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拍档》

作者：谢上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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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位于台东县太麻里乡的泷溪车站，站长宿舍矗立于车站不远处，一栋两层楼的屋宇，环山抱水、天高地阔，暖阳恣意的洒落，家姊与姊夫带着两个孩子就住在那里。每次去度假，都很讶异有人住的离大自然这么近，推开前窗，汪洋大海优闲的映人眼帘，拉开后院门，青山绿意纵容肆放；白天，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到了夜晚，星星像是被谁拭干净了，一闪一闪亮晶晶，看得非常清楚。这是从小在城市中长大的人所难以享受到的视觉美感。

阳光、空气和水，原是维持生命不可或缺的要素，但在台湾，只有住在乡下才能理所当然的享有最洁净的生命之源。居此一星期，没有日常惯见的百货公司、大书局、图书馆、美味的餐厅，然而，我似乎能够明白姊姊为何选择嫁给公务员的姊夫，而拒绝亲友介绍的有钱对象。只因为他们的本质相近、性灵相通，夫妻携手僻居乡间，远离都市噪音、骯脏的空气、多余的人情世故，身心优游自在，而且也正适合小孩子的成长。

这样的生活其实并不诗意，有时候会觉得很单调，可是从姊姊幸福的笑容里，我相信她永远也不后悔自己的抉择，她可以很骄傲的说：“因为他──值得我爱。”

相恋中的男女，若能得到对方说出一句：“值得我爱！”此生已不枉。

彼此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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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是一个冷淡的社会，她已心有体悟。

“袁紫苏水彩花卉画展”展出至今已一星期，参观人数尚未突破百人。一没名气，二没上报，想吸引连走路都在算计如何赚取更多金钱的现代人走进这家不够醒目的“慈蛉画廊”，不啻缘木求鱼吧！

袁紫苏就是袁紫苏，既不难过更不会沮丧，她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瞧瞧她在一旁桌前埋首疾书的模样，当可明了她是随时随地都在替自己找难题、寻挑战的人。

身兼水彩花卉画家和推理小说作家的双重身分，很怪异吧？！

她本人可不这么想，反而愈干愈来劲！一朵芬芳馥郁的鲜花和一件曲折离奇的命案，对她而言均是一个挑战，都有着想看到生命源头、人生百相的本质。

当！当……老式的大钟准时敲响十二下，她的思绪受到打扰，抬起头，负责招待的宋姊正向她笑笑，她示意无妨，放她出去用餐。宋姊也知道，再过二十分钟，那位外号叫“比目鱼”的男人就会冲进来向袁紫苏报到。

紫苏看看已写得差不多了，暂且收笔，托着香腮等饭吃。

她芳龄二十四又四分之一岁，韶华正茂，青春鼎盛，但不论在画坛或推理界都显得太年轻而不够成熟老练，何况她又不肯专心一致的只干一件事。这次能够开画展，多亏黄想蛉和她未婚夫王慈风到香港采购结婚礼服，暂时把画廊交由她代管。王家事业多，“慈蛉画廊”只是王慈风讨好黄想蛉的一件玩具。临行前，黄想蛉丢下一句：“乘机开次个展吧！”于是，她不客气的将堆在库房生尘的大作全搬出来献宝，比目鱼热心的帮她在门口立了一块“袁紫苏水彩花卉画展”的招牌，又送来十二篮鲜花，场面才不算太冷清。

紫苏自己心中有数，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画展。了解她的人均明白，她真正热爱的是写作，但是，为了对死去的生父交代，为了对改嫁的母亲有所安慰，再怎么样违背心意，她都要完成。

放下托腮的手，呵，都十二点半了。

“可恶的比目鱼！”她已开始不耐烦了。“存心饿昏我吗？很好，等你来了，我立刻把你丢下油锅煎来吃！”

不得已，她饿得逃避于白日梦中。

流连在梦境里是驱走烦恼的好方法，伸出巧手，撷采净瓶中一枝水泠泠的紫色桔梗，轻轻咬在唇边，凝神之间，她不觉又滑入美丽的梦境；梦中有个他──仅仅初瞥他的第一眼，已令她心神俱醉，芳怀大乱，脑海中不时浮现他宽宽的印堂，仿如炽阳燃烧着的炯炯双眸，顽强的鼻梁和坚定有力的嘴巴，以及那颇富野性的强壮躯体──姚瀛，是他的名字，出版社推理小说部门新任的总编辑。

袁紫苏本着推理作家“牵藤摘瓜、穷根到柢”的职业性格，要比目鱼帮忙多挖一点姚瀛的过去，尤其是他目前正在交往的女性，最好列出一张名单，她才好个个击破，逐一打败，将自己变成姚瀛的“唯一”！

比目鱼终于察觉紫苏的动机绝不只是想多了解一点新老总的人格高下那么单纯，但已来不及了，紫苏开始找借口约会姚瀛，而姚瀛也欣然赴约。

她的新书已完成三分之二，最后的结局，真正的主谋者呼之欲出，她又有理由藉讨论剧情之便和姚瀛消磨一个晚上。

袁紫苏可不是呆蠢的坐在窗前等待白马王子来迎接她的灰姑娘，她整个人蕴满了生气，充盈着蓬勃朝气，她是主动性的、自发性的，一旦设定目标，即使披荆斩棘也会勇往直前，就因为她周身上上下下盈满了活生生、灵跳跳、盎然生机的生命因子！

“阿苏！就是阿苏！”她告诉自己，“青春不可留白，恋爱更不可留白，必须处处小心、时时在意，前拒旧情人，后防新情敌，这次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局。”

她得意的笑出来，洋桔梗自她唇上滑落，跌在稿纸上，她尚来不及拾起，叮当一声，大门洞开，走进来一位在穿着打扮上十分振奋男人心神的特殊女人。

紫苏一见她，简直大吃一惊，楞楞的瞪着她。

先不论她仔细描绘过的秀丽容貌，光是瞧一瞧她那高挑、纤细、柔软的肢体，轻移莲步时，一扭一摆如蛇行蠕动的姿态就够撩人了；她身披一袭紫罗兰色的紧身迷你洋装，包裹出凹凸有致的迷人曲线，浓郁的香水气息充塞整个空间，微启的鲜红樱唇更不知将吸去多少老奸巨猾的魂魄！这般华丽的女人，应该摆在社交场合的宴会厅，当女主人，当陪衬的尤物，不该出现在一间普通的画廊。

那女人款款走来，两条裹着紫蓝色丝袜的修长玉腿向紫苏示威似的，以模特儿夸张的一字型步伐摇曳摆动。

紫苏一下子蹦到她面前，不等她发声，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噢！”她唉叫，一下子矮了半截。

“桑小鲽，你少给我装死！”

“阿紫，这很痛呢！”每次被欺负，就叫她“阿紫”，相信读过“天龙八部”的人均对“阿紫”印象深刻。

可是，唉！闻声不如见面，这么的“女人”竟然没有一副足以勾魄夺魂、娇滴柔腻的嗓音，未免美中不足，是不是上帝对男人们所余留的一些同情呢？

“你自己看看你这副鬼样子，真是有够丢人现眼！”阿苏指着“她”鼻子骂：“限你五秒钟之内消失在我眼前，别等宋姊回来害我跟你一起丢脸！羞死人了，我绝对死不承认你是我的哥哥！”

“我本来就不愿只做你哥哥嘛！”“她”嘀咕道，但看阿紫杏眼圆睁，“她”最好识相些，赶紧献上“她”买来刚出炉的披萨大餐。

“苏苏，不要生气嘛！我也是为工作方便才不得不改装，要不然谁爱穿这种害我呼吸困难的骚包衣服，更别提这双夹得我脚痛的高跟鞋。”

“嗯哼！从小我就看你不大对劲，秀气得不像男人，又比女人爱漂亮，果然，愈长大愈怪异了！片商应该找你去演“霸王别姬”，你反串虞姬肯定比张国荣更柔、更媚，霸王说不定不舍得让你死，刘邦也会屈膝在你跟前，倾诉满腹忠诚，将建立起的伟大勋业奉献予你，纵然赴汤蹈火、牺牲性命亦在所不惜……”

“紫苏，好妹妹，你饶了我吧！我知道我不对，可是看在我努力工作的份上，你不要再损我了好不好？”

“她”，不，不，应该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告饶，半分男子气概也使不上，谁教袁紫苏是他的天敌！他的阳光呢！

不过，也难怪紫苏一肚子不舒服，满腹的牢骚。一个大男人扮起女人居然比货真价实的女人更多一分清丽、一点柔媚、一种引人遐思的缱绻风情，尤其这个女人正因有了情人而自信容颜脱俗、颠倒众生，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位冒牌货把她比了下去，她哪有不恨得牙痒痒、不诅咒他立刻消失的道理呢！

桑小鲽，外号叫比目鱼，二十四又二分之一岁。虽然外型高挑苗条，相貌文雅俊美，但的的确确、不折不扣是位昂藏七尺的大男生。

为什么叫比目鱼呢？

自从他的老爸桑寄生娶了袁紫苏的妈妈丁华容，用功的紫苏一翻辞典，哈哈大笑道：“鲽，鱼类硬骨类，比目鱼的一种。

“应该叫你比目鱼比较好，至少人家不会联想到你是女的，叫桑小鲽，可就雌雄莫辨啦！”当年十二岁的袁紫苏一脸纯真无邪的笑容，眼中却一闪一闪，满是不怀好意。

可怜的桑小鲽，自幼仗着一副“花容月貌”尽得爸妈、三个哥哥及无数阿姨、姑妈、婶婆……等等人的疼爱，老妈一死，新妈妈进门，就先被“拖油瓶”欺负了。两人虽同龄，但紫苏不论在功课、才艺、运动方面均十分杰出，他怎是她的对手呢？

他默默的接受“比目鱼”的外号，默默的跟随在她屁股后面像个小跟班，默默的在一旁欣赏她。他天性阴柔的月亮性格，使他加倍的爱慕紫苏开朗正直的太阳光芒。

宋姊打电话来多请一小时假，因为遇到多年不见的老友。紫苏狠狠瞪着半点不像男人的桑小鲽一眼，答应了。

桑小鲽不看她也感觉得到紫苏的杀人视线，更是用心的调配两杯她心爱的mix3综合咖啡，加上奶油、砂糖后送到她面前。她两只油手、一张油嘴正忙着，张嘴就着他的手啜饮。

“你一定饿坏了，每回你肚子饿，脾气就很坏。”

桑小鲽将紫苏喂得半饱了，才开始吃。

“你还敢说！我刚才还在想要把你这条鱼煎来吃呢！”

“吃别的吧！我满脸的庸脂俗粉气味，吃了会拉肚子。”

紫苏噗哧的一笑。

“你到底为什么把自己扮成这副鬼样子？”

“我不美吗？”他搔首弄姿，红唇微撅，飞送过去一个媚眼。

“很美，很美！可惜你不是女人，人家只会说你变态！”

“你真不懂得欣赏。”他故作遗憾状。“昨天老板接到一件调查外遇案，交由我负责，我为了跟踪不被发觉，才如此牺牲色相。”

“牺牲？你心里八成很开心，逮着机会重温旧梦。”袁紫苏永远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的桑小鲽是位女孩子，当她发现他其实是男的，从小常被妈妈和哥哥们扮成女孩，她眼睛都直了。她不肯理他，不肯主动和他说话，后来桑小鲽就恢复男儿身了。然而不知是否受幼年的影响太深，他很有化妆的天分及十分细腻的心思，在学校演戏时也一定由他反串女主角。

“你穿得如此招摇，满街的男人都在看你，有可能跟踪不被发觉吗？”

“至少不会被那个女人怀疑。我负责调查的那个女人常出入大饭店，如果我穿得太寒伧，会被赶出来的。”

桑小鲽吃罢，抽一张湿巾擦手拭唇，又把紫苏的小嘴抹干净了，拿出口红和唇笔，聚精会神的帮她画起来。

“紫苏，你的唇形很美，应该常化妆，别老是等我动手嘛！”

“结果呢？”

他凝望她饱满润泽的玫瑰红唇，“结果害我好想吻你。”

“你想乱伦啊？”紫苏白他一眼，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呆鱼，我是问你跟踪的结果如何？”他们太亲了，她从不把他当成异性。

“白费半天工夫，那个女人除了逛街，啥事也不干。”

“所以你就到我这边鬼混了。”

“也不尽然。”

桑小鲽双手抱胸，看着紫苏。有些内情他不能明说，他服务的征信社，接受委托调查项太太外遇对象的嫌疑人物之一，是姚瀛。

“紫苏妹妹！”当他这么呼唤她的时候，神情微变而显得缠绵温存、热烈奔放，很有男子气概。但他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女人，结果变得好滑稽，惹得紫苏咯咯大笑。“别笑，我很认真呢！紫苏妹妹，你对姚瀛是动了真感情？或是普通朋友而已？”

“问得这么直接，人家会不好意思的。”紫苏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笑咪咪的，甜得醉人。“他呀，是我的初恋呢！”

“十一。”

“什么？”

“这是你第十一次“初恋”了。”

“有初恋不行吗？”

“可是妹妹，人家初恋不是都只有一次吗？”

“我每次都像初恋那么认真，所以他们都是我的初恋情人。”

她说得理直气壮，桑小鲽不禁啼笑皆非。

“你赶紧找个女朋友吧，不要老爱管我跟谁初恋。”

“二十四岁才谈“初恋”，不怕姚瀛笑你没人要？”

她不高兴的下逐客令：“宋姊要回来了，你快滚吧！”

“等等。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跟姚瀛……”

“恋爱还有假的吗？”她反击道。

“真糟糕！”他惨兮兮的说。

“怎么？”

“没事，职业秘密。”

“好啊，你居然对我也有秘密了。”紫苏感觉不痛快。

“守密是我的工作之一哦！”

“我怎么看你都不像侦探，搞不懂你居然敢去应征，竟然也被录用了。”

“受你的影响吧，你这个推理小说迷！”

他无法拖延不走了，再一次检视自己完美无缺的女性装扮，困惑的说：“告诉我，你为何能够一眼就拆穿我是谁？对幻化成另一个人，我向来很有自信，连二哥都没认出我哩！”

“怎么，你穿这样子去二哥的事务所？”光是遥想素来一本正经得近乎古板的桑世轩被“妖艳美女”挑逗吃豆腐，八成全身硬邦邦的呼吸困难，紫苏笑得掉眼泪。“这种精采镜头，下次别忘记通知我莅临参观。”

“阿紫，你很残忍呢！”他一副深受其害的表情。

“好啦，我告诉你，穿丝袜也遮掩不住你那两条大毛腿。”

“哇！”桑小鲽马上抬高一条腿，把脸贴上去细瞧，这种没自觉春光外泄的举止，确实不是女人做得出来的。

紫苏别开视线，撇撇嘴，又忍不住好笑，他毕竟仍是她的好兄弟，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头一次承办调查事件，必要时她会协助他达成任务。

叮当！有人推门了。

“你快到里面躲起来，别让宋姊瞧见。”

“为什么？她不会认出我……”

她却不由分说的把他推了进去，等一下再告诉宋姊这位“女客人”来借用化妆室，不着痕迹的将桑小鲽引渡出去。

然而，进来的并非宋姊，而是另一位令天下女人嫉妒的美女。

“今天是什么黑煞凶日，接连出现两位超级大“美女”。”袁紫苏心念：“是上帝你有心考验我的自制力吗？神说：“爱是不计较他人的恶！”我懂，因为心胸宽大、谦虚忍让是我的美德，我决心原谅她们。”

那女子很专注、很用心的观赏画作，此时紫苏只能欣赏到她的侧影，却足以让人赞叹她的优雅体态，膜拜她的撩人风韵！她妩媚非常，比一般女孩高些，很年轻，看样子不到三十岁，但紫苏直觉她已经结婚了，未婚女孩少有这股柔媚的韵致，真把她羡慕死了。

当她走过来时，完美成熟的身材款款摇摆，比之桑小鲽又多一分自然风采，遂令袁紫苏暗自捶胸：“上帝，你不公平！将所有美好的外在条件全赐给她。要是我有她的完美，姚瀛早把我娶回家啦！”来不及叹息，那女郎已用她那一双明亮而睿智的眼眸凝视她，迷人的微笑消弭了紫苏的不平之叹。

“我叫于怀素，是姚瀛的表嫂。”美女开门见山的说。

“啊！”紫苏轻呼一声，一下子已然对她生出好感，尤其“表嫂”两字使她笑眯了眼。美女一旦嫁人，嫉妒她的女人马上减少大半。

袁紫苏生得丑吗？不，她绝对是好看的。然则好看也有等级之分，更遑论各人喜好之不同，有句俗话“各花入各眼”，就好比我们很难定论玫瑰和百合孰高孰下一样。袁紫苏是明朗的、可爱的、俏丽的，以花比喻，似一株向日葵，少了那么点儿娇与媚。即使比目鱼向她保证过一百次，说她是男人的梦中情人，但基于“此山望着那山高”的女人矛盾心理，她多么希望自己是姚瀛曾经说漏口风所评论的第一等美女──具有万种风情的柔媚女子！

如今这美女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是命运吗？

“你是袁紫苏对不对？画画的袁紫苏，也是写推理小说的袁紫苏。”于怀素没有美女的架子，非常亲切，始终把微笑挂在脸上。“我常听姚瀛提起你，一眼就认出来了，完全像姚瀛所形容的俏丽可人，又聪颖机智，正是我所要找的人。”

当事人不由听得喜上眉梢，全身骨头都变轻似的，哪！

“找我有什么事？只要我使得上力，我一定帮到底。”

“妳真好，袁小姐。”

“叫我紫苏吧，大家都是朋友了。”

“怪不得姚瀛对你赞不绝口，我好高兴没有找错人。”于怀素拉住她的手，使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许多，包括心灵上的亲近。“有件事困扰了我许久，直到姚瀛告诉我可以借助你的推理能力，我仿佛乍见一线曙光，赶紧便跑了过来，也没考虑到你是不是方便，我真为自己的自私感到难为情！可是，紫苏啊，如果你能想象我目前的心境就好比溺水的人捉住一根浮木，只想着求救，那么或许你就能原谅我今天近乎厚颜的行为了。”

“你太客气啦！”她对于怀素的好感更甚了。在现今社会难得碰上如此真诚有礼之人，尤其是位大美人，更难得了。“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这样唐突失礼，你还肯帮我，真是好。不过，说来话长，占用你上班的时间不妥，让我们另约时间聊聊好吗？”

“我们一起吃晚饭吧！”紫苏立刻下决定。

“好的，由我作东请你和姚瀛吃一顿便饭。”约好七点半在一家西餐厅见面，于怀素又说：“由你来约姚瀛好吗？”

“你是他表嫂，你约他好了。”

她原只是随口推拒，却见于怀素一张动人的娇容乍现僵硬与苍白，一时显得坐立不安。紫苏礼貌性的视而不见，大方说：“ＯＫ，我来约他，反正我原就有事找他。”心中却直打问号，纳闷她的过度反应。

“谢谢你，紫苏，像你这么好的女孩，真希望有一天我们真能成为妯娌好姊妹。”

于怀素再度捏捏她的手，满脸感激之色的说再见。

袁紫苏活像捡到一个金元宝似的，笑得嘴半天合不拢。

“苍蝇飞进你嘴巴了啦！”桑小鲽不知何时又跑出来跟她大眼瞪小眼。

“啊，你还在。”她闭上了嘴。

“过分！每次恋爱就把我丢到一边去。”他半真半假的埋怨。

“你撒娇的样子真像女人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非常温柔的说：“美人鱼，我奉劝你小心一点，似你这么一位活色生香、粉光脂艳、娇娆百媚的“大美人”，走在行行色色、蛇鼠同道的大马路上，别说被人有意无意的揩油啦，甭提一个男人接一个男人的要向你搭讪啦，更不幸的是万一遇上几个色胆包天的恶狼，心痒难熬，跃跃欲动，一把将你强掳了去，一番轻怜蜜爱、卿卿我我，做那颠鸾倒凤的老戏文，唉！多悲惨啊！好好的一朵嫩蕊娇花，受此风雨摧残，未及盛放就雕萎了，顿成了泥中尘、尘中泥，教人欷吁，一掬同情泪！”

瞧紫苏说得多么情真意切，唱作俱佳，桑小鲽若非从小受她捉弄惯了，险些儿上当。他心思转了几转，脱口道：“若真碰上了，我会警告那些色狼三思而后行，因为，谁教我有一位可以将人体解剖成连上帝都不认得你是谁的医生大哥，一位有本事把十全十美的大好人诬告成十恶不赦的大烂人的律师二哥，一位冲锋陷阵死不要命的刑警三哥；如果这三个人他们都不怕，最后一个他们总该怕了，那就是──”他忍住笑，一本正经的宛转陈述：“我的紫苏妹妹，她拥有宛似秋天初霜般莹洁新鲜、楚楚可爱的相貌，拥有宽容清雅的嗓音！她婉柔清纯的端庄身姿，令人怦然心动！由内心流露出的纤细、冷静的气质，知性的书卷味，教人不由得不激赏！我的紫苏妹妹不只外貌动人，性情更是圆融婉约，幽幽放送娴雅的柔采，温暖了每一位亲近她的人！哦，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我也不敢相信人间竟有如此美妙的人儿，清丽而脱俗的相貌，优雅且浪漫的情怀，明亮又妩媚的流波，无一不惹人怜爱，无一不引人犯罪！哪个男人见到她不神魂失主，不偷眼相窥，不兴起色心的呢？虽然──她的额头有点儿凸，鼻子有点儿塌，小嘴有点儿大，舌头有点儿利，心眼有点儿复杂，仍不失为是一位具有个性美的俏佳人！虽然，她常常“初恋”，令人喷饭；常常目无兄长，予取予求；常常指桑骂槐，口蜜腹剑；常常恃宠而骄，当仁不让；但还算得上心地善良，光明磊落，正直开朗……”

