛,管理山东一切权利,就要成功了!山东大势一去,就是破坏中国的领土!中国的领土破坏,中国就亡了!所以我们学界今天排队到各公使馆去要求各国出来维持公理!今与全国同胞立两个信条: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国亡了!同胞起来呀!”1919年5月4日在天安门前集会时散发的这份由罗家伦代表北大学生拟定的、人称“当日大会传单”上的话语,在四川省城当川报主笔的卢作孚也曾到手一份,至今还背得。 可是今天,这位1919年《北京学界全体宣言》起草人、五四游行总指挥,演讲内容却全是细到不能再细的具体细节:“各系科的设备器材都要带走。” 几个套蓝布袖套的人,闻声而动,其中一个戴眼镜、像图书馆长的老者领头走开。 “回到大后方,还要接着上课……”一声牛叫,打断了罗家伦的演讲。 卢作孚望去,中大农学院牲畜喂养区喂着各种动物,其中有珍稀动物,分别挂着铭牌,标明品种、重量等。领叫的是一头黑白相、花色分明的强壮奶牛,见卢作孚望它,它也瞪着卢作孚。它胸前挂着的铭牌上写着:NW1号。 一头小奶牛拱向母亲的身下,吃奶。它胸前挂着的铭牌上写着:NW2号。 听演讲的人群哄闹着:“罗校长,猪马牛羊呢?”喂养区的猪马牛羊闻声齐叫。 人群中,一个少年叫道:“还有我的产蛋鸡!外国买回来的。” 另一个少女说:“还有我的那对小狗,外国运回来的。” 二人都是农家子弟模样,并未读书识字。他二人是中央大学农学院动物饲养员石柱儿、莫愁。 石柱儿又说:“还有刚培育出来的良种奶牛。” 莫愁补充道:“那头小的长大了,比它妈妈还肯出奶!” 罗校长正犯难,一眼看见卢作孚,像看到救星似的叫:“卢副部长?” 卢作孚向罗校长肯定地点头。 罗校长对人群说:“农学院的几百头动物能带走的带走!” 石柱儿又问:“校长,人都不好走,肥牛肥羊小鸡小狗怎么才带得走哇?” 罗校长再次望着卢作孚。卢作孚一愣,见众目睽睽都望着自己,他先硬着头皮点了头。 这天夜里,下关码头,民主轮上,电焊火花喷射,卢作孚在火花后凝神望着。坐舱中,乘客座椅被切割,撤去。卧舱中,乘客睡床被切割,撤去。腾出的空间,坐舱中,焊接上了一根根竖着的铁杆。卧舱中,原先的卧铺架上,焊接上了一个个铁笼。宝锭拿着机舱用的大扳手干得正欢。 一声鸡叫,卢作孚站在跳板上,抬眼望去,一江东流水,尽头处,见晨曦。紧接着,一声狗叫。 莫愁牵着一群小狗从卢作孚身边走过,上了船。石柱儿扛着一个大鸡笼,装满了鸡,从卢作孚身边走过,上了船。饲养员们用不同方式——赶着、扛着、捧着珍稀动物上了跳板,卢作孚从跳板上让开,目送人与动物进了船舱。动物体积大的,进了坐舱。体积小的,进了卧舱。或拴在铁杆上,或送进铁笼中…… 罗校长来到卢作孚身后,对卢作孚满意地点头道:“你的民主轮,这回成了名副其实的诺亚方舟。我刚给重庆学界的朋友写了信,我说,我与朋友卢作孚,现在不敢说把首都的所有文化精英都送回后方了,便至少可以保证,中央大学能送回的优良物种都装上了民主轮!” 民主轮向上游驶去。 岸上,还剩下体积太大的奶牛和一条船实在没装下的动物。卢作孚看到牛胸前铭牌便问:“NW?” 罗家伦解释道:“英文缩写——新品种奶牛。” 石柱儿与莫愁可怜巴巴望着罗校长与卢作孚。 罗校长一狠心,说:“实在带不走的,放弃!” 莫愁忙问:“什么叫——放弃?” 石柱儿说:“鬼子打到哪儿,都是鸡犬不留。” 罗校长又说:“放弃,就是请各位饲养员们自行处理。” 莫愁执著地问:“什么叫——自行处理?” 罗校长说:“或吃、或卖、或送给你们乡下家里的人喂养。只有一条原则——大到牛马,小到鸡犬,一个也不能留给日本人。” 卢作孚冷峻地点头道:“日本人鸡犬不留,中国人也鸡犬不留!” 一对少男少女突然瞪大眼睛,充满戒备,本能地上前护在小牛跟前…… “早在1937年中央大学由南京西迁重庆时,他(卢作孚)就曾无偿提供长江航位,为中大免费运输全部西迁物资……一部分品种比较精贵的动物和其他人员物资一道,从南京乘民生公司的船撤回重庆……”2009年,一群年已九十的老人回忆道。他们是抗日战争时期南京中央大学在校生:苏笺寿(中大三二级),邹福康(中大三一级),赵永年(中大三二级),贾遵庚(中大三一级)…… 这几天,报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更让人心紧:——11月20日,林森启节,乘永绥轮……国民政府宣布迁都重庆……大本营由南京迁往武汉。 ——兵临城下,南京城难民如潮…… 到了1937年12月9日这一天,南京城门大开,涌出的难民潮中,有一对少男少女,赶着本地人少见的外国牛,其中一头最大的奶牛背上,还骑着两只竹笼,笼中呱呱咯咯叫个不休的,是几只美国鸡和北京鸭…… 四天后,南京失陷,30万人被屠杀。中央大学校门被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的日本兵,用鲜血涂抹一句日语:“鸡犬不留。” 1938年1月7日,蒙淑仪在北碚家中读到一份报纸,“国民党中央执监两委,通告各级党部,本月六日起在重庆开始办公。”蒙淑仪目光向这则消息下方一滑,泪水顿时落在报纸上:“卢作孚昨抵汉口,就任交通部常务次长。” 事后蒙淑仪才知道,大本营撤出一个礼拜,丈夫才撤。刚撤出,南京就失陷了。 1月10日,国民政府决定在汉口成立军事委员会水陆运输管理委员会,卢作孚任主任委员,负责指挥战时水陆运输。为提高处理民生公司事务的效率,卢作孚同时在汉口设立民生公司总经理室。 汉口民生分公司二楼,卢作孚正口授电报:“……决以‘主’、‘康’、‘苏’、‘熙’、‘福’、‘治’、‘安’、‘意’、‘勤’八轮行宜万,每次有920吨以上之载量。保证,1938年1月运出4800余吨,2月将余数全部运出武汉……” 他身后,李果果正埋头熟练地记录电文,听得流畅的口授声卡住了。他抬起头来,发现小卢先生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面部表情相当痛苦。 “小卢先生,你怎么啦?” 卢作孚大张的嘴唇哆嗦着,伸手向李果果记下的电文,食指指甲用力在刚记下的“勤”字上划杠。 李果果揣摩卢作孚的意思,“小卢先生的意思是——把勤字轮划去?” 卢作孚用劲点头。 李果果说:“这样总载量就降至780吨,2月内怕完不成合同。” 卢作孚突然恢复了声音,低吼:“把勤字轮给我留下!”见把李果果吓住了,卢作孚缓和过来说:“我要用。” “小卢先生,你要用民勤轮?”果果问。 “我的一个朋友要用……百日之前,他用过一趟。这一回,就跑一趟水,最后一趟水。”卢作孚听着窗外江水声,望着夜色中的江面,似乎已与这朋友搭上话,“我就再为你跑最后一趟水……” “哦。”李果果喉咙卡了一声,明白过来了。 那天,在朝天门,拿自己的船,把小三峡大三峡的壮丁们送往下江,送往沿海,送到上海、南京战区起,卢作孚心里就一直放不下,他更是牵挂着川军的主帅,自己结识了十年的老友刘湘。刘湘率军出征后的动向,点点滴滴、片片断断,他都在意:1937年10月26日,刘湘被任命为第7战区司令长官,陈诚为副司令长官,负责护卫南京。刘湘胃溃疡发作,坚持指挥川军抗击日军。 11月下旬,南京失陷后,刘湘迁往武汉,继续指挥。 1938年1月20日晚,汉口万国医院,刘湘从病榻上强撑起,对围在床边的川军诸将领口述遗嘱:“余此次奉命出师抗日,志在躬赴前敌,为民族争生存,为四川争光荣,以尽军人之天职。不意宿病复发,未尽所愿……今后惟希我全国军民……”刘湘捂着腹部吐血,挣扎着对围上来的诸将领说:“继续抗战到底,尤望我川中袍泽,一本此意,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以争取抗战最后之胜利,以求达中华民族立自由之中。”当晚8时,刘湘吐血半盂,病逝于汉口万国医院。 1月23日,刘湘大敛仪式在汉口举行。蒋介石、汪精卫、于右任、孔祥熙……卢作孚自己也赶了去。 刘湘治丧委员会主任何应钦,委员由白崇禧、卢作孚……八人组成。 清理刘湘遗物时,大家发现他亲笔录下的两句古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卢作孚读时,泪流满面,心头一震——十年前,甫澄就爱写这两句诗,莫非…… 1月26日,雾气萦绕的江面,民勤轮驶离汉口,船头飘着两杆冲天的巨幅白幡。甲板上站满荷枪实弹神情肃穆的士兵,护卫着刘湘灵柩。1月30日抵宜昌,宜昌军政长官及各界代表数百人在船码头公祭送灵。 2月4日清晨,重庆朝天门,坡坡坎坎站满了人,完全是去年9月1日送川军出征的规模。只是氛围迥异,去年是雾茫茫重庆,今日残阳如血。去年所有民字轮集结起航,今日只有“民勤”一条船开了回来。 船渐近,众人能看清船头巨幅白幡上书挽联:“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落款是:“郭沫若敬挽”。 刘湘,字甫澄,四川大邑人。陆军第7战区司令长官兼第23集团军二级上将总司令。鏖战于泗安、广德战场上。淞沪战役失败后,奉令守卫南京。反攻芜湖战役开始不久,1938年1月23日因病于汉口殉国。国民政府予以国葬,追赠一级上将。年四十八。葬于今成都诸葛武侯祠相邻之南郊公园。 与刘湘同舟出川的两位中将师长王铭章、饶国华在同样的岁月里与刘湘相同归宿:饶国华,四川资阳人。11月23日奉令于浙江长兴阻敌。绝命书曰:“决与城共存亡,上报国家培养之恩与各级长官爱护之意。”阵陷,焚广德机场,自戕殉国。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上将。年四十三。1937年12月,饶将军灵柩由“民俭”轮送归重庆国葬。 王铭章,四川新都人。奉令于滕县阻敌。“决以死拼,以报国家”。巷战中腹部中弹,举枪自戕殉国。葬四川新都。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上将。年四十五。与卢作孚同龄。1938年5月19日,王将军灵柩由“民俭”轮送归重庆国葬。 出川后,川军将士面对暴日,无一孬种。杨森率川军20军抗战建功,授上将…… “自1931年至1945年,中国与日本展开22次大型会战……21名上将、72名中将、167名少将喋血殒身,往复冲杀肉搏成仁者82人,身陷绝境自戕蹈死者25人,身陷囹圄视死如归者14人。”——60年后,重庆陪都文化研究中心抗日战争史学者王康冷峻地写下。 锁喉 “精辟!”升旗望着田仲,毫无讥讽之意,“我国军方的老爷们只知攻城掠地、滥杀无辜,几人能像经济学者田仲这样看到二十世纪凡发生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最终比拼的是眼前这堆东西?中国的蒋、毛看到了大处,可惜却无暇顾及——”升旗一跺脚,“中国的喉咙管,现已踩在你我脚下。” 长江,自古是这个国家的“黄金水道”。十九世纪后半,商用轮船驶入,长江日日夜夜托载的,胜似黄金。 1937年8月13日之后,国人不再称它“黄金水道”,改用两字——“命脉”。 国民政府撤退,凭它作命脉。军队挺进与撤退,拿它作命脉。工商、民众撤退,靠它作命脉。中国全靠它作为维系战争中国家生命的大动脉。 战争开始时中日海军力量对比。论舰只数量,1比6;论吨位,1比22。空军无比。 中国陆军正沿着大动脉水上陆上由上海、南京、战争第二年的此时,已退至武汉。 战争初期的南部中国下面战场,呈现出这样一幅图像:长江像一只粗大无比的注射针管,充满液体——长江流域的中国军队、中国工业、中国经济实业,中国能够行走的民众……中国赖以维系生命的血液,赖以拼搏抵抗的活力,被一只与针管内壁紧配合、滴水不漏的活塞头挤压推动…… 活塞头握在一双强大无比的手中——日本军方当真如升旗太郎“七·七”之夕在重庆水巷子家中所预测,登陆上海后,炮艇开路,运兵船随后,空军陆军在空中与沿岸同步,沿江向上推进…… 由此而生的一个悬念是:这“针头”——注射管突然变窄的地方,像人的躯干相连的咽喉,最终的命定,会定格在这根针管的哪一格刻度上?充满中国大动脉中的仅存的活力与血液,最后会壅塞在万里长江哪一处?一句话,中国的咽喉,将被命运指定在万里长江由东而西一一数来的哪一个重镇,哪一座码头?上海被否定,南京被否定,镇江被否定,南昌被否定…… 武汉? “日寇沿江西上,大武汉吃紧!日寇沿江西上,大武汉吃紧!”这天清晨,卢作孚与李果果刚走过江汉路拐角,就听得卖报声。两个报童,一望便知是双胞胎姐弟,穿红衣,你一声我一声,把报急的新闻喊得来像童声对唱。李果果见卢作孚脸上露出孩子般笑容,望着前方,却不知他望的什么。 “这鞋,我穿过,比他大不了几岁,头一回出家门,去省城。”原来那个小毛弟穿的虎头草鞋吸引了他。 无数市民反向涌过,几乎将卢作孚撞翻。他正要走向街对面,却又被无数从背后涌来的市民挤进了街边一处刚打开门的大厅,他被推拥在最前排,看清了,大厅长排橱窗内放的全是纸币与金条。市民纷纷举起手头的存折冲橱窗内叫喊着。卢作孚与李果果好容易退出大厅,看清了,这是中央银行。 银行大门旁贴着多日前的一张告示残片,秋风中哗哗作响:武汉警备司令部、全省防空司令部 为疏散人口告武汉同胞书 民国二十七(1938年)年六月七日 武阳汉三镇各界同胞们!在大敌当前的时候,我们疏散人口,并非畏惧敌人的威胁,鼓励民众的逃跑。我们疏散人口,除了减少无谓损害以外,还有重大意义…… 卢作孚与李果果阴沉着脸。时局越来越恶化,这告示贴出后两天,6月9日,蒋介石密令炸开黄河大堤。6月18日日军发布攻占武汉令。日军大本营判断“武汉乃中国心脏地区,广州为对外联络地带”。迅速控制两地,中国政府必定屈服。仲夏到秋末,日军在长江沿线分五路推进……最后投入“武汉攻略作战”。中国军队动员100万兵力,投入“武汉会战”…… 二人没走多远,又被刚从大厅涌出的一股人群推拥,只见人们各自手头举着法币、美金、银元、金条全朝前面街中心奔去。 “疏散,该朝城外逃哇,怎么都冲江汉路中心去了?”李果果道。 “姐,我有钱了!……弟,我也有钱了!”两个姐弟报童欢叫着,扬起卖报刚到手的铜板和纸币,虎头鞋一蹦一跳的,携手汇入奔向街中心的人流。 卢作孚再向前走,只见街中心从前的花坛上,一个巨大的古鼎端放当中,人流从四条街道涌过去,登上花坛,所有花儿朵儿全被踩落地,挤到古鼎前的人们,将手头的纸币、银元、金条,甚至刚从手上、项上、耳朵上取下的金银玉首饰,全都投入古鼎。 两个小报童挤不进去,望着手头的铜板,用卖报的腔调哭喊着:“爷爷奶奶大伯大婶大哥哥大姐姐们,求您了,让我和我弟也为保卫咱大武汉出一把力。” 姐弟俩这一哭还真管事,人群果然静下,让出一条人巷,两个小报童来到古鼎前,却够不着沿口,一群成人涌上,把两个报童托起,姐姐把纸币抛出,弟弟把铜板抛出,纸币飘摇,铜板叮当,没入古鼎。卢作孚从人巷望过去,见古鼎上用毛笔新写大字:“献金台。” 两旁悬着旗幡,右书:“保卫大武汉”。左书:“绝不再退一步”。 李果果激动地摸腰包。 卢作孚摸也不摸,说:“你找找,或许有。我是没有的。”李果果掏出腰包底,也没有分文。他望着眼前民众,颇愧疚。 卢作孚不动声色,抚着他肩膀,令他转身,二人大步向来路走去。 卢作孚走进汉口民生公司时,李果果提醒道:“今天,国民政府林森主席在重庆召开一个会。给你订的十点钟飞机。” 卢作孚低声道:“我知道。” 路过报务室,电报声正响着,戛然而止。报务员是文静。她看一眼刚抄下的电文,怯生生地望着路过的卢作孚背影,欲送,又止。 卢作孚已走向会议室。 文静悄声叫道:“果果!”李果果站下。文静将电文送到李果果眼前,他看一眼,便震惊。文静指着电文问:“送不送给他?” 李果果说:“这种急电,敢不送?” 文静说:“反正我不敢送。” 会议室临街的大窗户紧闭,玻璃上贴满防空条。卢作孚一到场,便主持开会:“武汉情势日益紧张,我民生公司的船……”偶抬头,见文静推着李果果来到门口,李果果走了进来,递上那份电文。卢作孚欠身看清,坐回椅子,沉默良久,说:“念。” 李果果道:“为阻挡日寇……” 卢作孚说:“大声念,这种时候,这个会场,到的全是民生公司决策人!” 李果果继续念:“为阻挡日寇沿长江西犯,为保卫大武汉,长江沿线所有船只,无论大小,自接此电令起,一律驶至武汉下游田家镇,凿船沉江,封锁航道……” 程股东脸色阴沉道:“民生公司,大限已到。” 李股东叫道:“这一回,任谁有天大本事,也在劫难逃!” 顾东盛说:“实难理解,当局是怎么想的,怎么可以出此下策!” 程股东夺过李果果手头电文问:“诸位知道这是谁的命令吗?” 他将电文向四周与会者出示。众人瞠目结舌。 顾东盛看定卢作孚道:“遵命,毁了公司最后这点血脉;抗命……” 卢作孚双眉紧锁。 李果果拿着机票出现在门口,望着卢作孚。卢作孚走出会议室。 程股东盯着卢作孚背影说:“你说总经理去陪都开会,对沉船令会抗命么?” 李股东猜测:“会吧?船就是他的命。” 程股东一叹:“可是,他总不能为保船不顾自家的命。现在可是战争时期,谁敢违抗最高当局的命令?” 开完林森的会,夜深,卢作孚回到家中,要蒙淑仪赶紧给自己盛饭来。 蒙淑仪端上饭菜,静静地看着卢作孚吃。卢作孚吃完一碗,将空碗递给蒙淑仪,一脸饥肠辘辘状。 蒙淑仪盛上第二碗,问:“遇上什么事了?” 卢作孚轻松一笑道:“百事没有。若是遇上什么事,你看我还吃得下饭吗?” 吃完卢作孚回书房。蒙淑仪跟上,替他关上书房门,自己站在门外,对着门,柔声道:“作孚,你遇上大事了。不然,你怎么会在我面前装得这么能吃!” 卢作孚在书房枯坐一夜,听得窗外早班民生轮船汽笛响,开了门。一愣——蒙淑仪靠在门板上睡着了。卢作孚赶紧扶住她,问:“淑仪,就在外面坐了一夜?” “你在里面坐了一夜,想通了?” 卢作孚心疼地按住蒙淑仪肩头,想说什么,没说,他提起昨夜未打开的行囊走了。 蒙淑仪默默坐地,见丈夫走出门,这才起身,望着丈夫背影,直到丈夫消失在雾重庆的坡坡坎坎中。丈夫一定遇上了大事,这事就是他的命。还能有什么事在丈夫心目中看作自己的命?丈夫不说,蒙淑仪也能猜到几分。丈夫在自己面前平静得如此一本正经,于是妻子猜到丈夫此去必为此事以命相争。丈夫不说的事,妻子从来不问。妻子只认一件事,这事就是她的命——反正这辈子“我陪他”。 “蒋介石先生于抗日战争开始前两年第一次乘飞机到四川旅行时,曾亲口对作孚说:‘一个人只要进入四川的上空,立即就看到了地球外貌的彻底改变。这个广阔的绿色省份最后一定会成为我国抗战的基地。’”清晨,卢作孚来到交通部长张公权府上。张公权是被叫醒的,还披着外衣,但刚听完卢作孚的开场白,睡意顿去,却仍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他知道,这位仁兄大清晨敲开自己的房门,绝不只是为了宣讲四川是抗战基地。就听卢作孚继续讲道,“这一预见已经实现。蒋公又说,今后的外患,一定日益严重,在大战爆发之前,华北一定多事。但是我们可以自信,只要四川能够稳定,长江果能统一,腹地能够建设起来,国家一定不会灭亡,而且一定可以复兴。” 张公权说:“有这话。” 卢作孚接着讲:“公权兄,今年,毛泽东先生发表《论持久战》,周恩来推荐给白崇禧,白崇禧转达给蒋公,蒋公将《论持久战》精神总结为‘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经周恩来同意,由军事委员会通电,作为全国抗战战略思想。” 张公权一直半闭着眼睛听着:“有这事。不过,作孚这么早把愚兄从睡梦中抓出来,就为对愚兄学说蒋公与毛公的精辟论断?” 卢作孚话锋一转:“去年上海激战之际,中国海军‘普安’运输舰奉命自沉董家渡,这是抗战中第一只自沉阻塞航道以阻止日舰沿长江西上的轮船。紧随其后,我民生公司四个铁驳,与三北等航运公司十只轮船,自沉壅塞于十六铺。分别配置水雷,构成黄浦江数道封锁线。8月11号,轮船、军舰43只,自沉塞江,构筑江阴封锁线。12月,轮船囤船21只沉江,构筑马当防线。” “说到船,作孚记忆力无人可比!”张公权早就料到卢作孚此来是为了他的船。 “凿船自沉,刻骨铭心。” “沉船筑防,也曾一度遏止日本水路狼奔豕突沿江西上进程……” “是。”卢作孚道,“可是,日本海军照样进逼武汉!” “有这事。”张公权应道。 “为何又要在田家镇再沉?”卢作孚问。 “保卫大武汉是当务之急,一切都要服从这一需要。”见卢作孚急迫站起,张公权忙道:“作孚莫错怪人。这不是我的话,是蒋公手下军人们的口号——保卫大武汉,绝不再退一步。” “公权兄,汉口民众设献金台,我感动不已。可是,献金台旁也见这口号,我却不敢苟同。” “哦?” “作孚赞同蒋公之见。今日之四川,正是民族复兴之基地。而此基地,唯一交通大动脉便是千里川江。”卢作孚说。 “有这一说。”张公权明白过来,为何卢作孚今日开场白要讲蒋公论抗战基地的话了。 “一旦沉船断江,岂非自断血脉!宜昌大河滩上那十万吨工业物资如何撤退回四川基地?基地断了工业血脉,抗战如何持久?保卫大武汉,绝不再退一步,实际上既与毛公论持久战成悖论,更是对蒋公‘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战略思想的违背!” “有这理。”张公权应声。 “更不合理者,一旦下令沉船,首先便瞄准我民生公司!” “不对吧?长江中、下游的船,国营招商局的船,也一例照沉!”张公权随手从肘边文件夹抽出一份《批准书长江要塞沉船统计表》。 “民二六,八月十二,招商局新铭、同化、泰顺、广利、嘉禾、遇顺、公平七船,沉于江阴,总吨位一三七零六。”卢作孚不待张公权读出,便报出,“次日……” “真服了你了作孚兄!”张公权打断卢作孚,“你背得一吨不差!”说完,扔了统计表,抬眼看定卢作孚,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国营如此,作孚的民营公司还有什么话可说?” 却不料,卢作孚一个顿挫,道出下面一番话来:“但这全是行走长江中、下游的轮船。长江中下游轮船一大特点:单机单舵,船大马力小!” “又怎么样?”张公权反问。 “不能航行川江!”卢作孚面对质询,方寸不乱,“这种时候,损失了问题不大。我民生公司长江上游的船只,都是船小马力大,最能通行川江,张部长!公权兄!万里长江,早被暴日炮舰拦腰斩断,你我手头,眼看就只剩下……” “川江?” “公权兄主交通部,这种时候,眼界比作孚宽广。”卢作孚的慷慨陈词蓦然打住了,端着这才烧开了水送上来的茶,悠悠地揭开盖碗——道理已经摆在明处:这种时候,下令我的公司自沉所有轮船,后果如何,你自己想去吧! 揭开碗盖后,卢作孚见端给自己的茶碗中是一杯白开水。却见张公权同样端起茶碗,用碗盖拂去飘浮的茶末。卢作孚心头一热,朋友还是老的好,自己只喝白开水,老友便奉上一碗“玻璃”,自己尽管饮茶,再无一句多话客套解释。可是,你既然连卢作孚这点饮水习惯都照顾到了,却为何在卢作孚命一般的大事当前时竟装成一脸憨相。张公权把一杯早茶呷得咝咝有声,卢作孚急了。 交通部大院,有勤杂工摇响上班铃走过。渐渐有人提着公文包来上班。张公权掀了身上披的外衣,起身,提起公文包。 卢作孚起身,改了正式称呼叫道:“张部长!交通部,掌中国交通!中国往大后方四川基地的交通仅剩这一段血脉,这种时候,您!照常上班?” 他说不下去。自己磨破嘴皮子,已经将一道等式在张公权面前推算得明明白白:自沉轮船=自断川江=自绝最后命脉 张公权依旧一脸憨相,微笑着绕过卢作孚,朝门外走。卢作孚大步抢上,挡在张公权身前,张公权微笑着轻轻推开卢作孚,抚着他的肩膀,示意他把门打开,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这种时候,这种大事你坐视不管,见什么人!” “作孚入党了。” 卢作孚一愣。想了一阵,才想起自己是“入党”了。今年五月下旬,张群到汉口三教街57号卢作孚借居的金城银行戴自牧经理家找到卢作孚,称“有机密要事相商”,连卢作孚秘书都请回避。张群道:“蒋公希望作孚加入党。”卢作孚当场无话。次日上午,卢作孚即过江到武昌,入了党。在同一个大厅同一面党旗下宣誓入党的,还有数十个国内有影响的科学界、实业界人士,张公权也在其中。 卢作孚抬眼望着张公权,想不明白,此公为何偏偏在此时突然提起此事? “作孚加入党……”卢作孚苦笑道。 “君子群而不党,作孚为人,谁还不知道?自辛亥年后,再未参加过一回革命。”张公权与卢作孚相视一笑道,“公权亦然。你我入党,不过是象征各界团结抗战。这种时候,国家有这种需要……” “这种时候,张部长为何说起这种事情?”卢作孚不禁问。 “我刚说我要去见一个人——你的入党介绍人。” “蒋?” “蒋总裁。”张公权点头道,“今年6月3日,《新民报》第一版以‘翁文灏卢作孚张公权正式加入国民党——蒋总裁介绍’为题登出消息,国人家喻户晓。” “惭愧。” “蒋总裁为何亲自介绍作孚入党?” 张公权看定卢作孚,“蒋总裁借重卢作孚什么东西?” 卢作孚心头“咯噔”一下,明白过来。 “蒋总裁既借重卢作孚这样东西,”张公权偏不肯说出那一个字眼,“又下令卢作孚自沉了它,岂不等于自相矛盾、自毁长城?” 卢作孚抬眼对自己的这位老朋友、现任国民政府交通部部长刮目相看:“如此,公权兄快请!” “作孚还挡着我道呢!”卢作孚便一闪身,将门大大敞开。 “沉船堵江这一轮大劫总算避过了!”汉口民生公司会议室,股东们望着总经理卢作孚,一片赞叹。 刚回到汉口的卢作孚脸上并无喜色,他身后的窗户,为了防空,厚厚的窗帘全都闭上,有防空警报声传来。 此时,李果果绕过众人,将刚收到的一纸电文送到卢作孚面前。卢作孚欠身看清电文,坐回椅子,望着与会众人说:“念。” 李果果望着电文,犹豫着。 “念!”卢作孚放了高声。 “着民生公司将所有船只交军政部运输司令部,以利抗战期间统一调配全国运力。切切此令!” “这帮老爷,到底放不过我民生公司!”顾东盛愤然道。 “早在上海,总经理就告诫过我,要严防国营招商局那帮人!当真是防不胜防。”撤退过来的上海民生公司经理张澍雨道。 “孔家宋家想一口吞掉我民生的船,委员长会驳他们的面子么?”更多的股东问道。 卢作孚背后的窗户震动着,街头传来轰炸声,他端坐不动。 1938年武汉会战期间,撤销沉船令后,国民政府军政部强令征收民生公司船只,理由是:为便利抗战运输,必须统一调配运力。 支持卢作孚的一派反对强收轮船。理由是:军方不惜运行调度,这种时候,如果这样做,只会浪费运力,令撤退抢运计划可能更难完成。 委员长最后仲裁:“这种时候,望以国家民族为重,大家都应精诚团结,共渡难关。” 卢作孚才又渡过强行收船一劫。 委员长同时命令:“所有物资器材,务必五个月内运输入川。军事运费按平时十分之一付给。” 1938年10月23日,民主轮抵宜昌。宜昌港域天生水浅沙滩多,其时临近立冬,水位更低,民主轮只能在江心抛锚,由岸上划过来的木划子靠近轮船,接到宜客货上岸。自上世纪宜昌开埠通轮船以来,便已形成此旧例,本地人称“递漂”。 递漂木船拢岸,客人下船,一股灰扑扑的人流,在民主轮特派的一个茶房的引领下,慢吞吞走向宜昌城。下游武汉正在恶战,这种时候,上水船票已成宜昌第一“俏货”,黑市价十倍于平常,下水船每每空舱。本来就少的客人队伍中,有两个客人同时站下。年轻的一人,穿紧身皮夹克,显得精干,可是在临冬的江边,依旧感到寒意,他本能地将夹克拉链拉到喉头。他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同伴,同伴穿对襟式衣服,寒风中,宽衣敞袖被卷起,显得飘飘洒洒,年轻人不由得暗自羡慕——这位比自己长出一辈的同伴,神态自若,居然像秋高气爽时在江边漫步。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客人队伍便消失在雾幕中,只听得脚踩在沙石上啪达啪达的杂沓的脚步声。脚步声都听不见时,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拐向码头前那片大荒滩,似乎要在这片不毛之地中寻找到什么东西。两人身影也很快被江边茫茫晨雾吞没,他们却一点也不迷茫——大老远从重庆赶了两天下水船,刚上岸,不随客流进城投宿或办事,哪儿也不去就直奔荒滩深处,显然是有目标而来…… 二人是重庆商务专科学校教授泰升旗与助教田仲。 “找到了!”三天前深夜,田仲敲开水巷子升旗住所,送上刚收到的密报—— 武汉攻略作战以来,下游水陆两路运来宜码头荒滩堆积人货远超常量五至八倍。今又运到南昌飞机制造厂飞机部件大量,足以组装一个战斗机编队,并北方煤矿大型机械多件。 闲子 “终于找到了。”读罢报文,升旗便反锁了水巷子住所的门,与田仲登上千厮门码头已经拉响汽笛的民主轮。 “找到了。”前头拨开荒草开路的田仲听得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时,见升旗站下了,梦语似地嘀咕着。 田仲回到升旗身边,见升旗梦游似的望着脚下沙浪中一蓬荒草。田仲一抬脚踢开荒草,俯身拂去沙土,见被升旗踏在脚下的是一块断碑,正是几年前与升旗在荒滩尽头加茂川茶馆喝过茶出来时所见。碑上两行竖刻八个大字今已被沙土填满,轮廓依稀可辨。 川江起点 长江终点 下面还有立碑人名字,那年没读出,回去后,升旗从宜昌地方志中考证出来,全是宜昌各大船家。 “此碑为双面镌字碑,如今扑地那面,才是立碑时正面,上有五字,乃宜昌光、宣年间各船帮总舵把子大爷‘醉鱼’在加茂川茶馆主持完各国各轮船公司、川鄂湘各木船帮会为经宜昌码头上下船只立碑定规矩的‘吃讲茶’大会后,顺手用竹筷子在桌面所书——‘川鄂喉咙管’。”升旗所言,显然是他从宜昌地方志中查找到的。“这醉鱼,名副其实,那天吃讲茶,他人饮茶,醉鱼却以酒代茶,醉后以竹筷子写这五字时,书上说——力透桌背!” “老师,我们是来找这碑的?”田仲问。 “当然不是。偶遇而已,高一脚低一脚跟在你身后寻来,升旗偏偏一脚踏在碑面上。于是,偶发思古之幽情而已……”升旗喃喃道,一股强劲的江风从背后刮到,升旗一抬眼,如梦初醒,一声低叫,“找到了!这才真叫找到了!” 田仲跟着抬眼,这一望,反倒似落入梦境中——眼前海市蜃楼似的蓦然出现一长列机头向天昂起的飞机,在朝晖中闪着银光,一转眼又幻化金光。这多架飞机全都新崭崭的,田仲看着却总觉得诡异,想通了,原来这队飞机,全都无机翼。江风越刮越响,顷刻间撕裂雾幕,眼前荒滩,便像刚打开帷幕的一个宽阔无比的大舞台,田仲看呆了,这“舞台”被“道具”、“布景”堆得几乎密不透风——飞机不过是占据了“舞台”前景,其后是未装护板与铁轮的大炮炮管,“舞台”背景,虽还半掩在未散尽的雾中,但已能看出,全是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大型机械与武器装备。 “转过身来再看,转个一百八十度!”升旗说。 田仲遵命望去——几年前来过的这片空荡荡荒滩上,眼前已变成沿江岸排开的纵深与横向均绵延数里的一处工业、兵工业“露天库房”。占地之广,库存之富,根本无须统计比量,定属迄今为止,世界第一…… “找到了。”田仲学着升旗口吻,低叹一声。 “找到什么了?”升旗问。 “找到我们要的东西了。” “你要这些东西?” “呃,”田仲卡壳了,“那,老师也说‘找到了’,老师您又找到什么了?” “1938年,中国的喉咙管。”升旗说。 “在哪儿?” “你我脚下。”升旗道,“武汉指日可破,蒋介石转战湖南。毛泽东根据陕北。蒋要指挥他的百万正规军顾他的正面战场,毛要腾挪他那两个军带动老百姓打他的敌后游击。蒋指出:保卫武汉之军事目的,在阻滞敌军西进,消耗敌军实力,准备后方交通,运输必要武器,迁移我东部与中部之工业,以进行西南之建设以充实西部持久抗战之基础……毛指出:确实已发动了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全国范围的对外抗战,保卫武汉斗争的目的,一方面在于消耗敌人,又一方面在于争取时间便于我全国工作之进步,而不是死守据点。毛论述中国对抗日本的这场战争——持久战。中国这两位前几年还死活争霸的人物,如今所见惊人一致。精辟啊!理论上全都无懈可击。遗憾的是蒋、毛高瞻远瞩、放眼全盘的目光,都不可能看到全面战场的每一个细部,因此,蒋毛都同样惊人一致地遗漏了一点。” “哪一点?”田仲依稀感觉到,但还是惯于从老师嘴里听到才放心。 “1938年10月下旬的中国,凭什么去——‘进行西南之建设以充实西部持久抗战之基础’?又凭什么打1939年、甚至1940年的旷日持久的‘持久战’?” “只能凭借堆满眼前这片荒滩的东西!”田仲接道。 “精辟!”升旗望着田仲,毫无讥讽之意,“我国军方的老爷们只知攻城掠地、滥杀无辜,几人能像经济学者田仲这样看到二十世纪凡发生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最终比拼的是眼前这堆东西?中国的蒋、毛看到了大处,可惜却无暇顾及——”升旗一跺脚,“中国的喉咙管,现已踩在你我脚下。” “想来真是玄妙,几年前便在此布下那一粒‘闲子’。”田仲赞叹道,“完全是神来之笔!” “田仲从来不信玄学!” “今日才知真玄。” “玄乎其玄,众妙之门,今日回想,几年前我不过是读到脚下这几行小字,心有所感而已。何玄之有?” 田仲望升旗脚下断碑,“川江起点”长江终点”八字下,三行小字已被黄土埋没,不过田仲还一字不漏记得,便背出:川船至宜不下行 湘船到宜不上驶 川湘上下船只至宜…… “那年见碑,我便猜详下面的意思当是:人、货换船运载。回去查找宜昌地方志史料,才知是‘换载’二字。”升旗道,“这‘换载’二字,下得极精到。宜昌本地水上人从来用这术语。” “为何多此一举?”田仲问。 “光绪二十一年,公历1895年,扬子江陆续开通沪、汉、宜轮船航线。再要溯流而上,却卡在脚下这片地方。”升旗索性侃侃道来,“却是为何?只因再向上,便是举世闻名的长江三峡,宜昌乃三峡门户、川江起点也。各国轮船,原本依其本国江河特点设计,中国轮船,原本依长江中下游特点设计,单机单舵,船大马力小,根本不敢航行川江。走通三峡,只能靠马力大、吃水浅的小轮船,还必须由熟悉川江航道之人——‘领江’来领水。” “因此——川湘上下船只至宜换载!” “正是。”升旗道,“今日回想,那年,也正是偶然读到这断碑所刻,触动了升旗心底那根绷紧多年的神经……” “早在战前,老师就一直在捕捉战事一开我军沿江向上推进时中国人大撤退最终被堵住的那个坐标点。”田仲道,“老师想找到,战争中,长江变得最窄的地方。” “脚下这片荒滩,真是天造地设,中国人不壅塞于此,还能壅塞何处?”升旗道,“那年,升旗哪里可能有今日这样明晰的思路?” “全靠老师当年布下一粒‘闲子’,发来情报,我们才从千里外寻到这片荒滩!” “要说玄,当真是玄之又玄……” “碑为江水江风长年累月所断……老师您,数十年如一日绷紧神经,将国家战争胜利看得比自家性命还重,才能得日照大神玄妙指引,产生如此神奇的预感,当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田仲惭愧。”说完,田仲见升旗低眉不语,眼眶竟红了,心知这话让升旗心头熨帖安逸之至,“眼下,无论我国还是中国,真正摸索到中国的喉咙管所在的,恐怕只有老师您了!” “卢作孚呢?”升旗冷不丁问出一句话。 话声比先前高,田仲一愣。便在此时,听得对面有声响,看时,那一队没翅膀的飞机,机舱盖几乎同时拉开,每舱中都钻出一个穿皮夹克、佩手枪的飞行员,一齐跳下地,向这边围过来。田仲本能地护在升旗面前,升旗却不紧不慢轻轻将田仲拂开。只见几个飞行员在他俩面前的空地上围了个半圆,却是在集合碰头,根本没把他二人放在眼里…… “原来是随机押运的飞行员……这飞机翅膀一装上,就该他们上天了!”惊魂稍定后,田仲低声对升旗道。 接下来,未装护板与铁轮的大炮炮管下,穿兵工厂制服的人站了起来。 “一看便是校对瞄准镜的高级技工!”田仲道。 那边大型的船舶机械下面,又钻出两个人。“胖的那个,该是船厂老板,胸袋里插着计算尺那个,该是船厂工程师……”田仲道。 似乎听到了起床号,大片荒滩原先睡着的人全都醒了过来。“原来不光是一堆冷铁,还全都配了套的有一个个活鲜鲜的人!眼前这片荒滩,起码十万吨铁、好几万个人!” “我问你话呢!”从发现荒滩人迹以来,升旗一直紧闭着嘴。此时,朝晖从下游峡口照射在眼前那一排飞行员脸上,全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机舱内枯坐一夜,见了天光,转眼间便满面红光,生龙活虎。升旗低沉地再问:“卢作孚呢?” “老师怎么突然问起他?”田仲见背光而立的升旗一脸铁青。 “我问你,卢作孚人呢?现在何处?” “两天前,从重庆出发时,他还在武汉。”田仲答。 “我问今天。” 1940年5月,30万英法联军与枪炮装备,壅塞于法国东北部与英伦伦岛国隔海相望的海岸上,“这几天,连大西洋海风吹到这片荒滩,都被官兵与枪炮堵死,吹不过去……” 败局已定。希特勒从北海至瑞士一线集结三个集团军群共136个师,像一支巨大无比的注射器活塞,推压着针管内的英法联军。 “5月20日早晨,战时内阁又一次开会,讨论陆军的形势……我认为很可能出现情况是:相当数量的军队可能会被切断或被赶往海上。那次会议的记录写道:‘首相认为,作为预防措施,海军部应调集大量小型船只,随时准备前往法国沿海的港口和海湾。’据此会议精神,海军部立即行动起来……”时任英国首相的丘吉尔后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中写道。 1938年10月23日,卢作孚从刚刚升空的飞机上回头俯瞰,武汉三镇在火光爆炸中。飞行时间很短,飞机便开始下降,刚穿破云层,卢作孚便看到一线长江边那大片荒滩…… 卢作孚所见,与一年半后敦刻尔克海滩景象几乎一模一样。卢作孚所要面对的,与一年半后温·S·丘吉尔面对的也几乎一样。所不同的是:丘吉尔是内阁首相,能召开内阁紧急会议,能调动举国兵力民力运力。 卢作孚只身一人来到宜昌城,从十二年前开始闯荡川江,沿江城市,除了重庆,卢作孚最熟悉的应该算是宜昌城了。 宜昌地处西陵峡口,城门就是长江三峡大门,码头就是川江入口。素有“川江咽喉”之称。早在三国,便有吴蜀夷陵之战。此城为兵家必争之地。更是“船家必争之地”,是自古长江航业界必争的一方热土!早在木船时代,此地便发生过航船大壅塞。十九世纪,太平天国据下江,长江断航于此,镇川门上下各码头,川江客船货船千艘、船工万人云集。史载:“日有千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拱手者,摇橹也。明灯者,桅灯也。随后长江进入轮船时代,1876年,中英《烟台条约》,此城被辟为通商口岸,列强英美日德法意比在此城设领事馆、开洋行、筑码头。时人称此城“百货充牣,商旅鳞集”。抗战爆发,此为宜昌县治,1938这一年,人口十万五千。可是眼前,壅塞城中的外来人,当超过本地人口三分之一。 刚下飞机,卢作孚就看到铁路坝机场被轰炸后的惨状。进入1938年,日机的第一波轰炸就是从这儿开始的,9架日机,炸毁中国飞机6架,死伤200多人。 “这时的宜昌,由于汉口陷落,人心非常恐慌,秩序极为混乱。满街都是等待疏散的人员,遍地都是等待内运的器材,加上争着抢运等原因,情形极为紊乱。”卢作孚后来回忆。 卢作孚从堵满外地货物、外来人群的怀远路缓慢走过,来到民生宜昌分公司小院前。石砌的两根一人半高的方形门柱,柱顶托起铁焊的扇形拱门。门内的那栋二层灰色小楼,平日是怀远路最宁静的所在,今日却反常,鼓荡其中的人声,一浪高过一浪,眼看能将小楼爆了棚。卢作孚正要进院门,两侧方形石柱后各闪出一人,是李果果与文静,肯定在此守候已久,一上来便堵在卢作孚面前,推拥着他直到街对面才站下。 卢作孚望着李果果,不知为啥不许他进公司。李果果冲小楼一指。 隔了街,卢作孚这才听清小楼内爆出的声浪:“船票,卢作孚!卢作孚,船票!” 卢作孚明白过来,他自己公文包里还带着张群、陈立夫、翁文灏、徐堪……不下几十封指名向他索购上水船票的亲笔信。 卢作孚来到宜昌码头前的荒滩前。民国四年,他头一回从上海回四川,但因没了船钱,在此上岸。头一趟踏上这一片荒滩,那年的他,肩背小包袱,内装几只干饼,两双草鞋,不知怎样才能将此五尺之身拖回四川老家。后来民生航业由上游向中下游扩张,卢作孚曾多次乘船到此。这荒滩似与卢作孚此生结下不解之缘。 与分公司相比,此时这片荒滩是寂静得像尘封经年的库房。甚至听得到哪儿传来的清晰的一声剪刀声。卢作孚循声望去,是荒滩深处临时搭建的一个大棚,棚外一长列难童排列,等着进棚。卢作孚走去,一路所见,没装翅膀的飞机,高耸在两层楼高的重型机械,散布荒滩的伤兵、难民、学生、专家教授……一个妇女,从卢作孚身后走上前,望着大棚前的难童,捂着眼看临产的大肚子,差点跌倒,却不肯叫出声。一个穿破旧蓝布长衫的男子,冲出难民群,搀扶起孕妇,孕妇一脸感激,却说不出话来。 卢作孚不动声色,默默来到大棚前。棚内,有几个女人操着剪刀,将白色粗布剪成菱形小块。剪了向一个破旧的大簸箕里一扔,那里面,已经装满菱形白布。 有一个男人右手握着肥皂刻成的公章,字是反的,一时认不清。男人左手抓起簸箕里的一块菱形布,向上面盖章。盖过,随手递给身后的一个女子,这女子便将菱形布别在排长队走进棚的难童胸前。 卢作孚忽然听得孩子惊叫,是一个刚走出那个大棚的小男孩,胸口上别的菱形布块因为衣服太破烂,江风吹过,飘走了。男孩身后,一个小女孩扑上去追那菱形布块,布块被卷起,飘入江中,一个漩涡,沉没了。 卢作孚认出,正是汉口卖报的那一对穿红衣的姐弟,特别是弟弟脚上那一双虎头鞋。 姐姐上前,一巴掌打得弟弟摔倒。 卢作孚皱眉。文静知情,解释道:那块布上,盖的公章是“难童——中国难民救济总站确认”两行字,凭它,每天能在粥厂领一碗粥。这种时候,有一碗跟没一碗,不一样。 卢作孚抬头,看清了棚顶写着几个大字:中国难民宜昌救济总站。 李果果与文静追上前,一个抱住姐姐,一个抱住弟弟,急得回头望卢作孚。却见卢作孚紧绷着脸,已经大步走向荒滩上大堆的器材。 “小卢先生,这儿有难童呢!”李果果冲卢作孚背影叫道。 “弟,那个叔叔……不管我们?” “稀罕他来管!”弟弟挣脱姐姐,跑向荒滩,寻找飘逝的布块,冲过卢作孚身边时,甩下一句话。 卢作孚猛一摇头,似要将身后的哭声甩开,他走向满滩的工业器材。一堆标着“河南中福煤矿总公司”的巨大的煤矿机器后,一个中年人冷眼观察着卢作孚。他的脸圆圆的,目光却冷峻锐利。他是河南中福煤矿公司总经理孙越崎。 卢作孚来到江边,把荒滩远远甩在身后。李果果远远跟上,见小卢先生远望五龙码头,猜他一定又是在心痛自己的四个月前遭轰炸的那四条轮船…… 李果果便不上前打搅。此时,哪儿传来牛叫声,李果果不知卢作孚为何对这牛叫声如此在乎。就算这牛叫得不像本地黄牛水牛,也犯不着这样东寻西找啊!李果果见卢作孚终于找到了牛叫的声源——夕阳剪影中,荒滩尽处古时沿江官道上,一对衣不蔽体、小叫花子似的少男少女,赶着两头本地人少见的外国牛逆江而上,那头大的牛背上,还骑着两只竹笼,笼中呱呱咯咯叫个不休的,是几只美国鸡和北京鸭…… 李果果看着好玩,听得身后有人有些生硬地嘀咕着英语:“NW1,NW2……”一回头,见是小卢先生,愣望着人与牛,像立在江边的一根石柱。李果果正要问,却见他猛一转身,把堆满人、货的荒滩抛在身后,大步流星向峡口走去。李果果赶紧跟上,起初以为卢作孚会去追那对小叫花子和牛啊鸡鸭什么的,却不是。只见卢作孚上了泊在峡口的一条木船。李果果认出,那是楚帮老大醉眼的船。卢作孚没招呼李果果上船,李果果便像上回那样远远地站在岸边观望。见卢作孚上船后,与醉眼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说着话,卢作孚说得多,醉眼只抱着坛子向肚里灌酒。接下来,醉眼船上的七八个船工下了船,分头向上游、下游疾走。李果果站累了,便挑块礁石躺下。不觉睡着了,一觉醒来,听得江上人声喧嚷,扭头看时,醉眼船边,不知几时聚了七八条木船。醉眼船上,新聚了七八条汉子,全是酒林高手,一个个捧着酒坛传递着,喝了个畅快,只除了小卢先生一人不饮。喝过,便围着卢作孚嚷着叫着,李果果听叫声虽高,对小卢先生却绝无伤害之意,便嘀咕一声:“荒滩上困久了,小卢先生真会找地方消遣。”话音未落,又倒头睡了。再醒时,见卢作孚已经站在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该回了。”李果果便起身跟着卢作孚走上回头路。偶回头,见江上又只剩下醉眼一条船,船上只醉眼一人,依旧斜卧船头抱着坛子喝酒…… 临冬的太阳,还未沉入上游峡口江中,便已是灰扑扑的,黯淡无光。卢作孚与李果果回到宜昌分公司时,见到的是情景是:抢购船票的人群正将办公楼挤得水泄不通。 正嚷嚷着要票的是一个伤兵:“船票,重庆!要是贻误戎机,你们谁负责!” 几个身着便衣的汉子将伤兵一把推开,强行挤到售票窗口前。伤兵正要发作,见为首汉子掏出的证件,吓得退后。 卢作孚瘦削的身躯出现,在李果果与文静的推拥下向前挤着。他登上一个方桌,叫道:“大家静静!” 没人理他。 “大家静静,听我说句话!” 那群汉子叫道:“你是谁,这种时候,谁爱听你说话?” 被挤在圈外的伤兵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只有对着楼上的办公室大吼:“卢作孚,船!卢作孚,船票!”人群似乎受到感染,纷纷大喊:“卢作孚,船!卢作孚,船票!” “我是卢作孚。”卢作孚抓住声浪间的间歇喊出。这是李果果听到他到宜昌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浪顿时平息。人们面面相觑,紧接着,掀起更高的声浪:“卢作孚,船!卢作孚,船票!” “船,在我手头。但是,船和船票,都需要安排统筹。请大家先回去,给我时间。”卢作孚恳求道。 “时间?前天我退出汉口时,鬼子的坦克炮筒都抵拢城墙根了!”伤兵一跺用以当拐杖的步枪吼道,众起哄。卢作孚却并不答话。 李果果急了,“今天小卢先生退出汉口时,鬼子坦克炮筒已经捅破城墙了!” 那位船舶厂老板喊一声:“艄公多了打烂船,听卢先生的!” 众人再次安静下来。一个有身份的官员问:“卢次长,你要多长时间?” “明早这个时候,”卢作孚指墙上的钟,钟正指八点,“我在十二码头向各位宣布人、货运输安排计划。” “你说人、货?——不光人员,还有物资?”有人惊诧道,“这江边荒滩上,少说一万人,堆了十万吨。” “三万多人,十几万吨货。”卢作孚声音不高。他注意到此人口袋中揣了把计算尺,工作服上写着“汉口船舶机器厂”。 “好几万人,十好几万吨货,你能运走多少?”众人吼道。 卢作孚声音嘶哑,说出一句话来。众人喧闹,也不知有多少人听清了。李果果上前,充当传声筒:“能运多少运多少。” 工程师体谅地望着卢作孚说:“明早宣布计划,你总共只有十二个小时哇!” “要是各位连十二小时都不给足,作孚更难。”卢作孚疲惫地恳求道。 无人再闹。卢作孚趁机结束:“所以,作孚现在就请大家离开此地。明早七点半,民生公司将从十二码头开出第一条船。八点整,我会向大家宣布此次撤退计划。” “为何要先开出第一船,才宣布计划?”有人问,未见卢作孚作答。 众人散去,同声议论:“谁来坐第一船?” “管不到这么多,反正我们见船便上!”那群汉子说。 “反正我们船上只认船票!”李果果早就看不惯这群汉子,顶了一句。 “这个,能顶船票吧?”汉子亮出证件。 李果果一看,敢怒不敢言。卢作孚默默上前,把李果果挡在身后,慢慢拉开公文包拉链,几十封写着“作孚兄亲收”、“卢次长亲收”、“卢总经理亲收”的求票信落在那汉子脚下,光看信封落款的单位与人名,汉子便被震住,赶紧躬身将信封一一拾起,递给卢作孚,说:“卑职秦虎岗,军统汉口站中校行动队长。”说完一闪身,裹入人流,退出小楼。 卢作孚默默地望着众人背影,再不开口。 追随小卢先生以来,不知见过多少回他与民众对话场面,今天,是李果果见到的公众说话最多,小卢先生说话最少的一回。一开场请公众静下来,“听我说句话”不该算,剩下来,小卢先生统共就说了三句半话。外带的半句本来从小卢先生口中说出的是整句——可是因为这句话连站在他身后的李果果自己也没完全听清,只连听带猜,知道小卢先生说的肯定是关于自己有多大能力、明早八点起将计划运输多少壅塞宜昌的人与货的意思(李果果便想当然传话为“能运多少运多少”),所以只能算半句。李果果望着小卢先生站在小楼窗前的背影,听得他口中喃喃,李果果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小卢先生此时似在与对岸江中那条只翘出一半船头的沉船说着什么悄悄话…… “能运多少算多少……”船舶厂老板回到自己厂的堆积如山的造船机械与配件跟前,还在犯嘀咕。 “你我造船,都这么惜船,他在这条江上以爱船如命闻名,这种险地,他肯将他拼命挣来又舍命保下的船投入多少?”工程师拿出计算尺,漫无目的地上下拉动着。 “是啊,此时宜昌,头顶上日本飞机说炸就炸,下游日本炮舰说到就到,上游川江水位一天天见退,此种险地,便换了你我,要把保命的那点家当——那几条宝贝船开来运人家的人,人家的货,也会舍不得!”船舶厂老板望着小楼那贴满防空纸条的窗口前站立已久的卢作孚身影,“你看,他此时所望,肯定是对岸那条沉船。” “那船,不是触礁搁浅就是被炸沉的。”工程师也望着卢作孚身影,说,“触景生情啊,搞船业的,最怕见沉船。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船就是饭碗,沉船就是打烂饭碗,”船舶厂老板抽出在袖内捂热的手抚摸身边冰冷的船件,“能运多少算多少吧,卢总经理,这种时候,谁又敢难为你!” 对岸那条船,是在日机俯冲轰炸时被炸中船尾的,为避炸沉,船长转舵,将拖着火光与浓烟的船驶出本来就因枯水期将到变得狭窄的宜昌江段主航道,冲向岸边,雪上加霜,却又触了密布江中的暗礁与沙堆,终于搁浅。船体大部沉没水下,船号已无从辨识。倒是翘出水面的驾驶舱中,悬着的那一块牌子,写着船主是国营招商局。轰炸中,船上人死伤大半,船长待最后一名水手离船后,自己也弃船跳水上岸逃命。 船离宜昌城对面岸边,不过两丈。却有一块跳板,这头搁在岸边浅滩中,那头搭在翘出江面的船头上,也不知是谁搭的。 夜幕下,有两个人来到岸边。当先一人先上跳板,跳板那头搭在华侨的船体上,弄得跳板也歪歪倒倒,先上这人走来晃晃悠悠,后面那人一脚踏在跳板上,顿时将其固定得牢牢实实。当先那人上得船后,回过头,双手稳住跳板,后面那人于是也上了船。当先那人,一头钻进驾驶舱,伸手便向车钟圆船下一处窄缝摸索,手抽回来时,手头已经多了一把手枪,却是日本陆军为军官装备的“王八盒子”,只因此枪的盒子外形像个王八,所以中国百姓给它取了这绰号,不过此时这把枪并未配外盒。 “这玩意儿一到手,腰杆就硬肘!”当先那人将手枪别在腰上,笑道,他是田仲。他听得后面那人哂笑一声,显然不以为然,那人自然是升旗。 田仲枪到手,转身向舵盘子下面被炸飞的铁甲板下搜寻,这回费了工夫,打亮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摸索了很久才完事。他摸到手的,是一部日本军用电台。 “闲子办事还真稳当!”田仲道。 “干活。”升旗道。 田仲想起今天清晨在对岸荒滩上升旗最后问的问题,迅速打开电台。 “卢作孚于武汉失守前一日飞离,下落不明。”田仲向武汉方面查询、收到回报后,抬头道,“依田仲之见,卢作孚要么撤回陪都,要么跟着蒋去了湖南。我再向重庆、长沙方面查询。” “不用查了。”站在驾驶舱临江一侧窗前的升旗说。 脚下倾斜的甲板连一杯水都放不稳,田仲便坐地,斜靠在板壁上收发报。闻言,这才抬头,见升旗面江的脸庞上有光的轮廓。今夜无月无星,江上哪来的光?田仲起身,来到升旗身后,才见对岸刚才上船前还死气沉沉的那片码头荒滩灯火通明。 “他来了。我原就猜想他会来宜昌。” 田仲一想,知道升旗不是事后诸葛亮,因为他一上船,就一直站在窗前望对岸。 “今夜,也许他在码头的哪一盏灯下,也许在那边他公司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上,正在望着这片荒滩这条大江……” “他真敢来?”田仲问。 “何不先问,他敢不来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水陆运输管理委员会主任委员,负责指挥战时水陆运输,他敢不来么?”升旗道,“不来就是失职,是临阵脱逃。战时该当何罪?” “他来了会怎么样?” “作孚兄,你来了会怎么样?”升旗目光游移,寻望着对岸一蓬蓬毛茸茸的灯火光团。 “今早,田仲还以为中国之大,摸到中国的喉咙管的人,只有老师一人。” “思考这个问题,任何时候,你都不该忘了卢作孚。” “难怪今早老师突然问起卢作孚。”田仲恍然大悟。 “中国之大,此时此刻,却只有卢作孚与升旗知道中国的喉咙管在此地。”升旗脱口而出,自己听到这话,又觉得有点夸张,便也不再想改口。 “此时此地,只有老师能锁住中国的喉咙。” “此时此地,能打开中国喉咙上这把锁的,只有一把钥匙。这钥匙,握在卢作孚手头。”升旗说。 “他手头有钥匙?” “船。” “对了,他是长江上的中国船王。” “这无关紧要——长江已经断了大半截。要紧的是……”升旗突然打住,反问:“还记得那块断碑?” “川船至宜不下行,湘船到宜不上驶,川湘上下船只至宜换载。”田仲已经猜到升旗的意思。 “换什么船来载?过了宜昌这道门户,就进三峡,就算川江,航道狭窄、流速加快,急流险滩不断……” “只有船体小马力大的船!”田仲接话。 “田仲专攻川江轮船航业多年,这样的船,这种时候,还有多少?”升旗问。 “报告老师,24只。除了两只在法国人手头外,其余22只……” “都是川江起家的卢作孚的民字轮!”升旗道。 “他舍得么?” “问到点子上了!田中君判断,他舍得么?”升旗问。 “这……”田仲本以为,这是升旗分析卢作孚时惯用的设问句,根本无须自己作答,本想随口应一句,引出升旗下面的结论来,谁知看到转过脸来的升旗一脸困惑老老实实地摆在明处,这还是田仲从来没见过的,他愣望着。 “去年八一三,三北等9家航运公司10只轮船,自沉十六铺。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呢?” “只沉了4个铁驳。不沉他也带不走。” “中国军政部下令江阴沉船,都是谁的船?” “国营招商局、三北宁绍……” “民生公司?” “未见报告有。” “不光一只轮船未沉,赶在江阴航道堵塞前,卢作孚急令在上海的全部船只全部撤至江阴以上江段。” “今年我军武汉攻略作战,中国的田家镇沉船,卢作孚直奔陪都,上下游说,逞三寸不烂之舌……紧接着,军政部要征收他全部轮船,他公然抗命,直闹到蒋公门下!”升旗道,“战前,见识过他买船、订船、吃船、吞船的手段。战事才开这一年,更领略了他舍命保船护船的决心,远不在买船吞船之下啊。” “可是,”田仲忽然想起一件事,质疑道,“他保下来的船全都投放运送伤兵和难民入川,运送川军出川。1938年1月至7月,完成运送出川将士116706人计划……” “因为卢作孚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眼前这条大江保住自己的船。离了江河,船舶不过是铁皮木板。”升旗说。 田仲觉得升旗的理由很充分,接着说:“去年八一三后,在重庆朝天门那次囤船会议,他正是这么说服他的股东的……对了,就在这个月,身陷武汉危城,他还在买船。10月4号、5号两天之内,他收购丽丰、植丰等轮,改名民楷、民教、民礼……” “哦?”升旗笑了。 “战争开打,中国百姓创造了一个新词汇——‘发国难财’,说的就是这个吧?”田仲发现发现升旗收敛了笑容。田仲想起恃才傲物、论人时往往冷酷甚至刻薄的升旗从来没有对这个卢作孚说过一句损话,赶紧改口,“这个人真是爱船爱得要命。” “我怕这船,真能要了他的命。卢夫人说,船就是他的命,至爱必致命啊,川江上你手头仅存的这22条轮船,此时,或许是你的救生艇,弄不好,就会成为致你于死命的脑血栓。作孚兄,今夜真到了要你舍船来爱国的时候,你舍得么?”升旗眯缝了眼睛,寻望对岸灯火朦胧处。 姜老城歪着大可招风的耳朵,倾听着小楼上的人声。他抱了一杆当土匪时带到峡防局的老枪,靠在宜昌公司大门一侧方柱前。卢作孚早就劝他退休回合川老家享清闲,他偏要追了来宜昌,理由是现学的:“共赴国难”。他一来,关怀也闹着不读书跟了来,理由是现成的:“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姜老城不许,他便加唱了一句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今夜,卢作孚在宜昌公司小楼上通宵开会,民生公司在宜领导层、岸船骨干全部到场,包括此前从上海、从武汉、从下游陆续撤回宜昌的船长、领江、分公司经理和先期到达宜昌的股东们,全都到场。姜老城便在楼下站岗,却又在怀中偷偷揣了瓶老酒。 听得楼上程股东喊叫声似乎比魁先娃的还高,姜老城灌了口酒,骂道:“这些人!要知道有国才有家,国都亡了,哪里去安家?” 靠在另一侧方柱前的关怀有自己的看法,却用问话开始:“爷爷,我们国家有多大?” “八百个小日本那么大!” “那……我们家有多大?” “家?除了我,就是你,大眼鼓小眼。” 话问够了,关怀开始下结论:“国那么大,我不爱国,还有别人爱国嘛。家这么小,我不爱家哪个爱家嘛?” 姜老城叫一口老酒呛了。明明觉得关怀的话有毛病,一时又挑不出毛病在哪里。 夜深了,涛声依旧。沉船上,田仲收到闲子急电:“卢作孚到宜,连夜开会,议题:‘能调集多少船到宜昌,运走多少堆积荒滩的人货。’具体内容不清。” 田仲问:“老师一直认为卢作孚身上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难道这一次,他也无能为力了?” 升旗近乎自语:“国大还是家大?” “当然是国大。” “国却不是你一人的国,家可只是你自己的家。” “老师的意思是,卢作孚这一次还是舍不得自己的民生公司?” “来中国这么多年,认为家是自己的,需做在时时处处,而国虽也是自己的国,但需要做时,还是以家为大的中国人,我见过太多。别忘了,他一身而兼二任。除了交通部次长、战时水陆运输主任委员外,还是民生总经理。下一着棋,卢作孚不管落子何处,都已陷入两难,想要两全其美,爱国又爱家,今夜这处境下,还有可能吗?” “可能!”前几天从武汉撤下来的民生公司最老的两位股东举人与曲先生有点熬不过夜,退出会场,到走廊上,正一问一答,说出话来,却像刚接过升旗的话把。这不是巧合,这些日子里,扬子江宜昌段,南北两岸,各色人等,再无第二个话题。 “要把宜昌的人与货全运回四川,从数学角度看来,根本不可能。”曲先生以权威口吻说,“作孚他,可别再搭上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心血,去办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非也!别人不可能,在魁先娃,没有什么不可能!”举人叫道。 “这么好的学生,这么好的公司,你个石不遇真舍得叫他去拼?”曲先生不禁问。 “非若是也!这么好的国和家,这么好的人和厂,说不要就不要?你曲生就舍得?”举人望着台上的卢作孚,“再者说了,他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石不遇让卢魁先不要干这样的傻事,他卢魁先就不干了?” 曲先生无言以对,只能和举人一起望着会场内恍若失神。 为防空袭,会场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会场墙当中悬挂民生公司川江运输地图。 卢作孚一句闲话也不敢多说,直逼主题:“就以12月枯水期到来计算,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四十来天!”卢作孚在地图上用红笔写下大字“40”。 有人问:“这四十多天,我们要运多少东西?” 卢作孚拿出一份清单,念道:“兵工署22、23、24、25厂、金陵兵工厂、湘桂兵工厂、南昌飞机厂……所有这些还不包括政府机关、科研单位、大专院校的自备档案、仪器、试验设备。而在这些运送物品中还有炸药、汽油、军火等极端危险品。总重量已超过12万吨。” 这一夜,会场内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件事。因为除了这件事,再无第二件事值得关注。正如老祖宗所言:“除死无大事”。大家都知道,这一夜将决定的,正是个人的、公司的、集团的生死大事。这天在宜昌荒滩周围的每一个人,说出来的一句句话,挨着顺序记下来,便是一本完整的议题集中的会议记录,最能反映1938年10月23日宜昌这一夜国人心态。 沙滩上,那位工程师用枯枝,借着月光,写下一行算式。老板凑过来看清了,是:120000吨除以40天= 二人守在自己的那一堆器材旁,器材上写着“汉口船舶机器厂”。工程师写下这行算式的等号后,中规中矩地拉着计算尺,这对他本是一道很容易心算的题,他这样做,其实是在消磨时间。他们的脚下,是能见出堤岸上的水文标尺,标尺上带着退水痕迹。 老板说:“有啥好算的,到这宜昌荒滩上,一目了然,每天他至少运3000吨。” 工程师从计算尺上算出了答案,像填写图纸上数据似的,在等号后写下“3000吨/天”。 老板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民生分公司小楼想:他舍命保下来、如今川江上能跑的,前些日子我们厂子搞江上行船调查——他手头顶多也就24条船了。 工程师用枯枝在前一行算式下面,写下另一行算式:3000除以24= 老板一抬手把“24”抹去:“别想好事了,你真以为他会把全部家当都投在这荒江荒滩上?” 会议室中,卢作孚在地图上宜昌、重庆间,上水下水各划一个红色箭头:“宜昌、重庆间上水至少需要4天,下水至少需要2天,单船跑一趟来回,要6天……” 沙地上,工程师像在为卢作孚做记录,写下第三行算式:4+2= 他照样去拉计算尺求解,答案用枯枝写下:4+2=6 老板索性加入工程师穷作乐的数学游戏,凑过去望着工程师的计算尺:“照这样一算,每天从宜昌顶多开出4条船。你再拉一拉,这堆满宜昌的一大摊,就算他肯赔上老本,把二十多条船全用上去,要运多少天?” “到现在为止,宜昌以上长江,能集中的轮船到底有多少只?”会议室中,卢作孚问。 曲先生悄悄对举人说:“实在有限。而且,他总还得给民生公司留些余地吧?” 连举人也不再执拗,“能运多少算多少吧。” 与会者都感到形势严峻,一时无语,全望着卢作孚。 李果果与文静在一侧担任记录,李果果悄声问文静:“这要运多少天啊?” 江上冉冉升起的雾团,翻滚着涌向荒滩。天光更暗,工程师戴上眼镜,拉完计算尺,递到老板面前。老板也看不清,取过工程师的眼镜,一看,愣了,“要运这么多天啊?” 工程师不搭话,顾自用枯枝在沙上写下“365”。 老板望着这数字苦笑道:“你再算算,这等于……” 工程师在365后加了个等号:365= 老板看工程师似乎一时想不出答案,便连忙提醒:“拉呀,你那尺子!” 这一回,工程师拒绝再拉计算尺,只盯着远处雾中的小楼。 “怎么不拉了?” 工程师说:“此题无解。” “我来做完你的应用数题吧。”老板拿过工程师手头的枯枝,在“365=”后一笔不苟地写下“壹年”。写罢,一叹,遥望小楼:“都说他十来岁出书,是个数学天才。” 工程师收了计算尺,揣回口袋道:“今夜,把毕达哥拉斯和牛顿请到这荒江荒滩上来,此题同样无解。” “可是,他自己说的——明早8点,十二码头见,我向各位宣布人、货运输安排计划。”老板说。 “在他的位置上,这是他非说不可的话。我宁肯相信他身边那个大头小青年代他传的那句话——能运多少算多少。”工程师说。 “换了我是他,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能开几条轮船,就开几条来吧。卢作孚昨天遣散我们这帮货主时说的那句话——能运多少算多少,我算是读懂了……” “这句话是卢作孚身后那个光头小伙子充当传声筒说的,当时卢作孚声音嘶哑,说出一句话来。众人喧闹,我想听也听不清。可是,我怎么觉得,卢作孚说的,未必是这句话……” “还能是什么话?”老板问。 工程师困惑地望一眼下游峡口方向天色,嘀咕一句:“管他说的哪句话,反正8点快到了!” 会议室里的人心存着同样的困惑。会议议题还是能开来多少船,能争取多少天,能运多少人和货。 文静悄声对李果果说:“日军拿下武汉后,肯定会加紧轰炸宜昌……” 李果果伸手去捂文静的嘴,“天啦,这种时候你可千万别说这个……” 文静推开李果果手道:“卢先生爱船,像爱自己的眼睛,这种时候,再叫他把船开到这种地方来……”李果果摇摇头,愣望着小卢先生的背影。 这一夜,宜昌江段江岸上,不知多少双眼睛望着卢作孚,不知多少人心底揣测着卢作孚心底到底在想什么,明早8点,他又到底会打出什么样的底牌…… 读遍卢作孚浩若烟海的所有传世文字,不难发现他作文的一个特点——他本人极少描写自己决定做、或不做某事之前的心理状态。就是事后记下自己的感受,也是惜墨如金,比如《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中,只开头有一小段:“这一桩事业……我亲切地经历过,再亲切地写下来,应该有如何沉痛的感觉。”他从来是不做就不做,说做就做,很少关注后来的人是否能了解——在做与不做之间,“当时我是怎么想的?”中国古典小说也不大注重人物心理描写。卢作孚作文,古风犹存。 英国人丘吉尔的文风恰好与卢作孚相反。1940年5月26日晚18时57分,他主持的代号为“发电机”的作战计划开始实施,此时,一周前原计划用于大撤退的法国三个港口中,布伦和加莱已被德军占领,仅存敦刻尔克。 “28日拂晓,比利时军队投降了……法军第一集团军的一半以上的兵力到达了敦刻尔克……被困在里尔的法军在逐渐缩小的阵地上向越来越大的德军压力进行反击……”与1938年10月23日宜昌荒滩上卢作孚相同处境的战时英国首相记下了他的心理活动:“对我来说,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经验,肩负着如此重大的全面责任,在扑朔迷离的局势中密切关注着一切进展,却既无法控制,想插手干预又恐弊多利少……” 梁启超说,盖为一小国之宰相易,为一大公司之总理难。 梁公没料到的是:一旦国家有兴亡大事,以一大公司之经理而为本当由大国首相所为之大事,难上加难。 断棋 望远镜中,12码头,先前船舶运输指挥部的枪兵们都无法制止的混乱,转眼间竟被井井有条的秩序取代。人们从荒滩到囤船的一长排小桌前,排起长队。田仲明白升旗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升旗是从迅速恢复的秩序中,“看到”了卢作孚,“听到”了卢作孚正在宣布的撤退计划。 1938年10月24日早晨,宜昌城没听见一声鸡叫,天就亮了,鸡早就被卖光杀光吃光。一个县治小城,平添了总人口三分之一的外来人,鸡们身价倍增。舍不得卖的居民,便自家把鸡吃了。南京之后,谁不晓得,日本人来了“鸡犬不留”! 民生宜昌分公司小楼上的会开了个通宵。是街头与码头渐起的人声提醒与会者天亮了。卢作孚宣布会议结束后,来到文静身边,悄声嘱咐了一句话。 “是,能走多少走多少,我这就去!”文静马上起身走出。卢作孚拉开厚厚的窗帘,目送文静去了难民救济总站的大棚。他回过身,对李果果说:“按计划,第一条船快到了。我也该去12码头了。” 这一天,宜昌江段两岸,荒滩上的中国人、沉船上的日本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件事。因为除了这件事,再无什么事值得关注。两岸的人都知道,这一天,将决定的,是一个国家的、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大事。这一天,以及以后的几十个日日夜夜,荒滩与沉船上的人,说出的一句句话,做下的每一桩事,不论南岸北岸空间差别,只消挨着时间顺序记下来,一分一秒地记录下来,便是一本完整史料,最能反映1938年10月24日及此后几十天,在宜昌荒滩上的中国人、隔岸沉船上日本人的状态。 田仲独自趴在宜昌对岸沉船顶棚上,趴了一夜。他像一只伺鼠的灵猫,竖起双耳,眯缝双眼,观测着江上岸上的任何动静,连一丝风都不放过。昨夜关机前,一连收到两通密电。第一通是军方发来的,说:截获重庆军统发往汉口站电报,称“发现宜昌有日谍眼线,代号闲子”。而这闲子,正是日本在中国大后方老牌潜伏间谍“沙扬娜娜”在宜所布眼线,重庆军统电令汉口站顺藤摸瓜找出“沙扬娜娜”,不能生擒,便格杀勿论!因为她或他是最叫戴老板头痛的在华日谍。 田仲知道,“沙扬娜娜”是个男人,就是升旗太郎——升旗原代号是“福来格”,自从以此为笔名在英文报刊撰文抨击民生公司为“八足怪物”后,便不再使用此代号。去年七七事变之后,升旗为自己取了新代号“沙扬娜娜”,就是日语的“再见”。田仲猜到,大半生在中国度过的老师,迫不及待地想跟这个国家说再见了。 第二通密电是闲子发来的:卢作孚在宜连夜召开民生公司调船会议,称:24日7点半开出第一船,8点整在宜12码头宣布撤退计划。 收到第一通电报后,田仲心头一紧,立即昂头报告升旗。伫立驾驶舱窗前遥望对岸的升旗头也不回,懒洋洋地“唔”一声。 “老师你不能再呆在明处了,”田仲急了,扬起刚抄的报文,“军方电令田中,必要时不惜生命保护升旗安全。过了今夜,请老师务必离开宜昌是非之地!并警告:升旗离开宜昌前,不得使用升旗所在地电台连续收发任何电报,因为中国军统、中统均将战时侦破日谍电报放在重中之重,其专业人员早已盯上沙扬娜娜。” 升旗打了个呵欠,起身,关了临江的舱门,退了回来。此时,田仲接到第二通密电,刚向升旗读完,便见升旗兴奋地“哦”了一声,重新打开刚关上的舱门,这一回,是打了个盘腿,面向对岸,那里正好是“12码头”。田仲熟悉,这是老师彻夜打坐的姿态。田仲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劝阻,只好揣了王八盒子,在顶棚趴了个通宵。天亮,见荒滩上,重型机械下,无翅飞机中……人群像大草原上平地冒出的无数田鼠,分成一路一路,又像一柄打开的中国纸扇,向一根根扇骨固定的骨节处——12码头聚集。田仲爬回驾驶舱,果然不出所料,升旗还打坐在舱门前,其身形与昨夜所见纹丝未变。田仲知道中国有古训“坐如钟”。田仲也知道如今能坐成钟样的中国人已难见到,日本人倒是有几个,其中之一就是老师。