“停──”

桑小鲽意犹未尽，继续轻叹说：“我的紫苏妹妹，她非常符合戏剧大师莎士比亚妙笔生花下的女人：“出门像图画，进房像响铃，下灶像野猫，设计害人时装得像菩萨，人家冒犯你时便像母夜叉。”有她保护我，我只要亮出她的名号，包准那些色狼闻风丧胆，挟尾窜逃，我的贞节可保也！”

袁紫苏挤眉弄眼，胸腔鼓动，又想生气，又想爆笑，终于一个蹦起窜到他面前，先捶了他好几十下，复又抱住他咯咯大笑。

桑小鲽快活的拥住她，心中涨满喜悦，头一低，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柔情无限的说：“妹妹，我真的好爱你。”

“受不了你！一句“妹妹我爱你”从小说到大，也不会换点新鲜的，由此可见你腹笥不广，言语词汇贫乏，笨嘴笨舌的，难怪不敢约会女朋友，我若不助你一臂之力，努力把你推销出去，看你怎么办哦！”紫苏侧头想了想，笑睨他，“刚才你对我说了一长串的“甜言蜜语”，倒是很流利动听嘛，连我都觉得窝心、感动！瞧你把我形容得这么好，虽然有一点点夸张，但与实际的我也颇为吻合，下回你遇到中意的女孩子，照本宣科就对啦！”

他嗒然若失。

“后面那一段“虽然……”也要照背吗？”

“当然不行！那种无凭无据、形同毁谤的话，你最好把它忘了。”

“紫苏，”他粗起喉咙，“你真是一点也不记得，完全没印象了吗？那一串“甜言蜜语”，可是你上一本新书的男主角油嘴滑舌用来骗女人心的谎话！”

“哇！你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紫苏顿足不已，嚷嚷起来，仿佛受了多大的欺骗似的。

桑小鲽满面笑容的逗她，内心深处实则充满了无奈、伤感与着急，他的一颗心拧着、揪着，苦于不知该如何向紫苏坦言表明，他口中的“紫苏妹妹”，恰似贾宝玉呼唤他的“林妹妹”，并非那么单纯的手足称呼，实实在在只属于情人的呼唤啊！

“我不跟你生气，不过，你要提早回家换下这身行头，晚上轮到我献宝啦！”袁紫苏已在遥想姚瀛惊为天人，对她大献殷勤的景象了。

桑小鲽自是一百个不乐意。

“你喜欢挑战男人的定力是吗？”他臭着一张脸，“我告诉你，十个男人九个好色，另外一个就算是力有未逮，也是眼睛猛吃冰淇淋，喉头直咽口水，更有不堪的在心里头将你生吞活剥的极尽下流之能事！尤其姚瀛的纪录不良，你跟他约会已像羊入狼窝，危险万状，有必要再坦胸露背现大腿的挑逗他、刺激他，故作妩媚风流的引诱他犯罪吗？”

袁紫苏不由气得粉脸煞青，柳眉倒竖，声音更是充满了愤怒，叫道：“是谁最喜欢挑战我的定力？就是你！你满脑子的骯脏、下流、卑鄙、龌龊、无耻、荒唐！我好好跟个男人约会，人家是堂堂风采炜烨的君子，襟怀爽朗，不欺暗室，可怎么到你口中却变成獐头鼠目之辈，见了女人就流口水，狼子野心不怀好意？！你何必损他，破坏他的名誉，干脆就说我花痴，一见男人便眉来眼去，巴不得衣裳一脱极尽勾引之能事！”

“紫苏！”他喝道：“我不许你这样损你自己！从小到大，我几时不愿你开心啦？实在是……我有反对姚瀛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说。”

“我不能说，职业秘密。”

“职业秘密？”

紫苏又机灵又警觉，这时也顾不得生气，五官之中最美、最灵、最活的一双大眼睛盯在桑小鲽脸上，活像猫逮住了小老鼠，不容他遁形逃脱。“征信社在调查姚瀛？”

桑小鲽苦笑一下，没有回答，他就是无力在紫苏面前作假。

“为什么？”

“不要问我，阿苏，可以说的时候我自然会说。”

她颦眉蹙额，咬唇不语，是她思考疑难问题时的标准姿态。

桑小鲽晃到门口，有点安慰性的建议说：“或许最后调查的结果只是一场误会，姚瀛真如你所信任的是位岸然君子，所以，妹妹，开心的赴约会去吧！”

他也准备早点回家变装了。

桑小鲽卸去脸上的浓妆和身上的伪装，还他原来面目，小时候让他自信自傲的俊俏脸庞，长大后却成了他的烦恼与负担。男人长得帅，有个性美，走到哪儿都吃香！可是反过来，若是貌比芙蓉，丽似夏花，细皮白肉尤赛青春少女，则难免给人“小白脸”的印象，感觉上就不太稳重，不怎么可靠，不像个有担当、有气概的大男人。

“人不可貌相”是一句屁话，生得太俊或长得太丑都一样免不了有伤脑筋的时候啊！

因为，喜欢小白脸的女孩还真不少呢！

“我所爱的唯有我的妹妹，可叹紫苏一双明灿如星的大眼睛只晓得朝外头寻寻觅觅，不知白马王子早等在自己家里，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桑小鲽边穿衣服边感慨。“上帝在打瞌睡吗？几时才要提醒偷懒贪玩的小爱神射紫苏一枝“爱之箭”？再不及时行动，我快招架不住那些又主动又大胆的女人，我迫切需要紫苏的保护啊！求求你，上帝，快快大发慈悲下一道命令给丘比特，一旦紫苏真心的以她全部的灵魂来爱我，一如我对她的爱，她绝不会坐视其他女人打我的主意，什么小家碧玉、名门闺秀、北市飞女、欲海情花、唐朝豪放女，通通不是袁紫苏的对手，她如果不打得她们落花流水，也会使计骗得人家痛哭流涕！是呵，只有紫苏的爱才能为我杜绝情关的烦恼啊，唉！”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为什么男人长相漂亮就被认为是风流多情、喜爱寻花问柳，与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难分难解呢？我说，全得怪那群笔下不超生的小说家和戏剧家搧风点火、搬弄是非、误导社会大众！英俊的男人也有像我一样，老老实实的只爱一个女人啊！”

桑小鲽摸摸自己出色文雅的五官，心知是因为太酷似容貌柔美清绝而身体羸弱单薄的生母，不似哥哥们遗传父亲多些，既帅气且豪爽。

砰！楼下传来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一定是阿苏。

“比目鱼，你回来了吗？”扯直嗓门一叫，果真是她。

“回来了。”他的心狂跳一下，声音极其温柔。

不过五秒钟，她有如一阵旋风出现在他面前。

“比目鱼，你搞什么鬼呀？”

袁紫苏皱眉瞪着他。比目鱼向来习惯打扮得颇为时髦，现在却一本正经的穿起深奇+shu$网收集整理色西装，打上领带，像办公室里的小主管。

“这次你预备扮演什么角色？”

“我嘛，今天晚上是紫苏小姐的专属护花使者。”啪的一下，他双腿并拢，鞠了一个躬。

他的头发全往后梳，光滑白晰的额头更是衬托出他丰神俊朗、美秀端正，谁见了都不能不承认他诚乃少见的美男子。

“你可以不高兴，但是不能拒绝我。”

“见你的鬼啦！我就是不许你当跟屁虫。”

“我说妹妹，你千万别弄错于怀素请你吃饭的真正目的，她不是请你去享受美食或成全你和姚瀛当场来一段凤求凰的爱情戏。我在一旁看得很清楚，她是有备而来，能让她这种富家少奶奶纡尊降贵来求一名年轻小姐，事情绝不单纯，这顿饭不比“鸿门宴”好吃哦！”

“你太夸张了吧！”她仍然摇头。

他转而示弱，“姚瀛是我的被调查人之一，多与他接触，有助于我早日达成任务，你难道不愿帮我的忙吗？”

紫苏怎忍心看他第一个工作就搞砸？所以啰！

桑小鲽笑咪咪的拥着她的肩膀到隔壁她房里，“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你快准备吧！放心，我会帮你的，保证姚瀛一见你就目不转睛。”

“你发誓你的用心很单纯，不是想弄砸我的爱情？”

“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很像！我不与你计较并不表示我已忘了你常破坏我跟男生约会。”

“我只是帮你剔除一些不合格的人选罢了！”

“好适当的措词。”她这时看他就像肉中的一根刺。

比目鱼脸红了起来，紫苏至今恋爱未成功，一半责任归他负责。

洗了泡沫澡出来，她看一下摊在床上的衣服和佩件，比目鱼的眼光独到，他搭配出的整体效果是绝佳的，但这不是她要的。

“桑小鲽──”

“洗好啦！”他立刻过来，“我选的你可满意？”

“你白天穿的那件呢？”

“去见情人，最好衣着端庄。男人喜欢看别人的女朋友穿得愈短愈少愈妙，却不喜欢自己的女朋友露给别人看。”他顿了顿，“假使你一定要穿，我去拿来。”

“算啦！”袁紫苏揶揄道：“你这条鱼也学会狡猾了。”

桑小鲽一笑而出。待她更装毕，他又进去为她薄施脂粉、淡扫娥眉、点娇朱唇，再以珍珠发饰绾齐鬓发，果然人要衣装，这一番打扮虽没花费太多工夫，效果却是绝佳的，把平常随便一条牛仔裤就可以跑遍天下的袁紫苏，有如仙棒一点，灰姑娘顿化成了白雪公主，加添了一番欢欣妩媚的可爱姿采，教人觉得为她情有独锺也是不枉了。

“妳真美！”桑小鲽感到自己的心再次沦陷了。

她在镜里对他语笑嫣然。“你有一双了不起的巧手和独具慧眼的鉴赏眼光，真的，比目鱼，你没去当明星很可惜，即使只当明星的造型顾问也够你一辈子吃喝不尽了。”

求学时代就曾有星探找上学校，桑小鲽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一反平常的果决，总是断然拒绝，还求紫苏回家别大嘴巴嚷嚷。

“我只喜欢打扮你，你有型。”

“有型的意思就是不够完美，但还堪造就？！”

“完美不好，失去再追求更上一层楼的喜悦。”

“你很会说话讨我喜欢。”她伸手挽住了他臂弯，笑说：“可以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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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多出一位毛遂自荐、不请自来的陪客，竟然还脸皮厚比铁板，紫苏不但后悔，而且深感难以为情，无地自容。

这臭鱼！回去我要把他腌成咸鱼干！她发誓。

桑小鲽对美食显然作过一番研究，老实不客气的接过菜单就开始点菜，也不管紫苏不住的使眼色，最后还要了一瓶年分二十六年的波尔多葡萄酒。

幸好于怀素不介意的笑了，“原来桑先生是位美食家。”

“这全是紫苏吃过一次后念念不忘的佳肴。”他柔情的望着他的紫苏妹妹。“你们不知道，为了伺候她那个胃，使我多年熬成美食家。”

“又来了！”袁紫苏内心暗自着，“害人家初见面就荷包干瘪是一招，让人误会他对我情意绵绵又是一招。”

不过，他所点的菜肴一一送上桌后，果真令袁紫苏食指大动，很快忘了要把他“腌成咸鱼干”或“碾成香鱼片”的不悦了。

姚瀛笑视她，“我若是有令兄的本事，娶得美人归不是难事。”

“什么本事？”

“看你吃得好香，他这么了解你的口味，你真是幸福的人。”

“我一向不挑食的。”

桑小鲽险些把一口酒给喷出来，诧异的看着她撒谎面不改色，骗得人信以为真。天晓得，袁紫苏最大的毛病就是挑食！她又爱吃又挑食，难养得不得了。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紫苏的笑眼中含有警告的意思。

“我忘了告诉你，今晚的甜点，有一样是以巧克力饼干屑做成的冰淇淋巧酥。”

“太棒了！”

她巧笑倩嫣，明眸俏如寒星皓月，激荡出的绚烂流辉，自从十二岁那年起已不费力气的俘掳了他那颗善感多情的柔软深心。他躲不开她荧荧的流盼，放不下她醉艳的红唇，割舍不掉投注在她身上多年，同时也早揉入他身心的万斛情爱！然而，紫苏只当他是哥哥，是伙伴，使他裹足不前。谁又想象得到，以他风采翩翩的俊秀外表，在爱情面前竟是毫无自信，只有使用最末流的技法，死缠紧跟，意图吓跑她的追求者。

他才不给姚瀛讨好紫苏的机会，对于怀素说：“听阿苏说你需要借助她的推理能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必须保密的事，如果是的话，我跟姚瀛先到外面逛一逛，等你们谈完我再来接阿苏。”

紫苏挑眉瞪眼，一时真想怒斥他：“我不是娇弱不堪的病西施，也非懵懵懂懂的十五岁少女，不必哥哥接来送去，更没让姚瀛也避开的道理。”但她不能在第三者面前使他难堪，更不能当姚瀛的面大发雌威，原形毕露，忍得好不辛苦。

于怀素适时笑说：“请你们都留下，有人愿意为我分忧解疑，我高兴都来不及。”只是她的笑容微带苦涩，眉峰轻锁愁郁，心中似有解不开的结，声音低微的说：“是为了我的妹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内心十分无助恐慌。她是我娘家仅余的近亲，我唯一的亲妹妹，对于双亲健在且有多位手足的人而言，或许无法了解“相依为命”是一种怎样的无奈，是心灵上的依赖与寄托，毕竟血源之亲任谁也无法代替，即使我已结婚多年，夫妻又很恩爱，仍然害怕失去这唯一的血亲。”

她眼中满布乞人了解的哀思，撼动了桑小鲽为之柔肠百结，突然把手覆盖在紫苏搁于桌面的手上，感伤的说：“我完全了解。在家里我与阿苏最小，逐渐长大时，父母和已成年的哥哥们待在家的时间愈来愈少，我常有被人抛弃、天涯我孤独的凄凉感受，可是，只要有阿苏陪我，我就感到安心，人活着而能够“安心”，是多令人欢欣喜悦的事！融融的暖意足可驱挡心底的严寒，让停电的黑夜也变得可珍可爱了。万事随转烛，人生没有永远不变的人与事，唯有血亲是终身抛不下、割不掉，也是永远不变的存在。”

紫苏不免心生感动，“好啦，四哥，别多愁善感了。”她抽出手来轻拍他的手安慰一下。“于小姐，照你刚才说的，是令妹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是。”于怀素先对比目鱼投以感激的微笑，他说出她心中真正的感受。“让我从头说起吧！我的妹妹叫于还幽，小我两岁，有人说她美得疑似天仙下凡尘，清高且脱俗，不怎么随和，所以也有人批评她孤傲！其实，还幽是敏感而害羞，怯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绝不是故意冷落人。我跟我先生结婚后回印尼定居，原本还幽已答应毕业后，来跟我们团聚，不晓得为什么她突然变卦，不肯移民而留下来工作，我们也只好尊重她的意思。一直到九个月前，我们夫妻回国做生意，姊妹才又住在一起，高兴之余不免要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我不相信没有男人追求她。还幽啊，她是那样清美秀洁，人格端正良善，除了不太外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缺点啊！于是，我们决定替她寻找对象。果然，我先生一放出风声，追求者接二连三的出现，其中不乏名门子弟和优秀出众的人才，但还幽却一个也不要，反而更加封闭自己，每天除了上班，哪里也不想去，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忧愁的微笑掠过于怀素的面孔，那声音近于悲叹。“就这时候，发生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大约两个月前，还幽出了意外，从三楼阳台上摔下来，幸亏二楼新做了一个凉棚，接住了还幽，等摔到一楼地面时只造成轻微骨折，生命没有危险，可是，还幽却因而丧失记忆！”

她一脸深邃的痛楚与忧虑，毫无保留的诉说她们姊妹情深。

“我不明白还幽为何会丧失记忆。医生说她的头伤并不严重，所以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我想知道，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害得她失去记忆？我迫切渴望洞悉真相，又茫然束手无策，因此想求助于你。”

袁紫苏听得呆了。

“你要我帮你找出于还幽失去记忆的原因？”

“是的。”

她直觉不可思议，她又不是医生，拒绝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于怀素又强调：“我会支付你一笔丰厚的酬金，一日三千元如何？当然，我会安排你到我家作客，接近还幽，并且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线索。”

对台湾文坛有基本认知的人均晓得，光赖笔耕维持生活并不容易，更别提推理小说的市场有多小，投稿推理杂志的稿费更是微薄，即使出书也难以突破一万本的销售成绩，而偏偏推理小说是通俗文学中最难写得出色动人，也最须耗费精神与时间去搜集资料的一门专业工作。文艺、科幻、武侠、鬼故事……都可以任由作者胡吹乱盖，唯有推理不行，它讲究“现实”──凶手如何行凶？用刀，刺中哪部位会立刻毙命？用毒，毒药来源为何？中毒后尸体上将出现什么变化？人死后几小时产生尸斑？我国警方的办案程序与手法又如何……种种疑问都不允许作者自己编纂，必须有现实依据。在台湾从事推理创作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付出的心血与得到的报酬往往不成比例，除非──真正热爱推理文学。

袁紫苏是其中之一，所以她常常喊穷，又不愿服从母命学习经营餐馆，只好四处兼差，管理画廊是其中一项。

于怀素一提到钱，她就有点心动。

“不会耗费你太多时间，暂订为一个月。一个月内若还查不出真相，我只好死心，顺其自然，当然酬劳照付。”

紫苏也不是见钱眼开，她想到这正是磨练她推理能力的一个实际案例，能使人付出高薪的谜案绝不只是表面上那样单纯，或许能够挖掘出许多经验呢！

年少好事，初生之犊不畏虎，袁紫苏正是这样的女孩。

“你给我的资料太少，我很难决定答不答应。”

“这个自然。”

于怀素将安放在左手边的牛皮纸袋传递予她。

“里面有我搜集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我已作成纪录。上面有我的联络处，请你在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若真是帮不上忙，就把它交给姚瀛，我便明白了。”

紫苏看向姚瀛，姚瀛也正笑望着她。

“我目前住宿在表哥家里。”

她听得眼睛一亮，心底欢唱：“如果我答应了，不正好跟姚瀛共处于一个屋檐下，整整一个月哩！虽说工作重要，但也不能埋葬我宝贵的青春哪，对！一鱼两吃，既得佳婿又得嫁奁金。”

想到美妙处，她几乎要立刻答应下来，桑小鲽早已感觉不妙，及时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哼声警告道：“外宿一个月，先过得了爸妈那关再说。”

她蹙起眉尖，露出烦恼的神色。

“假使你“真心”要帮助于小姐，我会替你想办法，我只是不放心你承诺太快，三思而后行比较保险。”

见她长眉颦蹙得更紧，眸子莹然露出凶光，显然已大大的不开心，八成在恼怒他的多嘴多舌，他立刻转移她的注意力，叫侍者快将甜点端上。

美食当前，紫苏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桑小鲽最爱看她享受美食的神情了，这一刻的阿苏，不再成天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陷害她书中的男女主角，不再尖牙利舌的揶揄他，这时候的阿苏只像个孩子，以最纯真的目光和态度看待眼前的食物，完全失去成人的心机，就那么眼神一亮，已令他低回不已。

他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落入姚瀛眼里，却很不是滋味。姚瀛敢说紫苏非常喜欢他，他也很欣赏她，乐于和她交往。

可是，袁紫苏对桑小鲽有爱吗？

或者，桑小鲽在爱着袁紫苏吗？

姚瀛一时感到难以捉摸。这对继兄妹究竟是什么关系？

“桑小鲽！”

一声娇滴的女高音骤然响起，伴随着阵阵香风飘送而来。

“桑小鲽，我是邝思巧啊，还记得吗？”她自信男人忘不了她，情话绵绵不绝，“缘分之说果真存在，瞧，我们又见面啦！我现在几乎每天都在这家餐厅吃晚饭，就希望能再见到你，果然你没让我失望。”

桑小鲽差点脱口喊救命了，他最不会应付这种主动倒追男生的女孩，而邝思巧更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一位。她既美又嗲且骚，千金小姐成天闲得无聊，坐飞机追着银幕偶像四处跑，偶然乍遇这位俊美尤胜张国荣的桑小鲽，芳心似痴痴有了着落，嫁不成超级巨星便退而求其次，在现实生活中找一个脸蛋不输明星的代替品，谈情说爱起来。

紫苏好玩的糗他，“快啊！快为我们介绍。”

紫苏怎么就是不懂我的心？也好，下一剂猛药试试。

桑小鲽走到袁紫苏所坐的椅背后，两手扶住她的肩，笑着对邝思巧说：“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袁紫苏小姐。”

一语惊四座，紫苏第一个就要跳起来，桑小鲽早有防备，用力按住她两肩，迅速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你帮我这一次，我负责让你住进于怀素的家。”

她一乐，眼珠子转来转去，一时也不去否认。在她想来这不过是一次交换条件，浑不觉在他人眼中，桑小鲽那样亲昵的将嘴唇贴在她脸旁轻语，含情脉脉的眸光中蕴含了几许暧昧，多少柔情尽在不言中呵！