田仲不知道老师昨夜今朝为何面向12码头坐成钟样,老师专攻卢作孚12年,昨夜明明已经充满自信地对卢作孚在此次宜昌撤退的将会持何种态度做了论断,何苦还一定要等着看今早8点看卢作孚宣布“此次撤退计划”? 天刚亮,卢作孚来到宜昌12码头。江上,除了空空的囤船,就只有对岸那只翘出船头的沉船,莫说轮船,连木船都不见一只。囤船前早已堆满人群,其中穿破旧蓝布长衫的男子依旧搀扶着那个身怀六甲的难民妇女。人声嘈杂:“宜昌大码头,今天成了奈何桥!”“上得民生公司的船,就过得了桥。上不了,就落鬼门关!” 中福煤矿的总会计师看着满荒滩的人群与货堆问:“起码要开出一千一万条船,我们能排上第几条船?” 孙越崎却盯着卢作孚说:“就等着听他的撤退计划了。” 嘈杂的人声又掀起一轮浪潮:“昨天卢作孚说今早要先开出第一船,才宣布撤退计划,为什么?” “他等于说,无论计划能运多少,这第一船都要先开,根本不受计划影响。” “第一船要送的,会不会是委员长?”秦虎岗手下一条汉子道。 秦虎岗冷笑,他知道,此时委员长的位置远在湖南。 “看他卢作孚把第一船给谁家?” “等下子,看仔细了……要是他卢作孚敢动私心,巴结当官的,我们就硬闯第一船!”秦虎岗道。 一声汽笛从上游峡口传来。上游这长江三峡中最后一道峡,传出声时,就像一个喇叭筒,是以汽笛从那儿拉响,能远远地送到沉船上。 “万流?”田仲渐渐看清薄雾中船影,低叫道。 “嗯?”田仲听得老师鼻子里轻哼一声,从背影看出,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哦,民权。”田仲知道自己看错了。升旗这时才睁开也许是闭了一夜的眼睛,向12码头望去。田仲递上望远镜,升旗摇摇头,未接。 民权轮靠上12码头囤船,众人也静了下来,全望着卢作孚。卢作孚却抬眼,从众人头顶掠过,望着远处。 困在宜昌已久的人都知道,那一方是点军坡。武汉会战期间,难民涌宜。船少人多,宜昌难民总站鼓动难民徒步疏散去恩施等地。李果果明白过来,今晨,卢作孚叫文静去难民大棚,“能走多少是多少”,说的也是这个。此时,点军坡的情景一定更悲凉…… “长亭外,预备唱!”远远地传来一声口令,是童声。接下来,听得一群孩子的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荒滩的静寂顿时被打破,人们四寻声源不见,歌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终于,从荒滩尽头处的小坡上出现孩子的身影,看清了,是难童,两人一排,成长长的一队,走向12码头。 拥挤在民权轮下的众人愣愣地望着孩子,卢作孚此时已站向囤船头高处,向文静招手。直到难童队伍走到跟前,众人才忽然意识到这便是今天第一船的乘客,“哗”地一下,原先堵在跳板前要抢上第一船的秦虎岗和他手下的汉子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大道。 卢作孚则盯着踏过跳板的一双双小脚。有的难童穿着破旧的鞋,有的打着光脚……李果果数一五,文静便划下一个正字。铺天盖地的难童队伍终于全被装进了民权轮的大肚皮。 卢作孚望着文静。李果果与总站工作人员最后统计后,说:“小卢先生放心,一个也没少!” 卢作孚若有所失,想着什么问:“是吗?” 文静将统计表递上,一头一尾两组完全相同的数字,“这是出发时点的数,这是实际登船人数。” 灯笼大副走上,接过统计表,认真地看过,对卢作孚点头,然后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就好。”卢作孚这才下船,可是,刚走到晃悠悠跳板上,望着自己的脚,他又站下了,“少了一双!” 李果果惊道:“啊?还不止少一个啊!” “少了一双虎头鞋。”卢作孚怅然若失地抬眼望去,又笑了——荒滩远处,蹦跳着两个人影,两个小小的红点儿。 民权轮已经升火待发。灯笼大副望着卢作孚背影,悄悄看看手表:7点28分。 卢作孚头也不回,便似看到了灯笼大副的动静,他一挥手,示意道:“民权轮,按时开船!”卢作孚又对李果果说:“下一船,莫忘了把这两个红孩子捎上。” 民权轮从沉船前驶过,沿主航道向上游峡口去。童声合唱洒满荒江。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升旗念叨着李叔同的歌词。 “卢作孚今日第一船,撤走的是一船难童?”田仲道。 “南京撤退时,他花了一条船撤走一船牛马鸡鸭。” “哦,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姿态,保护动物,保护儿童,人文关怀,以人为本。这样做,既能应付上面的指令,又能平息国人的指责。”田仲说。 “还能平衡内心的矛盾。”升旗强调道。 “老师是说,卢作孚内心矛盾?” “面对这样的抉择,他内心肯定充满矛盾。尽管他从来不肯说出。”升旗说。 “他一句不说,老师竟能窥见他内心充满矛盾?” “因为我内心也充满矛盾。”升旗一叹。 田仲重新打量老师,多年来,头一回看到他这样。“老师昨天不是断定——卢作孚爱船如命,至爱必致命么?因此质疑:真到了要卢作孚舍船来爱国的时候,他舍得么?” “那是昨天。”升旗沉吟。 “难道今天,老师又怀疑起自己十几年研究卢作孚而下的判断?” 升旗默认。 “老师对卢作孚,从来所料必中,连他公司大楼的颜色都一猜就准,为什么到了今天又突然怀疑起自己来了?”田仲问。 “因为,对岸这一片荒滩上的人与货,能运走,或不能运走。”升旗望着对岸,喃喃似自语:“在升旗这双眼睛看来,将导致这场战争的进程是速决还是持久,甚至决定着这场战争能打赢,”升旗一顿,艰涩地道出:“或打不赢。” 1940年5月敦刻尔克海滩上,“发电机”作战计划开始实施后,留给全世界的悬念只有一个:30万英法联军与他们的武器装备中,最后能有多少,能从被德军迅速推进的活塞高压推挤到这根“注射针管”最狭窄处——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败局已定的欧洲战场的喉咙管流泻出去? 这个悬念9天后便解开了。丘吉尔动员了全英国的财力、物力、兵力、国力:各型船只861艘……“发电机”作战计划,成了陆军的大救星。 1938年10月这一天,国民政府下令放弃武汉。同日,宜昌,三万多双中国人的眼睛望着卢作孚。江中国营招商局沉船翘起的船头上,日本人升旗的眼睛瞄着卢作孚。留给当时便意识到这片荒滩的吨位的人们的悬念只有一个:被节节推进的皇军海陆空军挤压推拥到此的中国的血液与活力,能有多少,最终得以顺着针管另一端的针头,流泻出去? “老师升旗太郎君把这一悬念表述得更准确,他说:就看卢作孚君舍得投入多少条船来运宜昌的人货。他的推理非常简明:川湘上下船只至宜换载,1938年10月,战事进行中,川江三峡能完成此换载的轮船都在卢作孚手头。所以,一切都取决于:卢作孚君到底是有限爱国的中国商人,还是舍命救国的中国人。”战后,田中尾尻在回忆录《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中写道。 7点30分,第一船按计划驶出后,宜昌12码头前,先前自动分开为难童让路的人群,此时又自动围聚。无数双眼睛,与其说是盯着中国交通部次长、战时水陆运输委员会主任委员卢作孚,不如说是盯着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因为谁都知道前两个官职到底有多大权力,而唯有民生公司总经理能调得动最后的22条船。 “卢总经理,你的第一条轮船开出了,快公布你的撤退计划吧!” 卢作孚并不答话,默默地望着上游峡口。 “你自己昨晚亲口说的,明早8点公布撤退计划!”秦虎岗上前,高高举起自己的左腕,亮出手表。 卢作孚头也不回,只一抬手,同样指着秦虎岗的手表。秦虎岗一看表,紧闭了嘴。 “卢作孚到底在等什么呢?”沉船上,田仲站在升旗背后,举着望远镜,望着对岸12码头。荒滩上黑压压大片穿军装、飞行服、国服、西服、便服、长衫与衣不裹体甚至无衣可穿的人包围着囤船上一小群穿灰色制服的人,田仲想当然盯着其中被他认作是“卢作孚”的人,问道:“老师您好像也在等?”田仲从升旗虽然置身倾斜船体中却立如玉柱的背影看出老师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的那位“卢作孚”。 “作孚兄,我在等着数数,数清你这一趟肯开出几条船到此地。5条?10条?”升旗一顿,“还是……” 田仲当时就知道:卢作孚肯开出几条船,将决定宜昌的人、货能运出多少。知道老师最关注的是由此将影响到的自己的祖国发动的这场战争的进程……结局,所以才如此看重对岸卢作孚的最后决定。可是,直到战后,田仲才从升旗口中获知,自己对老师的心思只猜对了一半—— “我的老师升旗太郎君在支那多年,一直想洞悉中国航业商人卢作孚的内心世界。万流轮事件全过程中,老师始终认为卢的本质还是一个商人,只不过打着为国人雪耻的幌子来为自己谋私利,只不过做生意的手段更高明、堪称‘天才商人’而已。直到1938年12月24日8点以前,他仍然不相信卢这么一个拥有着极佳商人天赋的人,就真的简单到一心只为着自己的民族和国家,不敢相信卢作孚肯把自己拼命挣来、舍命保下的全部22条轮船都投入他的国家的撤退。不敢相信卢作孚的生命活得真的就这么简单!这天清晨,升旗君揣着一个比宜昌港湾还大的问号。他心里比当时在宜昌的交战国双方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看清卢以何种面目对待这场撤退的重要性。这将影响战争胜败。可是,直到1945年8月16日,我护送老师登上卢作孚的民生公司提供的‘遣返’轮船民权号,席地坐在后甲板上,望着两江交汇处朝天门沙嘴上指挥民字号遣返船队的卢作孚时,老师才告诉我,‘宜昌那个清晨,我很难熬。8点一到,我就要看清卢作孚君的真面目了!田中君,你知道,这对升旗个人来说有多重要?因为,如果卢今天暴露出来的真相是:他只是一个商人,我会无比鄙夷他。如果卢真是一个活得简单无比、一辈子活着,半辈子挣下的家当,只为了紧要时替自己的国家做成一件事,如果卢真是这么个真真实实的爱国者,升旗将无比敬重这个敌人。作为一个武士,敬重堪与自己匹敌的敌人才叫武士道。帝国将这样一副担子交付在升旗的肩膀上,宜昌那种时候,我当然希望卢就是个有限爱国的商人,这样,日本与中国战争的进程会简单许多。可是,作为一个世代相传的三河武士,作为世纪初就弃商、歃血加入黑龙会的会员,我又希望卢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敌人。因为我到这个国家几十年,一直在中国人中苦苦搜寻这样的敌人而不得!七年前宜昌的那个清晨,我比任何人都更焦急难耐、更诚惶诚恐、更兴奋、亢奋——亢奋得像个头一回参加棋圣战决赛的青年棋手。’”田仲在战后的回忆录中写道,“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升旗老师当时的内心,才获知宜昌那天早晨我从未想到过的另一半真情。老师关注卢作孚的态度,不只是为了圣战的进程与结局,老师已将自己的生命,全搭在他与卢作孚之间正在展开的这局棋的胜负子的落子上!” “作孚兄,敢断么?”沉船上,升旗望着对岸12码头上囤船上灰扑扑穿民生制服的人堆说。 “这局棋走到这个份上,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换了老师您,敢断么?”田仲知道升旗爱以棋局喻世事。 “不敢!”升旗坦承,想了想,仍是向着对岸说:“作孚兄,且让我为你设身处地着想:武汉失守,唇亡齿寒,宜昌再无任何屏障。水路由汉至宜610公里,敌军炮艇数日可到。旱路不到一半,敌军陆军朝发夕至。空中更不必说,敌军轰炸机从新占领的武汉机场刚起飞,便可对宜俯冲投弹。6月24日,9架日机飞临宜昌上空,停泊五龙码头的民主、民族、民权、民俗四轮均遭轰击,死伤数百人……今日宜昌,已成险地。岂止,分明死地!叫我搭上半生惨淡经营之事业,搭上舍命保下的最后22条轮船,搭上身家性命,连同民生公司数千条岸船员工的命,来救这不知有救无救的一个国家与四万万四千万国人,我敢断么?”升旗摇摇头,“我猜你不敢,因为换了升旗我,也不敢。”话虽这么说,田仲却见升旗已将目光移向上游峡口,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田仲下意识看一眼手表,快8点了,他也望着江上,方向却与升旗相反,他望的是下游峡口,他等的不是船,是飞机——昨夜,连续发出的多封电报中,其中有一封,是发给已抵近武汉的日本航空兵W空军基地的…… 秦虎岗不断看表,却紧闭了嘴,盯着12码头囤船上的卢作孚。8点以前,他绝不敢再对卢作孚开口。见到这个叫卢作孚的人不到一天,卢作孚未对他说一句话,他已经输了两招。第一招,昨晚在民生宜昌分公司抢购船票,卢作孚只是将公文包里的求票信件抖落在地——秦虎岗判断卢作孚当时肯定是故意这么做而向他示威的——看到陈立夫的名字,秦虎岗便不敢再闹一声,连自己的顶头上司戴老板都要让他三分的中统老板“陈立夫”都在向这个卢作孚称兄道弟求购船票啊!先前自己高高举起自己的左腕,亮出手表催卢作孚“你自己昨晚亲口说的,明早8点公布撤退计划”时,卢作孚又一句话不说,只一抬手,同样指着那只手表,秦虎岗就此输了第二招。江湖上行走多年的秦虎岗已经知道面前这位是个绝不可小觑的厉害角色。既然卢作孚说8点就8点,早一分钟也不肯公布计划,那就等吧。可是,眼前这个穿麻布制服,强顶着江风的人,还在等什么呢?他一动不动站在囤船上,微微扭头望着上游江面,江水、江上的薄雾、薄雾托起的天空,全像他那一身制服一样灰扑扑的。秦虎岗一生见过的突变不知有多少,可是,今天早上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再过几分钟这宜昌荒滩、码头和江段,会生出什么样的变化。 秦虎岗紧闭了嘴,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汉子们自然也没人敢开口。连这群敢飞起吃人的人都不说话,围聚12码头的人群中也再无一人敢开腔,上万双眼睛都盯上了卢作孚,在心底想象着,再过几分钟,卢作孚又能怎么样? 此时,秦虎岗看到卢作孚身躯一动,向上游转过身去。隔囤船近的人全都看到了这一动静。紧接着,听到远处有声响隐隐传来,是引擎声。 “来了?”囤船上,卢作孚自语道。 “准时来了。”囤船上,围在卢作孚身后的穿灰制服的人们说。 “来了就好,卢先生可以把心子放在实处,公布撤退计划了。”李果果道。 卢作孚却依旧保持沉默,似乎感到异样。他霍然转头,望着下游峡口。 “轮船引擎?这宜昌以下,哪儿还有轮船啊!”卢作孚身后有人说。 “是啊,所有的轮船都早被小卢先生抢救到宜昌上游去了!”李果果望着东去的大河,尽头处一轮朝阳出半边脸来。从去冬雾季以来,今天才看到头一个囫囵的太阳。太阳里映出飞鸟的影子,三只一组,成一个品字,三组又成品字结成一队,三队再成一个品字,结成一个大群。李果果数清了一共27只,差点儿叫出声:“飞来那么多太阳鸟!” 鸟越飞越近,听不见鸟叫,却听得引擎声响渐近渐大,卢作孚低叫道:“飞机!” 下游峡口,三架飞机成品字,冲出雾幕,荒滩上的人群刚看清金晃晃的晨光映照着机身上的太阳旗,三面太阳旗便铺天盖地遮蔽了眼前的天空。 田仲冲出驾驶舱冲上顶棚,兴奋地望着飞机俯冲向对岸码头。想到船上的升旗,田仲恐惧——万一飞机轰炸沉船,自己该怎么才能保护好老师?——昨夜,升旗指令立即电告W空军基地,今晨8点派飞机试探性轰炸宜昌12码头,“以试卢作孚应手”,骚扰其撤退计划。紧迫之间,田仲立即将电报发了出去,却未想到升旗自身的安全。 飞机掠过荒滩一通扫射,扔下炸弹,很快便返航了。就这样,也已经将原本井井有条的12码头搅得一团混乱。田仲重新回到驾驶舱,见升旗依旧站在轰炸前的位置上,完全是纹丝未动。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种定力,就老师一人!”田仲发自内心一声赞叹,就说出了声。他看到升旗依旧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升旗不同意这一说法,便顺着升旗视线望过对岸。12码头囤船上,一个穿灰制服的人,也跟升旗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田仲没费心思去猜,便知道这人该是谁。 李果果从囤船甲板上粗大的拴船桩后钻出来,望着轰炸机远去,这时他想起了卢作孚。他四顾,成堆的缆绳、铁皮的顶棚……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全不见卢作孚身影,他慌了,正要叫喊,一抬头,看他依旧站在轰炸前所站之处。他脸一红,凑上前去,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听得卢作孚轻声自语:“来了。” 远处又有声响,低沉,却无可阻挡,匀速向近前推进。渐渐能辨出,是引擎声。其轰鸣声,远比刚才那一波轰炸机出现前更重更响。 李果果本能地向下游峡口望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他这才分辨出,轰鸣声不是来自下游。 “这回是真来了。”卢作孚提高了音量。李果果一回头,见卢作孚说话时,人已走到囤船头,望着上游。 被突如其来的轰炸搅得不辨东西南北的李果果,这时才恢复了方向感,听出轰鸣声来自上游。 上游峡谷,像一个共鸣极佳的低音音箱,引擎声从峡中发出,能远远地送到沉船上。 升旗早已离开驾驶舱向着对岸的舷窗,来到瞭望航道的正面宽敞的玻窗前,站在行船时船长通常所站的位置上。 “五条?”田仲跟着来到升旗身后,像站在船长身后的大副。他默默分辨着,他已听出这是正在向宜昌驶来的轮船引擎声。升旗一动不动。从背影,田仲看出他不同意自己的判断。 “十条?”田仲自己也从低沉强大的轰鸣声中,听出先前的判断有误。 升旗还是一动不动。 “听这阵仗,不止十条。那该是……” “不必数啦!”升旗道,“他断了?他真敢断?” “难道他卢作孚真的舍得……”田仲不敢相信,但从峡中盘旋回荡而出的轰鸣声已经震得他耳鼓嗡嗡。一声短促的汽笛响起,紧接着,一声更长的……虽是一声,却能听出,是无数条轮船同时拉响。田仲也确实不必再数,一条接一条轮船,驶出薄雾幕罩下的上游峡口,见首不见尾,田仲这才把后半句话嘀咕出来:“把自己所有的船全都开到宜昌。” 升旗抬臂,向身后竖起一根指头。田仲赶紧闭嘴。只见升旗还在凝望峡口。田仲也听出,除了机器轰鸣,峡中另有人声传来。 “川江号子?卢作孚轮船上的人,从前倒有不少是撑木船唱号子的人。”田仲说。 “百十人的嗓门,能吼出这声响?” 一千条,一万条嗓门合着同一个节拍,齐声咆哮才能发出的吼声,从狭窄如喇叭筒的峡谷中鼓荡喷涌,人声竟压倒引擎声,扑面而来。站在升旗背后的田仲看得分明,升旗宽大的袍襟衣袖都被声浪鼓涌得像风帆。田仲感到惊异,最叫他惊异的是,让升旗袍襟衣袖鼓涌的,不是声浪,是升旗自身——田仲发现升旗浑身在颤抖,连声音都在哆嗦。“他断了?他真敢断!他断了?他真敢断!……”田仲听升旗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升旗一转身,撞在田仲身上。他拂开田仲,跌跌撞撞地奔向驾驶舱门,竟忘了船体倾斜,脚下一滑,一下子坐地滑出很远。田仲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推开。他夺门而出,就要上岸。田仲赶紧挡在他身前:“老师上哪去?” “过江!”升旗低吼道,“我要见他!我要亲眼见见此时此地的卢作孚,我要看清他是什么样!我升旗在这方土地上踏破铁鞋寻了几十年的对手,今天突然在对岸那片荒滩冒出头来!” “无论为了帝国,还是为了自己,老师您此时绝不能过江!” “田中,你敢挡我的道!” “田中就敢!”田仲敞开衣襟,袒露肚腹,“保护老师,是田中支那任务中第一项。老师若不准田中完成,田中唯有在老师面前切腹!” 升旗一叹,一转身,登上顶棚说:“望远镜。”升旗长长吸一口气,举起望远镜,调焦,瞄准了对岸12码头囤船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卢作孚站在船头,心中虽充满自信,但眼前毕竟迷雾沉沉。他在等待,等待一种声音…… 川江,自古是川人出川、川鄂奔海的黄金通道。在这条道上行走,唯一可倚靠的便是木船。小船数人,大船数十人,争上游,下险滩,唯一可信赖的是行动一致,同舟共济。于是,无论大小,每条船都有一个舵手,或称驾长、船老板、舵把子大爷……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响遏行云,峡谷震荡。川江上行船,舵把子大爷靠啥指挥全船船工?据考,明朝时,靠的是击鼓为号,号令一船船工统一划桨扳桡,而川江号子的兴起,则在清朝中期。 这一天,站在船头上,卢作孚等待的声音,正是“川江号子”。他等待的却不是此前数百年川江上唱出过的号子,那是一船一船的齐唱。卢作孚今天等待的,正是川江上所有十唱十不同、百里不同音、千人一腔、千部同声、千船一心川江号子大合唱。 川江号子压倒轮船汽笛,撕破晨雾,冲出峡口,像杭州湾一年难遇的大潮涌进钱塘江口,咆哮着推拥着奔涌而至。 听到川江号子后,卢作孚松开了眉头。从昨天在宜昌分公司迎到卢作孚起,李果果头一回看到他松开眉头。 上游峡口,民字号船阵当先,百艘木船首尾相衔,向码头驶来,木船上青一色的紫色旗破雾招展,像一团紫气向东而来。能辨出晨船船工吼出的号子带着楚地风味。 李果果这才明白过来——昨天卢作孚上楚帮老大醉眼的船,并非因为肩头压力太大、找地方消遣。上船后卢作孚话多,醉眼酒多,卢作孚是在说服醉眼,醉眼是在做最后决定。接下来,醉眼船上的七八个船工下了船,分头向上游、下游疾走。是去如今在宜川江木船各大帮会。后来自己躺在那块礁石上睡着了。醒来见醉眼船边聚了七八条木船。醉眼船上,新聚了七八条汉子,那便是奉召赶到的各帮会老大。后来自己又倒头睡了。再醒时,听卢作孚说:“该回了。”其时,卢作孚已经办成今早这桩大事。昨天跟卢作孚走上回头路时,偶回头,见江上又只剩下醉眼一条船,船上只醉眼一人,依旧斜卧船头抱着坛子喝酒,其时,醉眼已经做出今日率楚帮百船奔赴宜昌码头的决策。只是其它那些船帮老大呢?他们先已下了醉眼的船,今日将如何? “醉眼不负小卢先生!”李果果说。 “楚帮不负的,不是卢作孚,是国家。”卢作孚道。 “可惜,川江上别的船帮,不见踪影!昨天小卢先生一定也约了他们。” “川江各大船帮,不负中国的,应该不止楚帮!”卢作孚道。 上游,一声高亢的四川风格的川江号子,拔地而起。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各具川江上游不同江段地域方音特色的川江号子响起,来自上游,也来自下游……先前还空旷苍茫的川江上,一支又一支船队突破迷蒙雾色向宜昌码头聚集。追随卢作孚行走川江多年的李果果毫不费事便能辨出:红色的是大红旗帮旗帜,黄色的是云开帮旗帜,一条凶龙一般的蜈蚣腾空的长长如风筝的,是蜈蚣帮旗帜…… 望着卢作孚,李果果生出些悔意,早知今日,昨天便该跟着卢作孚上那醉眼的船,听听卢作孚到底是如何与各大船帮老大们对话的,肯定比在课堂上听他上几节钟的课收获还大! 再过二十年,为大炼钢铁,李果果押送家中一堆铁锅、铁杓、铁架床、摇篮铁轮等但凡沾铁的家私,由千厮门上了一条木船,打算渡小河送去对岸乡下集中的炼铁炉中,无意中看到扳船老者面熟,上前一问,真是当年川江云开帮老大黄老九。黄老九也认出李果果,自然问起卢作孚。李果果说,卢作孚离世已经六年。黄老九一叹,当晚便邀李果果去家中一醉,自然忆起最后一回见卢作孚时——李果果一听,巧了,说的正是20年前12月23日到醉眼船上那段往事。李果果生怕漏掉一字,最后听出了个大概:那天接到楚帮醉眼派人送来的口头帖子后,黄老九立马叫手下撑了船去,是头一个到的。还没上醉眼的船,便听得醉眼和卢先生(黄老九这一夜摆的龙门阵,无一次直呼“卢作孚”姓名,一律称“卢先生”)说话:“川江上,都说卢先生爱船如命,醉眼亲眼见到先生抗旨保船,才晓得这话说假了!” 卢先生望着醉眼。 醉眼说:“该是——要船不要命。” 卢先生痴痴地望着靠在下游12码头的一条民字轮说:“我怕。” “交船,等于要了你的命。抗命保船,命就怕保不住……” 卢先生却不说船,“枯水期,快到了吧?” 醉眼惊道:“先生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走船?原来先生今天找醉眼,是为这事!” 黄老九见二人说得正热闹,便命手下将船靠帮,却不急于跳帮,站在自家船上,隔船相望,见卢先生看着江水中他自己的影像,被码头荒滩上堆不下,一直堆到峡口团转的那些没装配好的大炮筒子、兵工机床包围了。卢先生说:“船没了,可以再造。公司没了,可以再办。国家这一段血脉没了,我们还到哪里去行船?还到哪里去办公司搞事业?” 醉眼好像有点儿烦躁上火,抱起他那坛子猛灌一口,说:“先生在公司又没股份,上面叫交船,你索性交了!交了船,肩头一缩,什么大运输大撤退的担子,不就全交了,谁还敢来找你先生?” 卢先生摇头道:“不。我不抗命不交船,就为了不肯交出肩头上这副担子。” “舍不得?” 卢先生点头道:“舍不得。这副担子是国家交付在卢作孚肩头上的。” 醉眼冷笑着说:“大公无私?” 卢先生抬眼看醉眼,也跟着冷笑着问:“大公无私?” 醉眼道:“先生是读书人。醉眼不读书。听茶馆里说书人说过,盘古开天地到如今,中国但凡碰上这种时候,读书人最爱的,就这四个字!” 黄老九晓得的,楚帮这位老大,跟他自己一样,一辈子川江上跑船,虽不读书,船一拢岸,却爱到茶馆里听说书,久而久之,说出话来便会捎带上说书人腔调语句。 卢先生接话:“盘古开天地到如今,多少中国读书人,碰上这种时候,确实最爱拿大公二字,来镇压自己的私心。完了,告诉自己,告诉他人,这叫——大公无私!” 醉眼问:“先生你?” 卢先生说:“作孚不必费这事!” “此话怎讲?”醉眼下不禁问。 “作孚来此世上,就为堂堂正正做一辈子人。有朝一日——去世,不过堂堂正正了此一生。” 醉眼显然头一回听此论,一震,老江湖的眼睛,像小崽儿一样瞪圆了望着卢先生。 卢先生问:“醉兄,你说我这是‘公’,还是‘私’?” 不晓得醉眼是为那坛酒,还是为这席话,有些恍惚,“说是公,又非无私。说是私……,又非‘自私’,也不像‘小私’,莫非,是大私?” 卢先生大笑:“好一个——大私!正要醉眼兄这话,作孚活这一辈子,要说‘大公无私’,倒不如说‘大私无公’。公私公私,公也罢,私也罢,到了这种时候,我眼下想的,只是这家叫‘民生’的公司,如何完成打抗战时国家交付在宜昌码头的这摊子公事,也了了我这辈子做人的一段私愿!” 醉眼喝完一坛,将空坛轻轻放入水中,一巴掌拍下去,看这空坛滴溜溜顺水流去,人已倒向舱中。这人就这老德性,是从他屋老汉醉鱼那里学过来的。醉眼没吃过一口奶,是醉鱼拿酒把他喂大的。 醉眼又问:“你要我做什么?” 卢先生反问:“千里川江,千艘木船,醉兄当知,各归何派何帮?” “今天这坛酒,你算没白请!千里川江,千艘木船,各归八大船帮,宜昌一截,归我楚帮!” 卢先生问:“上走巫山、巫溪、奉节一截……” “巫奉帮!” 卢先生接着说:“再上走云阳、开县……” 醉眼接下来就说到了黄老九,“云开帮。” “万县……” 醉眼说:“南浦帮!” “忠州……” 醉眼对答如流:“忠州帮!再上走,长寿、涪陵、丰都——长涪丰帮,泸县、宜宾,一路走到川江尽头——尽归蜈蚣旗帮。当中漏脱重庆一截,外搭朝天门岔出去的嘉陵江不说,那是先生老家老营盘!” 卢先生脱口应道:“渠帮、遂帮、州帮……” 醉眼说:“三帮王爷会,统归大红旗帮!” 卢先生问:“醉兄可知枯水期来临之前,这川江上可走船的时间,还剩多少天?” 醉眼肯定看出卢先生要说的话不在这里,说:“先生心头揣着明白!醉眼也懒装得糊涂。明说吧,剩下这四十天里,先生要给楚帮派个哪样活路?” 卢先生说:“呼唤自宜昌到宜宾,千里川江八大船帮诸位英雄好汉,助我一臂之力!” “今天这坛老酒不好喝哇!先生一定清楚枯水到来前剩下不多的日子中,要抢运的货有多少?” 卢先生望一眼荒滩,“醉兄一目了然!” 醉眼说:“川江走的柏木船,要说装货吨位,大不过一百二,顶多一百四,小才十来吨,静水无风,日行五十里。顺风满帆,一个钟点行得一天的路!但一进三峡,一闯险滩,话当另说!有风无风不问,全靠纤夫。便有一百、二百纤夫之力,每个钟点船行也仅数丈,崆岭牛肝马肺峡那样的鬼门关,甚至寸尺难前。” 卢先生不语,黄老九这才跳帮上了醉眼的船。陆续,八大船帮老大都聚在船上。 黄老九先到先开腔:“这种时候,卢先生召来我们八大船帮,要用我们的木船……” 蜈蚣旗帮老大焦老幺说:“卢先生舍命保下的轮船呢?” 卢先生说:“我首先全部投入撤退。” 焦老幺望荒滩说:“把这荒滩运空,要多久?” “一年。” 黄老九说:“川江八大船帮就算全到场,要运三年!枯水眼看已到,卢先生要在四十来天内运空这荒滩,除非是龙王爷显圣!” 卢先生说:“自古,宜昌是卡住长江——川江的一道咽喉,这种时候,宜昌卡住的是中国的咽喉。” 众老大没人应这话。 大红旗帮老大周凤池叹道:“卢先生,你我合川家乡人,从小看着长大。要说精忠报国,我服你!” 这周凤池,正是当年渠帮舵把子大爷、卢先生的老乡亲宝老船手下,人说宝老船落葬时,周凤池曾在合川小河边上那块无字碑前扶持过宝老船的儿,那儿子好像叫宝什么名字,后来卢先生把他拉扯大,带到哪条民字轮上当了大车。这周凤池虽已老迈年高,却还是学那廉颇、黄忠,老不退心火,说出话来,像庙子里撞钟。 其余老大皆点头。酒坛子放在他们当中,无碗,各自提起坛子就灌,水上人哪有个不喝酒的?像卢先生一滴不沾的,黄老九就见过他一个——川江各船帮老大都敬他重他,只为卢先生这人海量不在嘴上,在胸中。 周凤池说:“只是,这木船一走,样样具体。下有暗礁,上有飞机!就学卢先生精忠报国,这些全不畏惧,只有一样事体,本帮上百木船,上千兄弟,走这千里长路,腹中总要有几颗米……”众老大全都点头称是。 醉眼没说话,只瞄一眼卢先生。卢先生光是听。 黄老九怕他下不来台,便开了腔,递上一句话:“卢先生,我不为难你。不过耶,你既是代表国家,又戴了几个红顶子在脑壳上——次长、主任委员,老九我今天只好拿话问你,这水脚,国家开给多少?” 蜈蚣旗帮老大说:“水脚多少先莫说,民初打兵差的那点水脚,拖到这民国二十七年,还没给我!”众老大均有同感,不满地起哄。 黄老九说:“都说挖煤的,是埋了没死。推船的,死了没埋!卢先生,这一回,你我更是刀口中舔血吃,你可敢为国家担保,这一回打差的月脚,绝不克扣,按期照付?”醉眼一直不表态,埋头喝闷酒,此时又抬起醉眼瞄着卢先生。 卢先生说:“国家,作孚实不敢为国家担保。作孚只敢向各位老大担保一样,这一回,万一有差错,只要我民生公司拿到一点水脚,我便让与各帮各位老大先取。” 一条船一时无话,便听得船任江水拍打,哗哗有声。醉眼手下的人在各位老大当中架上火锅。黄老九赶紧要走。醉眼手下的人便献殷勤道:“云老大,宵了夜再走。” 黄老九推辞道:“卢先生话完了,老九我也该走了。” 众老大仗着长篙短桨作护身武器向各方散去。卢先生不挽不留,知书达理,送各位老大跳帮上了各自的船。 黄老九船刚撑出一篙竿,听得卢先生说:“醉兄,告辞。”黄老九回头望去,见卢先生望着醉眼,醉眼依旧斜卧船头抱着坛子喝酒。 卢先生不再多话,扭头便走。这时听得醉眼开腔:“先生!”卢先生肯定早就看出醉眼今夜一定有话,便站在岸边静等。 醉眼望着打着灯笼火把,四面散去各帮老大的船,说:“你要我楚帮一百单八条木船,几时到你帐下?” 卢先生答:“宜昌这一段,这个天,几时天亮。” 醉眼说:“我没戴金手表,八点吧?” 卢先生:“那就八点。” 醉眼:“一言为定。” 这一夜,黄老九的老龙门阵摆到这里,便在炉边扯起了扑鼾。当时已临近立冬,李果果怕他着凉,便找了件衣服为他披上,自己也靠在火炉边睡了。 李果果当年追随卢作孚,早就见闻卢作孚为人豁达,与人交不分贵贱,军界政界商界权贵富豪,江湖上三教九流黑道白道各路英雄豪杰,多有朋友。所以办起事来,当真是八面来风,做起生意,当真是兴隆达三江。但从未亲眼见识过。李果果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事实如此,反正有些场合,卢作孚总爱带了他去,下来后,还教他如何待人接物,甚至与洋人谈判杀价。而另有些场合,卢作孚从不主动提起要他同去……李果果想过,也许是卢作孚出于他一贯的对小青年的爱护吧,怕让自己过早地沾染上“社会习气”。这一夜,听黄老九忆旧,算是李果果对小卢先生这方面的事听得最真切的一回。但事后李果果转念一想,对黄老九所言还是生出几多疑点。1938年10月23日的宜昌,小卢先生哪来这么多的闲工夫与几位船帮老大说这多话?当时自己虽然睡着两觉,但每一觉都只是片刻,算起来,卢作孚总共在醉眼船上耽搁的时间也没有黄老九回忆的这么长。再者,黄老九忆及的卢先生,与李果果所了解的小卢先生平素说话、行事习惯也相去太远。完全不像同一个人。李果果又想,也许自己本来就只从管中窥到了小卢先生全人的一个小小斑点,还自认为追随最久,最了解小卢先生……第二天回家后,李果果把自己从黄老九那儿听到的加上自己下来后的判断全告诉了文静,末了加一句:“老九大爷这番话,既是老话,又是酒话,说起离世故人还不免欷。我听搞文史的教授讲过,老年人忆旧,尤其是忆及与自己有情的旧人旧事,不免带上感情色彩,那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文静听了,连连摇头,不知是同意李果果的否定,还是否定李果果的否定,或者是因为卢先生去世后这六年来,从来不曾在公开场合讲起“卢作孚”这个名字,今日说起,情感上不能忍受……文静拽着李果果,出了家门,再去送家中铁锅去炼钢的小河边,去赶黄老九的木船。李果果知道,文静是想听当年同在宜昌的老人亲口再说说卢作孚,哪怕是唠唠叨叨,欷慨叹,未必与史实完全相符也行。感情需要,文静就想听听卢作孚的老龙门阵。可是,等了一天,也没等到。文静嘀咕着:“黄老九,老九大爷,你和你的那条小木船,如今知向谁边?” 回家后,文静噙着泪,按当年追随卢作孚时的老习惯,把李果果转述老九大爷的话,一字一句全记在笔记本上。大炼钢铁后八年,“文革”到来,文静连记有与李果果私房话的日记本都交了公,却私藏了连同这本笔记在内的当年在北碚、在重庆、在宜昌记录卢作孚言行的所有笔记本。“文革”后,搞文史的教授来访,文静都没舍得交出。再后来,直到卢作孚在抗战期间宜昌的作为在中央电视台公开播出后,文静才把这些笔记拿了出来…… 在文静的笔记中,紧接着记录黄老九这段老龙门阵的文字后面,文静完全没加任何说明文字,记下了这么一段:宜昌怀远路民生分公司小楼会议室1938年10月23~24日夜卢同志站在航运图前,用红笔圈定“宜昌”,再溯江而上,一路经过“三斗坪”、“万县”等地,直指“重庆”,他用红笔圈定重庆。他说:“眼下最当紧的是,安定人心,查清待运人、货总吨位,同时落实我们能在未来四十来天内,在日军控制范围以外的这长江上游,征集到多少条船。我对我民生公司的船心头有数,我们保下来22条船……” 顾东盛问:“作孚准备把民生的剩下的这点血脉,全部投入抢运?” 卢同志望着窗外荒滩说:“国家工业就剩下这点血脉。” 顾东盛理解地点头。 卢同志说:“民生的船,能即时投入此次抢运。别的公司的船、外国轮船公司的船,我们也要努力征集!精确地查实我们要动多少人、货,有多大运力,我们才有发言权。这项工作,必须在近日内完成,要让无序的这片荒滩,这条荒江,尽快恢复秩序,这次撤退,我们才能做到心头有底!” 程静潭说:“现如今,船票已成宜昌第一俏货,我们是否考虑将票价适当涨一些?” 卢同志沉下脸来,也不看程静潭,只盯着窗外那片荒滩。 邓华益说:“本人无条件支持作孚兄的对公司船舶的调度,本人主张,抢运第一,成本第二,利润暂不考虑。”卢同志转过头来,敬重地望着此时说出这话的邓同志。 邓同志受到鼓励,又说:“现如今,船票非但不涨,而且对流浪宜昌的青年学子,就放半价。对难童,对乘客随带的儿童,全部免票。” 卢同志说:“我完全同意华益兄。从今夜起,大家对每一天都必须把握得很紧,真正做到了每一分钟都没有牺牲。这件事,完全要靠我民生公司全体一致的力量,要靠宜昌这荒滩上决心大撤退的众人一致的力量,要靠川江上所有国人的力量!”说完卢同志看着川江地图旁写着大大的“40天”的地方,再不说话。天亮时,卢同志交给我一个任务,命我去难民棚,动员难民,沿着点军坡老路步行去恩施,能走多少走多少,特别嘱咐,不能走的难童,7点30分以前,全都带到12码头,一个也不准丢下!后来我带着难童队伍唱着歌去了12码头,送难童上了民权轮后,我回到卢同志身边,几乎没听到卢同志说一句话。听李果果说,我去领难童那一段时间,他也没听他说过什么话。直到那天早上8点,我才听到卢同志说话。 文静笔记,虽然未说明为何要在记下黄老九的话后再续上自己的这一段回忆,但一读便知其“编辑意图”。这一段是记在“1958年10月24日”之下。也就是说,李果果偶遇黄老九、通宵酒话这一夜,应该是10月23日。造化弄人,整整20年过去,除了亲历当年这场撤退的人外,后来人很少有知道这桩事的。除了卢作孚的同道、亲友、故人外,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偏偏李果果在整整20年后的这一天,偶遇黄老九,旧话重提。于是,文静回忆起20年前同一天自己所见的卢作孚主持的运输会议内容时,用她多年惯常的做会议记录的方式记了下来。 1938年10月24日8点,当民字号船队与木船队向12码头集合时,荒滩上的人群全向卢作孚所在的囤船聚集。人声鼎沸,声音盖过川江各种地方特色的闯滩号子汇成大合唱。 “卢次长,快公布你的撤退计划。” “卢经理,你自己昨晚8点说的,叫我们今早8点到12码头来,听你回话!” “卢先生,扣去昨夜,满打满算,我们只剩下39天零一个白天!” 这些话,卢作孚全听清了,却又像是充耳不闻。眼前哄闹的人众,卢作孚全看清了,可是他目光却又似望着人众身后的荒滩。他一定是在等待时机,说出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此时,他感到一股冰冷锐利如箭的目光盯紧了他。他循势望去,哄闹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人始终不动身形、不发一言盯着他,正是昨天下午在分公司抢购船票最凶、今早在囤船边催着宣布撤退计划最急的那条汉子。卢作孚还记得他亮出的派司,是军统的秦队长。 从昨晚起,秦虎岗手下的汉子们便听从队长的布置,蓄足了劲,要在今早8点抢先上船。此时轮船眼看到了,汉子们却发现,秦队长纹丝不动,只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呆望着囤船上的卢作孚。汉子们这才想起,秦队长这样,已经好长时间——好像是从快到8点就开始的。此前,秦队长烦躁难耐地每隔几分钟就抬腕看一次手表,当民字号轮船队由上游峡口一只接一只冒出头来后,秦队长便不再看手表,却开始发愣。他一个接一个掰下手指头,似乎是在数着民字船有多少只,左右两手指头都掰倒后,秦队长便不再掰手指头,不再遥望驶近的船队,却扭转头愣盯着正在囤船上守望船队的卢作孚。汉子们想,队长肯定是从一下子开到宜昌码头的这么多船中看到了上船脱离宜昌这一处险地的希望,于是各自抖擞精神,打算头一只轮船一靠,便追随队长抢先跳帮登船。当时,背着侦讯专用电台、贴身站在秦队长身边的军统汉口站行动队队副骆沙峰好像还听得秦队长一句什么话,没大在意——半小时后,在成千上万民众的追问下,骆队副才想起这句话。 文静默默回到卢作孚身后,见卢作孚一直不说话,直到众人喧嚷声平息下来,他才开口,只冷冷的一句:“停止交涉,办理运输。” 乍听这话,有人意识不到这话的分量,再次哄闹起来。胸袋中揣计算尺的工程师听出了味道,想听下去,便制止哄闹的人。负责现场的船舶运输指挥部的人帮着维持秩序,场子才静下来。 卢作孚不紧不慢说出一句话来,连他身后的文静与李果果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有把握,四十来天内,运完全部滞留宜昌的器材与人员。” 人群中一个声音问:“你拿什么保证?” 卢作孚说:“从现在起,由我亲自掌握运输计划的分配!” “这就是你的保证?” 卢作孚看也不看面前说话的人,抬头对人群道:“我要各位先给我一个保证,在我运输的四十来天内,不允许任何人到我这里嚷着要提前运输,否则挪后装运。”李果果一震,他头一回看到小卢先生对人说话如此冷酷。 “尤其是在最初的这几天里,大家一定要协助我,尽快恢复秩序,整理头绪。”卢作孚道,“保证……” “保证什么?你到底能保证什么?”卢作孚的后半句被众人声浪压倒,他声气都嘶了,想大喊也喊不出,李果果听清了,再次充当传声筒:“宜昌大撤退。” 中福煤矿孙越崎、揣计算尺的工程师等人听了,默默复述:“宜昌大撤退。” “宜昌大撤退!”有人叫起来。 事后李果果常常对人说起:被历史学家公认的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战场这一桩举足轻重的事件,这一场分量绝不下于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战役,是这天早上8点由小卢先生用喊嘶了的声气第一次为其命名的——而第一个将其公诸于众的人,是李果果。 咀嚼出这句话的味道后,很多人同时反刍昨天傍晚在民生宜昌分公司听到那位充当卢作孚传声筒的大脑袋小伙子传出的那句话——“能运多少运多少”的真正含义。 “我和船舶运输司令部召开紧急会议。并请各机关根据扬子江上游尚有40天中水位的客观情形,安排分配轮船吨位。办法确定后,又召集聚集宜昌急待抢运相关物资的机关、单位的负责人开会,宣布约法三章……运输秩序迅速改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卢作孚事后回忆。 近年发现的史料,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八月二十三日《卢作孚上蒋中正电文》中,有如此内容:“现在积宜兵工航空及其他各器材,共尚有七万余吨,必须集中轮船木船之全力,乃能于十一月底运清。兹拟具宜渝加速新计划一份,恳予核准分令各有关机关……”这封电文中,分列了两大部分:“(甲)关于轮船运输办法。(乙)关于木船集中问题。” 宜昌码头,恢复秩序后的人群马上有了新发现——原来,在卢作孚宣布运输计划时,他身后早已一字摆开一长排桌子,曲先生居中,文静、李果果等人在左右,各自桌前都摆了小牌:“办理运输”,待运单位负责人纷纷前往排除办理登记。“从现在起,宜昌大撤退进入了小卢先生的步调!”李果果咬着文静的耳朵说。 眼看从峡口涌出的几乎是源源不断、不见尽头的追随民字轮后面的千百艘木船在宜昌码头江面上结阵,正在排成八个方形,田仲脱口而出:“川江上,从来没有过一个人曾编过这么大的船队!” “舰队。”升旗纠正道。 “是,舰队。” “特混舰队。”升旗再次纠正道。 “老师看到卢作孚了?”见升旗一直举着望远镜,像个从来没使用过这玩意儿的新兵看个没完,于是田仲冷嘲道。 升旗顾自望着对岸不语。 “8点了,老师一定想听到卢作孚的撤退计划的。老师放心,回头我命闲子把全部内容给您发过来。” “卢作孚的计划,我听到了。卢作孚本人,我也看到了。” “是么?”田仲更意外了,隔一条大江,即使是高倍数的军用望远镜,要真正“看到”某一个人,也很困难,更何况“听到”! 升旗不答,头也不回,只把望远镜递给背后的田仲。田仲一望,嘀咕道:“明白了。” 望远镜中,12码头,先前船舶运输指挥部的枪兵们都无法制止的混乱,转眼间竟被井井有条的秩序取代。人们从荒滩到囤船的一长排小桌前,排起长队。田仲明白升旗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升旗是从迅速恢复的秩序中,“看到”了卢作孚,“听到”了卢作孚正在宣布的撤退计划。 “卢作孚正在宣布的,不是一个有限的撤退计划。”升旗道。 “难道他宣布的,是一个无限的撤退计划?”田仲问。 “没有任何撤退计划是无限的。” “那他宣布的是……” “一个极限的撤退计划。”升旗答。 “极限?” “极限——意思就是:卢作孚将不遗余力,在对岸荒滩上,拼死一搏。”升旗道,“是条真汉子,真武士。” “老师把他看作一个英雄,他真会成功么?” “成功?”升旗见问,连眼皮都不屑抬起,“英雄与成功的关系只有一半。” “另一半?” “失败。”升旗说,“英雄的全部定义,二字足矣。” “哪二字?” “想想吧。想通了,田中君也就成了真英雄。” 田仲懒得顺着升旗的思路往下想,只问:“他敢?”多年来,田仲已经形成习惯,只要是老师对卢作孚的判断,便无条件相信,因为老师的判断从来没失误过。可是,就在先前,老师对卢作孚的判断——意义最重大的一次判断——发生了根本性的失误,所以,此时田仲也敢对老师的判断公开提出质疑了。 “他若不敢,此时对岸这些人,就不会这样快恢复秩序,规规矩矩听他的。” 田仲明白过来,原来老师的判断,竟基于如此简明的推理。如此简明的推理,田仲竟找不到理由推翻。田仲发现,与对岸由混乱恢复秩序同步,老师也迅速地由先前的震惊、亢奋恢复了素有的冷静。不过,田仲已不再迷信老师的判断力,他用更简明的思路想着:此时,只有一样东西能够克制卢作孚,让12码头的秩序重新恢复为混乱——距宜昌最近的日本航空兵W基地。站在老师身后,田仲再次将视线转向下游峡口——哪怕是试探性轰炸,W也不该蜻蜓点水似的只派三架飞机,只轰炸一波。 宜昌大撤退第一天,日机的第二波轰炸是上午8点27分开始的。 宣布撤退计划,卢作孚没费多少时间。接着,民字号船队打头的民主轮已经靠上他所在的囤船。宝锭按老习惯从机舱中冒出头来,冲囤船上的卢作孚挥手。卢作孚此时却不能像从前那样与他多话。 “难童走第一船,没说的!第二船,该谁上?”人群纷纷涌向卢作孚。 卢作孚说:“按原计划执行!” 李果果大声宣布:“第二船,汉阳兵工厂!” 汉阳兵工厂待运者兴高采烈,向卢作孚表示感谢。另有人抗议。 “战时急需,当然兵工。”卢作孚公事公办地说完,他转对身边的人说:“我们眼下要做的,还不是大规模抢运,是抢救。”他不无担忧地望着下游天空,“谁也不知道鬼子飞机几时再来!” 卢作孚指挥厂家与民生公司船岸人员装船。 一台写着“汉阳兵工”的机械被装上民主轮前甲板,机械上,甚至还有因撤退紧张来不及卸下的刚打造成的炮用无缝钢管。卢作孚凑近钢管一端,望着钢管内螺旋形的内膛线,他知道它的重要用场。此时,“嗡嗡”的引擎声从无缝钢管那头钻入,直灌卢作孚的耳门。卢作孚望见钢管另一端出口所见的圆形天空,阳光晃耀下,出现三架日本轰炸机,向他俯冲而来,机枪喷火。 卢作孚离开钢管,一串机枪子弹溅起火花,从钢管远端射过近端,溅落在卢作孚脚下。 此时荒滩上民众已经四散,秦虎岗率领的那队汉子毕竟训练有素,就地卧倒于囤船船体下。 卢作孚追踪望去,轰炸机就近向着正朝码头驶来的八大船帮船阵中打头的楚帮船队冲去。当先一条木船上,已能看清醉眼。醉眼尚未察觉危机临头,一边领唱川江号子,一边举着酒坛向卢作孚邀醉。卢作孚大叫着指着天空向醉眼报警。川江号子与炸弹轰鸣共响,压倒了他的声音。 醉眼抱着酒坛,扑向船舵,从舵工手头猛地将舵手一扳,船头避开炸弹。可是,炸弹溅起的水柱,将船几乎浪翻,醉眼酒坛落水,醉眼摇头道:“可惜卢朋友送我一坛老酒!”又抬头冲卢作孚说:“卢老板,炸完,你我要都在,你须还我一坛老酒!” 楚帮船工们眼见醉眼无畏,便都恢复镇静。八大船帮不少船只被炸毁,但仍保持队形全速驶向宜昌码头。 卢作孚周围,不时有人被炸死。那根无缝钢管炮筒被炸飞,咣当撞响着,在船上,锚上蹦跳翻滚着,落下水去……耀眼的光柱从囤船旁一个被炸半倒的起重机上一闪,直射空中轰炸机。光柱猛一转向,晃得卢作孚眼前发白。一转眼,轰炸机立即向这囤船俯冲而来。卢作孚明白,光柱是怎么回事。还不容他有所反应,听得有人低吼:“地面日本间谍,向空中指示目标!”话音未落,船影下,一队汉子斜刺里如箭一般冲出,卢作孚刚认出为首者正是秦队长,秦队长已经抽出短枪,手一挥,汉子们分从两侧,包围了起重机。起重机歪倒的操纵室中,果然有一人影,手拿一面镜子,利用日光,向轰炸机射出光柱。 轰炸声中,听得秦队长向起重机上一声断喝:“停止发信号,交枪不杀!” 起重机上光柱突然消失。 秦队长再喊:“闲子,不必躲藏了,我是军统汉口站秦虎岗,你我老朋友了,快请露相吧!”起重机上的回答是一连串手枪射击。秦队长手下拔枪齐射,起重机上顿时哑了火。 却听得秦队长低声断喝:“住手!都给我住手。此人必是闲子无疑,休得忘了你我此次赶来宜昌的军务!我要活口。只有生擒闲子,才能从他嘴里掏出戴老板指名点姓要的钦犯沙扬娜娜!” 此时,第二波轰炸机已经结队飞离上空。荒滩上四散的人群重新聚拢,远远地围了个半圈,看着这一场怪异的围捕,除起重机下的汉子们外,无人能听懂秦队长的话。 众汉子便都倒提了枪望着秦队长。秦队长倒插了枪,抓着起重机铁架向操纵室攀登。他的攀登路线选择的不是起重机铁架外沿的铁梯,而是铁架内框,正是操纵室的死角。操纵室内那人几次探出头来向下他射击,都被起重机下的汉子们排子枪打得缩回头去。眼看秦队长攀至操纵室下,蓄劲便要跃进操纵室小门,听得炸啦啦一声,倾斜破朽的起重机由于不堪其重开始向江面倒塌,众人一片惊呼,只见倒塌的操纵室中跃出一个人影,划一个弧圈跳向江中,铁架下秦队长身手敏捷,同时向江中纵跳,可是,一块断裂的铁条猛砸在他头顶,他纵向江中的弧圈戛然而止,突然成直线向下坠落,便是此时,他仍探臂,拽住了逃跑那人的裤腿,二人同时坠落在冷硬的荒滩上。汉子们迅猛地扑上前,可是,搅成一团的,已经是两具尸体。 远远包围起重机的众人也涌上前,其中不少人昨天曾在民生宜昌分公司哄闹,今早又在12码头等候,自然认得秦虎岗面相。人们面面相觑,揣计算尺的工程师不谙世事,便抹着热泪,冒冒失失将众人揣在心头的困惑问了出来:“怎么也无法将昨天带头抢票,今早8点前严厉催逼卢作孚赶紧宣布撤退计划的那条莽汉子与脚下这个与日谍同归于尽的便衣中国军人连在一起。这位真汉子,到底是怎么……” 他既开了头,众人便都拖着哭声议论:“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天,一转眼,他就从一个……豪强霸道的莽汉,变成了真汉子!”这话不是问人圈核心紧紧护着队长遗体的那群汉子,却触动了汉子们心底揣着的相同的困惑。 “雄赳赳一条汉子,转眼就没了!”人群叹息着,身怀六甲的妇女捂着肚子说:“这位大哥也没给他爹他妈留下一句话。” “今天早上到这荒滩上,除了刚才叫生擒日谍的军令外,队长他就没说过一句整话。”汉子们相对嘀咕着。一句话提醒了汉子中一人,队副骆沙峰说:“话倒是有过一句,8点前,我贴身站在队长身后,听他说了一句话,当时没大在意,现在才想起。说这话后,他再也不催宣布撤退计划,连昨晚布置好的率大家抢先登船的计划也忘了似的。” “队长说什么话?”汉子们低声问。 “你们队长说的什么话?”外圈的民众跟着问,这问话一圈圈向外传,被围聚秦虎岗遗体前的成千上万民众追问,像一块石子抛下一方堰塘。 “其实,队长只说了半句话。”骆沙峰队副面对越来越高的声浪,有些惶恐。 “半句什么话!” “当时,望着一只接一只好像开到面前、好像永远开不完的轮船,队长他好像是说……”骆队副目光游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就连他这样一个私人轮船老板,都……” “都……什么?”众人问。 骆队副是搞电讯侦破的,职业素养最讲究精确,他连连摇头,任众人如何追问,再不开腔。显然,秦队长留下的最后半句话到此为止。骆队副绝不肯由自己来添加一字。 守护在卢作孚身后的李果果见卢作孚一动,他扭头看去,见卢作孚刚听完这半句话,两行泪水涌出,转身挤出人群。李果果把自己想象成当时的秦队长,也就听到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也淌下泪来…… 生祭 田仲绕到船舷边,见升旗双眼紧闭,双颊却有泪痕。当时卢作孚的民字号船队与新集合的川江船帮木船拉响汽笛、喊着号子涌出峡口,算起来可不正是中国人“宜昌大撤退”的“第一天”?悲泪之后,升旗便口授上策中策,却不提下策。现在回想,当时升旗便已料定,上策中策军方难被采纳,而备好“下策”。十几天来,升旗多次说到:“棋从断处生。此棋卢作孚既敢断,留给升旗的,自古华山一条道——一本道而已。” “他们都不懂得什么叫害怕?”对岸沉船顶棚上,田仲放下望远镜,未见答话,接着说,“也许,正是皇军海军航空兵的炸弹,给足了卢作孚和他的国人不怕的理由。”这话说得有点像升旗的口吻。 升旗打个盘脚,背影真似老僧入定。田仲绕到船舷边,见升旗双眼紧闭,双颊却有泪痕,已被江风吹干。田仲头一回见老师悲泪,又不敢动问,正犹豫间,听得升旗说话:“上策,陆军挟今日克武汉胜势,立即会同海军,沿江西上。旱路三百,水路六百,六日内拿下宜昌。” “老师是不是太过看重卢作孚了?就算卢作孚舍下他全部的轮船,合同数百木船,学生算了笔账,他真要把宜昌人货运完,得一年。”田仲得出的结论竟与那位船舶制造厂的中国工程师惊人一致,“何况,枯水只给他留下四十来天!” “照发。”升旗道。 田仲这才听懂,升旗道出上策,不是在与他商量应变对策,而是命他直接向军方发报。事关重大,田仲更要劝阻了。“老师,陆军认准中国军队主力,盯死其领袖蒋介石,转向湖南。若再要陆军转向宜昌,万难!” “中策,W基地航空兵,所有战斗机、轰炸机,昼夜攻击宜昌码头。卢作孚宜昌大撤退未放弃前,我航空兵也放弃宜昌以外任何战场。” “老师!”田仲叫道。 “照发!”升旗大声命令。 “老师有令,学生不敢违抗。只一句话,请容学生说完,再发。” 升旗沉默。田仲发现,自卢作孚船阵出现,看清卢作孚真面目后,此前一预测形势便口若悬河的升旗,再不肯多说一字。田仲便抓紧时机道:“昨夜军方密电,老师身处险地,严禁连续发报。若老师坚持,田中只有将老师护送离宜,再遵命发报。”田仲见升旗眼中冷森森有凶光一闪。田仲本能打一寒战,却挺直了身,一步不让。 “看来,不说服田中,升旗献策是送不到军方手中了?也罢,今日我非说得你心服口服!”见田仲笑了,升旗闷哼一声,“说来话长,你且把升旗紧急献策送出去,听我一一道来。” 田仲转身便下驾驶舱发报去了,发完,才突然想起什么,大叫:“田中我中了升旗的诡辩术!”刚转身要重新冲顶棚质问升旗,一头撞在升旗胸前,一个踉跄,坐倒在倾斜的甲板上,要不是升旗探手将其拽住,恐怕会滑出舱坠下江去。 “我怎么诡辩了?”升旗冷笑。 “您说,要说得我心服口服,才叫我发报。一转身,却叫我先发报。” “田中既然发了,说明田中已经心服口服。” “田中不服。” “田中刚才的性子,不心服口服,会去发报么?” “老师还在诡辩!” “我就诡辩了——只要你把我的急电发出去。”见田仲懊恼不已,升旗道:“好啦,也不要你白为我效劳。此时反正急电已发,下文如何,唯有看军方的。你我都须静等。升旗便当真为田中一一道来。” “哼!” “田中自己去翻书,中国史书,可。日本史书,也可。你且看古往今来有没有和平年代出大智大勇的?你且为我找一例出来!找不出来吧?谅你!这证明什么,证明一句真理——绝境生智勇。”升旗说。 “绝境生智勇?”田仲闻所未闻。 “正是。智勇只能在绝境、困境、危境、逆境中才出来。这一句话双解:其一,你就是天命随身带来这个世界有大智大勇,平时也出不来。必得要待到身陷绝境之时。其二,你就是平常境遇身上的大智大勇出来了,有什么用?派不上用场的大智勇,跟派不上用场的大力气一样,空叫拥有它们的人仰天长叹。”升旗一个顿挫,“可是,上天从不走一步闲子废子,既天生某以大智大勇,必为某时将降临的绝境而备。这话反过来说也成通讲,即:上天因某时必将降临之绝境,早已天生某以大智大勇,而令其一步一步身陷此绝境,终于迸发出来。既解救绝境,也成就人生。”升旗望着田仲摇头,“还以为田中会为升旗击节赞叹呢!” 田仲也摇头说:“田中在想,老师这番雄辩,与田中所问有何关系?” “怎么?升旗已经解答了田中胸中疑问,田中还在困惑之中?” “老师解答了学生哪个疑问?” “田中问——升旗是不是太过看重卢作孚了?田中称——就算卢作孚舍下他全部的轮船,合同数百木船,真要把宜昌人货运完,也得一年。升旗告诉田中,未必!” “未必?” “升旗肯定地告诉田中,卢作孚只需要川江枯水留给他的四十来天。” “老师怎么知道的?”田仲问。 “昨夜到今早,升旗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岸,看到的。” “看到什么?” “秩序。卢作孚刚到宜昌,一夜之间,便将那一片荒滩上的混乱整顿为秩序。他怎么办到的?具体细节此时你我谁都无从知道。本来还指望闲子迟早会通报过来,刚才对岸那一幕,看起来,闲子多半已为天皇尽忠。” “老师先前脸上有泪痕,学生还以为老师是为闲子悲痛!”田仲见升旗说到闲子如此轻描淡写,便说。 “我?升旗为一粒闲子悲泪?田中,田中,你也忒小觑了升旗!” “那,老师又是为谁悲泪?” 升旗一摆手,显然不愿说起这事:“言归正传,换了是你,全部身家性命堵在这喉咙管似的码头上,什么东西能叫极度混乱中的你服从卢作孚的秩序?” “承诺。我的人、货全能完好回家的承诺。”田仲答。 “你凭啥相信他?” “信誉。这人口碑历来不错。” “历来?落到这个绝境,你田中肯凭一个人从前的口碑就信他?你肯信他,码头上的几万人凭啥肯信他?” “那……他卢作孚凭啥叫人相信?” “计划。一步步落在实处的一个完整的大撤退计划。”升旗道,“凭这个计划,卢作孚才能让12码头囤船边聚在他脚下上万货主与难民相信——他有把握,在接下来枯水期到来的四十来天内,把壅塞在中国的喉咙管的人、货全部运完。” “他哪来这么大的把握?” “升旗刚才全说出来了,惜乎田中没听进去。”升旗道,“绝境生智勇。灭顶绝境生大智大勇。” “从今早的表现,我承认卢作孚是真正的大勇之人。可是,这大智……” “常人爱说,大智大勇。这话乍听没错,其实包含着大错。错在颠倒了顺序。大事当前,人必有大勇在先,而后才有大智应运而生。”升旗说。 “任他怎样的大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编制出有十分把握的完整的大撤退计划!” 升旗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卢作孚已经编制出完整的撤退计划了?” “可是您说……” “我是说,他有了思路,沿着这条思路,看到了出路,沿着这条出路,他有把握完成大撤退。” “我承认,卢作孚是川江上头号奇迹创造者,三条船对开两个航线、武装登轮检查云阳丸,打捞万流轮,三段式航行,确实创造了常人无法做到的奇迹。可是,对岸这好几万有血有肉的人、十几万铁铁实实的货,卢作孚全部轮船,也不过二十来条,来回一趟要跑六天,木船更不消说,重载上水,来回一趟少说一月。这些,全都是实实在在的数据,绝不可能有半点伸缩,他就算拼掉自己一条命,也休想完成!” “若只会为自己的国家拼自己一条性命,卢作孚就不可怕了。”升旗说。 “也许本来他就在于可怕。他也是肉眼凡胎一个常人,他拿什么来运走堆满荒滩的这些人、货?”田仲又问。 “田中君想看看?” “我还真想看看,未来四十来天,卢作孚拿什么来创造奇迹!” “升旗不想看到。我只给他留下六天。” 田仲明白了,升旗为何宁肯放下师尊架子,行诡辩术,要诓他也把急电发出——老师是在与卢作孚抢时间。 挤出围聚在秦虎岗遗体前的人群后,卢作孚径直回到12码头囤船,路上向追随上来的李果果问了两次:“几点了?”李果果看出,小卢先生在抢时间。 在卢作孚的计划思路中,壅塞的中国的喉咙管已经找到了一条出路,唯一能堵死出路的,就是时间。 第二波轰炸后只隔了十分钟,开始了第三波轰炸。下游峡口有气无力的临冬的太阳刚映出三个品字形的飞鸟般的黑影,九架日机机翼上的太阳旗便遮天蔽日地笼罩在荒滩人群的头顶。 众人四散奔逃,红衣女孩逆着逃命的人流,大叫着迎向飞机奔跑。女孩的前方,是那个穿虎头鞋的孩子,他完全没在意飞机的到来,正捕捉蝴蝶似的抓起被低空俯冲的飞机卷起的漫天飞舞的碎布片。 虽然隔得很远,卢作孚仍能认出,他们正是那一对难童姐弟。 弟弟抓住一块布片,正想扔,看清了,欢喜地叫道:“找到了,姐姐,饭碗找到了!船票找到了!”弟弟手头紧抓着的正是昨天在难民救济棚前被风吹跑的那块菱形布片,卢作孚知道,那上面盖着肥皂刻的印,盖着“难童”二字。 弟弟将布片递给姐姐,得意之下,手刚松,劲风再次将布片从他手心吹走,被卷入另一堆飞舞的碎布。 “船票!船票!”姐弟一路惊叫追着布片。 一架日本飞机上的驾驶员注意到这一幕,瞄准奔跑的一前一后这一对姐弟。 姐姐一直到江边才追上弟弟,紧紧抱住他。 巨响之后,黄沙与浊水腾起,硝烟过处,卢作孚跑到,不见了弟弟,坐在滩边水中的姐姐两手,各握着一只虎头鞋。地上,那一块雪白菱形布片被风卷起,汇入弟弟穿过的红色衣服炸成的碎布片,分外抢眼。卢作孚上前,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同时握紧那双虎头鞋,痛哭,却无声。李果果跑到,催促卢作孚赶紧离开。 卢作孚取过姐姐手头虎头鞋说:“当初,妈妈给我做的,也是虎头鞋,她送我千万里去省城求学,求的不是在危难时如何保全自己性命的学问!” 日本飞机又是一轮机枪扫射。李果果强行拉着卢作孚到一块巨礁后的中福公司设备后躲避,卢作孚却本能地一把抱过难童姐姐。 轰炸来势汹汹,去得也快,几分钟后,机群消失在下游峡口。 难童姐姐一把抱过虎头鞋,她想喊一声,却喊不出声。听不到自己的声气,她更是吓得张大嘴闭不拢来。卢作孚有童年失语的经验,问:“想喊弟弟?” 姐姐点头。 卢作孚鼓励地说:“喊!” 姐姐再喊,依旧无声。 一直守在自己的煤矿机械旁边的孙越崎一直关注着卢作孚,此时问:“是卢先生?” 卢作孚把姐姐小心地交给文静,对孙越崎说:“我是卢作孚。” “民生公司的卢作孚?”孙越崎一把抓住卢作孚的手。 “先生是?” “孙越崎。” 卢作孚看到他身后的设备标有“河南焦作中福煤矿公司”,便问:“中福煤矿的?” “总经理。” 李果果走出设备堆,无意中发现一个穿一身中式黑色长衫的汉子远远地一直瞄着设备堆后的卢作孚,李果果警戒地盯上了这汉子,只听得设备堆后,卢作孚与孙越崎不断地讨论着。一转眼,见卢作孚与孙越崎并肩从设备堆后走出。 “我这就去准备人力!”孙越崎的声音与几分钟前比,像换了个人。 “我会根据整个撤退计划,统筹安排好船的。”卢作孚转身,领着李果果匆匆向码头上民主轮走去。 “谈妥了?”李果果问。 “唔。”卢作孚点头。 “几分钟,谈妥什么了?” “民生为中福运送全部设备回重庆,中福与民生的天府煤矿合并。” “签合同了?”果果又问。他回头望一眼孙越崎,无意中又看到那个黑色长衫的汉子盯着卢作孚。 卢作孚摇头。 “立字据了?” 卢作孚摇头。 李果果大感异样:“那……” 卢作孚平平淡淡地说:“何必合同,何必字据?” “你自己教我的——商人中,见利忘义,翻脸不认者,多了!重大经济事务,一定要照规矩签订合同。”果果认真道。 卢作孚扭头望一眼正在指挥职工打装中福设备的孙越崎身影,说:“这种时候,这种商人!” 李果果跟着望去问:“你不怕人骗你?” 再回头时,卢作孚早已走远。李果果追上去,一边嚷着:“小卢先生,你又不是今天才学做生意,这种时候,人心乱着呢,哪敢不签合同不立字据!” 前面那堆耸起的飞机大炮中,那个黑色长衫的汉子突然斜刺里插出,人挡在卢作孚面前。另一个与李果果同龄的青年追随其后。汉子问:“卢作孚?” 卢作孚一愣,此人从未见过。李果果立即挡在卢作孚前面,冲着汉子问:“先生是?” “我要见卢作孚。”汉子拂开李果果,他身上自有某行中王者风范,李果果竟不敢抗拒。 “先生是?”卢作孚平静地问道。 “我姓刘,原名金生,后改名国钧。取义‘国家的国,千钧之器的钧’,国钧有志成为对国家有千钧器用的人。” 卢作孚竟也学着汉子口吻说:“我姓卢。原名魁先,后改名作孚,也正是为了表明自己强国富民‘作众人孚’的心愿。” 汉子绷着脸问:“川江船王卢作孚?” 卢作孚绷着脸问:“常州纺织大王刘国钧?” 这位就是常州大成纺织印染公司董事长刘国钧。 二人默默对视,把各自身后的那两个青年——李果果与查济民看得不知所云。查济民是刘国钧女婿,后出任重庆大明染织公司厂长、经理。 见刘国钧正向卢作孚指点着荒滩上待撤退的机械与人员,卢作孚认真点头,李果果咕哝道:“又是口头协定。” 文静抱着难童姐姐前来,插嘴道:“万一……他们双方都是君子呢?那样的话,他们今天在片荒滩上签订的就是童叟无欺的君子协定。” 李果果对着文静,斜瞄着查济民说:“恭逢乱世,见过骗子见过痞子,就是少见君子!” 查济民望着别处,不卑不亢地说:“国难当头,最能见真君子!” 李果果问:“你们董事长,是君子么?” 查济民反问:“你们总经理,是君子么?” 李果果说:“听其言,观其行!” 查济民接道:“见其事,知其人!” 那边,卢作孚与刘国钧作别:“我要去安排整个撤退,大后方见!” 刘国钧说:“大后方见!” 刘国钧对迎上来的查济民说:“这种时候,人心大乱,中国商界,还敢凭五分钟口头合同定下企业性命攸关大事者,除了卢作孚,还有谁?”卢作孚再次赶回12码头囤船,民主轮已经冒着前后几波轰炸装完了货。清亮的车钟声响起。民主轮机舱中,宝锭将引擎推向“全速”。 民主轮迅速驶离码头。宝锭满面油污,一边操作,一边冲码头上卢作孚喊道:“魁先哥!六天后见!” “一言为定!”卢作孚这时才有时间与宝锭对话。 “驷马难追!”宝锭不知不觉与卢作孚重演儿时一幕。 掠过江岸的机舱口,宝锭看到整个荒滩,所有的人和机器都在大动态中…… “六天后见?”望着负重艰缓向峡口上行的民主轮,卢作孚重复着与宝锭的对话,“六天?六天……” “小卢先生又在算时间。”李果果道。 “果果以为这宜昌大撤退,最要紧的是什么?”卢作孚问。 李果果望着荒滩说:“撤退机器,撤退人员,撤退难童,撤退百姓…… “我们跟暴日拼的什么?”卢作孚又问。 “拼什么?拼刺刀我们又不会……” “拼的是时间。拼的是枯水到来前剩下的四十多天,拼的是暴日真正明白过来之前、我们一天、半天也少不得的这四十多天!” “都轰炸过了,日寇还没明白过来啊?”果果问。 “先前的轰炸,和我们在武汉时遭遇的轰炸比,如何?” “小得多,顶多的一波,才九架飞机,无法比。” “所以,我想,日寇还没明白过来,至少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眼前这片荒滩对这场中日战争意味着什么。”卢作孚沉吟道。 “万一他们明白过来。” “全中国的兵工工业、轻重工业、航空工业就全交付在这片荒滩上,我们现在要拼的是剩下的时间!”卢作孚说。 “全中国的兵工工业、轻重工业、航空工业都交付在卢作孚的肩膀上……” “若是只靠这一副肩膀……”寒风吹过,卢作孚本能地交叉双臂,抱住双肩,微微摇头。 6天后。1938年10月30日。 一条轮船由峡口驶出,缓缓靠向下游12码头。跑过一趟重庆的民主轮。宝锭从机舱探出头来望囤船,心头纳闷,怎么不见魁先哥? 卢作孚站在宜昌民生公司会议室那幅6天前悬挂上壁的航运图前,安排明日撤退工作。航运图上,红笔圈定两处重要坐标,宜昌——重庆。 “明天起,开始大规模抢运。”他拿起根据这几天试运情况新修订的抢运计划,念道:“兵工署22、23、24、25厂、金陵兵工厂、湘桂兵工厂、南昌飞机厂……” 李果果低声问:“要不要将中福煤矿的提前几天?” “不。” “那天,孙越崎不是专门找你密谈了么?在那块大礁石后面。五分钟。”李果果像儿时说悄悄话。 卢作孚乐了,毫无掩饰地大声道:“你还惦记着我们那五分钟啊?那五分钟,我与孙越崎董事长谈的可不是幕后操作,我更不会把国家当前最急需的兵工工业先放下,只抢运中福煤矿机械。” “那……”李果果见卢作孚敢于开诚布公讲这事,便也大声道,“你跟孙越崎谈的什么?” “我民生现在将困在宜昌的中福公司全部机械、人员运回大后方。他中福在退到大后方后,与我民生合作,在北碚兴建民生公司天府煤矿。” “这种时候,卢先生还在想民生建设?”程股东问。 “不为民生,不为建设,我们何苦拼死舍命搞宜昌大撤退!”卢作孚答。 顾东盛深以为然。 李果果问:“万一,对方要是不守合同?” 卢作孚说:“等到卢作孚和孙越崎都回到大后方,自见分晓!” 顾东盛又说:“六天没炸了。” 李果果接话:“小卢先生说准了,那天的轰炸,该是试探性的侦察轰炸。” 卢作孚望着窗外说:“日本人还没明白过来,中日武汉会战之后的主战场就在宜昌,就在眼前这一片荒滩!” 顾东盛说:“我们正好抓紧。” 有人道:“这六天,实际上我们并没运出几船几吨啊。” 卢作孚说:“从明天起,我们要大规模展开抢运,我们要与两个可怕的对手抢时间。一个是枯水,另一个是日本轰炸机、日本军队,我们要在他们明白过来之前……” 一声汽笛。卢作孚向码头上望去,是民主轮靠岸后拉响的,“民主,回来了。” “可是,作孚,一个轮船,上四下二——六天才来回跑这一趟水,我们手头,经过这六天紧急调集与统筹安排,总共才……”顾东盛望着航运图前摆放的剪成船形的二十多条轮船标记,忧心忡忡地默数着,“我民生公司二十二条船,别家公司另有两条,挂法国旗,说是‘保持中立’,只运商品,拒运兵工器材。” 对岸沉船上,田仲放下望远镜说:“是民主轮。” 升旗要过望远镜,“吃水浅,是空舱返回。” “也就是说,那天从炸弹下抢下来的那点货,它运回重庆了。上水四天,下水两天,它这一趟跑了六天。如此算来,剩下的就算还有四十天,卢作孚怎么也运不完宜昌的人、货!”田仲重提六天前与升旗辩论过的话题。与升旗同样,他知道对岸荒滩对战事的分量。与升旗不同的是,他认为升旗夸大、甚至神化了卢作孚,“过去六天,对岸不见什么大的动静,这哪像什么大撤退?我有个猜想……” “说!” “卢作孚,是不是被那天的轰炸,炸死了?”田仲问。 升旗举起望远镜,扫视整个码头与荒滩后,摇头道:“不,卢作孚没死。” “这死气沉沉一片荒滩,老师怎么看出来的?” “这片荒滩,在田中君眼里死气沉沉,升旗看来,生机勃勃。” “生机?不见一丝动静哇!”田仲惊道。 “原先乱成一锅粥的人货,仅仅六天,变得像一把中国纸扇扇面上的一股股扇骨,全都指向码头——显然是集结待运的局面。卢作孚要是死了,这片荒滩、这些码头,能是这个局面?” 田仲这才看明白,“卢作孚收拾残局、集结动力,干得漂亮,像一个大国临战前的后勤部长。可是,集结起来,他怎么运?” 顾东盛在宜昌民生公司会议室中,也正想着这事:六天过去,剩下的时间,离枯水期到来,满打满算,就算它还有四十天,这六天一趟水,就凭这点运力? “就凭这点运力,运完荒滩的十万吨货,成千上万个人,他卢作孚得用多少天?”荒滩上,货主们各自集结在已经整理有绪的货堆前,满腹疑云,忧心忡忡,想的还是这件事,船厂工程师遥望着民生分公司小楼,索性喊了出来。船厂老板从工程师口袋中掏出计算尺递到工程师手头说:“再拿你这把尺子算算!” 工程师连计算尺套子都不打开,重放回胸袋中,“不算也罢!差得太多啊……” “可是,六天前,他卢作孚就在这码头上当众夸下海口。”一时情急,他放了高声,“我有把握,四十来天内,运完全部滞留宜昌的器材与人员!” 江风吹过静寂的荒滩,各货堆前的货主们、待运的人员,似乎都听到了这话。原本各自都心存相同的困惑,此时,兵工署一个叫郑丰成的官员带头,走向民生分公司小楼。路过孙越崎守候的中福公司货堆前,人们叫道:“孙老板,他卢作孚夸下海口,这多天了,把我们撂这儿,问问去!” 孙越崎稳坐着说:“卢作孚讲信用,商界久有口碑,这几天我更是眼见为实。他说有把握,我信他!” 郑丰成摇摇头,继续走去。路过秦虎岗殉国处那一架倒塌断裂的起重机前,见一男子正在挥毫写下巨幅仿宋体标语:“日本强盗是我们的生死敌人我们大家要联合起来打倒他”。 郑丰臣认出这人是宜昌学院街小学张校长,前夜在12码头看过他们学校小学生的抗敌演出。附近江边,骆沙峰队副蹲在地上,盯着对岸一只沉船,拨动着那架侦测电台上的什么机关…… 宜昌民生分公司会议室,会议进行中,与会者问的是:“卢先生,你说有把握四十来天内运完全部滞留宜昌的器材与人员,可是,六天过去,满打满算,还剩下四十天!” “六天以来,大家对每一天都把握得很紧,真正做到了每一分钟都没有牺牲。安定人心,查清待运人、货总吨位,同时落实我们能征集到总动力。这就让作孚心头更有把握了!”卢作孚提起红笔,来到航运图前,笔尖由“宜昌”坐标沿江而上,至“三斗坪”悬笔打住,正要往下画…… “我有把握,四十来天内,运完全部滞留宜昌的器材与人员!——卢先生,六天前在宜昌12码头上,这可是你自己亲口对大家说的啊!”突然有人声,是那群货主冲上楼,涌进了会议室。 卢作孚说:“今天,在宜昌民生分公司小楼上,我依旧这样说!” 郑丰成说:“你拿什么保证?” “六天前我就当众说过,从现在起,由我亲自掌握运输计划的分配!” 郑丰成又问:“这就是你的保证?” “六天前,我要各位先给我一个保证,在我运输的四十天来内,不允许任何人到我这里嚷着要提前运输,否则挪后装运。” “你是说过,空口白话!” 卢作孚强调道:“我现在还是这话。现在还在我卢作孚说过的——四十来天之内,因此,请各位退下!” 郑丰成说:“再不听到你具体落实的运输计划分配,我绝不走。” 他身后,有人附和起哄。 卢作孚脸一沉,“李果果!” 李果果拿出当年峡区青年特务队武装检查日轮的气派,“是!” 卢作孚说:“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凡到我这里嚷着要提前运输者,一律挪后装运。” 郑丰成还要叫嚷,听得身后追随者纷纷出门,下楼,他自己也没了底气。 卢作孚缓和口气说:“你是兵工署的郑丰成先生吧?你急,作孚心头同样急。可是,心急吃不下这块热豆腐。再者说了,我看先生也是商场健将,商业,尚且讲机密,眼下这宜昌大撤退,已关乎中国人的军、国大政,作孚如何具体操作,未必一定要事先公诸于众,公诸于这人多耳杂的万千公众。” 郑丰成说:“卢次长,卢经理,卢先生,你怀疑我?” “先生找作孚办交涉已经不止一回,无一回是为先生自己,所为的皆是国家与贵公司的设备、人员,先生想将其撤退回大后方,更是为了抗战,作孚有何理由,怀疑郑先生您?” 郑丰成听得这话,喉头竟被一股热流噎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卢作孚又说:“您只放心,您的人货,未来四十天内,完全有把握运出这片荒滩,至于怎么运,拿什么运,请全权交与卢作孚办理。” 郑丰成说:“好,我等着!” 李果果推拥着郑丰成退出,一边说着:“六天前,军统秦虎岗队长以身殉职,为的就是生擒暴日间谍。被秦队长拽住一同摔死的那个日谍,身后还潜伏着戴老板都想挖出的大间谍沙扬娜娜。连沙扬娜娜都赶到宜昌来了,郑先生您想,大撤退的具体实施,我们该不该小心再小心!” 郑丰成道:“领会得。领会得。” 李果果顿时来了谈兴,“那个骆队副还说,六天来,在宜日谍频频发报,据他侦测,就在12码头周围团转,其发报手法,正是沙扬娜娜惯用。” 郑丰成问:“六天前带头抢票抢上船的这群军汉,不走了?” 李果果说:“如今是船票塞到手头也不上船了!说是不生擒沙扬娜娜这日本娘们儿,日后九泉下,没脸见队长!” 郑丰成动容:“这才叫血性中国军汉!” “所以我等也当配合着锄汉奸挖日谍……” 李果果送郑丰成等人退出后,卢作孚示意两个维持秩序的士兵把守大门。 见会议室再无闲杂人等,卢作孚重新回到先前的话题:“川江跑轮船的,无人不知一个常识——宜昌、重庆间上水至少需要四天,下水至少需要两天……” “是啊。就这么条天造地设千里川江,船就这么大马力,任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众人应道。 卢作孚一笑,面向航运图,提起红笔,笔尖重新沿江而上……顾东盛、曲先生一直充满期盼又不无忧虑地望着卢作孚。此时只见红笔认准地图上“三斗坪”坐标,刀劈似的竖着划下一道急促的直线,再沿江而上至“万县”,画下另一道直线。 卢作孚画完两道直线,闪开身,让出全图。顾东盛、曲先生再看时,心头一动——虽只是轻描淡写画下的两道直线,却已将宜昌、重庆间的千里川江,连同先前沿江心画下的上水下水两个红箭头,裁为三截。顾东盛与曲先生对视一眼,证实对方也与自己一样从图上看出了新东西。接下来,所有与会者似都看出了异样——局面似乎已生出某种微妙的、关乎根本的幻变。 喧嚷的会场沉默下来。 卢作孚站在图旁壁角,看到众人反应,他再次走到航运图当中,举红笔将刚被两笔裁为三截的川江分别标上数码:宜昌至三斗坪江段标为“1”; 三斗坪至万县江段标为“2”; 万县至重庆江段标为“3”。 曲先生眼前一花。面前地图上卢作孚写下的“1”、“2”、“3”,竟与当年合川书院算学课黑板上写下的“1”、“2”、“3”成了叠影,重合在一处。曲先生喃喃地念叨着:“我早说过,我瑞山书院将来要出一个数学天才!” 顾东盛窥出其中奥妙,轻轻舒一口气。 众人似都屏住呼吸……寂静中,窗外传来苍劲的川江号子,越喊越响,是一队木船在闯滩。 卢作孚在每段航道上分别标上了上水与下水相对的两个箭头,共六个红色箭头,又将二十二条民字号轮船与两条法国旗轮船的纸制标记依吨位大小分类,重新编组为大吨位、中吨位、小吨位三个船队,分别投入图上分截开的三段江面,大吨位船队投放在最下游一段,中吨位船队投放在中游一段,小吨位船队投放在上游一段。 与会者,公司同仁,轮船上的船长、领江,船舶运输指挥部官员,都是行家,当下明白大半,不待卢作孚详细解说,众人一个个喜形于色。 顾东盛说:“一切布置停当,大规模装船抢运,作孚,是否从明日一早开始?” 卢作孚却答:“不。” 这些天,宜昌荒滩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卢作孚。对岸沉船上的两双眼睛也一样。 “六天一趟,就这点小打小闹,我不相信,卢作孚还能生出什么大智,四十天后会把这十几万吨货好几万人全从我眼前变戏法似的变走了!”沉船上,田仲道。 升旗说:“看上去,他蛮有把握。” 田仲道:“太静了,没一点动作,看不出来!” “也许吧……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只是……” 田仲见升旗望着下游峡口,知道升旗的心病,六天来,日日夜夜给军方、给W基地发报,可是,非但陆路水路不见动静,连天上,也再不见一架飞机。升旗最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日本海陆空军,似乎全体一致把宜昌给忘却了。 是夜,田仲侧卧在驾驶舱口,右手放头下,枕着手枪。升旗背对着向大江的舷窗,盘膝闭目静养。田仲有一个被升旗称作“绝技”的本事,能在把身体摆平后三分钟内睡着,一睡就能睡足和平时期日本国厚生省为小学生制订的睡眠时间。又能在听到一丁点异响三秒钟内做出反应,比如本不该出现在周围的一声哪怕是很轻的脚步声。升旗夸田仲在江田岛练就的这本事道:“你的神经像一根自来水管,龙头一关,滴水不漏。龙头一开,汹涌澎湃!” 这天半夜,田仲翻身跃起,枪已在手。循声望去,却见升旗依旧盘膝而坐,只是早已面对对岸。田仲循声源望去,对岸传来轰鸣声,此前黑糊糊一片的荒滩,正对面12码头,突然亮起一盏灯,光柱在江面上划一个“一”字,直指这边沉船。像有程序控制似的,沿江上下,依次亮起一堆堆灯火。一时,江面上金蛇狂舞,烁亮一片。绵延不尽的长滩上,无数固有的与临时的码头,分为无数个作业区。军民人等,船、岸职工,力夫民工,成千上万,却随着那一声响,似听到总攻开始的信号枪,协同一致,搬运货物上船。木船号子声、搬运号子声、起重机声、轮船声,声声震耳,声源各异,却似一部和谐的交响曲。田仲看得瞠目结舌,望着升旗。升旗只老僧念咒似的一句:“他动手了。” “世界大战都打到第二次了,人海战术,还敢用?” 升旗微微摇头,不知是对田仲所言不以为然,还是对卢作孚所为不以为然。 荒滩上,造船厂厂长边指挥手下将设备整理待运,边说:“陆地人马成千上万,卢作孚出手,好大气势。可是水上呢?” “他新建码头,”工程师以职业的精确,一座座码头从上游向下游数去,“一,二,三……” “少说多了五六座码头!”沉船舷窗前,田仲数完对岸码头,也就是说,卢作孚让他脚下宜昌这片荒滩的装卸吞吐量剧增到不分昼夜都可同时装卸六七条轮船。 “问题来了——这种时候,能平添无穷多的码头,可是,卢作孚哪里能平添这么多条轮船?”升旗要过望远镜,望着新建码头新设的起重机灯光中,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周围的人全在大动,唯有这人影不动,田仲想到,升旗或许把这人影视作指挥若定的卢作孚了。 “六天来,我已将卢作孚的家底查实!宜昌以上,他确实就只动员起二十四个轮船,一个不多!”田仲说。 “六天一趟水……” “四六二十四,平均一天,最多能有四个轮船到宜昌装货。”田仲道,“其中还包括像民生、民用这样的七十吨甚至更小的轮船。矮得连这囤船的边都够不上!木船就更用不上这样的码头了……” “若无后招,卢作孚他绝不会这样干。”1938年10月30日,望着对岸不待天明便开始的大动态,升旗如是说。 “今天之内,要是不见足吨位、足数量的那么多个轮船靠上岸,这岸上所有的人海战术,绝不能支撑起这场大撤退。”困坐在打点好待运的设备堆前,望着码头上的卢作孚,造船厂工程师将手头计算尺“啪”地一声合上,揣回袋中。 卢作孚望着码头上正在用船载起重机吊装一只飞机翅膀的民元号轮船。这翅膀被吊上了紧靠民元轮的民主轮甲板上,与装船的另一只飞机翅膀,拼接成一架当中缺了机身的战斗机。宜昌此时最重的便是这类大型机件与机械,最缺的便是大型起重设备,民元轮上唯一的这台17吨起重机成了宜昌大撤退中码头装卸时每条船都想借重的宝贝。 探照灯光柱中,宝锭从机舱中探出头来,指了指甲板上的像模像样却不能起飞的“飞机”,张开双臂作飞鸟状,向囤船上卢作孚表示——它迟早能起飞。钻进机舱前,宝锭照老习惯向卢作孚喊了一句,码头上喧闹远胜往日,卢作孚听不清,但他知道宝锭喊的是几天后见之类的话。 田仲放下望远镜,在一份与卢作孚调度船舶时使用的航运图相同只是倍数小些的航运图上做下标记,道:“11月1日零点,民主轮装载机翼一对及疑似兵工厂制炮用无缝钢管出宜昌码头,上行。” 1938年11月3日黄昏,卢作孚忙里偷闲,望着被起重机高高吊向云端的没装翅膀的飞机,说:“它像只大鸟在天上飞,回家后,再装上两只翅膀,就能飞回宜昌,到下游峡口拦截暴日的轰炸机了!”他转过身对岸上与囤船上的装运人员说:“大家加紧!无论什么东西都在船到一点钟以前必须预备好!这仗要打下去,打它个十年八载,不能光靠我百万将士在前方——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还要飞机,要大炮,要现代工业、兵工业!还要靠交付在我们手头的这点儿老底子。先把飞机装到驳船上!” 众人与南昌飞机厂家技工合力将飞机装上驳船。卢作孚对囤船上人员说:“装好,立即检查,如果他们已准备完成,轮船到时就装他们的东西。” 南昌飞机厂技工凑过来问:“还有这么多配件,假定到时候……” 卢作孚头也不回,对囤船人员吩咐:“假定到一点钟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就是只差三十、五十、八十吨,也不装而装另外已经准备好的机关的东西。” 别的机关的人员来到卢作孚身边听候指挥。卢作孚放眼望荒滩,原先堆在码头近处的兵工货物已经空出场地,稍远处的货物正在李果果等人的指挥下向码头腾挪。李果果对卢作孚说:“这才用了两天。” 卢作孚点头说:“有把握,有把握。” 飞机厂技工问道:“卢经理,能不能稍稍宽容半把个钟点?” 卢作孚说:“我们的计划绝不容任何耽搁,在每个轮船开到宜昌时,如仅仅装到二百几十吨一载的,两夜零一天必须完成装出!”技工还想游说。一声汽笛打断,卢作孚拂开他,望去,上游有船向码头驶来。 沉船上,听得汽笛,田仲放下望远镜,在航运图上标记:“民主轮,11月3日,空舱返航抵宜昌。” 升旗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民主?” 田仲说:“民主。” 升旗反应极敏锐,一把夺过航运图,“错!” “真是——民主。” 升旗说:“不可能!” 田仲拿起望远镜向对岸核对,“学生没认错!” 升旗接过望远镜看去,轮船上果然写着“民主”。 升旗重新望着航运图:“11月1号满舱驶出,11月3号空舱返回……” 田仲这才发现异样,“民主只跑了两天!” “没错。” “两天!你就调来日本海军快艇,空舱也不可能在宜昌——重庆间跑一个来回啊!”田仲说。 升旗埋头航运图,沿江上下搜寻。 田仲问:“老师找什么?” 升旗并不答话,他要过放大镜,从“宜昌”一路沿江上寻,计算着:载重上水,空舱返回,以民主轮的马力,两天之内返宜昌……放大镜框定“三斗坪”。 升旗要过红笔,在“三斗坪”上划下新的坐标,说:“好你个卢作孚!” 田仲一脸困惑地问:“他怎么了?” “拿笔来!” 田仲递上红笔。升旗持红笔在航运图上画下两根竖杠,将“宜昌”至“重庆”长江截为三段。竟与10月30日晚上卢作孚宜昌分公司那张大倍数航运图上所画完全一样。 升旗扔下红笔,望着田仲。“田仲明白啦!”田仲想了想又说:“田仲还是不明白。” “唔?” “其实他这办法说穿了,也稀松平常。问题是,凭啥他的脑袋就想得出来。” “这办法,他不是想出来的。” “那……他脑袋里,是怎么出来的?”田仲问。 “自然流出,天生而来。” “天生?总有个生处。”田仲问。 升旗以食指指心,说:“生于绝境。绝境生大勇,大勇生大智。” “老师说过这话,原来应在这里。” “大智之人,遇事不想,自然应对而已。一想,便落聪明。”升旗说。 “田中得好好想想。” “别想啦。用一个聪明的脑袋想象一个智慧的心海,就好像一个人抓住自己的头发向上,想飞离地面。”升旗瞄一眼田仲,“田中君息怒,升旗其实是在说自己。十几年来,升旗总是用这个聪明的脑袋想象卢作孚。本以为到了国家有事的关头,能一举料定卢作孚!殊不知,正因此铸下最后关头判断大错!” “这一节,老师又是几时想明白的?”田仲问。 “卢作孚把他的船全开到宜昌来那天。无数轮船木船引擎号子把耳鼓都快震破,升旗心头突然一片空明。我一直将卢作孚作为专题研究,我还以为我是抬举了他。殊不知到头来还是小觑了他。平常日子,我拿他与平常商人参照比较,当然能所料必中。我忽略了一件事,要命的一件事……” “什么事?” “天命。升旗怎么会忘此二字?”升旗摇头顿足,四处寻找,“昨天我叫你去点军坡那边垭口鸡毛小店搜寻的东西……” 田仲递上一土坛花了两块银洋才买来的农家自酿的包谷醪糟。川江一带农家,爱发醪糟。分两种,甜醪糟与恶醪糟。恶霸的恶,以其性恶霸道。入口不刮喉咙,下肚恶性发作,名为醪糟,不输烈酒,最能诓人一醉。荒村野店,战时买不来白酒卖与客人,便以此代用。升旗要的,自然是“恶醪糟”。此时一把捧过坛子,撕开坛口封纸就喝,不误说话,“天命二字,论别国可以不用,用了也成笑话,说到日本与中国,却不可不用!你我脚下这一个国家,五千年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多少回倾覆灭顶已成定局,却为何总能走了过来?靠此二字!此国二十四史,哪一部不记载亡国之时,必有人站出来挽救危亡?这都是些什么人?天命之人。就如此国自创四大艺术中围棋,一上来便在四角布下四粒势子,此中寓意颇深,后来棋局,无一不由势子所生。这卢作孚,便是苍天早就为此国布下的一粒势子。升旗还拿他当闲子!还拿他当商人、顶多当一个爱国商人来看。错就错在此。我还在揣度——此国遭遇大事,此人作何想法?其实,他想都没想。他何须想?从降生此国那一天起,他便想好了。无须他想,国运早已将此人布局,命定在民国二十七年、公元1938年此国咽喉堵塞之时,将作为一粒胜负子!说玄了,你不肯信。说点儿田中君肯信的。”升旗已将醪糟喝下半坛,将坛子抱在左手,腾出右手,向倾斜甲板上那张航运图一指:“今日卢作孚所用办法,你可见过?” “学生头回见到。” “你啊!不过一年前的事,就忘了?” 田仲正摇头,戛然而止,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起来了吧?1937年,战事将开未开那年岁首,川江遭遇枯水,民生公司……”升旗像在重庆商务专科学校课堂上面对学生,启发着。 “三段式运输!” “这不就对了么!” 田仲望着刚被升旗用红笔两竖划分三段的图上一线川江问:“老师是说,早在战事未开时,卢作孚便想到今日宜昌?” “说玄了!这可是你自己把事说玄了。卢作孚又非神人。” “可是……” “可是,他确实在一年前便主持完成了民字轮的三段式!你说他面对今日宜昌大撤退,还需要再想么?” “他非神人,不会未卜先知,可是,为何能提前一年……” “叫他提前一年便想出今日对策的,是谁?” 田仲摇头,望着升旗。升旗望脚下,说:“枯水。” 田仲跟着望脚下说:“枯水?唔。” “谁叫他偏偏提前一年遭遇枯水的?” “难道是……”田仲张大了嘴,呆望着升旗。“天?” “除了他,还能是谁?百年不遇的枯水偏偏这一年叫卢作孚遇上。偏偏正是他身陷绝境,若不制胜枯水便再无出路之时。” “这就逼出了民生公司那年的三段式航行?” “也就逼出了宜昌今日的最佳运输方式。还用得着我为你往下求证么?” “用得着!” “民字头轮船在一年前的三段式航行中,形成了什么格局?” “三支分别适应当时划分三段川江的船队。” “到了今日……” “卢作孚正好拿这编制来组建他眼下大撤退所需要的三支船队。” “舰队。”升旗望着漫江来来往往或空或满的轮船木船,纠正道。升旗不再像刚撕开坛盖时那样大口灌酒,他津津有味拿出咂吧三河寡妇清清酒的模样,一口口啜饮着包谷醪糟,悠悠地瞄着田仲,“田中君,还有问题么?” “没有了。” “升旗教授的课还没完!教授十几来看走了眼的卢作孚,经这几天重新梳理,有了全新学术科研成果,田仲同学不想听?” “想听。” “你不想听,我也要讲。我不讲出来,怎能为这十几年纠错!”升旗又开始大口灌酒,连同坛中的包谷碎粒一齐囫囵吞下肚去,田仲看出他醉了。田仲头一回看到升旗醉,却也看出他酒醉心明白,明白得一塌糊涂一清二楚。升旗下面的话更向田仲证明了这一点:“田仲同学不是很承认卢作孚的奇迹,是川江头号奇迹创造者么?教授且为你一一剖析——卢作孚所谓四大奇迹何奇之有?请田仲一一数来。” “当初,三条船对开两个航线。合川至重庆。重庆至涪陵。” “你把两个航线,对接成一条,不就是合川经重庆到涪陵么?”升旗“哗”地一声拉过航运图,指向上游重庆上下那一段,“你再用三条船在这条航线中像车轮一般上水下水循环对开,不就是所谓三条船两个航线每天有船对开么?何奇之有?下一个!” “成功打捞万流轮。”田仲又说。 “川江宜昌段楚帮老大醉眼,三段式航行时受聘卢作孚,当了民字轮的大引水,为抢运而夜航,船触礁沉于牛肝马肺峡,这醉眼便自雇木匠,在沙滩上自绘图纸,打造绞车,硬是把沉船绞了上来。若是打捞万流轮算奇迹,这也该算是奇迹吧?此人现在,说不定那天当先的木船上用楚腔领唱川江号子那人便是!世人自己活得平庸,偏爱向他人猎奇!” “叫老师这么一说,田仲也觉得卢作孚没什么奇迹……”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说了,世人偏爱以事功猎奇,却不知事功不足为奇,真正值得称奇的是做成这被视作奇迹之事的那一人,他在做事之前,决断的勇气。万流轮未打捞之前,谁敢断定就一定能打捞出水,奇就奇在他不知万流轮是否真能捞出水面时,便敢于当众买下打捞权,放手让手下一个从未干过打捞的工程师去主持打捞,要啥给啥。奇就奇在他第一个将两条航线看成一条,而让三条船去这条线上下循环。奇就奇在他能将宜昌以上自古是一条航线的川江看断,看成了三段,而将自家船队一分为三……凡人被迷所障。奇人能看穿迷障,这便一个接一个创造出凡人眼中的奇迹。其实古往今来,东西各国,一切奇迹,后来看穿了,全都稀松平常。” “为何偏偏他能看穿,常人不能?” “慧眼独具。” “为何他具慧眼,常人不具?” “大智。” “为何他有大智,常人没有?”田仲这一问不待升旗作答,自答曰:“老师必定会说,大勇生大智。学生今天偏偏打破沙锅问到底!为何他有大勇,常人没有?” “天命。” 田仲再无可问,升旗却顾自往下说:“只见奇迹,只问为何某某能一而再再而三创造奇迹,却不见奇遇,不见某能一而再再而三有奇遇,是凡人读解奇人时的大迷障。还说卢作孚,一生中多少奇遇!” “卢作孚有什么奇遇了?” “困境,绝境,一而再再而三,难关!”升旗道。 “这就是他的奇遇?”田仲大惑不解,“哪个凡人一辈子不再三遭遇困境绝境与难关?” “几个凡人面对再三遭遇的困境绝境难关能像他一辈子就这么走过来的?” 田仲想了想,无言以对。 “路在脚下。是人都一样。奇凡之别,在奇人过关如过日子,凡人过日子却如过关。奇人关关难过关关过,所以称奇。凡人日日难过日日过,所以凡俗。话扯远了,升旗不尚空谈,还回到眼下宜昌,还说卢作孚。凡人以事功论奇,却看不到卢作孚这些年做下的一桩最堪称奇之事。” “什么事?” “集团生活。你想想,无论中国,还是日本,甚至欧美,哪一个私营实业家不是赚钱就赚钱,办实业就办实业?有谁非要自己的员工过集团生活的?” “是只有卢作孚。” “他不光要民生公司员工过集团生活,还要他根据地的北碚民众过集团生活,还不遗余力要全中国、全体国人都过集团生活。他为何这么做?这话留待日后问他。升旗今日也试着以事功论奇——那天突然出现在上游峡口的轮船与木船结成的巨阵,像什么?前夜突然出现在对岸荒滩、码头、囤船上齐心协力办运输的人阵像什么?像一支集团军。船工走卒,怎么突然组建成一支集团军?——难道不是靠了他十年如一日要他们过的集团生活?换了别的私营航业老板,就算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眼见宜昌壅塞,正义冲动,甘愿舍却自家全部轮船,舍己救国,可是自己一冲上前,身后能有几人跟动?” “老师总不能说,卢作孚十年前便在筹划今日!” “当然不能。卢作孚又非神人。”升旗缓一下口气,“升旗不能以为师之尊,在田仲同学强词夺理。孔明未卜先知,周瑜事到便知,曹操事后方知。升旗教授与田仲同学皆凡人,能学曹操便不错了。凡事最怕事后再看。你试着回头看看,回头想想,十几年来你我眼前的这人事——发生在头一年的川江历史最低水位,逼迫卢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无意中提前实施了从‘三个梯队’船队的编制到‘三段式航行’的大演习……百年来积贫积弱的国运,逼迫卢作孚由教育救国而实业救国……川江恶性竞争、他们华资航业公司面临的绝境,逼迫卢作孚小鱼吃大鱼,化零为整……万流轮撞翻木船,却自沉柴盘子,提供卢作孚登上舞台亮相叫板机会。他公开打捞沉船,变英国太古公司的巨轮为民字号轮船旗舰,以此为助力,最终‘一统川江’霸业。接下来,他以三段式运输演习所得的经验、教训、总体成果,连同十几年来创办实业公司的积聚的实力、训练职工过‘集团生活’而造就的凝聚力,将练就的这一个集团的民众变成眼前开到日中第一战区的一支集团军、变民字号商船队与沿江召唤到旗下的八大船帮木船队为特混舰队,忽一日驶抵宜昌——这一桩桩历数下来,升旗教授再要说,卢作孚多年来便在筹谋这宜昌大撤退,田仲又拿什么话来反驳?反驳啊!你一反驳,升旗便无言以对。是的,卢作孚不是神人,他哪能如此?升旗教授真正想向田仲同学证明的是,冥冥之中有一双手,逼迫卢作孚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身陷绝境,走出绝境,而这一切的总和,都不过是为了1938年10月底这一日要交付在卢作孚肩头的这一场宜昌大撤退。就算田中君不这样想,日后这些书写进史书,后来人读了,也会产生这样的遐想吧?如果田中君愿意听,升旗教授还可以向你证明另一种读史的方法:19世纪末,祖国多灾多难的岁月里,西部边鄙小县合川杨柳街一个麻布小贩家中出生的一个孩子,自幼受到国人爱国精神熏陶,立下救国大志,走上教育救国实业救国道路,通过几十年的实践,在宜昌,肩负起国家交付给他的救国大任。” “听起来,有点像大学时一位德国教授给学生讲授的历史课。老师所说,第一种读史方法,该归为唯心史观。第二种,唯物。” “德国教授?”升旗哑然失笑,“你面前的是日本教授。他只信奉,心物一元。” “老师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都想说,什么都没说。史家笔下,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民众眼中,历史是一个任人亵玩的老妓女。是以升旗教授不治史,专攻经济。眼睁睁望着对岸自信满满,与其国人一同日出而作,日没挑灯夜战,忙得不亦乐乎的卢作孚,升旗不过是为我日本,忧国忧民而已。” 升旗一坛见底看似未醉,田仲倒已经云里雾里了,“一个卢作孚,真的这样值得老师担忧?” “一个?绝境生智勇也罢,国破出忠臣也罢,田仲同学请由对岸荒滩放眼看去,你我所在这方国土,如今一下子平地冒出多少勇者智者?武汉攻略作战以来,我军无论主战场、后方战场,处处受阻,八方遇困,这场战事若不能速决而被其拖入持久,壅塞宜昌人、货若在被卢作孚一船接一船运回其大后方,后果将不堪设想。这还不值得升旗教授担忧么?”恶醪糟在肚内发作,母夜叉孙二娘和打虎者武松的词同时从一张嘴里道出,“倒也,倒也!你这酒中可下了蒙汗药?田仲……”说完,他借势坐地。田仲看出他在掩饰醉态,他想坐得四平八稳,人倒是坐稳了,随手将醪糟坛子放在地下,却忘了驾驶舱内甲板倾斜之极,那坛子一下子从临江这边舱门滑向临岸舱门,撞在门框上,炸裂了,碎片挟惯性冲出门外,越过过道,泻下船去。升旗最初还探身去抓那坛子,人却跟着下滑,滑过驾驶舱当中舵盘时,顺手捞一把,想稳住身体,舵盘连接舵机的铰链早被炸弹轰断,失了阻滞力,被升旗猛力一抓,“哗哗”转得像大风中的风车,升旗失了抓拿,一头撞在了撞碎坛子的门框上,田仲抢上前刚抱住升旗,却听得怀中传来呼噜噜鼾声,还说着梦话:“倒也倒也……” 民主轮靠上12码头。宝锭从机舱中冒出油污的脸,招手道:“魁先哥,照你的调度,民主到三斗坪就返回!” 卢作孚对来到面前的民主轮船长宝锭说:“货没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 卢作孚又问:“再往上一段呢,接趟吧?” “民主刚卸货,吨位小些的民生、民用轮就接上趟了。” 民主轮这趟水装的只是便于拆卸装配的小型滑翔机翅膀,所以能中途下货。宜昌大撤退时,大型飞机均由专轮直航重庆,尽快装配,要投入此时急需的空中保卫。 李果果说:“小卢先生这办法,试航成功了!” “长江航线,从宜昌到重庆,上水航行至少需要四天,下水航行至少需要两天,费时太长,这种时候,必须尽量缩短航程,以争取尽量多运。”卢作孚后来回忆道,不过,他依旧习惯于在做成某事后说“我们”,而不是说“我”。(这种称谓,当年为毛泽东作传的斯诺也发出了,采访时,他无论问毛什么事,当时如何想的,如何做的,毛泽东一律是答以“我们”。)卢作孚说:“我们根据去年川江枯水期创造的三段式航行法,将宜昌至重庆来回一共6天航程截为三段。宜昌至三斗坪为第一段,三斗坪至万县为第二段,万县至重庆为第三段。除了最重要的和最不易装卸的大件设备由宜昌直运重庆外,次要的、易装卸的则缩短一半航程,只运到万县即卸下。这样就节省了一半的时间。更将次要的器材,再缩短一半航程,只运到奉节、巫山或巴东即卸下,留待日后转运。还有的甚至运进三峡、脱离危险区即卸下,让轮船当天即开回宜昌。这样,每天早晨,必有五只、六只或七只装满物资、人员的轮船从宜昌开出;每天下午,也必有同样数量的空船开回宜昌。充分利用了枯水前最后四十天中水位,最大限度地增加运输能力。” 民主轮船长跑开去,荒滩与囤船上等候已久的人们已经开始向空舱的民主轮装货。李果果依旧盯着卢作孚。 “盯着我做啥,果果?”卢作孚问。 “果果盯的是小卢先生肩膀上扛的那颗脑袋。” “你打的什么主意?” “小卢先生两个肩膀上扛一颗脑瓜,果果两个肩膀也扛一颗。可是果果就是搞不懂,这样普通的办法,凭啥果果扛的这一颗脑瓜就生不出来,偏偏要小卢先生扛的那一颗才生得出来?莫非小卢先生扛的才是脑瓜,果果扛的竟是颗傻瓜?” 卢作孚忍俊不禁,当真伸手像看瓜似的拍拍果果扛的那颗瓜。果果憨笑着,暗自得意,其实自己把话说得放肆些,也就想博小卢先生一笑——自从十天前一脚踏上这片荒滩,今天才头一回见他千金一笑。 “这办法当真像果果说的,再普通不过。家中失火了,哪家人不会抢着朝火宅外搬东西。哪家人搬东西不是先搬金银细软,随后再搬大件可用的家具?只要先搬出火宅,等火扑灭了,再慢慢打主意把抢救出来的东西最终搬向何处安放。你见过哪家人救火,非要先把抢出的东西搬到未来的新家中去,再回头冲进火宅搬下一件的?” “倒也是啊!” “再者说了,我哪里现用扛在肩膀上的这颗瓜来想办法?这办法去年枯水季节我们民生同事不早就想出来么?我要做的,不就是三段式运输的重演么?” “办法我都懂。就搞不懂凭啥果果这颗瓜就生它不出来?小卢先生教教我,下回再遇上个什么地方大撤退,让果果这颗傻瓜到时候也生出一个天才的办法来!”果果说。 卢作孚意味深长地拍拍李果果的大脑袋说:“早教过你啦。” “合川中学?” “北碚新营房。” “果果啊,你别光顾着头大,要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 “有这话吧?” “照说,果果肩膀上扛的这颗,比小卢先生扛的那颗大啊?”李果果拍拍自家脑瓜。 卢作孚看一眼李果果脑瓜,又自我掂量了一下说:“有这回事。” “为啥果果这颗比小卢先生大的脑袋,就提不出比小卢先生更大的问题来?” “唔?唔。” “最叫果果费解的就是——为啥把问题提得像国家一样大,就能想出大撤退的办法来?” “是啊。” 李果果望着荒滩自言自语道:“果果啊果果,要是把这个国,当成自己的家。把这荒滩上的有血有肉的人,当成自家人。把这些铁硬冰冷的机器,当成自家的金银细软。心头急得跟救自己失火的房子似的,你就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这么说来,这颗瓜有点开窍了。”卢作孚望着李果果的脑瓜。 是夜,卢作孚在分公司主持调船会议,在宜各轮船长参加。 民主轮船长指着卢作孚身后航运图说:“三段式,完全可行。下一趟水,照此办理。” 卢作孚说:“不,下一趟水,不跑三斗坪。” “跑哪儿?” 卢作孚转身指图,由“宜昌”沿江上指,没到“三斗坪”,便指定江边一处没有任何地名的方位。船长问:“这么短?” “短,才快啊。” 船长说:“卢先生心头……” 卢作孚扭头望一眼下游峡口说:“大武汉完全落入鬼子手头。我们在宜昌玩的这套把戏还能蒙多久?” 船长恍然道:“卢先生是怕日本人很快会明白过来!” 另一船长说:“卢先生是要叫鬼子明白过来后,就是派再多的轰炸机来,也找不到东西可炸。” 卢作孚说:“国家就这点家底,赔不起。” 民主轮船长望着码头上的民主轮,那一片灯火通明,机械与人力紧张有序,正在装货上船。“要等多长时间,才能装满了起航?” 卢作孚立即作答:“后天早上8点,民主轮驶离宜昌12码头。” 民主轮船长又问:“两夜一天,能装完么?” 卢作孚显出战时指挥者的严厉说:“各位管好自己的船,岸上的事,不必操心。一切调度,由我负完全责任。因装运延误开船,唯卢作孚是问。因船舱问题延误撤退,唯船长是问!” 船长们全体起立,像面对特混舰队总司令,说:“明白!” 卢作孚说:“散会。” 众人离开会场后,顾东盛发现卢作孚独立窗前。顾东盛凑近一看,刚才还一脸威严的卢作孚,此时流着泪望着走出小楼的船长们,目送他们融入码头上装卸的人流,与船上的职工共同装卸…… 顾东盛忙问:“作孚?” 卢作孚说:“这个月起,给他们涨工资。” 顾东盛点头。 李果果凑上来说:“可是,此次宜昌撤退,运费收得太低……” 卢作孚道:“民生公司运输兵工器材每吨收运费30到37元,其他公物40元。” “外国轮船只运商货,每吨收费300到400元。” 卢作孚打断李果果:“不要说了!工资必须跟着涨!从前他们是为民生流汗,如今他们是为国家流血!” 顾东盛同意地点头。 卢作孚说:“董事长点头,那我这个总经理就下令了:本月起,公司为参加宜昌大撤退船员涨工资。” 文静上前,职业地打开速记本。追随卢作孚,她始终保持当初文雅宁静的女学生风度,问:“涨幅?” 卢作孚说:“也分三段。” 文静初一愣,转头一看被画成三段的航运图,明白过来,点头。 “按危险程度高低确定工资涨幅高低,宜昌跑三斗坪的最危险,工资最高;其余两航段,依此类推……” 70年后,2008年,胡甫臣(胡子昂的侄儿)这样追述卢作孚:“宜昌大撤退,卢作孚为了奖励不怕牺牲的船员,指示民生公司按不同航线给船员发工资,比如跑三斗坪的最危险,工资最高;跑万县、巫山等中程航线的工资次之,跑重庆长线的再次之……” 望着连连点头的顾东盛,卢作孚道:“董事长既然频频点头,经理室这边正好有几个文件请通过。”卢作孚向文静一使眼色,文静递上早就拟好的一份文件。顾东盛一看,是《非常时期客运救济办法》,卢作孚这边已述说开了,“我们做出21条决定,要求旅客‘按到宜先后登记秩序依次购票上船’;要求各轮‘加速、倍量的疏散’;同时决定降低票价,停售卧铺票。乘客一律实行坐票。从前睡一人的卧铺,今日起须坐5人。为乘客着想,在中途泊地预先雇下木船若干,备客住宿。根据邓华益先生建议,对战区难童、公教人员,给予提前抢运、半票甚至免费优待。大撤退时期,货运水脚只收平日十分之一。”卢作孚从文静手头又取过一份递上,“这个,是《宜渝加速运输的新计划》,拟调民主、民苏诸轮投入集中抢运。这个是货主最关心的,《护货法大纲》,这是外面这片荒滩上所有待撤人员及货主都巴望的,《应付特殊局面的运输计划》……”卢作孚一份接一份递到顾东盛手头,这才看见,顾东盛从一开始起就连连摇头,此时更是接过一份,便放回桌上一份。卢作孚闭上嘴。 文静担心地上前,道:“董事长,这些文件,全是卢先生连夜召集相关人员讨论,连夜亲自提笔起草或修订的……” 顾东盛不再摇头,却愣愣地盯着卢作孚。卢作孚这才看清,顾东盛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从那年在合川死牢被救出狱后初识顾东盛,二十多年过去,卢作孚头一回看到东翁落泪,只见他大放悲声:“作孚,这些日夜,你是怎么挺过来的啊!” 两天后清晨,沉船上,听得一声汽笛响起,田仲望着对面民主轮,在笔记本《11月5日宜昌船舶运输登记表》这一页第一行记下:早8时,民主轮由12码头驶出,满载湘桂兵工厂步枪制造设备…… 是日黄昏,沉船上,田仲还站在原位,整整一个白天的瞭望与记录对岸船舶运行情况,他困得站着就能睡着了。此时,他被汽笛声一惊,抬头望江上,一只轮船空舱返航,驶向12码头。 他举起望远镜,看清是“民主”轮,他本能地拿起笔再做笔记。当他刚写下“民主”二字同时,他看清了自己写下的字。他的笔尖循着字行上寻,在《11月5日宜昌船舶运输登记表》这一页最上面一行,他读到自己笔迹写下的“早8时,民主轮由12码头驶出……”他揉一揉困得发花的双眼,认清了字行无误。他不相信地再次举起望远镜,聚焦,看清果然是“民主轮”,他一震,笔落地,对升旗指着江上民主轮说:“不可能!” 升旗看也不看轮船,只瞄一眼田仲记下“民主”二字,就什么都明白了,说:“当天返航!” 升旗手指向航运图上搜寻,手指骤停在刚进入三峡的地段,说:“刚运进三峡、脱离轰炸危险区,就把湘桂兵工厂步枪制造设备全部卸下。立即调头,开回宜昌。” 民主轮一声汽笛靠上12码头囤船,似在肯定升旗的答复。 田仲翻着连日来的《宜昌船舶运输登记表》,难怪这几天往返宜昌的民字轮与日俱增,“昨天6船,今天7船。” 升旗说:“卢作孚不光是在与枯水抢时间,他更是想抢在日本轰炸机前面。” “他想比我们的陆军坦克、海军炮艇、海军航空兵轰炸机还快?” 升旗望着对岸码头说:“他已经做到了。” 田仲望着对岸说:“跟做梦一样……” 升旗喃喃似梦语:“他没做梦,天皇陛下的海陆空三军还在梦中。只知湖南,不知湖北。只知长沙,不知宜昌。只知战争,不知经济。只知歼敌主力,不知断敌再生。只知中国有蒋公毛公,不知此地有卢公……只知主战场,后方战场,不知此地才是当下第一战场。再这样贻误战机,四十天后,西尾司令官与他帐下的将军们,难逃去皇宫前那片空地上切腹谢罪之命运。” 史实证明升旗这一回怪错了人——昭和13年(1938年)10月24日,武汉攻略作战完成目标占领武汉后,日本陆军中央部确实曾考虑过下一步陆军进攻西折转向宜昌攻略作战,占领宜昌。战后,日本防卫厅研究所战史室编《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二章第一节《宜昌作战》这样写道:据由东京返任的中国派遣军副参谋长本多政村中将说:“在上奏上述命令时,天皇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宜昌这样的地方,最好不要插手’……”关于这个问题,陆军中央部并没有传达过,但西尾司令官以下总军的首脑们却把这句话当作“天皇密旨”接受下来。 “本年度1月份电台通报1342份,自10月23日至今,通报7783份……”田仲读出先前刚收到的电文,说:“不足半月,宜昌通报数远远超过此前几个月总数。” “谁发给卢作孚的?”升旗问。 “重庆。万县。三斗坪。近日新增了一处更近的。还有流动的电台,大致沿宜昌至重庆一线川江。”升旗问。 “船载电台?”升旗问。 “是,今日我瞭望进出宜昌码头的民族、民太、民俭,已架设电台。昨日还发现民熙、巫山也新架设了。” “这封密电,谁发来的?” “进抵武汉的特高课。”田仲答。 “他们倒还算是睁着眼睛。” “特高课提示沙扬娜娜注意宜昌……” “沙扬娜娜这些天来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他们该提示的是大日本天皇陛下的海陆空三军!”升旗冷笑道。 “宜昌分公司本来只设一部电台啊。”田仲抚摸着脚下的电台,“冒了多少风险,花了多少心血,闲子才为我安排了这样一部,他卢作孚一下子哪来的那么多电台,他们的军方?” 升旗摇头。 “是不可能,他们的各集团军正被我军穷追猛打,自己的电台忙着呼叫蒋总裁还不够用。军统、中统,正与我较劲,更不可能……”田仲苦思着。 立冬日,落日从上游峡口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关照着这片荒滩。一根缆绳从民主轮抛向空中,囤船上,一个差不多还是孩子的小水手刚接住缆,涌浪冲撞得船身不稳,缆绳落入激流。小水手痛得脱下手套,握住手心。身后,有人掰开他的双手,只见手心由于多日来接缆,打满血泡,刚才接缆全破了。民主轮上,抛缆水手拽起缆绳,要再抛。 满面油污的宝锭钻出机舱,要过缆绳,稳稳抛出。 囤船上,那人扶着接缆小水手退后,让出位置,他伸出一双戴粗布手套的手稳稳当当地接住缆绳——职业手法,拴上木桩。 “在行!”宝锭冲囤船上那人吼道,那人一抬头,宝锭欢叫:“魁先哥。” 宝锭跳上囤船说:“当天返回!” 卢作孚说:“货怎么样?” “刚进西陵峡口,船长选中一片石滩,立即卸货,当地百姓全来帮忙。” 卢作孚问随后到来的民主轮船长:“那石滩,安全么?” 船长说:“正当峡口,两壁高峡,轰炸机冲得下来,拉不上去!” 宝锭接话:“不等他拉上去,就要撞壁。” “下趟水,我跟你们民主轮进峡看看,那片石滩要真好用,往后,宜昌的船,除装重要大件、不便中途装卸的船以外,其他的就在那儿卸货!”卢作孚又转身对一直追随身后的文静道:“立即通知重庆总公司,直接与军方联系,直达重庆轮船卸下大件后,立即装载川军将士,顺流而下出川。千万不可空舱返宜。” 宝锭问:“魁先哥,多久没坐宝锭的船喽?” “仗打完,我上你民主轮当水手去,刚才接缆那一招,还过得去吧?”卢作孚望一眼满囤船和满荒滩的人、货说:“咱们家这堆金银细软得尽快搬出了火宅。你们快歇口气。照旧,两夜一天后,开船。” “卢先生放心。”船长望着民主轮,“完全照卢先生安排,民主轮未到宜昌前,货舱口已经揭开,起重吊杆已经举起,舱门也已开启。” 卢作孚随望去,果然。 “我这里,囤船、驳船、拖轮也一切准备停当!刚听到你民主轮一声汽笛……” 一声汽笛响起,却是拖轮拉响的。民主轮靠岸后,那拖轮迅速靠到守候的驳船边上。 卢作孚说:“等待轮船下尾,拖轮就带着驳船离岸。” 船长说:“民主轮这才抛锚,拖轮已经靠在旁边,开始装货。” 卢作孚道:“真正做到了每一点钟每一分钟都没有牺牲。” 汽笛再响,此起彼伏,又有几只轮船从上游驶回,有序地驶向一个个临时码头与囤船。卢作孚与船长、宝锭放眼望去—— 随着一声声发令枪似的汽笛,原本在岸边严阵以待的一只只拖轮与早已装满机械器材的驳船便驶向新到轮船所靠的码头,整个这一江段,成百上千的轮船、拖船、驳船、木船与成千上万的人紧张而有序地抢运着。一时间,汽笛声、引擎声、机械搬运声与劳动号子交响。 卢作孚不得不大声叫道:“让对方听清:这样,每天早晨,必有五只、六只或七只装满物资、人员的轮船从宜昌开出;每天下午,也必有同样数量的空船开回宜昌。最大限度地增加运输能力,抢时间。”说话间,宝锭见好几人来找卢作孚,送上急电。卢作孚当场批复,或口授回电。那些人转身便跑开。此时,文静又找到囤船上来,将一份电报送上:“民勤刚拍来的。” 卢作孚拔笔便批复,然后递还文静。文静右手接过,左手却又递上。卢作孚接过,顺手要在上面批示,一愣,“这是什么?” “这是馒头。”文静老实地答复。 “馒头的意思是……” “馒头的意思是今天的早饭,或者,昨天的晚饭。”李果果接过话来。 卢作孚悟了半天,似乎才搞懂了这意思,一抬手,把馒头塞进嘴。文静这才持电文跑开。 “一下子哪里来的这么电报哇,看你守在宜昌都搞不赢的样子,真要跟我们民主轮出去几天,电报不堆起等你么?”宝锭道。 正说着,有人从荒滩走来,抱了个纸箱上囤船,看着卢作孚,卢作孚点头说:“装。”回头接着跟宝锭说:“我在民主上装一架电台不就方便了?” 宝锭这才看出,那人是分公司报务室的,上了民主轮,纸箱打开,里边装的是一架电台。 “一下子你哪里来这么多电台哇?”宝锭瞪大了眼睛。 “民生公司自家设计制造的。”李果果卖弄地插嘴。 “民生……机器厂,能造铁驳子船。还能造电报机?”宝锭问。 “产品都出了十多台了,宝师傅还不信?”李果果道。 “谁做的?” “民生公司电台员工自行研制。” “哪一个脑瓜里能想出这主意?” “果果肩膀上扛的这个瓜肯定不行。”李果果对宝师傅说话,眼睛却瞄着卢作孚的头,却见卢作孚馒头啃到一半,停下了,愣盯着脚下。李果果顺势望去,见卢作孚盯着的是岸边的水文标尺,江水在标尺上留下的印迹,与昨日相比,又下去了一目了然的一大截。“小卢先生要赶在枯水断航和鬼子明白过来、占领宜昌、炸毁宜昌码头前,把眼前的人、货全抢到手。”宝师傅没答话。李果果明白自己说了句废话,这话,这片荒滩几万人,无一人不明白。 囤船下,“中福煤矿”、“常州大成纺织印染公司”、“汉口船舶机器厂”的器材已经从荒滩远处挪位到码头边,孙越崎、刘国钧、查济民等人照旧守候各自的器材在旁。船舶厂那位工程师眼睛望着标尺,手头拉动着计算尺,船舶厂老板盯着他拉出的数据…… 铁石撞裂的声响,引起田仲注意。从沉船驾驶舱临江那道门抬眼望去,主航道上行的民勤轮船尾飞起几条飞鱼,飞鱼是海产,中国内陆河没这东西。接着看到民勤轮后客舱内似乎起了一阵骚动,有穿灰麻布制服的人赶来,将满舱口的难民向前舱腾挪。田仲明白过来,水位下落,轮船尾的螺旋桨搅起了河床上的鹅卵石,被自己误认作飞鱼。水手与茶房不得不将后舱乘客挪到前舱,减轻船尾重量,让螺旋桨不致过于下沉,避开河床,保持动力,勉力前行。“卢作孚在抢!”田仲脱口而出一句话。 “下策。”升旗冷冷道。 “下策?怎么会是下策?他多抢得一天,多抢得一船,他那大后方四川就会多冒出一个兵工厂!这可是老师自己说的!”田仲望着江面,反驳道。 “下策。”升旗站起身来,还是这话。 田仲回过头,见升旗神色,才明白过来,升旗说的不是卢作孚的对策,而是对付卢作孚的计策。老师的“下策”到底是什么?田仲依稀想起,多年前曾经听老师对谁说起过这个字眼——云阳丸被卢作孚困死朝天门,船长夜访升旗,升旗面授机宜,上策如此如此,中策这般这般,船长再问下策,升旗却不肯道出。送走船长,自己也曾再问升旗,升旗却说,“不说也罢!”当时田仲见升旗眼中似深潭中潜蛟鳞光一闪,立即消失,便已猜出下策是什么。“今天,老师到底下决心对卢作孚用此下策了!”田仲低叫。 “第一天,我就生祭过他了。”升旗瞄一眼对岸荒滩。 “生祭?”田仲想问,又怕情况紧急耽误时间,便立即打开电台,“老师请授下策报文。” 却见升旗一手扶稳车钟,这才踩稳了倾斜甲板,上前一步。水位下落,沉船临江一侧也许是搁在礁石上,所以依旧高耸,另一侧却陷在稀泥中,于是更见下沉,驾驶舱内甲板自然更倾斜。升旗只好一步步向前挨着,他探出另一只手,抓稳了舵盘,显然吃过上回醉了恶醪糟后的亏,不敢抓舵盘把手,只敢抓舵盘柱头,身体再挪上前一步,松了双手,滑行到临岸舱门。田仲见升旗模样,喉头一阵哽咽,唤了声“老师”,却说不出话来——算来老师也才刚满45岁的人,这几十年,特别是这十几天在宜昌,心力交瘁,竟成这副模样。 升旗双手把住临岸门框,人站稳了,说:“田中君,我要出门数日。” “老师要去哪里?”田仲问。 升旗回头森森然一笑。 田仲不寒而栗道:“是!老师行踪,田中本不该多问。只是田中军令在身,无论何时何地,寸步不离老师,老师若遭不幸,必是田中先死在前!” “升旗不去赴死,是求生。”升旗远望下游峡口天空,“田中君留此,另有要事。” “什么任务?” “11月7日这一天,卢作孚人在哪里,在宜昌哪栋房中,或是码头哪条囤船上,或是上了江中哪条轮船。” “老师不说你去哪里,田中怎么向您报告?” 升旗一指那架电台,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符号。 田仲用英文读出:“W?” 升旗点头道:“我走后,日落之前,你也离开此船。11月7日前,无论对岸发生任何情况,不得动用电台。11月7日,定位卢作孚所在,无论你自己遭遇任何情况,务必给我发报。” “是!” “日落之前,必须离船!”升旗又强调。 “是!”田仲道,“此去W,路远道险,沿江中国军警便衣,对上行难民一律放行,对下行的人与船则盘查十分严厉。中国人,这种时候,谁还敢下行?” “这是升旗的事,请田中做好田中的事。拜托了!”升旗恭恭敬敬一躬,双手扶门框,出了舱门。 “老师等等,几天来水位急落直下,跳板早已搭不上岸边,当中隔着水退后好几丈稀泥滩,我得再接两块跳板送老师上岸!”田中放下耳机,关了电台,三步并两步蹿出门去,一抬眼,跳板上早已不见升旗,再向前大片泥滩上也不见,怕老师滑下水去,低头看时,水面如镜,不起一点涟漪,田仲急叫:“老师!” “沙扬娜娜——”听得岸边传来一声浓重三河口音的回应,掩岸竹林中,升旗背影若隐若现,一身宽袖敞口白衣白裤,依旧飘飘洒洒,纤尘不染。田仲手把栏杆在沉船长廊上呆立,想了很久,“老师怎么上的岸?”这问题,直到战后写下《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一书时,还困惑着田仲…… 田仲独自回到舱中,忽然感到冷。关了两边舱门,还冷。这才意识到是恐惧。一股莫名的恐惧像太阳出上游峡口后,水中岸上便会突兀生起寒意那样包围了他。竟无处可躲。江田岛铁血训练培养出来的无畏,在支那出生入死历练出来的意志,一转眼不知哪里去了。想了想,明白过来,这些年,自己一无所惧,靠的原来是老师的胆子。 先前,老师说到一个字眼“生祭”,这二字本来生僻,平时不大用。田仲却似在哪儿见过……这些年老师要求读二十四史,对古代中国名商了然于胸,那回读罢宋史,却记下了宋末文天祥抗元被俘,囚于大都土牢经年,南宋士民竟自动集合,向北生祭文丞相。因知其绝不降元,自分必死,索性趁他活着便行祭奠。可是,升旗“生祭”卢作孚,却又为何?还说“第一天,我就生祭过他了”。第一天是哪一天?田仲想起来了,10月24日清晨8点前,升旗在沉船上打个盘脚,背影真似老僧入定。田仲绕到船舷边,见升旗双眼紧闭,双颊却有泪痕。当时卢作孚的民字号船队与新集合的川江船帮木船拉响汽笛、喊着号子涌出峡口,算起来可不正是中国人“宜昌大撤退”的“第一天”?悲泪之后,升旗便口授上策中策,却不提下策。现在回想,当时升旗便已料定,上策中策军方难被采纳,而备好“下策”。十几天来,升旗多次说到:“棋从断处生。此棋卢作孚既敢断,留给升旗的,自古华山一条道——一本道而已。” “田中君,你以为,什么人都敢与卢作孚纹枰对坐么?宜昌才是当今日中战场‘第一战区’,升旗与卢作孚这局棋,这才进入生死劫杀。” 可是,老师却又迟迟不肯下手,一直挨到今日,显然是万不得已,才下决心。老师此行,自然是去W空军基地。自云阳丸被困,其船长吉野便心生杀机。后来多次驾云阳丸对撞民生轮船,泄愤而已。万流轮被生擒,改号民权,卢作孚向亿万国人与长江列强当众上演一场东方式复仇好戏,吉野愤而辞去日清商船工作,回国后正值备军备战,便重新回归海军。日中战事一开,他正好在W任指挥。老师此去,面呈“下策”,正中吉野下怀。只待本月17日这边确定卢作孚所在位置,W那边特遣一支强击机分队飞宜,卢作孚难逃绝杀。日本军中,是人皆说“武士道”,老师布衣,却于寂寞中默默信守此道,是田仲所见武士道中第一人。居然于决心置敌于死地、且断定其必死无疑之时,对宿敌行南宋百姓敬其丞相之礼,令田仲惊叹。胜利后回国,一定要把老师的事写下来,留给后来的学生,教他们如何爱国,爱到什么程度…… 这么想时,田仲觉得那莫名的恐惧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老师与他的宿敌两强决斗前才会激发出来的那一腔豪气。田仲开始筹划17日的行动,突然一愣,一味遐想,居然忘了老师嘱咐的最要紧一句话——“日落之前,必须离船!” 田仲赶紧行动,拿刀去沉船客舱中割下一大块行船时遮风的帆布,将电台、王八盒子,连同脱下的衣裤全裹在里面,捆成个大包袱。临出驾驶舱前,想起胜利后,此船值得重游,童心大发,便拔刀驾驶舱板壁上刻下一行字:“沙扬娜娜曾驻节于此!”然后肩扛包袱,小心翼翼过了跳板,踏入退水后的大片烂泥滩,却踩着一暗坑,泥水没齐胸部,包袱也落入水中,幸好早有所备,未浸湿装备,赶紧要拖了上岸,忽听得人声,只见一队便衣汉子从岸边分两路蹿了过来,一望身手,便知是自己的中国同行。田仲本能拔枪,这才想起王八盒子连同电台一起裹进了包袱,急中生智,索性将包袱按向泥坑中,自己身形也向下一缩,只露出鼻孔在外,浑身稀里糊涂,居然未被发现。只见汉子中那个戴鸭舌帽的为首者背一侦测电台,向船上一指,率先向沉船冲去,一脚踩在田仲脑瓜上,田仲整体身体“咕噜”一声陷下泥潭,这人恐怕是把田仲的脑瓜当成了泥潭中冒出的一坨稀泥,也没在意,踏上跳板,蹿上船去,接着就听到他从驾驶舱中发一声喊:“沙扬娜娜这娘们跑了!” 好厉害,这人居然识得日文。田仲想到,自己在驾驶舱刻下的字用的是日文。田仲从泥潭中重新冒出头来,一脸稀泥,整个头倒真的成了泥潭中一坨稀泥。所以当这队汉子在暮色中撤出沉船时,根本无从发现脚下还有个大活人。田仲在泥坑中屏住呼吸死里逃生……扛着包袱刚翻上那边垭口,田仲暗自庆幸,更暗自佩服。那天因升旗判断重大失误而失去的对升旗的信任,重新得到恢复。 淡忘 大撤退后,合川麻布小贩卢茂林只读过四年小学的二儿子卢作孚回到民生公司,股东们续聘他为总经理。1939年10月10日,国民政府授予卢作孚三等采玉勋章。几年后,卢作孚写下《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其中有一段回忆到大撤退。 当宜昌码头前这片荒滩被升旗断定为日中战事的“第一战场”时,这里同时也成了中国演艺界第一大舞台。 这天,天刚亮,一个消息被荒滩所有的人奔走相告——“中国影人旅行剧团”今日乘轮到宜。 说起这个剧团,名气大了!七七事变后不过三月,由作家陈白尘、导演沈浮等人发起,上海明星、联华、艺华、新华各影片公司明星纷纷加盟。 “谢添、白杨都要来!”李果果来到12码头,向正在民主轮前指挥装卸的小卢先生报告这消息,卢作孚听了,却扭头对文静一笑。文静对李果果嗔道:“你这才来报告哇,晚了!他们撤退,就是卢先生派民贵轮接的。昨天卢先生就给民贵拍了电报,邀请他们到宜上岸为民众演出一场。立冬了,想给前方将士募集寒衣。”文静望着繁忙的码头,“抢了这多天,卢先生也想让全体船岸人员劳逸结合一下。” “上策!这即便不是小卢先生到宜后最英明的决策,也是最英明的决策之一!”李果果乐得耍嘴皮子。 “我们出发去夔门的水路上,剧团在船上抓紧时间排练了陈白尘的话剧《卢沟桥之战》。船上乘客就成了我们的观众。在快到宜昌的前一天,突然接到电报,要求剧团在宜昌上岸,为给前线打仗的士兵募集棉衣,进行义演。接到这个电报已是常熟,可大家谁也没有睡意,连夜准备了几个义演的剧目。我邀吴茵、燕群两人,现排了一个短剧《过关》。我演把关人,吴茵、燕群演一对母女。这个戏说的就是过关难的故事。剧团在宜昌上岸时,露天剧场的票早卖完了,连站票都没有了,演出的时候,墙上坐的都是人,整个演出也特别热烈,从台下不断传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号声。”60多年后,86岁的谢添还记得23岁时大撤退途经宜昌的一个个细节…… “露天剧场”掌声雷动。 “谢添吴茵他们演的是魁先哥!”宝锭坐在墙头上,一边鼓掌,一边断言道,“你这些天,才真叫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些天堵在宜昌的人,谁不都一样?”卢作孚站在墙下说。 “看见没有?卢先生一边看戏,一边还在拿笔在纸上记,肯定是明天的运输计划。”文静说。 “唔,也就小卢先生肩膀上扛的那颗脑瓜,才这么够用。”坐在文静身边的李果果道。其实他看也没朝小卢先生那边看一眼,连戏也没看一眼。从开场锣鼓敲响以来,《放下你的鞭子》、《没有祖国的孩子》、《故乡》……一个个著名短剧由一个个更著名的明星一路演下来,李果果几乎都没看清,他一直偷偷看着身边的文静。鼓掌时,更是一点不老实地往文静身上挤。他太感激小卢先生把公司最后的两张坐票留给了他俩。文静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退避开——开演以来,她不是落泪,就是傻笑,一晚上把从前只能在电影上看到的全中国的明星全看在眼里,她兴奋得连身边坐着个李果果也忘了。 “哟嗬嗬吼,哟嗬嗬吼,西陵滩如竹节稠,滩滩都是鬼见愁;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下一个节目是宜昌学院街小学张一之校长带来的一队小学生演的《川江号子》,当中岔一岔,也好让再下个节目《捉汉奸》又有角色的谢添换个装。 “一声号子我一身汗,一声号子我一身胆!”小学生们像模像样地照着从小在江边看到的纤夫拉滩的形状表演着,墙头上却笑倒宝锭。 “傻笑个啥!”卢作孚低声喝止从墙头滑到身边的宝锭。 “我的个魁先哥耶,当真闯青滩泄滩崆岭滩,要像这群崽儿恁个吼,船早打烂了!笑死我了。” “我看你才好笑。明明晓得别个娃娃们是在演戏!” “哟嗬嗬吼,哟嗬嗬吼,我这肚皮!”宝锭笑得停不住。 “光会笑!就依你说,当真把你们那闯青滩泄滩崆岭滩的号子硬搬到这露天剧场来吼,一吼大半天船还没走几尺,观众早跑光了!”卢作孚低喝道,“自己不学文化,不懂艺术,还笑别个!” “是,是,我不懂,我魁先哥懂,不就够了!” “卢先生走到哪里都有朋友,但只有跟宝师傅在一起,他才活得像个娃娃。”文静回头望着卢作孚这边墙角。 “是。”李果果应道,一只手趁势搭上了文静扭动的削肩。文静这才意识到李果果今晚特不老实,却也没退避——此时她就是想退避,也无处可退,露天剧场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一根纤索九丈三,爷孙八代肩上拴;踩破卵石哪个怜,纤夫才懂过滩难……”学院街小学的学生们还在“哟嗬嗬吼”,笑得浑身晃动的宝锭,手头的一件东西碰到了卢作孚,冰冷地一激之后,卢作孚看清了是一把船用大号扳手。 “叫你来看戏,还带这个?”卢作孚问。 没想到这一问,无意中竟帮宝锭止住了这一阵傻笑。宝锭重新抓稳了扳手,想了想,说:“小时候,你做了定远号的船模型送我,我一路抱到上海。公司订了铁船你叫我学‘引进’,我十几年没丢开过这东西。” “别废话了。《捉汉奸》了!” 戏台子上,那汉奸眼露凶光,正要动刀子搞暗杀。 “杀了他!”宝锭低吼,吼的是杀汉奸。卢作孚看他那样,显然没认出演汉奸的就是上个剧里的“把关人”。卢作孚冲宝锭羡慕地嘀咕一声:“我要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宝锭憨憨地一笑,“宝锭脑瓜没你好用,活得简单!” 汉奸被捉,卢作孚与全场人一齐欢呼,宝锭却从背后悄悄地看着卢作孚。宝锭并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今晚他带了大扳手随身,便不是像他对卢作孚说的那样,而是另有原因。那天船到宜昌,听说码头上中国反谍人员与日谍同归于尽后,宝锭便担心上了。他知道,如果间谍要害人,第一个目标一定是魁先哥。平日跑船顾不上,今晚在魁先哥身边,他便带了扳手,怕人杂,坏人对魁先哥不利。看戏时,他在墙头已经发现了一丈开外一个形迹可疑之人——此人戴鸭舌帽,别人看戏,他看戏。别人鼓掌时,他鼓掌,头却不时扭向卢作孚。宝锭一看便知他隐藏在鸭舌帽下的那双眼睛是瞄着卢作孚。 戴鸭舌帽的是骆队副。昨天日落时包围对岸沉船,冲上船后,一眼看到驾驶舱中刻字。骆队副在军统的专业是欧美密码破译与电台方位侦测。“九一八”后,苦学日文,如今不仅精通日文,而且连日文密码中各种变数都了然于心,是以一看便识得刻字意思。昨日跑了“沙扬娜娜”,24小时以来,再未发现该可疑电台收发一次电报。当时全船搜遍,未见电台。只在驾驶舱发现日文密码抄报碎纸片,带回驻地,翻出专用密码本,破译出来,是与日本空军离宜最近的W海军航空兵基地通报的内容,轰炸当前中日第一战场宜昌云云。骆队副心知,日谍绝不会善罢甘休,大规模轰炸不成,极可能采取目标轰炸,他便开始为卢作孚担心。秦队长死前那句唯一的遗言——“就连他这样一个私人轮船老板,都……”,这私人轮船老板,骆队副不用破译,便知道说的是卢作孚。秦队长殉国这些天来,骆队副便有意无意关注卢作孚,想看出此人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能让秦虎岗这样的汉子在识得他半天时间内便放弃抢船撤回大后方的初衷,甘心情愿为国捐躯。多日观察,他再无多话,只想着,万一有事,一定不能让此人受损,否则这宜昌完不成大撤退。他便吩咐手下众汉子:“在未发现沙扬娜娜这娘们前,要对卢作孚这样的人重点保护。”今夜,见卢作孚到露天剧场,他便也带了人来,分布全场,把这个离卢作孚最近的观察位置留给了自己,他想,沙扬娜娜若要不利于卢作孚,这种场合很可能会到场。 田仲挤在后台出口,与一群没有坐票连站票也没有的流亡大学生挤在一堆,看上去,他穿灰布长衫,围一条被风尘染灰了的白围巾,也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流亡大学生。为确保明天——11月7日升旗的“下策”万无一失,田仲决定从今夜起就盯死卢作孚。他已经瞄上了卢作孚,还发现几步外戴鸭舌帽那人,正是那天上沉船搜捕沙扬娜娜的为首者——他踩了田仲脑瓜一脚,田仲还能认不出他?今晚田仲还有个意外收获,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个国家中名头最响的女影星们一网打尽全看在了眼里,而且当她们从后台演戏出入时,近在咫尺,吹嘘呼吸之息可闻。田仲惊奇地发现,无论胡瑛、白杨,还是杨露茜、卓曼莉,其风度光彩,都不在小樱由纪子之下——由纪子是田仲在国内上大学时的青春偶像……田仲发现自己有点走神儿,居然想今夜就离开这种地方,回国,回到大学,再读四年书,周末能上电影院会会小樱由纪子。这时,流亡大学生们开始向台上涌,田仲本能地想退后,却被刚认识的几个大学生左右挟持,说:“这种时候,你敢退缩,以临阵脱逃论处!”结果,是流亡大学生看了明星的戏,情绪高涨,临时组成合唱队要求登台也唱一嗓子。田仲挤在大学生中,卖力地唱开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好容易唱到“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时,那个担任合唱指挥的大块头学生因为激动身体大摆动,田仲才找到视角一窥卢作孚所在墙角,这一看,心头一紧,卢作孚早没了踪影,一起不见了的,还有他身后墙头上那个怀抱船用大扳手来看剧的莽汉。 1938年11月7日,难得一个冬季江面无雾的好天气。 昨晚,南昌飞机厂最后一个大件没装上民主轮,卢作孚到底放心不下,悄悄退出露天剧场。宝锭自然跟着回到12码头。天刚亮,这个庞然大物的飞机机身已装上民主轮。刚腾出的囤船上空位,另一个大件又被起重机与民工装上了船。是“汉口船舶机器厂”一台巨型冲床,那位工程师护犊似地在旁照应着机器。 卢作孚长长松一口气,宝锭推拥着卢作孚上了民主轮,开心地说:“魁先哥,你又要坐宝锭的船了!” “小时候就坐惯了你的木船。” “你还莫说,我这民主轮,在这宜昌,坐过蒋夫人,坐过蒋总裁,福气大呢!” 卢作孚记得这事。上回蒋介石要坐民字轮,是卢作孚亲自电告宜昌分公司经理李肇基,指定民主轮。因为民主轮再早运载过宋美龄,有接待这个等级人物的经验,还因为民主轮马力大,引擎好,又掌握在宝师傅这样的人手中。 “这趟水跑了回来,这片荒滩又要空出一大片。”卢作孚回头望着码头,见昨天主动登台唱《松花江上》的那群刚到宜昌的大学生,今早也起来码头登记,其中一个穿灰布长衫,围一条被风尘染灰了的白围巾的流亡大学生刚才还约了同学们上了囤船帮着民主轮装运飞机。卢作孚道:“老的刚撤,新的又到。这趟水,我们还真得再抓紧点!” 他身后囤船上,那个“穿灰布长衫,围一条被风尘染灰了的白围巾的流亡大学生”一边招呼同学帮着汉口船舶机器厂装机器,一边看似有意无意地听着卢作孚与宝锭的对话。他是田仲。 卢作孚站在轮机舱外,忙里偷闲,看着舱内宝锭与他的徒弟。宝锭的徒弟长着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豹眼,卢作孚记得,是自己在结束大打关那年从北碚兼善中学毕业生把他招考来的。如今这娃娃上唇已经见黑,冒出胡须。此时他也忙里偷闲,手拿绳子,向一个酒瓶子的瓶口上打结。 宝锭对徒弟说:“当水手,先学‘水手结’。学水手结,先学着在酒瓶子上打‘瓶口结’。” 宝锭转对卢作孚说:“魁先哥,多久没回家了?” 卢作孚憨拙地摸摸脑袋说:“想不起了。” “鬼子飞机炸到重庆去了,我嫂子和侄子没事吧?” 卢作孚答:“转移到北碚去了,没事。” 宝锭说:“没事就好!抢空了这片荒滩,我们船一趟拉通回家去。” 卢作孚说:“做梦都盼这一天。” 助手打好了瓶口结,送到宝锭面前检验,宝锭不屑地说:“甩两圈。” 助手拎着绳子就甩,酒瓶子脱离绳套飞出,宝锭早有准备,眼明手快,将眼看砸碎的瓶子一把抓住,顺手扔还给助手说:“像你这样,叫你上岸去打酒,回来师父一口酒也不得喝进嘴!三个字——够得学!” 车钟响了。宝锭与徒弟几乎同时坐到两台伏虎似的引擎跟前,启动了机器。 田仲感觉到脚下的囤船开始随着紧靠的民主轮的引擎轰鸣声颤动,他盯着民主轮拴在囤船上的缆绳,盯着这缆绳被一个比民主轮机舱中学徒还小的水手解开,抛向民主轮。田仲甚至看清了这小水手双眼流出泪水,却想不出每天从他手头送出这么多条船,他为何为这一条船开出伤心。 这小水手正是前日民主轮拢岸时接缆的小水手,他手心的皮还没长好,痛得流泪。 眼看着民主轮与囤船分离,见出船缝间鼓涌的江水,田仲本能地抬腕看手表,还没撩开长衫袖子,突然中止了这动作——昨晚为混迹东北南下流亡大学生群中,田仲没敢戴商务专科学校助教的手表。田仲抬头望一眼囤船上的挂钟,为掌握进度,宜昌江段所有老码头、老囤船与新设的新码头、新囤船,全都配备了挂钟或闹钟。田仲看清时间是8点整。田仲转身下了囤船。此时听得囤船上争吵声大作,侧耳听清了,是那个湖北口音的船舶厂工程师与管运输的人员发生争执。田仲顾自前行。先是慢走,几步一回头,直到看清民主轮从囤船船身后驶出,驶向上游峡口后,田仲便撒开腿快跑起来。“闲子”死了,“沙扬娜娜”走了,从监视目标去向到发送电报的事,田仲只能一人承当。此时,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赶到电台藏匿处。好在,这片荒滩上,撒腿快跑,是最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的事。只是快到电台藏匿处时,见一个背着侦测电台的汉子正在附近游走,田仲心头一紧,才放慢了脚步。田仲庆幸自己预先将报文打好腹稿,并译成了密码,记忆在心。报文极短,但相信升旗太郎在W一读就懂。田仲铤而走险,以最快速度拍完电报。拍完抬头,从满江面如森林一般耸起的木船桅帆中望出去,民主轮冒出的滚滚黑烟刚没入上游峡口。正要抽完剩下的半支烟,远处山梁,冒出一队人影,为首者身形,能见出背了个天线耸向天空的电台。田仲砸了电台,潜入江中……脱险后,田仲却后怕,怕报文太短,升旗读不明白。田仲一直望着下游峡口,直到配备强击机的九架编队飞机出现,并看清机群根本没在宜昌码头盘旋停留便沿江向上搜寻时,田仲才长长出了口气…… 7年后,骆队副以军统汉口站中校行动队长身份,接收日本海军航空兵W基地。此时,该基地地点已设在宜昌,是日军距离抗战陪都重庆最近的空军基地。发生在中日战争中的举世震惊的“重庆大轰炸”,便是由宜昌起飞的轰炸机群实施。骆队长在接收后的W基地缴获了后方日谍与该基地来往的大量密电文件,其中最短的一份是1938年11月7日8时35分潜伏宜昌代号“沙扬娜娜”日谍拍往基地的电报,译成汉语,只四个方块字——“民主8点”。按时序,接下来,W基地收到的是一份几小时后由日本轰炸机群由宜昌上空发回的电报“目标击沉,空中观测,船人无一逃脱”。虽然日本已经投降,出于职业兴趣,骆队长还是抽出了那份最短的电报。“民主8点”,以骆队长的经验,不用破译,便知所指是“民主轮8点钟”发生了一件事。可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呢?一查档案《民生公司宜昌大撤退内运输登记表》:“1938年11月7日8点民主轮驶离12码头,主载南昌飞机厂战斗机机身一具……”又由档案《民生公司船舶损失统计表》中查到:“1938年11月7日民主轮在宜昌上游江段遭遇日机轰炸,民生公司船上人员牺牲惨重,船毁沉没……抗战中,民生公司牺牲员工116人,这是其中极惨重的一次。” 资料查清,骆队长更困惑。自宜昌大撤退开始之日的几波轰炸后,日本W基地飞机将重点转向湖南战场,其间好像暂停过几天对宜轰炸。为证实记忆无误,骆队长又查1938年日机对宜轰炸档案:11月15、17、18、20日,日机多架次,轰炸民生堆栈、下铁路坝、招商局栈房等处,撤退搬迁来宜的申新、天原等厂,武汉大学等人、货损失惨重。轰炸九码头,法国天主教堂院内难民被炸伤50余人。裕华纱厂待转入川棉纱500件被炸,大火燃烧,三日方熄。 ——也就是说:1938年11月7日这一天的轰炸,此前20天炸过,此后8天才炸。骆队长想,为何独独7日要炸? 骆队长联想:自己这些日子,不正是在宜执行军务、奉秦队长虎岗遗命侦寻日谍么?记得正好这天有事。骆队长因职业需要,有记工作日志习惯。翻开一看:“11月7日8点30分左右,一向密集发报,此前停发两天的沙扬娜娜重新启用电台,我正在附近江段侦测,发现,即率队抓捕。敌毁弃电台,潜逃。” 时间顺序看来,W正是收到这个电报后,配备强击机的九架飞机才由基地出发,直奔宜昌,向上游江段搜寻,炸沉了民主轮。 放着遍布宜昌码头的兵工业、重工业器材不炸,为何独独要冒风险炸沉“民主”?难道仅仅是因为该轮运载一架小型滑翔飞机配件,怕装备起来后飞空对日本空军造成威胁?这有点讲不通。若是当年日本空军有这般意识,以其军力,早就将宜昌炸成一片焦土。何必获知我“宜昌大撤退”完成后再追悔莫及? 日本此次轰炸,不光是目标明确,还要等到确定民主轮在这天清晨8点离开宜昌后到了“上游江段”才炸?为落实这一点,连戴老板那儿都挂了号的“沙扬娜娜”不惜铤而走险,冒死发报。11月7日驶出宜昌上行的民主轮上,到底有什么目标,引起日方如此重视? 八年抗战,像世界战争史上所有重要战争一样,给后人留下多少谜团。骆队长只好把这个谜团记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前面八年多事,日志总是记得简明,胜利后得宽余,骆队长记得详详细细。 