“你已经有了未婚妻？”邝思巧的反应是一声尖喊，震动了整家餐厅，吸引每位客人的注意力。“你的眼光未免太差了，她又没有我漂亮。”

“在我眼中，紫苏是最美丽的女孩。”

“你们不相配！”

“我与紫苏应该算是互补型的一对，只要有爱自然相配。”桑小鲽低头笑问：“你说是不是呢？紫苏妹妹。”

她横了他一眼，这臭鱼竟敢得寸进尺，看来非她亲自出马不可了。

“需要请服务生添一张椅子给你坐吗？”她给邝思巧一个隐约的微笑。“坐下来，听听桑小鲽谈述我们恋爱的经过，他比女人还仔细，任何精采的细节都不会遗漏，可以描绘得非常详尽，犹有余味呢！打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在哪里吃饭，谈些什么，到第一次的短暂分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尝尽了相思煎熬之苦，终于恍然明白，这就是爱情哪！他已离不开我，我亦舍不得他，原本迷离如在梦境中的懵懂情怀恰似拨云见日，突然清明了，不再迷惘，不再迷惑！”

不愧是小说家，随口就编出一段浪漫爱情。

“坐下来嘛，让桑小鲽细细说从头。”

邝思巧的脸色变白、转青、最后涨红了。

“不必了！我很忙。”

她趾高气昂的丢下他们走了。

“好啦！”袁紫苏向祸首投以闪电般的一瞥，“戏演完了，把你的手拿开。”

“我早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应付的。”桑小鲽嗒的在她面颊上亲一记响吻。“谢谢你了，你不愧是我最好、最棒的妹妹。”心田深处则大叹无奈，她对邝思巧说的那番话若是出自肺腑的真心意，该有多好！

“你再得寸进尺，我会揍人。”

桑小鲽停嘴缩手，十分干脆，他晓得紫苏说到做到，她说揍人就绝对是令人鼻青脸肿、手扭伤的真揍，她有空手道四段的实力。

然后他突然像触电一样，惊喜叫道：“嗨！妈妈。”

一位融合贵妇人与女强人气质于一身的美丽女人，快活的来到他们身边，一手拥住桑小鲽，一手拥住袁紫苏，笑道：“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听到你们两人公开恋情，互订终身，我真的好惊喜。阿苏你哟，也不早点说，害我担心好长一段时间，如今把你的终身托付给小四，妈妈这颗心可以放下了。不过，订婚不能草率，光是口头约定太欠诚意，我回去跟爸爸商量，为你们隆重的庆祝一下，把所有的亲朋好友全邀来做见证，共同分享我们的喜悦。想想多棒，一天之内又嫁女儿又娶媳妇，多么幸运！幸好你们不像老大、老二、老三，高唱晚婚、不结婚，听得我和爸爸头疼极了。”

丁华容这一段连珠炮唱下来，完全不余空隙让紫苏解释，连喊了几声“妈妈”也不管用，丁华容分别亲了亲两位“新人”，搁下一句：“今晚这一餐妈妈请客。”踩着高跟鞋疾往外走，迫不及待的回家报喜讯了。

“我的天啊，妈妈怎么这样急性子，话没听清楚就乱下决定。”袁紫苏气冲冲的直指罪魁祸首：“你要负起责任！”

桑小鲽举手发誓，“一定。”

她脸色稍和，自己家人比较容易解释清楚。

姚瀛瞥了桑小鲽一眼，总感觉他说的“一定”，不是“一定解释清楚”，而是暗藏“一定负责娶你”的蕴意。他开始担心紫苏对桑小鲽几乎不设防、不存戒心，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将听到桑小鲽高唱：“我终于等到你！”不，不行！紫苏干脆爽朗而不做作的风格已深得他激赏，岂甘心拱手让人！

“你们不是真的情人吧？！”他不放心的问。

“当然不是。”她忙着急急解释，指着比目鱼说：“都是他啦！生成一副招蜂引蝶的容貌，又不肯认真去交女朋友，每回有麻烦就拉我出来做挡箭牌，我都快受不了了，几次介绍女孩子跟他认识，他却逃得比黄鼠狼还快。”

“桑先生对女孩子没兴趣？”

“姚瀛，太失礼了。”于怀素笑说：“要找一位能与桑先生匹配的美女，可想而知非常的不容易。”

“奇怪，为什么大家都认定我要娶的一定是出尘绝俗或艳惊四座的超级美女？”

“这──”于怀素也不禁觉得有趣。“倒是该好好想一想。嗯，是习惯吧！一般夫妻大都是太太比先生漂亮。”

“要娶漂亮的，我回家照镜子就好了。”

“你总不能自己又当丈夫又当太太吧！”紫苏咯咯一笑。

“是不能，所以我才想结婚啊！”桑小鲽拿起餐巾拭去她唇角的一点巧克力渍。

“你想结婚了？”咚的心脏狂跳一下，紫苏顿感焦灼不安，思绪像一堆纠缠不清的蚯蚓，抖落不掉无由的沮丧。“你又不谈恋爱，哪来的结婚对象？”

“迟早大家都得一拍两散，各自结婚去。”

桑小鲽拿过帐单，签了名，于怀素想阻止，他笑开脸，“这店是家母经营的，她说要请客，我可不敢违背。”

袁紫苏以一种奇妙的心情看待他，仿佛此刻才正视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桑家四兄弟中，世贤、世轩、世徽都是经过三、四年的心理挣扎才改口叫丁华容“妈妈”，只有桑小鲽跟她玩在一起后便改了口，这也是为什么她与他特别亲近吧！

“有意思，于怀素为了让我答应，下蛊下得妙哉！”

紫苏一脸灵动跳脱，笑嘻嘻的似在自言自语。

“你决定要去了？”桑小鲽有感应她在说给他听。

“而你必须负责为我取得一个月外宿假。”她穿着休闲服式的睡衣，坐在床中央，身旁散着好些纸张，小手那么一比，就把问题丢给他了。

“还有两天的时间给你考虑。”

“不必考虑了。你看于怀素给我的资料中包括一册剧本，是他们大四时戏剧社在学校公演的一出戏──“楚汉争霸”！！想不想瞧瞧谁扮演了谁？很有意思哦！”

桑小鲽接过来一瞧，记下几个主要人名：项羽──项瑀虞美人──于怀素刘邦──姚瀛吕后──唐秋思戚夫人──于还幽导演：刘继业“她为什么要将剧本给我看呢？这又不关于还幽失去记忆。”紫苏闪烁着一对晶亮的眼眸，“于还幽出事那天，六月五日正午，当时家中只有三个人──项瑀、姚瀛和刘继业。是不是于怀素心里怀疑这三个人中的某一个将于还幽从三楼阳台上推落？这几乎可确定是一种蓄意的谋害，可是，为什么？她想找出原因，又与这三人太熟了，难以客观看待，所以才找上我。”

“不错，由演员表里面可以看出他们彼此早已熟识，果真如此，你应该拒绝……”

“为什么？”她不悦的截断他。

他叹气。“姚瀛也是嫌犯之一，妳做得到不偏不倚？”

“这只是假设，假设你懂不懂？搞不好真相只是于还幽自己不小心跌下去。”

“阳台最低也有半人高度，一般家庭更是加高到与胸部齐高，不管是哪一种，除非有意自杀，否则绝不容易跌下去。”

“好，假设有人要谋害于还幽，姚瀛、项瑀、刘继业这三人嫌疑最大，但他们应该知道底下有新搭的遮阳棚，摔死的机率大减，又为何要在那地方下手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提供你一个内幕消息，你记在心里别说出去。”桑小鲽瞄了瞄半开的房门，确定没有人在外头，还是不放心的移坐到她身侧，低声说：“项瑀委托征信社调查他太太于怀素是否外遇，提出两名嫌疑者，一是刘继业，另一个是姚瀛。”

“骗人！”

“别嚷嚷，听我说完。项瑀也提到他大学时代参加戏剧社，演了“楚汉争霸”，话中之意似乎指他和他太太乃应观众要求而结婚，项羽和虞姬天生一对嘛！事实上，当时追求于怀素最勤的是姚瀛和刘继业，项瑀是在排演中被她虞姬的扮相所吸引，立即展开热烈追求，加上他是侨生不必入伍当兵，才赢了那两人一步，娶走虞美人。”

“那毕竟是过去式了，于怀素不是说他们夫妻很恩爱吗？”

“有钱人哪一个不死爱面子，你真相信这种一面之词？”

“可是……姚瀛跟于怀素……”她一个头两个大了。

“刑警三哥不也说过：命案发生，警方首先怀疑报案者！还有我们侦查长也说：不要随便信任你的委托人！阿苏，这件事情真的不对劲，整件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丈夫找征信社调查太太，太太找上推理作家调查丈夫，再加上家中成员复杂，有人意图干下谋杀案，实在让人无法预知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我不放心你去。”

“你对我真好！”紫苏勾住他臂弯，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我很高兴妈妈再婚，给了我四位好哥哥，尤其比目鱼，称得上最好、最棒的了。”

“那你听话不去了？”虽不满意“哥哥”之说，但勉强可以接受。

“不。”她对他正视着，眼睛里开始闪出危险的光芒。“我不去的话，永远也弄不清楚姚瀛跟于怀素有没有背叛我。”

“背叛妳？”

“别忘了，他现在可是我的男朋友！”困惑、激愤在她眼中一闪而逝，代之而起的是一抹坚决迎向挑战的神采。“我可不允许我的男朋友脚踏两条船，从现在开始，我要盯紧姚瀛，绝不让有夫之妇乘虚而入。”

“付钱给你的可是那个有夫之妇哩！”

“这是两回事！我一向公私分明，钱照拿，事照办，得罪我的人照样修理。”

桑小鲽真想哭了，浪费几十Ｃ．Ｃ．的唾沫，却适得其反，只更激起紫苏对姚瀛的独占欲？！

“我必须早点睡，熬夜是美容大敌。”

跑一趟盥洗室回来，紫苏把床罩一抖，所有不属于床上的东西全自动落地，整个人钻进床罩下，呼呼大睡。

桑小鲽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女孩也想出嫁？真把她嫁出去，铁定是娘家之耻！

弯下腰，帮她把乱丢的东西一一捡起收好，似乎已成了他的习惯。

“她真是被我惯坏了。”一双丹凤眼儿停留在床上的人儿，他坏坏的笑了。天晓得他是故意的，从小他就认定了紫苏，非她不娶，但又阻止不了她往外发展。他不要她做家事，死命的粘住她，目的就是要让姚瀛那些追求者自动打退堂鼓，因为一般有脑筋的男人是不会把“家事白痴”娶回去的。

他一脸得意的笑，静悄悄的离去，顺手将灯关掉。

“爸，早！妈，早！”

“比目鱼永远是这么规矩有礼。”她又取笑他。

“早，紫苏妹妹，你今天起得特别早，有约会吗？”

“嗯，好事要快点做，以免被人捷足先登。”

她向他眨眨眼，一副默契于心的表情。比目鱼却心如刀割，紫苏一心全在姚瀛身上，早早起床自然是为了去亲近姚瀛，教他如何忍受她杏眼含羞、满面春风的神采？哼一声，他把脸转向丁华容。

“妈，你没睡好吗？气色不太好。”

“还是小四最乖，晓得关心父母。”丁华容苦着脸叹说：“唉！美梦落空，教我怎么睡得好？只有我这个不孝女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你到底给不给我结婚？”

“我这就去钓个女婿回来。”紫苏已准备脚底抹油。

“你约了姚瀛？”比目鱼尽量不露出醋意。

“他一大早就打电话约我，昨晚我们可能都猜错了。”她瞄一眼手表，“我得走了。你们慢用，再见！”

礼拜天，一家人也难得全聚在一起。桑世贤在医院值班；选举快到了，桑世徽忙着捉拿帮派分子；大学教授的桑寄生今天有两场演讲；经营连锁餐厅的丁华容更是忙碌。只有当律师的桑世轩可以慢条斯理的享用早餐，和桑小鲽的食不下咽恰成一个对比。

“今天不当跟屁虫啦？”桑世轩难得说笑。

“阿苏会揍我。”比目鱼掩住脸，“我怕痛！都怪三哥不好，没事拉阿苏一起练空手道，使她愈来愈不像女孩子。”

“鬼扯！阿苏热情开朗，混身是劲，这才叫女人味，比起某些眼高于顶、摆出一副不屑于跟男性交往的冷淡女人，她更值得欣赏。再说，她学会空手道足以自卫，你不是更放心吗？你别装了啦，我敢说她根本就不曾打过你。”

仿似被人瞧破心事，桑小鲽一脸臊红。

“这么喜欢紫苏啊？”

“二哥……”

“她是那么热情活跃的一个女孩，你喜欢她，最好当着她的面直接向她表白，拐弯抹角的暗示、讨好，她不会有耐心探讨你是否话中有话或别有情意。”

“我也说过好几次“妹妹我爱你”啊！”

“你这笨蛋，不会去掉“妹妹”吗？我看你直接开口求婚好了。”

“这……怎么行？不经过恋爱如何结婚？而且阿苏一定会拒绝，她说过要嫁就要嫁给能激起她爱情火花的男人。”

“的确，你太温驯，不像是能激起女人热情的男人。如果你线条粗一点，个性酷一点，紫苏会看上你也说不定，有时候，霸气而不拘小节的男人更能点燃女人内心的爱苗。”

“外表又不是我所能改变的。”

“可是，你若具备了紫苏一半的行动力，今天也轮不到别人约她出去了。”

桑世轩揉揉眉心，瞪着他忸怩不安的表情。

“你大概不知道，爸妈结婚没多久就已在讨论，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最好嫁给我们四兄弟中的一位，所以紫苏才没有改姓。”

“那当然是我啦！”桑小鲽一脸的认真。

桑世轩似笑非笑。“若不是大哥生性风流，加上我对爱情已死心，以及老三当她是哥儿们，怎么也轮不到你。不过，关键仍在阿苏，她实在是做妻子的好人才，乐观而不唠叨，如果她爱的人是我，我二话不说马上娶她。”

“你敢──”桑小鲽激动得跳起来，狠狠的瞪着二哥。

“没想到你陷得这么深。”他发出一声短笑，刚才只是在试探。“以你纯情的个性如若不幸失恋，大概很悲惨吧！然而，小四，你有勇气当她的丈夫吗？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哦！即使她不煮饭、不洗衣、不洗碗、不打扫，不能不上美容院洗头……”

“二哥，这些我全都知道，也是我主张不让紫苏碰那些事的。”桑小鲽无怨的说：“她一双手对清洁剂过敏，一碰上就发痒、脱皮，惨不忍睹，戴手套也没多大效果，反正我们家有请佣人，也不必她做。教一个女孩子天天目睹自己一双粗劣的手，未免太残忍了。将来我们四兄弟若必须各自独立，请不起佣人时，还有我啊，在这方面我可比她能干多了。”

“真令人感动！好吧，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你？”不太信任的语气。好像谁也没见过桑世轩身边出现过女人。

“想追袁紫苏必须出奇致胜，让她醒悟你的重要性，绝不能让姚瀛骑到我们头上。”

桑小鲽一怔。“你认识姚瀛？”

桑世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脸可怕的阴沉。

“到我房里来共同拟定计画，你一定要胜过姚瀛！”

阳光灿烂的午后，散步在凉风吻面的蜿蜒小径，放眼大自然的怡人景象，山陵壮色，云影飘飘，绿田幽幽，花香满衣，到此市侩气全消，洗褪一襟烟尘，名缰利锁的眼也仿佛被一溪幽柔的绿水拂去云翳，教两耳听的是风吟、鸟鸣、流水声，一曲清雅的田园诗歌。

姚瀛心旷神怡的伸个懒腰，“台北人若失去阳明山，好比大富人家没有后花园，生活将是多么的无味、苦闷。”

坐他的老爷车来竹子湖探访海芋花田，一方水田上绿叶繁茂，娇白的海芋花孤寂的伫立水中央，游客的嬉笑声不干花底事，迎风送香，自在悠然。

一股淡淡甜蜜的暖流，舒畅的穿流过紫苏的心扉，掏钱买了一把新采的海芋，搭衬她一身蓝色无袖削肩的牛仔布洋装，在轻快动感之间加添娇柔妩媚。

“应该我送小姐才是。”姚瀛惭愧自身的疏忽。

“别俗套了，我喜欢所以我买，何必等人送呢！”

“你果真与众不同。”

“这是赞美，或是贬抑？”

“我在赞美你呢，紫苏，你非常好相处。大多数的女孩都希望男朋友捧她、伺候她，把她当公主似的照顾得无微不至，挺累人的。”

紫苏呵呵大笑。“哪天你变得跟比目鱼一样，把我当成小孩子一般的照顾，我才不跟你出来。”

“他好像非常关心你。”

她摇摇头表示受不了。

“他可能天生心软，有照顾人的嗜好，而我是家中唯一年纪比他小的，所以注意力就全摆在我身上。淋点雨就担心我感冒，一餐不吃饭他也要啰唆，简直比女人还婆妈。我为什么买花？拿回去让他有点事做，免得又问东问西的。”

“用这股子殷勤劲去追女孩子，何愁找不到女朋友。”

“比目鱼很受女生欢迎，可是他很怕那种外向主动的女孩子，教他自动去追却又没胆，光是长得好看也没用。”

姚瀛听明白紫苏对桑小鲽并无男女爱情，放下一颗心。

日落，追随满天晚霞回到喧嚣的城市，在“美心”吃完一碗味美汤鲜的牛肉面和清炒苦瓜、卤豆干，再来一杯义式咖啡和小蛋糕，香甜的饱足感令人打心窝处暖和起来。

“这家的蛋糕真好吃，记得要打包几块回去。”紫苏露出满足的微笑。“对了，姚瀛，你怎会住在表哥家里？”

“还不是为了还幽。不只是我，刘继业一回国也被请进去，大家心里明白，项瑀和怀素想凑和我们其中一人与还幽结婚，结果不到一星期还幽即出事，我们留下来变成帮助她恢复记忆。”姚瀛的口气很平淡，“我跟项瑀小时候没见过面，等他回台念大学时才亲戚相认，虽是同届，却比我大了两岁，在学校喜欢以老大哥自居，加上出手大方，个性又能干外向，在我们那一届引领，出尽风头。因为他与楚霸王的名字同音，一直想演“霸王别姬”，但我认为该多给社员参与演出的机会，因而选了演出人数较多的“楚汉争霸”，曾闹得很不愉快呢！你若决定进项府，记得要沉住气，别让他激怒你。”

“别担心我，好歹我是客人。”

“偶尔也让我担心你吧！”

她快意的笑了，秀秀丽丽的两道墨眉微微一扬。

回家后，把花和蛋糕交给比目鱼，问他“事情”办成了没有？

“成啦！爸妈答应你可以消失一个月。”

“没有附带条件？”

“你不是小孩子，没什么好担心的。”桑小鲽把海芋养在水瓶里，一句也不问她今天约会的点点滴滴，反倒使紫苏感觉不自在。

“你这次不跟了？”

“不跟。”

“真的不跟？”口气显得有点不放心。

“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到别人家里赖上一个月？何况我有我的工作。”

“哇塞──”袁紫苏跳起来，“天大的好消息！”一脸小女人的陶醉面容，“姚瀛和紫苏，紫苏和姚瀛，两个人终于可以……嘻嘻嘻嘻嘻！”

瞧她奸笑的，真弄不明白她是去工作还是去钓女婿！桑小鲽一肚子酸气直冲上咽喉，险些便沉不住气。

“你先自求多福，问问项家有没有请佣人再说吧！”

对呀，她低头注视自己一双男人见了便爱、女人见了忙问如何保养的光滑美丽的玉手，差点忘了这奇+shu$网收集整理么重要的事，忙着回房打电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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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个闷热的午后。

袁紫苏站在项家租赁的小洋房前，并不急着按铃，先观察一下附近的环境。整个社区不大，尚称清幽，五户或六户成一单位罗列，项家住的是离大门较远的五户中最左一户。

良久，她胸有成竹的抿嘴一笑，按下红铃。

于怀素很快来开门，眉眼中满是笑意。

“快请进来！男人都还在上班，我先介绍你认识还幽。哦，你就住她隔壁房间。”

紫苏是以“画家”的身分住进项府，为于家姊妹画像。

她们穿越由绝美的大理石地板、水晶灯饰、白色真皮沙发所铺陈的客厅，轻巧的步上有着优美弧度、精致雕琢的原木扶手的楼梯，全部由大理石砌造的阶梯直通向三楼。于怀素轻敲门，旋即把门打开。

房里微暗，但仍可看出整个房间以灰色和粉红色搭配布置，这种令人赏心悦目的色泽最适宜装饰精挑细选的图画、吊灯和摆饰品。

以蔷薇花瓣的颜色和茎梗的颜色交错织出美丽花纹的窗帘紧紧拉上，微幽暗的光线下可见一女子躺在床罩下，圆睁着困惑的眼眸看着她们。

于怀素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洒遍每个角落。

“姊姊，不要。”她叫道。她的声音绝妙动听，柔软得如同真丝。

紫苏想她应该就是于还幽了，不禁赞叹起来，果然幽婉清雅，情韵俱备，有如一朵洁白幽柔、高洁地盛放于山陵中迎风摇曳的小花，肌肤莹白，骨肉亭匀，不似碌碌尘寰中人，虽美，却不会令女人嫉妒。