如果骆队长读到1993年出版的《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一书,他心中的历史谜团当下便能解开。 1938年11月7日8点,看清卢作孚上了民主轮,民主轮驶离囤船后,穿灰长衫、围白围巾的田仲从12码头跑开。此时,江心守候多时的民族轮拖了满载的驳船已驶向这囤船,民主轮一走,就靠上囤船。按照卢作孚昨日调船会议下达的指令,它将装上“汉口船舶机器厂”的一件关键设备,然后追随民主轮上行。 民主轮正驶出,卢作孚听得囤船上争吵声大作。是那位工程师指着荒滩上零散设备,坚持要将本厂所有配件都装上囤船:“少一件,也不行!” 李果果却不准,说:“卢次长和各位有言在先,约法三章,当时所定的办法是由各厂矿‘各自选择主要器材,配合成套,先行起运,其余交由木船运输,或待四十天后,另订计划运输’。” 工程师权威地拉着计算尺说:“哼,我早算过了,四十天后,枯水一来,根本无法再运!” 卢作孚见双方争执不下,抱歉地对轮机舱中宝锭喊道:“兄弟,我得下你的船!”宝锭惊道:“啊?你又不肯坐宝锭的船啊?” 卢作孚说:“我坐民族轮,咬你的尾巴,进了三峡,又能见面!” “好吧。”宝锭咕哝着,目送卢作孚熟练地在民主轮将离囤船前跨帮上了囤船。 “万一这些配件来不及运走……”囤船上,工程师严厉地逼问。李果果一愣,一时不敢作答。 李果果身后,有人接过话,更加严厉地说:“万一来不及,或竟准备抛弃。” 工程师急了,说:“抛弃?谁说的!” 李果果被推到一旁,他身后的是卢作孚,说:“卢作孚。” “抛弃!回到大后方,没了配件,光有主机,拿什么制造船舶用机器?卢先生,你比我懂——这可是打抗战搞交通急需的!” 卢作孚说:“拿天府煤矿的煤,拿四川的铁矿,拿从宜昌撤退回去的武汉钢厂的炉,炼出钢铁来,拿你手头的计算尺,算出数据来,先制造出汉口船舶机器厂所需的配件,再装上你这主机,就拿它们来制造抗战急用的船舶机器。” 工程师不舍地望着荒滩上配件说:“抛弃?” 卢作孚重复:“抛弃。别忘了大撤退开始那天我们在这里约法三章!” 文静从荒滩上抛弃的配件中走出,牵着那个报童姐姐。报童姐姐脖子上依旧挎着那一对虎头鞋。文静正不知向哪儿去,卢作孚大喊:“上这儿来!” 工程师问:“抛弃器材?” 卢作孚答:“保人。” “保什么人?” 卢作孚说:“比方说,孔德成。” 工程师问:“孔子七十三代嫡孙孔德成主祭官也来啦?” 卢作孚抬眼望着泊在江中,因水浅无法靠上临时码头的明兴轮,“武汉弃守,孔德成乘三北公司申汉线江明兴轮到宜。明兴不能由宜昌咽喉上行川江,孔德成一行现困于轮上,几天了。我已派人为他们送去民生公司船票,你说,孔子后人,要是不走……” 工程师接道:“是不能留给日本鬼子。” 附近锣声敲响,卢作孚循声望去,敲锣人是一个未满三十岁的青年,教师模样,穿一身旧棉袍子,带着一队更年轻的学生。卢作孚还没开口,工程师说:“曹禺先生!” 卢作孚问:“认识?” 工程师答:“从前只知名,今天才见面。刚才船一拢岸,他就敲着锣带着学生上岸演戏,《疯子的女人》。” 卢作孚说:“现在他又敲着锣带着学生上船,要走了。他们国立剧专的要是不走……” 工程师说:“往后中国没戏了!” 文静牵着那个报童姐姐上了囤船,跳板晃动,卢作孚迎上,抱过姐姐,再转过头对工程师:“她要是不走,胜利后,你我就是都来当园丁,当真把这世界建设成一个大花园,谁到这花园里来游戏玩耍?” 工程师说:“卢先生莫说了。我这一块配件扔下,你就能把曹禺、把孔子七十三代孙、把这些娃娃都运回大后方。” 卢作孚说:“朋友,你敬业,我敬你。可是,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我不能光拿计算尺来算!” 工程师说:“那,凭啥来算?” 卢作孚道:“变数太大,只能心算。” 穿破旧蓝布长衫的男子,还有那个身怀六甲的难民妇女一直从旁观看,此时,妇女捂着肚子痛得欲倒,她坚持着,下囤船,长衫男子上前,还想搀扶她,她却指着肚子,羞涩地向长衫男子苦笑,表示要生产了。男子只好退后,眼睁睁看着这孕妇走下囤船,没入前些天那报童弟弟被炸死的那块巨礁后面。 民族轮装完船舶厂的大件后还有空间,守候附近的部分难民在李果果指挥下上了民族轮。 穿蓝布长衫的男子没上船,他呆望着巨礁,此时已听见第一声儿啼,哭得响亮,一听便是个健壮的婴儿。 这天,当民族轮装好人、货,拉响汽笛,要离开囤船时,宜昌上空多日不闻的防空警报拉响了。船长询问地望着卢作孚,卢作孚说:“按原计划。”船长想起昨天调船会议时,说过这话,“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有按原计划实施,完成大撤退,滞留宜昌的人、货才有安全可言。”船长正要指挥民族轮驶出,下游峡口出现九架编队飞机,这一回,机群却根本没在宜昌码头俯冲轰炸,只是担当先锋的强击机掠过民族轮顶棚时,顺势扫射了一通,便沿江向上而去。庆幸之余,卢作孚却搞不清,今日突然出现的日机,似乎目标明确,连宜昌重地都不炸了,它们是寻谁去? 民族轮正要驶出,一直不肯上船的蓝布长衫男子看到那妇女从礁石后跑出,奔向囤船。他迎上前,指着婴儿啼哭更加响亮的巨礁。可是,妇女拂开他,冲向正离开囤船的民族轮,产后不支,几乎跌下江去。长衫男子只好抢上去,搀扶她上了船。巨礁后,儿啼声大作,长衫男子本能地要下船,去抱孩子。可是他这一步迈不出去,长衫被那位刚生产的母亲双手死死拽住。 轰响的引擎声与涌浪声中,长衫男子义愤地指着巨礁后的儿啼,痛斥这母亲。母亲与礁石后的婴儿同声号啕大哭,却又使劲地摇头。 工程师与刚上船的难民一起指责这母亲,却发现身边卢作孚一声不吭,只是以目示意,让赶来的船员腾出地方好叫这位母亲躺下。 沿江上寻的日机见船便顺势一通扫射。机枪声中,荒滩上弃儿哭声更响,轮船上母亲哭声嘶哑,一声盖过一声…… 长衫男子猛地跺脚,一声长叹,他本文人,悲愤之极时,叹出声来都带韵味儿:“弃儿沙滩上,儿哭母也哭。哭声一何悲,舟行一何速……” 眼见日机向上游飞来,峡口昨天才新建的临时码头上人群四散。江边多艘木船正在装货,领头的正是醉眼。 有船工问醉眼:“老大,我们怎么办?” 醉眼说:“该死脸朝天,不死留到过年!” 船工又问:“这趟水?” 醉眼望着奔向岸边岩缝中藏身的货主说:“走!接了人的钱,承了卢作孚的诺,不能让他先生回头说我楚帮不讲规矩!”他单手提了酒坛子,腾出一只手,将舵把子一扳,船工将船撑出。 “一村复一村,青山罩白云。遥遥道路远,儿哭母不闻。天光如水水如天,荒江寂寞秋风遍。儿饥儿冷无人知,儿生儿死何由见。儿生或有人悲悯,儿死勿怨母心忍。”民族轮船舷边,那长衫男子独立,飞驶而过的岸边一处处荒村,依旧咏叹着。 “儿啊,娘带上你,儿娘都是个死。娘留下,守着你,儿娘也还是个死!横竖一个死,就死你一个吧,我的儿。娘活下一口气,回到大后方,再嫁个中国汉子,多生儿子,多杀鬼子,终能盼到报仇雪恨的日子。”身后,倒卧血中的母亲喃喃地似与新生婴儿对话,又似向在众人表白心迹。 “母亲瘦如柴,母亲血已尽。故乡焚烧不能归,逃亡满地烽烟紫。弃儿常已矣,痛心何日止。轮回如有再来时,愿儿勿生干戈里。”舷边长衫男子情绪难平,一路咏叹。今日乘民生公司轮船入川途中所见所咏,令他在抗战文学史中有一席之地。他叫陶博吾,江西彭泽县人,诗词书画艺术家,教师职业。1938年5月,家乡彭泽马当要塞被日军攻陷,他加入难民潮。同船逃难的一位九江妇女生产一子,弃荒滩。陶博吾含泪之叹,后来被命名为《弃儿行》,几十年后还被视为从心理真实角度全息认知这场大撤退的宝贵资料。 故乡且付云梦间 不扫妖氛誓不还 偶与同舟作豪语 全家来看蜀中山 与陶博吾同年由宜昌撤退的能诗的人非止一二。1938年,叶圣陶乘民生公司轮船过宜上行,望见重庆朝天门,口占此诗。 徐悲鸿乘民权轮自宜昌撤退,过三峡触景生情,到重庆后,完成名作《巴人汲水》《巴之贫妇》。画上题诗:忍看巴人惯担挑 汲登百丈路迢迢 盘中粒粒皆辛苦 辛苦还添血汗熬 吴作人得徐悲鸿鼎力支持,率中央大学艺术系“战地写生团”到宜昌抗战前线阵地写生。 1938年,张善子在宜完成名作《怒吼吧!中国》。画面上虎啸,有如运载过画家的木船上船工吼唱的川江号子。 “我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加上国共两党合作,抗战必胜。必要时,大老俄还可以从日本鬼子背后踢它一脚!”张伯苓在宜演讲。 “抗战救亡,救亡图存。持久抗战,抗战必胜。”马寅初在宜演讲。 新创建的新华社由宜昌乘民字轮撤退重庆,途中牺牲十余人。 南京沦陷,沙汀由下关码头乘船,到宜后,转船入川。隔年,1939年,沙汀将此事写入长篇小说。 “收拾起山河大地一担装,去后方。历尽了,渺渺途程,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大江,似这般寒云惨雾和愁苦,诉不尽国破家亡带怨长。看江山无羌,谁识我一飘一笠走他乡?”多年后,国学大师南怀瑾以当年撤退大后方为主题,写下这首歌词。 “抗战中我到过三斗坪,那时我才13岁,没想到多少年后,那个地方与那儿的人物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我,使我渴望再到那儿去重新生活。也许就是由于这分渴望,我才提起笔,写下三斗坪的故事吧?在加快中,我又回到那儿,又和那些人生活在一起了。我仿佛又闻着了那地方特有的古怪气味,火药、霉气、血腥、太阳、干草混合的气味……”1960年,美籍华人作家聂华苓发表成名作《失去的金铃子》如是说。她生于1925年,13岁时,正是1938年。 “木船在峡里向上水走,一边是白盐山,一边是赤岬山。两边的山往天上冲,好像要在天上会合了,只留下一条很窄的青天带子。太阳在中午晃下下就不见了……江水从天上倒流下来,船工在水坡往上爬,爬上水坡,前面又堵住了一座大山,好像没有路了,左一转,右一转,又能转到大江上了……一排纤夫拖着我们的木船上滩了。他们有时在山岩上走,有时在岸边水里走,纤绳从背后搭在肩上,肩上垫着布,两手拖着胸前的纤绳,身子越弯越低,一面走一面嗨唷嗨唷地唱着,和船夫哎嗬哎嗬一起一落……”在另一次写作中,聂华苓回忆的还是1938年的这场撤退,白盐、赤岬正是构成夔门的两座大山。看来聂华苓的从三斗坪入川的撤退,坐的是某一船帮的木船。 老舍、郭沫若、陶行知、晏阳初、胡风、吴祖光、冯英子、沈钧儒、史良、沙千里、黄炎培、梁实秋……如果要统计抗战时中国文化知识界有多少位名人与宜昌大撤退结下生死之缘,不如统计各界名人中还有多少位未与这场大撤退结缘。 战争开始后,命运不只是把全中国的兵业、轻重工业、航空工业都交付在宜昌,同时还把几乎全中国的文化界知识界、全中国的文学、艺术、教育、学术、新闻、法律界……都交付在宜昌。 “战事开始后的长江,就像一只粗大无比的注射针管,抽满液体,活塞头被一只强大无比的手推进着,那液体是中国赖以维系生命的血液,其中有多少,会截获在针管内,又有多少,得以顺着针管另一端的针头,流泻出去?”升旗太郎如是说。 难以想象,若是这中国文化、知识的血液不能及时从宜昌流泻出去,抗战的中国,今日的中国,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命中注定1938年秋冬之交在宜昌临危受命的人,双肩要挑起的,可不只是一副担子。 民族轮向三斗坪驶去,在那儿,船上的难民们,刚生产的母亲、报童、诗人,都将转上木船,出夔门,回四川。 咏叹声中,母亲哭泣,难民欷,工程师无意中发现全船唯有卢作孚一人默默站立。此时,为避轰炸扫射,民族轮猛地驶离主航道,船尾螺旋桨触及河床,掀起的鹅卵石弹出江面,工程师脚下一震,几乎站立不稳,计算尺从胸袋中弹出,落在甲板上,工程师没去拾,望着它随着晃动的船体颤抖着坠下江去。工程师愣望着面前这个穿灰布制服的人,虽看不清这人心里盘算的变数到底有多大,却明白那是用一把计算尺无论如何也拉不出来的…… 民族轮进峡后,卢作孚抬眼望上游,先行进峡的日本飞机,小如一群蝙蝠,此时正掠过民主轮上空……卢作孚正担心,听得民主轮拉响报警汽笛。汽笛声在风箱般狭窄的峡谷中回响,震人耳鼓。 所幸,机群从民主轮上空掠过,沿江向上游飞去。卢作孚才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第一架飞机刚掠过民主轮,便猛地拉起,钻入峡江上空雾团,八架飞机随后,成编队完成同样动作,轰鸣声向空远去,又立即居高临下越来越响,机群竟从雾团中向民族轮俯冲而来,由民族轮顶棚掠过——原来日本机群沿江搜寻,发现民主轮后,向空绕了个车轮大圈,重新锁定目标。眨眼工夫,黑压压的炸弹铺天盖地向民主轮砸下。 民主轮机舱中,听得车钟响起,宝锭正要加速,此时,机舱顶盖被炸穿,轮船底壳被炸漏,江水泻入,发动机突然熄火。宝锭操起那把大扳手,率小徒弟抢修。 车钟响起,宝锭看去,是叫全速。宝锭猛推开小徒弟,要执行指令。 小徒弟叫道:“宝师傅,你的……肠子。” 宝锭双手将流出肚腹的肠子打成一个结,重新塞回,笑道:“娃娃,学着点,水手结要这样打。” 卢作孚眼见上游民主轮顺江被冲下来,心知一定是机舱出了问题。卢作孚正要指令民族轮上的船载电台问询情况,一声爆炸,民主轮沉向水中。此时,民族轮电报员跑来,向卢作孚送上一份急电:“民主中弹,即将沉没,船长坚不离船,水手无一人擅离。轮机长将被炸出的肠子打结,坚持”报文至此戛然而止。 日机群轮番轰炸后,此时重新编队返航。轰炸机将所载炸弹悉数投向这一江段。行驶江上的无数木船遭袭击。 民族轮上,驾驶舱中,船长拽着汽笛拉杆,却无力拉响。舵工伏在舵盘上,泣不成声。多年集团生活,民字轮同事之间,情同手足,眼睁睁看着民主轮沉江,轮上同事无一人弃船逃生,自己又无力援救,这心情,自然难以言表。民族轮客舱中,众人默默望着上游,民主轮只剩下桅影。江面突然腾起的巨大水柱,水柱落下后,不见了民主轮桅杆和杆上的旗。民族轮一片沉默,沉默便是致哀。卢作孚大张了嘴,想说什么,却突然陷入儿时的失语状态,心中想说的太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眼前看到的,却是欢蹦乱跳的宝锭,正与自己一同玩弹珠,城里的娃娃玩的是玻璃弹珠,自己和宝锭玩的是桂圆核米米,一同在小河嘉陵江杨柳渡边拾起父亲从城里头带回来的、举人看了漫天抛撒的发黄的报纸叠了小船嬉水…… 陶博吾举头远望沉船处,又收回视线望着船头卢作孚背影,一叹:“谁见过这样的撤退?” 却见卢作孚低着头,看着船头下江面。陶博吾便也跟着望去,见水中倒映出一大一小两头色彩分明的奶牛。此时峡谷上空传来鸡叫鸭叫,卢作孚抬眼,他便也跟着抬眼,古时沿江官道,一进三峡便成了栈道,栈道绝顶处,两头本地人少见的外国牛正磨磨蹭蹭沿窄道逆江上行,那头大的牛背上,还骑着两只竹笼,呱呱咯咯叫个不休的鸡鸭声,正是从笼中传出。卢作孚的视线似乎还在前后搜寻,直到看见一对衣不蔽体、小叫花子似的少男少女,相互搀着扶着,推拥着望着悬崖不敢前行的小奶牛走过栈道悬空处。陶博吾正不知卢作孚此时为何关注栈道上人和动物,听得卢作孚一声叹:“谁见过这样的撤退?”然后转身,上了舷梯,钻进驾驶舱,片刻之后,长长的三声汽笛拉响,紧接着,听得轮机舱中响起车钟声。民族轮开始震颤,船尾浊浪喷涌,向上游去。 方才,日机当顶投弹扫射时,漫江木船,百舸争上游。日机飞去后,木船却全都靠向岸边。此时,听得汽笛,见民族轮当先驶出静水湾,上了主航道,醉眼便领喊号子,船工全都亮开嗓门吼了出来。此伏彼起,又听得下游峡口一声川味十足的川江号子喊起,紧接着,一声又一声川江各段方音的号子声涌入峡江……先前还死寂一片的峡里,一只又一只木船结阵向上水走,纤夫“嗨唷嗨唷”,船夫“哎嗬哎嗬”……“两边的山往天上冲,好像要在天上会合了,只留下一条很窄的青天带子。太阳在中午晃下下就不见了”……就这一下,金光晃耀,辉映着江面上奔涌飘扬的一面面旗帜,红色的是大红旗帮旗帜,黄色的是云开帮旗帜,一条凶龙一般的蜈蚣腾空的长长如风筝的,是蜈蚣帮旗帜,当先的民族轮上,招展着的是国旗……一时间,宜昌上游西陵峡中这一段川江,轮船木船,奋争上游。汽笛号子,你呼我应。帮旗国旗,与红日争辉。分明是10月24日早8点向宜昌码头集合时那一幕重演。 “最终,在6月4日下午2点35分,海军部征得法国同意后,宣布‘发电机’计划已完成,338000多名英国和盟国士兵已在英国登陆。”丘吉尔回忆1940年敦刻尔克大撤退。敦刻尔克撤退,重装备全部丢弃,带回英国只是随身的步枪和数百挺机枪,在敦刻尔克的海滩上,英法联军光丢弃的大炮就有1200门、军需物资50万吨。英法联军被俘4万余人。 “四十天内,人员早已运完,器材运出三分之二。原来南北两岸各码头遍地堆满的器材,两个月后,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两岸萧条,仅有若干零星废铁抛在地面了。”卢作孚回忆1938年宜昌大撤退。那片荒滩上,那块前朝遗留的断碑,此时又变得显眼,被抬机器大件的力夫腿脚蹭得光光生生的刻字,一眼能看清楚。 “议会于6月4日开会,我有责任先后在公开会议和秘密会议上向议员详述事情经过。首先,刻不容缓的是,不仅要向英国人民阐明,而且要向全世界阐明,我们战斗下去的决心是有充分根据的,而绝非绝望的挣扎。我也应该摆出我自己对前景抱有信心的理由。”丘吉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中详尽道出完成大撤退当天自己内心是怎么想的。并摘录当天他在议会上的发言稿:“我们必须非常慎重,不能将这次援救视为胜利,战争不是靠撤退赢得的。但应当注意到,此次救援也蕴含着胜利,那是空军的胜利……是英国和德国空中实力的大较量。” “这完全是靠了群众一致的力量。完全靠各界人士的力量,靠全体国人的力量!看见岸上江边人的忙迫,人声、汽笛声、机器运转声交织成一片,两岸照耀着下货的灯光,船上照耀着上货的灯光,彻夜映在江上。岸上每数人或数十人一队,担着沉重的机器,不断地歌唱,拖头往来的机器,不断地鸣叫。轮船上起重机的牙齿,不断地呼号。所有这些,配合成了一曲极其悲壮的交响曲,写出了中国人民动员起来反抗敌人的力量!”完成撤退多年后,卢作孚说。他未提及中国的空军,未提及中国和日本空中力量的较量。敦刻尔克大撤退,英国共出动2739架次战斗机担任空中掩护。宜昌大撤退,空中几乎未见一架中国飞机,倒是川江轮船上,装了飞机的机身与翅膀,木船上,装了飞机配件。按照自己作文与演讲的习惯,卢作孚还是没说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甚至没大提自己。他倒是说到了朋友:“一位朋友晏阳初君称这个撤退为‘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其紧张或与‘敦刻尔克’无多差异。” 持相同观点的还有《大公报》著名记者徐盈:“中国的宜昌大撤退的紧张的程度与英国的敦刻尔克没有什么两样,或者我们比他们还要更艰苦些。” 敦刻尔克大撤退,是丘吉尔首相亲自指示策划,依靠一个国家的力量,由一个军事指挥部门完成;而宜昌大撤退则完全依靠卢作孚亲自策划、指挥,撤退主力,主要依靠他的民营的民生公司,至今为止,中外战争史上,仅此一例。宜昌大撤退后来被史家与公众惯称为“中国的敦刻尔克”,从未有人称敦刻尔克大撤退为“英国的宜昌大撤退”。 大撤退后,合川麻布小贩卢茂林只读过四年小学的二儿子卢作孚回到民生公司,股东们续聘他为总经理。1939年10月10日,国民政府授予卢作孚三等采玉勋章。 几年后,卢作孚写下《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其中有一段回忆到大撤退。 再几年后,卢作孚辞世。他和他的那些事,淡出记忆…… 战败后,纳粹德国陆军上将蒂佩尔斯基撰写《第二次世界大战史》论及敦刻尔克战事:“英国人完全有理由为他们完成的事业感到自豪!” 战败后,日本防卫厅出版《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反省“宜昌作战”:“汉口失陷时,重庆政权先将东部的工厂设备暂时运至宜昌,然后用了很长时间以小型船只运往重庆,建设长期抗战的基础。假定在昭和13年(1938年)攻占武汉作战时,同时攻占宜昌,其战略价值就更大了。” 江歌 宜昌大撤退,中国人保住了工业尤其是兵工业的命脉,他们正在经营大后方,关键仍在交通。自古四川唯一出路扬子江被我拦腰截断。可是,川江、金沙江、嘉陵江、岷江、大渡河……光是重庆境内,长江的一级支流和二级支流便多达374条! 一江春水向东流。 卢作孚于年底完成宜昌大撤退最紧急四十天行动后,回到生他养他的嘉陵江边,从他搏杀与抗争的大三峡,回到他开拓与建设的小三峡。“这一年我们没有做生意,我们上前线去了。我们在前线冲锋,我们在同敌人拼命。”记者问民生公司经营现状,卢作孚如此作答。 1939年,早春二月,最后一个周末的黄昏,卢作孚从老峡防局走出来。家已迁到北碚,走过九口缸那条街时,迎面有人问:“宵夜没得?” “正回家赶晚饭吃。”卢作孚一抬眼见是“九条命”,多日没见,须发皆白,脸皮子却细嫩得像自己的小儿子毛弟,笑得跟毛弟一样的欢喜。卢作孚赶紧站下,作答,“您老人家宵夜没得?” 九条命没听见,只扬起手头长烟杆一指,便扬长而去。他耳背。卢作孚暗自欣慰。听说老人耳背多半长寿,当年打整他老人家门前九口缸时,他已百岁。这一来,整整十年又过去了。还望他再多活些岁数,看到打赢那一天。九条命烟杆指的是民众体育场方向,卢作孚知道他是去看每逢周末都不免打一场的北碚各单位篮球友谊赛去了。刚才从老峡防局土楼里出来,四弟说,今晚是“天府煤矿”对“大明染织公司”,还说孙越崎和刘国钧都要到场为自己的球队助阵,四弟说:“二哥你也去嘛,我们去给他们拍巴巴掌。天府那边有个高汉,挨边有一米九!三大步上篮时,手指尖都挨得到篮圈。”卢作孚今天下班没敢多耽搁,就是为了回家赶了晚饭,带着蒙淑仪与明贤、明达、晚春、清秋,抱了毛弟,和四弟一起去。抗战打响,四弟分明是当“中将”的料,却听二哥一句劝,屈就峡防局长,北碚区长,经营这一方乡土,卢作孚实在感激。不过给哪个队“拍巴巴掌”,卢作孚还没想好。“大明”和“天府”,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肉。 卢作孚听得汽笛声,他知道这不是从嘉陵江江上,是从对岸。今年以来,北川铁路小火车来来往往,比往年更见闹热——宜昌荒滩上,与孙越崎“签订”那一份口头合同,回来后,孙越崎信守合同,将民生公司运送回重庆的中福煤矿,与天府煤矿合并,扩建后的天府煤矿,为战时陪都重庆提供了约百分之五十的燃料。孙越崎与卢作孚这才偶然发现,两人同龄。 穿过公路隧道,见平地冒出了一家新工厂——国难当头,卢作孚与刘国钧也只是“签订”下一份口头合同,卢作孚急刘国钧之所急,用民生公司轮船将其常州大成纺织印染公司迁回重庆。大成企业与卢作孚兴办的三峡染织厂,在北碚文星湾合组为大明染织公司。两强联手的大明染织公司迅速发展成为大后方纺织染齐全的著名实业。(六十多年后,香港著名实业家、大紫金勋章获得者查济民回合川投巨资办厂建设,被人问及为何要这么做时,查济民忆起当年这段往事,说:“合川是卢作孚先生的故乡。卢先生是我一生最为敬佩的人。自己深受合川人卢作孚的言教身教,这次能为合川人民做点事,是自己的光荣。”70年后,2008年,孙越崎的长子告诉卢作孚的后人:“我父亲说的,卢作孚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是之一,是唯一。”——这是后话。) 今晚民众体育场,“天府”与“大明”两队遭遇,自己该给谁“拍巴巴掌”呢?卢作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淑仪不是老说“我陪你”么,今晚球赛,她爱给谁拍巴巴掌,我跟着拍不就是了么? “作孚先生一个人悄悄笑什么呢?”卢作孚正自以为得计,乐了,听得对面有个女孩子笑盈盈问话,虽竭力想说川话,但仍改不了黑龙江人的卷舌音。 “萧红一个人走着,构思什么小说呢?”卢作孚反问。 “我没构思,他才在构思!”萧红回头,抬手一指。 “端木你好。”卢作孚一看,萧红身后几步,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低头慢行,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摇摇头,不满意,又重新念叨。卢作孚高兴地招呼道:“从夏坝过河来啦?” “是,是,作孚先生好。”端木蕻良用浓厚的辽宁口音说。复旦大学撤退后,被卢作孚安置在北碚,嘉陵江对岸的夏坝。同是去年撤退到大后方的端木蕻良现在复旦新闻系任教。 “吟诗呢?”卢作孚早知这位二十出头就以处女作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名世的青年与妻子萧红一样,是抗战文坛的新星,便问。 “不知道算不算得诗?”端木红了脸。 “别老是一个人悄悄念,念出声来作孚先生听听!”萧红道,又转过头对卢作孚,“还说不是诗呢,刚得几句,就先把诗名取好了,叫《嘉陵江上》。” “哦?”卢作孚一听更来兴趣,望着端木。 “那一天,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端木念叨着,不时抬眼看卢作孚。 “好哇!”卢作孚低叫道,“下面呢?” “刚才陪她从夏坝过江,”端林蕻良望着萧红,“从江边一路走过,我忽然看到映在江中的小三峡的山峰,这江,这山,美得令人惊艳。这就是我中国的‘江山’啊!我再看到我和萧红的影子照在江心里,正好像照在松花江上一样;我和萧红的泪水滴落在江水中,正好像滴落在松花江中一样;我就想到,如果我的歌声回荡在江边,不也好像回荡在松花江一般……” “下面呢?”卢作孚催促道。 “卢先生散步呢?”正这么说时,身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过,用地道的湖南口音招呼道。 “贺先生从草街子过来啦?”卢作孚应道。 “明天没课,明早赶卢先生的轮船去重庆去中央电台,前些年的《四季歌》、《天涯歌女》和去年新写的《日本的兄弟哟》都要重新录音,我还约到了重庆的女中音歌唱家洪达琦……” “船票到手了么?” “还没呢,明早上船前再买,能买到吧?” “明早贺先生只管上船,我让他们把票送到你手头。”卢作孚与贺先生握手作别。 “这位贺先生是……”望着贺先生背影,端木道。 “北碚沿江上行几十里,草街子,陶行知育才学校的音乐教授。” “敢问贺先生名字?” “贺绿汀。” “给八路军写《游击队歌》的贺绿汀?”端木蕻良低叫道。 “就是他啊。”卢作孚不明白端木蕻良为何会这么兴奋,急着回家赶晚饭好带全家去给“天府”或者“大明”拍巴巴掌,卢作孚告辞了。 山花开满小三峡的时节,卢作孚赶民生轮下行去沙坪坝,为罗家伦“中大”新校址看地皮。刚出峡口,过白庙子,船上一队东北口音的学生唱开了。船上路上,流亡学生唱救亡歌曲,这年头,是常事。东北学生,最爱唱的就是《松花江上》,可是,今天他们一开口唱出来却是另一支歌:那一天 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 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我仿佛闻到故乡泥土的芳香 一样的流水 一样的月亮 …… 第一句就听得耳熟,卢作孚想起了北碚路遇萧红与端木的那个黄昏。接下来,学生娃唱得却不一样:我必须回到我的故乡 为了那没有收割的菜花 和那饿瘦了的羔羊 我必须回去,从敌人的枪弹底下回去 我必须回去,从敌人的刺刀丛里回去 把我打胜仗的刀枪 放在我生长的地方 去年冬天在宜昌,还听他们唱过《松花江上》。今年春天,歌声变了。谱写《松花江上》的张寒辉说,“我是把北方‘娘们’在坟上哭丈夫的那种哭声,变成《松花江上》的曲调了”。学生娃在嘉陵江上唱出的这支歌,却是把哭坟的腔调变成了掘坟——给那些让中国人哭坟的人掘坟。 老北碚没人记得,1939年早春二月最后一个周末北碚民众体育场的单位篮球赛是“天府”还是“大明”哪个赢了。老重庆——这个概念在抗战中当然包括了所有大撤退来到大后方这片土地上的下江人、东北人,工人农人军人商人学人文化人——却大都记得,就在这年阳春三月,在大撤退的第二个年头,嘉陵江边唱出一支新歌《嘉陵江上》。这支歌,在重庆中苏友好协会举办的音乐招待会上首次演唱,曲终,在重庆的抗战知名人士、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的周恩来、邓颖超、叶剑英带头起立,场内掌声雷动。周恩来握着演唱者洪达琦的手说:“你唱得好!端木蕻良的词写得好!贺绿汀的曲子作得更好!” 卢作孚是在嘉陵江上听到《嘉陵江上》的。“九一八”之后第八个年头,“七七”之后的第三个年头,经过当初的大流亡、大败退,到后来的大撤退,国人心态已于不知不觉间发生巨变。日本人开仗以来,中国人以江河为名的歌不在一二。同是以江河命名的歌,同样的年头,《黄河谣》在延安唱成了《黄河大合唱》;《松花江上》唱成了《嘉陵江上》,悲歌唱成了战歌。“哪年哪月,才能回到我可爱的家乡”唱成了“把我打胜仗的刀枪,放在我生长的地方!” 听说,谱写《嘉陵江上》的贺绿汀,曾失足落水于嘉陵江中。地点在由北碚去重庆途中,沙坪坝磁器口堆金石江段。 嘉陵江,像一根牵扯了一千里的细细的长线,从分水岭秦岭南坡……流过合川,流过北碚小三峡,流过重庆沙坪坝磁器口。码头上,包白布包头的四川民工铁抓钩抓起沿江漂送下来的木料拖向岸边。 “罗校长对这块地皮,还满意吧?”卢作孚与罗家伦由码头石阶拾级而上。民工哼着号子,扛着刚捞起的木料超越二人。罗校长笑而不答,只抬头望岸上高处。雾中,临时建筑群中,有青年学生朗朗读书声传来,听腔调,是一段古文。再向上走几步,又听得古文声被英语朗读声取代。那里是中央大学新校址。“学生们太满意了。撤回来不过一年,又开课了!对了,同学们委托我来邀请卢先生到中大演讲。” “我怎么能到大学演讲,我不过是一个被人称作‘小学博士’的人。”卢作孚脸一红,笑道。 二人正说着,听得牛叫声从嘉陵江对岸传来,声音莽撞,竟压过了学生读书声。雾中依稀可见,一只木渡船,两个刚从梯田小道走下的白布包头的老农民颤巍巍地赶着牛上了渡船。 二人走进中央大学,不断有扛木料的民工从他们身边超越,另有校舍群,在兴建中。不同教室中,学生用不同语言朝读。动物饲养区那边,鸡鸭猪羊叫闹声一片。 罗校长说:“连人,带珍稀动物,凡能撤下来的——好一个‘鸡犬不留’!” 一声牛叫,盖过所有的动物叫唤。卢作孚想起了当初“中大”南京撤退那一天,两头奶牛脖子上的铭牌,他不太熟练地用英语念出:“NW1,NW2……” 罗校长:“体积太大,过重,行动迟缓的动物,中大只好扔下。那两头荷兰新品种奶牛,或是饲养员赶回家去,或是……宰了。” 牛叫再起,二人这才听出,这叫声不是前面饲养区传出,而是从身后。二人相视一愣,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 一头牛从雾中慢条斯理地走来,渐渐看清,它花色分明,正是去年南京中央大学的那头大奶牛。胸前铭牌犹在,依稀可辨:“NW”……两个白布包头的农民,老态龙钟,步履艰难,相互搀扶着,远远跟在牛后。牛来到罗校长、卢作孚面前,站下,报到似的,冲他俩一声叫。罗校长抢上前,迎住两个农民,握住二人的手,望着满面污垢的两张脸说:“老乡!大爷,大娘,谢谢你们。太谢谢了。中大的这头奶牛,你们是从哪儿找到、赶回来的?” 农民大爷叫一声:“罗校长!” 大爷身后,大娘叫一声:“罗校长。” 二老的声音还是孩子!罗校长愣了:“你们是……” 大爷解开长长的白布包头,露出一头少年人黑发:“罗校长,我是中大喂牛的石柱儿。” 大娘解开长长的白布包头,露出一头少女秀发:“我是跟石柱儿一槽喂牛的莫愁。” 罗校长惊道:“你们,走回家的?” 石柱儿说:“牛也是走回家的。” 卢作孚说:“从首都走到陪都。开着仗呢,两个娃娃,赶回一头牛。” 石柱儿委屈地叫唤:“本来是两头的!” 莫愁委屈地叫唤:“还有好多小鸡小狗!” 石柱儿说:“炸死了。” 莫愁说:“饿死了。” 卢作孚又问:“你们两个呢,吃啥?” 莫愁小手一指奶牛道:“它吃草。” 罗校长说:“卢叔叔问你。” 莫愁答:“我们吃牛吃过草挤的奶。大奶牛一天挤好多奶……” 石柱儿乐了,“吃不完,我们就卖。卖了钱,做盘缠,赶路。过宜昌那一片荒滩河坝时,有人想买它和它妈妈,大把大把的银元。” 莫愁插话:“我和石柱哥哥才不干呢!” 牛抬眼瞪着人。 罗校长说:“只要这头大的良种牛还在,中大保证繁殖出大的、小的一大群荷兰NW良种奶牛。” 卢作孚说:“对,中大农学院有这本事!我在四川早想改良物种,被一帮前清遗老遗少拼命反对,这下子,大后方有了中央大学,有了六畜良种!” 人说话时,牛顾自走向饲养区,它听得那边有同类呼唤。石柱儿轻轻一唤,牛站下,回到人面前。莫愁轻轻一抚牛头,牛跪人前,她托起牛胸前铭牌,用手一拭。罗校长与卢作孚看清了——NW2。 卢作孚惊道:“去年南京中大那头小牛,长这么大了!” 石柱儿再一声唤,雾中走来一头小牛,模样跟一年前南京中大那头小牛一模一样,一到NW2跟前,就朝它肚子下拱。饲养区动物叫声大作,牛辨得其中牛叫,起身,向卢作孚与罗校长走来,二人赶紧分左右让开,小牛追着大牛,摇头摆尾,走向饲养区,没入雾中。 卢作孚叹:“没见过这样的大撤退!” “11月3日攻陷首都,中大饲养员们就把这些牲畜用木船过江,由浦口、浦镇,过安徽,经河南边境,转向湖北,到宜昌……这一段游牧的生活,经过了大约一年的时间,这些荷兰牛、英国猪和用笼子骑在它们背上的美国鸡、北京鸭,可怜也受到日寇的压迫,和沙漠中的骆驼队一样,路上它们几千里长征的路线,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而且走一两天要歇三五天,居然于第二年到了重庆。我见它们到了,仿佛如乱后骨肉重逢一样,真是有悲喜交集的情绪。”三十多年后,罗家伦在台北回忆此事,写下《炸弹下长大的中央大学》。 离开中央大学,卢作孚去南开中学。张伯苓1936年在重庆创办的南渝中学,去年已更名为南开中学。 “当今中国名校,集中于四坝,你晓得不?” “哪四坝?” “你我脚下的沙坪坝,小河上行几十里的北碚夏坝,大河对门子的江津白沙坝,省城成都的华西坝。” “四坝之说,我也听过。前三个是你说的,最后一个换成陕西古固路坝。” 路上,卢作孚听得两个路人说话,一个川音,一个下江口音,看样子都是教授,却不知是哪所大学的。没几步,就到南开,卢作孚一拐弯,离开二人,所以没听到“四坝”最终定论。卢作孚一进校门,就见校长张伯苓笑呵呵望着他。 “我就是来问下子,伯苓先生迁建沙坪坝的这所学校,还缺些啥子?”卢作孚道。 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占尽地利,不必迁建创建,所以复课比复旦、中大、育才、南开都早。 校长汪百闰接受校董会的建议,重开“川江航业史及其现状”一课。理由是:如今长江被裁为两截,若论大后方交通,只剩川江了。 汪校长花了半个月,才在江北青草坝找到泰升旗教授。教授正在江边摆残局与路人对杀。失去教职后,他便以此为生。校长看得落下泪来,赶紧把聘书递上去。校长本以为教授会双手哆嗦接过,谁知教授看也不看,探身、伸长了臂,把一只卒子拱到了底,然后便直勾勾盯着对手看,直到对手一声长叹,起身,掏出一张钞票扔在棋盘上。教授拾了钞票,这才回头。校长见教授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教授背后的民生机器厂“咣咣”的敲击船体声太大…… 泰升旗教授接到续聘后,回到阔别一年的讲台。第一课却不依旧例,不从光绪年第一条轮船驶入川江讲起,泰教授也将川江航业史裁为两截,从长江被裁断时的民国二十七年讲起,从长江被裁断的宜昌讲起,他径直讲宜昌大撤退,又将过程全免,开篇就讲:“同学们可知宜昌大撤退高潮四十天结束的日子?” “大概是去年的12月10号左右。” “正确。就说12月10号,这位同学,能告诉我们这一天,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也是宜昌大撤退的策划者、主持者,他在干什么?” 答问的同学摇头。课堂里一片沉默。 “这问题提得过偏,不难为大家了,”教授宽容地笑了,“我换一个问题,可有同学知道,去年宜昌大撤退结束那一天算起到今年,民生公司变成什么样子了?” “今年,是民生公司增加轮船最多的时候。”有人答。 “哦?”教授饶有兴致地望着答问学生那颗硕大无朋的头。 “小卢先生自己说的。”这学生见引起教授重视,又补了一句。 “这位同学是……” “我姓李,叫果果。我就是民生公司的。小卢先生说,为保证战时大后方最重要的交通路线川江上航运畅通,为保证民生公司正常运营,保证胜利后民生公司扩大业务,管理层必须提高素质,不读书不行,我就来读书了。” “欢迎。”教授道。李果果乐了,可是,他不知教授说“欢迎”的同时,为何冲着课堂末排的那位助教异样地一笑。李果果摸摸脑瓜,估计是这东西体积太大引人发笑,这样的事,李果果遇上不止一回了。 下课钟敲响前,教授给同学们布置了一道思考题:“已知一:去年的那场大撤退,川江上起家的华资民营轮船民生公司用它全部22条轮船承担了百分之九十的运输,天上轰炸,江中触礁,人船损失惨重。已知二:接下来,今年,是民生公司增加轮船最多的一年。试问:为什么在遭受如此惨重的损失之后,民生公司能取得如此重大的发展?国家撤退任务,全部完成了。赔了老本,一转眼,多的都赚回来了。这叫双赢。老师真正要请同学们思考的是:为何川江上这家民生公司,这一回能够双赢?” 看同学们认真记题,那个大头学生已经抱着大头开始思考,教授很满意,说:“提示一:大撤退高潮四十天结束的日子,12月10日,民生公司在宜收购镜安轮船公司的镜安轮,改名民镜。后收购万昌、润泰、华明轮,改名民仰、民润、民瞻。请同学们再加上大撤退高潮四十天内收购协昌、源丰、义泰,改名民协、民伟、民济。以上收购全部在宜完成。因为以上轮船战时由下游上行,悉数堵在川鄂喉咙管的宜昌。12月底,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这才上了自家的民字号轮船,返航重庆。” 课堂内啧啧连声,升旗说得兴起:“再请加上,大撤退高潮四十天内,民生公司在重庆收购川省政府长江、巴渝二兵舰,改名民强、民固。” 升旗看一眼李果果:“正如这位同学刚才所说,今年,确实是民生公司增加轮船最多的时候。民生共有轮船一百十六只,三万零四百余吨。这话,是卢作孚在公司做总结当着众股东说的。” 李果果点头。 “再给同学们补充一段宜昌大撤退掌故:武汉裕华纱厂,说起名字,同学们都该知道吧。早在去年武汉会战,裕华便筹备内迁重庆,8月初起运重要设备,到宜后,却困于无船而存栈待运,撤退高潮中待运入川棉纱500件被炸。裕华管事的苏汰余曾亲赴聚福轮船公司请其协助。回来后一叹:‘孰知该公司不顾过去往来,完全拒绝。原因是装运机器设备,有一定运价,如运货机,则可乘危难紧急之际,信曰高拍运价格,大发其财。’苏某走投无路,找到民生公司,双方协商,采取互相投资方式合作。卢作孚当场拍板,裕华纱厂投资民生公司30万元,民生公司投资裕华纱厂10万元,民生公司派轮船把该厂全部货物先行由宜运出,至三斗坪、巴东、万县沿线各点,随后全部转运重庆。 “裕华落户重庆,如今是裕华也赢,民生也赢……国家也赢,实业也赢……连同大后方着棉穿纱的老百姓全赢,我身上这件袍子,布是北碚三峡厂织的,色是北碚大明厂染的,可用的,说不定就是裕华的纱。”课堂里热闹一片。 “双赢!这就回到了老师这节钟给同学们布置的思考题上来了。”升旗接过话来,“提示二:已知,自民国十六年从上海开回第一条民生轮以来,武装检查云阳丸、化零为整,打捞万流、一统川江、协约大打关、废除大打关,直到宜昌大撤退……民生公司卢作孚哪一回大动作、大比拼、大竞争、大商战,不是双赢?” 李果果摇头,从小学起,自己跟了小卢先生这多年,怎么对他的了解还不如这位教授的若干分之一?教授就是教授! 教授却顾自说道:“请想想,它为何总能双赢?提示三,也是这道思考题的最后一个提示:这双赢,几乎已成民生老总卢作孚谋略时的思维定式,经营中的行为模式,性格中的独有样式。他,是怎么做到的?大家莫急着交答卷,慢功出细活,下节钟,老师再不会拿这一问来为难同学们。要到各位从这所学校毕业时才问。我的川江航业史一门课,毕业考试,开卷,只考这一道题。” “哦!”课堂内一片欢叫,“教授万岁!” “老师还真受不起诸位山呼。”升旗红了脸,“不过,谁要是答出了这道题,谁就真能双赢!” “通过毕业考试,拿到毕业文凭,是一赢,还赢什么,老师?” “还赢什么?赢得来自重庆、来自川省、来自大后方、来自欧洲美国世界各经济强国一流实业的高层管理者聘书!” 这一回,课堂内再无一人欢叫,同学们一个个埋头长考。 下课钟敲响。“这位李同学,请留步。”教授对李果果说,“方便时,能否引荐泰升旗见一面你的小卢先生?” “这……”李果果迟疑道。 “我知道,时下要见小卢先生的人多。不过……” “不过小卢先生倒是很肯见学校的老师的。只是……” “知道他太忙。不过,你何不先把这堂课商务专科学校这么个老师对小卢先生的大胆臆测告诉他……”升旗建议。 “这倒也是个办法,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他或许会破例召见一下这个老师?” “我试试。” “不勉强。这堂课见到小卢先生的同事你,升旗已经很知足了。” 李果果又看到教授对自己身后那么异样地一笑,他知道,那位原坐在末排的助教,此时肯定到了自己身后…… 黄昏,赶末班轮渡过河,升旗与田仲回到青草坝。学校提供了教师宿舍,升旗教授婉谢了。总务科长说,住校,又近又清静,你青草坝那茅屋,白天黑夜机器吵死个人!教授说,吵惯了,突然静下来,反倒睡不着。 进了茅屋,关上门,田仲问:“明天?” “明天。”教授答。 “刚才过河,我看有起雾了。这重庆的雾季也太长了,都进五月了。” “要不怎么叫雾都?” “可是,万一明早这雾还是不散?” “那是老天的事,你我只尽人事。”教授已经上了床。 “明天我起个大早,望天!”助教说完,听得香甜的鼾声,似乎在与窗外“咣咣”敲击船体的巨响较劲。宜昌大撤退后,助教与升旗的睡眠状况似乎作了个互换,教授倒床便睡,助教却往往彻夜难眠。 “今天是民国二十八年五月三号,重庆人终于熬过了漫长的雾季,见到了今年以来头一个红火火的红太阳……我们刚才收到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的捐款……”青草坝民生机器厂的喇叭里传来中央电台的广播,与“咣咣”的敲击船体声齐响。 “大后方运输,需要量更大。民生公司在宜昌附近收购的六十多艘旧船,虽加改造,但仍不够用。”民生机器厂内,卢作孚和一位新聘的工程师边走边说。李果果和文静远远地跟在身后。 “以煤为燃料的十五只新船,锅炉是咱们民生机器厂自己制造的!”工程师从胸袋中掏出计算尺,熟练地拉着,他正是汉口船舶机器厂的那位工程师。宜昌大撤退那片荒滩上,没人问他的名字,现在民生机器厂的人都知道他叫叶子荣。 “长江截断后,如今民生机器厂就是公司航业的咽喉!我们要像去年守护宜昌那样守护住这道咽喉,这样我们才能保证四川大后方所有的水路航道畅通无阻!”卢作孚正说着,一滴漆落到他脚跟前。他抬头望去,船坞上,高高架起的一条新船,船头上,悬着一只吊篮,篮中一个苍老的身影,正向船头已经画下的“民武”两个空字框内填漆。太阳升起,映照得新船一片金光。他问:“谁啊?这么大岁数,还爬这么高!” “只剩得赵子龙老迈年高!”吊篮中传来一声唱,是川剧中诸葛亮点将时的老生唱腔。卢作孚哑然失笑:“姜老伯,劝您哪里好耍哪里去,您偏要到我工厂重地!” “蒋委员长说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打抗战!” “要上厕所,我!”李果果突然对文静说了一句话,就跑开了。李果果爬上临江的小山城,没进厕所,却站在坡顶上,望着东去的大河,尽头处一轮朝阳出半边脸来。从去冬雾季以来,今天才看到头一个囫囵的太阳。李果果很高兴。李果果高兴,可不是为太阳。刚才,从文静身边跑开前,李果果把一封信塞到文静手头。信昨晚李果果写了个通宵,三易其稿。信中把十年前初见文静时就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静,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其实从第一次认识你那天起,十年来,虽然当着人我叫你文静,背地里一个人时,我都在心底叫你静。你还记得初识的那天么?当时我俩都在小卢先生峡防局的学生特务队。那天你们女生班和三峡布厂女工班篮球友谊赛,在民众体育场。每队六个队员上场,三峡厂的女工谁都不愿意担任留守自己后半场的那个角色,我们特务队这边,你却主动担任了这一角。其他五个队员都满场飞,一会儿前场,一会儿后场,你却心甘情愿从始到终留守后场,严守规则,一步也不曾冲过中线,直到裁判吹响终场的口哨。偏偏那天,天公不作美,你正比赛,下起偏东雨,雨下得怪,横扫而过,只落在你留守的这半场,你队进攻的前场,滴雨未落,雨过后,地皮还干干的。可是,你却淋成了落汤鸡。就这样,你还是不曾跨过中线一步。静,那天我跟特务队男生班一起到场为你们女队拍巴巴掌,就是那场球,让我相中了你!静,让我们共同抗战、共同工作、共同恋爱、共同生活、共同结婚吧。当这封信交到你手头的时候,我会对你说,我要上厕所,其实是借口,我离开你一阵,只是为了让你能一个人读完这封信,读完后一个人想想,要是你同意,就向我招招手,叫我一声果果。我就在你对面厂里修了厕所的小山坡上。我望着你呢。要是你反对,就……从此以后不再理我,这封信,也请帮我把它烧了。爱你的果。 李果果语无伦次说完“要上厕所,我!”那句话后,就跑开了。文静这才发现自己手头多了一封信。打开后,一口气读完。 李果果站在坡上,望着大河上浮着的圆圆的红太阳,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太阳里映出飞鸟的影子,三只一组,成一个品字,三组又成品字结成一队,三队再成一个品字,结成一个大群。李果果数清了二十七只飞鸟,可还是没听见背后文静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红彤彤阳光下,文静站在原地,正望着他发呆。突然,她举起双臂,拼命向他招手。李果果顿时欢喜得真想学狗叫,还没叫出声,听得背后有声,是引擎声。不是山坡下厂子里的轮船引擎声,是来自天上的另一种记不得在哪里听过的引擎声。李果果猛回头,一轮红日中那二十七只“飞鸟”全都将双翅伸得笔直,已经飞到坡顶,依旧成品字,向他头顶扑来。这才看清,是机翼下印着太阳标志的飞机,去年在宜昌的四十天里,见多了! 李果果忽然想起小卢先生叫飞机在北碚天上“刹一脚”那一年,自己打赌输了,在民众体育场中当众学狗叫,被小卢先生制止了,说:“这一叫留着吧。万一哪天,强盗打进我家乡,管你学狗还是做人,你再把这一声大叫出来,说不定还能叫醒几个家乡人!”李果果赶紧望山下,好容易在民武轮船体下,寻见小卢先生正指点图纸与工程师讨论,巨大的敲击声中,他们大叫着说话。李果果放声大叫,可是,平时叫声那么响亮的他,此时却听不见自己的声气,却听见越来越大的飞机轰鸣声中,文静声气都喊嘶了高叫着:“果果!果果!” 轰炸机从李果果头顶掠过,一直冲山坡下高叫的李果果始终没听到自己的声气。轰炸机飞过青草坝,飞向朝天门,引擎声远去后,李果果却听得滴滴答答的水声,低头寻声源,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裆水湿淋淋,尿了。 这一天——1939年5月3日,日军开始了长达五年半的重庆大轰炸。 胜利后,骆队长在W空军基地缴获的电报中,有一份是这天早晨7点由重庆发出的:“四川今天晴空万里,是轰炸重庆的大好时机。” 升旗是在青草坝茅屋檐下发现轰炸机群的。几天前,几乎与W基地同时收到天皇发布《大陆命第241号命令》,早知要对中国内地实行战略轰炸。对其中要点“攻击敌战略及政略中枢”、“捕捉、消灭最高统帅和最高政治机关”、“坚决实施战略、政略航空战,挫败敌继续作战的意志”早就了然于心。当轰炸机群从头顶掠过,飞到两江交汇的重庆半岛上空投弹时,升旗默然。 “军方又没采纳老师献策。”田仲道。 几天前,吉野专为轰炸中国战时陪都之事,便衣来重庆勘察,并到升旗茅屋外临江小山坡上与升旗秘密会见。二人一席谈,田仲至今记忆犹新:吉野说:“军部最新评估,经两年战争,中国战力已损耗过半,所能支撑者,唯赖抗战意志而已。” 升旗反问:“支撑中国人抗战的,岂止意志?” 吉野应:“哦?” 升旗指着西南数省地图说:“宜昌大撤退,中国人保住了工业尤其是兵工业的命脉,他们正在经营大后方,关键仍在交通。自古四川唯一出路扬子江被我拦腰截断。可是,川江、金沙江、嘉陵江、岷江、大渡河……光是重庆境内,长江的一级支流和二级支流便多达374条!” “升旗君该不会是教我去炸断这374条江河?” 升旗道:“水路运输,无船不行。” “明白了,你还是缠死了你那老对手卢作孚。” “不是我缠死他,是他总在做我的死对头。” 吉野问:“一本道?” 升旗答:“一本道。” “可是我这个日本职业军人,总不能以这么一个中国商人为对手吧?” 升旗说:“无论在中国的、日本的战国时代,君主与将相,主宰战争命运。如今世界进入实业时代,历史改观了。一国之实业家代表,就是这一国的重镇!” 吉野又说:“升旗君给我的情报是,目前民生公司轮船总数已达137艘,总吨位36000吨。可是,天皇要我炸的,是这座城。” “你就是把这座山城炸为平地,也结束不了这场战争。必须掐断中国大后方的咽喉。” 吉野问:“上一回,我没掐死宜昌那道长江咽喉,这一回,升旗君认定,川江的咽喉又在哪里?” 升旗手指指定重庆。 “还是重庆?” 升旗摇头。手指在重庆周围游移着说:“那地方太小,你这地图上没标明。” 吉野问:“那你叫我的轰炸机向哪去寻找目标?” 升旗起身,去坡顶厕所尿了一泡,回来后,拍拍吉野肩膀,叫他也站起身来,望着山坡下说:“好办。你的机群轰炸重庆城,捎带着到这儿来一趟,告诉领航员们,望到朝天门,沙嘴下游一里把路,长江北。地名很田园——青草坝。如今,青草已经铲去,建起大片厂房……” 吉野看清了,山坡下是夜来依旧灯火通明、“咣咣”敲击船体巨响不断的民生机器总厂。吉野问:“这就是——川江的咽喉?” 升旗说:“时下,是。” “重庆境内,374条大河小河会堵在这厂里?” 升旗说:“河流不会堵在工厂里,卢作孚行走在河流上的轮船,却全都靠这厂。长江在宜昌截断了,卢作孚再不能到下江订造新船、修理老船。宜昌大撤退大量买下的轮船,船大马力小,不宜川江,要改造,靠这个厂。如今整个中国大后方,造船、修船、改船,全靠这个厂。本来,卢作孚的民字轮舰队还有一道无形的咽喉——油料。早在战事开始,他便命手下在海外抢购了大批油料,囤积在重庆。不过,我已命田中查实了这批油料,要让他手头这一百多条船来烧的话,顶多一年半载就要见底。你们空军把这里一炸,陆军那边再把中国来个铁壁合围,船坏了无处修,油没了无处补,中国战时陪都这374条河只能算是一道风景,整个交通业,还剩下由重庆城李子坝、红岩村、沙坪坝,然后钻山洞过歌乐山去川省省城一条公路,根本无济于事。交通一瘫痪,卢作孚从宜昌大撤退拼命抢回来的中国工业、兵工业就成了堆在新建厂子中的废钢锈铁,接下来的仗,贵军方爱怎么打怎么打,大局已定,中盘胜!宜昌大撤退卢作孚的完胜,将在重庆大轰炸中全毁。” 吉野听出升旗有意道出“宜昌大撤退”往事,有所震动,他盯死了山坡下民生厂问:“掐断卢作孚这道咽喉?” 升旗说:“至少,五月三号第一天,请吉野君一定保证。” 吉野沉吟着:“要是我的轰炸机顾得过来的话。” 升旗一躬,“拜托了!” 田仲听出,升旗没把话全说完。宜昌大撤退结束,回到重庆,升旗便盯上了卢作孚的民生机器厂,更盯死了卢作孚,前天他就打听到,五月三号这一天,卢作孚要来厂,督促民文轮、民武轮最后完工,五月四号他将亲自为两船下水主持仪式。“民文”、“民武”不是什么大船,论个头,加起来不过是万流轮的若干分之一,卢作孚对它的重视程度,却一点不亚于当年打捞、改造万流轮。正是这一点引起了升旗的重视。如今虽然还没搞清卢作孚的底细,无意中却摸清了卢作孚未来几天的行程。 “尽力而为。”那天告别时,吉野说出这句话。 “可是今天,二十七架轰炸机全飞进城了!”田仲抱怨道,“吉野君还想再犯宜昌错误!” “听天由命吧。”升旗道。 吉野没有“再犯宜昌错误”,这天,炸过重庆城,成品字形的一个轰炸机小队返航时重新掠过升旗头顶,飞过青草坝,扔下了九颗重磅炸弹。 从这天起,重庆人开始扛着铁硬的镐头去南岸官山坡生冷的坡地上掘墓坑。这天,民生机器总厂的人也开始在临江山坡上掘墓抗。第一个墓穴是给姜老城掘的。炸弹没炸着他,机枪没扫射到他,全叫行伍出身的他避过了。炸弹炸飞厂棚时的气浪把他从民武轮船头的吊篮中掀了下来。关怀也在吊篮里,没掀下来,他年轻,抓得牢。姜老城老矣,手一抖,人就从篮中掀出,以头抢地,坠落在船坞底座的铁轨上。 临终,姜老城肯定想对卢作孚说什么,说不出来。卢作孚说:“姜大伯,说不出来你就唱嘛!” 姜老城望着船头上新漆的“武”字,就唱出来,用的是川剧高腔:“武字啊,它还差一点耶——” 卢作孚看一眼他手中还握着的漆刷子,听懂了。 姜老城就把关怀的手抓过来,塞在卢作孚手中,卢作孚一看就懂了。姜老城知道卢作孚听懂了,看懂了,就把眼睛闭上了。 当天晚上,田仲睡得很好——再也听不见外面船厂“咣咣”的巨响。当天晚上,升旗睡不着,不是因为外面船厂“咣咣”的巨响听不见了,不习惯。升旗老听见铁硬的镐头在生冷的坡地上掘墓。半夜,升旗推窗望去,民生机器厂临江的山坡,月光下,能数清山梁梁上新突起的几个石堆,却不见掘墓的人影。升旗出了茅屋,爬上那山坡,坟堆前果然没人。升旗弯了腰挨个盯着一块块墓碑寻找,没有找到“卢作孚”的墓碑,大失所望,又长长地松了口气——下策未能得逞,接下来的棋无法下。真要是下策得逞,往后的棋,升旗找谁下?升旗背靠着“姜老城”的墓碑坐地——埋在墓堆里这人的名字让人听着实在,且川味儿十足,所以升旗选中了这块做靠背。只是镐头掘墓的声音却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清晰送到耳门,升旗纳闷地转过头来,才发现,山坡下,民生机器厂背后的石崖前,上百人借着月光在掘那生冷的石壁。不用再上前,升旗就知道,正是白天掘墓的那群人,拿的正是白天掘墓的镐头,领头的那个穿灰布民生制服,必是卢作孚无疑。他一边扬起镐头,一边还在鼓动着身后的人群。时常追随卢作孚身后的那个女秘书,正忙着掏笔记录。最近才出现在卢作孚身边的那个工程师正望着石崖拉他从不离身的计算尺。隔远了,只能凭借石崖撞到这小山坡上的回音听得几个字,卢作孚还是爱用复数第一人称,“我们……我们……”,升旗不用听全下文就能猜到,这一夜,卢作孚讲的是什么…… 后来,升旗很快就拿到了这份记录稿,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我们要靠生命支持工作,我们为了支持工作而必保护生命。如果我们为了逃避敌机,而逃避了工作,实失掉了生命的意义。尤其是对敌的一种示弱,而以此达到了狂炸之所要求。逃避绝不是办法!对付敌人空袭最可靠的方法是任何地方皆有可靠的防御准备,非工作人员疏散到四乡,工作人员应分别集中在坚强的防御工事之下,以此保证可以在敌机侵袭到我们头上的前一分钟和后一分钟照常工作。”这讲话稿发表在《新世界》上,只加了个题目:《安全的最高要求》。升旗看发表日期,是1939年5月10日,屈指一算,那天开始的重庆大轰炸,这才过了一周。 5月3日夜,靠在“姜老城”墓碑上,升旗睡着了。他是被炸醒的,睁眼一看,天麻麻亮,该算是5月4日了。升旗知道今天还要炸,却没料到W的飞机能到得这么早。山坡下,民生机器厂船坞,已被一片硝烟掩没,人声一片喧闹。渐渐,升旗听出炸声不对,“噼噼啪啪”的。硝烟散去,升旗看清了,炸的是鞭炮。只见穿灰色民生服的一个人举起扎着红绸的消防斧将两船缆绳斩断。升旗想起卢作孚今天要主持“民文”、“民武”下水式。升旗随着围观的本地人走近船坞,原本就挤在人群中的田仲靠了过来。 “铁壳船身,用燃煤替代柴油作动力蒸汽动力,动力锅炉用报废船舶拆卸改造做成。民生机器厂创新设计的小火轮,长一百英尺,用四川柏木作船身、用植物油替代柴油作动力的试验,都取得了成功!”听得民生机器厂那个胸袋中老揣着计算尺的工程师讲话,升旗跟着在场者一同鼓掌。紧挨身边的田仲听得他脱口而出一句话。听口吻,是冷笑。内容,却是赞叹:“双赢!” 田仲一想就明白过来:“宜昌抢回来的中福煤矿大型机械运回北碚,卢作孚与之合建天府煤矿,这一来,派上了大用场!那大山中的煤,取之不尽,开采了来,往北川铁路小火车上一装,运到白庙子嘉陵江边,他民生的船,用之不竭!” 到场者一片欢叫声中,二人说的也是喝彩的话,尽管放开嗓门叫喊。 民文、民武两声汽笛响起,似唱和。从岸上都能看见,轮机舱中,光膀子的加煤工挥动大铲向锅炉内加煤,两轮似端午节赛龙舟似的争向上游朝天门驶去。 “仗一开打,柴油进口断绝,囤积的那点存货也管不了多久,东翁,我计划大量建造这样的以燃煤为动力的船舶,解决大后方的运输。”卢作孚对身边顾东盛说。 顾东盛说:“好计划,可是,民生现有的这点资本……” “我建议公司将现有资本额一百万,增加到七百万!”卢作孚道。 “作孚果然大手笔!有了这个大规模增股计划,才能实施打造燃煤新船的大计划!”顾东盛说完这话,有意无意看一眼身后。身后,并排站着程股东、李股东,民生公司众股东。 “慢慢高兴去吧,作孚君。不过,这民文民武却是你民生机器总厂造出的最后两条烧煤船!”升旗道。当晚,他便令田仲向W发出密电,接下来的重庆大轰炸中,务必摧毁民生机器厂,至少摧毁其制造新船的能力。 谁也料想不到,卢作孚这一个令大后方运输起死回生的大手笔的创举,竟然一开始就令民生公司九死一生。 这天的民生公司大楼会议室中,卢作孚向众股东报告。当他说出“前日获各位批准的公司增股七百万计划,昨日立即有了强烈反应”之后,果然不出所料,众股东也立即有了强烈反应。 可是,顾东盛却看出卢作孚脸上全无喜色。 卢作孚说:“第一个来的,是中央信托局。” 李股东应道:“孔祥熙看上了咱民生公司!” 顾东盛审慎地问:“他孔家财团愿加入多少股份?” 卢作孚冷峻地说:“50%到60%。” 众股东愣了。 程股东惊道:“那不是要一口吞了咱民生么?” 卢作孚接着说:“第二个来的,是中国银行。” 顾东盛道:“他宋子文也看上了我们民生!他要加入多少股?” 卢作孚又答:“60%。” 顾东盛叹道:“中国商界最大的两只老虎,一前一后,向我民生扑来。作孚,我民生公司腹背受敌!” 程股东又说:“宜昌撤退,他们就想把我们民生所有的船收归国有。全靠卢先生双脚站定,稳如磐石。” 李股东忧心忡忡望着卢作孚说:“卢先生,这一回……” 卢作孚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怎么也没想到,孔宋出手这么快,下手这么狠。 “这一回,孔宋两家来势比上回要把我民生轮船收归国有来得更猛十倍,作孚……”是夜,散会后,会议室只剩下卢作孚与顾东盛,顾东盛说。 卢作孚站在窗前,小心地掀起厚厚的防空窗帘布一角,看外面——日本飞机正在夜袭山城。卢作孚回头,取过会议桌上纸笔,写下一张手令。顾东盛凑上前看清,觉得意外。卢作孚写的是:“重庆大轰炸,日机已多次实施夜袭,民生各轮上所居住的职工家属,限于日内迁移疏散到安全地带!总经理卢作孚。” 顾东盛叫道:“作孚,我以为你写的是如何应对孔、宋。” 卢作孚喊:“李果果!” 李果果入内,接过手令,他模样远不如从前精神。 卢作孚问:“果果病啦?” 李果果摇头。 卢作孚说:“没病就打起精神来!此令,今夜起开始执行,你要代表我亲自督促!” 李果果强打精神说:“是。” 李果果走后,卢作孚这才回到股东会留下的难题。“东翁,孔宋同时看中咱民生这块肥肉,一个要百分之五十到六十,另一个索性就要百分之六十。就算把咱民生百分之百股份全给出去,也不够他们两家分的。” “让他们两家……”顾东盛将两拳相碰,作了个二强相争的动作,又马上摇头,“这种时候,不太可能吧?” “完全不可能。” 李果果再次来到会议室,说:“中央信托局打来电话,立等回话。”李果果刚转过背,文静又跑进来,说:“中国银行打来电话,立等回话。” “谢谢。我知道了。”卢作孚还是老习惯,哪怕是手下人向他报告事情,他也要说谢谢。说完,卢作孚却转过身去望着玻窗外,“容我想想。” 李果果与文静退向一边。文静把在心头憋了好多天的疑惑说了出来:“果果,宜昌大撤退,飞机贴着头皮扔炸弹你都没怕过,民生机器厂那天,还没扔炸弹,你怎么就……” 文静没把话说完,没说出“尿了”两个字,果果听得懂。果果却摇摇头不说话。自从民生机器厂那天后,果果变了个人。从前话有好多,如今话就有好少。 顾东盛担忧地说:“作孚打算如何回话。这增股计划,又是本公司自己造出来的。” “麻烦就出在这上面!当时我要解决轮船无油大难题,没想到还有这两个陷阱!” “陷下去可就是灭顶之灾!” “躲也躲不过,拖也拖不过。”卢作孚叹道。 “若一拖再拖,不予答复,将越来越被动。” 卢作孚低声一叹。文静从贴着防空十字条的窗玻璃上看到卢作孚的眼睛,去年在宜昌,她无数次看到这双眼睛,那当中透露出的是自信。可是今夜,眼睛里却充满了困惑与烦躁。 “我怎么觉得自己又有点像民初被棹知事打进合川死牢。”卢作孚冲着窗外自语。大约是不想让身后的顾东盛等得太久,他回过头来,“那个夜晚,全得东翁率众搭救。” “那一夜,说我救你,毋宁说是你写下万言书自救。” “东翁这一说,我想起一个人。”卢作孚道。 文静发现当顾东盛董事长无意中说出“自救”二字后,卢作孚眉头打开了,他眼睛一亮,愁云密布的脑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激活。 顾东盛问:“哪个人?” “民生此次遭遇致使威胁不是因钱而起的么?此人正姓钱。” “钱某人,做什么的?” “管钱,开银行的。”卢作孚答。 “哪家银行?” “民生做的什么实业?” “交通。” “此人开的银行就叫……” “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顾东盛面露喜色,道:“作孚此时想到这个人,怕不是因为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身后的那个人吧?” 卢作孚却忍着笑意,绷着脸反问:“哪个人?” “宜昌大撤退,孔宋想将民生的船全部‘收归国有’,作孚通过交通部长张公权、政学系领袖张群找到一个人,终于搁平了。”顾东盛道。 “东翁说的这个人是——”卢作孚顺手提起会议桌上的记录用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字。 “中国战时的最高领袖,是他。不过,面对眼下民生遭遇的两个陷阱,他绝不会出手帮忙搁平。”顾东盛盯着卢作孚写下的字,说:“因为他自己也明白,当今中国绝非他一家之天下。” 文静不用上前看那记录本,就知道卢作孚刚写下的字是“蒋”。 “既然不是他,”卢作孚望着那个字,笑问,“那,东翁以为卢作孚想到的人还会是谁?” 顾东盛同样莫测高深地一笑,要过卢作孚手头的笔,在那个字下面另写下两个字。 “宋、孔?”卢作孚道,“莫非东翁的意思是,这一回,你我只好向这两位拱手交出民生公司?” “非若是也!”顾东盛借合川举人的口头禅答道,“刚才你我既然说到当今中国绝非某一家之天下,我便顺手写下另几家。” “东翁既说到当今中国是哪几家的天下,至少还有一家没写。”卢作孚绷着脸问道,“为何不写?” “东盛不写,”顾东盛同样绷着脸,“因为这个人正是作孚方才想到的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背后的那个人。” “哦?” “唔!” 文静望着卢作孚与顾东盛像川剧戏台子上勾心斗角的两个对手一样大眼瞪着小眼,接下来,二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文静一时想不清钱新之背后的那个人是哪个人,不过这没关系,文静至少看懂了,卢作孚已经找到了绕过横挡前路的“两个陷阱”的路径。文静在卢作孚眼睛中又看到了去年宜昌时看惯了的神情。文静本能地回头,望着身后的果果。文静听老年人说过,人跟人不同,花分几样红。到底怎么回事,同是大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有的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面临陷阱,身陷困境,会在瞬间激活深藏体内的凡人少有的胆量和智慧。有的人却恰恰相反,这么想时,文静突然冲一直像一根电线杆子似的戳在身后的果果冒出一句话:“果果,你要几时才活得转来!” “作孚打算几时出手?”长长的会议桌前,顾东盛问。 “事不宜迟,人家那边还立等回话呢!”卢作孚转对文静,“告诉孔、宋两家,卢作孚今夜赶船上北碚,参加明天举行的中国科学社年会去了。回总公司后,立即给他们回话。” “是。”文静道。 “果果,民用轮在千厮门靠着的吧?” “这……我问一下。” “不用问了,肯定在。通知民用,今夜我要上北碚。”说完,卢作孚已经拿起会议室电话,拨通了中国交通银行…… 北碚文星湾小山上,那幢以杨森的字命名的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惠宇”落成没几年,依旧新崭崭的。今天,大楼前更是气象一新,挂了横幅,隔站树丛,依稀可以辨出是“中国科学社本年度年会”之类字样。北碚兼善中学和实用小学的学生们举着小三峡中采来的山花夹道欢迎。卢作孚在学生们身后,以主人家身份,笑望着来宾。任鸿隽、竺可桢……一一步入会场。随后走来的是王家辑和罗宗洛,二位科学家所在的中央研究院动植物研究所,今年一月才从广西阳朔内迁到北碚,进驻惠宇。得卢作孚与西部科学院的支持,应战时科研急需,原动植物研究所今已一分为二,发展成为动物研究所和植物研究所,仍由王、罗二位任所长。两位所长是自家人了,所以虽走在来宾队中,却与卢作孚同样以主人身份招呼着远道而来的同行们。此时,中国交通银行董事长钱新之来到身边:“卢先生,你要我请的嘉宾,我可是给你请到场了。” “钱兄帮了我的忙,容作孚后谢。”其实,卢作孚早已看到,来宾队伍中,正与李四光、罗家伦一同说笑着走上前来的陈立夫。 这天黄昏,大会开幕式结束后,惠宇背后嘉陵江边一处幽静所在,卢作孚与陈立夫在一张竹桌旁对坐。两人同时端起盖碗茶,揭了碗盖,品一口。江边可见,有人拾鹅卵石。江上,有轮船正闯滩,又有木船正拉纤上行。陈立夫看着江景,手指和着川江号子的节拍,悠悠地叩着桌面,等着卢作孚说话。 “礼义廉耻,抗战前曾经提倡,作孚觉得,抗战中的中国,更当提倡。”这天约陈立夫喝茶,卢作孚一开头说的是这句话。 陈立夫多少有点意外,但他见的事多了,一点也不着急,顺水推舟,随口应道:“哦?卢先生如何理解这四字?” 卢作孚说:“正要请教陈先生。” 陈立夫把茶碗放回桌上,卢作孚也把茶碗放回桌上。陈立夫指着二人放回桌上的茶碗说:“有了两杯茶,多的一杯让给你吃,我吃少的一杯,此之谓礼;只有一杯茶,不够两人分配,但是你口渴了,我不吃,请你吃,此之谓义;有两杯茶,每人一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此之为廉;我假设多吃了你那一杯,便算是耻。” 卢作孚笑道:“陈先生这个解释很实际而又具体,在原则上我们是极端赞同的。要是本这个意义,更进一步……” 陈立夫问:“正要请教卢先生,抗战中这中国,如何更进一步提倡这礼义廉耻?” 卢作孚即兴发挥道:“作孚便从陈先生以茶碗说礼义廉耻的妙喻往下说——把只注意对人的方面改变到对事的方面,把只运用在过去应酬上的礼义廉耻,也运用到抗战中国家大后方国防、交通、工业、文化的四个现代建设运动上来,岂不是更有意义而更好吗!” 陈立夫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我也学着假设几个例子来说。我们所谓礼者,客气之谓也。好比一桩经济事业赚得的钱,大多数拨归公有,继续作生产的用途,个人则只享受最低限度的生活费,此之谓礼;一桩公众的经营,今天没有钱办了,我们毁家纾难,枵腹从公,此之谓义;凡是公众的财富,我们绝不苟且一点,此之谓廉;同时做一桩公众的事情,假设我所做出来的成绩,不若别人的好,此之谓耻。若是见人家把一桩公众的事业做大了,便一心只想分一杯羹,这便是……不知耻。”卢作孚说着,义愤见于言表。 陈立夫早看出,看似品茶闲话看江景,不经意间,卢作孚已一篙竿将船撑入了他预定的航道,陈立夫依旧不动声色,就势接过话来:“若是不光想分一杯羹,还要分人家百分之五十甚至六十呢?” 见陈立夫把话挑明,卢作孚一时无语。这位当今中国吨位极重的人物,绝非浪得虚名。 “若是把抗战前曾经提倡、抗战中更当提倡的那四个字全都抛进这嘉陵江去,这抗战中国,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提倡?”望着一时无语的卢作孚,陈立夫打开了话匣子,用的恰恰是卢作孚今天的开场白。他明明已经把卢作孚肚皮里揣着的话挑明,却点到为止,不再追问卢作孚,却一篙竿把船撑出多远,反倒以随意聊天口吻,再说礼义廉耻。乍听来与卢作孚要说的全不相干,其实已经在暗示卢作孚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 “陈先生真是明白人!”卢作孚一叹,“作孚明人面前不敢说暗话,今日约先生喝茶,原非只为摆几句闲龙门阵,而是有一桩十万火急要事相求。” “卢先生以面前的茶作此妙喻,说的是当前的民生公司吧?”陈立夫见卢作孚说出些话,才真正回到正题上来。 “正是。” 陈立夫拾了几块鹅卵石在手,对从江边石阶走上来的钱新之说:“打抗战当然不离交通,民生公司是交通事业,要增加股本打造新船,交通银行当然该大力扶持,这种时候,这种事业,当然不宜全推给中国银行一家独立承当。” 钱新之心领神会,“正是。” 陈立夫起身,沿着石阶走向江边,望那正拉纤上行的木船,听川江号子。 钱新之回头,将手中在江边新拾的鹅卵石让卢作孚看:“卢先生,你这北碚嘉陵江的三峡石,不比扬子江三峡石差哟!看我今天刚拾得这一粒,如何?” 卢作孚会心一笑:“大有收获!” 江上轮船也驶近了,可见是民武轮。 “武字为何少了一点?”陈立夫问。 “一点还没漆完,漆字的那位老员工就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卢作孚道。 “这民武与你的其他民字号轮船看上去大不相同。” 卢作孚趁势指着民武轮机舱部分,向陈立夫与钱新之解说战时改造以煤为燃料的轮船之必要性。今天的话题到此结束。从始到终,卢、陈二人都没提到孔、宋二字…… 第二天,钱新之出面,声明民生公司是交通运输事业,中国银行不能独占投资,交通银行也当有份。并将卢作孚的话通过中国银行转告宋子文:“抗战期间,民生公司航线被压缩在四川境内,业务困难,利润少,且公司纯属完全民营,官方不宜投资。”卢作孚又通过政学系领袖张群转告孔祥熙,请孔不要插手民生公司。据当事人后来回忆:“这样便形成了政学系、孔、宋、陈在对民生公司投资问题上僵持局面。” 后人论此:曹孟德与刘玄德煮酒论英雄,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卢作孚与陈立夫只饮了一杯清茶…… 民生公司似乎天生便有太多的难关,太多的劫数。民生公司的总经理也只能过了一关又一关,解脱一劫又一劫…… “造成这种局面,民生又逃脱一劫!”下一次民生公司股东会议上,股东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此非长久之计,民生必须尽快撤销增股计划。所以才请诸位连夜会议。”卢作孚并没有股东们那样乐观。 “那打造烧煤新船所需700万——卢先生一定先行想好了资金来源?” “这700万,改为发行公司债。” “理由?” “加强运输力量,保障大后方交通。” 顾东盛说:“孔家的中央信托局与宋家的中国银行再要大笔认募呢,岂不是换一种方式又强行控制了我民生?” 众股东也早就看出这潜在的威胁,自然相信总经理不可能看不出来,于是,便一齐望着总经理。 卢作孚一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顾东盛。顾东盛看后点头,顺势传递给下手程股东,依次传阅,众股东无不点头。 纸上写的是:一债多主。 这一年,面对致命威胁,卢作孚迅速撤销增股计划,改为向10余家银行分散发行公司债700万元,形成“一债多主”局面:中国银行认募200万元, 交通银行150万元, 中央信托局100万元, …… 老民生回忆:这件事并未就此善终。后来,孔祥熙仍通过财政部、中央银行,以到期拒付民生公司各种兵差费与拨款相威胁,卢作孚不得不将民生公司在重庆道门口一幢四层办公大楼卖与孔公。“交割大楼那一天,卢先生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从对门子宿舍家中看到,他的影子从早到晚黑都站在窗子跟前,那窗子斜望过去,就是刚卖的那栋楼……” 贵粟 “全国粮价高涨,不宜一举强令其骤平,不宜强用行政手段,必须信任托付于全国粮食主管部门,遵循市场自有之规矩,次第进行,中途偶有波折,更不宜朝令夕改。现在求治太急,形势困难,作孚因此,拟辞去粮食局局长。”这天,卢作孚告诉国民政府经济部部长翁文灏。当晚,翁文灏在日记上记下这事,笔有些滞。 1940年5月18日,W基地收到重庆谍报:“四川今天晴空万里,比一年前今日能见度更好,是轰炸重庆的大好时机。” 这天清晨,重庆沙坪坝红岩村,卢作孚新搬来不久的家中炊烟升起,融入平民家的炊烟。战时,这家人难得的宁静。吊脚楼后有悬崖,下有公路,再远处是嘉陵江,山间一树老槐枝叶探向小楼走廊。 明贤在做一道工程数学题,他已是中央大学的学生。明达捧着中学课本,正朗朗朝读,是晁错的《论贵粟疏》:“……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 卢作孚刚起身,出了卧室,随口用英语道:“Goodmorning!” 儿子应道:“Morning!” 儿子的英语显然比老子熟练得多。卢作孚却颇为自己能说英语而高兴,冲着蒙淑仪说:“Morning!” “摸您?谁摸您了?”蒙淑仪忙着埋头做饭,嗔道。 卢作孚将工资递到蒙淑仪面前说:“这个月薪水,交夫人。” 蒙淑仪在围裙上擦干手,接过,转头对孩子们,“你们,哪个陪妈妈买米去?” “我去,我去!”孩子们倒是个个踊跃。 “这么急?”卢作孚问。 “不急?今天买十斤米的钱,明天只买得回五斤。” 明达拨动着收音机,英语广播声响起。看两个儿子听得兴奋击掌,卢作孚有些着急道:“说什么呢?” “盟军通过滇缅公路向中国运输战时物资……爸,美国人送给你的这收音机能收好多台!” “开玩笑!美军发报机改装的!” 明达饶有兴致地趴在收音机前,手一拧,收音机唱出四川民歌:“高高山上一棵槐……” 明贤盯着面前的数学题入神。 “难?”卢作孚上前道。 明贤点头。 “解数学难题就像对付工作难题,你不用怕,合理巧妙运用数学定理……”卢作孚俯下身去与儿子参详难题。此时,卢作孚还想不到,一道天大的全国性难题即将摆到他面前。卢作孚更想不到,设下这道难题的,是他的老对手。他甚至至今还不知道这位老对手的确切存在。 卢作孚一抬眼,见蒙淑仪正手把栏杆透过槐树望天空,手头还提着锅铲。 “淑仪,你手把栏杆望啥子耶?” “我望大红灯笼!” 卢作孚这才看清,山头上,映着初升朝阳,空袭警报的大红灯笼正高高挂起。警报声拉响,打断了惬意的民歌。 日军大本营陆军部于1940年5月2日秘密下达对中国战时陪都重庆,进行为挫败中国抗战意志的“101号作战计划”。 收到此计划后,田仲问升旗:“老师,101计划的意图在轰炸后能否实现?” “升旗不是预言家。田中君或可问升旗——轰炸后的重庆,会出现什么景象?” “我就问!” “确如101计划所言,‘如今支撑中国抗战者,只有中国人的意志。’可军部想摧毁的,是哪一种中国人的意志?指中国执政、在野两党的两位领袖?” “那两个人都非凡人,绝不可能一炸就被摧毁!要摧毁的是支那国民的意志。” “也难,因为中国国民与日本国民性完全一样——惯于追随领袖,包括民间各界精神领袖——他们从文化、思想、实业、人格诸方面支撑起国人意志的大伞,像四川村村皆有的黄桷树,遮天蔽日,老乡的话,大树底下好乘凉。”升旗摇头,这才切入正题,“我预计,实施101计划大轰炸后的重庆,将出现市场萎缩、经济萧条的景象。” “这正是老师的期待吧?制订101之前,您不是献策说,一定要将轰炸重点放在摧毁战时中国经济上,还特别希望瞄准四川米市。” “陪都百姓,可都是买米下锅。”他瞄一眼计划书,“所以我献策大本营,大轰炸同时应对准中国大后方的米粮供给线。早在秦朝,中国人就意识到: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虽慈母不能保其子,何况其君哉?我还真想看看,这一回,蒋介石该怎么保其民,保其国,保其民国?” “自5月18日开始的‘101作战’大轰炸,致使抗战以来一向平静的四川粮价,在短短三四个月间飞涨暴腾三倍,1940年7月8日,重庆、成都两市米价每市石已涨至100元,9日115元,10日120元……一般人民,尤其薪工生活者,每月收入仅数十元,吃饭顿成严重问题,人心浮动,抢购米粮风潮迭生。”7月10日,蒋介石在重庆黄山秘密官邸接到报告。 当天,张群接到蒋介石电话:“岳军,我想见卢作孚。” 张群应:“好的,明天一早我约卢作孚来见委员长。” 蒋介石说:“可能的话,我想约他今夜一谈。” 张群站在贴着防空条的窗前,望着燃烧的山城说:“今夜?委员长也该注意休息。” 蒋介石又说:“岳军,粮价飞涨所带来的经济威胁,甚于日机轰炸!如能破此关,则抗战胜利过半矣!” 中国乡村建设学院院长晏阳初与妻子雅丽走在校园里。说是校园,其实是刚划定的一块地皮。前方,有一群人在灯下忙活着,那里是未来的新教室。 “没有他和他兄弟,我这乡村建设学院建设不起来。”晏阳初望着那群人当中穿灰布制服的卢作孚和卢子英,对妻子说:“我一生奔走东西,相交者可谓不少。可是我得老实向夫人承认,知我者,作孚也。” 雅丽嗔道:“真叫人嫉妒。你们几时成为至交的?” 晏阳初道:“从他来定县参观我搞的乡村建设那时起。” 晏阳初加入了筹划建设教室的人群。一辆黑色轿车行驶到校门,车灯光柱照耀中,走下车的是张群:“作孚兄,你这儿还没通电话,叫我好找!” 听清张群来意后,卢作孚拉开车门,要上车,回头,见张群正与晏阳初在身后打量着他。 卢作孚说:“走哇,蒋公的事不是很急么!” “作孚,蒋公不讲究,可你也不能太随意吧?” 卢作孚困惑地自己望着自己。 张群才说:“能不能把你这身三峡布另换一身?” 张群指着卢作孚身后的关怀说:“瞧你的跟班,都比你穿得漂亮!” 姜老城死后,卢作孚常把关怀带在身边,前天,刚给他做了套新制服,穿着都变了个人样。 晏阳初又说:“还有阁下这个头。” 卢作孚摸着自己的光头道:“我这头,阳初兄看了,有何不当之处?” 关怀冒出一句:“委员长的头,还不是这个样!” 众人听这少年人的话,欲笑,赶紧止住。 卢作孚冲关怀闷哼一声:“什么话!”见关怀低下头,卢作孚如对自家晚辈:“在家随便,出门公办,特别是我今天要去的地方,可不敢乱说话!今天你别去了。” “上个月,蒋介石在南岸,估计在南山黄山真武山一带。”田仲回到青草坝小屋,告诉升旗。 “摸清蒋在哪座山头,是田中君的事。”升旗埋头打古谱。 “他在这其中某座山中召见了卢作孚。”田仲瞄一眼升旗,又递上一句。 “哦?”升旗抬起头来。 “蒋认为唯有紧急任命在四川素孚众望,对四川粮食管理有丰富经验,且能于非常期间,突破艰困、解决问题的卢作孚,成立全国粮食管理局,总筹川粮的管理,始能解决四川粮价高涨难题。” “人皆说,蒋公眼睛有毒,最能识人,果然!”升旗说,“卢公呢?” “见过蒋后,几周过去,未见他有任何动静。据说,他甚至不见客,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成天不出门,他就是要出门了。” “老师认为,他会从蒋手头接过这道难题?” 升旗点头。 “老师认为,他真有把握——能破此难关,一举让他们的抗战胜利过半?” 升旗不语。 “万一他不能破此关?” 升旗摇头道:“不是万一,是十九他都不能。” “那他……” “他照旧会从蒋手头接过这道难题。” “他还会成功么?”田仲问。 “成功?”升旗见问,连眼皮都不屑抬起,“宜昌大撤退时,田中君就这么问过我。今天我还同样答复你——英雄与成功的关系只有一半。” “另一半?” “失败。”升旗说,“英雄的全部定义,二字足矣。” “哪二字?”田仲说,“在宜昌12码头对岸的沉船上,我就问过老师,老师说,想想吧。想通了,田中君也就成了真英雄。田中到今天还没想出来。” “担当。” 刚成立的全国粮食管理局会议室,两幅巨大的地图分别被悬挂上墙。一幅是大后方粮食主要产区地图,另一幅是全国军粮主要采购与运输状况地图。 全国粮食管理局两个副局长何平与何北衡分别站在两幅地图前,何平原是国家农本局局长,何北衡是四川省建设厅厅长。 何平说:“到今天为止,应购的军米还不能集中!” “说当前之粮食管理,已经成为——战时实行物资管制之第一要政,此话不假!”何北衡说。 卢作孚独处一隅,望着两幅地图和悬挂上墙的统计表,这时才说出一句话:“一道天大的难题。” 卢作孚到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任上第一天,他便走出了办公室,出了趟远门。 卢作孚知道,从今天起,一道天大的难题摆在了他面前。 卢作孚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无条件接受这道难题。 卢作孚知道,自己有能力破解这道难题。关键要找到难题的起根发源之处所在。 卢作孚事后才知道,破解这道难题的必要条件,不在题面上。 待他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这道天大的难题已无人能解。 青草坝的那座茅屋门窗紧闭,田仲持放大镜在摊开的重庆地图上搜寻着,放大镜瞄准一处地名,悬在空中。升旗看一眼放大镜下的“黄山”坐标,笑了:“卢作孚不会在这里。” 田仲说:“W那边关心的是中国的蒋委员长到底在不在黄山,他们的轰炸机还腾不出手去照顾新任的中国粮食管理局卢局长。” 升旗把住他的手,将放大镜在地图上悬游,在“重庆”上方停住,摇头,又将放大镜悬游到“成都”上空停住,想了想,还是摇头。 “老师也有猜错的时候。”田仲将一份刚出版的成都《中央日报》扔在地图上,读出标题:“卢局长作孚到成都调查粮食问题。” “我说的是他不会在城里。” “老师怎么知道?” “因为在三河上小学时我就知道,大米长在哪里。” “老师是说,全国粮食局卢局长正带着他两位姓何的副局长拿着镰刀在帮农民抢收水稻?” 升旗不动声色道:“卢作孚在寻找——卡住中国人吃粮的咽喉在哪里。” “这,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田仲惊道。 “前年,他去宜昌,找到了——卡住中国实业的咽喉。” “今年,他还能找到——卡住中国粮食的咽喉在哪里么?” “至少他在找。准确地提出问题,往往比准确地回答问题更重要。” 晨雾还没散去,卢作孚、何平、何北衡一行就在四川省代省长贺国光的陪同下由西门出了成都城。出城前,卢作孚从车内瞥一眼街边的米店,拎着空米口袋的居民早将米店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出城这一路,省城街市一片萧条,但凡堵满人流,排满长队之处,一定是米店。虽然看不清西门这一家米店今日大米牌价,但卢作孚心头早已有数,刚才在八宝街米店下过一回车,米价牌子刚换成“120”,西门米店一定随行就市,水涨船高,不会低过这个价。 出城不久,一行人便弃车步行。离开大路,走上大片田亩间阡陌小道。此前与大路平行的长渠,此时也分流,与小道平行,淌入小沟。一路走来,水声潺潺相伴。卢作孚知道,这水的来路,是百里外的灌县。秦太守李冰开都江堰,蜀汉丞相诸葛亮经营蜀国,岷江分流的这脉水,两千年来,活脱脱滋养出一个“天府之国”,今日亲见,尽管暴日重庆大轰炸,川西坝子,此国依旧天府,奉命主全国粮食管理局以来,卢局长的紧锁的眉头第一次松开了。卢作孚步子变得轻快,前路鸟语虫鸣,人一到,鸟飞虫跳,周边会短暂沉默。川西坝子却又不肯慢待了远来的客,鸟虫刚闭上嘴,清风赶紧送上一掬浓香,卢作孚贪婪地嗅了一回——那不是将熟未熟的稻谷香,还能是啥子? 行至路口,率先前行的卢作孚站下了。寻望四面,横直竖平,恰似象棋棋盘格子般齐齐整整的田亩,隔个半里一里,便有三竿两竿拔尖的青竹冒出雾海,卢作孚知道,青竹尖下,必有川西农民散处田亩中的民居。此情此景,让卢作孚不期然想起前年子秋冬之季那个清晨,宜昌12码头所见那段江面上楚帮、云开帮、大红旗帮帮主们统率的一队队木船的桅杆…… “卢局长在等什么?”随后站下的贺国光问。 “等一个声音。” “卢局长要等什么声音?”见卢作孚颇有耐性,甚至显得饶有兴致,贺国光再问。 “杭唷杭唷,”见贺国光不明其意,卢作孚补充道,“挑担的声音。” “川西坝子,不像你们重庆山城,挑担的少见。” “多亏你这一提醒,我该等的原是吱嘎吱嘎的声音。” “吱嘎吱嘎?” 话音刚落,晨雾中传来吱嘎吱嘎声,卢作孚抬手一指,笑道:“这不,来了!” 卢作孚随着吱嘎声前行,人们都听出,那是鸡公车的声响。一个农民用独轮“鸡公车”推着一筐粮食,走在乡间小路上。这一筐粮食只装在鸡公车一侧,车有些歪,这农民仗着力大,也不调整,顾自推车歪歪扭扭前行。 众人跟得有些困惑。贺国光说:“卢局长,你是全国粮食局长,老跟着这一筐谷米,起何作用?” 卢作孚笑看着贺国光。贺国光更急:“2300万石——光我四川一省之政府,便奉购军粮民粮如此之多,十万火急啊!” 卢作孚却慢慢悠悠踩着鸡公车的轮辙印说:“2300万石,还不是农民一筐一筐一车一车推来的?” 不多久,看见晨雾中露出高高的一树槐,树后是一大片向空昂起的屋檐,是一处乡场,却又让卢作孚想起前年民字轮船在宜昌江段结起的浩浩荡荡的船阵。 卢作孚按捺不住心底涌起的亢奋,抢上几步,与农民攀话:“老乡,赶场哇?” 农民埋头推车。 卢作孚依旧笑说:“卖点余粮,换点盐巴钱?” 农民见他说话在行且亲和,这才望着筐里的粮食,开口说了句话:“全得去年老天长眼,田头收成好!” 卢作孚点头,同时对身后示意,这句话有意思,须记下。文静当真掏出随身纸笔记了。 卢作孚带头,追随农民进入一处乡场,正行走在乡场的石板路上,又忽然站下,随后的李果果恍里惚兮地几乎踩了他脚后跟。 卢作孚扭头望着街边的“宝丰米店”。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见米店中大米充足,粮价牌上写着:每市石60元。 一行人全都看得瞪大了眼。 卢作孚问:“出城时刚看过,城里什么价?” 贺国光说:“120!” 何北衡也说:“重庆也是!还不知现在涨成什么样!” 卢作孚道:“大轰炸以来,重庆成都粮价猛涨三四倍,这川西坝子农村只涨百分之五十。” 众人皆觉得有重要发现,兴奋起来。 卢作孚又问:“哎哟,鸡公车呢?” 果然,鸡公车已经被跟丢了,石板路上空空的。 “莫急,静一静,乡坝坝里头,鸡公车声音最是传得远。”卢作孚一说,一行人刚静下来,便听得悠悠的鸡公车声从乡场路对面响起。 何北衡有些诧异地说:“刚才还在眼前,一转眼跑到对门子,跑得快耶!” 只见另有五六辆鸡公车结队从乡场石板路对面反向过来,吱吱嘎嘎,光听那声音,便知全都满实满载。车队快到这家米店,拐个弯,进了一侧小巷。卢作孚与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时,不用再问,贺国光也明白了卢局长用意,大步流星,追向鸡公车队。 由小巷拐进一道敞开的侧门,见鸡公车队进入,一行人也跟着进去。侧门的两扇木门本来只开了半扇,鸡公车队都是一辆接一辆侧身鱼贯而入。卢作孚一行人多了,一时涌不进,卢局长索性双臂一伸,把两扇门全推开,一股子晨风把雾幕拉开,这一回,连卢局长都看傻了眼。眼前竟是一处摆得下百十桌席面的大院坝,不规则的一方一方大青石砌就的地面上,东一堆,西一堆,东西南北堆满了鸡公车堆。向街一面宽敞的瓦房高耸的屋檐下,金一堆,银一堆,两大堆少说各有千石万斤,叫刚从屋梁梁上探出头来的红太阳一照,金晃晃,银灿灿,晃得人眼花缭乱,心花怒放——那不是晾晒得干干爽爽、打整得白白净净的谷子与大米,还能是啥子?偏偏檐下一副这年春节的春联还剩得一联,是:“金满堂银满堂儿子孙子灰灰毛毛五世满堂”。 一望便知,这院坝是“宝丰米店”的后院。屋檐下,一个大户乡绅模样的人,显然是宝丰米店的老板,正率领店员大斗小斗、长秤短秤、银元铜钱纸钞票,忙得不亦乐乎,收买鸡公车送来的谷米。 卢作孚看着堆满金谷银米的院坝,如梦初醒,一声低叫:“找到了!这才真叫找到了!” 若是田仲有跟踪到场,会发现,前年,升旗找到晨雾中宜昌那片堆满器材的荒滩时,也曾如此低叫。 何北衡说:“我说呢,城头米店怎么都空了,原来跑这儿来了!” 贺国光怀疑着:“囤积居奇!倒卖粮食?” 卢作孚点头。 贺国光叹:“居然搞到我眼皮底下来了!”他有军人资历,手本能地向腰间一按,便要上前。 卢作孚赶紧挡住他道:“本局长,是全国粮食管理局长,不是一乡一场的保长甲长!我们此来,不就是要摸清卡住全国粮食采购运输的咽喉所在,刚看到它的来龙,何不细细查寻,看清它的去脉?你说呢,贺省长。” 贺国光也笑了,纠正道:“贺代省长。四川省省长是蒋中正。” 李果果对文静说:“四川省省长都是蒋中正在当哇!” 文静说:“他的职务多呢,国民党主席,行政院院长,军事委员会主席。” “哦,非常时期,集大权于一身!” 卢作孚听到了,本来一直说话的他,沉默了下来。他默默地退出院坝。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带队,走了好多路。追随推鸡公车、挑担、背背篓的农民的脚步,走过平展的田亩、走过梯田、走过一处处乡场米店,走进一户户农家。从听得李果果这句话后,他再无多话,直到远行结束,回到川省政府。 1940年8月底召开的四川省政府418次会议,由代省长贺国光主持。会议记录显示,第一个发言的是全国粮食管理局副局长何平:“反正此行,大有查获,无有收获。越是看清眼前局面如此严重,这脚下也就越沉重,越是不知下一步如何走?” 卢作孚局长这才开口:“确如何局长所言,我们此行调查,大有查获。不过呢,对何局长‘无有收获’的看法,作孚有自己的看法。”卢作孚知道身后何平正默默摇头、困惑地望着自己,他却并不回头,顾自往下说:“我觉得,我们办一桩事体,有查获,就是大有收获。暴日轰炸,前方断粮,后方无米。这是我们对当前全国粮荒的第一印象。此行调查,才晓得,这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去年四川丰收,大部分农家,至1940年8月,瓮中尚有余粮。米粮产生问题地区,主要是完全依靠外米输入的前方战区与后方市区,尤其是人口众多的重庆、成都两市。成都为川省省会,人口约35万人。重庆为战时陪都,原有人口约50万,大撤退迁入25万。一时需求量大增,这110万张嘴,要吃!而运销通路又因轰炸而受阻,这便导致粮食不上市,一时供需失调,粮价节节高涨,甚至军粮无处买,民粮不见卖!” 何平看着卢作孚,默默点头,对旁座的何北衡说:“将士平民有米不得吃,就卡在这里!想不到,这位民营轮船公司老板,当上全国的管粮官,一上来,就找到了叫人掐紧了锁死了的这根喉咙管。” “一经查获咽喉所在,接下来,你看他如何解开这锁喉的死结!”何北衡对老友卢作孚充满信心。 “接下来,本局当着重于打通产粮地区与重庆和成都两都市的粮食通路,使粮食能够上市,都市粮价高涨自然能平息下来。”卢作孚继续发言:“重点做好两桩事:一是继续深入调查,二是展开全面管理!最难的在后者,因此,我们必须立即出台章程、加大全面管理力度。” 418次会议记录最后记下:“本日,卢作孚局长依7月行政院粮食会议决议事项与四川省政府商妥《四川省政府管理全省粮食暂行办法大纲》及《四川省粮食调查暂行办法大纲》。卢局长强调,连夜报送川省省长、行政院长、委员长蒋中正。” 决立即行,出任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卢作孚还是这个性格。这天,他指示即将分头出发的几个调查组:“调查重在查明各县各乡镇所有民间存粮,及上年收获数量,促其源源输入市场。” “管理重在各市场间的联络调整,使供给与需要,务相适应,任何粮价在一平稳状态,逐日牌告。” 卢局长指示即将分头出发去各米市的何北衡、何平等粮食局人员。他身后,全国粮食管理局门前新设立的告示牌上,文静正将本日粮价牌挂出,换下昨日粮价牌。 “根据调查,四川耕地的62.5%土地为占农户9.8%的地主所拥有,可知四川主要粮食主要控制于少数地主及商人手中!”卢局长在下一次会议上公布调查结果。 “卢局长强调,连夜报送川省省长、行政院长、委员长蒋中正。”会议记录以此作结。 “这些地主及商人,或为地方有影响力的乡绅,或为四川的官吏。”在讨论对策时,何平副局长说。 卢作孚说:“故需更深一步调查,查获那些地主或商户有囤粮,有多少囤粮。然后派适当人员前往说服。” 何平道:“人微言轻,恐效果未必如愿。” 卢作孚问:“依何兄之见?” 何平答:“对真正的大户、大地主、大官商,或请卢局长亲自出马,以卢局长在四川的名望,说之以理,动之以情……” 卢局长略一思忖,认真点头。 当天,卢局长又下了乡。 此后的日子里,在省城最闹热的春熙米店邱同春老板的店铺,在巴县首富虞茂君家客厅……卢局长慷慨激昂、苦口婆心地演讲…… “这些天,走到哪里讲到哪里,像前几年东北参观回来那样。小卢先生声气都讲嘶了,这些人,有的听了都动,有的听了就听了,动都不动。”李果果有气无力地对文静嘀咕道。 下一次会上,何平提出:“连日游说初见成效。但,阻力太大,无论城乡,多有囤积居奇不配合者!” 卢作孚胸有成竹道:“囤积居奇不配合者,政府经调查已掌握其囤积数量,可先敲开他的门,开门见山,道破其仓底藏量,力争平价征购。” 何平犯难地问:“再不从者呢?” 卢作孚说:“再不从者,以国家法律,治其国难当头囤积居奇之罪。” 何平欣慰一笑,“如此情、理、法三者兼顾,粮食想必能依卢局长的规划上市……” 黄昏,蒙淑仪提着锅铲,手把栏杆,透过那棵槐树望下面的牛角沱到沙坪坝的公路。孩子们在屋里摆弄收音机,广播声传来:“……且看卢局长破解粮食难题。今天出版的《重庆大公报》社评指出:解决四川粮食根本问题,卢局长所公布的调查、管理两办法,很得要领……” 丈夫好多天没落屋了,今天听到这消息,蒙淑仪猜,他该回家了。 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刚停下,卢作孚从车上下来,沿石板路走上来,抬头,遥遥地对家中的蒙淑仪招手。蒙淑仪不大会这一套,淑静地笑笑,用锅铲搅在锅中,她炖的是牛肉,她不惯那气味,赶紧将锅盖盖上。 卢作孚进了屋,顺手把工资袋递给蒙淑仪,笑道:“进屋头件事,薪水上交夫人。”蒙淑仪正忙活,一努嘴,叫他放在一边。 卢作孚诧异道:“咦,这个月,不忙着买米了?” “自己明明晓得,故意问,”蒙淑仪道,“今天买十斤米的钱,明天还是买得回十斤。” 卢作孚这才想起,这个月,米价平下来了。最近自己到局里上班,走在街上,先看米店的标价牌。到局里大门前,第一眼还是看“今日米价告示牌”,却忘了,这米价同样关系到自己家中。虽如此,卢作孚对夫人说出话来却是:“看来,我这一向是顾了国,也顾了家。” “谁说你不顾家了?自己心虚。”蒙淑仪嘀咕道。 屋内,放了学的孩子们,书包还挎着,便趴在收音机前,摆弄着,广播声传出:“调查加管理,平稳又和气,卢局长这样解难题,粮价有望自然平稳下来。” 这一天,举人也来到卢家。蒙淑仪将饭菜摆上了桌,大家围坐吃饭。蒙淑仪给举人随身带着的酒壶中添满酒,举人举壶长吸一口,道:“中国自古以农立国,以粮为本,却从未有过粮食局长。及今民国二十九年粮价高涨,你爹他成了第一任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这一回,中国的一国之君,算是慧眼识人啊!” 蒙淑仪并不抬头,只看卢作孚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便知卢作孚听了这话,又触动了深藏的什么心事,卢作孚不说,她也不问。 收音机播过新闻,改放歌曲,唱的是民歌:高高山上一树槐…… 举人居然跟着唱起来。 孩子看得稀奇,问:“举人爷爷笑起来比我们还小,举人爷爷你今年多大了?” 卢作孚说:“考你一道数学难题:爸爸的岁数加大哥的岁数再加你的岁数等于……” 孩子脱口而出:“九十五!” 蒙淑仪将牛肉端上桌,说:“爸爸叫民生轮把太爷爷从合川接来家,就为给他过生日!” 卢作孚道:“再过五年,为您老办百岁酒!” 举人用缺牙的嘴嚼着牛肉,颇满意那味道,“石不遇早就活得不爱了!就是在跟倭寇两个赌阳寿。今天赶民生轮,船上一支川军新军要出川,一个长官跟我说,只要肚皮头有米谷,枪杆子里头有子弹,新兵出川有船运,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鱼给川中父老吃!这话我也信,各位,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五条鱼给你们吃。” 卢作孚见一桌人你一箸我一箸地夹牛肉,忽然想起什么,看蒙淑仪——她只夹面前的咸菜。 卢作孚凑到蒙淑仪耳边说:“淑仪不吃牛肉,为啥买?” “好吃你就多吃点,哪来那么多话?”淑仪笑指着牛肉嗔道。如今儿女们都大了,蒙淑仪跟孩子说话,有时像跟大人。可是跟自己的男人说话,却往往像在对一个孩子说。 孩子们凑向父亲耳边,同声说出:“牛肉比猪肉便宜一半。” 卢作孚怜惜地嗔一眼只吃咸菜的淑仪,想说什么,蒙淑仪却夹一块闪悠悠的牛肉到他碗中。 明贤从“中大”回了家,一进门见爸爸在,就嚷道:“爸爸,上个月我遇上的那道难题,直到今天才解出来。” “同喜同喜!上个月爸爸遇上的这道难题,还不是今天才初步有解!”卢作孚若有所思,“慢虽慢点儿,只要平平稳稳,找出难点所在,一环环解开,再大的难题,终能破解……” 蒙淑仪虽不懂丈夫和孩子各自面对的难题,却听得懂丈夫解题费了多少心。 存世的大量史料证明着一个不争的史实:自1940年日本101大轰炸计划导致中国粮食恐慌后,全国粮食管理局卢作孚局长,曾通过合理的调查、科学的管理手段,并以其闻名于世的“几何计划”,解决过城乡粮食问题。 史料同样表明:此后不久,卢作孚突然提出辞去局长一职。其时,全国粮食问题远未根本解决,这不符合卢作孚一贯性格与行为方式。这不是卢作孚此生第一次辞官,可是以往每次辞官,都是在完成交付的任务、既定的目标之后,唯有这一次在全国粮食管理局任上辞官,是事情眼看要做成功时“半途而废”。卢作孚辞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过往的史料中几乎找不到答案,唯有时任国民政府经济院院长翁文灏1941年新年伊始一篇日记,偶然透露出一点消息—— “今卢局长作孚来访,告我——粮价物价不宜强令骤平,中途偶有波折,不宜朝令夕改。现在求治太急,形势困难,故拟辞粮食局局长。” “今拜会张群,他也对我说:‘卢作孚在蓉时言及政府处理物价近况,声泪俱下,极为慨息。’” 言及“政府处理物价近况”,卢作孚究竟为何“声泪俱下,极为恰慨息”?卢作孚所批评的“强令粮价骤平,朝令夕改,求治太急”,究竟有无具体所指?若有,卢作孚又为了什么原因不明确指出其人,日记再未披露一句。卢作孚本人传世的全部著述,对此,也未著一字。这些历史问题,此前均只能存疑。直到公元2008年,台北“国史馆”代号“筹笔”蒋中正总统档案解密后被打开,今人才知道。在解决抗战中全国粮食时,卢作孚不期而遇的最大一道难题和终其一生难以言说的一段隐情。 1940年9月7日,卢作孚在全国粮食管理局召开记者招待会,对各界人士与记者公布《四川省政府管理全省粮食暂行办法大纲》及《四川省粮食调查暂行办法大纲》,得到各界人士与记者们的认同。 同日,张群在办公室接到蒋介石电话:“卢局长的上项管理和调查两办法,调查旷日费时,管理不够积极,无法即刻解决重庆粮价高涨问题,如此实施起来恐无任何效果。我这就致函给他,要他修正办法。” “委员长,大轰炸中,卢局长这样做,是为人心平稳,大局平衡,他是用心良苦。”张群说。 “平稳?也不考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做事不是一向都雷厉风行的吗?怎么一上任就要四平八稳的了?”蒋介石质问道。 同日,开完记者招待会,卢作孚、何北衡与何平分率粮食管理局三队人员走出大门。众记者拦住卢作孚说:“卢局长,想采访您一下。” 卢作孚说:“改天吧,我们正要出发。” 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社会系主任孙恩三说:“我要问的,正是卢先生要出发去哪里?” 卢作孚坦然地指何平与何北衡说:“哦,我们三人,分别去二区、六区和七区。继续搞粮食调查。” 三队人分别登上停在三条岔路口上的三辆卡车。 “那一天——预备唱!”文静起了个音。 那一天 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 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我仿佛闻到故乡泥土的芳香 三辆车上,青年人唱起歌来。 卢作孚与何平、何北衡押后,正要上车,听青年们唱歌,卢作孚笑了。一辆摩托直到卢作孚面前才急刹住。他对何平、何北衡说:“你们先走一步。” 军容严整的军官下车,如影随形,一个武装卫兵护卫其后。军官提着个铁制的便携公文箱,箱上有铁链,锁在军官手腕上。军官打开铁箱,将一封信送给卢作孚。卢作孚签字后,军官一个军礼,转身而去。 卢作孚拆开信,是一份手令:“昨电谅达,再三研究,你所定办法,恐无效果。因名为管理粮食,若仅取缔囤积而不限期销售,则取缔必不生效,若徒言平价而不定价购销,则愈平愈高,又粮食必须规定为核准登记,决不许其自由营业,方能收管理之实效。在此紧急生死关头,若不破除正统派自由贸易观念,则谓管理者必等于纸上谈兵,必误大事。望务必根据此意,修正粮食管理办法。蒋中正。” 上了车已经出发的何平与何北衡分别从各自车的驾驶舱反视镜中发现卢作孚独自站在旷野中,便叫司机停车,二人回到卢作孚身边。卢作孚将手令递到二人手中。何平与何北衡读后无语,将手令交回卢作孚手头。 这份至今收藏于台北“国史馆”蒋中正总统档案民国29年9月7日条的《蒋中正致卢作孚手令》,表明了卢作孚公布粮食调查、管理两项大纲当天,蒋中正的态度。可是,在第二天的“总统档案”中,未见有卢作孚一字回信。直到23天后,才在《蒋中正总统档案——特交档案》见到一份标明为《卢作孚致蒋中正9月30日代电》的文件。这23天里,卢作孚到什么地方,做什么去了?他为什么不及时回复蒋介石手令? 9月7日读罢手令当天,在两位副局长默默注视的目光中,卢作孚转身上了自己那台车的驾驶室,关上车门后,并没急着指令司机开车。直到听得另外两台车关上车门的声音,他的车才开出。卢作孚在后视镜中,望着另外两台车分驶上另外两条岔路。 如血残阳中,旷里上红尘滚滚。三辆车,一直驶向旷野尽头,消逝。 几天后,1940年9月中旬《成都中央日报》披露了卢局长的意思:“经调查后才能加以登记管理,才能安排限期销售于市场或由政府定价购销,其囤积居奇者才能加以取缔治罪。” 卢作孚照例不表白自己面对蒋介石手令“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不对自己做心理描写,他只向人说出必须这么做,然后自己带头、并督促众人这样做去。 “若不经调查,怎知何处、何人有粮食储存呢?储存数量多少呢?经调查后才能加以登记管理,才能安排限期销售于市场或由政府定价购销,其囤积居奇者才能加以取缔治罪。故而卢作孚局长及其副局长,虽被蒋中正浇了一盆冷水下,仍于9月中旬,分赴四川产粮之第二、第六、第七等三个行政区进行调查,并召集专员及县长研究粮食管理办法。”大半个世纪过去,历史学者,台北“国史馆”纂修处高级研究员简笙簧先生严谨考证后,指出战时问题必须采取相应调查、管理措施的理由。 1940年9月中旬另一份《中央日报》,发表四川省主席蒋中正《告川省民众书》:“政府对于四川省所发生的粮价飞涨现象不能坐视,必须以最大决心对本省实施粮食管理。” 与此同时,卢局长正主持会议,他用红笔在川省粮食管理专用地图划分区域:“将全川划分为十四个粮食管理区,每区设督察长一人,业务员及事务员各一人,雇员若干人,以推动农村余粮调查业务。” 与会者坐席前,便摆有“粮食管理第一区督察长”、“粮食管理第一区督察长”……等牌位。卢作孚对他们一一吩咐,众人依次点头领命。 1940年9月19日《成都中央日报》:“卢局长将全川划分为十四个粮食管理区,每区设督察长一人……” 只差一句话没写:“面对委员长严令,卢局长不改初衷,一意孤行。” “实施消费区的市场管理,实施米商登记,分区编号、凭证购米,以期运销、分配皆能达到合理化,遏止米商囤积居奇之风!”卢作孚召开各地专员、县长、米商大会,口气软中带硬,此前他曾登门拜访劝说过的各大户乡绅、各位大粮商多到场。其中桀骜不驯者,此时也敢怒不敢言。1940年9月23日《成都中央日报》报道了卢局长解决粮食问题的这一鲜明态度。 会场中人散去。坐在卢作孚左右的何平与何北衡凑过来说:“卢局长,9月7日总统手令,你至今未作答。” “作孚,半把个月过去了。” 卢作孚望一眼会场的时钟,“开饭还有半把个小时,我正想跟二位商量这事。” 何平说:“你讲。” 何北衡补充道:“尽快给委员长一个回复,这才是当前第一大事。” 卢作孚说出来的话却令二人意外,“我想再加派一千人,将粮食调查搞它个明明白白!” 何平惊道:“眼下这三队人,你还嫌不足?” 卢作孚说:“一千人撒下去,我还嫌不足!四川之大,当欧洲多少国家?” 何北衡粗心地说:“这动静越搞越大,我就怕,委员长那边……” 何平问:“万一调查后,你我仍不能解决委员长布置下来这一道难题?” 卢作孚不惊不诧地反问:“你我这四川,古称什么?” 何平说:“天府之国。” 卢作孚说:“就是了!秦守李冰,经营水利。蜀相诸葛,治理天府。那天下乡调查你我都亲见,千年流水,至今江东浇灌万亩良田。守着个天府之国,你我后来人,能叫前方将士、后方百姓买不到米下锅——人心惶惶、精神摧毁而亡国?” 一周后,被卢局长划归为“粮食管理第三区”的重庆巴县接龙场,战时粮食调查员李果果被乡丁推出朱门外,靠在石狮子上,才算站稳,手头的封条却飘落。 接龙场乡绅黎宽燕迈着方步出门,站在门框当中,手一抬,正好接过飘落怀中的封条,看清了,上写着:“全国粮食管理局封。” “谁敢碰我一粒谷米,我叫他同样下场!”黎宽燕说着,作势要撕封条。 刚赶到的文静见李果果义愤地想说什么,可是,他脸上突然又出现在民生机器厂遭遇大轰炸时说不出话的神情。文静急得直叫:“果果说话啊!” 李果果急得摇唇鼓舌,却吐不出一字。 文静上前,挡住李果果,认准黎宽燕说:“谁敢撕我一张封条,我叫他同样下场!” 黎宽燕一愣,“谁出的这封条?” “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卢作孚!”她指着乡绅身后满仓的粮,“凡调查存粮三百袋以上者,先行封存,交市县政府处置!” 黎宽燕还想抗拒。 文静喊:“来人!” 巴县警察局长率警察持枪上前,强行夺过黎宽燕手头的封条,贴在他院中满囤的粮仓大门上。李果果躲在文静身后,显然头一回见文静如此发威,他愧疚地卡住自己咽喉,咕哝道:“果果,真到了这种时候,你连一声狗叫都学不出来!” 孙恩三与记者同行,记者拍下照片。1940年9月27日《重庆大公报》刊出文静指挥强行封存粮仓的照片,文字说明:“卢局长派出调查员千人,分头调查第三区(即重庆区十九县),凡调查存粮三百袋以上者,先行封存,交市县政府处置。” 史家评述:“重庆粮价,在卢局长成立省、县粮食管理组织,进行粮食调查、登记、推动市场平价米、奖励商运,及限期农户出售余粮,取缔囤积等措施之下,9月中旬以后,遏止了粮价上涨之势,每市石回复至约100元左右,可说达到初步的成效。”成都亦然。 秋雨绵绵,卢作孚与何北衡漫步街头,照例不看别的,专看米店。来在春熙路米店前,见店老板将前些日子扔掉的米价牌“100元”拾起,用长袖拂去上面的灰尘,将柜台上“120”元米价牌换下。米店前的市民们,与此前恐慌状相反,平和地购米。一少妇买完米,扛着一小袋米出店,她把米袋交给小儿子抱着,再把小儿子抱上自行车后座,她撑起一把漂亮的伞,塞在小儿子手头,小儿子抱着妈妈的腰,自行车“丁零”一声,母子说说笑笑雨中行。 “成都人骑车,比重庆人走路还随意。”卢作孚一叹,想起十六岁从合川到省城初次见到自行车的情景。 何北衡与何平刚看过斜对门的另一家米店,随后走来,见到这情景,欣慰一笑。二人都带伞,却不撑开,雨中漫步,颇惬意。 何平说:“卢局长这一回才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斩后奏!可是,当那一纸手令送到他手头,他怎么就能未卜先知——他对全国粮食的调查与管理双刃齐下,就一定能有查获、有收获、有斩获?” 何北衡说:“他哪儿能未卜先知。我猜作孚,临危受命,又遭掣肘,也只得置之死地而求后生罢了!” 何平对卢作孚其人越来越感兴趣,望着他的走在前面的背影说:“你说他此时在想啥?” 何北衡以老友身份,颇知卢作孚。“刚才你不是说了么?——先斩,他还得后奏嘛。” 何平又说:“蒋公手令九月七号送到,今天是九月最后一天,卢公可真沉得住气。” 何北衡说:“宜昌撤退,他也这样沉得住气。他沉得住气,那片荒滩上三万多人才那么沉得住气。” “话说回来,还有另一个沉得住气的。” 何北衡问:“谁?” 何平说:“蒋公!可是卢局长他怎么就知道,蒋公这一回能这么沉得住气呢?面对蒋公这么严厉的手令,急如星火的公告,难道他就不害怕蒋公龙威大怒?” 何北衡一笑。 何平道:“你是说,他之所以这么沉得住气,敢把蒋公的手令置于案头而不顾,从九月七号到今天,是因为他早就料定,这二十三天内,蒋公会容忍……” 何北衡依旧高深莫测地笑着说:“这话,你问我?” 何平说:“真想问问局长本人,他是怎么想的?” “别费事了。他从来都只是想好了某事当做,便做去。但他极少向人说起他自己心头是怎么想的。” 何平说:“我行我素,独往独来,天马行空。” 何北衡纠正道:“我行我素,却不独往独来。一匹天马,却非行空。” 说话间,二人尾随卢作孚回到办公楼前,抬头一看,卢作孚办公室窗前,刚亮起一盏灯,卢作孚已独自坐到桌前。 何平说:“这阵子他正好得空,你我何不进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问,你自己去。不过你就是要问,也别这阵子去。” 何平随着何北衡目光再望卢作孚办公室,窗前,卢作孚身影,已提笔开始写什么,“刚转一圈回来,米市买卖趋于全面稳定,此时,他忙着写什么?” 何北衡答:“我猜正是米市稳定了,他才忙着写信。” 何平从何北衡的口气中已经猜到卢作孚此时是在给谁写信:“你是说,他是写给……” 何北衡接道:“蒋公。” 卢作孚提笔先写下抬头一行字:蒋中正委员长…… 他停下笔,望着窗外夜雨,思考片刻,写了个快,一气呵成,当中再无停顿:“……所需购粮包括军粮、民粮……在四川一省,政府即需购储2300万市石,所需资金高达5亿法币,另堆储场房、管理机构和加工调制人员均甚为庞大,须运用最大的政治及经济力量。在今日中国现实环境下,按照委员长指示的办法,几乎无法办理,偶一不慎,前方军糈及后方民食,均有发生恐慌可能。”写完,落款:“卢作孚9月30日”。 此信以《卢作孚上蒋中正9月30日代电》为文件名,现存于台北“国史馆”《蒋中正总统档案——特交档案》内。 大半个世纪过去,简笙簧先生述此事:“此时卢作孚局长,始于9月30日,对蒋中正所提示,由政府公价购粮,实行粮食专卖及计口授粮的强制平抑粮价办法,提出其执行困难的理由。” 卢作孚写罢,推开窗,秋风细雨,飘飘入内,他正感到通体清爽,突然胸中一阵躁热,剧烈咳嗽。 文静急步走入。卢作孚急忙恢复常态,不令发现。 文静捧读急件:“国防军事委员会急令,火速征购军粮600万担!” 卢作孚愣望着窗外,问出一句:“这雨,哪天起下的?” 文静有些莫名地问:“卢局长,雨怎么啦?” 卢作孚咕哝着:“稻米。” 这一年的秋雨下绵了。 这天早上,卢作孚要出门,下乡去查看稻田,蒙淑仪想给他准备几件干净的换洗衣服,到阳台上晾衣竿下伸手一摸,摇头道:“天!这个天都是湿的,哪里还晾得干衣服嘛?” 这天下午,走进稻田,望着因连日阴雨而大片大片倒下的谷穗,卢作孚、何平、何北衡与粮食局众人,每问一个农民,得到的回答都是望天摇头。 就连合川举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天,他伞也不打,倒是没忘了提壶酒,独自走进阴雨中嘉陵江边的梯田,向天一叹:“中国自古以农立国,以粮为本,却从未有过粮食局长。是何原因?靠天吃饭。老天爷才是中国的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魁先娃欲为全国将士、百姓讨一口饭吃,担当第一任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正稻米归仓时节,偏偏阴雨连绵,天,你是要助纣为虐,亡我中华?还是要将大任于魁先娃,故意让他历尽大劫大难?” 关于这一年四川粮食收成,不同的人,各说不一。 “由于今年三四月播种成长时,干旱不雨,九十月稻穗成熟收割时又阴雨不停,导致产量严重歉收,其数量,恐不及1939年的50%。”对重点产粮区作实地调查,并详细咨询全川14个粮食管理区新任命的督察长后,卢作孚在全国粮食管理局会议上报告,并于当日向新闻界透露,向公众公布。 “1940年四川粮食歉收,与1939年相比,起码锐减50%。”美国人同时调查到这一事实。这天,美国罗斯福总统代表居里在国民政府的外交会见中向蒋总统说。 “此项计算必有错误,以1940年粮食产量与1939年相比,85%比例或尚相近。”蒋总统当场反驳。 “因而米粮歉收不足的消息充斥于市场中,顿成米价高涨的严重压力,且此时我们又奉命开始进行约600万市石的大量军粮的征购,使已遏止上涨的米价又开始狂涨。”卢作孚如是说。 1940年10月1日的《成都中央日报》第四版报道米价:成都米价竟狂涨至每市石200元以上。此后,米店老板们忙得不亦乐乎干着同一件事,换米价牌。 “我们必须尽快……”10月6日,卢作孚召开紧急会议,刚开讲,文静入场,送上一份急件。 卢作孚一看,正是他写给蒋介石手令的那份答复信件,上面有蒋中正亲笔朱批:“粮食管理局现在的作为乃敷衍从事,可虑!务望照粮食统制方针切实筹办。蒋中正。10月6日。” 卢作孚用手头文件掩住这份批示,强令自己镇静下来,抬头,对同仁说完前面的话:“我们必须尽快拿出自己的对策!” 1940年12月21日,成都机场停机坪,一架飞机降落。螺旋桨停止转动,旅客们纷纷站起,准备下机。前排旅客座中,卢作孚还坐着,埋头看一份地图。客舱内最后一排座位上,另有二人与卢作孚一样坐着一动不动。是一个军官与一个卫兵,皆军容严整,不苟言笑。军官手头提着个铁制的便携公文箱,箱上有铁链,锁在军官手腕上。 机舱门拉开,突然灌入的狂风将卢作孚膝上的地图吹掉,他本来正拿着笔在地图上画着,忙起身去拾,拾起的图是他出任局长后新绘制的四川省粮食调查管理采购运输销售专用图。 阴雨随风扑面而来,呛得卢作孚剧烈咳嗽,刚拾起图,笔又落地。此时,那个军官已经率士兵从卢作孚身边走过,下了飞机,上了直接驶到停机坪的一辆军用摩托。 卢作孚出了机场,上了一辆轿车。轿车驶过省城郊外的田亩。透过前窗不断划动的雨刮,卢作孚忧心忡忡望着阴雨中大片倒伏的稻谷。轿车来到当年的督府衙门,停在两个石狮子跟前,卢作孚下车,望着石狮子,似故人重逢,石狮子依旧像当年那样冲他瞪圆了眼睛,卢作孚嘀咕了一声:“这才叫大眼瞪小眼。”这天为应付再次狂涨的粮价,他紧急由重庆飞成都,要与新任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商讨四川省第二期粮食管理办法。他抬脚跨上石阶,此时,省政府内,总统特别信使与卫兵匆匆赶出,显然已经完成送信使命,卢作孚默默避让一边。二人与自己错肩而过时,卢作孚认出,正是百日前将蒋中正手令送到自己手头的总统特别信使。 “粮市有粮市自在的规则。越是粮价狂涨,越不可强力统制!”一进省长办公室,卢作孚便开门见山。 “嗨,蒋公委任兄弟我当这川省省长,不知惹了川康派系多少朋友的不满!”张群想先把粮食的主题岔开。卢作孚却直直地望着张群。张群知道卢作孚性情,若对外人,他会拘礼,可是对共事的朋友,他一向直来直去。张群点头道:“依作孚兄之计……” “可沿用原来四川粮食运销办法,以全省六大消费市场为中心……”卢作孚将手头备好的图表摊开在张群宽大的办公桌上,张群赶紧将墨水瓶挪开放到地上。他还要挪开些桌面上的东西,可是,卢作孚已经指着地图讲开了,全不顾地图被原先放在桌面上的什么东西顶得此起彼伏,张群嘀咕一声:“丘陵地带。” 卢作孚笑道:“岳军兄治下的川省本多丘陵地带。” 张群见地图被红笔画成六个区,又各自标明数据,井井有条,乍看,有点像几何数学类的图表,便戏说:“几何?” “在价的方面,以来源地米价为基础,加运费及合理利润,而确定需要之米价。”卢作孚指图,讲得兴起,“长江黄河,发源于雪山。大米,可是发源于农村。故详细确定农村米粮之生产成本及合理利润以计算米价,至关重要,均需我等深入各保甲密切调查、估算。总之,这一方案的根本,系恢复自来的川省粮食状况。全按产粮地自来情形与粮食市场自然规则为依据,而以人为调济补救之。” 张群松开中山服的风纪扣,当着卢作孚这样的朋友,犯不着过于正经,他感慨地说:“这锁喉结,眼看要被作孚兄打开了。”刚说完这话,他望一眼卢作孚地图被桌面上什么东西顶得鼓起一个砣之处,一丝苦笑泛起,“可是……” 卢作孚正信心十足地讲着,一个顿挫忽然意识到什么:“可是岳军刚才说——可是?” 张群慢慢卷起卢作孚刚摊开的地图。 “观岳军卷地图,倒叫作孚想起一个人。”卢作孚见张群卷得如此慎重,笑道。 “作孚想起哪一人?”张群警醒地问。 “荆轲。他献图秦王,图穷匕首见。” “作孚此图,倒真是刺向暴日大轰炸的一柄匕首。”张群卷完图,还给卢作孚,眼睛却盯着原先被地图压在下面的那封撕开封口的急件。 “蒋公?”卢作孚认得这样的急件。 张群拿起蒋介石手令,递给卢作孚说:“蒋公特别信使前脚走,你后脚到。总统手令:严厉命令川省、社会部、全国粮食管理局……” 卢作孚读出手令:“所有商店行号及各个私人,如囤有各种粮食及日用重要物品者,统限于1941年1月26日(即旧历除夕)以前尽量出售,供给市场,以应人民需要,违令者即作囤积居奇论罪,粮物没收充公,并照军法严惩,决不宽贷。”卢作孚抬头,望着张群,“你我面对的是农人,是商人,不是军人!你我管理的是乡场,是米粮市场,不是战场!这哪是管理粮食?分明是杀鸡取蛋!只取得一个,再无第二个!我若照此办理,实在太好办!凭此手令,点齐一彪军,到乡下去,将大地主大乡绅家粮仓抄它个颗粒不剩!到城头去,将米店抄它个底朝天,我这个全国粮食局长,军粮提前完成,民粮提前完成,大功告成!” 卢作孚对着手令,似对张群陈述,又似与蒋中正面对面说话:“蒋公以治军之法治理米粮,全国军粮民粮能持久乎?蒋公以军令操持经济,全国经济能持久乎?蒋公以军法规范国事,中国的现代大事,能持久乎?蜀相诸葛亮治蜀,后人点评: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蒋公治蜀治粮治国家,要深思啊。暴日大敌当前,作孚与蒋公同样心情,也想一举彻底平抑粮价物价,解决军粮民粮。一纸军令,当然来得快,可是!”卢作孚对张群说:“岳军兄,叫你说准了——可是!可是……可是!”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再次出现儿时失语与长成后遇上过于激愤之事时的情景。 张群在卢作孚肩膀上按一掌,取过卢作孚手头的手令,念出最后一段:“统限粮食管理局等各机关,切实会商核定办法,限本月31日以前呈报行政院,通令布告实施。哦,蒋公还亲口说过,要你我尽快拿出一解决方案,立即结束迄今为止全国粮食无政策无办法的局面。” 卢作孚说:“也就是说,此前你我推出全国粮食调查与管理两大纲,在蒋公眼中,全都不过是——无政策无办法的局面!” 张群望着手令上日期说:“今天是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距离最后期限,只剩十日。” 卢作孚看定张群,张着嘴,不说话,默默点头。 张群问:“作孚兄,正好你今天到了,我们便马上召集各机关,切实会商核定蒋公制定的办法,如何?” 卢作孚不语。张群苦涩地想开句玩笑,让老友宽松些,“阁下以为如何?” 卢作孚艰涩地吐出两字:“几何?” “我是问阁下——如何?” 卢作孚说:“几何。” 张群这才发现,卢作孚一直望着的不是他,而是望着他身后,那张先前被卷成轴、不知几时又自动摊开了的地图。地图上可见,划分为几何图形的各个产粮区…… 卢作孚任粮食局长期间患病。医生诊断,双肺均已有结核病灶,并且伴随严重的脉搏跳动间歇症。 这天,卢作孚坐在病床上,将那张曾向张群展示的地图铺在膝上,正用黑笔画着类似几何图形的线条,图上原已划下的六个大区,被他分得更细,他换了支红笔,标明数据“450万”。他停下,一阵咳嗽。似乎这才感觉到有目光注视,抬眼,是一直在病床边陪着他的蒙淑仪。 “病床前,每天开会不得超过一次。”蒙淑仪说。 “看着看着,月亮又圆了。”丈夫顾左右而言他。 这天圆月下,陪都不知多少户人家透过贴着防空纸条的窗玻璃望着夜空,为明天的米发愁。愁心最重的有两个人,除了成立不到半年的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还有全国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重庆南岸的黄山,委员长窗前伏案写下:“四川军阀之无知与自扰,与粮价之继续高涨……” 警报声起。委员长知道,对岸主城区百姓又要遭轰炸了。最近,暴日飞机不光白天来炸,还加强了夜袭。直到炸弹冲击波将贴有防空纸条的窗玻璃震裂,委员长才知道,今夜的日机,是冲着他的黄山别居而来。委员长接着写完这篇日记:“亦足使精神不愉,此种不生不死之环境与局势,诚令人忧闷无已也。”两个高大的侍从武官破门而入,此时还顾不上查明委员长的秘密办公地点是由哪一渠道泄密而成为日机轰炸的重点,两人立即关了台灯,关了屋内顶灯,不容分说,挟持委员长出门,借着树影,避过月光,一路疾走,刚把委员长塞进屋后的防空洞,一队轰炸机的黑影遮没了月光,那屋子,被炸弹震垮。 几十年后,打开台北“国史馆”所藏《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还能看到委员长这一夜的字迹。蒋体毛笔字照例写得中中正正,一笔不苟。 月亮残了,入夜,照不进大巴山。 山中,有人将一枝火把点燃。这一把火依次点燃无数火把。一大队火把照亮了头顶上通天绝壁,绝壁顶上戳着个残月,壁上新刻大字:“撼大巴山易,撼中国军难!” 孙恩三站在路口,被火把照红了脸,他一眼望去,一队火把在夜幕下的山中穿行,恰似泼墨写意画中搏击川江的一条小船,他一声赞叹:“简直是川江闯滩的一条木船!” 一边的文静不语,却指向更开阔处——一队队火把在大山中穿行,从不同山头、不同山路,向这大路口涌来,恰似一支浩大的船队在大海中集结。 孙恩三道:“进了大巴山,居然也看到——卢作孚和他的长江船队!” 大巴山中,火把下,全是四川农民,精壮汉子推着鸡公车,妇幼老人相帮着,推拥着,筐中,满是谷米粮食。无数双穿草鞋、打赤足的脚踏在山路上。卢作孚穿虎头草鞋,正在大路口粮食集中处来回奔走。 “卢作孚一生的第五个职务是1940年担任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其在战时的意义,至少与宜昌的奇迹相等。并且是以同样引人注目和激动人心的机敏来完成的。卢先生用了几个不眠之夜来思考粮食的运输问题,然后提出了他的著名的‘几何计划’……仅在巴中专区,就曾经在同一个时候运用了30万人运输粮食……”四年后,孙恩三发表在美国《AsiaandAmerica’s》1944年6月号杂志上的英文文章,题目正是:《卢作孚与他的长江船队》。 史载:重庆大轰炸高潮的1940年,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卢作孚在上任到年底的4个月内,在四川102个县共征购军粮450万市担,对于稳定战时军心起了重要的作用。 翻过坎,眼看就到春节。这天,李果果与文静把四川省军粮采购运输方案(万源县部分)公文送到万源县县政府,县长李回见以官场礼数相送。 县府大门两边聚了一堆人正在张贴对联: “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 送毕公文,走出大门,文静回头望去,见李县长已经回到办公室埋头读公文,文静满意地点头,上了车。 李果果驾车正驶出,迎面驶来的一辆军用摩托车和一辆卡车,车上站着一排宪兵。李果果赶紧避主道边,错车后,才重新上路。刚出城,向大巴山中驶去,听得车后有急促喇叭声,李果果再次避让道边,正是刚才迎面驶来的军用摩托车与卡车,此时已反向驶回。文静偶抬眼看去,一惊,军车后车厢,掀开的车棚下,刚才还笑容可掬的李回见,此时被宪兵按跪在地,反绑着,一脸痛苦抬眼望着车后的滚滚烟尘。 文静想了想,说:“果果,倒车。回县府。” 李果果闷声应了,便倒车,他已经习惯于不动脑筋,只听吩咐。车开到县府门口停下,大门前先前贴春联的人群,此时一片哄闹慌乱。文静也不问,穿过众人,直接去了李县长办公室,一看,刚送到的公文摊开桌上,上有亲笔批示:“传各保甲照去冬采粮运粮例办。” 最后,“李回见”签名,却被毛笔拖了长长的一道,毛笔落在青石板地上,墨汁四溅。 “今年初,国民政府为配合蒋中正严厉取缔粮食囤积居奇的措施,公布制定‘非常时期取缔日用重要物品囤积居奇办法’,对违反者,从重论断。被从重论断者,有安县县长江东、万源县长李回见、綦县县长邹明光……”次日,田仲在青草坝江边《重庆大公报》读道。紧挨这条新闻的是另一则消息:“蒋委员长去学界演讲抗战。” 田仲大为不满,“老师,我的情报,是意大利前驻华大使透露的,绝对可靠,这位委员长他就在这座山——黄山。可是W不知怎么炸的!” “我的情报,他在另一座山头——大巴山,不是黄山。”升旗道。 “老师说的是你的老对手,我说的是我的老对手。这一段,军方命我盯紧了蒋。” “101计划大轰炸以来,我的对手与你的对手似乎成了对手。”升旗正在钓鱼,渔具是现成的,那年民生公司在柴盘子打捞万流轮,升旗与田仲去实地观察进程,为掩护,买下的。升旗盯着浮漂,道:“蒋委员长手令一道接一道,卢局长软磨硬拖,我行我素。” “说到粮食,他们君臣二人倒真是各行其是。老师你说,委员长会不会像最近收拾这几个不听话不守规矩的县长那样,收拾卢?” “你太低估你的对手的吨位!你更小看了我的对手的排水量!”升旗摇头,刚才田仲说话太大声,惊跑了眼看上钩的一条鱼。 田仲望着南岸黄山方向说:“W今夜要是一举结果了我的对手……” “但愿。不过……”升旗又向钓钩上换了一根蚯蚓,“要是W的轰炸机结果了你的对手后,再绕个弯,捎带着到我的对手头顶上也丢下几颗……” 升旗笑出了声:“我的老对手不满三十岁时就说过,他不做炸弹,要做微生物。”他抬起头,敛了笑容,压低声对田仲:“贵军方武库中,除了能爆的炸弹,该还有爆过后能……”升旗轻描淡写地做了个火焰燃烧的动作。 田仲看懂了:“燃烧弹。” “便请捎带着向重庆城来上几颗……” “老师的意思……” “不容蒋委员长有认识到卢局长的粮食办法确实能够解决战时粮荒的时间。” “碰上老师这着棋,卢作孚会如何应对?” “以他的棋力,自有应对妙着。不过,面对委员长的这一着,我实在想不出卢局长如何应对。”升旗道,“全国大粮荒,不比得宜昌大撤退。宜昌大撤退,他要跟川江枯水和日本军队抢时间,全国大粮荒,他却要跟委员长抢时间。偏偏解决全国粮食问题,按照他的办法,需要的是一环接一环理顺产粮、供粮、销粮关系,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升旗道,“这些日子,他想得最多的应该是如何赶在委员长沉不住气之前把全国粮食的难关打破。” “是吗?真想听听他自己说说陷入这样的困境,他是怎么想的。” “我也是。战后,升旗第一个打算去的地方是战俘营,去见卢作孚,问他——当时你是怎么想的?田中君肯同行否?” “太肯了。” “提前告诉你,他不会说。我敢跟你打赌,他一个字也不会说。他这样的人,内心是不会向人说的。永远不会。说出来,人要么不懂,懂了的人,会吓一大跳,甚至跳江跳河。他也不会写,所以日后你休想从他的回忆录中看到他的内心想法。这世上,有一种人,他知道自己的命,他一生就是实施这天命,完事,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哪怕他曾经出任英雄、扬名立万、写就青史,他也只会默默无闻老死家中。命。”升旗说完,再无多话,盯着冬日荒江中那一根细细的鱼线。 这天,一份报告送到蒋介石案头:“日军101大轰炸计划实施以来,对重庆派出飞机数千架次,投掷炸弹过万,且近日所投大多为燃烧弹,导致重庆大火连连,房屋及粮食等贸易物资损失严重……” “穷一周之力,研究粮食管理办法,此为近月来最焦虑之问题,”这天夜里,蒋介石写下这样的文字,“今始获得一方案,无论将来之成效如何,终比过去无政策无办法者胜一筹也。” 这天夜里,炸弹同时炸灭了蒋介石与卢作孚书案上的灯。两人都在黑暗中面对着外面的山城重庆熊熊燃烧的火光。 1941年,中国抗战进入防御、相持之持久阶段。前方各战区与大后方成渝两市粮食供应艰难…… 史家述评:“1941年2月召开的全国粮食会议,与会人士充分交换意见后,一般认为:‘去年7、8月间重庆粮价的高涨,实为大轰炸所致;10、11月粮价再一波的高涨,则为1940年粮食歉收又大量收购军粮为最大原因。’一改蒋中正所表示‘四川不缺粮,粮价高涨是囤积居奇所致’的说法。然而经蒋中正采取严厉川粮管理措施的搅局,也等于将川粮管理打上了死结。” “全国粮价高涨,不宜一举强令其骤平,不宜强用行政手段,必须信任托付于全国粮食主管部门,遵循市场自有之规矩,次第进行,中途偶有波折,更不宜朝令夕改。现在求治太急,形势困难,作孚因此,拟辞去粮食局局长。”这天,卢作孚告诉国民政府经济部部长翁文灏。当晚,翁文灏在日记上记下这事,笔有些滞。 “蒋介石一定料不到卢作孚居然真敢不干了。”卢作孚去送辞职书,目送他的背影,何平对何北衡说,“卢作孚自己对可能产生的后果料想到没有呢……” “这谁知道?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棋,不想好后着,他绝不会落子……” “局长是何平此生所见最敢断之人。” “决断担当,他敢拼性命。决断不担当,却等于要了他的命。作孚平生所做大事,一旦决断要做,从来善始善终。唯有这一回,他是半途而废。”何北衡平白无故也咳了两声。 何北衡所说,是事实。不过,只是截至1941年春季以前的事实。若真要论到“卢作孚平生所做大事”半途而废者,共有两回。下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半途而废”,对卢作孚来说,比这一回的“半途而废”更加要命!不过,那要等到十一年后的春季,才能看到——那时“半途而废”的,竟是卢作孚一辈子生死以之的“生民”、“民生”,甚至生命…… 史学家简笙簧述评:“卢局长对四川粮食的管理,在蒋中正的掣肘及横生枝节下,可谓功亏一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往今来,多少贤臣名将,苦心孤诣打开一个局面,却为何往往毁在遥遥京都传送来的一纸“君命”? “蒋中正此种作为,导致1937年7月对日抗战以来,物价涨幅尚称平稳的中国,自1940年开始,随着川粮价格高涨,全国趸售物价指数,每年约以2.5至3倍的高幅度骤涨,且每况愈下,把人民的生活逐渐推入痛苦深渊绝境之中,最后蒋中正及其领导的国民党政权,大失民心,不得不于1949年退出中国大陆政权。可说重庆大轰炸导致粮价高涨的处置失当,实为蒋中正及国民党失去中国大陆政权的重要滥觞。”简笙簧最后甚至引出这样一段结论。 这结论又让人联想起当年卢作孚写在合川会馆白木桌面上的一个词:“民不聊生”。 还有另一个从中提炼出来的词:“民生”。 咱们国家这一部历史,无论谁来说,无论说谁,说何事,怎么都万变不离其宗,离不开这两个词。 1941年4月2日黄昏,蒙淑仪手把栏杆,望着吊脚楼下小路。山崖边生出的那一树槐,逢春枝叶显得绿油油地充满生机,重新掩映了小楼的栏杆。透过枝叶,小路上,蒙淑仪远远看到卢作孚小小的身影,正缓慢上山。更远处传来卖报声:“看报看报,看抗战民生大计,看民以食为天,看全国粮食管理局升级,看国家粮食部成立,看卢局长婉谢出任粮食部长,推徐堪代替。” 隔得老远,蒙淑仪一时看不清久别的丈夫是什么模样。 抗战几年中,卢作孚很少留下照片。要描画卢作孚的模样,不大找得到依据。不过,“委员长侍从第三处”就在这一年,奉命作了个“中央机关科长以上干部调查”,调查结果填写表格上报,表格分“人”、“事”两项。关于卢作孚的那份表格,几十年后,在台北“国史馆”找到,是这样描写的:卢作孚年四十八岁四川合川县人曾充小学教员民生公司总经理四川省建设厅长全国粮食管理局局长现任交通部常务次长人:短小精干品性坚毅工于谋划善用人其办法为经考验后继以实地训练来回管束并保障其生活使能安心发挥所长系其特点其所主持之民生公司为国内有数之大企业亦即卢氏之一杰作与张岳军氏关系密切并为张岳军氏与张公权氏间之沟通人事:处事勤劳切实富有研究精神年来不到交通部办公亦无政绩但对民生公司及川江航运仍时注意盖彼之毕生事业即于是报告人:袁公信 眼看着丈夫登上石阶,来到屋前,眉眼都看清了,蒙淑仪放心了,开了门,冲着丈夫嫣然一笑,多少有些神秘地向阳台上一指道:“有朋友!” 卢作孚走向阳台。 蒙淑仪正要关门,门被碰开,儿子蹦跳着进屋,同时奔向放收音机的柜子前,顺手要打开收音机。这才发现,收音机没了。 儿子四下寻找,蒙淑仪说:“别找了,叫你爸送到公司去了。叫职工听新闻!” 明达问:“爸爸,田汉叔叔来过没有?” 卢作孚答:“昨天刚走。” 明贤又问:“爸爸,老舍伯伯最近来不?” “怎么啦,明贤明达今天不问田汉,就问老舍,有事吧?” 两个儿子同时拿出手头的剧本,说的是一回事。 “中央大学演抗战戏剧,我演远征战士,想请老舍伯伯指教!” “中学排了新戏,我演流亡学生,想请田汉叔叔指教。” 卢作孚转头与身后的那位朋友相对大笑:“卢作孚的儿子运气真好!”说着,他闪开身,亮出阳台上那位朋友。 那朋友爽朗一笑道:“不知明贤明达二位小兄的事情,在下郭沫若,能不能帮上点忙?” 为了第二天赶船方便,当晚,卢作孚留郭沫若在红岩村家中住。 次日清晨,卢作孚送郭沫若去嘉陵江边,上民生轮。 分手时,卢作孚笑道:“你养病,去苏俄。我养病,上歌乐!” “作孚,你这一路走的!哪一天,让我给你写本传记吧。” “我的传记不好写,哪一天,还是我自己写吧。”卢作孚默默摇头。 一声汽笛,船离岸。郭沫若在卢作孚、卢子英资助下,去了苏联。 卢作孚望着轮船没入晨雾。只一人时,他的眼睛又显得孤独苍凉,不知是想到孤帆远影的朋友,还是想到留在岸边的自己?卢作孚自知,自己的传记还真不好写。卢作孚不知——几时才去写这部自传? 逼宫 “成败关键,在山部队、鹿部队要置一切于不顾,像一头活脱脱的山鹿,不,应该像一头受伤的野猪那样,认准敌人心脏直冲。这心脏,就是支那的陪都重庆。”升旗看上去,真像一头困境欲斗的野猪,认准了仇敌就要冲上前去。田仲第一次看到儒雅淡定的老师还有这样一副面孔,也是最后一次…… 这年,卢作孚上了歌乐山,因患脉搏间歇症和肺膜破裂,借金城银行房子疗养。最让卢作孚受煎熬的,是失眠,自述头内轰响雷鸣。蒙淑仪彻夜陪着丈夫,说:“他脑壳像跟枕头两个有仇一样……太用心了,光晓得用,不晓得歇。” 冬天的歌乐山,远没有夏天热闹。泉流变成细细的一股,远了听不见声,近了听,像女孩子说悄悄话。知了不叫了,蛙鼓不打了,蟋蟀不闹了。只剩下两种声音陪伴空山,松涛和鸟鸣。这说的是往年冬天,今年立冬,歌乐山多了种声音,每天清晨黄昏,松涛鸟语中,都会遥遥传来有人背诵英语单词声:“木船,轮船,长江,海洋,空中,作战,……”这声音一开始有些生涩,时断时续,像这个季节歌乐山中几欲断流山涧中石头窝里一小洼一小洼的积水。到了“大雪”时节,一个个单词开始串联为句子,渐渐像冰雪融化后的春水:“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防卫本土……我们将在大海大洋上作战,我们将在空中作战,愈战信心愈足,愈战力量愈大,直到新世界集天时地利,使出一切力量来拯救和解放旧世界……”懂英语的人,当能听出这声音是在诵读一年半以前,结束敦刻尔克大撤退当天,1940年6月4日,“发电机”计划的总策划师英国首相丘吉尔在议会上那篇震撼世界的演讲词的结束语。 这天黄昏,山中更热闹了。一群孩子说说笑笑沿着弯弯曲曲石板路上得山来,是卢作孚的儿女们。礼拜六,从沙坪坝的大学、中学、小学,相约着上山来看父母。 收音机里传出悠扬的美国音乐。儿女们只要一进屋,就忘不了打开它。一家人听着音乐吃饭,难得的和美轻松。 “摆点山下的事给爸爸妈妈听。”爸爸说。 “过节了,三婶给我们每个人一块钱。”毛弟说。 “这钱做什么用?拿给乞丐吗?因为他们非常可怜啊!”女儿说。 “你说乞丐可怜吗?前方将士比他们更可怜,更痛苦呢!”毛弟说。 “爸爸上山养病,还要指挥民生公司的轮船,给前方将士送军粮,所以说,爸爸也在前方。”女儿说。 “那我们就把每个人的一块钱加起来,买一架飞机,送到前方去。炸日本鬼子。”毛弟说。 “爸爸能不能摆点家里的事给我们听听?”毛弟说。 “可以啊。” “爸爸为啥学英文?” “这个问题,你们上个月回家问过爸爸。” “当时爸爸说,”儿女们笑道,“Thisisa秘密。” “因为当时爸爸还不会说Secret,”爸爸脸一红,“还是你们提醒爸爸的。” 儿女们没在意,收音机音乐戛然而止,换成了英语新闻,播音员语调远较平时急促…… 蒙淑仪发现,卢作孚不说话了,似有点走神,她便说:“吃饭吃饭。这么大一海碗珍珠丸子还塞不住你们这五张嘴!”妈妈夹一个珍珠丸子给爸爸。 “爸,问您呢!”嘴里塞满珍珠丸子,儿女们照问不误。 “珍珠……”爸爸皱着眉头说。 爸爸依旧盯着桌面以外,大家跟着望去,这才发现他望着壁炉上的收音机。 妈妈也发现爸爸所说的不是丸子,“珍珠?” “珍珠港。” “珍珠……港?” “大轰炸!” 儿女们这才看出,爸爸一直在听收音机中的英语新闻。 “谁轰炸谁?”蒙淑仪刚问出,见卢作孚起身,望着收音机,说:“罗斯福演讲!” 收音机中,播音员预报的声音,换成罗斯福的声音。 卢作孚听了,告诉蒙淑仪:“昨天,1941年12月7日——这是臭名昭著的日子,美国受到日本帝国海军和空军的突然袭击!” 卢作孚停了停,收音机中,罗斯福的声音变得高亢:“我请求美国国会宣布,美国和日本帝国已进入战争状态!” “美国对日宣战了!”卢作孚告诉蒙淑仪,“这一来,中国打赢日本,就会快些!” “早就巴心不得了!”妈妈说。 “爸爸,你的英语,几时学会的?”儿女们大为惊喜,同声问道。 一个月后,1942年初,卢作孚病初愈,即向国民政府提交辞呈,辞去交通部次长公职。 1944年,大后方喊出一个口号,让千百万青年热血沸腾:“十万青年十万军”。 在沙坪坝的中央大学,这口号是写在横幅上,悬在参军报名处的上空。明贤挤进报名队伍,却被一个人硬生生抢在他前面,还笑道:“明贤,你就免了吧,你想想,你是谁的儿子?” 