“姊姊，快把窗帘拉上，拜托。”

“窗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紫苏不解的走向落地窗，除了一块小阳台外，什么也没有。难道她怕见阳光？

于怀素低声说：“阳台下有个遮阳棚。”

紫苏一怔。原来那就是于还幽摔落的地点，纵然丧失记忆，但恐惧的情绪仍不时捉住她吧，下意识的不愿去面对。

“还幽，太阳不会晒坏你的。”于怀素坐在床沿。“我说过要请个人为我们画像，现在画家已经来了，你不起来跟人家打个招呼吗？”

“她就是……”她几乎有点腼腆的瞪着客人。

“我叫袁紫苏，你可以叫我紫苏、阿苏或阿紫。”紫苏的声调颇为逗趣，但是她的眼中却包含极为严肃的神色。她仔细盯视着还幽，有点纳闷，论年龄，于还幽比她大三、四岁，然而其纯真的眼眸与腼腆的笑容却像只有十八岁。

“你一个人怎么有这么多名字？”

“姓名只有一个，小名倒是不少。小时候，家人叫我阿苏，疼我时偶尔叫苏苏，最好别叫我阿紫，那是我哥哥损我时叫的，如今我是大人了，比较喜欢人家叫我紫苏。”她轻松的同她闲聊，打开了话匣，很快就像朋友一样了。

于怀素欣悦的在一旁陪着，偶尔也加入交谈，以电话吩咐佣人送来下午茶和小点心，添加谈兴。

“为什么你会成为一名画家呢，紫苏？”

“因为我爸爸生前是位画家，但没什么名气，可以说抑郁不得志，最后不得不到小学教小孩子涂鸦为生。”紫苏不愿编造美丽的谎言欺骗一位失去记忆的女子，她可以想象一个人不幸将过去全部遗忘，她的心灵上必然有着太多恐惧，必须重新学习对周遭人事的接纳与信任。“我十一岁时他去世，一年后妈妈改嫁。我很喜欢继父，他人很好，妈妈说希望我继承父志学习作画，他就送我去名师那儿，可惜我的天分有限，虽然选择念美术系，真正热爱的却是写作。我妈似乎也觉悟了，不再干涉我要走哪一行，没有了压力，反而可以将绘画看成一种嗜好，乐此不疲哩！”

“拥有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工作，是很有趣呢？还是一项挑战？”

“都有。我不以为绘画和写作互相悖谬，在不同的情绪下从事不同的创作，反而可以相辅相成。当然，难免会有学不专精的缺点，我打算三十岁以后专心写作，将绘画当作陶冶性情的嗜好。”袁紫苏自信的神采恰与于还幽忧郁的面色形成对比。“你放心好了，毕竟我受过专业薰陶，画出来的人物像虽不敢与大师比较，但绝对足以使你们后世子孙瞻仰、赞叹你们的风采。”

“不，我不担心这个。”

“我不擅于猜测别人的心思，你有话直说好了。”

紫苏并不显得困扰，只是以好奇的眼神凝望还幽。美丽的女性大都是自信的，神采奕奕的，而她却同时流露出温柔与羞怯，睫毛遮覆着眼睛，宛似过去深闺中的大家千金，是她所见过最难以置信的女人。

她慢慢扬起眼睛看阿苏，“我想了解你来此的真正目的，不只是单纯的画像而已吧？！”她的声音轻柔得几乎难以听见，“你一定知道我丧失记忆，是不是姊姊要你……”

“还幽！”于怀素急急否定，“不是的，只是画像而已。”

紫苏哈哈一笑。“她话没问完你便急忙澄清，不等于自己招认了吗？”怀素无语的望着她们，紫苏又是一笑。“我们这样似乎不太诚实，而且也显得不必要。还幽失去的只是记忆，而非智力，坦白告诉她不好吗？”

“我不希望再增加还幽精神上的负担。”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她当成迷途的小孩看待。”袁紫苏不客气的把她的感觉说出来。

“我……我是在保护她！”于怀素带点愤怒的说。

“你能保护她一辈子吗？”袁紫苏说着把脸转向于还幽，面带微笑拍拍她的手，“你很聪明，猜中你姊姊请我来帮助你，找出害你摔落阳台的祸首，我不敢说我一定成功，但你愿不愿意配合我试一试呢？”

“袁紫苏，你不经商量就突然这么做……”于怀素困恼的站起来俯视她。

“欺骗或隐瞒，只会造成调查上的阻力！”袁紫苏仰头无惧的直视回去，“我来之前下过一番工夫，根据医学报告，有少部分失去记忆者终生都不曾恢复记忆，他们能怎么办？每天躲在家里吗？依赖别人过完一生吗？就算还幽明天就可恢复记忆，至少今天的她必须面对现实，而且要笑着面对，而不是缩在你的保护壳下。”

“你──我真后悔请你来！”

“来不及了。你应该向姚瀛打听过我的为人，既然你用种种诱饵引我上门，勾起我的兴趣，不查出个水落石出我绝不会缩手，就算你不高兴的赶我出门，我照样可以私下侦查。你明白了吗？一旦我接手，我就不听人指挥，我要照我的方式来办。”

于怀素脸上忽白忽红，呼吸渐粗。这时，于还幽却发出一串又清又脆的笑声。

“姊姊，我好喜欢她，她真有个性。我们就听她的吧！”

于怀素勉强笑了笑，算是同意了。

“还幽，你真的愿意配合？”得到于还幽热切的笑容，袁紫苏非常认真的说：“你的身体完全复元了吗？”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错。”

“那好极了。老实讲，我最受不了死气沉沉的人，不管男人、女人，除非有病在身，要不然成天躲在房里，没病也变有病了。”

“我怕……面对一些陌生的人，也许我本来认识他们，现在突然不认得了，不知……别人会怎么想？”

“你可以重新认识他们啊！”她顿了一下，对她笑笑，轻缓的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呢，还幽，一般人对于美女都具有相当大的包容力，不但不会责难你，相反的将很乐意帮助你。”

“好……好吧！”

“那我们说定了，这一个月中你要时时与我在一起。”

袁紫苏灵动的神采和快活的语调，使于还幽深深羡慕，她梦想自己有一天也像她一样，充满自信、迷人、讨喜和温暖，如果和她在一起可以改变自己，她愿意试试看。

走出房，在走廊上，袁紫苏像猫样的在微笑。

“不必过分的忧虑了，怀素。”她低声说：“我练空手道十几年，至少你可以相信我有能力保护她的安全。”

于怀素望着她，眼中隐含着某种悲伤、明智，却也有些欣慰的神色。“谢谢你，并且，麻烦你了。”

将她安置在隔壁卧房，就去忙主妇的事了。

打量淡黄色调的寝具，紫苏咬咬下唇，“真不方便，比目鱼不在，要我维护整个房间的整洁……佣人会来整理吧！”她对于琐碎的家务不擅长，这时才想到比目鱼的好处。

趴在窗前观看无味的风景，她猛然想起一事，“于还幽比我想象中更加保守、羞怯，应该不会随便让男人进她的房间，更别提和她站在阳台上出其不意的推落她了。难道这三个男人中有一个是她的情人吗？会是谁呢？”这疑问必须保留，有待进一步观察于还幽的性情再作决定。或许在这个家彼此有如兄弟姊妹，不拘泥于小节；也或许凶嫌是趁还幽不注意时，偷偷潜入行凶。

“问题是，有必须置她于死地的理由吗？”她难以想象以于还幽娇柔善良的模样，曾经做出令人恨得想杀她的事。

“或者，凶手想保护自己？还是另有隐情？”

她决定不想那么多，等见到其他家庭成员时再进一步观测。

但基于女性的敏感，于还幽有一点令她略感纳闷。在酷暑天，她竟穿长袖衣服，教看的人都替她热起来。

在附近逛了一圈，天黑了，下班的人都赶回家，袁紫苏走着走着，笑起自己小鼻子小眼睛，光留心这些琐事，白天怕晒黑、晚上怕蚊子叮的女人比比皆是。心情放轻松的走回项府，却在门口遇见原不该出现的一个人。

“比目鱼！”她惊道：“你来做什么？”

他微笑作答：“自然是项先生请我来的。”

她这才注意到另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和桑小鲽的文秀外形一比，更显此人之粗犷强壮，约中等个子，胸宽背厚，浓眉阔唇，从两鬓沿至嘴唇四周的髯须，只有加深别人对他的深刻印象。

“项先生？项瑀吗？”她大方的伸出手，“你好，我是袁紫苏，尊夫人邀请我来为她们姊妹作画。”

“进来再说。”项瑀好像没看到她的手，直接走了进去。

她双眉一扬，想起姚瀛曾警告她：别让他激怒你。

桑小鲽及时握住她即将收回的手，笑咪咪的说：“嗨！紫苏妹妹，好久不见了。”

“你神经病啊，我离家至今不过五个小时。”

抽回手，白了他一眼，她昂首阔步的走进去。

摸摸鼻子，叹了一口气，他也进去了。

八个人围成一圆桌用膳，姚瀛也邀了唐秋思，在剧本上，她饰演吕后，如今则是出版社艺文小说部门的主编。袁紫苏对唐秋思并不陌生，却到最近才晓得她是低姚瀛一届的学妹，不免对她留神起来，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与姚瀛会不会……

项瑀在餐桌上发表他邀请桑小鲽来的用意。“还幽出事至今两个月，谁都不晓得她究竟是自己不小心摔落或是有人陷害她，免不了疑神疑鬼，连多年的好友也仿佛不能信任了，因此，我请来征信社有名的探员桑小鲽先生来为我们解开谜底，他会住上一阵子，你们心中有什么疑问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尽管提出来，私下告诉桑先生也行。我所要的是最后的结果，不问中间的办案过程。”

桑小鲽抬头向众人笑笑，又埋首处理虾壳。他的表现委实称不上“有名的探员”，把三只大红虾的壳剥干净了，放在小碟子上，送到紫苏面前，深切的望着她：“很新鲜的，吃了不会过敏，安心吃一点。”

众目睽睽之下，紫苏不禁有点发窘。

“桑先生，桑先生！”项瑀大声道：“你没话对大家说吗？”

桑小鲽犹豫了一下，“我请紫苏当我的助手。”

“她不是画家吗？”言下颇怀疑“她有推理细胞？”

“紫苏可是我们出版社最有前途的推理作家，”姚瀛笑说：“十九岁就出了第一本长篇推理作品，头脑不是普通的好。”

“原来是爬格子的。”项瑀丝毫没有看重之意。“一手拿画笔、一手拿钢笔，成吗？反正都是笔，有毛是笔，无毛也是笔，摇笔杆混饭吃大概很容易。”说完自觉很幽默似的哈哈大笑。

紫苏冷视他，这项瑀跟我犯冲是吧，动不动便伤人。

桑小鲽不悦的说：“项先生，你说过你只问结果不问过程，那么我请你别惹怒我妹妹，有她帮忙，不但可缩短破案时日，也间接替你省了不少钱。”

“这倒是一句行话，能省则省。”项瑀含满怀疑、测度的目光仍是停留在紫苏脸上，紫苏回以讽刺性的一笑。

“你别担心我会向你收帐，我只对项太太负责。”

“看来你很有勇气，一点也不怕我。”他摸摸自己的大胡子。

“你的尊容的确够威严，态度也够鲁莽，但我深信有本事撑起一番事业的人，必然明白事理，否则早就倒了。”

项瑀开怀畅笑。“好，好！骂了人还能够教人心怀舒畅，我相信妳有一套！紫苏小姐，我欣赏你，你肯嫁给我吗？”

“什……什么？”桑小鲽忿然得口吃起来，天底下竟有这么差劲、厚颜的男人，当着老婆的面向别的女人求婚，尤其是他的紫苏妹妹，想也别想！

“印尼是回教国家，可以娶四个太太，我目前只有一个太太。”

袁紫苏细心的留意到于怀素幽怨、烦忧的表情，难道这就是她外遇的原因？如果她真有外遇的话。

“如果你有心娶齐四个太太，劝你别打我的主意。我脾气不太好，性情不够温柔，无法忍受我的丈夫背着我找其他女人，我会打断他两条狗腿，让他出不了房门。”

“你不是效法阉夫案或杀夫案吧？”

“我才不干伤害自己的行为。”紫苏笑嘻嘻的道：“夫妻之间最好能够互相尊重，但是他若不尊重我，那么我只好让他怕我了。女人应该护着女人，丈夫有外遇，我第一个修理做丈夫的，因为他侮辱了我。”

“你直言不讳，不怕吓跑了姚瀛？”

他的眼睛在闪亮，显然演得很过瘾，她也不服输的直刺一剑：“你这么说等于承认你已事先知道我是姚瀛的女朋友，你还敢当他的面向我求婚，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

项瑀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摇动。

“妳天真的以为姚瀛只有你一个女朋友吗？”他表情转为认真的说：“桑先生，就由我先提供你一条线索，还幽出事当时，我和刘继业几乎同时跑出房子，发现还幽倒在地上，我跑进屋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时候姚瀛才缓缓自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一名神色慌张的女人──唐秋思！至于她是被我撞见，不好意思的想起自己刚与姚瀛干了什么好事，才神情慌乱起来，还是犯下了不可告人的罪行才一脸不安，我就不知道了。”

袁紫苏忿忿的盯住姚瀛。姚瀛尴尬的脸红了。

桑小鲽看在眼里，已有几分明白，进一步追问：“唐小姐，你怎么说？”

“我没有义务回答这种问题。”唐秋思外貌斯文秀美，但语气强硬，看得出她外柔内刚，极有主见。

“你承认自己也是伤害于还幽的嫌疑人物之一？”

“绝不是我，更不会是姚瀛。”她生气的说：“依我看，最有可能的人是项瑀，他娶了姊姊又妄图妹妹的美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也是为什么还幽在毕业后不肯赴印尼投靠姊姊的真正原因。”

“无稽之谈！”项瑀吹胡子瞪眼睛。

“还幽不喜欢楚霸王，她爱的是谋士型的男人。可是你一向霸道，不容人拒绝你，得不到的便想毁弃，还幽一再的拒绝令你怒火攻心，这才铸下大错。”

“你有何证据？”

“她一摔落地，你立刻跑出来，时间算得这么准，岂不可疑？”

“那么我也有嫌疑了？”竹竿个儿的刘继业缓缓开口，“还幽不幸自三楼摔落至遮阳棚再跌落地，发出奇异的巨响，再加上邻居目睹者的惊叫声，除非做贼心虚或正“忙”得不可开交，不可能听不见。”唐秋思脸红了。

“我们一定要互相攻击吗？”姚瀛重重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不想办法帮助还幽恢复记忆呢？只要还幽恢复记忆，一切自然真相大白。我们这样吵吵闹闹，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吓着还幽。还幽，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她的眼里却浮现了泪光。“我真的不要紧，拜托……不要为了我而伤和气，希望大家永远都是好朋友。”

姚瀛拍拍她的手，“没事的，大家只想帮你。”

“如果恢复记忆后会伤害到某一个人，我情愿永远这样子。”她的声音恐慌而轻柔，使人迫不及待的想挺身保护她，姚瀛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拂开落在还幽眼前的发丝。

“谜底一日不解开，大家心里都不能平静。”

项瑀冷笑。“好个多情的刘邦，尚未忘情戚夫人。”

袁紫苏怒上心头。好个刘邦、吕后、戚夫人，没想到姚瀛私底下如此滥情，将刘邦的好色搬上现实生活。

“姚老弟，你该改信回教了，一夫四妻，人选都在你面前。”

“表哥说笑了，我信耶稣的。”姚瀛不敢去看紫苏的眼睛。

“信耶稣倒不如信袁紫苏，小心她拆散你的骨头。”

“别把我形容得那么可怕，不在我管辖范围以内的人，我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他。”袁紫苏声若寒冰，然而她的眼神有着些许痛苦，桑小鲽几乎恨上了姚瀛。

“我进来了。”桑小鲽轻敲一下房门，端着巧克力牛奶入室。“妳吃得不多，喝杯牛奶再睡吧！”

“谢谢。”她强笑了一下，恍恍惚惚的啜饮着。“真好喝，我最喜欢巧克力的味道了。”温热的香浓气息令她禁不住想哭，抽了抽鼻子。

“紫苏妹妹，或许姚瀛真正爱的人是你……”他真恨自己必须为情敌讲话，可是，一见到她的眼神因痛苦而显得呆滞，更教他的心为之摧，神为之伤，情愿昧良心而言了。

“你不需要安慰我，我只是有点难过。”她的眼神遥远而晦黯，缓缓道：“他毕竟不是我的丈夫，我没有权利干涉他去追求更好的对象，我难过的是我以为我是他的“唯一”，而他显然不这么想。他不是不喜欢我，我知道，他对我比喜欢更多一点，可是，他仍然在选择，我、唐秋思、于还幽，甚至于怀素，他到底喜欢几个，又爱上哪一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苏，放弃他吧！”他终于说了真心话。

“你认为我会输给那三个女人吗？”她被点起斗志。

“就因为你不输给任何女人，所以不需要委曲求全，等着别人来挑选你。他可以在婚前不专一，但婚后就必定改过吗？你会受不了的，一个自命风流的男人绝不适合你。”

“你错了。不是他挑选我，而是我挑上他了。”

“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他不禁有点愤慨，“紫苏，你要有自知之明，你那双手绝碰不得清洁剂，你想嫁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不嫁个有钱人，有能力请佣人帮你做家事；要不嫁个愿意做家事的男人，而且要心甘情愿的做一辈子。”

“家事只是小事啦！”

“小事？你去问问姚瀛肯不肯替你洗碗？”

“你烦不烦啊，挑这时候来触我忌讳。”她愈说愈难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缺少女人味？有时候我真讨厌自己练空手道，男生一知道不是敬而远之，就是觉得我不像女人，到最后，一段美好的恋曲均不了了之。我承认，我不如于怀素的美丽优雅，更不及于还幽的惹人怜爱，可是一定要那副样子才受男性欢迎吗？我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外表和个性，我就是这个样子，不能勉强自己变成小鸟依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我喜欢你。”他的声音显得紧张，“我爱的正是你这副样子！”

“谢谢你的安慰。”她懒懒的说。

“我说真的。紫苏，我爱你！我希望你嫁给我。”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一时仿佛极为惊骇，闭了闭眼，唇边突然浮上一个笑容，她的眼眸又明亮亮的闪着光辉。

“你让我觉得好过多了。即使是假求婚，也让我对自己的魅力又添信心，现在，我有勇气去迎战另外三位情敌了。”

“苏苏……”

紫苏挥挥手，“别光谈感情事。”她现在已看不出受伤害的痕迹，只是有些困扰。“说说项瑀找你来的真正目的。”

桑小鲽轻叹了口气，“你以画家的名义行侦探之事，我呢，表面上侦查于还幽之事故，暗地则要查明于怀素到底有无外遇？有的话，对象是谁？”

“居然有这种巧事？！夫妻两人各怀鬼胎，这么有默契！”

袁紫苏边喝牛奶边思考，想着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想着晚餐时他们互相攻诘的言谈，运转脑筋想找出破绽。

“一定有人在说谎，但到底是谁呢？”

桑小鲽只要看着她就感到快乐。没想到事情有这般巧合，刚与二哥桑世轩商讨如何计娶美人，就接到电话，项瑀要求征信社派他来卧底。

袁紫苏再把剧本拿出来看，这次她特别注意到人物表中漏列了“楚汉争霸”中非常重要的一位人物──谋士张良，张子房。

她记得唐秋思曾说于还幽爱的是谋士型的男人，不由眼睛闪动胜利的光芒，觉得有必要再从唐秋思口中挖出更多东西来。

她对着空气咧嘴而笑。桑小鲽有点担心的望着她。

“比目鱼，我们联手一同侦破此案如何？”

“我本来就有这意思。”

“你愿意应付男人呢，还是女人？”

“男人吧！”

“好，有几件事要交代给你。”紫苏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智慧的神采。“问问左邻右舍，谁瞧见于还幽自三楼摔落，当时的情况是怎样？送到哪家医院？若是大哥熟悉的医院，请大哥代为询问主治大夫，于还幽受伤的轻重？最好能够问明那个救命的遮阳棚是在哪家店定做，再去问问店家在何月何日前来安装？”

她说一件，他记一笔。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整个事件透着一股邪气！关键人物一个个出现，却又互相矛盾。”她平静的语气却显得有点迷惑。“如果唐秋思没撒谎，项瑀意在还幽，于怀素不可能没有感觉，怎会欢迎妹妹住进来？而于还幽若不愿屈居第二，大可拒绝，自己一人独立生活；反之，她们姊妹俩愿意共事一夫，那么项璃更没道理做出伤害还幽的事。如果说唐秋思为了自保而捏造谎言，似乎没这必要，即使姚瀛爱的人是于还幽而不是她，我相信她不至于因此而欲害人命，她看姚瀛的眼神中没有那种痴迷的热情。”

他嘀咕：“你也没有啊！”

她没听见，继续说：“事情发生时，项瑀与刘继业一同出现，而后姚瀛和唐秋思一道下楼。项瑀若清白，刘继业也清白；唐秋思若清白，姚瀛也清白；除非有人在掩护嫌犯，要不，根本就没有凶嫌。”

“那佣人呢？”

“那天刚好佣人放假。”

“于怀素呢？”

“她有固定上美容院的习惯，当时她正忙着保养皮肤。”

“我明白了，怪不得妳要我查明那些事。”