明贤一愣,被更多的后来者挤出队伍。明贤想了想,买下一份报纸。报纸头版有张照片,参军青年正在游行,队前打着横幅:“十万青年十万军”。 明贤回到家中,隔窗望见,爸爸正在书房灯下读报,妈妈扶着爸爸的肩膀听着,爸爸说了句话,妈妈点头,爸爸看妈妈点过头,提笔在报纸上写下一行字,妈妈看爸爸写的字,又点头。明贤进了屋,跟妈妈打过招呼,进了爸爸书房,将报纸头版摊开在桌上,刚好压住爸爸的报纸,说:“爸,今天的报纸。” “唔。”爸爸看着报纸,随口读出:“十万青年十万军。” “今天,中大教育长朱经农在学校传达了征调文件。” “唔。” “儿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唔。” “儿子知道这是一项艰险的工作。” “唔。” “却又是报效国家、锻炼自己的好机会。” “唔。” “儿子想参加远征军!却……” “却……什么?” “怕爸爸妈妈不批准。” “爸爸说不了么?” “爸爸、明贤,出来吃饭了。”妈妈来到门口。 “妈妈说不了么?”爸爸回头望着妈妈。 妈妈摇头。 爸爸从明贤的报纸下抽出他先前看的报纸,放在明贤的报纸上。明贤看清了,正是与他带回家的完全相同的报纸,在“十万青年十万军”横幅下,爸爸写着一行字:“明贤若志愿从军,父母完全支持。” “北碚的豆花土沱的酒”,小三峡乃至重庆府,这句老话无人不知。自抗战大撤退,北碚成为大后方重镇以来,更是传遍四方。 土沱酒,非浪得虚名。土沱全称水土沱,是嘉陵江小三峡一带水土俱佳的好去处。当地盛产红高粱,“过赤如桑椹,光亮过之”,最是酿酒的好料。更有一股好水——“九龙山泉”。料好水好,皇天后土所赐,自古好酒的川人,自然不会辜负!便有杜康的弟子,泸州老窖的传人在此建酒厂,于是捧出这与北碚豆花齐名的土沱酒。 宜昌大撤退过来的一个化学家孔右工,自身就是个酒类爱好者,他投在西部科学院门下,亲自去土沱化验了,又是去源头取水,又是向地底挖泥,忙活了几天下来,郑重其事宣布科研结论:“九龙山泉微酸,最宜发酵糖化造酒,又检验出土沱酒窖泥中富含各类有益微生物达数百种……”孔右工说得满嘴里白泡子翻翻,酒厂师傅徒弟听得恍眉恍眼。孔右工不得不解释微生物,“莫看它小,它在酿酒中的作用可是比鬼子大轰炸扔的炸弹还大。”酒厂的人就开始打瞌睡。孔右工偏是个说话从不看人脸色的角儿,非要把学术论文念完,最后一句是:“土沱酒窖中微生物含量,几乎可与1573年建窖的泸州老窖相比,因此……”还不等孔右工将因此说完,下面黑压压跪倒一大片,酒厂老师傅带着大小徒弟磕起响头来,连呼:“化学!全国最好的化学!先生光挖了酒厂一小坨泥巴放在小瓶瓶里头就看出酒厂来路!”原来这土沱酒当真得过泸州老窖真传,中国酒业于酿造技术一门上,从来是不著文字,口口相传,土沱酒师傅更是向外人隐瞒了自己来路,“却不料被化学化出来了!”酒师傅一叹,当即聘孔右工为本厂化学顾问。孔右工大喜过望,当场说断:“聘金分文不取,终身喝土沱酒管够不拿钱。”后来孔右工在这厂里,人称“孔化学”。 最受用土沱酒的未必是孔化学。傅抱石撤退北碚,画兴更浓。大师无酒不画,铺纸之前,每每命还是个娃娃的小公子傅二石出家门拐个弯去金刚坡沽酒。多年后再读傅抱石当年画作,须是他自己满意的画作,往往能见到一方闲章“往往醉后”。傅二石多年后作文还说,“我对父亲的‘最大贡献’就是到店铺里给他打酒。”不用说,打的是土沱酒。 丰子恺三餐离不得酒,胜利后离渝回浙江老家,最记得的还是“渝酒”,称“熏熏然乐而忘忧”。 五千年一路数下来,中国文人,几个无酒?至于打抗战年头,文化人撤退到陪都到北碚,原以为有个安身之所、能与国人共谋有朝一日打回老家去足矣,谁料想,这西部边鄙小乡镇,居然还出酒。 西人喝酒每每无菜,国人无菜不大喝酒。大撤退回来的人,发现北碚有“土沱酒”,已是出乎意外。接下来,发现北碚不光有酒,而且有菜,更是喜出望外。打抗战,尤其是遭遇大轰炸,米都吃不上,哪来的下酒菜?现成的,北碚豆花。北碚豆花与土沱酒,共有一个好处——便宜。管你有文化无文化,囊中羞涩,也敢买醉,自然成了寻常人、文化人一同追捧的爱物。 常人酒后多话,谓之“酒话”。文人酒后多话,谓之“酒文化”。酒话谁不厌烦?酒文化却能说得来天花乱坠,听得人云里雾里。譬如说酒的好孬,酒话说:“这个酒不麻舌头,不刮起喉咙管”——是说好。“老板,你那坛子头冲了好多水哟?”——是说孬。“酒文化”则说:“苦为上,酸次之,涩犹可,甜斯下矣……”一听就有文化,听得来刚下肚的酒也有了文化。于是,名不见经传的土沱酒献身在前,先自过了四方文化人的瘾,文化人却也饮酒思源,投桃报李,让它在文化中扬名四方。一部抗战文化史,说严肃的,唤醒民众、共御外侮,杜鹃泣血,声泪俱下!不过,掩卷遐想,知当年细节者,或能从青史中嗅出一缕淡淡的红高粱土沱酒气。 严格说来,“苦为上……甜斯为下”之类,还够不上“酒文化”,顶多算有文化的人评酒。乐大年便是这样评酒的。卢作孚无酒,不谙其中苦酸涩甜,更何论上中下,听了,却冲着乐大年揶揄一笑,说“斯为下矣”。被他这一笑一说,乐大年晓得了,自己这样说话,不算一个真资格的文化人,在老友眼中,充其量是个美食家。头一样,自己一开腔不离之乎者也,便落了俗套,合川举人、大足举人那个时代的俗套。抗战中国的文化人,为唤醒四万万同胞,早就满嘴大白话。满嘴大白话,还能透出有文化,这才叫抗战文化。 还回到一个“酒”字上,前天在“永远长”豆花店中喝酒吃豆花,邻桌一个穿西装的青年,端起一碗酒,脱口而出:“藏在坛中,你比水还静,一碗下肚,你燃烧起火一样的激情。”说罢,一饮而尽。听他那北国口音,抑扬顿挫,铿铿锵锵,像京剧武生的念白。那青年隔桌一个穿长衫的长者,慢慢地啜着自家碗中的酒,染了川味的老北京口音,说出一句话来:“豆花酒,好朋友。”长者把“北碚的豆花土沱的酒”更加简化,虽只六字,却听得那青年慨然泪下,当即移樽就教,端酒碗坐向隔旧,与长者攀起话来,酒没喝完,青年与长者交了朋友。乐大年当下明白过来,人家一句大白话中,就包藏了两层意思,其一:国难当头,往日最便宜易得的豆花,与酒结下不解之缘,成了好朋友。其二,同是天涯沦落人,寄居北碚,凭这豆花下酒,相逢何必曾相识,何妨做个好朋友?后来长者与青年喝干了酒,连同豆花窖水一同干了,把手同行,出了“永远长”,那青年借着酒性,有一句无一句唱出一支歌来:那一天 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豆花土沱酒啊好朋友 我仿佛闻到故乡二锅头的芳香 乐大年便也借着酒劲胡乱猜想——那青年莫不是端木蕻良,那长者只怕就是老舍先生了?早知如此,也该端了酒碗拼到那张桌上,跟二位交个豆花酒好朋友,下回再见卢作孚,也显见得自己有点酒文化…… 昨天乐大年碰上卢作孚和蒙淑仪,乐大年果真把这话讲了。卢作孚听了又是揶揄一笑,说:“大年兄当真不满足当美食家,要研究酒文化,明天一大早,民众体育场就有酒文化!”闲话两句,乐大年道一句:“魁先、蒙小妹,走了。”卢作孚笑笑,蒙小妹还跟当年一样软语款款地说:“大年哥哥慢走。”乐大年就走了,几十年来,他对这两口子一直不改当初称呼,在他眼中,这两人一直是当初自己搓合他们成亲时那个样子。看这两人散步,不像新生活的那些人挽着腰牵着手,蒙淑仪总是有意无意落后卢作孚半步,却又亦步亦趋从不挪下三步之远。乐大年每回看着都乐,常调侃说:“魁先,从我们蒙小妹下嫁给你,你们小两口就是这么夫唱妇随。”卢作孚每每一笑,蒙小妹照旧是遇上丈夫与人说话,她便默默退后一步,侍立丈夫身后。 明天一大早,民众体育场怎么可能有什么“酒文化”,乐大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不过,这卢作孚从来不打诳语,他说有,就有。那年他敢把全北碚的人喊拢一堆,也在体育场,说是看飞机,他当真叫飞机在天上刹了一脚。 与卢作孚分手,乐大年去渡口,赶收班渡船过小河,去对门子夏坝亲戚家投宿,路过民众体育场大门,顺便望了一眼,见大群学生,正在老师带领下,清扫场子。看来明天当真要在场子里做出个啥子事来。第二天,乐大年起了个大早,来到渡口,不料遭遇多年不遇大雾,封了渡。生怕错过“酒文化”盛事,乐大年沿河上寻,找了半天才找到条小船,多给几文船钱,冒了点风险摆渡过河,径直奔向体育场。一路上纳闷,打抗战以来,这北碚便成了早起的城镇,往日里,天刚亮,火焰山平民公园前,便有人舞刀弄棒,街心花园便有学生背诵古文、操练英语。卖早点的,早已开张。出远门的,也见上路……今天早晨却静得不见一个人影,不闻一点人声。人们今早为啥全体一致地睡懒瞌睡去了?乐大年一脸困惑走向体育场,从大门口外远远望去,体育场像个大黄桶,桶里装满了冬天早晨的雾。场子里听不到一点声气。乐大年云里雾里,捉摸着,到底是自己没有文化,还是今早此地并无酒文化?正这么想时,晨风微动,恍兮惚兮送来一抹酒香。初闻恍如梦中,乐大年还以为是自己心理作用。但这酒香不绝如缕,且越来越浓,乐大年长长地吸了一口,于摇曳雾幕中,辨察香源,扭头看时,通体育场这条街,游移的雾流上,大个大个的酒坛子,结成长长的一队,向眼前漂来。于是听得脚步声,由远而近,沙沙沙沙,来得轻盈又整齐,看清了,酒坛子是被人用托盘捧着的,一个个圆鼓鼓的坛肚上,贴了一方方红纸,每一方红纸当中,都用墨笔写着一个酒字。真草篆隶,众体俱全。乐大年虽不喜诗书,但多年与士绅为伍,耳濡目染,哪有不识得书法的?一望便知,这各体书法,无一不出自名家之手。却又非一名家所书,仿佛每一个酒字都出自不同手笔。那带三分书卷气的“酒”字,属文人书法。那看着就似一幅画的“酒”字,属画家书法。那古朴似拙的“酒”字,肯定是吃书法这碗饭的专家所书。更有无数个“酒”字,虽不是十足的书法味,却一个个站得住,坐得稳,蹦得起,呼之欲出,或喜或怒或笑或骂,皆自成一体,一看便知是那虽未习书、却喝了多少瓶墨水在肚内自成一大家的文化人所书。乐大年一想便知,这一百酒字定是请了今在北碚的一百名人所书。如今,要请名人写字,实在不是难事。你只要想好了词儿,当然必须是打抗战的词儿,敲开随便哪户名家的门,人家保证二话不说,提笔就给你写下。若是你想的词儿不够分量,人家还会帮你另想。可是,今天,哪个有恁大本事,约齐了一百名人在这一百坛子上写这一个“酒”字?这个搞酒文化的人,面子真大!乐大年再看时,一百托盘中,每个酒坛边上,又拱卫着一个大钵,钵中盛物,冒出钵沿,不看则已,一见此物雪绵嫩鲜冒着腾腾热气,美食家便馋涎欲滴,来者正是北碚豆花,伴着土沱酒。豆花酒,好朋友,一盘里托着,捧坛端钵的,却是足数一百个女学生,一百张脸笑得灿烂,叫人一看便想起青春季节小三峡中盛开的山花,叫人看一眼当下便能懂得,为何老祖宗偏爱用花来形容她们?女学生与豆花酒对对直直送到乐大年眼前,又袅袅婷婷一百八十度一个直角拐弯,拐进了民众体育场大门口。乐大年不由自主亦步亦趋踩着女生们的节拍跟在她们队后,入了场。此时,雾幕随着人流涌入自然拉开,乐大年这才将全局看在眼中。这民众体育场,始建于卢作孚当峡防局长任内,当年便是合川、璧山到巴县、乃至重庆资格的体育场,所谓资格,那是完全参照国际建制,四百米跑道,数千人座位,篮球打得,足球也打得。此时,偌大的场子里,摆满了席。横十竖十,好数,刚好百桌。百个女学生捧出的百坛酒百钵豆花转眼摆满席面。 证得卢作孚所言非虚,其实过之,美食家乐大年心头一阵狂喜,幸好一早赶来,才赶上这“酒文化”! 可是一大清早,这一百席豆花酒,是谁摆的?摆来谁吃?乐大年心头再生疑问。第一问好解,这北碚的事,无论小事大事,但凡出新的,有品位的,多半出自老朋友卢作孚的主意。第二问却好生叫人困惑,这豆花酒摆来谁吃?只见女生们已经将每张席面摆上八个大海碗,八双筷子。乐大年有自知之明,知道八百副碗筷当中无一副是为自己摆的。便放眼看去。只见百席之外,围聚万人,将场子周边椭圆形跑道围得来铁铁实实密不透风水泄不通让人想起北方那边的万里长城。乐大年单挑当中熟面孔数下去,合川举人到场,坐在傅抱石身后。扶着“九条命”百岁老儿旁立的,像田汉先生。一百女生也退到场边,顺势站在一群女子身边,簇拥着白杨、张瑞芳……一百张花儿朵儿般光鲜的脸蛋当中,顿时星光闪耀。 乐大年认得出的明星、名人不少,可是眼前这场合,乐大年却认不全,认慌了又怕认错。 其实,乐大年便认错也错不了哪里去,大约如彼,其实过之——如果要统计抗战时中国文化界知识界学术界艺术界电影界戏剧界有多少位名人、明星曾与北碚结缘,不如统计各界明星名人中还有多少位未与北碚结缘…… 1938年,中国典学馆创办者杨家骆在大撤退途中至宜昌给卢作孚写信,就中国典学馆所藏“盖与二十史同其量”典籍史料及各书版片撤退事说:“现图于入川之后,在北碚觅一地点,使一部分工作得以恢复。”多年后,杨家骆忆及此事:“骆以抗战避地入川,卢作孚、子英昆仲为接运‘中国典学馆’之书籍百余箱至北碚。时子英方任‘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区’主任。时学术机构多已迁川,而不得恢复工作之地址。骆建议子英,应尽力助之使来北碚,子英谬采骆言,于是在抗战中北碚遂有文化城之称。如中央研究院之气象、动物等研究所,经济部之地质调查所,农业实验所,教育部之编译馆、礼乐馆、中国教育全书编纂处,中山文化教育馆、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新设之中国地理研究所,以及复旦大学,国民政府主计处统计局均先后设于北碚。”就在这天的公宴之前,撤退内迁碚四十家文化单位、学术团体联络北碚各界,倡修《北碚志》,顾颉刚担任修志委员会主任委员,傅正伦为修志馆馆长。北碚,十几年前卢作孚前来开发时才不过是一个乡,此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区,而享受如此高规格的待遇,史上罕见。 人道是:大撤退后,中国的大学集中在西部四坝,中国的科学文化精英同样集中在西部,除了延安县,便是北碚乡。不过,1944年雾季之最的这一天,北碚这个抗战“文化城”的民众体育场中,名人明星密集度,趋于饱和,达到顶峰。 乐大年恍恍然间,觉得对面有紫光一缕,直冲天空,一眼望去,人群中有一人,着灰袍,一双眼睛无嗔无喜,乍看与平民全无两样,和光同尘,却令乐大年肃然起敬,咋舌低叫:“他老人家也下山步入红尘啦!”这一回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是抗战打响,来缙云山上创办佛学院的太虚大师。前两天乐大年才上山听过开示,讲的居然是四万万同胞爱国,人间佛教。结语一句:“这北碚,真是一方人间净土。”既是净土,上座大和尚上山下山,等无差别,上下一如,理所当然。只是,佛门中人,莫非也来赶这豆花酒,弄这“酒文化”? “稀客稀客!”忽听得有人大声招呼。体育场虽是站满了人,却无一人大声喧哗,这一声叫唤,引起乐大年注意,却是大师傅丁小旺刚指挥摆定席面,白围腰才脱下,抬头看见对面并排几人,赶紧在围腰上揩了手,伸出去,挨个找人握手,还把一张脸笑得稀烂,语无伦次:“欢迎你,大千先生……”他握住一个美髯过胸的人的手。“悲鸿先生,你也来了?”接下来又握住一个眉清目朗男子的手。“这才叫稀客哟,丁小旺的豆花今天才叫三生有幸哟!快请,快请!” 对方或不苟言笑,或微笑点头,却无一人移步场中。一百钵北碚豆花冒着热气,一百坛土沱酒冷香四溢,全场万人,无一人向那一百张席桌上伸手端起碗筷。上座嘉宾、名人明星,无不到场,却无人举杯动箸,今日这酒,就算被抬举得有了文化,却也还等着人喝啊。乐大年直性子,肚里有话,就想问,一时间却找不到人问。满场名人民众,一片肃穆,好像今日来此,自己不过是做东或陪客,全都眼巴巴望着体育场大门——难道,真正的主宾还未入场?场子中这些人都够不上主宾,今日这百桌酒的主宾,还能是谁? 正这么想时,听见得平日里比赛的裁判台当中有人站起,却是北碚区长卢子英。今日他打扮非比平日,不穿灰制服,却是一身紧身的戎装,足蹬雪亮的马靴,俨然一个大将军。他也不用喇叭筒,只敞着喉咙管吼出,中气十足,声气便送到全体育场万人耳门子中。乐大年听得分明,是:“北碚区民众公宴现在开始!” 原来是“公宴”,怪说不得如此作鼓振金。但是,此话一出,仍未见有人上桌,便听得卢区长大喊:“请主宾入场!” 顿时,全场万人都站起身来,连老态龙钟的举人都拄着棍从观众的石梯坎长排排座位上拄了棍棍直起身子。乐大年自然不甘落后,便敢随卢区长及众人一起转过身来,望着体育场正对街口的那道大门。还未见人,先听到的,是脚步声。由远而近,“嚓嚓嚓嚓”,来得沉重又整齐。原来主宾非只一人,竟结队而来。大门口冒出人头来,一颗颗全是光头,刚从峡口冒出头来的那一颗太阳凑上了热闹,白生生的光头顿时红光冲天。光头的队伍十人一横排十排成一队,好数,百人成一方阵,前前后后,走进八个方阵,总数好算又好记,正合了七年前黄浦江边四平仓库壮士之数。这么联想,并非乐大年不着边际,此时进得北碚民众体育场的,可不正是八百壮士?壮士们踩着军人跑操的步子,走近了,看时,青一色的新军装,全无帽徽领章,尽是十八岁、二十啷当岁的小年青。八百壮士前后左右,又有人举着锦旗簇拥着,旗上题字:国民表率 蜀民前驱 忠勇可风 精忠报国 歼灭敌寇 还我河山 …… 看落款,全是北碚各单位与民众团体所赠锦旗。 最抢眼的是壮士队中自己扛着的一面大旗:“十万青年十万军”。 乐大年明白过来,今天这百桌酒,摆来是派啥用场的。 此时,八百青年井然有序已站到场子里百张桌面跟前。那八仙桌每边二人,每桌八人。横平竖直,一百个小方块,连缀成一个大方阵。远看像春天家卢作孚在河对门夏坝栽的小树子苗圃,又像是每年子北碚民众体育运动大会开幕式上的团体操。站定,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就见当中裁判台上一人起立,端起一碗酒,朗声道:“一碗酒,各位志愿军动手;二碗酒,日本鬼子出丑;三碗酒,中华民族天长地久!” 听口音,不是川人。看这人胸前,挂着“民众代表”的牌子。就这三句,说完再无多话。乐大年认出这人,是宜昌大撤退后到北碚草街子兴办育才学校的陶校长。乐大年反刍似地咀嚼这三句话,人家一个“之乎者也”都没有,却字字句句都敲打着人心,话声未落,场子里吼声雷动。乐大年晓得了,为啥昨天卢作孚说“明天一大早,民众体育场就有酒文化!”听罢陶校长三句话,乐大年红了脸,嘀咕一句“斯为下矣”,把自己从前自认为是品酒高论的这一句,拿来说自己肚皮头那点“酒文化”。再顺着陶校长那一排看过去,金刚坡那一方办勉仁学院的梁院长、歇马场那一方办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的晏院长都在。说出名字来,都是如雷贯耳的文化人,可是,乐大年听过人家的课,说出话来,全是大白话。 乐大年看到的梁院长、晏院长,便是梁漱溟、晏阳初。史家将此二人与卢作孚并称“民国乡村建设三杰”。晏阳初也是1893年出生,这一年,三杰同为51岁。半个世纪后,1998年出版的费正清主编《剑桥中华民国史》称:“乡村建设实验最终都遭遇不佳,日本的入侵把它们全部清除干净。”以严谨著称的剑桥史学竟有一处大疏漏。日本入侵,中国乡村建设确实遭到毁灭性打击,但却有一个地方例外,那便是以北碚为中心的嘉陵江小三峡地区,卢作孚以乡村现代化为主题的乡村建设从未中止,甚至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还为民国乡村建设不少同仁们提供了继续其事业的一方根据地。梁、晏二人大撤退时来到北碚,得卢作孚鼎力相助创办学院,便是明证。 裁判台上,陶校长就讲了三句话。话音刚落,跑道上站的、看台上坐的一万人呼啦啦涌进场中,把还没回过神来的乐大年推搡得站立不稳。此时,哪还分得出谁是名人,谁是凡人,只认得全是男人女人老人细人,无一不是中国人。男人举起酒坛,女人捧起酒碗,白花花的酒叫亮晃晃的太阳染成血色,哗啦啦顷刻间百坛酒倾满八百碗,对对直直捧到八百青年唇边。乐大年也被人潮卷到场子里,来到就近一张酒桌前,才算站下。再回头一望,跑道空空,已可赛跑。看台空空,跟平日没有赛事时一样。恍眼只见看台最高一坡梯坎角角上,坐着一个瘦老头和一个打扮得一身清清爽爽,头上盘个发髻的老太婆,这一对老夫老妻挤成一堆,身形佝偻,弯腰驼背,想来是怕在人潮人堆中挤摔了跤才不敢下这场子里来。乐大年便也学别桌的样,端起桌子当中那个酒坛就朝碗里倾,心头潮涌,手头就不稳,倾得来满桌面酒浆四溢,自然是酒香扑鼻,倾满抬头,见这桌八个青年眼眶中泪花直晃,正望着自己。乐大年一愣,就听得八青年异口同声喊一句:“乐叔!”乐大年是觉得这桌青年一个个看上去都面熟,心头激动,一时间又想不起他们是哪家的崽儿。被这一声叫唤,便挨个巡视,右手边这一个,身边站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佛的汉子,乐大年先认出是卫小斧,由此及彼,便认出右手边这一个长得与卫小斧酷似的青年,叫道:“你啊,你是当年合川北门外掌墨师卫大木匠的孙娃子、如今在重庆、巴县、北碚一带到处包工程给人建大楼的卫小斧的儿娃子,小名卫大厦!”乐大年巡视到右手边第二个,同样是先认出这青年背后的那个男子是白碗豆,触类旁通,叫道:“你才是杨柳街挑剃头担子白剃头的孙娃子、体育场大门外大光明理发店白碗豆的儿子,小名叫白豆豆。”于是举一反三,从下一个青年身边的丁小旺脸上,辨出其出身:“你是撬猪旺的孙子、丁小旺大师傅的儿子丁百味!” 一圈巡视过去,见八仙桌对面那个清瘦的青年正望着自己:“乐叔,还有我耶!” 这一个,乐大年却根本不需从他身边找人参照,脱口而出:“明贤!”认出来了后,乐大年反倒向他身边寻找。此时,桌子边,卫大木匠和卫小斧一左一右抱住卫大厦,白碗豆正抱起坛子给白豆豆倾第二碗酒,丁小旺拿筷子夹起一大坨雪绵嫩鲜的豆花,喂到丁百味嘴里,明贤身边却无一人,“你屋妈耶?你屋爸耶?”乐大年叫了出来。先前便心存疑问,北碚这么盛大的壮行酒公宴,肯定是卢作孚亲手安排。送子弟兵远征,卢作孚肯定到场。何况自家的大娃子就在这八百壮士当中。这个卢作孚,这事还是他昨天亲口对我说的,今天他为啥不到场?蒙小妹也不露面。难道这世上,还有比送子上沙场与强敌作殊死厮杀更要紧的事么? 正这么想时,乐大年看到明贤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身后。乐大年转身望去,身后是空空的看台,只除了那一对老头老太婆。乐大年困惑地再回转身来,询问地望着明贤,却见明贤依旧望着身后看台,乐大年忽然明白过来,便冲着看台上那一对老头老太婆叫道:“魁先啊蒙家小妹……怎么才一夜工夫,你们小两口就变成了老两口?” 体育场雾气散尽,人也去尽。只剩下乐大年一人呆立场中。百桌间酒香飘渺,乐大年前头几十年吃过不晓得好多回酒宴,今天滴酒未沾,却觉得在没吃酒宴前,自己等于没吃过酒。在吃过这酒宴后,自己从前吃的酒都不是酒。今天滴酒不沾,乐大年早已酩酊大醉,却觉得醍醐灌顶,于恍恍惚惚间明白了为何昨天卢魁先要叫自己来参加今日酒宴,乐大年仿佛顿悟了什么才叫“酒文化”…… 从体育场出来,一拐弯就到小河边。八百青年已被乡亲父老送到岸边。汽笛响起,船队靠上码头。卢作孚与蒙淑仪,一左一右,拉着明贤的手。一时竟无人说话。 卢作孚便抬眼看船,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昨天公司调船会议,自己落实了保证安全、舒适、迅捷运输北碚这八百青年到大部队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哪条船能装多少人,哪几条船结成船队正好完成这项任务,等等等等。百密一疏,恰恰忽略了一个细节——船号。今天几条船结队而来,当先一条船,偏偏是“民勤”。不知是苍天有意,还是苍天无情,抗战打响头一年,朝天门送川军出征,可不就是这条船打的头阵?七年前一马当先站在引船船头的刘湘早已战死。也是这条船把他送回家的,船头高竖的白幡“出师未捷身先死”至今还在卢作孚眼前摇晃。七年前与刘将军并肩而立的饶国华、王铭章将军,也已战死。七年前由民生船队送去淞沪会战,送去首都保卫战战场的川军将士,七年来由民字号轮船送去台儿庄会战、武汉大会战、枣宜会战的川军将士,接回来的,又有几人?是的,中国今非昔比。正面战场、敌后战场,遥相呼应,四面开花。可是,战场毕竟战场,白骨鲜血,是其本色。今日由民勤船、由自己的民字号船队送上战场的,是北碚人的骨血,是自家的骨血。民勤船拢岸。船头当年为刘湘竖白幡的旗杆上,居然同样竖着一面旗,近了可见,旗上所书,竟也同是七个字,只是此时风力不足,旗未展开。拢岸的民勤轮挟带一股江风,卢作孚冷彻心底,眼泪便要涌出。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竟是明贤。长官一声令下,明贤与八百青年一同离了父母乡亲,上了船。卢作孚赶紧打点精神,与上万民众,一同抬起一张笑脸。 卢作孚知道,此时围聚在自己与蒙淑仪这“老两口”身后的,是老二、老三、老四和毛弟。两个男娃子,早就嚷嚷过长大了也要像大哥那样保家卫国,两个女娃子,也非贪生怕死之辈。就听妻子说:“后头这几个,还往前头送么?”卢作孚说:“国家喊送,我们就送。只是我想,等他们长大,怕轮不上打仗了。卢作孚和蒙淑仪的儿女,不是为打仗生的。” 民勤轮一马当先,驶离码头,在小河上绕了个半圆的弯,调过头,随后各船结成船队,驶开了。船一动,各船上的大旗被江风鼓动,飘起来了,旗上七字看清了,是:“十万青年十万军”。明贤一直站在船尾读爸爸妈妈的唇语,他见爸爸把妈妈说得不哭了,说得欢喜了,又见妈妈被几个弟弟妹妹推拥到水边,和上万乡亲父老一起向船上挥手喊话,只有爸爸一人,站在那块刻了“北碚”二字的巨石上,一动没动,只抬起手来向脸上抹。爸爸哭了。明贤听老民生们说过,爸爸“九一八”、“七七”之后演讲,常常痛哭失声。今天,明贤头一回看到爸爸哭。 当晚,卢作孚回到在中国西部科学院借住的一间小屋,写下一行字:“胜利以后的希望是建设。”这行字后来发展为一篇文章,《论中国战后的建设》。 后来,卢作孚与蒙淑仪果然把儿女们一个个全都“送去上大学”。全都是儿女们自己考上的,志愿也是他们自己挑的,卢作孚顶多提出过“参考意见”:长子中央大学机械系船用机械专业 长女金陵大学农学系园艺专业 次子中央大学建筑系煤矿建筑专业 次女金陵大学化学系高分子化学专业 三子重庆大学工商管理系财会专业 “亲爱的爸爸,儿被分到美国十四航空队担任翻译联络工作。它的前身是飞虎队。”长子明贤给父亲写下第一封信。 “飞虎队?重庆人没有不知道的。我儿子真是好福气。你见到那个飞虎将军陈纳德了么?”父亲回信。 “我没见到陈纳德,我见到的是巴顿。我被分配到美军作战参谋部。” 明贤在中国远征军确实一直没见过陈纳德,却见过陈纳德的夫人陈香梅。1950年3月10日深夜,在香港圣德勒萨医院,陈香梅生下一个女儿,明贤的夫人则在次日凌晨生下一个儿子卢铿。当时卢作孚也在香港。 “巴顿,我知道,是美国五星上将,最能打仗。”父亲回信。父子之间书信往还,跟在家中摆龙门阵一样。 “儿子的这个巴顿是美国三星上尉。爸爸的那个巴顿不在印度在非洲。” “卢作孚的儿子远征,要当个顶好的小伙子。莫在美国人面前丢中国人的脸。” “放心爸爸。卢作孚的儿子不好当,明贤一定要当好!” “爸爸英语不如你。你能用英语作武器打抗战,爸爸说一句洋泾滨英语赠你——你要做一个顶好的Boy!” “收到父亲这封信之前,儿子的远征军刚打了一仗,路口遇上当地乡亲与美国大兵,全都伸出大拇指用不同的口音叫着:‘DinghaoBoys!’回到营地,儿子读到父亲的信,心想真是巧了,父亲写的,和这里的人说的,竟是完全相同的一句话,中国远征军仗打得好,军风纪也好,走到哪里,人们都伸出大拇指叫‘顶好’。‘顶好’这两个字在印度传遍了。随信附上一份新出的美军战报,战报上用‘顶好小伙子’(DinghaoBoys)来代表中国军队。” 这天晚上,卢作孚继续写《论中国战后的建设》:“抗战结束以前,自即日起即当开始准备,应全部露布以齐一全国人民的观听及其心志。国家应以法律和计划这两个有力的武器,造成全国有力的集体生活,以使中国提早完成现代建设……”蒙淑仪进屋,拿着明贤刚来的信。 “淑仪自己能读信的。”卢作孚说。 蒙淑仪却不答话,只把信塞到卢作孚手头,卢作孚一笑,知道妻子喜欢听他读儿子的信,她只是闭上眼睛听。卢作孚就读:“行军时,美国大兵总爱为中国青年远征军让路。” 听到这一句,蒙淑仪好奇地睁开眼睛问:“为啥?” 卢作孚顺手便把蒙淑仪问话写在下一封信中:“妈妈问,为啥美国大兵总给你们让路?” “美国军人都让中国士兵走在前面,他们远远跟在后面。因为前方,敌狙击手往往把自己捆绑在高空的树干上,隐蔽于绿叶丛中。他们的枪法可是世界一流!” 这信还没寄出,远征军又出发了。黄昏,行军老林中,冷不丁一声枪响,明贤猛然扑向一棵大树。紧接着,头顶大树上哗哗作响,树枝断掉,坠下一个日本狙击手来,吊在半空中,腰上还悬着长绳,就在明贤眼前晃荡,他还年轻,长着一张娃娃脸。明贤回头看时,远征军一个中国老兵,若无其事地将枪口还在冒烟的枪重新挎上肩,用四川话对日本狙击兵咕哝一句:“娃娃,你死得早!” “中国士兵多来自四川,个子不大,比较灵巧,行动快,牺牲少,不断消灭敌方狙击兵,消除一线的后顾之忧。”当晚,回到营地,明贤写完家信。 “卢作孚的儿子,要练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父亲回信。 抗战最后几个年头,于国于家于公司于卢作孚自己,都是多事之秋。 为渡难关,卢作孚主持民生公司发行公司债8000万元法币获国民政府行政院同意……8000万公司债因为法币币值动荡,最终流产。 这天,民生总公司四楼大礼堂中,董事会上,愁云密布。 程股东咕哝着:“好端端一个川江轮船公司,被拖进战争茫茫苦海。” “多亏了作孚先生良好的个人信誉!公司靠着借债和贷款先惨淡经营着……”顾东盛正色曰,他说这话,虽不直接冲着谁,却令程股东低下头来。 “偌大一个民生公司,竟然要靠着我们只有一点干股的卢总经理来勉力撑持,我们这些股东,无地自容啊!”程股东改了口。 李股东望着卢作孚问:“卢总经理,国家的战争一结束,我民生困境也将迎刃而解吧?” 李果果记下股东的问话,却没记下总经理的答话。总经理今天一直没说话。 散会了,收拾好会议记录,李果果最后一个离开礼堂。就在关闭礼堂的灯光时,他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是卢先生。从一开始就没说话的他,此时依旧沉默,只抬眼望着大礼堂巨大的天棚…… 在大礼堂开会,小卢先生常常爱望着天棚。特别是在自己发言或听人发言而激动时,或遇上难以作答的问题、难以处理的矛盾时。李果果早就注意到小卢先生有这个习惯了。头一回发现小卢先生望着天棚,是那年小卢先生把刚从延安回到陪都的梁先生请到这大礼堂来演讲,听梁先生讲到“毛泽东本人对我说,最终中国必胜,日本必败,只能是这个结局,别的可能没有!”这句话时,小卢先生长长地吸一口气,引起了李果果的注意,再看时,小卢先生抬起头来出神地望着天棚。宜昌大撤退那年,陈独秀演讲到“现在要救中国就要讲求科学,这样才能建国,才能做中国的主人翁”这一句时,李果果看到小卢先生抬头望天棚。今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冯玉祥讲演到“民生公司是爱国公司”这一句时,第9战区副司令长官杨森演讲到“……我与卢作孚一经认识,即认其为不可多得的人才,泸县新川南的事业建设,卢作孚出力最多。嗣后不论任何建设事业,我均必与其共图……”这一句时,李果果都发现小卢先生抬头望天棚。天棚上有什么东西好望的,不就是多年前画上去的一幅地图么?好几回,李果果都打主意要问小卢先生,可是,自从那回在民生机器总厂被日本飞机炸出尿来之后,李果果再也没心思问。这些年来,李果果感觉自己与小卢先生之间的差别不是民生公司大礼堂地板与天棚之间的距离,简直就是地下和天上! 李果果轻轻一叹,把刚关上的灯重新打开,自己默默退出大礼堂。 这天是周末,放学后,分别在沙坪坝、北碚上小学、中学的几个儿女都聚齐了来看爸爸。爸爸开会,他们便在楼下规规矩矩坐着。看到散会的人群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上了四楼。进了礼堂,只见爸爸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主席台,盯着天棚。儿女们便也跟着仰头望去,天棚上,绘了一幅巨大的航海图,图上所有的蓝色海洋中,都航行着有民生公司标记的海轮,飘扬着中国的旗帜。兄弟姐妹们把所有的世界地理知识调动出来,顺着地图中民生公司的船所到之处,一人一句: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 卢作孚听得儿女们的声音,笑了:“你们几个来啦?” “爸爸,我们知道您为什么学英语了。” “哦?” “我们知道你的Secret了。” “Secret?”卢作孚叫儿女们说傻了,“秘密,爸爸对你们有个啥秘密?” “在歌乐山上养病时,问你为啥学英语,你说,Thisisasecret。” “哦,这个秘密,你们知道了?” “为了这个梦。”儿女一同抬手指着天棚,“这个梦想,是打抗战以前就有的。民国二十五年,民生公司成立十一周年,你就在天棚上画了这张世界地图。” “仗打完了,你们也长大了,该圆梦了!”今天卢作孚第一次笑开。 当晚回到家中,哄儿女们睡下后,卢作孚起草他的另一篇文章,题目已经写在纸上:《民生实业公司》。卢作孚写下:“希望国家对于战后的航业,必有整个的筹备,何家公司主力用在扬子江,何家公司主力用在远洋。民生公司在国家整个航业筹划之下,也当然是主要负责的轮船公司之一……民生公司本着它战前的计划和现在的基础,扬子江上游仍应以绝对优势,保持航业上的长期和平,使不再发生残酷的斗争……” 长大后,儿女们重读这文章,读懂了虽然当时尚处于抗战之中,父亲已经在川江、长江上新一轮的内战:“父亲写这本小册子,不仅仅为了叙述民生公司的发展历程和提出它的战后发展计划,也是为了对孔宋集团妄图垄断战后航运,扼杀民营航业的企图表示坚决反对的立场。” 写下这一段后,卢作孚拿笔,在原先的题目《民生实业公司》前加上一行字:这篇文章的题目改成了《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民生实业公司》。 “……儿子开始学习开车了。从战车营训练广场北望,五十公里外一派巍峨壮丽、顶峰积雪、铁青色的几乎是拔地而起的大山横贯东西。三星上尉巴顿说是喜马拉雅山东段。想象山脊梁的另一侧就是西康,就是川省,就是我们的国家……” “我们国家的未来,却可以依了理想画成。一般已经成熟的国家,是已经染污了的纸。我们却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丹青,因此她的美丽是完全操在我们的手上,只看我们的画法了……”父亲给长子写完家书,又将这话,重抄一遍,写进了自己的文章,接着写道:“中国战后更当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更当集中一切力量于经济建设。” 这天下午,晏阳初与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社会系主任孙恩三去访卢作孚。路过卢家附近临时菜市场。晏阳初一抬眼,见蒙淑仪正在买鸡。 “这个卢作孚,光顾着为前方将士、后方居民运米谷,自己也真该好好补补了!”晏阳初道。说话间,却见蒙淑仪让农民称了鸡的重量后,又放下了,转身向一筐青菜走去。晏阳初与孙恩三看得直摇头,等蒙淑仪提着青菜走上回家的路,他二人上前,买下了那只鸡。 黄昏,卢作孚一身疲惫,踏进家门,猛一嗅,闻到鸡汤的香味,惊喜地问道:“淑仪,今天晚上有鸡吃呀?” 卢作孚来到桌前,作馋涎欲滴状,说:“孩子呢?今天他们几个不放假,怎么打牙祭?” 蒙淑仪望着瘦削的丈夫,掉下泪来。卢作孚要为她擦泪,蒙淑仪红着脸一指阳台。卢作孚这才看到阳台上,晏阳初与孙恩三默默看着他们两口子。 晏阳初摇头一叹:“张群评作孚兄——‘一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学者,一个没有现代个人享受要求的现代企业家,一个没有钱的大亨。’信哉此言也!” 孙恩三看着桌上的家常碗筷,对晏阳初说:“早在抗战前,在他从上海打造的新船的头等舱里,他就不惜从英国设菲尔德进口刀叉餐具,从柏林进口陶器,从布拉格进口玻璃器皿……” 卢作孚不无自豪地对晏阳初证实:“那是!” “作孚兄既知这一桩事业如此惨淡,却又为何如此不离不弃?” 卢作孚又是一笑不答,忽然改用英语说:“明达住你家学英语,怎么样?” 晏阳初一句流利的英语回应道:“这方面,比他爹强!” 收音机正在播英语新闻:“美国四大商业团体发起,将在纽约召开国际通商会议,中心议题是安排战后经济秩序与政治秩序,其中包括全球海运政策问题。” 卢作孚若有所思,脱口而出:“全球海运政策问题……” 晏阳初惊喜地望着卢作孚叫道:“看来,当爹的英语也有长足地进步!” “……中国渴望参与战后国际经济合作,因此对此次国际通商会议非常重视。”孙恩三道,“可是,此次国际通商会议——中国代表名额限六人。” “我们今天就是为这事来作孚府上的。”晏阳初道。 “这六人,必经国内各大工商团体联合推荐,经国民政府最后审批……”卢作孚道。 “原来作孚比我们更关怀。”晏阳初道。 “听说,化学大王范旭东已经选上。”孙恩三道。 “这样的国际会议,中国商界代表,不能少了卢作孚。”晏阳初道。 “爸爸,录取了!”正说话时,门被打开,进来的是明达。 “你是说爸爸录取了,还是说你录取了?”卢作孚笑道。 “爸爸,孩儿被录取了!”明达扬起手头一份录取通知书。 “中央大学!土木工程系,考的第一名!”卢作孚接过通知书,高声读出。几十年后,儿子回忆起,还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像那天晚上那样高兴!” 儿子进屋后没关上的门,此时有人在外面敲。 “请进!”卢作孚道。 进来的是文静与李果果,将一份通知书放在桌子上。卢作孚瞄一眼,对大家笑道:“爸爸也被录取了!” 晏阳初道,“还有一件巧事也凑在今天,我正准备去美国为学院募捐,今天来此,也是来道别的。” “妙哉!道别成了相约同行!”卢作孚道。 1944年10月1日,中秋,夜幕下的北碚中山路,夹道法国梧桐中,偶尔有一声鸟儿啼叫。彩云遮住月亮时,连鸟儿也不叫了,分外宁静。卢作孚与毛弟走来,卢作孚侧耳聆听着。 毛弟注意到了,问:“爸爸,您听到什么了?” “你没听到?” 毛弟站下来,静听后说:“马蹄声!” “多少匹马?” “一匹。” “再听听!” “好像……不止一匹。” “再听听!” “不止一百匹!”毛弟说,“我们北碚,就四叔带巡逻队骑马,这马群,又是哪来的啊?” 爸爸一笑,牵着毛弟的手前行,要带他看看去。 “不是马,是算盘!不止一百张算盘!”没走几步,毛弟听出来了。 “知道是谁打的算盘么?” 毛弟摇头。爸爸牵着毛弟的手前行,算盘声越走越大。 “普天之下,只有这一所学校,满堂学生能同时把算盘打出一个声音来!”爸爸道。毛弟看到路边一所学校,校牌写着“立信会计专科学校”。 教室窗内,灯光下,满堂学生整齐划一地埋头拨打算盘。讲台上一位先生抬起手来,只一击掌。满堂算盘声戛然而止。这位先生开始打算盘。他抬着头望着台下的学生,根本不看手下的算盘,但他打出来的算盘,其声明快清脆,匪夷所思。 卢作孚赞叹道:“简直比老家的川剧锣鼓还明快!” “比川剧还好听!” “毛弟,这一回,先生打的几张算盘?” “当然是一张了!” “看仔细了。” 卢作孚带毛弟来到窗下,毛弟踮起脚跟望去,讲台上的先生双手同时拨打的是两只算盘。 “毛弟该知道先生是谁了?” “潘序伦先生!” “中国会计双簿记账法的创始人。” “我知道,他创办的立信会计专科学校撤退回来,在北碚中山路重新办学。爸爸帮了他的。” “多亏了潘序伦先生,前线还在打抗战,先生已在大后方培训会计人才,抗战打完,建设国家,与世界强国竞赛,中国工商界不知需要多少张这样的算盘!” 此时,教室内,随着讲台上潘先生示意,立信弟子们再次拨打起算盘,其声在静夜中真似万马奔腾。 “爸爸,长大了,我也要做一匹这样快跑的骏马!” 爸爸听后笑了。也许,从小时候问毛弟“一个桌子四只脚,问,切去一只,还剩几只?”起,爸爸就发现最小的儿子,算学上有自己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父子拐过路口,来到惠宇,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前。毛弟抬头一看,大楼前有横幅:重庆各界联合欢送卢作孚代表中国工商界出席国际通商会议。 会上,复旦大学校长章友三正在致欢送词:“……在国际上,尤其是国际外交上,说话人的成分——即个人的力量,往往影响到会议的成败,所以各国选任外交官,必选在事业上学术上有成就的人,说出话来才有力量。卢先生是中国一位大事业家,抗战期中,无论直接或间接,对国家贡献之大,在国际上也已风闻。他充分体现了中国国家的风度,其气魄已先声夺人。不过,在国际外交上,折服外人,为国争光争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在今天,国内战事处处失利,物价飞跃暴涨,外国人观感日劣,我们有什么方法和他们辩护呢?中国外交上,不管代表政府或民间,都没有人民作后盾。” “而且爸爸是头一回出国。”会场后面,毛弟担心地望着台上的爸爸,嘀咕着。 章友三举头望月道:“今天是中秋佳节,先前还可看见一轮皓月悬在太空,可惜现在云层太密了,不能观赏,正象征着卢先生此时出国去艰巨重重。我们谨希望卢先生能够‘拨云雾而见青天’。” “外国的月亮真比中国的圆么?”下个月,月亮再圆时,参加国际通商会议的中国代表团到了美国。卢作孚、范旭东、李铭、陈辉德(陈光甫)、张公权等五位代表带着行李走来。同行的还有曾光华、孙恩三、晏阳初,队中有人望月兴叹。 “依我看,中国的月亮跟外国的一样圆。”卢作孚道。 众人走进下榻的酒店。大家穿着皆能入乡随俗,唯有卢作孚,依旧一身三峡布中山装,一个光头。在饭店大厅明亮灯光下,分外显眼。晏阳初一直盯着卢作孚,再看看旁人,忍不住开口道:“作孚,外国人很注意衣冠。你这样不修边幅,恐怕会吃亏。” 卢作孚不在乎地一笑,“我来美国开会,又不是来相亲。” “阁下这个头,外国人看,会以为是个中国和尚!” “和尚?好哇!——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一行人来到电梯口,服务生迎接众人上了电梯。卢作孚因整理行李,最后才来到电梯口,服务生伸手拦住他,问:“请问,先生是……” 卢作孚愣了。 孙恩三用熟练的英语对服务生说:“这位先生是大会正式代表。” 范旭东赶过来,护住卢作孚,颇有派头地对服务生说:“有何不妥?” 服务生连连称诺,卢作孚这才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众人一阵大笑。 “阁下,美国的摩天大楼可比上海的国际饭店高好多层,不好再爬的!”晏阳初调侃道,“阁下还是入乡随俗吧。” 卢作孚望着电梯内镜子,摸着光头憨憨地笑道:“谨遵阁下教诲。” 次日,面对街头一家裁缝铺的另一面镜子,卢作孚脱下“民生服”,换上一件笔挺的西装,颇不习惯。晏阳初望着镜子。他强忍着笑,帮助卢作孚把西装理抻。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作孚到美国开会,我那时也在美国为乡村学院捐款。我对他说:‘作孚,外国人很注意衣冠。你这样不修边幅,恐怕会吃亏。’我带他去一家裁缝铺做西装。”几十年后,晏阳初还记得这一节。 卢作孚被再次推转到镜子前,晏阳初说:“其实阁下穿西装挺够派的!” “我爸看到不知会怎么评价——合川杨柳街一个农民小贩的儿子,怎么这身打扮?” “阁下自己演讲讲过,做人,要变,也要不变。这民生服变西服,该变则变。至于不变的东西,阁下自己有数。” 卢作孚冲着镜子憨笑。 面对会议代表房间内的镜子,换上西装的卢作孚正在学打领带,他老是挽不好那个疙瘩。晏阳初旁观着,实在看不过去,伸出援手。 “还是容作孚自己来吧。阁下总不能一天到晚跟在作孚身边。”卢作孚终于自力更生打好了领带,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满意。 “还教他打领带。领带并不好打,一而再,再而三,他终于学会了。听我的劝告,他还留起了头发,很用心地学梳头。”几十年后,晏阳初同样记得这一节。他把这些,写进文章《敬怀至友卢作孚兄》。 1944年底《民生公司简讯》中,辑录了曾光华随访美国期间向民生公司同仁报告卢作孚在美情况的信件:“卢作孚总经理健康状况颇有改观,且能适应环境,西服整齐,打领结的技术只有靠晏先生二次的指导,他已在一般水准之上。” 国际通商会议正式开幕,这天,轮到中国代表发言。卢作孚西装笔挺,领带洒脱,风度翩翩,头发已长了出来,并梳出发型,在中国众代表及曾光华、晏阳初等人关注下走向讲台。孙恩三担任翻译,紧随其后。 “看上去,作孚兄挺有信心。”范旭东说。 “我可什么也看不出来,作孚走上国际通商会议的讲台,跟他走上民生公司朝会的讲台没啥两样。”晏阳初说。 “只怕未必,总经理连笑都不笑。”曾光华说。 “这才更能见出他心如止水。”晏阳初说。 “或许,作孚兄正在心头默想他的演讲词。”范旭东说。 走向讲台时,卢作孚可没默想演讲词。他在听儿女们说话。他脸上没笑,心底却荡漾出笑意。 “爸爸,轮到您大会发言了么?您把外国人征服了么?这边的人都很担心您,说,这回去的五个中国代表,四个学历都很高。范旭东、李铭、张公权他们三个留学日本,一个留学美国,是陈光甫,还有张嘉铸、李国钦、王志莘三位顾问。只有爸爸仅读过小学。”昨晚,卢作孚刚收到几个儿女在北碚家中写来的信。 “明贤、清秋、晚春、毛弟,还有你们的妈妈,大家的担心不无道理。爸爸只读过小学,今天再过一个把小时,却要登上国际讲台,代表中国工商界向全世界发言……”卢作孚刚写下回信,还放在房间的写字台上,就登上了讲台。 省却了通常客套的开场白,卢作孚一上来就讲道:“中国有数千年爱好和平的历史,自从春秋战国结束以后,即以其地理关系形成一个较为安全的世界,而非一个斗争群中的国家。此一世界东南有海洋,西南有大山,西北有大沙漠,东北有大荒原,以与其他世界隔绝,故无随时存在的国际间复杂的斗争问题,虽然亦有外患。而其本身又系一农业民族,以每一家庭为一经济生活的单位,各自占有或租有一块土地,安居乐业,与人无争,只是馨香祷祝天下太平。” 与会的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各国的代表们,各自国家均处在与敌决战决胜的血火岁月中,谁都知道正发言的这位卢作孚的祖国在二战中属于血火之灾最甚之列,却谁也没料想到,这位代表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开讲,第一句话,便道出当时在这个星球上久违了的字眼——“和平”。接下来,代表们听得卢作孚所讲,一个面对二战三元凶之一日本的侵略、承当了亚洲主战场几乎全部压力、打了七年多,眼看胜利在望的国度的代表,在这样的国际会议上,居然会“把调子定得如此之低”,不少人感到意外:“因此人民生活习惯中实缺乏斗争成分。只有一部屡被侵略,屡次南迁以避敌人的历史,没有显然侵略他人,掠夺他人或奴役他人的历史,欧亚两洲只有此一大国有足够爱好和平的精神,犹如南北美洲之有美国一样。惜在今日武力斗争的世界上我无足够的力量维持世界的和平,甚至于无足够的力量保障自己的安全。今后诚须保持而且发扬此种爱好和平的精神,但是必须建树可以担当斗争,然后可以维持和平的力量,不仅以此种力量结束过去被侵略的历史,尤须以此种力量联合世界爱好和平的若干强大国家,揭开今后世界上永久和平的历史……” 卢作孚讲完,停下,看着孙恩三。 孙恩三译完最后一句,停下,看着卢作孚。 二人同时回头看台下。 与会者多是英语世界的人,都熟悉英国首相在结束敦刻尔克大撤退当天,在议会上那篇震撼世界的演讲词的结束语:“我们将在大海大洋上作战,我们将在空中作战,愈战信心愈足,愈战力量愈大,直到新世界集天时地利,使出一切力量来拯救和解放旧世界……”东道主美国人更是知道英国首相的这篇讲话对二战美国的影响。可是,今天面前这位中国代表所讲,既无丘吉尔的慷慨激昂,也无美国大兵式的豪强高调,听完全部发言,与会者陷入沉默。一个中国代表,一个中国“商人”,居然会“在战争惨烈残酷进程中,大讲‘和平’”,居然会“在胜利到来前,大讲胜利后的‘非兵’”…… 久久的沉默。卢作孚望台下,见中国代表团的成员们也开始从四顾会场到彼此对望……自己是头一回出国,头一回在如此重大的国际会议上发言,所讲又与此前所有登上这讲坛的各国代表所讲截然不同,卢作孚相信,中国人老祖宗传下来的“上战非攻”爱好和平的宗旨,“哀兵必胜”的攻略,一定能放诸四海而皆准。可是,怎么会讲完了全场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会连起码的礼节性的鼓掌都没有?中国的月亮既然与外国的一样圆,难道,中国人的性情,会与外国人完全不相通? 突然,某个座位上,有一声掌声,紧接着,另一个座位上,有人响应,于是发展到全场,全体起立,掌声如雷。 “卢先生精神气魄确比平常人大些,故其在美颇为彼邦人士所惊异,到处受人欢迎,预料今后必能为民生展开一新纪元,使一个国家的公司,变为世界知名的公司。”孙恩三回忆这一天时,写道。 当晚,曾光华给民生公司同仁写信:“……此次开会,中国代表团成绩甚佳,但本公司卢总经理确是里面的台柱。代表出席两个会议,一是原料与粮食,二是交通运输。他的意见显然占极重要的地位,占两个小组会议议程的一半左右。孙恩三文学式的流利英语,转达他高深的议论,获得会场中赞扬。” 1944年12月8日,升旗闭门不出,拿一本不久前刚从各地旧报纸上收集来的中国棋王谢侠逊辛亥年、讨袁之年乃至1937年“七七”之后在中国与南洋所摆各种命名残局谱,淡心无肠地打谱。 自从上回打谱,从棋王“老卒逼宫”的那一残局棋谱中悟出眼下对华战争进入残局时的“逼宫”之策,升旗便派田仲专程送往岗村。 这事田中写有回忆录:“我奉令入华,有缘结识升旗太郎老师。其时,起源于中国的围棋,早已东渐,日本棋手与中国棋手对弈,往往下的授子棋。升旗在日本得中国围棋真传,来到中国后,不敢寻人下棋,怕露相,怕出了名树大招风。每每技痒,便只有一个人关在屋里打古谱。后来实在熬不住,便寻了中国象棋谱来读,宜昌大撤退后,回到重庆,为侦察民生机器总厂方便,索性到青草坝路口来摆残局。殊不知,不经意间,居然赢了下至涪陵上至朱羊溪再由小河上至合川一段川江上下象棋有了名的一个姓阮的‘幺老爷子’!老师棋力突飞猛进时,触类旁通,便设计了日本对华战争的新攻略,并命我亲自从重庆取道綦江县赶水、经贵州省贵阳、都匀独山赴广西省,亲见岗村宁次将军,面献此策。当时老师已将他认定的日本对支那这场战争最后关头的唯一攻略写成文字,命我熟背后烧毁,见到岗村将军后再面呈。前年,防卫厅研究所战史室要组织编写《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要我把升旗太郎的这个攻略写下来,我给他们写了。后来我看到他们出的书,用了这意思,却未提我的老师升旗太郎的名字。这也正是我要在我的这本《与老师升旗太郎君一起在支那工作》书中记下这事的原因之一。其实老师所献攻略极简明,所借用的,正是中国象棋棋王的残局谱上一局棋的棋理:把一个卒子拱老了,一个劲拱到底——逼宫,从而挽败局于一个险着,起死回生。” 田仲一去,竟似泥牛如海,再无消息。没了田仲,升旗自己不会发报。不能发报,升旗便失去了关注战事与时局的兴趣,他索性一头钻进中国棋王残局谱,以他对围棋的功底与悟性,一通百通,象棋棋力竟突飞猛进。 昨天半夜,田仲终于回来了,说起此行经历,“这一趟,才晓得什么叫千难万险。” “不,是九死一生。”升旗一叹。可是田仲没听完这话,便和衣倒床睡死了。升旗本来还想问田仲此行见岗村献策的结果,也只好作罢。 “卢作孚在国际通商会议上大获成功。”田仲起床后,来到升旗身后。 “仗还没打赢,就跑到美国去,向全世界大讲和平。你知道卢作孚这一招,在围棋上叫什么?”升旗自问自答,“胜利宣言。” “连连胜利的是我军的豫湘桂战役。” “可是卢作孚已经在国际国内大声鼓吹战后建设。” “我军已将粤汉线全线打通。卢作孚是支那最懂交通的人,可是看起来,他好像并不为此震惊。” “他也是支那最具大局观的人之一,也许在他眼中看到的大局是另一回事。” “难道他认为大局已定?” “唔?”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最好是去问他本人。不过我想,他大概不会说。他从来不大爱说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倒是更想问升旗老师,您是怎么想的。对我军连连胜利,支那军队节节败退,老师反应好像也跟卢作孚差不多,他并不见震惊,您也并不见惊喜。” “这么说来,是英雄所见略同喽?”升旗看着桌上的残局谱。 “日中之战的大局,总比您与中国人、什么重庆城的象棋四霸‘洪黑棋’、‘齐师爷’、‘十七门一兵杀’比拼象棋的棋局要紧吧?”田仲夸张地作愤懑状。 “别用激将法,你想听我关于豫湘桂之战的看法。我索性告诉你吧。我军主力被美军吸引至太平洋上,在支那的有限兵力,又一下子把战线拉得这么长,这样打下去,能拖多久?我懒得说,我派你去见岗村献策,怎么说?”升旗忍不住把话引入正题。 “逼宫?” “是啊,为今之计,更当如此,唯有不顾一切,派一支军冒死向前,直逼他们的战时陪都!” “这就是您说的——将一只卒子拱老了,拱到对方底线,逼其王宫?学生见到岗村宁次……” “他怎么回话?” “岗村忙于他的打通大陆交通线的‘一号作战’,没回话。” 升旗闷哼一声,默默盯着棋谱,不再说话。 “哦,此行回来,我仍取道去时老路,由广西入贵州,没想到,竟与一支皇军同路。”田仲道,“开战以来,学生终于有幸使出在江田岛练就的刺杀功夫。刚入贵州第一仗,学生便手刃七个中国人!” “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学生杀的都是端着刺杀枪的中国军人,学生知道老师不屑于滥杀中国平民。” “我问你,谁命令你这么做的?”升旗更加严厉。 “学生为此还挨了一刀。”田仲怕看升旗的眼睛,低头解开衣襟,露出左胸一个尚未完全结痂的刀疤。 “再深一寸,你就完了。升旗在支那的任务也全完了!” “学生知错。”田仲知道,没有自己收发电报,升旗老师在华毫无意义。 升旗缓和口气道:“你说那支与你同行的皇军……” “这支军确实由桂入黔。” “哦?” “豫湘桂作战,我军逼近桂林后,由桂林西迂回柳州,已于十日攻克桂林、柳州。马不停蹄,越过桂黔边境。” “说下去!”升旗显得迫不及待。 “可是……”田仲怕说下文。 “可是什么?”升旗盯着田仲问。 “可是,就在11月28日,我军收到岗村宁次将军停止追击令,令我‘撤离黔桂铁路,将防线设置于柳州、宜山一线’。” “岗村啊岗村,你非但完全置我所献逼宫之策于不顾,反倒横行挡道!” “可是……” “可是什么?”这一回,升旗听出田仲的“可是”之后捎带着可喜的下文。 “可是,我军回电说:命令来晚了,我已挟胜势追击入黔境!” “回得好!” “可是……” “今天你哪来那么多——可是?”升旗急着听下文。 “可是,岗村将军再次电令:一号作战大纲最终目标是夺取粤汉铁路南段,从未指令你部越桂入黔。一号作战已完成,支那铁路干线全在皇军掌控,你军所向的残存由广西边境到贵州都匀小段铁路支线对日、中两军均无实际价值,接令后,立即停止冒进。” “宜昌大撤退,贵军方已经错失一举掐断中国咽喉良机,至今尚不知反省,老卒逼宫,是当前不容乐观的日中战场上我唯一可投下的胜负子!”升旗一急,将象棋围棋术语杂糅并用了,“要再错过,岗村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行切腹,二是被同盟国送上绞架。” “可是……”田仲已经完全明白升旗心情,一笑,非要还说可是,“可是我所在的这支部队回电说:士气正旺,马难停蹄。” “好!主全国粮食那年,卢作孚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任蒋公十二道金牌也召他不回来。如今我军将领也敢不受岗村之命,这才见日本武士绝不输于中国人的风骨!” “他们给岗村的回电还说,由桂入黔,也可造成直逼重庆假象。” “假象?”升旗低叫,“马蹄直踹重庆,这才是我要的真相!” “‘山部队’和‘鹿部队’。” “好啊!山本三男师团长的‘山部队’与赤鹿理师团长的‘鹿部队’,第三与第十三这两个师团杀过来了。有棋!”升旗“啪”地扔了棋谱,“有后着么?” “有。不知是山部队还是鹿部队的急先锋联队长福海三千雄大佐已经打到深河桥。” “位置!” “贵州独山县北仅八公里。你派我去桂林时,我曾步行走过此桥。” “卢沟桥?” “老师,不是卢沟桥,是深河桥。” “不,这座桥在我眼中,就是卢沟桥!”升旗扔了棋谱,双眼放光,盯着窗外江对岸云山雾罩的山城。 “深河桥怎么可能与卢沟桥划等号?” “7年前7月7日,我华北驻屯军第1联队第3大队大队长清水节郎在卢沟桥开始了这场战争。今年,联队长福海三千雄在深河桥打响的这一枪,如果后续行动真能按照升旗献策去实施的话,这场战争有望就此结束。” “真的?”田仲瞪大眼睛。 “成败关键,在山部队、鹿部队要置一切于不顾,像一头活脱脱的山鹿,不,应该像一头受伤的野猪那样,认准敌人心脏直冲。这心脏,就是支那的陪都重庆。”升旗看上去,真像一头困境欲斗的野猪,认准了仇敌就要冲上前去。田仲第一次看到儒雅淡定的老师还有这样一副面孔,也是最后一次…… “可是……” “怎么又可是!” “可是深河大桥被炸了。” “哦,”升旗望着窗外想了想,突然转头盯着田仲,“田中君又是怎么过来的?” “我赶到时,桥还没炸。” “你赶在山鹿部队前头了?” “兵逼独山之前,我想到再往前走,熟人会越来越多,万一被人认出来,就完了。我便脱去了参战时向军需官借来的皇军田中少佐军服,换上了重庆商务专科学校助教田仲的这一身。独自赶上前。一到深河大桥头,见难民如潮,纷纷涌过大桥,一个军衔是上尉的美军军官,本来已经指挥手下在大桥上安放了爆破炸药,导火索都捏在他手头,他却没点。就这样,我混在难民中过了桥。”田仲开心一笑,“老师,过桥时,我还真遇上熟人了。” “谁?” “胡蝶。” “你遇上一只蝴蝶?” 田仲却嘻笑着盯着他的那间侧屋说:“是这只蝴蝶。” 升旗顺势看去,见田仲床头墙壁上,贴着一张影星胡蝶的戏装照。田仲本来酷爱日本另一影星,宜昌大撤退时看到中国众影星在那片大荒滩上的演出,于是迷上了。回重庆在青草坝住下后,便将到手的影星照贴在床头。升旗本来对此举颇为不屑,转念一想,这倒正符合田仲这么一个青年教师的性格,便也没强求他撕下。 田仲说这一节属实,战后,为写回忆录,他甚至读战史查出这个美军上尉的姓名,叫伊文思:“支那贵州省独山县境有一美军军用机场,大兵压境,美军命伊文思上尉负责破坏飞机场和深水大桥。原计划,应先炸深水大桥,截断皇军道路,然后乘飞机撤离,再炸机场。但伊文思上尉见桥上难民如潮,便临时更改计划,先炸了机场,直到12月2日,皇军冲到桥头,才炸大桥,伊文思自己是徒步前往贵阳的。美军上尉此举活了数以万计支那人的命。从延迟爆破的深河大桥逃过而活下来的人中,正有影剧两栖明星胡蝶和她的丈夫。”只是1944年这一天,过桥的田仲眼睛里只看到了胡蝶,没看到她的丈夫。 “你这一路过来,怎么会这么快?”这天,在茅屋内,升旗问道。 “过深河桥后,一路有车搭车,没车步行……” “过贵阳,没遇阻?” “根本就没看到几个中国兵。” “娄山关呢?” “更是没见到中国兵影子。” “看来,中国军队他们全被裹进了岗村宁次的一号作战。” “豫湘桂大战肯定是日中开战以来,双方投入兵力最多,损失也最惨重的一仗!” “好,不管怎么说,田中君带回的是一个好兆头!走!”升旗拉着田仲的手,就朝外走。 “老师要带学生去哪儿?” “进城。为你接风,为我饯行。喝完这台酒,我就上路!” “老师要去哪儿?” “独山。我要面见山、鹿二师团长,将深河桥到中国战时首都这一路的中国军队防守地图送上。说动他们,抓住日中开战以来千载难逢、转瞬即逝的好时机,铁蹄直踏重庆,实现——逼宫!” 不容分说,兴奋得难以自制的升旗拽着田仲出了门。 “怎么觉得今天这重庆城跟往天有点不同?”进城后,升旗道。 “是,行人步子比从前走得快,‘老四川’馆子正到了晚餐高潮,却早早关了门。福祥布店、丰年米店,也都在上门板……” “问问去。” 田仲上前一打探,回来对升旗说:“独山。” 升旗道:“我就站在街这头也听见了。” 田仲不说话,停下一听,果然,满街来往人众,似乎都在说这个地名“独山”。 1944年12月上旬这个星期天,鬼子占领独山,兵逼陪都的不祥阴云,笼罩在重庆人心头。 无言 回家后的卢作孚怎么样?战前便迫不及待画在公司天棚上的那幅要让中国船开遍五大洲四大洋的航海图、战后正踌躇满志要大展宏图,今后怎么办呢?中国的事难做。可是,就因为难做,就不做了么?要做,在此现状的中国,该怎么做?范旭东去了,卢作孚终不能像范旭东那样,也被气死。 1944年12月8日,卢作孚同样受阻。挡住他前路的,不是桥,是船,是他半生为开拓交通而利用的船。受阻的地方,不在中国,在美国的造船厂。 本来,国际通商会议发言后,中国商人威名大振。卢作孚所到之处,常被美国人和各国同行朋友包围。趁手红,打灯笼。卢作孚虽在发言中没直接讲到商业行为,但他到美国的目的,除了开会,就是为民生公司买船订船造船。因此,会议结束后,他便与几位朋友同行,考察美国各大造船厂。从西岸跑到东岸,虽一条船没订,却搞清了美国造船业整体行情。造船,没说的,高!只是造价也高! 卢作孚油然想起十八年前在中国上海何兴的船厂订第一条民生船,恍如昨日。当时所缺资金,也就千儿万把块。今日缺数,千百倍于当年。这才当真是“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而且真的越走越难。 旅馆大厅里,范旭东正在与几个外国人洽谈着他的生意,桌子上放了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英文的,好像是加拿大政府新出的什么法案。卢作孚默默退出,回到自己的房间。写字桌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愁眉紧锁的脸。下一站又该去哪里呢?有一点是肯定的,绝不停留,这一步一定要走出去。卢作孚开始整理行装,借此也整理自己的思路。可是越整理,越不知前路在何方。 随身的小皮箱,箱盖夹层中塞满了儿女们的来信,老大在最近的信上说:“亲爱的爸爸,儿子想您。我们的关麟徵将军生擒了日军的印支泰马战区司令寺内寿一将军,搜出一本日记,上面写着:皇军在东南亚战场上可以一个师团对五个印度师或两个英国师,与美国师可一对一,但两个日师团还难以应付中国驻印度远征军的一个师。” 儿女的信都该回了。可是该怎么回呢?总想有好消息捎回给儿女们,可是眼下,这好消息在哪里来?再说,儿女们,从远征的老大,到在家的老二、老三、老四和毛弟,一个个都在问父亲同一个问题:“爸爸,儿女早已看出父亲活得比周围许多的人有劲,或者叫幸福吧?为什么父亲能这样——又辛苦,又快乐,惨淡经营,却一路执著?”这问题,又怎么回答呢?儿女们一个个长大了,这样要紧的问题,可不能马虎答复。卢作孚从来不将自己在工作上的不顺带回家中,一个家,应该笑笑呵呵的,天大的事儿,该做丈夫与父亲的自己担当,何必给妻子儿女带来烦恼呢? 卢作孚便将信件一封封取出来,将皮箱倒过来,抖干净了,好重新往里装东西。就这么一倒时,夹层中飘落一张纸,划着之字,落到脚下。无意中一看,竟是几十年前填写的一份《少年中国学会会员申请表》,一眼看到其中“个人的人生观幸福观”栏目中第一行,卢作孚有了主意,索性坐到桌前,望一眼桌前镜子中的自己,提笔写家信:“……亲爱的孩子们,爸爸知道你们一直在用儿女的眼睛解读爸爸。你们问,爸爸为什么能这样——又辛苦,又快乐幸福,惨淡经营,一路执著?……你们长大了,问出话来,让爸爸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明贤,你投入远征抗日第一线,你弟弟也在作抗战的工作,今天我将随信给你们寄出一份表格,是父亲像你们这样大的时候填写的。这回到美国开会,偶然在皮箱夹层发现的……获知日军从柳州北上,攻陷独山,威逼重庆,恐怕也会影响到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为保险起见,这封信和这张表格,我会设法交民生公司驻加尔各答代表先带给明贤,看后,再转给弟妹。相信它会帮助你们解读你们的父亲,找到你们想从父亲这儿找到的答案——人这一辈子,究竟怎样活才叫真正的幸福?”写毕,卢作孚将妻子与几个儿女分别寄来的照片,左右手各拿一张,与自己的脸并排,这样,镜子中便出现了一张“全家福”,卢作孚和家人一同笑了。 2009年,华中师范大学计算机系李邦畿教授发现了父亲留下的一张照片。父亲李肇基在抗战、包括宜昌大撤退期间曾任民生公司宜昌和汉口分公司经理,一直是卢作孚得力助手。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唯一的一张卢作孚在国外的照片,照片摄于1945年2月7日,背景是美国华盛顿州斯波坎市美国著名的大古力水电站,其混凝土大坝在当时是世界最大的大坝。照片上共七人,卢作孚居中。左手边是孙恩三。这正是卢作孚参加完1944年11月美国纽约举行的国际通商会议后,率员参观美国,考察其造船业时所摄。照片中,卢作孚西装革履,早已不再是光头,头发已经长出型来,大约打领带也无需再经晏阳初指点了。 这天,在旅馆房间镜子中的卢作孚,大约便是这个样子。刚才被几乎看不到前路的美国订船一事弄得紧锁的愁眉也展开了。再怎么惨淡,也要照样经营,这桩事业,总要做下去。 卢作孚回到了大厅,范旭东还在与人洽谈。看他红光满面的样子,就知生意谈判得顺利。卢作孚路过时,对范旭东笑笑,此时,他看清了他桌上那份文件,是《加拿大国输出信用保险法案》。这回,卢作孚停了下来,弄懂了这份英文文件的本意:为预防战后经济衰退,加拿大国会通过本法案——采取降低利率的办法,鼓励外国企业家向加拿大借款,以此借款,在加拿大订购工业产品,简称为卖方贷款。 就这样,卢作孚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时,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路在何方。这事颇有发人深思之处,先前回房间时,卢作孚明明看到这份文件,却没在意。为什么从房间走出来,便从这文件中发现了这个机会?是心情。没有好心情,想不出好主意,更做不出好生意。十八年前创办公司,一无所有,却能从危机中看到商机,抓住由大河转小河,由货运转客运的机会。十八年下来,同样是订船造船买船,同样缺钱,而且缺数是当年千百倍,可是,十八年这么惨淡经营,一路执著走过来,小河里一条几十海里航线变成了大河的多少条加起来长达千百里的航线?一条船变成了多少条船?这回若是在国外再买下十几条船,哪一条的吨位都百千倍于当初那条七十吨的!困境就是前境,危机就是商机。话,谁都会说。可是,要将危机转成商机,需要的是转机。危机摆在人人面前,为什么有的人看得见,抓得住,有的人却傻了眼?危机即转机。由危机向商机转变的关键时候,成事在己,坏事的也往往是自己。如果躁而不能静,往往看不到危机后的转机。 这天晚上,美国某小旅店简陋小房间中,晏阳初穿拖鞋,蹲在脸盆边洗袜子。一旁放着他显然是白天出门拜客穿过的西装,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是刷得雪亮的皮鞋。 敲门声响起,卢作孚的声音,不熟练的英语问:“晏先生在么?” 晏阳初赶紧将袜子扔盆中,将盆子塞床下,慌乱中,水泼了出来。一边答道:“在,在。” 卢作孚已经进屋。晏阳初冲卢作孚憨笑,脚后跟却将未全塞进床下盆子向床下踢。这动作引起了卢作孚的注意,他看出了晏阳初的尴尬,却不揭穿,道:“明早要走,特来向阁下辞行。” “一条船没订,卢作孚不可能走。” “通过美国和加拿大的友人介绍,我打算去加拿大。那边造船不比美国差,价格却低得多,而且,还有这个!”卢作孚亮出那份文件。 “都说合川走出一个巴蜀奇人,一反世界航业发家之道,偏偏由上游向下游,由嘉陵而长江,十多年摇身一变中国船王!今日晏阳初才算明白了。阁下,偌大一个世界商机,又被你抓在手心!中国船王摇身再变,将成世界船王!” “只要中国政府肯为作孚借款作担保,下一趟,阁下再赴欧访美,便请乘我民生远洋船!” “阁下还是那样,一说到船,就来劲!英语也不够用了!坐下说。” 老友相见,全不拘礼,互相调侃,卢作孚也回敬道:“你让我朝哪儿坐?” 屋里除了床,没可坐处,晏阳初只好让开,这一让,那盆袜子暴露无遗。他一慌想用脚再将盆子踢进去,卢作孚笑道:“要是叫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的同学们看到这一盆,那才知道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 “可不敢可不敢,那叫我这院长往后怎么在同学面前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架子?” “要讲。一定要讲。而且要在乡建学院大张旗鼓地演讲。” “阁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回国后,卢作孚果然去乡村建设学院,就在大轰炸那年帮助晏阳初修的礼堂演讲:“我们多以为在美国很享福,我们的院长在美国为乡村建设学院募捐,住一个小店。回国前我去看他,他正蹲地下就面盆中洗袜子。募捐是天下最苦的事,其苦一言难尽。” 有学生问:“借款呢?不知中国政府可肯为卢先生加拿大借款作担保?” 刚才还哄堂大笑的学生们全静下来,将目光投向卢作孚。卢作孚震住。台上,主持演讲会的社会学系主任孙恩三担心地望一眼卢作孚,起身想制止学生。 卢作孚止住孙恩三,坦然面对学生道:“作孚有一个梦。战争结束,首先开办南洋航线,在国外订造较大的海船行驶香港、吕宋及南洋群岛各埠;然后开辟北洋航线行驶青岛、烟台、天津等埠;最后我们便要与列强从事海洋航业的竞争,东至太平洋,西至大西洋,都要飘扬悬有民生旗的海船!作孚是做梦也想让我为之服务并爱之如命的国家获得船业上更大的发展,让中国船飘扬中国旗远航五大洋。但是,这件事若无中国政府担保,作孚顶多是白日做梦!” 胜利后的年头,要让久藏心底的梦想成真者,非止卢作孚一人。 “扩充塘沽永利碱厂。修复南京卸甲甸铵厂。完成五通桥合成氨厂。新建青岛食盐电解厂、新建株州水泥厂、硫酸铵厂、炼焦厂、扩建株州玻璃厂,战后三年建设新厂……”隔日,范旭东与卢作孚在朝天门沙嘴漫步,范旭东边走边说。 “好一个十厂计划!”朝阳刚从下游溉澜溪宝塔后升起,卢作孚看范旭东,一脸红光,便问:“钱?” 范旭东胸有成竹道:“美国进出口银行同意借款1600万美元。” “利息?” “相当低廉。” “抵押?” “无须抵押。且于我主权毫无损失。” “开中国实业界合理引进外资之先河。美国人这是信赖旭东兄人格与事业成就。” “作孚兄不也得到加拿大方面的许诺,借款1500万加元打造新船?” “丹麦向加拿大借到600万,南斯拉夫700万,欧洲一个国家还比不上我民生!” “好一个中国船王。”范旭东望着卢作孚。 “好一个中国化工大王。”卢作孚也看定范旭东。 “胜利后,你我大展宏图。”二人开怀大笑。这二人便是后来被毛泽东感叹“说起中国的实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中的卢作孚与范旭东。 范旭东道:“万事俱备。” 卢作孚道:“只欠东风。” 范旭东与卢作孚相视,同声说出心事:“政府担保。” 卢作孚说:“我这就去行政院恳请。” 范旭东忙问:“找谁?” “院长由蒋先生兼着,总不好一去便找他。” “那就只好找……” 卢作孚说:“宋。” 范旭东忧心忡忡替卢作孚分析道:“民生向加国借入巨款造大船,必然加强与国营招商局的竞争。而招商局总经理徐地九是宋系的人。宋可是一直想吃你啊。你这样,越是做大,他可就越难一口吃下!” 卢作孚说:“再难过的关,也只好硬着头皮去过。”说完便走开。范旭东望着卢作孚背影:“我与作孚,同病相怜。” 1945年6月18日,卢作孚来到国民政府行政院宋子文办公室,说明恳请政府担保之意。 “作孚兄可知道,政府正直接跟美国接洽大宗借款,一旦成功,自然会按贵公司所请予以分拨。”宋子文道。 卢作孚有些意外,但仍镇定地说:“政府好意作孚深知,如今正值国家外汇奇缺之时,我民生公司也不愿增加政府负担,只求政府同意担保,其他诸事加拿大方面均已做出安排。” “是这样,原来作孚兄先行一步,只是,行政院这才知道……容我想想。” “物价飞涨,好容易商借到的贷款,多等一天,便要多打一次折扣,还请宋院长……”卢作孚说。 “请喝茶。” 1945年6月20日,卢作孚为加拿大借款造船请求政府担保一事再次呈文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如政府对此担保仍不便核准,民生公司当向商业银行或其他事业筹借所需百分之十五之现金外汇,只请政府担保百分之八十五长期借款,民生公司造船不动用政府的资金。” 1945年7月26日,张群在办公室中听得收音机播音:“中、美、英三国元首并坐。发表《波茨坦宣言》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张群拿起电话,与蒋介石通话:“战后复员运输,其量之大,其意义之重大,绝不亚于当年宜昌大撤退。政府更当借重需要利用卢作孚民生公司的运输力量进行。” 蒋介石说:“言之有理。” 张群说:“因此,卢作孚此时申请政府为民生担保加国贷款一事,请委员长……” 蒋介石不答,却问:“作孚现在身体如何啊?” 张群答:“自出任粮食局长那年便害下病来,如今更因加拿大借款担保一事忧心,有所反复……” 蒋介石问:“哦?说具体些……” 1945年7月31日,重庆民生公司四楼那绘在民生世界航海图的天棚下,卢作孚正在朝会上发言,他背后的黑板上写着:反贪污腐败 反懒惰散漫 振作民生精神 建设战后国家 文静走来,将一纸电文送到卢作孚面前。文静小声地念出电文标题:“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代蒋介石致电卢作孚。” 卢作孚说:“大声念。” 文静大声念道:“呈悉,该公司向加拿大借款造船,其长期价款之项,准由政府为其担保,已电行政院、财政部办理矣。” 当天下午,卢作孚精神焕发,快步走向行政院大门,偶抬头,见到范旭东刚从门中走出,二人错肩而过。 卢作孚招呼道:“明俊兄。” 范旭东却听而不闻,愣愣地望着夕阳,手头散乱地拿着一份担保申请之类的文件,嘴里咕哝着什么,走去。 “明俊兄,前些日子在朝天门,还见你红光满面,怎么一下子把一张脸弄得蜡黄?”卢作孚问。 “说不清,理还乱。也许前些天在朝天门,你看到的是鲜红一轮朝阳中的范旭东,今天,这儿,作孚兄看到的是昏昏黄黄半个夕阳。”范旭东在一棵老黄桷前站下,应道。晚风吹过,他几乎站立不稳。卢作孚正想追上,一辆黑色的车挡住视线,驶过后,范旭东已经消失。卢作孚再无先前兴致,缓慢地走向宋子文办公室。 “卢先生这么快就到了?” “宋院长紧急召见,作孚不敢怠慢。” “哪里,你是通了天的,不敢怠慢的是我。” 卢、宋二人依旧隔桌对坐,格局如前。宽大的桌面,空空的,只对放着两杯茶。 宋子文道:“蒋先生发下话来,战后复员运输,还要像宜昌大撤退那样借重先生,因此——”宋子文将一份文件递到卢作孚手头,正是《行政院会议关于民生公司加拿大借款造船担保问题作出三项决议》文件拟定印发日期是: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民生公司百分之八十五长期借款可由政府担保。”卢作孚读出关键字行,惊喜抬头,却碰上宋子文意味深长的目光,示意他继续朝下读。 “但该项船只应归政府所有,由政府租给该公司使用。”卢作孚再次抬头,问:“我民生造的船,由政府租给我用?是这办法么?” 宋子文隔桌指着文件说:“详细办法由交通部拟定呈院核办。” 卢作孚看去,果然决议第三项这么写着,“哦,那我先回去,等着交通部拟定的详细办法出来。” “这点事,哪能劳动卢先生三天两头来来回回跑腿?”宋子文一笑,递上另一份文件。正是交通部奉命拟定的《民生公司向加拿大借款造船由政府担保办法》。 卢作孚一读,震惊,激动地端起桌子上的茶,一口喝干,他望着宋子文,想说什么,脸上又出现儿时失语的神情。 宋子文悠悠地呷着自己杯中的茶道:“卢先生,对交部所拟办法……” 卢作孚手指哆嗦,来回反复地指文件上的一行字,依旧说不出话来。 宋子文问:“卢先生是说这行字?” 卢作孚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失态,当下强自镇定下来,再抬起头时,已恢复此前淡定的笑,“这行字,容作孚好好认一认。” “也好。” “宋院长,吃茶不?” “正吃呢。” “作孚为院长续上。”卢作孚礼敬地端过宋子文桌前的茶杯,为他续上,又送回他桌前。 “卢先生的茶,自然要慢慢地吃。”宋子文端起茶来。 “您吃。我认。”卢作孚指着宋子文面前的茶,再指自己手中的交通部文件。 宋子文当然听得出卢作孚话外之音,端起卢作孚刚续上茶,喝一口,依旧不动声色道:“如此最好。我先吃着,您慢慢认。” 卢作孚双手捧定文件,一字一句像学生认字似的读出:“该项长期贷款由政府担保,所造成的轮船作为第一抵押品全部抵押于政府,在借款未还清以前,民生公司对于该项船舶不能设定任何权利或转移。” 卢作孚抬眼,望着宋子文问:“我民生造的船,却对于该项船舶没有任何权利?” 宋子文指卢作孚手头文件说:“交部是这意思吧……” 卢作孚指着两杯茶说:“前些年,卢作孚曾与人以两杯茶为喻,戏说新生活运动倡导的廉耻二字。” 宋子文颇感兴趣,“哦?” 卢作孚说:“人说,有两杯茶,每人一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此之为廉;我假设多吃了你那一杯……” “便算是耻。”宋子文接过话,“这是人说的,卢先生自己呢,如何说?” “满满一杯茶,好比一桩经济事业赚得的钱,拿来继续作生产的用途,做国计民生战后建设的事业,个人则只取用杯中一口,解干渴之急而已。”卢作孚望着自己手头的茶,“宋院长,这样泡茶,或更长久,这样吃茶,或越吃越有味道?” 宋子文拍案叫绝:“叫卢先生这一说,国计民生,礼义廉耻,全在你我这一杯茶中了!” 卢作孚将茶放回桌上,已无话可说,“你吃,我认。宋院长,作孚告辞。” 这天回家,明贤来信了:“亲爱的父亲,来信收到,可是,父亲说的上回寄出的那封信和那张表格却没收到。战事发展之快,超过想象,远征军好多人的信都没收到。父亲,儿子真想跟您说话。不过这些话要过些日子才敢对您说,因为事关军事秘密。美军十四航空队和中国航空公司配合高效灵活,从这些人员的流动可知国内迎接胜利和准备战后的政务工作已经临近。巴顿少校(原巴顿上尉)神秘地告诉我,美军十三航空队的俗称‘空中堡垒’轰炸机,将对日本进行最后打击……” 读完信,卢作孚伏案工作,他制定的是一份民生公司航运计划,他写下:民生公司应立即投入国家战后复员运输…… 蒙淑仪旁坐,正择菜,不时抬眼望望卢作孚。卢作孚感受到这目光,颇惬意,依旧埋头造计划,却说:“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蒙淑仪笑道:“你不看人,怎知人在看你?”说着看定了卢作孚。 卢作孚抬眼看着蒙淑仪问:“看人还兴这样看的?” 蒙淑仪突然说:“大红灯笼。” 卢作孚这才发现蒙淑仪目光有异,似乎是在看他身后的窗口。他顺势扭头看去——果然,当初大轰炸时挂灯笼的高处,此时再次升起大红灯笼。卢作孚与蒙淑仪全都愣了。同时,听得空中传来飞机声。 蒙淑仪低叫:“又要轰炸?” 卢作孚将妻子搂在怀中,抚慰她镇静下来。二人同时望着窗口。 编队的飞机由远而近,轰鸣声,震耳欲聋。渐渐看清,飞机成“V”字编队。卢作孚似乎感觉到什么:“V?日本轰炸机都是成品字编队。V?”他极力回想起一个英语单词,“Victory!” “作孚你说什么啊?” “Victory,意思是……”卢作孚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巨大的红色氢气球从窗口下沿冒了出来,大块的红色将窗口堵满。接着看到,气球下悬着竖写的巨幅标语,一个接一个的字从窗口下沿冒出,呈现眼前。这一回,蒙淑仪先认出上面的字,读出:“胜利。”接着读出下一条:“世界和平。” 蒙淑仪走向窗前,一根一根撕去窗户上的防空条。蒙淑仪望着窗外被防空纸条分隔的嘉陵江说:“八年了,看到的嘉陵江都是隔成一块一块的。” 卢作孚为妻子的率真所动,也走向窗前。于是他们看见随着纸条一根一根被撕掉渐渐恢复原样的嘉陵江。 卢作孚惬意地笑着。 “你笑什么?” “我看我家淑仪像绣花一样。”卢作孚感由中来,竟学了姜老伯,用老家的川剧念白:“淑仪,笔墨侍候!” “作孚要写字?” “朋友鲜铁英,有个女儿叫鲜继桢,要我给她写一句话。” “她也是学园艺的,是我家读大学的大女儿的同学,好朋友。” “人家说了好久了。” “作孚老是在想该写什么才好。” “今天这句话有了!”卢作孚对蒙淑仪说了这句话,蒙淑仪高兴地点头。于是,卢作孚挥毫写下他传世的格言:“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卢作孚。” 几十年来,这幅字一直由鲜继桢珍藏,亲朋好友来访时才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1988年,卢作孚的二女儿去美国时,在鲜继桢家还看见过这幅字。大约是2001年,鲜继祯将这幅字转送给卢作孚的大女儿晚春,晚春携回国内,留在了上海大哥家。 欢呼胜利这一天,举人满百岁。卢作孚一诺千金,要接他来为他办百岁酒。同是这一天,举人在合川,提壶巡河,逢人便说:“石不遇早就活得不爱了!就是在跟倭寇两个赌阳寿。九十五过生日那一天,赶民生轮,船上一支川军新军要出川,一个长官跟我说,只要肚皮头有米谷,枪杆子里头有子弹,新兵出川有船运,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鱼给川中父老吃!这话我也信,各位,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五条鱼给你们吃。看看,这话我说准了吧!”偏偏是这一天,举人无疾而终,死在朋友、后生们办的酒席上。三十年前,他便指着无字碑叫学生娃的卢作孚以韩文气势为他写墓志铭,后来无字碑依旧无字,卢作孚在《嘉陵江》上为他写下纪念文章《合川举人竟死了》。 1945年8月23日,民生公司第20届第1次常务董事会议。顾东盛主持,卢作孚列席。为民生公司加拿大国借款造船申请政府担保事以及恢复长江航运、承当战后复员运输事,提请董事会备案。 卢作孚面前桌上,摆着几天来各大报纸相关报道:归心似箭,国人包租木船东下。 川江无情,每天有船沉没江底。 卢作孚声泪俱下道:“……二三十年代,他们没被洋轮浪翻,抗战中,他们没被日机炸死,他们苦苦熬过了八年,却在这几天内白白被川江的恶浪吞没。八年前,我在这天棚下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救国事业也就开始了。今天,我还要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结束了,民生公司的建国事业也就开始了。川江的木船时代,早已被我民生公司诸同仁努力结束,这才有了宜昌大撤退时的成果,可是,今天,抗战打赢了,我们这家川江上最大的轮船公司,怎么能忍心坐视同胞为急于返乡而重新进入木船时代!大江东去,紫气东来,我们要建设新国家了。当年大撤退,如今大返乡。当年从四面八方来到大后方,如今,要从大后方,返回各自的前方,建设国家的大前方。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民生公司当年怎样把人接回来,今天就怎样把人送回去。”今天,卢作孚刚接到宜昌民生公司同仁捎来的消息,载送在川的下江人返乡而被打沉的木船中,有一只可以肯定是楚帮帮主醉眼的,沉船边,还有一只酒坛绕船打旋旋…… 李果果上楼,送上一封信,小声对卢作孚说:“徐地九刚才亲自送来的。”卢作孚打开信,大声读出:“宋子文函请辞去民生公司常务董事一职。” 众常务董事哗然。顾东盛对众常务董事说:“我看这桩事体,来年召开股东常会时再办理,如何?” 程、李等董事说:“最好。缓一天是一天……莫搞得一刀两断……自古草民办商业,没有拗得过官家的!” 顾东盛回头望卢作孚,见卢作孚正埋头写字。顾东盛凑过去一看,写下的是:你安了心——吃,我铁了心——认! 日本投降20天后,1945年9月3日,民生公司第一只船民来轮由重庆驶抵宜昌。 9月11日,民熙轮驶抵南京,该轮为抗战胜利后从上游开来的第1艘轮船。 抗战胜利后至1946年上半年,民生公司从事复员运输289航次,运输军、公物资9.2万吨,人员和军队20多万人次。 老民生与卢作孚的家人至今记得,抗战爆发,第一个送川军出川的船长和抗战胜利后第一个出川扫雷、疏通航道的船长是同一个人,他叫雷治策。他因此而被誉为“英雄船长”。他先后在民勤、民铎、夔门、龙门几条轮船上当船长,总经理卢作孚很赏识他。 抗战期间损失牺牲巨大的民生公司未得到一舰一船之补偿,而国营招商局转眼间接收到江轮海轮三十余万吨,轮船数量超出民生公司5倍。 卢作孚的答复是:“只要自己笑口常开,谁也休想吃得下我!不给我接收船,我们自己订造!”卢作孚再去行政院,走前说,“我一定要拿到政府担保,去加拿大造船!” 这天,走出行政院大门,来到往日碰到范旭东的大树下,卢作孚放慢脚步,站下了。斜阳照在卢作孚身上,卢作孚觉得自己的脸也像范旭东那样黄。自从那日看到范旭东后,卢作孚跑行政院无数趟,一次也没碰上过范旭东。他人呢?范旭东为人,与自己一样。实业下的事,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便会尽百分努力。难道,他觉得完全无望了? 1945年10月1日,范旭东秉灯,挣扎着向旧书箱中翻寻出三本旧书,是《曾国藩家书》。范旭东倒在床头翻看,边看边给友人写信:“从自己晓得看书的时间起,就听见《曾文正家书》这个名称,年轻的时候,目空一切——心想,字纸篓里,寻不出中国的出路。况且我有坚定的实业救国主张,更是眼睛角也都懒斜得看那些婆婆妈妈的文字上去。这回,三晚上把三本家书,一气看完,读出一句话——‘中国事难做’!” 几天后,为战后重振民生实业的卢作孚,得到了同道、朋友范旭东的消息。 “范旭东先生黄疸病加剧,昨下午二时逝世,临终前犹勉励同仁以‘齐心合德,努力前进!’”《新华日报》等大报登载范旭东逝世。不久,登载追悼会消息:10月21日下午,于南开大礼堂内,公祭范旭东先生。 ——蒋介石手书挽幛: “力行至用” ——毛泽东手书挽幛: “工业先导,功在中华” ——郭沫若挽联: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天不能死,地不能埋,世不能活。” ——无名挽联 “已矣失却建国家之豪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范旭东走了。卢作孚病倒。这天,他将一张航运图与民生公司轮船战后复员运输本月计划在床头铺开。与指挥战时撤退一样,手头拿着红铅笔,勾画着,大规模安排复员运输。 来到家中的李果果与文静忧心忡忡,当前民生公司又面临难关,又要渡过一劫——从抗战第三年粮价暴涨到今年,物价不断飙升,轮船客票上涨268倍,货运价格上涨了123倍。只有民生公司差运,一直受政府的命令限制,硬是一分钱也没有涨过! 卢作孚剧烈咳嗽后,口授:“为保证完成本月份战后复员人员及器材运输任务……民生公司决以‘主’、‘本’、‘贵’、‘生’、‘众’、‘权’、‘意’、‘勤’八轮行宜万并向下游南京、上海……”文静熟练地记录。卢作孚停下,沉重地说出:“把本字轮给我留下!我要送一个人。我要送一个数十年来以民为本,与我同道,今日与我同病,他日我或会与之同归的人……最后再送他一程。” 这天清晨,雾气萦绕的两江交汇处,一声汽笛响起。民本轮船驶出,船头飘着挽幛。像抗战中护送刘湘、张自忠将军西上回家一样,卢作孚派民本轮护送范旭东灵柩东下回乡。卢作孚自己却没敢去…… 朝天门码头坡坡坎坎上,站满了重庆民众,议论声不断:“范旭东是气死的!美国银行借给他1600万办他的十厂计划,都说好了,政府只消作个担保,偏不干!活生生把‘永久黄’的范旭东气死了!……太无道理,这种做法,民生公司的卢作孚怕也要气死!” 关怀也挤在人群中,听得这话,脸色大变。 卢作孚在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听着民本轮的汽笛声。他想关上窗户,终于没关。他对顾东盛道:“范旭东为国人留下一句警世通言——中国事难做。”目送范旭东远去,卢作孚无声一叹,从年度报表下抽出几份议案,是民生总公司拟定向乡村建设学院捐款150万作为该院基金,向北碚科学博物馆捐款300万元作为该院基金的公函议案。并有协助立信会计专科学校在北碚中山路附设高级会计职业科和函授部的建议……均有总经理卢作孚签名。 门猛地被撞开,关怀冲进来,叫道:“卢先生,范先生气死了,您不会也气死吧!”卢作孚愣了。 顾东盛沉下脸说:“什么话!” 关怀指着窗外说:“不是我说的,码头上,人人都在说!” 卢作孚见关怀急得要哭,上前,笑开说:“关怀,你看我,像是能叫人气死的人么?” 卢作孚顺势将亏损2200万元的年度报表下面的几份捐款议案抽出,递到顾东盛面前。卢作孚说:“我想提请公司第20届第3次常董会批准。” 顾东盛一看,“中国事这么难,作孚你还要……” “不做,难道等死?”卢作孚望着民本轮消逝在川江尽处…… 门“砰”地被打开,李果果惊慌地冲进办公室叫道:“民惠轮在小南海沉没。” “民惠轮,原名合川轮,1938年7月3日民生公司由合川轮船公司收购,改名,行驶渝合线。”当天,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赶到重庆上游的长江小南海,望着浊浪中飘摇的沉舟,如数家珍地说。 随行股东中有人叹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民生的命,怎么这样惨淡?” 顾东盛将一张报纸递给卢作孚,上写:“民死公司沉船事故”。顾东盛又递上另一张报纸,上写:“民生乎,民死矣”。卢作孚沉思着翻到两张报纸的报头,分别是《国民公报》和《时事新报》。 顾东盛说:“两报都属孔系。赶上这种时候,孔公向我民生、向你作孚射冷箭了!” 卢作孚不语,却指着报纸上下面一行话,读出:“‘安全舒适迅速清洁’乃民生公司二十年一贯鼓吹之广告——人家这话说得对,若连安全都做不到,谁还来赶民生船?东翁,你觉得今日的民生,比二十年前如何?” “当初一条小船,充满朝气。今日多少条大船,却暮气沉沉。” “东翁,我这个总经理当的!” “这怎么能怪作孚你?——中国事难做。” 沉舟一声巨响,整体沉入水下。卢作孚盯着冒出的巨大水涌说:“难做的事,没做好,不怪总经理,怪谁?” 胜利后的第一个春天,1946年2月26日,在民生公司礼堂天棚巨大的民生航海图下,卢作孚向常务董事们提出辞职:“作孚自民国三十一年经营国家粮食问题后回到公司以来,奉职无状,入不敷出,连年亏折,致同人穷苦,股东无息,若干孤儿寡母文化事业,今皆断绝生计或经费之来源,轮船则逐年减少,债累则逐年增加。初以为抗战胜利之后,营业可以自由,收入可以调整,股本可以扩充,政府顾念战时之努力,可以给予若干助力,职工生活可以由此稍舒,战时损失可以多少弥补,股东可以多少分红,今皆大谬不然!民生公司上海船员因战后物价飞涨、工资不足生活全体请长假,卢作孚亲往恳切挽留无效……我连自家人的生计尚不能办好,怎能办好国家的民生?……此外所感环境之牵掣,日甚一日,险象环呈,将使事业陷于绝境。此皆由于作孚应付无能,实应引咎辞去总经理职务,最近作孚累夜失眠,精神亦难支持,自二十七日起,无法再照常办公,务请大会另拣贤能接替。实为公司前途之幸。”文静默默将卢作孚发言记在《民生实业公司第20届第5次常务董事会会议记录》中。卢作孚郑重地将辞职书递交顾东盛,含泪向程、李众常务董事鞠躬,离去。 回到家中的卢作孚,保持沉默。记不清今生第几回辞职了。可是以往,辞去的都是官方委任的官职,这一回辞去的,却是自己创办的、股东们选举的、自己心甘情愿担当的公司总经理的公职,辞去了自己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回家后的卢作孚怎么样?战前便迫不及待画在公司天棚上的那幅要让中国船开遍五大洲四大洋的航海图、战后正踌躇满志要大展宏图,今后怎么办呢?中国的事难做。可是,就因为难做,就不做了么?要做,在此现状的中国,该怎么做?范旭东去了,卢作孚终不能像范旭东那样,也被气死。既不想被气死,又想再做事,卢作孚会不会想到该在什么状况的中国之下做事?换句话说——中国向何处去?这一针见血的一问,卢作孚的同龄人毛泽东就毫不隐讳地向全中国的国人提出过。这一问,毛泽东不止于语文笔墨,他甚至为此亲赴重庆,去问蒋介石。更敞开喉咙,向全中国人一问。可是,这一问,卢作孚想过么,怎么想的?这些,未见卢作孚的亲友故旧回忆过。对自己的事业,至今为止,说到自己的内心感受,他都只说过极俭省的一句——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关于中国的时局,他无疑投以了极大的关注,可是,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他从来不说。 辞职回家后,卢作孚无疑想了很多,却很少说。失眠害苦了卢作孚,陪都名医蒙红参立即为他诊治。完了,他疲倦已极,倒在床上,闭上眼,脑壳又像跟枕头两个有仇一样。 “姑父身体太虚,耳鸣,他说像打雷一样响……”蒙红参退到一边开方子。 “红参,你知道你姑父耳里鸣的什么声音?”守在一旁的蒙淑仪问道。 “小姑,我不知道。” 蒙淑仪正要开口,窗外传来一声汽笛。蒙淑仪望着卢作孚。蒙红参随之望去—— 听得汽笛,卢作孚已经睁开眼睛,循声望去,轻轻一叹,又闭上眼睛。外间,客厅里坐着民生公司同仁,见状,也相对苦笑。唯有顾东盛趴在窗前,此时一叹:“作孚耳鸣,鸣的就这一个字。”窗外,川江上,一只轮船逆流而上,不看船号,就知一定是民字轮。众人望去,谁都知道,顾东盛说的是什么。 程股东低叹:“他这辈子,无数回被陷死地,每回都绝处逢生,不晓得这一回与死挣扎,他还能不能……” 李股东问:“你说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民生?” 程股东反问:“这是两回事么?”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顾东盛、乐大年与几个中青年民生干部似有所动,一双双眼睛却始终望着床上的卢作孚,开始商量什么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地说着,乐大年点头,掏出笔来,整理记下:“民生公司是一个私人企业,私人却没有什么好处,自抗战以来股东没有红利,职工分红,向为上下一律,除二三银行股份外,没有任何大股东。公司董事与监察均为代表事业,没有一个是代表自己资本的。” 1946年3月3日,卢作孚递交辞呈几天后,民生公司各处室负责人联名向国民政府呈送报告:《与死挣扎,急待救济的民生公司》。这报告辗转送到了宋子文、张群等人手头。 “自创办以迄于今的总经理,亦至今是一个穷汉,没有置得任何私产,商场没有他任何私人的生意,银行没有他私人的任何存款或往来。”读到此,张群抬眼,望一下对面的张公权,一叹:“当真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大亨。” 张公权向他手头报告一指,意思是,请接着往下读。 “他现在就是为了亏折得太厉害,没有方法可为弥补,环境的困难太大,没有方法可以克服,被迫得辞职了。如果终于无法挽留,让他离开了这个事业之后,便立刻显示出他只是一个净人。”读到此,张群将书信向桌面上一拍:“书生意气!” 张公权问:“这一句写错了?” 张群说:“大错特错——让他离开了这个事业之后,便立刻显示出他只是一个死人!民生公司是他的舞台,逼他离开这个舞台,那不是要了他的命?” 张公权又问:“怎么才救得他不死?” “围魏救赵!救得他的民生,他就得生!” 张公权道:“岳军的意思是说——船!” “对,为民生公司加拿大贷款买船作担保。” “可是,行政院的印把子,眼下还握在别人手中。” 张群向天一指说:“绕道。” 张公权问:“找他?” “对,气死一个范旭东就够他难过的!这事,他自会掂量。” 张公权怪样地看着张群。 张群问:“唔?” 张公权说:“原来岳军兄并非只图围魏救赵,还想一箭双雕!” 张群默默地望着张公权。 张公权说:“好,我便与岳军兄联名告姓宋的一个御状。” “是活是死,民生公司面临了生机立断的最后关头!迫使他不能不最后哀鸣,不得不向政府呼号求援助了!……万望政府在他尚有最后一息的今天,给予可以起死回生的援救;再拖延片刻,只有立刻全部崩溃了。” 宋子文办公室,徐地九读完这份报告,作不屑状连连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徐地九听得一声断喝,他被震得一愣。抬眼望去,办公桌对面,宋子文情动于心,久久不语,似乎连眼睛都有些湿润。 报告送出次日,顾东盛董事长,民生公司董事会用公函形式复函卢作孚,请照常任职。卢作孚此前大半生,一经辞职,从不回头。这一回众愿难违,众望所归,卢作孚重新回到总经理岗位。他这一回来,民生公司得以继续惨淡经营…… 1946年这天,歌乐山青云路2号金城银行那栋青砖屋外,通山下的石阶上,坐着蒙淑仪,正在拾掇一筐青油油、还沾着晨露的蔬菜。她听得屋内传来电台广播英语新闻。她知道,是丈夫在听收音机。重新恢复民生公司总经理职务的丈夫在此借居养病,同时工作。清晨的松涛鸟语中,妻子听得丈夫的声音像学生一样逐句译出:“……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将战后重建作为本国当务之急——当务之急!” 一阵咳嗽声传来。蒙淑仪忙放下菜,站起来,转过身望去。就在她身后十来步外,青砖房的大门框下,坐着卢作孚,痴情地望着树林上的天空,还在念叨着:“当务之急,当务之急。” 妻子见丈夫这样子,也有些急了,指着屋内收音机说:“人家急,你急啥呢?” “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我就知道陪着作孚,养好病,事最大。” 英语新闻仍在播出:“……苏联俄国更是将建设现代工业国家当成一切大事中的重中之重……” 卢作孚的笑脸收敛了,“若是在加拿大国的买船的那笔贷款还得不到中国政府担保……” “别想了,我就要你好好活着!” 屋内的挂钟敲了九下。声响刚落,李果果与文静从上山石阶口冒出头来,将一份电报交到卢作孚手头。 “加急!绝密!”字样,以下电文只一句:“火速赴宁面谈”。 “谁啊?就一句话,叫作孚你火速去南京?人都病成这样!”蒙淑仪嘀咕着。 谁知卢作孚一跳起身,咳嗽也止了,身形也轻了,说话也爽了,道:“马上派民享轮,送我去朝天门。另派民风轮,在朝天门等候,专轮送我去南京。” 因为卢作孚有病在身,蒙淑仪坚持陪着他去南京。坐民享轮赶到朝天门,卢作孚一行人立即上了升火待发的空舱等候的民风轮。一上船,卢作孚也不进舱房,顾自走上船头,望着下游,蒙淑仪望着精神很爽的丈夫背影,嘀咕道:“谁啊?几个字,他就变了个人?” 她身边的李果果与文静递上那封电报,蒙淑仪看电报落款:“丘冖”。 蒙淑仪疑惑着:“丘……?他朋友多,有姓丘的,可是,丘什么名儿呢?” 她指着第二个字符问:“这个字,是中国字么?还是他学的英文?” 李果果摇头说:“给小卢先生的时候,他只瞄一眼,就说,‘我知道了’。可是,我们跟他身边十几年,怎么半点不知道?” 蒙淑仪也说:“我也跟他几十年……也没听说过这人。” 一路顺风顺水,赶到南京,下关码头下船,卢作孚在船上通过电报预先安排好的小车到码头来接,上车后,卢作孚只对司机说了一句:“国民政府行政院!” 到了行政院院长办公室门外,李果果与文静站下,望着卢作孚直奔院长办公室。 李果果说:“两艘专轮跑一趟,闹半天,还是奔这道衙门!” 院长办公室门开了,迎出的,是张群。 李果果问:“几时行政院长换了马?姓宋的换了姓张的?” 文静嗔道:“报上早登了!你啊。越来越不问国事。” 李果果憨憨地望着文静肚腹说:“我只问家事。” 文静把肚腹一捂,羞涩地冲李果果一笑。 张群说:“作孚兄,一路辛苦。” 卢作孚说:“岳军兄,我接到加急电报,就赶来了!” 文静忽然明白过来,“果果,快把那电报给我。” 文静再看电报落款:丘冖。“我懂了!” 李果果木呆呆地看着她一脸困惑。 蒙淑仪就更看不懂了。 文静说:“张群字岳军,这不就是岳军二字的上半截么?” 1946年,国民政府宣布张群接替宋子文,继任行政院长。历时一年多之后,民生公司加拿大买船贷款获政府担保。 有一种说法:卢作孚命大。其人一生,总能在最需要最关键时遇上转机,化险为夷,绝处逢生。持此说法者举例论证——比如:辛亥革命后逃出成都在大足龙水湖被捕,居然在刑场前得大足士绅出手相救。又比如:上海回合川后,遭人诬陷,身陷死牢,又得合川民众联合相保。再比如:宜昌大撤退,需要四十天时间,那四十天内,近在咫尺的日本兵当真就没有直接打到宜昌而是扭头转向其他战场…… 又有一种说法,说是前面这种说法不对:就说龙水湖被捕,若是面对军阀的鬼头刀,十九岁的卢作孚脸孔上露出一丝心慌恐惧心理神色,还会有大足士绅援手么?再说合川被诬,若是二十出头的卢作孚那一夜只会抓着铁窗喊天,还会有合川民众联合相救么?更不要说宜昌,若是卢作孚当断不断,不敢担当,如果卢作孚算错一个数,就是日本鬼子再“给”四十天,荒滩上的那十万吨铁,也将化作十万吨铁锈……于是这种说法认为:所谓天赐良机,就好比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馅饼,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其一,这人绝不放弃生存希望,一直巴望着一个馅饼;其二,天上掉下这个馅饼时,这人一直在场,摊开双手便能接住。否则,馅饼落地,陷在泥里,也等于天上没掉。 种种说法,看人怎么说。怎么说怎么得法,要不,怎么叫“说法”? 获政府担保后不久,文静与李果果送卢作孚到机场。目送卢作孚所乘的飞机升空,文静咕哝道:“只带一块美金,出国他怎么办啊?” 李果果说:“他说,带再多也没用,出国后自有办法。” 这些日子,受到总经理情绪影响,文静也很开心,她掰着几根手指说:“能只带一块钱闯世界,回来时便拥有世界的人,这世界上能数出几个?” 李果果掰下文静竖起的一根手指,“能数出几个,我不晓得。我就晓得,我们小卢先生肯定是当中的一个。” “你不是卢作孚!”在加拿大蒙特利尔机场海关,一个华裔官员,用略带上海腔的汉语对卢作孚说。 “我不是卢作孚,是谁?”他对面,正要入境的卢作孚一愣。 “你是王开!”华裔官员望着手头的护照上卢作孚照片,照片依旧是当年去美国时穿民生服、留光头的卢作孚。 卢作孚顺势望护照,明白过来,一笑,“你是华人?” 华裔官员摇头一笑,礼貌,却不失公事公办的姿态,不答卢作孚的话。 卢作孚笑容不改又问:“上海人?” 华裔官员笑道:“拉老乡?国外不吃这一套。” 卢作孚依旧笑容可掬,“出来没几年?” 华裔官员反问:“问这个,有什么意思么?” 卢作孚道:“你乡音未改。上海有家老字号照相馆,王开照相馆。” 华裔官员再看照片,哑然失笑,原来照片上“王开”二字,印的是照相馆的字号。华裔官员是个称职的海关官员,一丝不苟,不讲情面:“你虽然不是王开,但你还是不是卢作孚,卢作孚留的是光头。” 卢作孚说:“哦,我怕外国人把我当成和尚,留了发。入乡随俗嘛,你不也是?” 华裔官员再望卢作孚,大笑,让开了通道。只带一块美金的卢作孚一步踏上加拿大国国土。 1946年10月30日,卢作孚在蒙特利尔与加拿大3家银行正式签订借款协议。签字后,卢作孚一叹:“活生生拖了一年多,战后物价上涨,原本能造12艘轮船的借款,眼下只能造9艘了。” 卢作孚决定建造门字号江海客轮。合同规定其中6艘中型客轮于1947年夏秋交货,3艘大型客轮在1948年夏季交货。 在加拿大,卢作孚见到了民生公司派来学习造船开船的工程技术人员,其中有卢作孚的长子明贤。抗战打赢后,明贤从青年远征军回来,读完大学,即被父亲派往加拿大。明贤终于可以回到自己在大学本科学习的船舶机械专业。此后一生,他一直在民生公司从事这一本职工作。直到1966年,在重庆江北青草坝民生船厂,因抗战期间参加青年远征军而被戴上白底黑字的“国民党残渣余孽”袖套,他仍始终没有离厂…… 1946年8月28日,民众轮首航基隆,开辟上海到基隆航线,成为民生公司由江河驶入海洋第一船。 同年10月31日,民众轮由基隆首航天津,开辟北洋航线。 同年10月10日,梁漱溟赶到上海马思南路,与周恩来长谈,11日坐夜车返回南京,为和平奔走。上海到南京,路不远,夜发晨至。连日奔走,梁漱溟在车厢内睡着了。火车汽笛拉响,梁漱溟才醒。推开车窗一看,火车头喷出的热气与清晨火车站升腾的雾气交融成一团,汽笛刚停,梁漱溟便听得报童卖报声。隐隐听得“张家口”三个字,梁漱溟心头一紧。这正是这一年这一个月来,中国两党两军,所有关注中国的国人最关注的一处地方。9月下旬,周恩来刚通过马歇尔把一份紧急备忘录递到蒋介石手头,称:国民党军队倘不停止进攻张家口,就是中国和平的全面破裂。早在今春梁漱溟由延安返回北碚,蒋介石便已经让梁漱溟震惊,发起内战,撕毁了与毛泽东的协定。梁漱溟从车厢门的小铁梯上一脚刚踏上南京地皮,便叫来报童,读到了关于“张家口”的最新消息。守候半夜的众多记者涌向车厢门,将梁漱溟团团围住,纷纷抢先提问,问国共两党和谈有望否。梁漱溟盯着报纸,一叹:“一觉醒来,和平已经死了。”梁漱溟再也无可奉告。次日,中国各地的人们起床后,买到的各家报纸都登了这句话,一时间,梁漱溟的一句话成了国人的口头禅:“一觉醒来,和平已经死了。” 梁漱溟去意已坚,他与老友卢作孚有一点共同的个性,说做就做,说去就去。同年11月6日,梁漱溟离开南京,退出和谈。辞去民盟秘书长职位,后来,甚至连盟员都辞去。国共和谈破裂后,梁漱溟便退回到老友卢作孚多年建设的北碚,在金刚坡的勉仁国立专科学院,即后来的勉仁文学院讲课,一面埋头撰写《中国文化要义》这一部“因战事、国事而时时辍笔未能及时写出的书”,“阐述我对老中国之认识”。 金刚坡在北碚城外,去北温泉公园半路上,再向上,便是缙云山。1948年底的一天,难得的晴天,斜阳将半坡染金,清风奏起满山松涛。梁漱溟没工夫去赏这山景,他忙着著述《中国文化要义》,而这勉仁学院的书斋,也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地方。偏此时,门被敲响,一听便知不会是卢作孚,卢作孚敲门可不会这样急迫难耐。不消见面,梁漱溟便知来者是谁。果然,来访的是《大公报》记者王文彬,一个急国人之所急的难得的记者。 “蒋介石即将下野!”一进门,王文彬就说。 “换谁?”梁漱溟问道。 “蒋下李上。”见梁漱溟拂开书稿就问,王文彬赶紧答道。 “李宗仁上台主政?”尽管王文彬只说了两个人的姓,梁漱溟马上听懂。 “早知道,梁先生年轻时便是学界泰斗,可是,自年轻时起,就不是一个为学问而学问者。人在金刚坡,对坡下时局变幻竟如此熟悉!”王文彬一叹。这也正是这两年来,他是新闻界跑梁漱溟家最勤的记者的原因。 “我人虽然穿往于课堂,静坐于书斋,但对打得热火朝天的内战,却仍然关注着。两年前那个春天,我跑延安去见毛泽东,问和平,问中国前途。谁知刚回来,蒋介石先生便吓了我一大跳。” “发动内战。” “万牛莫挽,气势汹汹,大有三月半年消灭共产党之势。但局面的发展,却事与愿违。国民党一步步由优势变为劣势。而在这场席卷全国的战火中,中国的老百姓再一次经受磨难。时至这1948年底,国民党退守江南,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国民党是这场内战的发起者,又是东北、淮海、华北诸大战役的失败者。但尚有数百万兵力,又有长江天险,共产党要获全胜,怕还要打几个战役的。这样中国老百姓则还要跟着经受几年的战火之灾。怎么办呢,我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只有呆在书斋里静观默思了。”窗外,夕阳斜照,农人牵着老牛,荷着犁头,显然是刚犁完了冬水田,要回家去。梁漱溟望去,不再说话。 “这,才是梁先生埋头著述的真正原因吧?”王文彬翻着桌上新写的《中国文化要义》。每回来,都见书稿增厚。 “那,王先生跑上金刚坡我这寒舍来的真正原因?”梁漱溟望着王文彬。 “李上台,要再次呼吁和谈。共产党那边,反应会怎么样呢?时局急转直下,在现今情况下呼吁和谈,共产党恐怕不会像两年前那么好说话了吧?” 梁漱溟沉默着。斜阳收敛了最后一抹金色,昏鸦噪林,又有无数只叫不出名的鸟儿结了阵在山影中盘旋,鸟声伴着牛铃声,嘉陵江边,远远地有川江号子加入了这黄昏山水间的大合唱,又赶上一声汽笛,几年来寄身小三峡山水之间的梁漱溟一听便知,是民生轮船拢了北碚,正趁着天黑前向合川赶……梁漱溟脱口而出:“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便有真意,也不知如何辨,更忘了该如何说……” “可是,此时此地,在重庆,只有梁先生您站出来,最合适。为百姓说话,仗义执言,公正执言。” “我一个书生说话,说给谁听?” “听与不听,在他们了。”王文彬热诚地望着梁漱溟,“只要先生写出文章,我《大公报》负责发表。” “我愿为新出现的和平谈判局面说话,”梁漱溟沉吟道,“不过,我的言论很可能国民党方面听了不满意,共产党方面听了也不满意,国共双方都不满意。” 王文彬不再劝梁漱溟,他知道梁漱溟想说什么了,他也知道,梁漱溟一旦开口,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然不顾对方好恶,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梁漱溟最后道:“就这样,我只以个人身份出现,只呼吁和平,绝不奔走和平。只言论,不行动。” 隔年元旦,梁漱溟听得山下传来爆竹声,北碚人也开始学会过公历新年了。这个从一破土建设便在街道旁种下法国梧桐的西部小城镇,早就可以见出它的缔造者放眼世界的目光。想来和自己一同到北碚,在立信会计专科学校任教务长的四弟梁焕奎这阵子该是正在和同事们同学们一起放爆竹,或者在北碚城中心的人民会堂演出话剧《雷雨》?听四弟说过,他们立信的几个同事老师,张甸、黄婉如,排了一台戏,公演后颇得好评,四弟还给梁漱溟看过演出后的合影。 接下来,1月21日蒋介石宣布下野。 中国是一个戏剧的国度。数千年来,演戏看戏,几乎是中国人最重要的文化与娱乐,而且无论元剧昆剧京剧川剧,最爱演最受看的,总是历史剧。究其根本,在于中国历史本身就是一部历史剧。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手在担任编剧,无巧不成剧,戏剧的“巧合”这一技巧,被这双手运用到极致,其编造与夸张的程度,往往令人世间的编剧们黯然失色,叹为观止。蒋介石下野后十天,北平和平解放。蒋介石悄然离开六朝古都、本朝首都之时,毛泽东大张旗鼓进入北平。中国历史上担任首都最频繁、次数最多的一南一北两座城市,到了这一年,同时敞开两道门,像似戏台子上一左一右敞开的“出将”、“入相”二门,一出一入,分别迎送了当今正在交替中的两朝元首。不过眼前这戏台子比往常的大些,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当时,有的人把中国的版图看在眼里,已经不再像是过去百年那风雨飘摇的一片海棠叶子,却更像一只昂天正要开叫的公鸡…… 蒋介石下野。李宗仁任代总统。 重庆市市长杨森上了金刚坡,受李宗仁之托,给梁漱溟送来刚买好的机票,请梁赴南京“商谈国事”。梁漱溟不去。李宗仁到重庆来了,程思远上了金刚坡,受李宗仁之托,带来一大笔钱,并邀梁漱溟去重庆见面。李宗仁与梁漱溟是广西同乡,交往已久,北碚就在重庆郊区,近在咫尺,可梁漱溟就是不去。人虽不去,却把钱留下了,梁漱溟说:“至于这笔钱,我收下了。目前我在这里办学,包括勉仁文学院及中学,都是私立的,经费正十分困难,这些钱就算是德邻公对学校的资助吧。”梁漱溟恪守自己的诺言,“只言论,不行动”。从而恪守着不国不共不偏不倚的第三者态度。 1949年,就从蒋介石下野这一天起,到二月间,梁漱溟在《大公报》上接连发表文章《内战的责任在谁》、《论和谈中的一个难题》、《敬告中国国民党》、《敬告中国共产党》…… “内战的主要责任在国民党!”梁漱溟毫不隐讳自己的观点。 国民党政府求和,共产党提出若干条件,其中之一便是惩办挑起内战的战争罪犯。 “别的什么都还可以商谈,唯独这一条不能谈!”当时的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孙科道。 “这一条必须谈!战争打了几年,死了这多人,祸害了国家民族,究竟谁主张打?战犯是谁?为什么不受到惩办?内战是国民党方面挑起的,现在不能逃脱责任。为什么普通官兵和老百姓在内战中可以死,而在这场战争中主谋决策的人不能死?孙科凭什么说惩办战犯这一条不能谈?在我看来,恰恰相反,作为国民党要人之一,应该把战争的罪责首先放在自己头上,这才像一个孙中山先生的后人!我要是孙科,处于此时此地,就有决心以自杀谢罪天下人!我以为目下国民党自李宗仁代总统而下,统统应该辞职下野,承担发动内战的罪责,向国家、民族、百姓认罪,这才有可能重开和谈,结束战争,实现和平……”梁漱溟言论道。《大公报》竟也一诺千金,原文照登。 几乎与此同时,梁漱溟的同龄人宋庆龄同样发表声明《关于促成组织联合政府并呼吁美国人民制止他们的政府在军事上援助国民党的声明》,同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今天,我们的国土已经没有外来敌人的威胁。但威胁却起自国内,起自内战……目前的危机不是哪一边——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胜利的问题,而是中国人民的问题。悬于天平之上的不是党权的问题,而是人权的问题……国共谈判是不能得到最后答案的,最后的答案必须由中国人民来决定……正确地理解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并且在今天正确地运用它……民族主义在今天的意义是:中国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这个国家里,有许多不同的政治见解。我们必须有一个人人都能向它提供意见的政府……”宋庆龄一如既往,把自己的重点放在民生上:“民生主义在今天的意义是:不能再让人民忍受饥饿,而贪官污吏却在积累巨额的财富,忠实的公务人员则沮丧失望。” 住在上海林森中路1804号的宋庆龄,收到了许多希望她重访美国的邀请,宋庆龄的答复是:“当孩子有死亡危险的时候,母亲是不应该离开家的。” 胜利后几年来,毛泽东在延安发言,坐飞机到重庆发言,这一年,他用他的百万雄师发言,用他那脍炙人口的诗词发言: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宜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1893年出生的几个同龄人,辛亥年,第一次惊人一致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振臂一呼,献身革命。抗战年,第二次惊人一致地站在同一条战线,振臂一呼,献身救国。胜利后这三年来,他们中的三人,热而诚、慨而慷地振臂一呼,虽不再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但同样惊人一致地为了中国、为了民生。可是这一次,他们当中有一人,卢作孚,一言不发。胜利后,他说过要建设中国现代化,他说过要把中国把世界建设成花园一样。可是,对中国向何处去,具体到何党领导,谁来执政,卢作孚从未说出一句,也未见亲友一句回忆,更未见忠于史实的史家对此有一字记载。对此,卢作孚还是一贯的个性,先做,后说。或者索性不说。但胜利后的他,对这一问,肯定想过。1946年,范旭东留下一句遗言,“中国的事难做”。与范旭东同样的实业界巨子、同样一生讲究做实事的卢作孚,肯定想过。今后,要在什么样前途与现状的中国,自己想做的事才好做,才能做?卢作孚不会只想,只是不说。虽然不说,但一定殚精竭虑,深思熟虑,不然,就无从解释三年后又一场深谋远虑调度得力的大撤退。 归来 花生当然都进了孙女的嘴。孙女说:“爷爷不吃?”爷爷说:“爷爷要吃就吃一个壳中有五颗的!”孙女傻乎乎地满袋子翻找,咿咿呀呀嚷嚷着:“爷爷要吃五颗的花生!”爷爷暗自得意,窃笑。爷爷当然无从知道,多年后,孙女真找到了“一个壳中有五颗”的花生,把这花生供在爷爷墓前。 “长江断航,这不等于要了民生公司的命?”公司会议室中,程股东指着一份报纸,接着拿起面前一份报表说:“今年不比往年,全年货运量只有去年的百分之二十八。” 与会者有人响应道:“多少大老板忙着换金条,卷铺盖要跑!重庆市面都乱了,谁还有心做生意?” 顾东盛道:“我不问政治,与国民党绝无一丝一缕裙带瓜葛,共产党长什么样,我一个没见过。我就知道一点,中国就这一条长江,四川就这一条川江,无论谁来,只要想把国家搞好,让人民有饭吃有衣穿,他都离不开这条江、离不开轮船,任何政权来了,也需要航运,我民生公司这方面有实力,所以,新来的这个党,肯定不会不要我们……” 长桌这边,议论纷纷,却同时戛然而止。众目睽睽,都望着长桌另一端。 卢作孚坐在长桌的一端,一直埋头在面前的一份《总经理室工作报告》上写着什么,正准备会议发言,唯有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顾东盛发言时,他停下笔,默默听着。 李股东匆匆走进,将一张新出的报纸扔在桌上,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程股东瞄一眼报纸,叫出了声:“蒋介石下野!退回奉化老家……” 长桌边,议论再起:“蒋总统都找好了退路,卢总经理,如何应对当前局面?我们也该为民生公司找退路了吧?” 卢作孚见问,抬起头来,遵照会议规矩,对会议主持顾东盛说:“董事长,我可以开始了?” 顾东盛点头道:“下面,请总经理卢先生做总经理室工作报告。” 卢作孚正要开始报告,街面上突然人声鼎沸,与会者纷纷跑到窗前,显然蒋介石下野的消息在市面上引起混乱,于是,众人涌出会议室,涌向街头。担任会议记录的李果果对旁坐的文静说:“看看去。”说着,也跟着众人跑了出门。文静默默看一眼卢作孚,仍坐着不动,只是把李果果扔在桌上的会议记录本揽到自己桌前。 “东翁,快去看看!”有人临出门前,招呼顾东盛。顾东盛收拾桌面东西,跟着起身,正要走,偶抬眼,发现长桌另一端,卢作孚依旧端坐,面对报告问:“董事长,我可以开始了?” 顾东盛重新坐下说:“请。” “当前,国内大规模战争的范围蔓延到长江流域,致使长江航线断航,总经理室认为,应如此应对当前局面:将长江上适宜航行川江的轮船开往川江,以重庆为中心运营;其他船舶仍以上海为中心,在长江下游航行;同时不失时机发展沿海运输,开辟上海—宁波航线。改以香港为中心,向东南亚方面谋发展。原来从总公司调沿海的川籍职工根据意愿可调回总公司……”卢作孚仍像此前面对众人开会那样,指点墙上民生航运图,讲解着。顾东盛暗自赞叹:“作孚啊,这种时候,工商界多少人在谋退路,你却想着发展!” 人去屋空的会议室,隔着长桌,与会者只有他二人。此外就只有担任会议记录的文静。卢作孚报告着,顾东盛听着。这天的会议记录是:“1949年元旦,在重庆民生大楼举行的民生公司第24届第4次常务董事会议,出席会议的常务董事实际上只有郑东琴一个人,卢作孚列席了会议并做了总经理室工作报告。” 清晨迷雾,锁住长江口。看不清浑浊深黄的江水与湛蓝清澈的海水交汇的那一条分界线,自然更看不见在这条分界线上时起时浮的新布下的水雷。轰然一声,一艘由长江出海的轮船触雷,顷刻沉没,连船上飘扬的旗号都看不清。 上海外滩上的这座红砖小洋楼颇气派,前朝曾声名显赫,是李鸿章的办公楼。现在是上海民生公司所在。经理室内,一个巨型江海航运沙盘,沙盘上的长江口,新放下一个巨大到能堵死航道的红色铁球,谁都知道它标定的是——水雷。卢作孚站在沙盘前,持一根长杆,指着红球说:“昨天,长江口被海军封锁,公司在加拿大订造的九只轮船,除夔门、荆门两只已于去年开进长江,其余七只无法开回。”顺势望去,沙盘上可见,夔门、荆门二轮的模型在长江中,其余七只轮船正由加拿大出发,经大西洋水域返程。“除此之外……”卢作孚欲言又止,“情况紧急,有些事,以后再说吧。” “卢先生有话,此时不便说。”沙盘边,上海民生公司经理曾光华对上海区公司业务部经理王化行说。 “什么话?” “已有充分迹象表明,一旦国民党打不过共产党,将退守台湾,撤退之时,完全有可能将长江下游所有船只扣留、强行驶往台湾。” “蒋够狠,一只也不留给毛?”王化行压低声叫道。这话太简略,若在往年,少有人懂。可是到了这个年头,中国无人不懂。曾光华点头。点过头,二人同时抬眼望沙盘对面。卢作孚却不插话,也不打断他们的话,只盯着分布在“大西洋”与“长江口”内外的民生公司轮船模型。这边话音刚落,卢作孚立即开口道:“因此,命令:一,正陆续经大西洋驶回国的在加拿大建造的其余七只门字号新轮,不再进入已被封锁的长江。” 曾光华与王化行暗暗对视一眼,总经理不谈时局,他俩也不谈时局。总经理下了命令,他俩也只问命令:“驶向哪里?” “香港。待命。”卢作孚道,“二,公司在长江上航行的所有轮船,除保留极少数应付运输之必需,继续在长江下游行驶外,其余绝大部分船只一律驶向长江上游集中。” “驶向哪里?” “四川。待命。” 李果果、任卢作孚勤务员的关怀与卢作孚命令同步,将七只门字号船像一粒粒棋子,移向香港,将长江下游的民生船移向上游。关怀已长成个小伙子,卢作孚不忘当年,不忘姜老城,便将关怀带在身边。隔着李果果与关怀,曾光华与王化行望着卢作孚,揣摩着总经理的心境。这情景,就像对弈,只落子,不说话,谓之手谈……时局瞬息万变,1949年4月21日。毛泽东指挥百万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东起江阴西至湖口长达五百公里战线上强渡长江。4月23日,南京解放。兵临上海城下。 “命令各轮船公司在沪船只,凡能出海者,一律驶往台湾。不能出海者,必作好随时毁船之准备,严禁落入共产党之手。”上海码头,国民党官兵将一纸布告贴上。同样的布告贴上了民生公司的怒江轮船。正在登船口值岗的民生船员一看,大惊。他瞅准国民党官兵不注意,转身跑向驾驶舱。刚开口要向船长报告,船长瞪着船员,似要咳嗽状,将嘴猛一捂。船员转头看去,几个国民党官兵已经来到驾驶舱口。船员本能地将嘴一捂。这时,才听得船长剧烈的咳嗽声。 这天,民俗轮开到了宁波码头。财会人员伍曾会清点票款,银元叮当作响,重叠成一叠叠放在桌上,飞快地打着算盘,打完,将算珠向对面桌上的船长一亮。船长乐了。当天,曾光华在民生上海公司经理办公室与正在上海船厂调查并监督修理船舶的卢作孚电话:“按照总公司决定,我民俗轮开辟上海—宁波航线。全船海员们热情支持,首航宁波,第一天就卖了五千多元硬洋的船票。” “好,这下船员生活有着落了。”卢作孚道。 “可是,船到宁波,就被中央军用办公处扣留。卢先生,你看怎么办?要不我亲自跑一趟宁波?” “上海事重,你不能动!王化行在你身边么?” 曾光华一回头,王化行接过电话说:“卢先生,我王化行。” “委派你为全权代表,立即赴宁波与军方交涉,一定要索回我民俗轮。” 王化行颇敢任事,“是!” “辛苦你了!船要紧,人更要紧,千万保重自己。” “卢先生放心。” “你把电话交给曾光华。” 曾光华接过电话说:“卢先生。” 卢作孚说:“我在船厂,情况已经搞清楚,你立即过来一趟。” 王化行已经出门。曾光华放下电话,匆匆出门。刚走到门口,一个戴礼帽的汉子同时赶到,正好将曾光华堵在门内。 曾光华问:“先生是?” 汉子指办公室说:“曾先生,借一步,说句话。” 曾光华碍难地说:“我……有急事。” 汉子沉稳地说:“曾先生当务之急是——保我民生的船。” 曾光华被人说破,却老练地不答,只望着对方。 汉子说:“我要说的这句话,也是——保我民生的船。” 曾光华让开道,引汉子进入办公室。几句话后,又送汉子出了门。曾光华重新回到办公室内,来到临街的窗口前,掀起窗帘,望着那汉子从这栋红砖小楼中走出,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外滩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曾光华立即转身,也出了门。来到上海船厂。船厂巨大的船墩上,民权轮船正在安装机器。远处,民本轮、民万轮已下水……曾光华来到船墩下,见到卢作孚,四顾无人,低声道:“出门时,共产党上海地下党找到我,讲了两句话,第一句:讲明共产党政策,叫我们不要害怕。第二句:明确指出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民生的船。”问出这话,照理卢作孚应该答话了,可是卢作孚并不答话,只默默望着墩上的民权轮,曾光华接着说:“当然,保护自己的财产,是和我们切身利益一致的。” 卢作孚依旧望着民权轮,乍一看,甚至不知他是在听说话还是在看船,可是,曾光华刚说完,他便说:“眼下,在上海修理的公司长江主力船有民本、民万、民权。民本轮已经修好,民权尚在墩上,未装机器。民万轮虽已下水,但也未装机器。”卢作孚望一眼曾光华身后。曾光华随之望去,是新贴的那通布告。曾光华还没回过头来,便听得卢作孚道:“还来得及!” 曾光华会心一笑,“我们立即联系修理厂家,未装机器的立即停装,已修理完毕的,立即拆卸主机。” 卢作孚点头道:“没有机器,光得个铁壳壳,他该不会抓我的船打兵差运兵出海了吧?”卢作孚望着布告最后一条——“必作好随时毁船之准备”,接着说:“所有在沪民生轮船、驳船船员,坚守岗位,防止有人破坏船只。” “好!”曾光华望着已经下水的民万轮船,“有人扬言要炸沉所有船只,我们在每只船上备下了几百块银元,如果他来炸船,给他塞包袱,以求幸免。” 卢作孚默默望着民万轮。这场对话,只听到卢作孚说“船”,再未提一个“党”字,未谈一句时局。 这天,王化行赶到宁波,正好看见民俗轮飘摇不定的船影驶离海岸。船上国军人影依稀可辨,王化行只得望洋兴叹。拍出电报:“民俗已被军方挟持出海,去向不明”。收到的回电是:“民俗已回上海,被汤恩伯军撤走时强迫打兵差,同时被抓走的还有我渠江、怒江、民本、龙江四轮。已运兵去定海。电令:你当速由宁波去定海。伺机把船开回家。卢作孚”。 水天一色,黄昏的上海码头,本身便是一景。可是此时,卢作孚无心赏景,他匆匆走过,忽然觉得异样,望去,十步开外,上回张贴布告的地方,国军官兵正贴上新的布告。卢作孚心一紧,站下了。一个穿民生服的青年船员从眼前晃过,手头提着个用绳子拴了“瓶口结”的酒瓶,活泼地一圈圈地甩动着,任怎么甩,那瓶子就是不脱离绳套。他来到布告前,大声读出:“《最后通……》。”下面一个字他认不出。 “牒。”卢作孚低声替他补出。 “最后通牒。”青年船员头也不回,憨憨一笑,继续读着:“严令黄浦口内所有船只一律自行凿沉。有未遵此令之船只,明日天亮,即由江岸炮台击沉之……” 卢作孚望去,附近,正有一处江岸炮台。炮口所向,正是江中轮船。多少船只,都属民生。最近的一只,是民权轮。夕阳下,他望着自己长长的影子,拖在沙滩上,被浪涌冲荡,江风过处,他有些冷。青年船员结结巴巴读完布告,回过头来,这才认出卢作孚,说:“卢先生,最后通牒都下了,这一回,我民生还有活路吗?” 卢作孚无言相对,又不想在青年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情绪,便笑道:“我们俩见过。” “卢先生记得我?” “都是民生人,哪有记不得的?”他憨憨一笑,“就是,记不得哪一年?” “民国二十七年。” 卢作孚记忆被勾起,“宜昌?” 青年船员进一步提醒道:“民主轮。” 卢作孚一震,“宝锭是你……” “师父。日本飞机炸船,宝师父肠子都炸出来了,他把肠子挽成结,临死跟我说……” “宝锭他说什么?” “师父说,学着点,水手结要这样打。” 卢作孚还在等着。这种时候,说起宜昌大撤退,说起儿时的朋友,战时的战友,卢作孚真想多听几句。 “师父还摸着燃起的民主轮说,船跟人一样,摸熟了,才好用。哪里有颗螺丝,哪里有个凡尔,都要晓得。我说我晓得了。师父训我,你晓得!船底这个凡尔你晓不晓得?我说我不晓得。师父说,这个凡尔派啥子用场你晓不晓得?我说,师父,我二回子好生学,就晓得了。”青年船员见卢作孚仍旧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歉疚地说:“师父就说了这几句,后来船就炸沉了。” 卢作孚心头一震,愣愣地望着青年船员手头提着的用瓶口结拴得牢牢的酒瓶问:“水手结,你学会了?” “学会了。” “连喝酒都跟你宝师父学会了?” “全学会了。”青年船员红脸一笑,“只是,最后通牒都下了,我还是没学会保护我们的船。卢先生您说,我们是‘自行凿沉’,还是等到明日天亮,让‘江岸炮台击沉’?” 回到公司,卢作孚脑壳里想的都是青年船员最后这句话。这一夜,卢作孚毫无睡意,与同在公司不肯走的曾光华一起望着夜色中江岸炮台和江上船影。钟敲响,曾光华说:“还有两个小时,就要炮轰我们的船。” 卢作孚趋向便朝外走。曾光华问:“总经理去哪里?” “上船。” “我也去。”曾光华知道,卢作孚二十几年前就是在上海打造了民生第一轮。今天,就是要沉船,卢作孚也要亲眼看着。二人刚出门,文静持刚收到的特急电报匆匆走来,卢作孚站下说:“请念。” 文静念道:“特急。卢总经理,汤恩伯撤军强征民俗、渠江、怒江、民本、龙江五轮均在定海,海员面临一缺钱,二无粮,三无淡水绝境。人身安全更无保障。王化行于定海。” 卢作孚看一眼曾光华说:“这事我得马上办。” “那我先上船。”曾光华说完,大步走出。卢作孚来到电报室,人到,报文已经想好,他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口述:“速与五轮船长碰头,共商对策。五轮船员与船舶安全由你全权负责。切切此令,卢作孚。” 这一夜的定海,民俗轮上,王化行与五位船长聚在一起,商议着。众人忧心忡忡地望着舷窗外——夜色中,五只轮船甲板上,码头上的国民党败军还在增多。 王船长儒雅,审慎,说:“国民党要我们跑海外,共产党要我们留大陆,不知我们的卢先生,他是何态度?” 刘船长应道:“是啊。” 王化行说:“这回出来之前,我也想问他的。” 众船长说:“卢先生不会说的。” 王化行点头。 给定海拍完电报,卢作孚从上海民生公司报务室走出,望着夜色中的炮台和泊在江上的船影,步履匆匆,要出门。这些天上海风声越来越紧,顾东盛、曾光华早已给关怀打过招呼,卢先生去哪里你便跟去哪里。于是关怀紧紧跟上。刚走几步,卢作孚又站下:“不行,定海那边,王化行独力太难支撑,得找人扶助他!”卢作孚重新走进报务室,他料得不错,定海这边,王化行与几个船长苦苦支撑着,还在讨论着对策。外面,声响大作,国军正运炮上船,船也因此产生颠簸。 王船长问:“当此五千年未遇之大变局,真不知卢先生会如何应变?” 王化行摇头。 王船长又问:“他也不知道?” 王化行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墙上,一条老旧残缺的标语铭牌写着:“服务社会,便利人群……”他道:“他不会变。自民国十八年,公司草创第三年,我跟了他。二十年来,我见他应对无数变局,他本人则全都是一个——不变。” 几个船长讨论着:“他到底是姓国还是姓共?我看他国民党这边朋友太多!” “共产党那边更多!” “倒也是的。” “他姓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我就知道一样,无论姓什么,他都舍不下他惨淡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民生。”王化行说到此,船上报务员赶来叫道:“卢总给王先生第二封加急电报。” 王化行说:“快念!” 报务员念道:“我同时给国民党联勤总部高等顾问陈地球与浙江省政府主席周岩与各发一密电,由你转呈,请他二位从旁相助。力保民生所有轮船平安回家。”报务员递上密电,王化行看密电说:“周岩兄,我民生公司民本、民俗系长江客货轮,不宜出海航行,望放行……”王化行收了密电,望着众船长说:“刚才关于卢先生‘姓什么’的问题,我们就看卢先生怎么做的,或能找到答案吧?凡事,先做,后说——他从来都这样。”众船长会心一笑。王化行走出舱门,天已蒙蒙亮,一眼望去,甲板上雾中,满是枪炮与官兵。 卢作孚乘车急驶出,向码头驶去。路过江岸炮台,天已蒙蒙亮,一眼扫去,炮台上一个国军上校正拿着望远镜中向江上望,望后,放下望远镜,看看手表。卢作孚知道他望的是什么——江上,民权轮等轮船泊在原处,全都未沉。也知道上校看表什么意思,果然,炮台上待命的国军操作大炮,只见炮管向着江上移动。卢作孚快步来到民权轮上,默默望着船员们搬来一箱一箱炸药,走下底舱。装完炸药,曾光华与众船员回到甲板上,默默地望着江岸,卢作孚知道他们望的什么,这一瞬间,一抹晨光将高耸的炮口照亮。卢作孚还看见船头,昨晚碰上的那个青年船员也正在望着炮口,听得这话,他喝完最后一口酒,仍不失孩子气,提着绳子,猛甩一圈后,将酒瓶抛出,眼看瓶子溅落江面,人已起身,经过轮机舱时,他顺手操起一把大号专用扳手,扛在肩上。从卢作孚身边经过时,闷声道:“船是我们自家的,等着挨他炮轰,不如我们自己凿沉!何必浪费炸药?” “事到如今,难道就没有办法了?我们这船一沉,就是信号,上海黄埔口内所有民生的船,全都会自行凿沉!这是民权轮,当年是英国太古公司的旗舰万流轮,我民生多少人费了多少劲才把它捞出水来,为多少国人报了国仇,未必今天,它又要在国人手头沉下江底?”卢作孚一叹,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青年船员走去。曾光华等所有的船员都跟着下到底舱。只见青年船员用扳手使劲一扳,水底阀门被打开,大水涌进。青年船员冲着大水,顾自说道:“师父,那年在宜昌,你硬要我离岸,不要我和你一起死,你把你用了半辈子的大扳手塞到我手头,我晓得你的意思是叫我留下来给开好民生船,早晓得今天还要靠我拿这把大扳手沉了民生的船,师父你当初就该准我和你一起死在民主轮上。”他将扳手随手扔到水中,顷刻便被淹没。水淹没卢作孚、曾光华与众船员的腿部,众人静立不动。呆望着自己的船缓缓下沉,呆望着江岸炮台。“卢先生,请离船吧。”船长护着卢作孚要他走。忽然,一直盯着江岸炮台的青年船员似乎看出了什么,他弯腰一捞,将刚扔掉的扳手捞在手中,将凡尔关上。 水不再涌入船底。众人走出底舱。此时看上去,船不再下沉,像水中的航标一样,半浮半沉、飘摇于江上。 “舍不得?”卢作孚抚着青年船员的肩膀,深有同感地问。青年船员摇摇头,默默望着卢作孚背后,意味深长地笑着。卢作孚诧异地回过头,背后除了半浮半沉的船,就是浑黄的江水,那么,这个青年船员还能望什么,这样笑?卢作孚再顺着青年船员的视线远望,就见江岸炮台上,炮口从民权轮方位移开了,那个上校将望远镜转向了江上别的轮船……卢作孚忽然明白过来。曾光华、船长与众船员也都明白了过来,望着岸边炮台刚移开的已被朝阳晃耀得金光闪闪的炮口,开心地笑了。 “真有你的!”卢作孚笑了,说出话来,连自己听在耳中,也觉得似儿时与宝锭在嘉陵江边玩耍,“你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对,你怎么想到的?”众人转着青年船员问。青年船员反倒傻了,结结巴巴,用川话道:“只怕,是我师父他,显灵吧?也真遇缘了,昨天晚上看最后通牒,牒字认不得,有人提醒我,我就碰上了卢先生。卢先生跟我摆起我师父,我就跟卢先生摆闲龙门阵,说,宜昌那年子民主轮挨了鬼子扔的炸弹,师父摸着燃起火的民主轮,还对我说,船跟人一样,摸熟了,才好用。哪里有颗螺丝,哪里有个凡尔,都要晓得。师父训我,船底这个凡尔派啥子用场你晓不晓得?哪晓得昨晚刚跟卢先生摆过师父摆过水底凡尔,今天就要扳开凡尔?刚才一边扳开凡尔,我一边就想,这个凡尔,还能派啥子用场?就是沉船嘛!可是,师父为啥子临死前还在问我,‘船底这个凡尔派啥子用场你晓不晓得’?我怕是,真是师父在提着耳朵训我,原来这个凡尔还能派今天这种用场!”青年船员说得满脸是笑,笑纹中,流满眼泪…… 这时,曾光华早已跑开,用船载发报机通知民生公司江上各船如法炮制。 多年后,曾光华还回忆得起:“上海解放前夕,国民党政府下令黄浦口内所有船只一律自行凿沉。眼见我们的轮船难保。当天,是一位搞机务的船员,建议把海底凡尔(阀门)打开,让水淹到半沉状态就关了。我们料定,国军绝不至于潜水下底舱去检查水底凡尔的。这样从岸上看去就好像已经沉了。一旦蒙混过眼前紧要关头,抽去底舱积水,轮船即可恢复正常运行。各船照这样办。由于职工们这样的机智勇敢,保护了民生公司在上海港的船只。”曾光华怎么也回忆不起那个青年船员的名字。 1949年5月28日,上海解放。几天后,上海解放后开出的第1艘客货轮驶往武汉,正是民生公司民权轮。 这天黄昏,定海岸边的民俗轮上,船员们因缺乏淡水与粮食,嘴唇开裂,面黄肌瘦,一个个仍困守岗位。船长眼巴巴望着海上,夕阳在海上画一条金波闪闪的路,一只舢板漂泊而近,靠上民俗轮,下来的是王化行。船长迎上问:“怎么样?” 王化行摇头。 船长急了,“他不同意?” 王化行摇头一叹:“多年来,常听办实业、搞船业的人说,卢作孚最讲诚信、厚道待人,是一块金字招牌。今日一见周岩省长,才知此言不虚!” 船长忙问:“他怎么说?” 王化行说:“他说,卢先生的事,我一定尽力而为!” 船长一叹:“也只有卢先生!” 王化行说:“中央军用办公室最后答复也说,同意民本、民俗放行。不过,只准直开台湾,不准开往其他港口。” 船长一愣。 王化行说:“他放行。我就行。船到桥头自然直。” 船长问:“先行台湾?” 王化行意味深长一笑:“莫忘了,卢先生还有一封电报是给国民党联勤总部高等顾问陈地球的。” 船长问:“到台湾,找地球?” 王化行点头。朝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时,民俗、民本轮驶出定海。直到眼前出现台湾基隆港。 1949年9月2日深夜,香港民生公司办事处,卢作孚拉开办公室墙上挂帘,望着长江及沿海民生公司船舶位置图。图上可见,集中在长江上游的船舶达一百多只。卢作孚目光转向台湾岛,基隆港泊有民俗、民众、怒江、渠江、龙江等轮船。李果果持电报进入道:“小卢先生,加急电报。” “请念。”卢作孚仍盯着地图,头也不回。 “一共两件。一件是王化行从台湾基隆怒江号上拍来的。一件是重庆总公司拍来的。” “这么晚了,总公司拍来加急?请先念。” 李果果念道:“9月2日下午3点40分,陕西街余家巷内突然起火,发报时仍在燃烧中。东水门、朝天门、千厮门一片火海,截止发报时,不完全统计,民生公司四大仓库、三大囤船全部焚毁,灯笼巷物产部不复存在。” “人呢?”未等念完公司物业损失,卢作孚便急问。 李果果呆望着电报摇头。 “民生的人呢?伤了没有?” 李果果将电报递给卢作孚,卢作孚看时,报文中没有更多内容。