他们温柔而且有默契的彼此对视，一会儿后，她倾身向前吻吻他的面颊。

“晚安！谢谢你送来这么好喝的牛奶。”

“晚安！”他走到门口，又转身，“把门锁上，小心门户。”

“防谁啊？”

“每一个男人。”他顿了顿，“包括我。”

她想笑，然而他认真的神色，使她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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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接下来半个月，紫苏为于家姊妹轮流画素描，掌握住她们每一角度的美，然后开始打底，正式作画。余暇，她常邀还幽四处走走。有一天，她突然拉着因阳光滋润而气色大好的还幽直闯进桑世轩的律师事务所。

“二哥，我带我的新朋友来看你。”在桑世轩乍见美人而整个人呆怔住的当口，袁紫苏在他耳旁轻声道：“她因遭逢不幸而丧失记忆，拜托你给点好脸色，别吓着她。”

“失去记忆？”桑世轩惊叫一声，此种表现实在有负他“冰男”的名声。

“还幽，你不要在意，我二哥向来很少笑的。”

于还幽被吓住似的一脸苍白，闭上眼睛，摇摇头。

“你看你啦，二哥！”袁紫苏不悦的一嘟嘴，忙让于还幽坐在会客椅上。“你不打算结婚也不必看到美女就横眉竖眼，臭着一张脸。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你帮我看好哦，人若是不见了我找你赔。”她急着要走。

“你去哪里？”桑世轩的口气焦躁。

“借用贵事务所的化妆室行不行？”袁紫苏没好气的顶回去，弦外之音大有──要不然你以为我来干什么？

桑世轩挥挥手，放她走，一脸阴沉的独坐办公，以行动漠视窈窕淑女的存在。她觉得非常孤独，脸上挂着令人心酸的笑容，比哭更教人看了难过。

“袁先生……”她怯怯的开口。

“我姓桑，桑世轩。”他带着冷酷的声音说：“很高兴你已忘了我，冰雕美人！姚瀛呢？刘继业呢？他们怎么没有随侍在侧？”

似乎有些事情触动了她的脑海，她用一种清晰、柔软而奇特的语调说：“你认得我？”声音高昂的兴奋起来，“你认得我！我看得出来。请你……请你多告诉我一点过去的事情好吗？不管什么事，把你所晓得有关于我的事全跟我说好吗？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求求你！”她激动得横过桌面，一张莹洁、带着纤弱气息的脸蛋与他严肃中揉和三分惊诧的面孔相距不过咫尺，她的无助、脆弱、敏感，那样赤裸裸的呈现在他眼前。

他半晌无语，只是凝注着她。

她等了等，等不到只字片语，不由跌坐椅上，盈盈目眶中滚出两行泪珠。

“我明白了，过去的我一定很坏、很讨人厌，所以你无话可说。姊姊骗我，姊夫骗我，姚瀛和刘继业也和他们联合起来骗我，说我害羞、敏感、不善与人亲近，其实不是这样，对不对？我大概很傲慢、很冷淡，所以你这么讨厌看到我。”

他的眼神有点迷蒙，仿佛内心正在犹豫、挣扎。

“你──真把过去全忘了？”这不是咄咄逼人的质询，只是友善的疑问。念及过往云烟，他心中仍旧一阵瑟缩。

她沉静的点头低语：“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忘掉过去也好，姊姊和姊夫那么热心的邀来姚瀛和刘继业回家同住，偶尔唐秋思也来，都希望能借着他们的交谈使我忆起过去的自己，可是，他们总说我的好，不说我的坏。一个人怎可能只有优点而没有缺点？没有人说我一句不好，反而使我内心不安，或许过去的我有种种令人厌恶的地方，每个人均避过不提，是事先商量好？抑是全新的于还幽比较讨人欢喜，希望我维持现今的模样？”

“不是，不是。”桑世轩突然站起身，僵硬的脸上有种解脱的神情。“我没有资格数落你哪个地方不好，我本身不也闭锁心田，抗拒他人的接近？如今我逐渐明白，你并非冷淡或不屑于跟男性交往，我们是一式一样的人，外表坚强，内心害羞，是精神上的侏儒，可怜而卑微的。”

这位美丽且惹人怜爱的女人，像受到枪击一样，浑身震了一震，“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确定我没有可怕的缺点或……曾经做出令人憎恨的事？”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是有了？告诉我，拜托你坦白对我说，不管好的、坏的，我都可以接受。”她已感觉到眼前雾气迷蒙，珠泪欲滴。“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过去两个月我根本不敢出门，我害怕见人，因为当我面对一个人时，我完全不晓得他是我原该记得的朋友，还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我怕表错情，我怕得罪朋友，我怕……”

“别说了。”他再也无法制止自己，伸出手轻轻拥她入怀，“没有人狠得下心来苛责你，包括我。”

“你？”她仰脸迷惑的望着他，“我们是好朋友吗？”

“曾经是。”

“曾经？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他犹豫了一下。“算了！不愉快的事情何必去提它。”

但是她摇摇头，“你不说，一定仍在恨我。”

“没有这么严重。”他摇摇头，又耸耸肩，“好吧！我说。我大三、你大二时，戏剧社的副社长姚瀛邀我共演“楚汉争霸”，你演戚夫人，我饰张良，本来只是一出戏，谁知后来我却被你所吸引，生平第一次追求女孩子，却连连碰壁。当时我年少气盛，不了解你本性羞怯，直道你似别人所形容的高傲、冷漠，仗着花容月貌不将男生放在眼里，托你姊姊退还我写给你的情书，而姚瀛和刘继业又时常和你在一起，三个人联成一线似的向我示威，我深受打击，从此就很讨厌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回想，太小家子气了。”

她炽热的大眼睛沉沉的看着他，似乎深受打击，泪水盈溢眼眶，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忘了也好，我也正想把它忘了。”桑世轩掏出手帕拭去她的泪水。“解开心中的结，应该高兴，别再哭了。”

“可是……我……”

“咦？”袁紫苏没头没脑的撞进来，看他们一个泪眼婆娑，一个柔情安慰，更加没头没脑的问：“你们在干嘛？”

于还幽红着眼眶说：“你二哥是我的学长。”

“这么巧啊？！”袁紫苏不怎么相信的表情明写在脸上。“二哥，你不是意图趁着人家丧失记忆，乱编一篇鬼话，作为赢取美人心的伎俩吧？”

“我不是作家，没有你会编。”桑世轩皱起眉头。

“嘻，多谢夸奖！不过要我相信你也很简单，只要你敢到还幽家走一走，见见项瑀、于怀素、姚瀛这些人，很快可以分出真假。”袁紫苏向桑世轩下一道战表，又转向于还幽，“防人之心不可无，要小心啊！”

“他是妳二哥啊！”

“公私分明，绝不护短，是我的大优点。”她大言不惭的说：“现在你是我的雇主，我有责任维护你的利益，即使你单凭感觉认为我二哥不是“见色忘妹”的人。如果你直觉我二哥是个好人，很简单，你不妨邀请他上贵宅坐一坐。他去了，表示他有诚意、不妄言；若没去，你只好伤心又给人骗了。”

“谁敢骗她！”桑世轩替她生气。

“才多呢！光是这两天就有不少登徒子当街想认识她，一听她忘了过去，一个个比我这号职业作家奇+shu$网收集整理更有编故事的天才，讲得口沫横飞、天花乱坠，若非我够机警，捉住一丝破绽立即不客气的反击，她早给人骗去卖了不只十八次。”

“还幽，你受苦了。”桑世轩先前那冰冷、设防的态度消失了，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也柔和起来，“你放心，我不会拿你开玩笑。明天晚上，我去拜访你。”

于还幽羞怯的低了眉，眼眸深处却闪着几个月来没有出现过的光辉。

袁紫苏吐吐小舌，暗自好笑，发誓不结婚的“冰男”和有名的“冰雕美人”，两座冰山撞在一块，竟也能够擦出爱情的火花！看来，没有什么怪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一旦掌握了模特儿的线条，紫苏下笔飞快，跟她写小说的迅速不相上下。她常笑自己无法成为一名专业画家的原因就在于她不耐磨。

从天蒙蒙亮到日落西山，除了吃饭、上洗手间，她手不停的挥洒美丽的色彩，也苦了于家姊妹，她不说停，她们不敢动上一动，否则必招来一阵咆哮，这才悔不当初，原来画家不分大牌小牌，一沉醉于画艺上，个个算是半个疯子，讲不通道理的。

“好了，”袁紫苏丢下画笔，吐出一口大气。“大功告成！你们爱做什么就去做吧，剩下的只是局部的修饰。”

“我们终于可以动了？”于怀素摆了一天姿势，表情都僵硬起来。

“请便。”袁紫苏像是一点也不知模特儿之苦，还嘲弄的看她们一眼，“两位貌比花娇，却不是理想的模特儿，神情姿态不够自然，幸亏我尚有几分想象力，将你们平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娇模样转移至画上，这才见得了人。”

“哪天换你当模特儿摆一天姿势，你才晓得我们的苦。”

“苦？我怎没听过我那位御用的免费模特儿叫过一次苦？女人就是不经磨！”

“谁是你御用的模特儿？告诉我们，也好向他讨教秘诀。”

“桑小鲽啰！”

于怀素念及那位秀气的大男孩，不禁微微一笑。真少见到那样漂亮的大男孩，性情温柔，耐心十足，跟在袁紫苏身旁团团转，将她的话奉为圣旨，真亏得他甘之如饴。

“桑小鲽为什么叫桑小鲽？哦，我不是说这名字不好，而是犯疑，通常父母不会替男孩子取“小Ｘ”作为名字。”

“你猜对了，这原是女儿的名字。他上有三位哥哥，怀他时父母均认定这胎是女的，事先取好芳名“桑小鲽”，蝴蝶的蝶。总算后来报户口时，他老爸没有失望得理智全失，及时将虫字旁的蝶字，改成鱼字旁的鲽字。不过，我管他叫比目鱼，听来男儿气些。”阿苏咯咯笑着，那语气透露着她对比目鱼的亲爱。

说人人到，桑小鲽跑进来告诉她们：“二哥来了，他说想见于还幽，为什么……”

于还幽等不及听他说完，已飞奔而出。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们不过慢了几秒钟，就听到于还幽的惨叫声。他们冲下楼的速度和桑世轩冲上楼的速度不分轩轾，乍见于还幽扑倒于二楼楼梯口，大家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情急之下由三楼摔至二楼，造成昏迷不醒。

桑世轩只觉心脏似已停止跳动，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无法呼吸，如同雕像般动弹不得。直听到有人尖叫“叫救护车──”、“不，太慢了，自己开车去！”他一个命令一个动作，抄起于还幽昏迷的躯体横抱在怀，急乱中，心心念念的唯有：我爱她！我不能失去她！

这念头在心底存在有多久了？他不知道，就那么突然的，它浮出脑海，在心湖回荡着，清晰、明确而坚定。

原来许多年以来，他不停的在自欺欺人，说什么抱独身主义，说什么女人全是不可理会的，说穿了，只因曾经沧海，对流水不屑一顾罢了。

男人不作兴多愁善感，不作兴掉眼泪，他只能浑身哆嗦的抱着还幽坐在后车厢，将车子交由紫苏去开，面如灰土的催促：“快！快点！快！”

紫苏巴不得有机会飚车，连忙直冲街心，在旁人看来，这辆深蓝色宾士像是气急败坏的火爆小子，目中无人的横冲直撞，助手席的桑小鲽吓得心脏急遽的跳起来。“老天！我还活着吗？还是正往地府而去？”

袁紫苏对自己的技术深具信心，十六岁就跟着桑世徽偷偷玩赛车，开这种规规矩矩的轿车简直埋没她的才能嘛！

所以，她犹有余暇自后视镜观察桑世轩和他怀里的于还幽，以及不知是为心焦或是吓坏了而显得一脸煞白的于怀素。

“阿苏停车，换我开。”桑小鲽好后悔方才没有先接过车钥匙。

“闭嘴！”她的声音好兴奋：“你们坐稳了，我要开始超速！”

“你早已超……速……”突然一个大回旋，害他险些咬到舌头。

换了别的时候，桑世轩早开口教训她了，阿苏对他也礼敬三分，而此时，他只觉得医院太远，要不然就是她开得太慢。

“不能再快一点吗？”

“没问题。”

“阿苏──警车追过来了。”桑小鲽的声音既焦急又微弱。

“别管它！”说话的是这些人中最深通律法的桑世轩，桑小鲽不敢置信的回头看他。

袁紫苏嘿嘿笑道：“我早就想跟警车赛一程。”踩足油门，无视于催魂鬼嚎似的警鸣声，她呼啸街头，直驶进医院的急诊部门前，才猛然煞车。

“好宝贝！”她拍拍方向盘，满足的下车，旋即又皱起眉头，啐道：“阴魂不散。”原来警车也锲而不舍的赶到了。“比目鱼，这交给你处理。罚单随他开，反正我会叫于怀素付钱。”潇洒的一甩秀发，大步随桑世轩等人进去。

桑小鲽两腿发软，坐在原位上，打开车门把上半身伸出去，他胃翻想吐。

三十五分钟后，他拿着罚单找到等在检查室外的家人。

“你差点害二哥被吊销驾照。”他忍不住数落紫苏。

“警察也是人，一知道我们救人情急才不得不超速，不至于那么不通人情啦！”她才不会被危言耸听吓到。

“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

相对于桑世轩、于怀素和随后赶到的项璃、姚瀛等人的紧张不安，袁紫苏平静且自在，只是默不作声的凝视这些人，脑中的思潮正千回百转。

桑小鲽看得出来，这些人中唯有他与紫苏算得上是旁观者，他善于搜集资料与分析，但真正能下正确判断的却往往是紫苏。黄想蛉曾对他们之间的情形，封紫苏与他为“女福尔摩斯与华生”，他也不以为意。

他坐在一旁。她看别人，他看她。

然后，几乎过了有一小时那么久，那扇门终于打开，一名胖胖的年轻护士走出来对他们说：“她醒了，而且恢复记忆啦！”

这项宣布使众人先是茫然，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一个个恢复了生气，带着某种兴奋，像是一种不和谐的嘈杂声，踩着轻快活泼的交响曲步伐先后拥进了病房。

桑世轩伫立不动，一抹不安的神情浮在他棕色的脸上。

“二哥，”桑小鲽停步，“你不进去吗？”

他仰起脸，戒慎的本性又抬头了。“她一恢复记忆，说不定忘了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更不会记得昨天曾跟谁见过面。”

袁紫苏兴致勃勃的说：“我先进去看她，若是她认得出我是谁，自然更不会忘了你。”

她的热心令世轩感动，而她也不负所望，不出三分钟即转一圈回来，伸出食、中两指做出胜利的手势。

“她一开口就问：“妳二哥呢？他人在哪里？””

桑世轩发出欢呼声，冲了进去。

忙乱、兴奋和令人疲惫的夜。

经过一夜又一个白天的观察和身体检查，于还幽被获准出院回家休息，此时正躺在她粉红与灰色的卧室里。其余的人，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散坐客厅，喝茶、饮咖啡、吃点心，过去三十几小时的精神折磨结束了，消失在众人后头。

大家都爱于还幽，真的，不同性质的爱却一样的感人，连紫苏都心服口服的承认，还幽是连女人均禁不住想疼她、怜她、爱她的得天独厚的美女。

“世轩！”于怀素虽然笑着启齿，脸上的神情却从来不曾如此认真。“时间过去六年，你对还幽仍是如此情深，我心服了，所以，我必须慎重向你道歉，在Ｋ大那年，是我精心策划要拆散你和还幽，还幽她并不知道我故意退还了你写给她的情书。”

她的答案让世轩为之愕然。“为什么？”

“因为我爱还幽，因为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她依然笑着，“那时我和项瑀正热恋着，并且有了毕业就结婚的打算。项瑀是印尼华侨，若结婚，我必须随他定居印尼，私心极欲还幽也随我一道移民，我甚至还想过，姊妹同嫁项瑀，如此一来，在人地生疏的异域可互相扶持、照顾，我跟还幽也不必分开了。当我得知她喜欢上一个名叫桑世轩的男孩子时，我想也不想就拆散你们，退还你的情书，拜托姚瀛和刘继业充当护花使者，造成你的误会和不满，果然，傲气的你不再接近还幽，而还幽害羞腼腆的天性也不可能主动去追你，反而会使对她认识不够深的你误以为她冷淡、无情，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桑世轩的眼睛冒着火，却一句话也不吭。

桑小鲽结结巴巴：“二哥和于还幽……情侣……怎么可能？”他突然明白了。“难怪二哥说他讨厌女人，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原来……那完全是由你一手造成的。”

“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

“什么伟大？是罪无可赦！”比目鱼替二哥愤恨难平。

“我只不过略施小计。如果他们之间的爱够激烈，或者，不那么在乎男人的体面，两人找机会谈一谈，就不必枉受许多波折。”于怀素抿抿嘴，大概也感觉到这种脱罪之词有点牵强，竭力装出不在乎他人不满的瞪视。“拆散你们之后，还幽并没有照我所希望的到印尼与我会合，她宁愿留在台湾，没有男朋友，没有结婚，甚至我跟项瑀回国后不停替她介绍一个又一个的优秀对象，她说什么也不要，直到昨日你再次出现，我终于想通了，还幽不再属于我，不再最需要我的保护，她有她理想中的对象，更有着令我折服的坚持，那个人就是──你，桑世轩。”

静，一室无语。

桑世轩一颗心却不由得跳跃起来。

而于怀素却像解脱无形中的枷锁，显得好累。

“我认输了。只要你们两人真心相爱，我不会再妨碍你们，你们可以重新开始。”她深吸一口气，声调低缓下来，“请你善待还幽，她绝不是你在工作场合中惯见的那种能干、独立的女强人，你要多体谅。”

桑世轩的眼中露出坚定不屈的光芒。“她正是我一心寻找的完美女人。”

姚瀛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说：“未必见得。怀素托我扮演护花使者的角色时，我很想弄假成真，可叹以我俊伟的外形竟得不到她的青睐。后来认识深了，我才明白，还幽欠缺女性的热情，也就是说，除非她爱上我，否则她根本不把我当作有魅力的异性看待，甚至连欣赏都谈不上，倒似乎当我是同性似的。”

唐秋思魅笑。“你像女人吗？”

“打比喻嘛！老刘不是曾说过，凭还幽的外形，当明星不怕不红，可是一演完“楚汉争霸”，他马上转口，摇头说这么没个性的美女简直暴殄天物！”

“喂，留点口德。”刘继业却也藏不住唇角的笑意。

“最开心的是我，总算她嫁人的事有眉目了。”项璃嘿嘿一笑，大剌剌的说：“当初我一听怀素说愿意姊妹共事一夫，我真是吓了一跳，连忙表明我出身印尼少数的佛教家庭。”得意的瞟了袁紫苏和桑小鲽一眼，他们也被他唬过一次。“平心而论，还幽之美更胜怀素，我同时认识她们两人，却独爱怀素，对还幽只有对妹妹般的疼惜，产生不出爱慕之情。怀素给我的感觉是热的，而还幽太冷淡了，我正烦恼不知有哪个傻瓜肯娶她，居然有人自动送上门，简直妙透了，哈哈！哈哈……”

桑世轩直率的望着他，徐徐一笑。“我对你的有眼无珠，感到庆幸。”

项璃笑得更响亮了。

顷刻间，他们都开怀的笑着，却各有心思。

紫苏在收拾行囊，桑小鲽带着烦恼的神色进来。

“你来得正好，弄杯咖啡给我喝吧，做这种事让我闷死了。”

他答应一声，很快端来两杯即溶咖啡。

“恶，难喝死了，跟泥水没两样。”她一脸憎恶，坐下来慢慢喝。

“在别人家将就点。”

她两口喝了半杯。“很高兴可以离开了。”

他的注意力从对自己的烦恼事转到她身上。“这样的结局不好吗？很快我们将多一位二嫂，想想爸妈会有多开心。”

“好吧，多一位二嫂，好事一桩。”她耸耸肩，“项瑀开支票给你了吗？”

“对了，我正要和你商议，应不应该收？”

“当然要收！于怀素也开了一张八万块的支票给我。”

“可是，我们好像并没有达成任务……”

“我们不是促成二哥和于还幽旧缘重续了吗？”

“但人家是请我们来调查丧失记忆的原因和外遇事件。”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成了别人利用的傻瓜啦！什么丧失记忆、外遇事件，全是幌子，幌子！”

桑小鲽哑口无言。

“你的直觉够敏锐，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情不对劲，于是我也留心起来。”紫苏放下咖啡杯，屈起双腿，抱着膝盖。“做丈夫的项瑀到征信社要求调查妻子有无外遇，做妻子的于怀素则找上我查寻于还幽的意外事件，这已颇不寻常，结果隔几日，我住进项府，而你也在同一天下午由项瑀邀请搬进来，巧合得令人惊奇！第一天的晚餐聚会，他们彼此互相攻击，综合他们的言词又互相矛盾──关于这点我们讨论过──我要你去细查于还幽发生意外当时的状况，结果，一问之下左邻右舍没人亲眼目睹于还幽摔落阳台，项瑀说听到外头有人惊叫才跑出去，根本不成立，那个遮阳棚何时做好也就不重要了，至于她住的那家医院，是刘继业的家人所开，很容易配合；总之，于怀素请我来，基本上就有问题。再谈项瑀请你调查妻子外遇，住进来将近二十天，我们只见他们夫妻和谐亲爱，而且除了第一天晚上他们全家彼此揭短之外，其余时候却又好得要命，不见项瑀用怀疑的目光窥视姚瀛和刘继业，也不见于怀素有任何值得丈夫疑心的地方，找你来根本没道理。”