卢作孚盯着困在台湾的船只,“哗”地一下,将地图上的帘布拉严。 卢作孚脸贴在飞行班机的舷窗上,望着地面。他耳边是李果果的声音:“9月2日大火,直到9月3日凌晨5点,才被位于新街口的美丰银行、位于字水街的中国银行和位于曹家巷口的川盐银行高层钢筋水泥建筑挡住。”李果果在读报纸,他膝上放着《中央日报》等多份报纸,上有大幅火场照片。卢作孚从重庆上空俯瞰的朝天门一带“九二火灾”现场。正与这照片一样。余烟数股,直冲天空。飞机盘旋,可从不同角度看到火灾现场。1949年重庆“九二火灾”后数日内,航空班机飞临火灾现场上空时,往往盘旋数匝,让乘客俯瞰火场情状。 卢作孚口中喃喃道:“人呢?” 飞机盘旋所见另一处火场。断壁残垣,不见一人。 “小卢先生,这下面是灯笼巷,民生公司物产部。” 卢作孚喃喃地说:“理货管理周恩福、堆工头孙广信、堆工颜宝善……” 李果果依旧用他自民生机器厂遭轰炸以来变得干巴巴的声音读报:“第一区26保13甲住户袁壁之,向重庆第一区政府报告说:临嘉陵江而建的民居吊脚楼带着烈火垮落江边,又引燃了漂泊在江边的船只。着火的船只急忙撑离千厮门码头,火船把停靠于码头附近的一只民生公司甲一囤和江边油船引爆燃烧……” 卢作孚望着江面,找到了民生的船,只是船上大火已经熄灭,只见一个烧空的船体,卢作孚喃喃道:“囤船管理鞠西坪、护航队员周明卿、火夫刘汉滨,点的豆花,得了北碚丁师傅真传,绵扎鲜嫩……” 李果果翻出下面一份《大公报》,读出大标题:“民生公司襄理谢萨生因抢运炸弹以身殉职。”报纸上照片——火场,夹角的嘉陵江、长江两江上,到处是烧焦的船舶。其中最突出的,是一只船头高高昂出江面,船身已不复存在的船舶。卢作孚从舷窗中所见,也正与照片一样。 落地后,卢作孚上了舢板。船过处,可见江边棚户区火场惨景。卢作孚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昂起的船头。他身后,民生老职工霍则宽讲述着:“江边吊脚楼,棚户区,消防车开不拢,九二那天太阳大,江风大,‘火老鸦’满天飞。” 卢作孚知道,所谓“火老鸦”,就是燃烧着的棚户破片……飞到一处,火起一处。 霍则宽讲述着:“躲火的人,躲向哪方,哪方起火,最后全都朝江边跑去……公司本来在江上火燃不着地方的职工发动船舱拖头,救出逃难者二千余人。这时,正在抢火的谢主任突然对我们喊,不好!” 卢作孚知道,霍则宽说的是民生总公司船务处襄理兼船务股主任谢萨生。接下来的讲述中,卢作孚知道了当天的事:……谢萨生指着江边眼看被火老鸦燃着的三只木驳船叫道:“空军第十运输站那三只木驳船,装满炸弹和燃烧弹!” 身后的民生职工一震,站下,望着谢萨生。 无数民众涌过,正是朝着三只驳船所在江边跑去。其中有一个柔弱女子抱一个婴儿,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谢萨生说:“万一这三船炸弹燃烧弹被引爆,数万难民一个不得活!南北两岸沿江房屋船舶无一个不得保!” 港务课副主任周质彬、水手头脑吴兴同时问:“怎么办?” 谢萨生一眼瞄见江边停着的“生动”号小火轮,说:“拖!” 江上,汽笛长鸣,似警笛。“生动”号小火轮先将两只驳船用“绑拖”的方式,一左一右绑在火轮上,拖走。 老职工讲述着:“火轮再返回,拖最后一只,此时,驳船已经被飞舞的火老鸦点着。船上,谢萨生、周质彬、吴兴望着涌到驳船所在江边的黑压压的民众,不顾一切将驳船拖离。驶向下游,突然爆炸。” 卢作孚脑壳中真似一声巨响爆炸……一切复归于静,卢作孚所乘舢板,正摇到这只高昂的船头下,船头正有被烧焦的“生动”二字。卢作孚慢慢抬头,驾驶舱中,一人兀自独立。双手把着船舵,全身烧焦,面目全非,与被烧焦的船舵船身浑然一体,似一尊铁铸的雕像。此情可怖,却更令人敬畏。 卢作孚问:“谢萨生?” 霍则宽摇头。 卢作孚又问:“周质彬? 霍则宽摇头。 “吴兴?“ 霍则宽说:“他叫文长仲。” 卢作孚自责地摇头,自己居然不认识,道:“刚进公司吧?” 霍则宽答:“才两年。去年刚满十八。‘九二火灾’,本公司死49职工,他是年龄最小的,南充人。” 卢作孚问:“怎么认出来的?” 霍则宽掏出一枚用手帕包裹的烧焦的海员工会证章,递给卢作孚。卢作孚翻过证章,看号码,念出:“21795……找到家属了?” “正从南充乡下赶来。” “公司派专船去。” 遥遥传来川江号子,吼得来长声吆吆,声嘶力竭…… 1949年9月21日,暗光中,一个白衣女子托着一个婴儿的手,在为一盏灯添油。添满后,女子又托着婴儿的手,用一根点着的香烛,将油灯点上。可以看清这是寺庙的长廊下,眼前还有很长一排油灯。每盏油灯上方的壁头上,有一张民生公司职工的遗照。就在第一盏灵灯点燃时,一声罄响,寺庙音乐起。这里是罗汉寺。抗战中,罗汉寺被日军飞机炸毁,罗汉堂内五百罗汉泥塑像大多毁圮。1945年佛教界予以修复。1949年9月21日,“渝市九二火灾民生公司罹难员工及员工眷属追悼大会”在罗汉寺举行。 寺外,小什字横街悬着巨大布幅。 寺内,供着“九二”火灾中罹难的民生职工遗像,悬挂挽幛:临难不苟见义勇为 祝融肆虐山城浩劫人亡家毁痛极惨绝 舍生取义亦壮亦烈民生精神永恒不灭 北碚儿童福利院敬挽 九二大火拼命救人群护公司碧血染成光荣史 七千同人伤心良友唁遗族彩毫难抒惨痛辞 陈国光萧崇尧刘常武挽 救人救事业而牺牲忠义壮乾坤可歌可泣 守职守岗位竟惨死烦冤问苍天何愤何聋 萧瑞珍杨兴业敬挽 守职责不擅离火焚其身皆命运 为纪律全忠义粉身碎骨已成仁 厚诚企业股分有限公司敬 蹈汤赴火取义成仁 卢作孚挽 只叹无端罹浩劫但期有感佑余生 卢作孚挽 卢作孚在追悼会上发言:“‘九二火灾’,我民生公司牺牲49人,49人中,只有3人回家救火,死在家中。其余46人,都像谢萨生、文长仲一样死在岗位上。我民生家属却死了76人,多是老人妇女和娃娃。若是这些汉子都回家挽救老父老母妻室儿女,家属或能得一活路。可是,我民生职工在‘九二火灾’中挽救渝市百姓上万人性命!” 罗汉寺内外,获救的众多重庆市民,扶老携幼,哀声一片。前来采访的记者群,多是多年来采访民生公司的熟面孔。女记者黎丽力道:“一家民营公司,竟能做成这样,不亲眼见到,谁敢相信?” 《大公报》的丁峙龙,望着台上正在演讲的卢作孚,与黎丽力议论着:“十年前,宜昌大撤退,他就是带着这一群人……” “这一回,这一群人的老板根本不在场,他到香港去顾他的船去了。他也没命令这群人丢下火中的家人,扑到火中去救他人。这怎么解释?” “二十三年前,公司草创,他便订下章程,要公司职工同仁,为共同的理想,过一种‘集团生活’。” “常说国人一盘散沙,竟真有办法将他们凝聚成团。明天见报文章的题目,我有了。”黎丽力在速记本上写下:《中国人的集团生活》。 “这题目本来是我的,你不要抢!”丁峙龙道。 “我先写下的!” 丁峙龙不动声色将手头的速记本翻开,递到黎丽力面前,上面写的正是:《中国人的集团生活》。不过丁峙龙倒是让得人,说:“好,丽力你写。我就写民生总经理的悼词。” 追悼会场,4000民生员工肃立,此时,卢作孚讲到最后:“12年来,国家经历了两次大战,航业界遭受了莫大的困难。尤其是在此次战争中,本公司遭遇的困难更大……我们周围的其他事业,如水泥厂关门,许多银行只能维持伙食,目睹这样的艰难,望大家共同努力支持,现在的困难是事实,今天收入全靠短航,长航和沿海收入太少。收入不够,待遇自然不够。但我民生公司靠什么把困难撑持下去?靠我们的理想,靠我们将理想建设为现实的精神。民生公司这个事业是永远忠诚地服务于社会,服务于人群的。我们每一个民生同仁都要在公司处于极端困难的时候,坚定爱公司即爱社会的信念,忍耐住眼前的困苦,争取民生公司的长久发展……今天,民生公司在罗汉寺祭奠为民牺牲的英魂,重庆人都知道,我们的罗汉寺原本在战火中毁坏殆尽,但就在战争结束那一年,佛教界很快就将寺庙修复一新,民生公司在火灾中遭受重创,也要像罗汉寺那样在烈火中重生。”卢作孚讲完,追悼会场,那位女子托着婴儿的手正好点完最后一盏灵灯,双手合十,跪下。吉祥空灵的佛家音乐起。 卢作孚送蒙淑仪与家人坐民生轮,在北碚码头下船,大家带着行李、家用器具,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卢子英起来,迎接卢作孚的家人。卢作孚送蒙淑仪到江边那块刻着“北碚”二字的巨石前,站下,行李交给妻子说:“把你们送回家,我就放心了。” “你倒是放心了,你叫我怎么放心?”妻子接行李,却不拿过,丈夫只好拿着行李的另一头不敢放手,憨憨地陪笑。妻子说:“儿子孙子送回家了,你和我都该放心了。现在你该叫我放心了。” “我要怎么才能叫你放心?” “把我一乘花轿抬回你家那天,自己怎么说的?” “这辈子,我陪你。”丈夫道。 “可是这一回…… “这一回怎么啦?” 妻子望着丈夫身后的民生轮。民生轮并未熄火,船头那位套缆绳的水手,甚至连拴在囤船上的缆绳也未套死,仍旧提在手头,随时准备再出发:“去吧,这种时候,你避开重庆这种地方也好。”上礼拜老二回家时,他工作的天府煤矿矿上有个叫牛石泉的朋友一同到了卢家,曾告诉蒙淑仪:“他们对付卢伯父这样有影响的知名人士有两手:要么裹胁去台,要么暗害。临到穷途末路,特务分子什么都做得出来。”摆龙门阵时还说,“听人说的,卢伯父的北碚,建设得有点像延安……” 卢作孚说:“我去香港,不为避难。民生公司在香港,还有一大摊子,价值近两千万美元。” “晓得——你的船要是没回家,你的心,怎么放得下?”妻子接过行李,倒回去送丈夫重新上船。夫妻俩谁都没在意,囤船另一头,有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似看非看地瞄着这头的这对夫妻,晚风中,依稀听得夫妻俩最后的话别。“要是一口塘里死了一条鱼,是这条鱼的病。要是一口塘里鱼全死了,那就是塘的病了。”望着江边一口引江水养鱼的鱼塘,丈夫忽然说出一句话。妻子一时没听懂。但她听出,这话说的不是鱼,是鱼塘。说鱼塘,也不是指鱼塘,是鱼塘之外更大的东西。虽然丈夫一句也未对妻子说起“中国”,说起“中国向何处去”,更未提到国共两党一个字,但没过多少日子后,妻子猜出了丈夫此时此地最后说的鱼和鱼塘的哑谜的谜底…… 晚风吹来,蒙淑仪觉得冷,双手抱了肩,望着驶出峡口的民生轮上丈夫的身影,像新婚时那样嫣然一笑,说:“三十几年,总以为我在陪你。你一走,我才晓得,原来一直是你在陪我……”送丈夫出门也不知多少回了,蒙淑仪不知自己这一回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1949年9月30日,卢作孚重新拉开“九二火灾”后临走时拉严上的香港民生公司办事处墙上的船舶位置图挂帘,盯着依旧泊靠在原处的台湾岛基隆港泊靠的民俗、民众、怒江、渠江、龙江等轮船,就像重新审视一盘封了盘的棋。次日凌晨,被困基隆的王化行收到卢作孚的电报:“王化行,你可持我致陈地球电报去面见他。我已请陈务帮忙。”“你可全权代表民生公司与卢作孚本人,向台湾当局提出申请,理由是:我公司在台湾的民众轮海员生计极度困窘,急需开辟台北—香港航线解燃眉之急,我将同时委托金城银行出面担保,保证民众轮在香港卸货后及时返台。”五船长围了上来,王化行望着港内与五轮船混泊在一起的登陆艇、炮舰,压低声道:“卢先生拜托各位做的事只有一桩,将民生的船从台湾先开回香港。” 这天的香港大戏园门口,戏牌子上写着:“马老板连良,拿手好戏《甘露寺》——好戏连台……”好戏开场。国粹京剧锣鼓响起。马连良独有的一声唱。戏园内,卢作孚、明贤与小妹清秋在十排正中位子坐着,卢作孚怀中抱着三岁的小孙女。卢作孚有板有眼地打着拍子,马连良唱到点子上,卢作孚颇在行地与戏迷们一同叫好捧场。小孙女本来眼珠滴溜溜地盯着马连良,此时大惑不解地回头看爷爷。爷爷教她鼓掌叫好,一左一右分坐卢作孚两边的明贤和小妹悄悄相视。小妹指着卢作孚对明贤说:“爸爸今天与民同乐。” 明贤也悄悄说:“在重庆,在上海,爸爸还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 卢作孚兴致颇高地问:“你二位一左一右在我两个耳朵边嘀咕个啥?” 两个儿女同时凑到他两边耳朵说:“说您的好话!” 此时,前牌正中包座,有人回头,发现卢作孚。这人对自己的夫人说了句什么,夫人点头。卢作孚正在与儿女说戏,前排那人与夫人来到卢作孚面前:“卢先生。” “哟,俞先生。”卢作孚认出这人是俞鸿钧。 俞鸿钧却对明贤与小妹说:“明贤,小妹,陪爸爸看戏啊?” 明贤、小妹笑答:“是呢。” 俞鸿钧说:“找你俩换个位子,让我俩也陪你爸爸说会儿话。我们的位置比你们的好!” “好啊!”明贤与小妹觉得好玩,便换到前牌俞鸿钧的座位上。离开前,明贤从卢作孚怀中抱过小孙女,听到俞鸿钧对卢作孚说了一句什么话。 换位后,兄妹俩边看戏边摆龙门阵说:“大哥,他是爸爸的朋友张群的旧属。” “他从前是一个比较开明的政界人士,所以爸爸愿意和他来往。” “现在呢?” “几月前,他还是国民党上海市长、中央银行总裁。最近听说,台湾方面已内定他接替阎锡山出任行政院长。” “那他这种时候换了位子来找爸爸……” “反正不是说戏。” “戏园子里不说戏,说啥呢?” “小妹啊,换过位子离开时你没听见他说一句话?”明贤在小妹面前似乎很老练。小妹摇头,明贤道:“共商国是。” 后排,俞鸿钧还真的不是找卢作孚说戏,他正说道:“共商国是——不知卢先生意下如何?” 台上,马连良念唱皆精,卢作孚看着,对俞鸿钧的话似听非听,这时回过头,手指着戏台子上,似乎以为俞鸿钧刚才的话是在论戏,问道:“鸿钧兄刚才说?” 前排,兄妹轻松闲话道:“哥,要是俞鸿钧拉爸爸去台湾组阁?” “哟,小妹见长,组阁也懂。” “人家问你话!爸爸该怎么做?” “半年前的国民党行政院长何应钦电邀爸爸到南京就任交通部长,当时消息,报上大加宣扬,爸爸怎么做的?前些天,国民党新任行政院长阎锡山再次邀请父亲到广州出任交通部长。” “听跟着爸爸的关怀说,两天内,阎锡山两次到爱群酒家拜访爸爸,第一次没遇上,爸爸保他的船去了,阎留下名片,第二次才见到。” “是啊,爸爸他怎么做的?” “第二天,爸爸就带着通讯员关怀来香港了。” “就是了。抗战中期以后,当局提出的一系列行政院部长、主委职务,爸爸怎么应对的?这个时侯,再叫跟他们去台湾?”明贤显得什么都知道似的,笑望着小妹。 “可是,俞鸿钧这副笑脸,爸爸该怎么答复?” “放心吧,他是爸爸!” 小孙女本来被台上翻跟头的武打戏吸引,此时回头,正色曰:“他是爷爷!” 台上,紧锣密鼓,《甘露寺》演到危机四伏处。 后排,俞鸿钧问:“内阁部长、财政部、交通部,请先生任选其一而主持之,好么?” “好!”卢作孚一声高叫。这一声,正与戏迷喝彩捧场声相和。卢作孚扭过头对旁座不知说什么好的俞鸿钧说:“马老板这戏唱得!” “好!”俞鸿钧不动声色便加入了捧场戏迷的行列,待喝彩声平息后,再望着卢作孚,“先前我问先生的话?” “戏台小人生,人生大戏台。”卢作孚望着戏台子道。 “先生出语精辟!” “哪是我的?戏台子两边对联写着的。” 俞鸿钧望去,果然。“卢先生戏说?” “哪里,作孚只是与朋友说戏而已。” 散场后,卢作孚笑着与俞鸿钧夫妇挥手作别。抱过睡着了的小孙女,带着儿女走过香港夜市:“谢谢你们陪爸爸看戏。看过马老板,猜我想起谁了?”儿女摇头。卢作孚接着说:“合川二丑张鲁张天炀。一个比一个丑,逗起来叫人捧腹!如今二张老矣,听说只写戏本子,登不得戏台子喽。老家川剧那一份原法原味哟……”说罢,无声一叹。儿女们听出爸爸会过俞鸿钧之后的微妙情绪变化,互相望一眼,一左一右护住爸爸漫步街头。谁也没在意身后,卢作孚在护送家人回北碚时,出现过的那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似看非看地瞄着这边。 下个星期天,卢作孚与晏阳初漫步山顶公园,明贤牵着小女儿随后游玩。清风徐来,明贤听得卢作孚与晏阳初闲话:“可惜啊,岳军(即张群)兄没有能按其初衷在他的行政院任内,完成国共和谈和实现联合政府……” 晏阳初四顾无闲人,便说:“国民党当权派过于顽固……” “它的完结只是时间问题……”老友面前,卢作孚并无隐瞒。 “阁下以为,美国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政府合作,有无可能性?” “若有,我与阁下同愿为此尽力……” “北碚那边,眼下怎么样呢?中国乡村建设学院的善后,还得拜托阁下昆仲。” “作孚与子英自当尽力,一如创建之初。” “善始善终,是阁下一贯性格。眼下香港这种地方,也非久留之地。阁下是否考虑去美国暂住?” 清风悠悠,却再无人声传来,明贤远远望着父亲背影,一路过来,父亲头一回沉默。小孙女倒闹得叽叽喳喳,跟树上的雀儿逗话。 “美国比香港安静,阁下可写一本《卢作孚传》,或者《民生事业发展史》。组织翻译出版等事,交我包办。”晏阳初又说话了。 “《卢作孚传》?抗战中,那年子送郭沫若在沙坪坝小河边上船,他就说过要为我写,我说还是我自己来吧。” “郭沫若,当代大文豪也。只是,阁下的传记,怕还只有等阁下自己来写。原因在于,阁下从来只做不说,不说自己心头是怎么想的,阁下心事,只有阁下自己心知。就当前中国这多事之秋来说吧,阁下何曾在人前说过自己到底如何想,到底作何打算?” “民生事业发展史,倒是草过一篇。” “《一桩惨淡经营的事业》。”晏阳初对卢作孚很熟悉,“可是,阁下自己的心路,迟早也该让世人知道些吧?” “总有一天吧?”卢作孚似在回答,又似自问。 “那就还说眼下这一天。子曰,三思而后行。我知道,这事阁下不知思过多少回了。但我还要留句话,阁下,三思而行啊。这一回可不比十一年前宜昌大撤退,抗敌救国,大义所在,作孚只要敢担当,剩下的就是如何完成那一担当。就是中国的敦刻尔克,名垂青史,这一回,便像涨水天朝天门浑浊二流冲得飞旋的漩涡,作孚身处漩涡正中心啊!” 卢作孚沉吟着,正要开口,小孙女一声喊:“爷爷!”卢作孚马上笑开了,张开双臂,一把将跑过来的孙女连同她手头野草花一起抱起。 “正是在那些令人厌烦的日子里,我为父亲的安全深感忧虑,曾问父亲对晏阳初建议去美暂住的想法。父亲说:‘你晏伯伯倒是一番好意,去美国环境比香港单纯,作为短时间安排不失为一个方案,但我对事业负有责任,怎能丢下就走。其实只要船不受损失,我什么也不怕。’”多年后,明贤追忆1949年在香港的日子,写下这字句。 晏阳初走后,卢作孚愣愣地站在原地。明贤本来担忧地望着父亲,此时见他与小孙女玩得开心,明贤也笑了。卢作孚在小孙女牵领下,跑开,遥望海湾。明贤上前,看清了,父亲望着的是泊在海湾的一只轮船,那是明贤与公司同仁从加拿大开回的新船“石门号”。明贤听见父亲喃喃地在说着什么,上前时,却听见卢作孚说的是“之琥”。明贤知道,“之琥”是一个人的名字。很久以后,明贤知道,父亲为何要在这天望站石门号,说起这个人的名字。 就在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宋庆龄步下天安门城楼后没几天,卢作孚登上了石门轮船,站在船头,守望海面。有汽艇驶到,有人匆匆下艇,登上轮船。卢作孚人却从船头消失,他退进舱房,关上门。舱房门推开,此人来到卢作孚面前。 “之琥!”沉默中的卢作孚站起。 “周恩来欢迎卢先生早日从香港回到国内。”卢作孚特聘民生总公司顾问宗之琥关上舱门,立即说。 “你见到周先生了?” “报告先生,之琥此次遵照先生意图出行,在天津,见到黄炎培。” “炎培兄,他好么?” “挺乐观的!黄说他最担心的是作孚兄你。黄亲口向我转达周给卢先生的原话。” 卢作孚感慨地说:“之琥,还没为你接风,恐怕又要为你送行。” “这种时候,卢先生有话,尽管吩咐。” “这一趟,你走哪一路过来的?” “绕道曼谷飞过来的。” “接下来,你马上赶回上海。走哪一路,由你自己设计。你回去,替我向周恩来先生、向毛泽东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新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说明,我卢作孚决心不变,一定回国。”卢作孚说得很慎重,也很慢,“但这一回,我不能‘决立即行’。” 宗之琥点头,望着卢作孚说:“我一定照办。相信先生暂时不能回归的苦衷,毛泽东、周恩来一定能够理解。” “这就好,”卢作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郑重地再说,“之琥你见了周恩来,试问一下,万一国民党政府撤销对加拿大贷款的担保,人民政府能否担保?” “是。” 周围静静的,卢作孚却似感觉到什么异样,他把目光投向那个像圆镜般的舷窗外。 窗外,民生轮船成阵,又见帆影点点。渔歌唱晚…… 海湾中,一只渔船绕着石门号轮船缓行,向晚,海湾无风,船帆早已落下。船老大悠悠摇桨,船舱中,那位从上个月在北碚码头就瞄上了卢作孚的身材修长的青年,此时悠悠地瞄着石门号轮船上那一处舱房。他先前瞄见一只汽艇靠上石门轮,进了这个舱,关上了舱门。现在看到,舱门重新打开。 渔船被飞驶而过的汽艇颠得上下晃动。身材修长的青年站不稳,却还是扭头望着汽艇上宗之琥背影远去,他再回头望石门号,只见船头,卢作孚目送汽艇驶出,向宗之琥挥手作别。 船老大望着青年,笑道:“看什么呢?” 这天的台湾基隆船厂,巨大的船体下,巨大的敲击声中,厂长周茂柏正与王化行说话:“卢先生可有什么话带给我?”抗战中,周曾任重庆民生机器厂厂长,至今保留着当年对民生公司总经理的习惯称呼。 王化行说:“卢总经理说,多年共事,不用多知。这种时候,只要周厂长看到船,就能看出他的心意。” 周茂柏颇受触动,短暂沉默,抬眼看去,民生公司的渠江与怒江轮停靠着,正在修理。周茂柏略一思忖,提笔在船舶受损情况单上写下:“渠、怒二轮,关键配件美国制造,本船厂无力承修。”他在船厂负责人签字栏中写下:“周茂柏”。 次日,渠江、怒江二轮一唱一和拉响汽笛,驶出基隆港湾——经民生公司海员们向台湾军方反复申请,称:民生公司在香港存有配件若干,渠江、怒江二轮获准去香港修理…… “回家了,该回家了。”卢作孚站在办公室窗前,眼见轮船入了海湾,边说边将墙上那幅地图上的轮船模型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从“台湾”移向“香港”,合着节拍,他嘴里甚至哼起川江号子。 小妹望着卢作孚,与明贤小声说话:“张群说,他是个一文钱没有的大亨。哥,你看爸爸现在这样,像不像一个‘财迷’?” “太像了。”明贤也上前帮着搬移地图上的轮船模型,小妹数着:“一,二,三……哟,光是在香港的船就有十八条!”卢作孚听了,点头,却将目光转向地图西南方向——“重庆”为中心的长江上游。明贤与小妹随之望去,那里集中了更多的民生轮船。卢作孚望着儿女说:“刚才谁在数我的轮船?再数数。”小妹与明贤老老实实地用指头指点着轮船,一人一下地交替着开数:“一,二,三……” “傻孩子。别数了,这一向,集中在重庆周围长江上游、川江各支流隐蔽港湾中的我民生的轮船,共有一百二十七条。”卢作孚痴痴地望着地图,小妹与明贤发现,他盯着的是“北碚”。 明贤说:“爸爸,您想北碚了?” 小妹说:“爸爸,您想妈妈了?” “爷爷,您想婆婆了!”卢作孚正要开口,从他身后冒出一个声音——小孙女本来在外面玩,不知几时跑了进来。卢作孚一见孙儿便是一脸的笑,抱起她问:“你想婆婆不?” “我想火车。”孙女道。明贤与小妹面面相觑。爷爷却知道孙女心思,解释道:“卢作孚的孙女坐过轮船,坐过飞机,就是没有坐过……” “火车!”孙女接过爷爷故意留给她的话头子,“爷爷您自己答应过我,回北碚,要带我坐火车。” 这天的北碚天府煤矿,北川铁路上,运煤的火车从晨雾中冒出头来,车上载着新采的煤,搭有穿工装的人们。车过广播室,有人从窗口探出头叫道:“明达!” 火车上,穿工装的明达抬起头来应道:“哎,牛石泉!”他看到天府煤矿无线电广播工程师牛石泉正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火车正减速,明达跳下火车。进了广播室。支在外面的大喇叭中,传出的国民党电台“国际台”的广播声:“国军正构筑坚固防线,大西南固若金汤,拒共匪刘邓军队于千里之外……”室内,牛石泉正襟危坐于工作台前,正控制播出。同时,却指着另一台小型收音机:“解放区的电台!”明达侧耳聆听,人为的电波干扰声很大,一时听不清。牛石泉探过手来,帮明达调台。声音刚清晰,又被干扰,只一句能听清:“一定要保护好卢作孚的家属……”明达望着牛石泉,牛石泉说:“人家要保护你,你还不知道?已经连续广播好几天了,每天这个时候!” “妈哪样都不担心,妈就担心,谁去保护你爸爸?”这天黄昏,蒙淑仪在北碚中国西部科学院大楼中卢作孚一家暂借小屋中,听完回家的明达的话,停了手头的绣活,说。她绣的是一条帆船行走在小三峡中。 “妈,您就放心吧,总公司的人告诉我,爸爸还在担心川江上游的这一百多条船,他还告诉四叔,一定要保护好北碚。” “你四叔手头,那一队人马,那几条枪,够么?” “四叔说,北碚有这么多老百姓。”儿子神秘地一笑,“还有丁小旺大师傅!” “丁师傅?他就会做豆花!” “豆花是我们北碚的宝!那年送大哥青年远征军,摆的就是百桌豆花百桌酒。” “倒也是,还把你们乐大年伯伯摆出个酒王来了!” 就在这些日子里,1949年11月下旬,刘邓大军由川湘、川黔公路两路进逼重庆。国民党败军由北碚沿嘉陵江向合川往川北大撤退。所过处,江雾,爆炸燃烧的烟雾中,多少房屋与木船破损。这天清晨,败军狂奔进入北碚,路过宁静干净的当初那条九口缸街道,败军忽然发现,两旁民居,一家家人户门口,摆着大碗豆花,冒尖的豆花上,摆着小小的红油碟,红白相间,分外诱人……豆花升腾的热气后面,各家居民平静地守候门口,路口,一栋砖柱,瓦顶的房屋,临街是铺面,卢子英在人群中,默默望着败军过来,他的手,按在腰间手枪套上。败军本来狂躁,见状,面面相觑。一个娃娃兵馋涎欲滴,呆望着一个老兵,不知所措。老兵推了娃娃兵一把说:“走,走,走!”卢子英的手,从手枪套上松开,抬起,轻松地向着败军挥手作别。丁小旺大师傅长长地出了口气。眼看败军穿城而过,没入晨雾中,这一回路过北碚,当真是“秋毫无犯”。正如卢作孚与北碚区区长卢子英所预料,北碚是国军撤向川北的必经之地。可是,由于采取了相应措施,在国军撤退路过时,未发生过抢劫事件,北碚百姓的生命财产得到了保证。几天后,就在这一栋砖柱、瓦顶房屋的临街铺面前,摆满了新点的豆花,卢子英再次抬臂招手,刚送过败军的户主和丁小旺大师傅也站在门口,不过这一回,他们面向的是重庆方向,迎来的是一辆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标志的小吉普。小吉普停在卢子英与北碚百姓面前。有人拍下了一张照片,发表时还加了题目与文字说明:“《卢子英率百姓迎接解放》,前排招手者为北碚区长卢子英”。这一天,是1949年11月30日,共产党刘伯承、邓小平率二野战军解放重庆。重庆解放前,多处遭到严重破坏。 1950年春,中国大陆不再使用民国纪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未像民国以前各朝各代那样纪年。香港海湾去冬便常常在这一带打鱼的那一只渔船,正缓行。还是那位船老大,正悠悠摇桨。船舱中,那位身材修长的青年又一次被驶过的汽艇浪得站立不稳,他瞄着汽艇后座上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人。听得船老大叫着他的名字:“咸鱼,没看出来吧?” 咸鱼问:“骆老大,他是谁?” 船老大道:“民生公司人事室主任。” “啊,老大眼睛有毒!”咸鱼叹服,赶紧翻开手头的一本书,书中夹着几页带照片的资料,他读出:“何仁,青年时代曾在法国勤工俭学,与周恩来有旧。去年起,是民生公司常驻北京代表,专事与共党中央政府有关部门联系。” 船老大摇着桨,追随汽艇,驶向泊在前面的虎门轮问:“开春以来,他是第几回见卢作孚了?” 咸鱼赶紧翻读记录,“加这一回,第二回!” 汽艇驶近虎门轮。虎门轮船头上,似有人影独立,当是卢作孚。何仁匆匆下艇,登上轮船。 “这才叫马老板到香港——” “老大这话怎讲?” “好戏连台!”说话间,骆老大已经将船向虎门轮摇近。见卢作孚将何仁迎进密舱,关上舱门,骆老大与咸鱼一直望着舱房门推开,见卢作孚与何仁走向船头,何仁对卢作孚说了一句话,卢作孚也对何仁说了一句话。 “这二人说的是同一句话。”骆老大说。 “却听不见是说的是什么话。”咸鱼道。 道别后,何仁上了汽艇,匆匆离去。 有记载,1950年春这一回,何仁到香港,是受周恩来指示,向卢作孚转达对民生公司的政策,说明民生公司在新民主主义建设中的作用,而新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随后拿出一百多亿元,帮助卢作孚的民生公司购油、购煤、归还加拿大借款利息。 何仁与卢作孚在船头说的确实是同一句话。 何仁说:“6月10日见。” 卢作孚说:“6月10号见。” 这是卢作孚离港进京的具体日期。 目送何仁远去,卢作孚独立虎门轮船头。风起处,一声旗响,船顶的旗帜猛地飘起,抽打在卢作孚脸上,他本能地将旗角抓在手中,他看到的是一片火红的枫叶。头顶悬着的是加拿大国旗,“哗啦啦”晃得他眼前满是枫叶。卢作孚远望驶离虎门轮的汽艇,汽艇过处,海湾船舶多是英国旗、外国旗,卢作孚自语道:“该回家啦!” 当时在香港民生的卢作孚大儿子回忆:“何仁第二次到港同中共在香港的代表张铁生同志研究了父亲回京的具体方案,按中央的考虑,父亲回京的时间应安排在全国政协第一届第二次会议的前夕。为了父亲本人和民生公司船岸资财的安全,父亲不能过早离港,离港前后也必须妥为保密。方案确定后,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父亲业务、社会活动照常……” 香港英皇路中国旅行社新宁招待所是一栋灰白色四层小楼,坐落在中心区。 “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政治……”这天晚上,就着台灯,卢作孚在屋内读一份新到的英文《南华早报》,下面的单词他没把握,翻了字典:“协商”,他接着读报:“全国政协第一届第二次会议将于……” 套间的另一间小屋,孙女爬在小桌上用英文字母卡片做着拼单词的游戏,她拼出来的是“船”字。 明贤的妻子端一杯水过来,对孩子说:“听听,爷爷英语学得比你快!” 孙女心安理得地说:“他是爷爷!” 明贤的妻子把水递给孩子,说:“给爷爷端去。” 孙女端水到卢作孚面前,顺便把他手中的报纸拂开,顺势爬上爷爷膝上,将英文卡片递一半给爷爷,要爷爷陪她玩游戏。这一老一小两个玩家,都非行家,却都玩得投入。爷孙拼出一个个简单的词,“我你他”之类。接下来,拼出“家”单词。卢作孚忽然有些分心,抓起刚才被孙女扔在一旁的报纸,读出:“全国政协第一届第二次会议将于6月15日在北京召开。”卢作孚问孙女:“今天几号?” 孙女埋头游戏,“该你出牌。” 明贤在套间那边应道:“5月31号。” 卢作孚抬起头来,望着套间那边的明贤夫妻说:“你们,明天搬家。” 按照张铁生与何仁精心商定的时间表,父亲将于全国政协第一届第二次会议召开前5天——6月10号离港。在预定离港前10天,即6月1日,大儿子和爱人与孩子的小家先行搬入分公司在九龙柯士甸路柯士甸公寓租赁的一套房间。 1950年6月1日,明贤与爱人孩子搬家。 远处街口,两个英国巡警走过。路对面,咸鱼,那个身材修长的青年在一个书报摊前卖报。成叠的报纸,有英文版《南华早报》,中文版《大公报》,《大公报》上,通栏标题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政协第一届第二次会议将于6月15日在北京召开”。 一旁,有一台公用电话。招牌写着:传呼公用电话,能找人来讲话。 正有一个路人打完电话丢下零钱离去。咸鱼目送明贤他们搬家的车离去,目光却瞄着住所小楼上卢作孚的窗户。卢作孚正在和小孙女互相招手,一老一小,开心地叫唤着。咸鱼拿起公用电话道:“今晨,卢作孚的儿子全家迁入九龙柯士甸路711号柯士甸公寓。该公寓系民生香港公司出面租赁。咸鱼报告完毕。” 九龙柯士甸路柯士甸公寓是一栋棕红色的五层楼房,右邻绿树成荫,枝叶间露出一片葱翠的草坪,整个环境显得十分幽静。两天后,孙女正独自在屋内玩英语卡片游戏,一抬眼,望见窗外什么,欢叫一声:“爷爷。”她跑去开了门。明贤与妻子接卢作孚来到新家。 就这样,表面一切平常,搬进新家,又过了两天,儿子才去新宁招待所接父亲过来住下。 这天,咸鱼也打出电话:“6月3日,卢作孚的儿子接卢作孚入住,据查,卢作孚身体抱恙。儿子已在民生公司请公假在家侍候……一切正常。” 1950年6月8日咸鱼的电话报告是:“卢作孚一家住三楼。311房间。一日三餐饭都由卢作孚通信员送上楼。通信员姓关,据查,是卢作孚20年前经营北碚时收养孤儿。因此,我对关某无任何分化利用之可能。干饭,咸鱼报告完毕。” 后来,卢作孚的大儿子的回忆是:“除父亲的老友何北衡、老民生人郅原等两三位高级职员外,其他职工和父亲的朋友们只知道父亲生病住在我家疗养。这期间我也请公假在家。” 这天,香港有雨。棕红色的五层楼房在雨中显得滋润。咸鱼由公寓对面的一栋小楼的窗格内,通过望远镜看见—— 一辆高档小车驶到公寓前。穿中山装的侍从下车,支起雨伞,迎后座另一穿中山装的官员模样的人下车。进入公寓,侍从留在门外。听得进去后这官员笑呵呵一声:“作孚兄,重庆一别,十一年了,您还这么精神!” 公寓对面的这栋小楼是一处旧楼,咸鱼所在的这间屋内,空荡荡无任何摆设,却装了一台电话。咸鱼拿起电话道:“老大,今日,不明身份一人来访。入时兴致很高,出来时怏怏不乐。疑似台湾国府官员。车号是K-1879。” 骆老大在电话那头训斥道:“咸鱼,你连新任台湾省财政厅长任显群也认不出来?任某眼下可算作是台湾省主席陈诚的人。抗战初期却是卢任交部次长时旧属,此时居然打听到卢新居拜访,显然是要卢出山,所谓共商国是。你我不谈国事,只论卢公家事。卢既再三谢绝台湾,却与北平联系频繁,其北京倾向更加显见。直觉卢公不动则罢,若有举动,不出此后三两日……” “老大怎么直觉到的?” “你数数,海湾中有多少条民生船?” “前些天跟您摇船到海湾,数过不止一回,一十八条。” “卢作孚民生在海外的船差不多全数集结于此。” “老大,这说明……?” “江河湖海,水上人封赠卢作孚一个绰号。” “中国船王。” “船王最丢不下的是什么?” “船。” “此前,他按兵不动,为的是他的船。此时,他的船集结成阵,他还等什么?咸鱼你自己想想。” “老大,我想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他会拼个鱼死网破,把什么都舍下,只身一走了之?” “那他还是卢作孚么?他若只身一走了之,还从北碚、从陪都飞到香港来干什么?民国二十七年,日寇打下武汉,兵逼宜昌,飞机都炸到12码头那片荒滩上了,他可曾一走了之?卢公这个人啊,不走就不走,一走就走得干净,不撤就不撤,一撤就全撤。宜昌大撤退,他在日本鬼子眼皮底下,把十万吨坛坛坛罐罐、三万人撤退得来最后那片荒滩上只给鬼子剩下废钢锈铁。干得棒啊,当时我也撤退到宜昌,秦队长殉国,我与弟兄们奉其遗命,留在宜昌助这位卢公,一同干了那场大撤退。论撤退,他可是我骆沙峰平生所见中国第一的大撤退玩家!” “老大,照您这么说,卢作孚这回还想在宜昌大撤退之后,在你我眼皮底下,再玩个香港大撤退?”咸鱼在业内早听说过自己顶头上司骆老大是抗战八年拼杀过来的前辈,在武汉站任队副时,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战场宜昌大撤退,平时无事,也曾像骆老大打听过,只是老大不大肯提起往事,今天,不知老大是哪股水发了,自己说出来了,还说个不休。老大既与眼下自己正监视的卢作孚有旧,他的话,咸鱼自然肯信,“老大,我这才知道,您老说,‘此次监视任务,干系不小,’当真分量有这么重!” “这就对了。你想想,去年十一月底,撤离重庆,你我炸过多少处地方,你再看看北碚,秋毫未犯。这几年国军由几条江河撤退,押走多少船,炸了多少船,你再看看,民生在重庆大河小河上上下下那一百单八条船,可有一条被押走被炸沉?” “那他这回要是真让老大说中,真要玩个香港大撤退,老大说怎么办?总不能让卢作孚在我们眼皮底下再把这十八条船……” 电话那头没话了。咸鱼一看,从来这种报告监视情况的电话,总要求越短越好,这一通电话,老大骆沙峰自己却说了半个小时。咸鱼放下电话再看时,见卢作孚的那个叫关怀的勤务员收了碗筷走出门来。 屋内,卢作孚正与孙女游戏,他俩剥着一袋花生。 卢作孚剥开花生壳,说:“一颗。” 孙女剥开,说:“两颗。” 卢作孚再剥开一个花生,说:“三颗。” 孙女满袋搜寻,剥开一个最大的花生:“四颗。” 花生当然都进了孙女的嘴。孙女说:“爷爷不吃?” 爷爷说:“爷爷要吃就吃一个壳中有五颗的!” 孙女傻乎乎地满袋子翻找,咿咿呀呀嚷嚷着:“爷爷要吃五颗的花生!” 爷爷暗自得意,窃笑。爷爷当然无从知道,多年后,孙女真找到了“一个壳中有五颗”的花生,把这花生供在爷爷墓前。 明贤与妻子在另一房间,见卢作孚不时抬头看挂钟。妻子说:“爸爸这几天老是看钟,好像嫌钟走得太慢。” 明贤却说:“我却嫌钟走得太快。” 卢作孚听到了,不再看钟,笑道:“你们说得也对,几十年难得和你们在一起,这几天,我便‘与民同乐’!” 几十年后,明贤清楚记得:“搬到柯士公寓后的七八天中,毕生习惯于紧张生活和急切盼望早日回到北京的父亲觉得过得太慢。我们则因舍不得父亲离开,却又觉得过得太快。” 1950年6月10日。一个穿民生服的青年,开一辆轿车来到柯士公寓楼下。卢作孚与关怀、明贤一行上车。公寓对面窗格中,咸鱼见卢作孚抱着孙女,青年困惑地摇摇头。汽车开动。咸鱼开着预先停在楼下的小车也尾随而去。轿车穿过九龙市区进入新界农村,驶在沥青路上。后座,卢作孚抱着孙女,一旁是关怀。“这一片,好地方哇!但究竟赶不上川西坝子。”卢作孚不时探头张望公路两侧的原野,对嫩黄一片的早稻和各色各样的蔬菜很感兴趣,“想不到,香港也看不到一台拖拉机。” 明贤与小妹坐在前座,明贤回头问:“爸爸您说什么?” 孙女咿呀学语:“爷爷说,想不到,香港也看不到一台拖拉机。” 车从沥青路转上山坡的碎石路。卢作孚忽然冒出一句:“甚至香港和九龙半岛,都将不成问题了。” “爸爸说啥呢?香港和九龙半岛,成什么问题么?”小妹发现,父亲盯着海湾中飘扬着加拿大旗的民生公司太湖轮等民生公司轮船,盯着飘扬着英国旗的香港…… 明贤透过前座的反视镜,发现父亲看了看年轻的司机,闭上了嘴。明贤小声说:“爸爸这话只说了半句。” 小妹问:“还有半句呢?” 孙女说:“爷爷说半句话!” “爷爷没说的半句,我孙女长大看得到。”说完,他却将车窗帘在孙女眼前拉得严严实实。同时,明贤也将前座的车窗帘拉上。 多年后,明贤回忆道:“在离开沥青路转入山坡高地的碎石路时,父亲充满信心地自言自语:‘甚至香港和九龙半岛都不成问题了。’坐在前座的我和二妹回过头来,会意地笑了笑,父亲没有说出的是——‘收回’二字,想来是考虑到司机毕竟年轻,这位司机是还要回到香港的。” 咸鱼一路盯着前方。眼见得车开上山岗,前方出现一大片茂密的树林,密林前沿是一个岔路口,卢作孚的车拐过岔路口,消逝在雾中。咸鱼加了一脚油。 车上,卢作孚也不对谁,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卢作孚真担心,卢作孚走了,卢作孚的儿子一个人能把这车开得回去么?”他显然心情很好,故意绷着脸,说的却是笑话。 明贤乐了,“卢作孚的儿子可是当过远征军的!” “卢作孚居然把这一节给忘了!” “儿子在远征军时给父亲写过信。” “我在战车营广场上练了一阵吉普车驾驶,感觉是太过灵活,远不如汽车稳健。”卢作孚脱口而出。 “父亲您居然能背诵信中原话。” 卢作孚伸出拇指,学当年美国兵与缅甸百姓夸奖中国远征军青年士兵的话:“DinghaoBoys!”卢作孚虽是玩笑,却动了真情,抱着孙女,望着儿女,说:“卢作孚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是DinghaoBoys!” “爷爷,什么叫DinghaoBoys?” 小妹笑道:“爸,女儿和孙女儿,应该是DinghaoGirls!” 卢作孚开心大笑:“卢作孚的女儿说得对,卢作孚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是DinghaoBoys!DinghaoGirls!” 咸鱼加大马力冲上山岗,忽然急刹车——岔路口,一辆盖蓬的卡车,阻挡住这辆汽车的去路。卡车陷入路面的碎石堆中,打滑的车轮将碎石搅得满天飞,几乎砸到后车。好容易等到卡车驶出碎石堆,车身避向路边让出窄窄的路面,咸鱼赶紧飞奔上路。此时,卢作孚的座车没入雾中弯道。咸鱼驶到这一处弯道,发现卢作孚的轿车已经原路返回,穿民生服的司机似与自己擦身而过。咸鱼扭头望去,卢作孚座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咸鱼急忙调头,再次尾随在卢作孚座车后面,车回到柯士公寓。从司机座下车的,却是卢作孚的大儿子。咸鱼困惑地坐在自己汽车中,盯着车的后座。明贤把后车门打开,抱出睡着的小孙女,在她腮帮上亲一下,进了公寓。咸鱼下车,绕着卢作孚座车三圈,看清了,车内空空如也。 明贤刚进屋,与妻子合力,刚把女儿放在小床上,便听得敲门声,明贤心头一紧,与妻子对视一眼,去开门。来者却是民生香港公司的机要员小夏,小夏递上一封信。明贤一看乐了,这种老式信封有几年没见了,信封上写着收信人地址:“中国青年远征军……”收信人名字竟是自己。再看寄信人:“……美国……卢作孚寄”。 明贤问:“小夏,这信,哪儿找到的?” 小夏说:“最近公司清理解放前的文件,无意中找到的。” 妻子看出这信非同寻常,上前,读出:“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早已看出父亲活得比周围许多的人有劲,或者叫幸福吧?小时候,你们就问过爸爸:‘为什么父亲能这样——又辛苦,又快乐,惨淡经营,一路执著?’” 妻子看一眼正在酣睡的女儿。“爸爸眼里,我们永远是小孩子。”明贤说,“我想起来了,这信是爸爸1944年到美国开会写的,交民生公司驻加尔各答代表先带给我,当时远征军转移太快,没收到。回国后爸爸给我说起过。信丢了就算了,可惜当中有一份他青年时代填过的表格。” 妻子兴奋地发现信上正有相关字行,读出:“……今天我将随信给你们寄出一份表格,相信它会帮助你们读解你们的父亲,找到你们想从父亲这儿找到的答案。” 一张发黄的表格从信纸中飘出,正是青年时代卢作孚填写过的一张《少年中国学会会员申请表》。明贤读出表上“个人的人生观幸福观”栏目中字句:“个人身上是决不会产生幸福的。只有将个人的活动全部安放在社会中间,全为社会的感情所紧紧包围,沉酣在社会的强烈刺激当中,乃是人生无穷的快乐。在今天不但这样快乐须我们去寻求,这样社会还待我们去创造。以教育的方法训练民众,本科学的精神建设民生。以创造少年中国。这就是卢作孚今生的幸福观。” 明贤说:“几十年都在读解父亲,没想到,今天这答案摆在面前。” 明贤后来听通讯员小关说,他随卢作孚,一行人在新界途中又换了两辆小轿车。 这天,卢作孚坐的最后一辆小车是灰色的。开车的老司机戴鸭舌帽,穿工装,正是解放初期工人装束。小车驶到一处村口,停下,司机回头对后座的卢作孚说:“进广州地界了。” 卢作孚与小妹下车,车上坐久了,长长吸一口气。 见几个渔民夜渔归来。卢作孚打着招呼:“老大,这个村叫个啥名儿?” 渔民用粤语回答地名,说完,扛着渔网唱着渔歌离去。卢作孚听不大懂,只听得是说了两个字。他与小妹面面相觑,学说着粤语。小妹一指村口一块石头。借月光,卢作孚看清石头上刻着“深圳”,笑道:“深圳村,是我们回家第一站。” 老司机带着何仁与穿解放军旧军装的共产党干部过来。 卢作孚说:“6月10号见。” 何仁也说:“6月10号见。” 二人相见大笑。干部上前与卢作孚握手道:“我代表周恩来同志,欢迎卢先生归来。” 何仁说:“先生归来的全部计划,周恩来同志都曾亲自过问。” 明贤后来回忆:“父亲直到深圳后,第二天,到广州,沿途都有专人招呼。另据小妹回忆,在到达深圳时,父亲的情绪特别好,在与同行人员和接待人员言谈间不时发出朗朗笑声。” 1950年6月11日,卢作孚由广州改乘火车北上,几天后,进了北京城…… 1950年6月17日这天,香港海湾,阴雨绵绵。望着雨幕后的船影,咸鱼很纳闷:“船王一去,无影无踪,这几天没一点消息。” “他去北京了。”骆老大蹲在舱中,翻看着新到的报纸,他弃了橹,任渔船在海湾中飘摇。 “你怎么知道的?北京那边,送来消息了?”咸鱼问。 “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政协第1届第2次会议在北京开幕。”骆老大读出报纸上刚发的消息,“他六天前出走,肯定是北上,正好赶上这会。” “北京开政协会,未见一字关于他的报道。” “是啊,从民国国母以下,该去的、能去的,都跑北京去了,却不见提及卢公一字。”骆老大将今天的各大报纸扔在舱中,重新扶住橹。 “在港期间,他也从未对时局做一句表态。各方去找他的人,他都是顾左右而言他,笑脸相迎,笑脸相送。” “他不会说的。我敢跟你打赌,他一个字也不会说。宜昌那阵,他也从来不说自己怎么想的,他只做。看他做了,你才能去想——他是怎么想的。” “他这么做,恐怕都是为了他的船。” “算路之精,不减当年宜昌。” “老大判断,下面他会怎么做呢?” “这阵势,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像宜昌大撤退。”渔船在泊在海湾内的民生公司民字号、江字号、门字号各轮中穿行,骆沙峰道,“胸有成竹。直觉船王既动,数日内,他的这些船也会跟着动。” 咸鱼摊开一张中国东南沿海地域的地图,青年在上面做标记。海图上,有香港、澳门、广州、台湾、釜山等地名,以及这一带航线。香港海湾中,已经标明了民生公司的船位,咸鱼捧着图,抬头道:“老大,我们也通知弟兄们,抢先动手?” “你当这是哪家码头?” “这是香港……” “是英国佬拿刀子从我们身上割去的一块肉!”老大一叹,“眼下,在这个码头上,你我还得看英国佬的眼色,谁敢轻举妄动?” “连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他就敢?” “他若真敢动,须连闯三关。” “第一关? “港英当局。” “第二关?” “加拿大政府。莫忘了,卢作孚的大小九条门字号,全是向加拿大借款造的,这款子,还没还清,加拿大正与港英当局交涉,想通过港英当局,将船扣留在此地以作抵押,威逼卢作孚还钱!” “这第三关,就是我们这一关!”咸鱼道,“我没亲眼看到过宜昌时他怎么大撤退,这一回……” 两声汽笛,此伏彼起,打断了咸鱼的话音。渠江轮与怒江轮驶入海湾。 “这一回,你是不是还真想看看,这位船王,怎么在我们眼皮底下,再来个香港大撤退?”汽笛声飘逝后,骆沙峰望着泊靠在此前的民生船队中的渠江怒江二轮。 “我不信他能。” “我也不信,可是,他居然不动声色,便将原先已经被我调往台湾集结的这渠、怒二轮开回了香港,你看看,船王已经集结好他的船阵。”骆沙峰抬眼望着雨云密布的北方天空,“这阵势,太像当年宜昌。民国二七年,他也是在长江三峡最后一峡西陵峡之下的那一段江面,集结了他民生的全部轮船。” 两天前,1950年6月15日,卢作孚进了怀仁堂,参加全国政协第一届第二次会议。在京,卢作孚两次受到毛泽东接见,并向中央人民政府总理周恩来提出民生公司公私合营的问题。在新中国,他是第一个。当时中国各大报逐日在头版重要位置刊登有关全国政协会议报道,有的还刊载了各位重要代表的发言。 卢作孚以特邀代表身份出席会议。他只提出一个要求,关于他本人参加会议之事,请报界不做任何公开报道,对外一律封锁消息。原因非常重要,也非常简明——眼下,民生公司滞港轮船尚未全部抵沪。 离开北京城,卢作孚赶往民生公司海外船舶回归指挥室。6月17日这一天,面对大沙盘,望着香港、澳门、广州、台湾、基隆、釜山各埠,望着香港海湾中,门字号、江字号、民字号一只只船舶模型,卢作孚默默地扳着指头,一个接一个地数着数,“一,二,三……”一直数到“十三”。何仁等一群民生公司重要干部在卢作孚身边,看上去,总经理就像个黄昏时守在自家圈栏门口、望着归圈牛羊、点着数的老牧人。 “还差五条。”卢作孚皱起眉头,头也不回,问:“渠、怒二轮,王化行该从周茂柏厂里开回来了吧?” 像要答复卢作孚所问,李果果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来到沙盘前,木然地拿起沙盘一旁的长杆,将原先摆在基隆的渠江、怒江轮模型推往香港。 多年后,参与轮船回归行动的老民生王化行、王鼎中、王崇让先生撰文《从定海、台湾带回五条船的经过》、《香港船舶回归回忆》:“当时形势险恶,驾驶船只安全返回祖国要冒极大危险,甚至付出生命。但海员们不怕国民党封锁阻扰,决心将船开回祖国。在卢作孚先生的运筹下,得他的好友国民党联勤总部高等顾问陈地球与浙江省政府主席周岩、基隆船厂周茂柏厂长众人相助,几经周折,历时数月,先后被困陷于定海、台湾的民俗、民本、民众、渠江、怒江五条船舶终于全部集结香港。一九四九年秋,在海外航行的船只上的船员们也千方百计摆脱国民党的差运,陆续从华北、华东、台湾等海域开往香港,共计有十八艘之多。” 窗外可见,同样下着阴雨。何仁手拿沙盘上移动船舶模型的专用金属棒指点着沙盘,说:“周恩来总理非常清楚我们面临的局面——民生公司在海外有如此庞大的船队,要想全部回家,必然涉及当前国际、国内、政治、军事诸多方面……这是一场斗争,特别讲究的是斗争艺术。” 卢作孚默默点头,视线仍不离香港的民生船阵。 何仁说:“1948年,我荆门、夔门两轮已经驶入长江口,可是,眼下的态势甚至比两年前更复杂更严峻,任何轻举妄动都会……” 卢作孚默默地将视线从香港船阵沿海岸边航线北上移向上海长江口。此时,他抬手要过何仁手头的金属棒,将香港船阵中的民众轮轻轻推出,北上,穿越台湾海峡,驶向釜山…… “叫民众去釜山?”有人困惑地问。卢作孚放下长杆,沉吟着点头。李果果木然地拿着个圆规式的专用工具在测量从香港出发后的里程。乐大年嘀咕一声:“看船王行船跟看棋王下棋一样,让人猜不透。” 六月天气,中国南方大面积阴雨。香港海湾骆老大渔船上,骆老大也在望着那一幅摊开的地图。地图的内容,几与卢作孚面前的沙盘完全相同,那十八条轮船标记的位置,与沙盘上一模一样,都在香港结成船阵。“万一卢作孚真敢轻举妄动?”咸鱼问道。 “没有万一。以他的性格,这一回,他百分之百要动。” “我们怎么行动?” “这种时候,香港这种地方,只能后发制人。” “可是,怎么预先探知他的船往哪一方动?” “若是船王真是去了北京,他的船还能向哪一方运动?” “北上。最好的去处是寻上海吴淞口,进长江。与他的荆门夔门会合。” “这当中要经过……” 咸鱼拿手指从地图上的“香港”引出一条航线:“公海?台湾海峡?” “走脱一个船王容易。要把偌大的这十八条轮船从你我眼皮底下开走,除非是奇迹。” “老大你说过,他这人这辈子专爱制造奇迹。” “他在动了。”老大只嘀咕一声。早将渔网理顺在手,一抛,咸鱼一偏脑袋,渔网撒向海中。远望,海湾中平静如常,偶有归航汽笛…… “他哪儿在动哇?”咸鱼望着雨幕中的船阵。 老大不答。此时,埋头捕鱼的他,眼角瞄准了——雨幕中的船阵开始起变化,民众轮悄无声息地退出,驶向海湾外…… 入夜,台湾海峡风雨大作。探照灯扫过海面,一只轮船小小的剪影腾上浪尖。民众轮驾驶舱中,船长万竞吾看着地图。地图上,中国大陆用五星红旗标明,台湾海峡中多个岛屿,插满青天白日旗。 大副用手指在一面面青天白日旗当中划出虚拟的网状,指明民众轮所在方位:“我们现在这里,密密麻麻地像一张撒开的渔网,我民众就好像一条闯进网中的鱼。” 探照灯光柱突然扫过驾驶舱,停下,照定万竞吾。万竞吾透过亮晃晃的光,好容易认清,对面是一只巡逻艇,飘着青天白日旗。巡逻艇上,信号灯后,暗光中,两人披着雨衣,是骆老大与咸鱼。骆老大发了句话,信号兵打出信号灯。民众轮大副读出:“我是中国海军海巡265号艇,民众轮回答,你的目的地!” 万竞吾说:“回答:韩国釜山。”民众轮打出信号灯,巡逻艇打出信号灯。大副读出:“禁止北上。命令民众轮:立即转向,目的地:台湾高雄。”大副担心地望着万竞吾。万竞吾说:“回答:遵命。”大副望着万竞吾,愤懑地叫道:“船长!”万竞吾处在强光中,并不答话,却对舵工下令:“右满舵。目的地:台湾高雄。”舵工与大副同声喊道:“船长!”万竞吾沉着脸,冷酷地闷哼一声:“唔?”大副泄了气,对舵工说:“右满舵,目的地:台湾基隆。”舵工猛一转舵。探照灯光柱中,民众轮右转,驶向夜茫茫的大海。脱离探照灯强光后,万竞吾依旧一言不发,望着前方。民众轮左右,探照灯光一路监护,不容任何偏向。舵工与大副心神不宁,东张西望。民众轮在海峡中东摇西晃。万竞吾索性伸出手,把定舵盘。直到前方,出现孤岛轮廓。 大副终于爆发,冲万竞吾吼道:“不!” 舵工叫道:“绝不!” 大副也叫:“鱼死网破!” 舵工说:“也要回家!” 大副嚷道:“昨天从香港起锚前,你跟卢先生通话,自己怎么说的!” 万竞吾一震,一言不发。舵工想强行扳转舵盘,舵盘却被万竞吾一只枯劲的手把定,纹丝不动。大副与舵工眼睁睁看着孤岛越来越近。他俩没人留意到,船长的双眼在昏暗中闪光,他一直在留意轮船左右的探照灯光柱。此时,消失了。他默默地听着,训练有素的耳朵从本轮轰鸣的机器声中,从巨大的涛声中,分辨出了一直尾随的巡逻艇的声响已经远去。万竞吾冷冷一笑,昨天通话时,身边的同船同事们只听到他对卢先生说的话,没听到卢先生对他说的话。想到此时,卢先生一定也没睡,他在民生公司海外船舶回归指挥室的沙盘边,望着行驶台湾海峡中的民众轮模型,卢先生手头的那柄长杆该会像魔术师一晃,推着民众轮忽然180度的转弯,将台湾岛抛在后面,船头指向长江口处的上海。万船长正这么想着,孤岛越来越大……舵工因绝望而松了强扳舵盘的劲,他忽然感到手中的舵机在动。这一回,是向左转。舵工纳闷地看舵机,是万竞吾的那只手在扳。舵工看船长。船长索性松了手,把舵盘重新交还舵工,说:“左满舵。”迎住舵工与大副逼视的目光,万竞吾始终不动声色,闷声道:“男子汉大丈夫,鱼死网破,也要回家,昨天从香港起锚前,我跟卢先生通话,就这么说的!卢先生跟我说的话,也是这八个字。他说他相信我!他卢先生都相信我,我还能做出让人不信任的事?”避开孤岛上光源固定的探照灯,避开巡逻艇上光源移动的探照灯,民众轮虽走着曲线,却不改方向……直到从民众轮背后照来的晨曦,勾勒出东海岸一处大都会轮廓。民众轮驶入长江口浑水浊水交汇处……民众轮见缝插针似的巧妙地游走在水上,嵌入早已泊江上的荆门、夔门两只远比民众轮巨大的海轮之间那好似预留的水面,刚到位,便见荆门、夔门同时向空中抛出缆索。民众轮左舷右舷水手同时接住两根缆索。万竞吾船长也同时被一左一右大副与舵工两双因狂喜而颤抖的手臂抱住。面对两张挂满热泪的脸,船长道:“哎哎,男子汉大丈夫,回家了,怎么这样?”接着一笑——卢先生此时,该拿手头那把长杆,将他沙盘上的民众轮轻轻巧巧一推,推入长江口,然后随手把长杆放回沙盘边,开心一笑了吧? 这事只猜对了一半。彻夜未眠的卢作孚,拿长杆将沙盘上的民众轮推进长江口后,并未放下,而是将沙盘上海上的船又推动一只。李果果一看,是太湖轮,原泊位置是“印度圣马林达港”,便说:“小卢先生,太湖轮还没到香港。” “三天后到。”卢作孚悠悠地将太湖轮由印度马达林港推到香港,加入香港民生公司船阵,却不停留,立即推其北上,依旧是民众轮的航线,说:“到,立即行。” 1950年6月18日,民众轮在船长万竞吾率领下离开香港经台湾海峡秘密驶抵上海。四天后,6月22日凌晨2时,太湖轮已行至汕头与东沙群岛间海面,探照灯光柱突然扫过驾驶舱,停下,照定太湖轮船长船长周曾贻。大副读出对面巡逻艇打出的灯语:“太湖轮回答,你的目的地!” 周曾贻说:“回答:韩国仁川。” 灯语:“立即转向,目的地:台湾高雄。” 大副担心地望着周曾贻。周曾贻正想有所动作,他身后,太湖轮三副掏枪指着他的头。 周曾贻一愣,“小郭,你?” 三副上前一步,来到探照灯光区中,对巡逻艇说:“报告骆老大,太湖轮已在我掌握之中。”巡逻艇已靠上,骆老大将雨衣掀开,率咸鱼跳帮登上太湖轮。 民生海外轮船回归计划实施中。但第二艘太湖,尽管事前注意了保密,刚刚驶入公海就被国民党拦劫到台湾去了。据后来被遣回的船员追述:“太湖船上协办出港手续的年约三十余岁的三副(郭姓),原来竟是一名混进队伍不久的国民党特务。是他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把船的动态通知了高雄的国民党海军。太湖轮船长周曾贻以‘领船投共’的罪名被判刑,时至今日,生死不明……” “‘太湖’被劫,不仅是一只船和船上所载物资的问题,余波还可能冲击香港和东南亚船队、财产和人员的安全。”卢作孚刚与周恩来主持的政务院以及邓小平主持的西南军政委员会通完话,站在玻璃窗前,呆望阴雨中水天一色的世界。被雨水濡染的川江号子遥遥传来,似带上阴霾凄凉之色,让人想起二十三年前,由上海将公司第一船“民生”开回家乡、闯到夔门险滩……十三年前,长江百年不遇枯水,请醉眼领水,试验“三段式航行”,轮船闯过青滩……十二年前,公司全部轮船投入宜昌大撤退,闯过三峡……这一回,是将数以万吨计的十八只轮船从香港开回大陆。先前通话,船舶回归新方案已经拟定,可是要将其全部实施,再来一次大获全胜,要走的路还很长…… 决立即行,卢作孚转头对李果果口授电文:“密电命令香港分公司……”李果果刚开始记录。卢作孚想起什么,一摆手:“不。”李果果正愣着,卢作孚转对一旁的关怀说:“关怀,你立即去一趟香港。” 关怀本能地伸手说:“信。” 卢作孚却说:“这一回,不是我写好的信,是口信。考一考你的背功如何?” 关怀说:“卢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北碚实验小学、兼善中学,关怀国学、数学都是倒数第一,只有背课文,全班第一。” 卢作孚便说:“因为我机密被人刺探,周曾贻船长已在台湾入狱。下面我要说的,事关我民生香港公司全体员工与海外所有轮船。” “你说吧。我背。” “内容很长,不能出一字差错。”卢作孚一字一句说完,再问:“记下了?” “全背得了。要我重背一遍不?” “关怀,你跟我这多年,当通信员,从来没出过一回差错。但是,这一趟,不是我不信你。刚才我说的,你给我重背一遍。” 关怀站直了,像小学生一样开始背诵:“‘太湖’被劫。现命令你……” 关怀赶到香港,连夜见到香港民生公司经理郅原。别的话不敢多说,生怕忘了一字,开口就背书一样地背信:“‘太湖’被劫。现命令你立即停止执行向上海发船计划,改走广州。在港等海外民生轮船,分期分批、陆续驶回广州。分公司应严密组织船岸职工保护船只人员物资,务必万无一失。鉴于‘太湖’被劫教训,首先要注意轮船的停泊安全和行动时的保密,决定:一,立即把‘渠江’、‘怒江’移泊与门字号轮靠在一起,多用些绳索系牢。二,抢修轮船,补充燃料,对外宣传是准备试航,以免引人注意;三,试航后将船移到香港对面荃湾较为僻静的地方抛锚,不回油麻地,便于早上起航,又能缩短与大陆大铲边防站的距离。切切此令。卢作孚。” “完了?”郅原问。他一直默默听着,记着。 关怀歪着脑壳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一下脑壳。郅原立即依令实行。次日清晨香港海湾,雾未散,原先分散泊靠的渠江、怒江二轮便靠向门字轮的船阵。缆绳互抛,渠江、怒江轮上水手与门字轮水手合力将轮船系牢在一起。这天黄昏,油麻地,余晖中,怒江、渠江二轮船起锚。船上的青天白日旗飘扬。不久,二轮同时抛锚于相对僻静的荃湾。郅原带着关怀进了怒江轮上,关上船长室舱门,郅原与船长王明德、轮机长王崇让密谈。 王明德说:“这一趟水,路上一定多事。请把本轮船貌及船型特征立即密电报告总公司,转告边防部队,万一遭遇不测,请他们支援。” “关于发电报,卢先生有话。”郅原转身望着关怀,“你背给王船长听。” 关怀红了脸道:“昨天我背给你听了,背完就忘了。在北碚实验小学背书我也这样,背完就还给老师,所以现在啥也记不得。” “多亏我还背得。”郅原背了出来:“卢先生说,‘太湖’被劫,检讨起来,与我民生自身保密工作不够有关。自今日起,船舶回归计划,不发电报,不通电话,每船开出,均由香港民生公司经理派专人到广州,当面向广州民生公司经理周寰轩同志报告,再由周寰轩同志上报广州市人民政府准备迎接!” 王明德、王崇让对视一眼。王崇让说:“卢先生这辈子啊,就是心细。” 王明德说:“‘太湖’的问题,出在‘太湖’上三副泄密。‘怒江’要想不出问题,跑这一趟水之前,必须对本船海员的严格保密。” 关怀问郅原:“有话要带么?我要赶回去!” 王明德说:“有一句话,小关,你替我一字不出差错,带给卢先生。” 这天凌晨,海浪把轮船轻轻地摇,怒江轮船长室中,王明德闭目仰卧,似在睡梦中。海上无风,船上的青天白日旗垂下。附近渔村传来一声鸡叫,王明德似士兵听得集结令,翻身跃起,右手向枕下一掏,抽出的是一把手枪,他出了舱房。一扭头,就见走道尽头,水手舱门打开,五名海员鱼贯而出,与王明德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向他走来,一路经过,顺手打开走道两旁红色消防铁箱上的玻璃门,提起箱中太平斧,跟上船长,向驾驶舱方向去。刚到船头,听得对面声响,王船长一行六人靠壁站下。王明德听得对面无声,悄悄探头张望,只见对面拐角处有一只手臂伸出,亮出的是一面绸缎的鲜红的一角,正在风中飘摇。王明德回头,对五名海员点头。对面,是轮机长王崇让,他将鲜红的绸缎塞回怀中,他腰间也插着手枪。身后也有五名带着轮机专用大号扳手等铁器的水手。怒江轮上,两队人分从左右两舷开始行动,船长率人进入驾驶舱,同时,轮机长率人进入轮机舱。 驾驶舱中,王明德下令海员把守舱门外:“船到大铲边防站前,任何人不准进入!”说完,一推车钟。 轮机舱中,王崇让下令海员把守舱站外:“船到大铲边防站前,任何人不准进入!”车钟响起。王崇让启运轮机。生死之交,多年后,王明德还记得这天追随身后的海员名字:“……这天凌晨,我和轮机长王崇让各选带驾驶人员五人,携带武器,控制了驾驶室和机舱后,立即启航,我们选带的人有驾驶部的孙勇、赵宝林、李邦念,轮机部的崔荣、杜景生、梁益友等。武器由王明德、王崇让携带。” 怒江轮并不鸣笛,悄无声息驶出荃湾。船加速后船上青天白日旗哗啦啦招展。驾驶舱中王明德望着航海图上标记着一面五星红旗的“大铲”,他抬头望前方,雾海茫茫。“有一面旗!”孙勇低叫。王明德举起望远镜,出现的却是一面英国旗。一艘香港巡逻炮艇迎面驶来。高音喇叭发出盘问:“我是英国皇家海军巡逻艇,怒江轮回答,你的目的地!” 孙勇说:“船长,英国人要我们回答!”王明德听若未闻,沉着脸,一推车钟。怒江轮全速前进。巡逻艇紧紧追赶,两船距离越来越近。孙勇等人回头望去,甚至连炮艇驾驶室的英国海军面孔都看清楚了,喊话声更急:“怒江轮,立即停车!否则一切后果自付!” 孙勇、赵宝林回头望去,说:“船长!英军炮口正对着我们。”唯有王明德始终不回头,手把着早已推向全速的车钟把,此时,闷声道:“鱼死网破,也要回家——昨天在香港策划跑这一趟水的时候,我叫卢先生的通信员带给他一句话,就这么说的!” “好,船长,你说的,就是我们要说的!”孙勇、赵宝林、李邦念等五人齐声道。说话间,英国巡逻艇超越怒江,一拐头,挡住去路。英国水兵威严地逼视着。怒江轮驾驶舱前窗望去,英国旗迎风招展,几乎堵满众人眼前。众人沉着脸,回头望王明德。王明德却望着前方笑了。众人回头望去。英国旗后面,一面五星红旗在雾海中升起。“大铲”那边,已来接应。王明德连续推动车钟把手,发出特别信号。轮机舱中,王崇让看明车钟传来的特别信号,与舱中海员兴奋地交换眼色。王崇让冲出,他跑得快,他的胸襟亮开,露出绸缎一角。他飞速奔向舷梯,在全船人与巡逻艇英国人的目光中登上顶层。青天白日旗被抛下海。王崇让撕开胸襟,抽出那段红绸,是一面绣着一大四小五颗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怒江轮上下,欢呼声起。英国巡逻艇拐过一个弯,迎面冲来。眼看与怒江轮冲撞,却绕开船头,拐过一个弯,原路返航。精于国际博弈谋略的英国人在对待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事上,显然很审慎。怒江轮一路前行,就见广州海岸与码头各轮上,五星红旗飘扬。怒江轮上那一面国旗驶入国旗的红海洋。 李果果用长杆把最后一条船推到位,卢作孚笑了,围在沙盘旁的所有的人都喊道要“干杯庆祝”。李果果却退出人圈,木然地站在屋角。文静正欢呼着,见状,脸色一变,她也来到屋角,冲着李果果,把在心头憋了好多年的困惑说了出来:“果果,从几时起,你变成现在这样?” 李果果默默地摇头。 “我知道从哪一天起!就从重庆大轰炸那天起。” 李果果默默地点头。 “宜昌大撤退,飞机贴着头皮扔炸弹你都没怕过,民生机器厂那天,还没扔炸弹,你怎么就……”文静没说出“尿了”两个字。 “因为宜昌大轰炸,小卢先生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重庆大轰炸那天,我一个人在青草坝山头上,飞机飞到头顶,我看不见小卢先生。” “荆门、夔门1948年初到上海进长江,虎门、石门、祁门、龙门、剑门、玉门、雁门,1948年~1949年6月香港,1951年初到广州。怒江、渠江1949年11月到香港,1950年到广州。民本、民俗1949年底从基隆到上海,1950年进长江,民众、宁远、怀远1950年初进长江。绥远1951年到海南岛榆林。”几年下来,卢作孚如数家珍,对民生公司海外回归船舶作了个盘点,末了一叹,“只有太湖,周船长,周曾贻,老周啊,不知你如今何在!” 卢作孚不知道,从香港把龙门轮开回来的雷船长,日后也将遭遇周船长的牢狱之灾。 卢作孚主持宜昌大撤退,高潮期40天。主持平生最后的这场大撤退,前后4年。或曰,若论撤退,若论平生,这还不是最后一次…… 顺天中学堂办的是新学,新学与旧学的一大区别在体育。顺天中学堂中有篮球场,甚至有足球场。球场上常常你争我夺,热火朝天。这边一个球投进筐,那边一个球射进门。投够了,射够了,人散了,场子空了。一直守在场边的梁漱溟下场了,拾起篮球,双手抱着,向上撂,能撂中篮板便能让自己开心一笑,能踢中门框便能让自己志得意满……同学们当面封赠梁漱溟一个外号:“小老头”。老辈背地里摇头低语:“此儿不会长命。” 老辈看走眼了。三岁看七十的老话,在梁漱溟身上不那么管用。 “我正是从梁先生的做学问和他的为人中,看到了一个思想家所以成为思想家的缘由。”费孝通1987年10月31日在北京梁漱溟思想国际学术讨论会上讲道,“庆祝梁漱溟先生从事教育科研70周年和95岁寿辰。我敬礼梁先生健康长寿,为中国思想界作出更多的贡献。” 1988年6月23日,梁漱溟病逝于北京。 梁漱溟墓地,在他毕生乡村建设事业的最早的实验田山东邹平,海内外名家撰文勒石,立碑成林:门生早已满天下巨著何啻遍域中 一代宗师探索人生无所畏惧 论及同是上个世纪同年出生的朋友卢作孚,梁漱溟说:“作孚先生胸怀高旷,公而忘私,为而不有,庶几乎可比古之贤哲焉。” 未见有公诸于世的梁漱溟遗嘱。最后的岁月里,他说过这样的话,可当作留下的遗嘱来读: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对于我这样的九五老人,所剩的日子屈指可数了。但我丝毫没有颓唐、悲凉的黄昏之感。语云,“活到老,学到老”,我回一个“思考到老”。只要我的脑子还能用,我将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上继续走下去,愉快而充实地送走这最后的一段岁月。 梁漱溟活到95岁。是1893年出生的这四个娃娃中,最后一个离开人世的。 “民生公司民铎、民恒于2月5日与8日,相继被特务有意识破坏后,总经理卢作孚忽于8日晚自杀,内情未明,政府正竭力侦察中云云。”——1952年2月13日重庆《新华日报》。 “1952年2月8日下午,母亲到位于观音岩的重庆市妇女互助会开会后,便到张家花园路来看我仅有两个月大的女儿卢晓南,傍晚才回到民国路家中。据母亲事后回忆和我了解到的情况,大致经过如下:当晚大约7时,母亲到家后,厨工温师傅对母亲说,父亲回来时,交代说要睡一下,不要孩子们打扰,便进入卧室没有出来。母亲考虑到近来父亲过于劳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休息,认为这个情况完全正常,并没有意识到将会出事,还叮嘱孙女卢晓琪、孙子卢晓雁保持安静,让祖父好好睡觉。等了一段时间,仍不见父亲的动静,温师傅便进房间察看,发现父亲脸色有变,情况异常。母亲遽逢大变,没有丝毫心理准备,顿时不知所措,情急之下慌忙挂电话到民生公司求救。……医护人员来到家中。由医生给父亲打强心针,此时经护士提醒,才发现父亲服用了大量安眠药……父亲留下的简单的遗嘱,是写给母亲的。遗嘱用钢笔写在一张毛边信纸上,字迹非常清晰。这张遗嘱,事后被西南军政委员会公安部的人员带走,至今下落不明。亲眼见到这份遗嘱的,仅有包括母亲和我在内的少数几个人。当时我根据回忆记录了下来,这份遗嘱的内容是: 一、借用民生公司家具,送还民生公司。 二、民生公司股票交给国家。 三、今后生活依靠儿女。 四、西南军政委员会证章送还军政委员会。 ——2005年4月21日《南方周末》刊载卢作孚儿子卢国纶(毛弟)署名文章《卢作孚之死》。 参考资料 1.《卢作孚文集》 2.黄立人主编《卢作孚书信集》 3.刘重来《卢作孚与民国乡村建设研究》 4.张守广《卢作孚年谱》 5.卢尔勤、卢子英、卢国维、卢国纪、卢国纶、卢晓蓉等亲人家属及民生公司老职工、卢作孚先生故旧相关的卢作孚回忆录。 6.梁漱溟《忆往谈旧录》 7.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 8.汪东林《梁漱溟问答录》 9.伊斯雷尔·爱泼斯坦《宋庆龄》 10.艾德加·斯诺《毛泽东自传》 11.罗斯·特里尔《毛泽东传》 12.朱复胜主编,宜昌市地方志办公室编辑的《宜昌大撤退图文志》谨向著作者、口述者致谢!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