“我明白了，原来──”

当他的眼神和她的相接触时，他笑了起来，而她也泛出笑意。

“你与我是一座桥梁，真正的目的在于我们背后那个人。”

“对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引出跟我们有密切关系的二哥。”她斜睨着他，但却不是看他，而是盯着贴壁纸的墙，仿佛答案就在里面。“有一点于怀素没说谎，二哥与还幽过去那一段酸涩的初恋，真是她一手导成的。这次他们回来，明白还幽未能忘怀二哥，于是心想补偿，努力成全还幽的恋情。然而该怎么做呢？要还幽跑去倒追二哥，我想打死她也做不出来，那么只有制造机会，使二哥再回头重新点燃追求还幽的热情。这其中最大的难题在于二哥过去对还幽心存芥蒂，若只是制造他们见面的机会，恐怕没多大效果，大概只会互相瞪瞪眼，不发一言就走了。所以，必须制造一种让二哥再见到还幽就对她依依不舍的情境，这位编剧应该就是姚瀛了。”

“姚瀛？”

“只有他才会那么清楚我的个性，以及从我口中得知你任职的征信社，才能安排那一对夫妻分别找上我们两个，编出许多谎言、矛盾、巧合，却又笨拙的如此轻易就让我起疑，进而想揭穿真相，如此他们的目的已达成一半，再让我从唐秋思口中套知于还幽爱的是谋士型的男人，而剧本中恰巧就有一位被隐名的谋士张良，也就是我们的二哥。果然，我好奇心大发，傻乎乎的拉着于还幽闯进二哥的事务所，一场楼台会开始搬演，二哥不出他们所料的被丧失记忆的脆弱美人所吸引，很快忘怀前嫌，如约前来，偏偏这时候美人心急之下又摔倒昏迷了，二哥担心受怕，情急于色，不想她却因此而恢复记忆，两个人经过这番心理折磨后，终于敞开心房，准备携手孕育爱的花朵了。”

“我的天！”

桑小鲽不安的扭动着，把身体完全埋进他的椅子中。

“你看他们是不是察觉我们早已在怀疑，所以付钱希望我们对二哥保密？”

“说保密太严重了。二哥也并非木头人，他比我们世故，若知晓他的爱人为了得到他的青睐如此大费周章，怕是很感动呢！毕竟这年头少有人这般专情了。”她如以往一般直言不讳，“支票，不如当它是补偿，他们也不好意思叫我们做白工，往好处想，算是媒人钱才对，我们一番搅和拉拢了一对佳偶，是不？”

桑小鲽坐着一动也不动，“为了得到所爱，可以善用计谋？”

袁紫苏不怀善意的直视着他，“我劝你少管闲事。男人跟女人一旦在一起后，他们要爱不爱，是分是合，完全看他们的造化，旁人没有置喙的余地！别以为你把真相向二哥拆穿就是在主持“正义”！”

“可是……”

“于还幽或许和家人合演了一出戏，但她的本性是好的，就如我们所见的内向敏感，我想她的良知会让她向二哥表明一切。二哥一旦了解她，当会谅解她，搞不好还深感有趣呢，毕竟他也曾是戏剧社的一员啊！”她笑望他，“别人的爱情你我都帮不上忙，二哥也不会感激你的多管闲事。”

“唉，不是的。我也很喜欢于还幽，欢迎她成为我的二嫂。我纳闷的是，为了得到所爱，使点小奸小计不要紧吗？”

“这种事很普遍啊，只要不使坏伤害人，谁会像你那么老实？情场如战场，三十六计，计计可用，妙乎一心。”

他想搞不好她还很佩服这些人“钓女婿”的巧思佳构，有意学上一学。

“你现在大概很高兴假想情敌只剩一个──唐秋思。”

紫苏怒目瞪视着他，其实是对姚瀛生气。姚瀛不应该欺瞒，将她摒除于他们的计画之外，其实若一开始就向她讲明，她不会不全心协助撮合桑世轩和于还幽。而事实却是唐秋思知道一切，只有她不知道。

桑小鲽则转动着他的眼珠子，胸中波涌：“既然可以使点小奸小计，我何须废而不用？于还幽原是紫苏妹妹的假想情敌，结果紫苏妹妹居中拉合她与二哥；那么我要踢掉我的情敌姚瀛，正好如法炮制，撮合他跟唐秋思结成姻缘，不是一计吗？”他心跃神动，忽喜又转忧：“可是，紫苏妹妹若非嫁姚瀛不可，岂不害得她痛苦？她是我最心爱的紫苏妹妹，她难过，我还开心得起来吗？”

想不到，姚瀛本身的想法却先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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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名自由工作者，没有上司，不用打卡，生活是可以很潇洒、很随兴的。

一件蜡染的曳地长袍，一朵朵或含羞初放，或迎风盛开的湖色莲花俏立于前胸后背，袁紫苏整个身体窝在舒适的仿鸦片床的大沙发里，身后响着迪斯可音乐的嘶吼，一手拈块巧克力，一手托着高脚水晶杯，杯中囚漾着冻过的加州葡萄酒。

一口巧克力，一口白酒，连吃东西都不按牌理。

“啊，琼浆玉液！”她凝视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满足的自言自语，“尤其在没有工作压力的时候，味道格外的棒！”

刚完成两个短篇，在下一部长篇要开动之前，她至少可以找出一百种理由放纵自己，尤其在这间顶楼加盖的书房兼画室里，她享有绝对的自由。

这间十九坪半的个人工作室，是她出第一本小说时，继父桑寄生送她的十九岁生日礼物。他很高兴家里总算有人也跟他一样走上学术之路（广义的解释），直说紫苏最像他的孩子。她简直爱死他了。

她最欣赏继父的一点就是他虽然出自富商家庭，却不为父母左右，走上生意人心目中最没“钱途”的学术之路，忠于自己所爱，克尽己能，终于闯出一番名号。

桑寄生在学术界的响亮名声，有时也会使袁紫苏感到困扰，一旦得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她竟然在写通俗小说，尤其是推理小说，很多人不当它是文学，不免心存轻视。所以除了亲友知交，连出版社的人都不知道她有一位大名鼎鼎的父亲。

桑寄生的个性洒脱，儿子跑去当刑警他也不觉有损门风，他总是对那些世俗观念很重的亲友说：“只要他们不从事犯法的事，我不干涉他们要走哪一条路。认真去做，总会干出一点名堂！就怕学非所爱，一辈子浑浑噩噩，那才叫浪费生命。”

所以，老婆为了解闷由他出资开餐厅，后来事业愈搞愈大，俨然成了女企业家，他也安然接受；小儿子跑去征信社干类似跑腿的工作，或女儿写小说，他更不会大惊小怪，他总是说：“只要你能够抬头挺胸朗朗说出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只要你能够说得问心无愧、面不改色、眼神不乱，那么这件事就真的适合你做。”

“包括坏事？”紫苏问他。

“对！所谓巨枭和窃国者也都是理直气壮的人。”

想想也对。紫苏更佩服他了。

就这样子，她可以慵懒的窝上一整天，迎向圆形大窗外的玫瑰花房庭园造景，阳光、绿地、繁花，原木搭的凉篷，竹制的桌椅和一旁的秋千，太棒了，她真的好喜欢这个小天地，虽然生性活跃好动，但此处已成了她心灵休憩之所，想到将来必须嫁出去，还真有点舍不得。

“紫苏，”女管家以室内电话通知她，“姚瀛先生找你。”

奇怪！她想，姚瀛怎会突然来了？

跑下四层楼，站在二楼围杆前往下瞧，正可瞧见挑空的楼中楼式大客厅里立着一位高个子，她忍不住喊道：“嗨！姚瀛。”

他一抬头就看到她，笑着招招手。

她跑下来，“怎么不坐呢？”

姚瀛正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这比项瑀家似乎大上不止一倍的地方，视线可及的转角处另有一间色调较活泼的副客厅，还有女佣推着餐车过来送饮料，以及紫苏身上不同以往的穿著，均令他有种走错地方的感觉。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被人伺候着的千金大小姐。”

“别傻了。”紫苏嗤之以鼻。“我妈工作忙，所以找人代替她做家事，可不是为了我。你觉得我家很大是不是？这是祖屋，在我读高二时开始改建，整整盖了一年才完工，因为那时大哥、二哥已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爸爸为了诱惑他们结婚，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层楼，又不惜工本的请人装潢，结果两个老小子硬是拖到今天仍是光棍。只有这两间客厅时常高朋满座，因为大家都大了，各自带朋友回来，非大地方不可，所以很受欢迎。”她感兴趣的说：“真希望早点看到二哥和还幽结婚，要不然爸妈太可怜了，辛苦盖这栋大楼就希望四个儿子早日成家，住在一起也很宽敞，他们可以享受三代同堂之乐。”

姚瀛的唇边露出了半丝微笑。“他们一定会有好结局的。”

“是啊！有这么多人帮忙，再结不成婚就逊毙了。”

他侧头瞧她，笑得并无惭愧之意。“在怪我吗？我早知道瞒不过你，那么多的破绽，你又那么聪明、机警、心思灵活……”

“好啦！我不怪你就是，别说肉麻话。”紫苏举手投降。

“出去玩好吗？”

“你不上班？”

“请了一天假，早上搬家，下午空出来陪你。”其实他是刻意选这天，知道她家里人都上班去了，只有她在家。

“不一定要出去玩才算陪我啊！”她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我刚写完稿，很懒的，就在家里玩怎么样？”

“让我参观你的书房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专用的书房？”

“可想而知。”他用眼睛一扫这大屋子。

紫苏兴致勃勃的带他到顶楼，围起来的玻璃屋式的庭园造景，当中是间小木屋，红顶、绿墙、白窗、白色的雪纺纱窗帘，似乎浪漫，屋里的布置却很随兴，也不讲究什么纤尘不染或书香气息，很袁紫苏式的书房。

姚瀛啧啧称奇，“找遍全台湾，找不出比你更气派的作家了。”

“这是台湾的耻辱，台湾人不爱买书、看书是有名的，所以绝对产生不出像日本或欧美国家那种百万、千万作家。”

“你擅写推理小说，应该出生在日本才对。”

“等我出了名，可以反攻日本啊！”

姚瀛点头笑着，注意到堆着颜料的角落有一架手提电子琴，心想今天的惊讶真不少。“真是才女，对音乐也有一手。”

“什么啊？”袁紫苏看清楚后，嗤的一笑。“那是比目鱼的。我是音乐白痴，永远看不懂那些豆芽菜。”

姚瀛可以想象一幅活生生的图画：紫苏咬着笔杆，托着下巴，灵感久久不来，心好烦，这时桑小鲽在一旁弹弹唱唱，告诉她：“别烦了，来玩吧！”紫苏丢下笔，一跃而起，随着音乐又跳又笑，整个人亮晶晶，又快活起来……

他摇摇头，排斥再想下去。可是他无法骗自己，紫苏爱过的就是这种生活，她习惯了，逍遥惯了。在项家同住二十天，他多少看出紫苏是从不做家事的女孩，每隔一天就由桑小鲽将脏衣服送洗，项家佣人七点下班，她偶尔吃消夜也是把脏碗一放，桑小鲽自然接过去洗了。记得于怀素曾抢着要洗，桑小鲽笑笑说：“没关系啦！我洗就好，紫苏不方便做这些事，她对清洁剂过敏。”当时他一听，心便沉了下去，结果隔天早晨又见桑小鲽问她要不要顺便开车送她去美容院，才知紫苏连洗发精都不碰，每星期两次在固定时间上同一家美容院，那位美发师都会把那段时间空出来等她这位好客人。姚瀛的心更加沉重，几乎已认定袁紫苏绝当不成母亲眼中的好媳妇，一位不做家事的媳妇绝对无法获得姚母的认同与疼爱。如果他是富家子弟或月入十万以上的有钱人，倒也罢了，可以请个佣人，无奈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家里的房屋贷款还压在他身上，他希望他的妻子也有固定的收入，起码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袁紫苏漂亮、热情、开朗，跟她作伴一生会很快乐吧！奈何佳人有疾。

她一双手伸出来，白白嫩嫩，掌心润红，真是称得上“玉手”，怎知是时时补充维他命Ｂ群和一星期一次敷脸时顺便“敷手”所得来的成果，还是桑小鲽请教医生又翻遍美容书，亲手调配出的敷容圣品。

她绝不承认自己有富贵手。

“我才没那么严重，只是容易脱皮，很难看而已。”她这样驳斥于怀素的好奇。

姚瀛为此好生难过，他今年三十岁，家里催得紧，却不敢把袁紫苏带回家，反把唐秋思带回去搪塞父母的催逼。他认识唐秋思在先，却对袁紫苏动心，但生活是现实的，他不想下班后还要赶回家煮饭、洗衣……只因娶了不会做家事的妻子。

今日来，亲眼看见紫苏在她的小天地──他供应不起的小天地──优游自在，荡着秋千，带着不知生活艰难的人所特有的舒坦笑容，望着透明天窗对他说：“盖小木屋做书房时，爸爸有意建一座空中花园，但妈妈讨厌下雨，所以加了玻璃围墙。她喜欢下雨天来这儿坐一坐，老天爷淋不到她，她便好开心！”

光是庭园的面积就比他家五口人所住的公寓大上许多，姚瀛无法不正视两人之间的差距。他不自卑，但也不想高攀。紫苏只说继父是教授，母亲开餐厅，但今日一见，虽然是继承的祖屋，但算算改建成大楼和装潢的费用，保守估计也在一千万元以上，所以桑家绝非她口中的普通家庭。她可以想工作时才工作，心一懒时便窝在家里看书、打电玩，或提光存款去旅行，随心所欲，父母不介意，四位异姓哥哥管不了她，她的人生在姚瀛眼中未免太惬意了，可以是知己、女朋友，却不是他所需要──外可以赚钱，内可以理家──的妻子。

他很纳闷，桑家怎会如此纵容她？

他可以理解一般家庭均不需要女儿负担家计，但结婚前至少也都有份固定的工作，帮忙母亲理家，即使再受宠，父母一想到她嫁人后凡事不沾必遭人嫌，多少会教一点，只有她袁紫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连一只碗都不洗，仍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除了她爱做、想做的事，其他一概不理、不烦，命好得离谱。

莫非，桑家早有打算一辈子留住她？

姚瀛无法不这么想，从桑小鲽的眼里、行动上，他瞧见毫不掩饰的爱意与纵容；与桑世轩接近后，可以看出桑世轩完全当她是亲人看待，连出了名的“冰男”都疼她，可以想象袁紫苏在这个家已得到完全的认同。

是啊！是啊！唯有不在乎她做不做家事的有钱人家，才会看重她本身的优点，当她是难得的人生伴侣。

原来民主化之后，阶级仍旧存在。在桑小鲽眼中女人不做家事仍是女人，而姚瀛已从母亲或亲友身上认定做家事是女人理所当然应该做的。

此时此刻，这种认知，颇令姚瀛心悸。

袁紫苏奇怪的盯视着他，不明白他在转什么脑筋，脸上的表情像电视画面变来变去，真有趣，她的精神也来了。

“姚瀛，你打不打Paddleball？”

“什么球？”他英文不错，一时却也是有听没有懂！

“Paddleball板墙球啦！在室内玩，只要有十坪左右的空间，拿着球拍把球往墙上打，它弹回来，再击回去，可以单打、双打或多打，很刺激哦，而且减肥效果比打网球好，也方便，不管刮风下雨都可以玩。”

姚瀛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个啊，我小妹都管它叫“碰壁球”，你一解释我就懂了。”他做了个打球的动作，“她每次都说：“我要去碰壁啦！杀杀一肚子气。””

紫苏笑出来。他家小妹与她志同道合，两人一定合得来。

“去流流汗，提提精神也好。就在地下室，玩不玩？”

“不了。”他兴起一个念头，“不如到我家坐坐，认识我的家人，而且快到下班时间，姚绢一定很喜欢认识你。”即使不能做夫妻，他也不愿弄得灰头土脸、形同陌路，他不以为男女不做夫妻便该绝交，何况他与紫苏还不到“天雷勾动地火”之境。他喜欢这位朋友，出版社也需要她，最好邀请她到姚家，亲身体会两人之间的不可能，自然淡下来，恢复朋友关系。

袁紫苏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孩，也不会联想那么多，反正到朋友家玩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虽热情，但有的是脑筋与眼光，姚瀛的淡漠，使她不敢幻想此乃去见未来的公婆。老实讲，她尚未有结婚的打算呢！

“好啊！”她恍然感觉到自己将面对一个挑战。好！她倒想看看姚瀛意图变啥把戏。

让他在客厅等，她必须换件衣服。

摇笔杆的人不讲究专业形象，很难得在他们身上看到上班族常穿的套装或西装。

但若要使人感觉“端庄”，套装是最简单的选择。

她对着镜子微笑，灵动的眼眸闪耀着，为自己套上象牙白色的长外套和宽长裙，里头是一件圆领的白色丝衫，一头保养得宜的乌亮秀发自脸颊往后梳拢，没有任何首饰，简单而自见雅致。

“好看吗？”她下楼笑问姚瀛。

“很──好看。”他其实想说：“很昂贵。”却注意到她脚上穿的黑色袜子，心觉奇怪。

在宽敞的玄关处换下室内鞋，打开一排壁橱中最靠近门口的一扇橱门，专门放置给客人穿的拖鞋和客人脱下的鞋子和衣帽，姚瀛穿回自己的皮鞋，却见紫苏从另一扇橱门里挑出一双黑色短统靴，坐下来慢慢系鞋带，再戴上一顶黑色覆额软帽，然后往穿衣镜一照──帅呆了！端庄清雅，又带点儿潇洒，正是她所钟爱的。

“比目鱼的眼光真准，这么上下搭配，果真有形有格。”

“桑小鲽？”

“对。老实说我排斥穿套装，尤其是那种窄裙式的套装，感觉好像被绑住似的，很不自由。但像现在这么穿，我还满喜欢的，感觉像自己。”

“你很重视自由？”

“难道你不是？”

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拉开大门，被吓了一跳。桑世徽也正好开门要进来，突然迎面碰上，真是吓死人了。

“三哥！你干什么突然跑回来吓人！”

桑世徽睁着一双睡眠不足的猫熊眼，怪叫：“我才被你吓一跳，本来困得一闭眼就可以梦周公，现在可好，睡虫给你吓跑了，你赔我！”

“好，我出去捉几只毛毛虫赔你。”

她知道桑世徽徒然生得一副好身量，却最怕小小的毛毛虫，小时候她和比目鱼合养蚕宝宝，专爱吓他，他每回看见每回吓得哇哇叫，四处告状，要他们丢掉！奇怪反而看似文弱的桑小鲽一点也不怕。

“死没良心的丫头，我还多买一个肉圆要请你吃。”桑世徽离她远一点，换鞋，嘴里嘀嘀咕咕，过去的噩梦似乎未清。

“你自己慢慢吃吧，没吃完的留着喂毛毛虫。”

跟他吵嘴，总会令她绽开笑意。

他长长叹了口气，“早该晓得疼妹妹是白费的，到头来一场空，女心外向嘛，有了男朋友就目无兄长。”目光瞟向无辜的姚瀛，一转为锐利而探测。

紫苏忙笑着为他们介绍。

姚瀛也在打量他。壮硕的身体包藏在泛旧的牛仔装下，面带英气、帅劲，并且黧黑，紫苏这位三哥也传承了桑家的好容貌，但不似桑小鲽的俊秀，也不如桑世轩的冷静气质，他有属于自己的风貌，刚强、富行动力！

“去姚家玩？！”桑世徽看紫苏难得穿如此“正式”的服装，一猜就中，不愧是惯于问供的刑警。“姚家住哪里啊？”

姚瀛没有隐瞒，那一带均是刚盖好不满三年的公寓住宅。

打听清楚，桑世徽又回复爱困的惺忪眼。“去别人家别忘了带礼物。”交代一声，打着大呵欠，进去了。

“他好像很累。”他陈述事实。

“他三天没回来睡觉了。”她见怪不怪的口吻。

也幸亏世徽提醒，紫苏买了一盒水果当礼物。

“紫苏，”再上车时，姚瀛问她，“你的家人是不是对你有什么安排？”

“安排什么？”

“你的未来，像你不方便做家事，他们或许为你挑好了有钱女婿。”

“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袁紫苏满脸探索趣味的看着姚瀛，“我以前所交的男朋友，有的受不了我犀利的言词，有些则一知晓我是空手道黑带的，很快便自动消失。只有你，最在乎我不会做家事。”

“不，我最在乎的并不是这点，而是彼此之间的差异。相爱容易相处难，甜蜜的恋情一旦落实至婚姻中，考验随之而来，我比你大六岁，看得比你透彻。”

“相爱容易相处难！哼，你爱我吗？”

姚瀛不语。事到如今，他无意再弄乱自己的心。

紫苏心中有气，就想发作，可是一见到他英俊而年轻的脸庞──起初就是这张脸令她情不自禁──舍不得说断即断，她没那么世故、洒脱。费力的挤出一丝笑容，她觉得姚瀛对她有所亏欠，若真是将她视为“后补”，她会让他明白她袁紫苏不是可以欺负的。

“我不是一出生就是有钱人的女儿，”姚瀛的反反复覆，使她觉得有一股疲惫的思潮如巨浪席卷而来。“十岁前跟生父一同生活，他很失望我不是儿子，我妈又不能再生，没有希望栽培出一位傲视国际的大画家儿子，所以他根本很少理我，我虽难过，但依然活得很自在。我妈再婚后，现在的爸爸很看重我，视我为唯一的女儿，他有钱栽培我，有能力请佣人，我可以不必插手做家事，可是我还是我，并没有因此而改变性情。因为我晓得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桑家，女儿迟早要嫁出去，娘家的百般好处是带不走的！做人嘛要识相一点，随遇而安，跟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否则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富有时是一种过法，量入为出也是一种过法，为了做不做家事这点小事而伤脑筋，未免太可笑了。”

“你凡事都看得开，这点最让我佩服了。”

“我只是不喜欢钻牛角尖，情愿面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问题──解决它！”

“若是你嫁的老公，既没钱请佣人也不会做家事，你怎么办？”

“不是不会做，而是不愿做吧！”紫苏交迭双腿，沉吟道：“洗衣服有全自动洗衣机，洗碗有洗碗机，一切电器化，其实现代女管家比起从前可轻松多了。而且我头脑很好，不是只会赚稿费，我妈若是要把餐馆交给我经营，我也做得来，至少从此不必煮饭了。”

“你是“以金钱换取方便”主义者吧！”

“有谁不是？难不成你自己缝衣服、做鞋子？”她挑眉嘲弄。

姚瀛哈哈大笑。跟她在一起不怕无聊，他真想一辈子有她相伴，想法又有了转变，只是──还来得及吗？唐秋思的身影倏然浮现，一摇头，又消褪了。

来到姚家，位于三楼的公寓住宅，小小巧巧，没有豪华的皮沙发，只有竹编与木制的家具点缀小客厅，可爱且温暖。

姚父与姚母均是高中老师，一听紫苏的父亲也是服务于教育界，且是大学教授，便十分喜欢，殷勤留她下来吃晚饭。

“我回来了。”姚瀛的大妹姚绫先回家，姚瀛介绍她时说：“在Ａ大一待近十年，赶都赶不走，生是Ａ大人，死是Ａ大鬼。”姚绫扶扶眼镜，文静一笑。她就读图书馆系，毕业后留在Ａ大图书馆工作，准备明年结婚，未婚夫是Ａ大的副教授。

紫苏听得眼睛一亮。“我爸也是Ａ大教授，姓桑，教政治学。”

姚绫眯起眼，Ａ大只有一位姓桑的教授，难道是他？正要询问，满头大汗的姚绢──下班后先去打球──嚷嚷进门来。

“今天我痛宰了那个自以为赛潘安的臭小子，过瘾极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办公室内乱放电波，性骚扰！”

姚绢眼中那抹好战不驯的光芒，每每令姚瀛想到袁紫苏。

“咦！”姚绢手忙脚乱的从皮包里掏出眼镜戴上，焦距对准她，“袁紫苏！你是袁紫苏对不对？我认得你。”

“我们见过？”紫苏觉得她很面生。

“我跟你同届，在Ｈ大同校四年。你不认得我，但我知道你是美术系的，有名的风云人物，那时候学校几乎没有人不认得你，还有你身边的桑小鲽，有人封你们是“龙凤拍档”。”姚绢显得兴致勃勃，紫苏却一脸挫败。

“哦，拜托，别翻旧帐。”

“你不晓得那时候我有多么崇拜你！一进校门，大一的新生，就把教国文的色狼老师捉出来，踢出校门！加入空手道社，打遍全社无敌手，社长自动让贤换你当，你带着社员转战各大学，每次都吸引好多人去参观比赛，我也是其中之一，并且受到你的影响，变得喜欢运动，因为你在校刊上说过，身体健康才能保护自己。我还记得，那次校刊采访你，是你得到Ｈ大美术展水彩人物奖的第一名，画的就是桑小鲽，所以他也跟着出名，再加上你们似乎形影不离，大家就封你们“龙凤拍档”。”

“文武全才啊！”姚父赞佩不已。

“是啊，爸。以前我也以为“文武全才”是男人专用的，可是她一出现在Ｈ大，全校男生没一个能盖过她的光芒，我就想“有为者亦若是”，我也要努力急起直追，不只功课名列前茅，运动、才艺也须精通。”姚绢带着陶醉的心情说：“而且你的外貌又这么亮眼出色，怎么有你这种人呢？”

袁紫苏笑一笑，心里却很不自在。Ｈ大那四年，她虽然出尽风头，却也悲惨得无与伦比，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没有男生敢约会她！她并不存心出风头，是那个色狼老师好死不死的想占她便宜，她让他摔个四脚朝天，不巧被桑小鲽碰到，一问之下，怒气冲天──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有个性的一面──直奔向学生会申诉，事情才闹大了。加入空手道社是想与高手互相切磋，但她作梦也没想到Ｈ大的运动风气这么差，素质有够烂！桑小鲽这个跟屁虫念的是企管系，也硬要加入空手道社当经理，和别校做友谊赛全是他安排的，难怪别人总将他们看成一对，封什么“龙凤拍档”，害她大学四年乏人问津，还要不时“拯救”桑小鲽免遭那些大胆女生给分尸了！说来气人，男女压根儿就不平等，他们被看作一对，可是桑小鲽依然很受女生欢迎，是全校公认的白马王子。而她呢，就因会一点武术，又有个牛皮糖死粘着不放，行情直落谷底，空负一张俏脸蛋和白晰健美的身材，真是“心事谁人知”哦！

换了别人对她如此纠缠不清，她不揍得他从此一见她便落荒而逃才怪！但谁教这号牛皮糖是桑小鲽呢！青梅竹马，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桑小鲽是四兄弟中最先接纳她的人，从此就很粘她。两人上同一所国中，男生发育较迟，他又生得唇红齿白、俊秀文雅，好多人怀疑他女扮男装，男同学以取笑他为乐，爱往他身上摸摸捏捏，女同学有顽皮的说要与他闹同性恋。唉，男孩子一旦好看到“漂亮”的程度，未成年以前一定麻烦不断！最严重的一次，有天上完辅导课后，天快黑了，她不见桑小鲽来找她，往他班上问，才知他被人架到男厕所，要检查他是男是女，她赶到男厕所把他救出来，当时他快被人剥光了。紫苏气极了，揍了那四个小恶霸一顿，抄下他们的姓名、学号，第二天早自修，当着导师的面告了他们一状，还骂他们全班同学：“没有一点同学爱，竟然眼睁睁看着四个人欺负一个人，幸灾乐祸，如同帮凶！”桑小鲽被她安慰了一夜，这时也被她数落：“下次再有人对你动手动脚，你要打回去！打不赢也要打！就算因此而流血也好过白被人欺负！记住，打回去！”说完，向导师一鞠躬，像个女王般的走出去。

经此一役，桑小鲽平安度过三年，高中男女分校，等上了大学，桑小鲽已高过她半个头，俊美依然，但已昂然有点男子气概，更受女孩青睐，换了另一种麻烦，又抬出她来解危，每有女孩纠缠不放，他便警告人家：“我女朋友是大名鼎鼎的袁紫苏，空手道社的社长，不怕吗？你这身骨头不够她拆来玩哦！”害得她“恶名”远播，男生避若蛇蝎。其实那种没胆的男生，紫苏也看不上眼，她最气的是真有人来约她的时候──像美术系的学长，别校空手道社的社长，或爱慕她美名、对本身有自信的男生──一旦她有心要与某人正式交往，桑小鲽都有法子跟他们“巧遇”当电灯泡，后来她不得不相信他“侦查”的本领就是从那时候训练出来的。

她也疑心过桑小鲽是否想追她？可是又不像。男女一旦熟到可以直闯卧房挖她起床，最难看的德行全给看光了，哪激得出爱情的火花？

唉！回首前尘，不胜欷吁，偏偏姚绢又来重提她的“丰功伟业”，早知有今日，不如学学美术系、文学系一些女同学，不管有几分才能，先练就一身飘逸、纤弱的气质，骗得男人英雄感大发，跌入温柔情网，早早嫁人去了。

“为什么选桑小鲽？”姚瀛突然轻问。

紫苏盯视他，不明白他问什么。

“为什么选他当模特儿？”

他在吃醋吗？紫苏诧异的望着一脸认真的姚瀛，不觉绽出笑容。

“因为他是免费的，而且有耐性一站几小时动也不动的让我画。”两人交换一抹微笑。“那次比赛我自知赢得投机，模特儿是比目鱼，我画他画惯了，他本身又极为出色，很容易掌握住他最吸引人的一面，令评审老师印象深刻，评我为第一名。”

“天使！我想起来了，那幅画的主题是“天使”。”姚绢直率的说：“看过那幅画的同学都相信，天使就是那个样子！好多人出价收购，后来谁买去了？”

“我送给桑小鲽了，就挂在他房里。可怜他被我折腾了一个月，有时半夜灵感一来便爬起来画，连带他也无法睡，所以说好了不管得不得奖，均由他收藏。”

“他的确是最佳模特儿。”姚绢笑声响亮。

“可是，你现在是作家不是吗？”文静的姚绫不再沉默。

“我创作小说五、六年了，不是现在才开始。”

“那你一手画艺岂不可惜了？教你美术的老师一定很失望吧！”

“以在校的成绩来评断出社会后的成就，常会看走眼。”紫苏冷静的分析：“以Ｈ大而言，每年有上百人美术系，十年有一千人，但这一千人中能在未来闯出名号变成“名画家”的，恐怕挑不出一位。世界何其广瀚，相对Ｈ大便显得渺小，所以那种成绩是不准的，可以高兴一时，但不能得意一生念念不忘啊！”

“说得很对！”姚父凝视她，“年轻女孩难得有头脑这么清楚的。”

紫苏一笑。“写小说是我自己喜欢写，念美术系是为了给我妈一个交代。而今我已成年，当然要做自己想做的啊！”

姚母宣布可以开饭了。紫苏松口气，不必再被人盘问了。

“粗茶淡饭，别客气。”

“不，很好吃呢！”紫苏温柔的望着姚母，这是不同于丁华容的另一型母亲。丁华容一直是冲劲十足的职业妇女，自己未开业前转任许多家有名的餐厅当经理，跟桑寄生也是在餐厅认识，进而结为连理。

她虽不了解姚母，但看得出来，对姚母而言教书是一份工作，而不是事业，这个家和丈夫、孩子，才是她的事业。

这令她迷惑，一直以来，她认真的相信若非对本身的工作有野心、有冲劲，倒不如别做算了！她太像丁华容，追求的是一生的事业，而非糊口的工作。

她早想过，一旦认清自己没本事搞一番事业，就赋闲在家让丈夫养，逍遥自在的混过一生来得干脆！

姚绢突然问她：“桑小鲽应已服役回来，目前从事哪一行？”

“他在征信社工作。”

“什么？”姚绢不敢置信。

“我比妳更惊讶，但这是事实。”袁紫苏耸耸肩，“起先以为他做不了一个月，如今却不能不对他刮目相看。”

这时传来鸟鸣的门铃响。

“哪一位？”姚母呆呆的望着门外的年轻人。他英俊得令人目瞪口呆，她没见过好看到令人陶醉的男孩子。

“我叫桑小鲽，请问紫苏在府上是不是？”

“对，对，快请进。”

饭桌就摆在客厅旁边，大伙儿全听见他们对话。

“你来做什么？”袁紫苏真是欺压他惯了，一开口便没好气。她不会望着他的外表流口水，更不会像有些女生对他痴痴傻笑。

“我好想妳！”桑小鲽总是报以温柔的笑容，诚知她吃软不吃硬，这一招永远对她有效。果然，她心肠不够硬。

“拜托，天天见面还想什么？”

“可是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我想叫醒你说再见，你踢了我一脚！”他好委屈哦！“打是情骂是爱，我是不介意啦，可是临走前我说过，今晚我会早点回家弄大餐给你打牙祭，你也点头了，怎么可以不守信用呢？你坏死了！”

天哪，他干脆挖个地洞让她钻好啦！她“清纯”的形象全毁了，别人的脸色好像在说他们有多暧昧似的。

姚父姚母眼中，她更成了懒虫（睡到别人上班时间还不醒）、泼妇（动脚踢人）、名花有主（要不怎会让男人出人香闺）。

袁紫苏真想缝起他那张闯祸的嘴！她昨夜写稿到半夜三点，睡得正香甜，他来吵人，踢他一脚是反射性的动作，她早忘了，更不记得他临走前说什么，但是瞧他委屈的，仿佛她是他的恶妻似的。

姚绢笑得好暧昧。“桑小鲽，你还是这么粘袁紫苏！”

桑小鲽笑笑不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看准了紫苏绝不会在外人面前给他难看，他也不打算压抑他的热情，从一进门便握住她的手，她挣脱，没一会他又找机会握住了。

“苏苏，你和姚瀛谈出书的细节谈好了没有？下次在出版社谈好吧，我比较放心。”他一口咬定她来此全为公事，似在向姚瀛宣战。“要不是三哥留纸条给我，我真会担心死了，下次不可以再使坏哦！”

袁紫苏白眼一翻两瞪眼。

唉，算了，反正误会都误会了，再解释徒费口舌，过几天再跟姚瀛私下讲清楚吧！

“打扰太久，回去了。”

“也好。”桑小鲽高兴极了，拿过她的帽子亲手给她戴上，柔情款款尽蕴眉梢。“这么美的女朋友，我不粘紧一点岂不危险？毕竟有些男人专门喜欢假公济私，藉工作之便勾引别人的女朋友，真过分！”

“你在说什么？”紫苏要发火了。

他牵了她手直往门口走。他也很不高兴，以前紫苏从没有跟男朋友进展到可以互相拜访对方父母的程度，因为早在那之前，全被他否定了。紫苏虽然很容易交到男朋友，却没有耐性讨好男人，再加上个性不温驯，是以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次姚瀛的手脚居然这么俐落，使他充满危机意识，步步为营。

他心有不满：“姚瀛没有我英俊，没有我温柔，更没有我的专情，他还有个唐秋思哩，凭什么追我的紫苏妹妹？”

他决定了，他要公开成为袁紫苏的第十二位“初恋情人”，他发誓，他也将是最后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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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们走后，姚家五口人面面相觑。

姚瀛目睹那一幕，简直无法忍受，神色凝滞的盯视刚合上的大门。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紫苏若对桑小鲽无意，为什么不当场驳斥回去？若对桑小鲽有意，以她明快的处事态度早该拒绝他不是吗？

这是因为他不了解桑小鲽，而袁紫苏了解。别看桑小鲽一脸斯文相，其实脸皮厚得很，他才不怕难为情，紫苏愈是想撇清他俩的关系，他愈是粘人，什么肉麻的话和不要脸的动作都做得出来！紫苏私下警告过他、骂过他，他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真的好爱你啊，妹妹！真情自然流露不好吗？难道人长大就须板着脸、隐藏感情的过日子吗？”谁拒绝得了赤裸裸的感情？袁紫苏再坏脾气，被他粘了十几年也懒得发作了，干脆以不变应万变，不去理会，他自然无法得寸进尺了。

“姚瀛！”姚父唤醒沉思的他，“你带袁小姐回来，到底是……”

“爸，我不知道，我也被弄胡涂了。”他深黑、不快乐的眼中充满许多的疑问，就以这种眼神注视他父母。“我交往过的女孩里，紫苏最令我动心。跟她在一起很快乐，绝不会感到无聊。可是，她那么耀眼，让我觉得自己好平凡，跟秋思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今天我去她家，想证实自己错了，紫苏其实跟我一样平凡，可以安心和她交往下去，然而我所看到的却是……你们知道吗？她家的玄关就大得够我们家做一间卧房了！为了让她安静写小说，她继父在顶楼加盖一大间小木屋作为书房，小木屋的外围是庭园造景。有钱人的奢侈我也听多了，一旦亲眼目睹，那份震撼，让我更加自觉渺小，我一辈子也供应不起她这种生活。我邀她来，是想让她自己亲眼看一看彼此的差距，可是在车上我们谈了不少，听得出来她并不在乎贫富差距，我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但桑小鲽一来，他们之间的亲爱关系又使我迷惘，他们真的只有兄妹之情吗？”

“哥，你别呆了。”姚绢有点瞧不起自己老哥，有眼无珠嘛！“你人聪明，社会历练也有，还看不出桑小鲽对袁紫苏的独占欲？不管是眼神、表情、一举一动，都在大胆的宣示：“我爱袁紫苏！她只属于我的！”大学四年，多少女孩倒追桑小鲽，他都无动于衷，功课之外，他只忙着粘住袁紫苏，破坏袁紫苏和男生约会，已成Ｈ大公开的趣闻了。”

“紫苏说过，她对桑小鲽没有那种感情。”

“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也一定会有。”姚绢知道的比他多。“袁紫苏不是柔顺好脾气的人，我记得大三时，有位大四的美术系学长自以为梵谷二世，追她追得好凶，施恩似的说要带她一同出国流浪寻找题材，她不理，那学长就很没风度的讥笑：“大三拉警报，大四没人要啰！”紫苏当场甩了他一巴掌。由此可见，紫苏是容不得有人侵犯她，然而她却对桑小鲽十分爱护，他再粘、再烦，也没人见过她对桑小鲽动一根手指头，就算这不是爱情，只是于心不忍好了，桑小鲽就有赢的机会。女人啊，一旦对某人狠不下心肠，那就离爱情不远了。”

姚母轻轻的说：“姚瀛，妈觉得秋思比较适合做我们家的媳妇。当然，不是说袁小姐不好，我只是觉得她不是那种肯一辈子埋没在家里煮饭、洗衣服、生孩子、带孩子的女人。”

“她不会做家事，她有富贵手。”姚瀛挫败的说。

“啊？那我们要不起这样的媳妇哦！”

“妈，你们在说什么嘛！人家袁紫苏又没说要嫁给哥哥。”姚绢嘲弄的说：“你们不是常说：“嫁要嫁比娘家好，娶要娶比我家穷。”这样女儿嫁过去或媳妇娶进门，一相比较，咦，日子比娘家好过嘛，自然肯安安分分的过一生。所以，老哥，你听妈的话娶唐秋思好了，没有袁紫苏漂亮、年轻，但贤慧啊！”

姚瀛瞪了姚绢一眼，如何听不出她明劝暗讽，讥笑他将爱情论斤论两的计较彼此的条件，一点也不坦率。

“我也赞成哥娶唐秋思。”姚绫也开口了。

“怎么我要跟谁结婚，你们意见比我多？”姚瀛不悦。

“你听过桑寄生这个人吗？”姚绫不理会他的情绪。

“桑寄生？我当然知道。近几年他出了好几本分析局势和励志、跟青年讲话的书，都上了畅销排行榜，我们出版社也向他接触过……”姚瀛眼皮一跳，“难道紫苏的继父就是他？那个演讲费可比名嘴的桑寄生？”

“Ａ大只有一位姓桑的教授，又是教政治学的，错不了。”

“紫苏为何不提呢？桑寄生正当红，有他帮着造势，可提高知名度，让更多读者熟悉她，销售量必增。”

“你就只会想到这个？也许名人父母带给孩子的压力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姚绫没什么表情，一贯的冷静，“在学校，桑教授是很风趣的长者，非常受学生欢迎，而且自律甚严，从不闹绯闻，所以当他再婚时，就成了他人津津乐道的小道消息。我听图书馆的老伯说，他之所以再婚，是因为对方有一个女儿，他想要女儿才结婚的。桑教授爱女儿是出了名的，他的第一任太太一连生了四个儿子，他的失望连太太都受不了，竟把最小的儿子打扮成女孩，成了笑话一直传到今天。如果这是真的，你大概过不了桑教授那一关。前年校庆后，有位年轻的副教授说他在校庆上见到桑教授的女儿，惊为天人，想与桑教授攀亲，桑教授一口就拒绝了，说他太太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他也舍不得，正好他有四个儿子，她想嫁哪一个就哪一个，随便她挑！还宣称他四个儿子均是一时之选，不但英俊潇洒，且各有专才，都是好丈夫。”

“真是乱七八糟！”姚母叹道：“这么复杂的家庭不好做亲家啊！”

姚父突然严厉的质问儿子：“你对袁小姐有没有不三不四过？”

“爸！”姚瀛很尴尬，但在严父的眼神下只好不甘不愿的说：“你不要被阿绫的话给迷惑，紫苏不是那种三心二意、随随便便的女孩，我跟她很清白。”

“那跟唐秋思呢？”姚绢眨眨眼。

“姚绢！你闭嘴！”

“好了，安静。”姚父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说：“既然你跟袁小姐不到那种程度，那就好。姚瀛，你跟唐秋思也不是一天两天，应该给人家一个交代，是时候了。”

“是啊！”姚母也赞同。“秋思那孩子我很喜欢，人懂事，又稳重，看来就不像会出乱子的人，而且跟你一样在出版社工作，志同道合，再好也不过了。娶妻不比交朋友，要相配，小庙可容不了大菩萨。”

姚瀛何尝不知唐秋思适合做妻子，而且一心想嫁给他，但结婚后呢？他可以预见未来几十年平淡如水、波澜不激的生活了，最伟大的目标就是生两个小孩，努力存钱换大一点的房子之类，安安稳稳，过久了会令人麻木，到最后连快乐或不快乐都不去想了，就这样过完一生。

对绝大多数的人而言，这就是幸福！

但这样就满足了吗？求学时代大言不惭的理想与抱负被现实刻板的日子慢慢的磨灭了？当生命终结的那天来临，他能否坦率的说：“这一生，我无悔。”他能吗？

“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姚父下结论。各自去忙了。

一下楼，袁紫苏便揪住桑小鲽的耳根，大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看姚瀛不顺眼！”他义无反顾的说。

“我的男朋友有哪一个你看顺眼过！”她仍用吼的。

“那表示最适合你的人还没出现。”

她气极反笑。“你又怎知道什么样的人最适合我？”

“至少姚瀛就不适合，你别忘了，他脚踏两条船，跟唐秋思之间是近水楼台。”他拉下她的手，揉揉耳垂，其实也不怎么痛，偏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你对姚瀛并没有喜欢到非他不嫁对不对？因为我看你一点也不紧张，没有想抢回他的动作。”

“那是我信任他，不相信他跟唐秋思之间有什么。”

“好吧！日久见人心，先别提这个。”他牵了她的手，散步到停车的地方。“我们去购物，沐浴粉快用完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一起去买东西？”

“对啊！瞧你漫不经心的，没有我看你怎么办哦！”他把她以前常说的话奉还给她。

一抹好笑有趣的光彩闪进紫苏生动的黑眸里。

医生吩咐她少碰肥皂，因此他们惯常到一家专卖进口美容用品的精品店，买一袋牛奶香浴粉，回去后装进密封罐内，洗澡时舀两匙加入水中浸泡，不必再使用肥皂。想换点新鲜的，就改用沐浴油、香浴球或泡沫沐浴精，有时牛乳香、有时甜美的白姜花香、有时紫丁芬芳、有时是薰衣草之气息。

“自然的香味最好，”桑小鲽拿了一袋牛奶香浴粉、一瓶植物沐浴油和杏仁按摩油，并为自己挑了两块杏桃甘油皂、猪鬃毛的胡碴刷，一边说：“记得毕业舞会那次，平常清纯的女大学生，有许多变成了一代妖姬，脸上五彩缤纷不说，最可怕的是一人一种香水味，不同的气味混杂在交谊厅内，害我打了一晚上的喷嚏！还是我的紫苏妹妹最好闻，纯净的味道就像你的人一样令人着迷。”

袁紫苏无聊的打个呵欠，她最不耐烦逛街购物了。

“这里的东西贵得要命，你拿那么多干嘛？”

“没关系，我刚领了薪水。”

“照你这种花钱方式，多赚五倍的钱才够用。”

“好，你说的哦！要是我能赚比现在多五倍的钱，你就嫁给我。”

“少神经了！”她才不信。

“你以为我没办法做到吗？”他眼中有一抹惊人的执着，唇边带笑，半真半假的说：“你啊，不管嫁给谁，我都不放心。你任性、难搞、作息不定，又嘴巴不甜，不会讨好人，嫁给一般受薪家庭，势必难讨公婆欢心，嫁入豪门嘛，八成不耐烦周旋应付众亲友，不到三个月就会宣告失踪，到最后不是你休夫，就是人家休妻。只有像我这种本事不差，又具有绝对耐性的男人，才是你厮守终身的唯一人选。”

“好厚的脸皮！”

袁紫苏哈哈大笑，当他在说笑话，逗她开心。

“去结帐吧！大男孩。”男人？他还早哩！

桑小鲽不悦的嘟起嘴，的确不像是成熟的男人。

“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你对我另眼相看！”他发誓般的说。

“我已经在看了，看你是不是哪根神经不对劲，这般反常！”

接过篮子，她自去结帐。桑小鲽伸长手，把钞票搁在柜台上。

收款小姐有趣的笑视他们，“好体贴的男朋友，这位小姐好福气。”

“我们是兄妹！”紫苏慎重纠正。

“啊？对不起！”那小姐一边结帐，一边摇头喃喃道：“不像啊！”来这买东西的大都是女性，要不便是夫妻或情侣。

桑小鲽得意兮兮的瞅着紫苏：看妳往哪跑！

两个星期后，他们去看三商虎与时报鹰的球赛，回来去吃一七九元吃到饱的披萨大餐，各式口味的披萨任你尝，附有沙拉吧、饮料。以前袁紫苏怎么吃都觉得不够本，现在学聪明了，饮料少喝，沙拉适量，各种口味的披萨尽量吃，吃慢点，边吃边消化，吃上一两个小时，总可以把她想吃的美味一次尝个够。

吃饱了，走路散步回家。

“苏苏，你多久没见姚瀛了？”

“我上礼拜才到出版社去。干嘛？”

“我以为你们分手了。”

“你少诅咒我们，我警告你！”

“他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

“是啊，对我好客气──”她说得好甜，眸采闪闪生光，这时却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扑向桑小鲽那边，他虽然及时抱住她，她仍是很火大的对撞她的人叫道：“干什么──咦，你不是唐秋思吗？”

原来那个冒失鬼是素性端庄的唐秋思。这条街并非卖流行物品的，人潮不多，骑楼下很利行走，难得摩肩擦踵，又怎么会撞得人几乎跌倒呢？

桑小鲽抬头望一眼招牌──ＸＸ妇产科诊所。

“唐姊，你没事吧？”紫苏的气消了，反而关心的问她：“你这么匆匆忙忙，有什么急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没事。撞到你，真对不起。”

“没关系。”人家不愿说，袁紫苏也不勉强。

“再见。”

桑小鲽向她点个头，温柔的握住紫苏的手往前走。

唐秋思楞楞的盯望他们的背影，不知桑小鲽说什么，传来袁紫苏的咯咯笑声。有个决定猛然在她心中成形──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她要把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她赶上前，叫住他们。

“什么事，唐姊？”

“我有话跟你说。”唐秋思希望自己能更狠心一点，但她不能够，她本性善良，但也跟平凡的女人没两样，她甚至可以听出自己语气中的酸气，因为她嫉妒！这一刻，这一瞬间，她真的好嫉妒袁紫苏。姚瀛为袁紫苏动心，每见她便神采奕奕，虽与她交往，但大半的心在袁紫苏身上，而袁紫苏还有个桑小鲽！她爱姚瀛，更需要姚瀛，失去他将改变她一生的命运，而袁紫苏没有姚瀛依然是袁紫苏。

唐秋思是聪明人，知道话不必说太多，只说：“我已经怀有姚瀛的骨肉。”

“什么？什么骨肉？”紫苏一时有点困惑，几乎失神了。

“我有了姚瀛的孩子！”唐秋思坚定的望着她。紫苏不自觉的倒退一步。

桑小鲽拥住紫苏，给她力量，不满的、又冷又硬的声音向唐秋思说：“恭喜妳了。姚瀛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

“为何不先向姚瀛报喜而来通知我们？未免本末倒置了。”

“方才刚检查出来。”唐秋思连争论都没有，有利的事实站在她这边。“紫苏，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代姚瀛向你道歉。”

“好一副“姚太太”的口吻！”脾气最好的桑小鲽都忍不住生气，语出讥讽。他不能原谅姚瀛和唐秋思如此伤人于无形，可怜他的紫苏妹妹──他忙低头瞧紫苏，还好，没晕倒，脸色不太难看（自然也不会好看），表示她对姚瀛没有爱到刻骨铭心、非君不嫁的地步，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紫苏？”

“我想吐！”她捂着胸口，“他们让我觉得好恶心！”她干呕两声，却又吐不出来，大概披萨太合胃口，赖在肚里不肯动，只挤出两滴眼泪，“我真不懂男人，跟我交往的同时却又和另一个女人上床，他对得起哪一个？”

“对，姚瀛欺人太甚！”

紫苏黯然无语，仿佛失落了什么，胸中燃烧着悲切之痛！她把自己想成悲剧中的女主角，遭男友背弃，嘴一扁，就要哭天抢地：他，带走了我的生命之光，也带走了希望，留下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全然的空虚──奇怪，写小说时顺手拈来便是一串，保证让读者观之潸然泪下，哭掉半包面纸，然而自己真正遇上了，却哭不出来，也没有伤透肺腑，或感觉被无形的创伤带来极大的痛楚，有的只是被欺耍戏弄后的难堪、愤慨与感伤。

“你没事吧，紫苏？”

“我应该哭的，却哭不出来。”她捏自己一把，好痛！眼泪仍滴不下来。

“你当然不必哭，该哭的人是姚瀛。”桑小鲽一方面为紫苏抱不平，另方面在他心中有股轻快的旋律在回响，好兴奋紫苏又失恋了！当然，这种情绪绝不能表现出来，以免紫苏老羞成怒把气出在他身上，要气当然该气姚瀛才公平。

“我先走了。”唐秋思心知不必再多说了。

“等等，”桑小鲽拉住她胳臂，“紫苏，你准备自认倒楣吗？”

她直望着他，眼中尽是火焰。她想到以往所交的男朋友，虽然都没有结果，但没有人敢脚踏两条船，至少就她所知，没有。只有姚瀛，她用心最多，伤得最重，难怪她不时感受到他的淡漠，原来他已选择了别人。她的眼光如箭一般射向唐秋思的腹部，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不是吗？她可以忍受分手、失恋，却受不了被当成傻瓜！

唐秋思想甩脱桑小鲽的手，但他是男人，又比她高一个头，力气大许多。“你放开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家的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莫名其妙的闷亏！”

她凄楚的望着他，想要挤出一丝笑容，但桑小鲽却不领情。

“我最不能忍受有人欺负我的紫苏妹妹！紫苏要不要向姚瀛说再见，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不应该由你挺着肚子来找紫苏耀武扬威！姚瀛那孬种，活该跟你配一对──”

“比目鱼，你够了！”

袁紫苏被他一吵，整个人清醒了。搞不懂比目鱼，每次她恋爱，他比谁都啰唆，一旦失恋了，却又比她愤慨、情绪化！

“你去拦一辆计程车，我们送唐姊去姚家。”

桑小鲽答应了。

“去姚家做什么？”唐秋思以为她要去讨公道。

“你怀孕了，应该早点让姚瀛晓得，为免他又三心两意，最好当他父母的面坦白说，他们是传统、保守之人，一定会让姚瀛娶你。”

唐秋思的表情犹如见到鬼。

“君子有成人之美！”紫苏阴郁的说：“姚瀛的外表深富魅力，可惜个性不成熟，无法专情。如果你决心嫁给他，自己要厉害一点，以免将来受苦。”

唐秋思颇为惊愕，然细思之下，不得不承认她道中姚瀛的弱点。

车到公寓前，他们并不下车。

“妳自己上去吧！告诉姚瀛，说是我送你来的，他自然明白。”

“谢谢你，紫苏。”

“别忘了给我喜帖，再见！”

桑小鲽一直没松开握住紫苏的手，这时叹道：“你何苦做得这么伟大？”

“事实已造成，多争无益。行事漂亮些，让人感激我总比恨我好。”她倔强的补一句：“他又不是我老公，多吵多出丑。凭他姚瀛，配吗？”

“真不在乎，就别说意气话。”

“我没有意气用事！”她用力抽回手。

“看来你根本不爱姚瀛，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大方。”

“你没恋爱过，哪来这么多意见！”她再大方，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桑小鲽怎么说都不对，倒楣成炮灰。

“你哟，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他怜爱的轻抚她的脸庞。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的抚摩她，她转开脸，竟感觉羞窘。

一股狂澜般的快乐直冲向他胸口跃腾着，他毫不犹豫的把她拥入怀中，暗暗立誓：“这一次，绝不再让你装迷糊跑掉，我会让你爱我爱得没有心情去喜欢其他男人。”

“比目鱼，你放开我。”

“别动，就让我拥着你，安慰你，可怜你受了委屈，我好心疼……”

紫苏惊慌半晌，好在他没其他动作。她累了，他的胸膛又满舒服的，她忽然打个呵欠，合上双眼，睡着了。

他自我陶醉好半天，低头一瞧，气死人了：“袁紫苏，你真是全世界最不罗曼蒂克的女人！像我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抱着你，你也睡得着！”桑小鲽好气又好笑，真是无语问苍天哦！

一觉醒来，呆坐床上，心情郁卒。

饱受失恋之打击，竟然也能够一觉到天亮，她奇怪自己到底还算不算是女人？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紫苏有些意外，原以为是女佣彩玉。

“我想你也该醒了。”桑小鲽黑晶石般的眼眸浮着笑意，温柔的望着她，“快去刷牙洗脸，我弄早餐给你吃。”

一听有好吃的，她精神一振，二十分钟后，穿着宽衬衫、牛仔裤走进饭厅。

“哇，哇！”她眼睛一亮，“这么豪华的早餐。”

铺了棉质通花饰布的餐桌上，整套的手绘花纹餐具、杯组，白瓷花瓶插了一簇充满生气的鲜花，流泻出一种静态的美感。早餐有刚起锅的蘑菇蛋卷，松软的牛角面包被撕开涂上香浓的橘子果酱，和一壶咖啡。美食、鲜花、别致的餐巾、高雅的器皿，把吃早餐变成味觉与视觉的双重享受，叫用餐的人禁不住把动作放轻、放慢，生怕破坏了气氛。

桑小鲽倒了两杯咖啡，“快吃啊！”把咖啡端给她。

“全是你做的？”她奇怪他没去上班。

“如假包换。”

“彩玉呢？”

“我让她放一天假。”他坐下来开始吃。“今天我休假，由我负责弄给你吃，你有口福了。”他笑睇她，“好吃吗？”

“嗯！比目鱼做的菜最好吃了。”紫苏不经过大脑便直夸他，“你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也许我该倒追你才对。”

“没问题，我很乐意让你追。”

紫苏笑哈哈。“你不是最怕女生倒追你吗？”

“是你我不怕，而且还非常期待哩！”

“你美哦！”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怎么可以刚说要追人家，立刻又反悔？你不守信用，伤了我的心，你坏，你好坏！”

紫苏笑得趴在桌上直喘气。这实在够──滑稽！

“是，是，我坏透了。”她揩去眼角的泪，“我这个坏女人大发慈悲不追你这位好男人，你应该很庆幸才对嘛！”

“我不管，我非让你追不可，你别想抛弃我！因为我是这么全心全意的爱着你，爱你的好，也爱你的坏，绝不忍心看你变成不守信用的人。”他拉起她一只手，贴在他胸口上，“你听听，你一句“表白”，就使我心乱如麻、小鹿乱撞，扑通扑通狂跳不停呢！”

“不跳才怪，除非你死了。”她抽回手，撕着面包往嘴里塞。

桑小鲽也不急。两人在地下室打桌球、撞球，玩得差不多了，他准备午餐，她窝在副客厅打电玩，大战成吉思汗。

他用托盘把义大利面、蔬菜清汤和不加人工甘味的苹果汁端到副客厅，就坐在地毯上靠着茶几吃，一边看她玩。她玩到一个段落，暂停，抢过来比赛谁吃得快！

“阿苏，你吃慢点！”

她差点噎住，他忙喂她喝一大口苹果汁。

“你看你，一点也不淑女。慢慢吃，我没那么蠢跟你比赛，赢了也不光彩，你是我未来的老婆，怎么可以让你不高兴呢！”

“谁是你老婆？”

“妳。”有好一阵子他只是凝视着她，周遭变得如此的静寂，几乎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他放松视线的捕捉，轻轻的说：“全家人都知道我爱你，我要娶你，只有你不知道。”他的声音由于饱含郁积多年的情感而略带沙哑，“你生性活泼，很吸引男孩子，过去，不断有新的追求者出现，我也不敢自私的要求你在十几岁就定下来，只有任由你去选择，也许外面有更适合你的男人。而现在──我认为时间对了。我们都长大了，你过去的男朋友都不够珍惜你，我在一旁默默为你痛心，无法再忍受了。我心想是时候了，是你转向我的时候，也是我表达自己深藏多年感情的时候。紫苏，你看着我，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有可能吗？”

她站起来，不知所措的看着他，倒在沙发上。

“噢，我的天！”她被他的话吓住了。

“我爱你！”他大声喊出来：“紫苏，我真的好爱你！”终于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他觉得，并且骄傲。原来可以光明正大的爱人，是多么开心的事！

“我的天！我要晕倒了！”

“你不会晕倒，你才没那么胆小。”他的口气满含骄傲，一把拥住她。“你不妨把我当作你新的追求者，第十二位初恋情人！”他看她仍没表示，又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她心软。“除非……除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那你是答应我们交往看看啰？！”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在他火热的攻势下，她觉得自己变得好无助、好弱小。

“什么都不必说，只要点头就好。”

“比目鱼──”

“我爱你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你也不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讨厌我，为何连试也不愿试一试呢？”

“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曾欺骗过你。”

的确，他一直待她坦诚不欺，即使有些事不能告诉她，他也会坦白讲明原因，比如像工作上的机密。尽管他们时有摩擦，但他仍是她最珍惜、最在乎的兄弟。

“点头？”

她迟疑一下，终于点头。

“万岁！我是袁紫苏的男朋友了──”

“慢点。我们先说好，这是我们两人私下的约定，在其他家人面前，必须维持往常模样。”她怕到时候恋爱不成，全家人都尴尬。

“好吧！”

桑小鲽嘴上答应，心里则打定主意，不管用拐的或是用骗的，都要使紫苏心甘情愿嫁给他！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其他的俊男帅哥闪一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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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柔和的灯光照在一张张客人的脸庞上，这些都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大忙人，拣一个空便跑来喝下午茶。

袁紫苏目光不定的在他人脸上寻来梭去，最后有趣的说：“只有我看起来最像闲人。”

“少嘻皮笑脸的。”黄想蛉只是坐在对面直瞧着她看，“特地约我出来，一定有什么鲜事发生，还不快说！”

“叙叙旧情而已。”她耍赖。

“说得好像我们多年不见似的。”美术系同窗四年，黄想蛉太了解她啦！“你准备自己招供呢，还是我拷问你？”

“好泼辣的王夫人，不知王慈风怎么受得了你哦！”

“桑小鲽都受得了你，何况像我这么温柔、美丽、大方、贤慧、能干、善于持家的一流好女人，不会有男人受不了我的。”

“好不要脸。”紫苏一副恶心的样子。“你结婚后脸皮更厚了。”

“我说的全是事实。谦虚固然是美德，但也没必要贬低自己。宣传自己的优点不但可使人很快了解我，也会让自己更加自信而美丽。”她瞪大着眼睛反驳。

“但也不须宣传到我面前吧！”

““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谁教你是我的好朋友呢！”她振振有词，还真无一丝惭愧状呢！优雅的喝一口薄荷茶，取块英国烤饼轻咬，这时的黄想蛉再淑女也不过了。

袁紫苏佩服的看着她，心想她若不是这种个性，也不敢嫁入看似幸福，其实人际关系、利害关系复杂得令人疲于应付的豪门世家。

“婚后一切如意？”这是好友嫁后，她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还好啦！”黄想蛉明白她在担心什么，笑说：“其实嫁入哪一类型的家庭都一样，就是要努力凸显自己的存在价值，让夫家的人认同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肯定我的价值、重要性，自然而然当我是一家人。”她一脸自信的笑容。“知道自己是有用处的人，知道自己能够带给别人快乐，将活得更加坦然、自在，“去他的名门，去他的富家子，还不是肉体凡胎！”只要这样想就对啦！”

“我就知道不必担心你，你天生的皮厚、好强，再厉害的男人碰上你，你都有法子把自己形容得比他更厉害，搞不好王慈风反过来怕你呢！”

“你少污蔑我，我可是非常温柔体贴的太太。”

“这话留给王慈风说，比较有说服力哦！”她淘气的眨动眼睛，开怀而笑。

“袁紫苏！你这小讨厌，我恨不得掐你一把，勾起人家的好奇心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从不从实招来！”

“招，招，我哪敢惹你这号恶婆娘！”紫苏仍禁不住嘴痒糗她一下。

“快说！一定是天大地大的精采妙事。”黄想蛉期待着。

她状似沉思的想了一下，“比目鱼说他想追我。”

“还有呢？”黄想蛉眼也不眨一下。

“这还不够惊奇吗？”她的目光含有谴责的意味。“他突然对我说他爱我、想追我、要娶我，令我措手不及，差点晕过去。”

“就这样？”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早八百年前就看出比目鱼一心一意全在你身上，我只奇怪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怎么只有你浑不知觉，更奇怪他居然没有早几年就拿把槌子敲醒你，直到今天才表白。”她的眼光迎上紫苏的，好一道锐利的眼神。“你怎么说？”

“你也知道他那股粘劲，肯给我拒绝的机会吗？”

“他早该这么做了。”

“可是──”她叹口气，“我真是没有想到耶！他一直都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温柔到有时我觉得他很婆婆妈妈，从我们初见面熟识后便如此，而且他把一句“妹妹我爱你”从小说到大，谁会想到他话中有话呢！”

“你做什么事都聪明，也看得清，唯独一碰上感情事便迷迷糊糊，亏得比目鱼有耐性鹄候多年。”黄想蛉的眼中满是促狭，笑开嘴。“瞧他一副“女人我怕怕”的害羞德行，原来从小便开始打你的主意，如此看来，他的心智比外表成熟许多！多告诉我一点你们初见面的情形，突然多出个爸爸和四位哥哥想必很精采吧！”

袁紫苏颔首微笑，眼波流转，思绪缓缓飘回过去。“认真讲起来，我妈和爸的再婚，是我牵的红线呢！我妈当时在一家庭园餐厅当经理，生父过世后，她不放心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星期六下午我不是待在我妈的小办公室写功课，就是跑去庭园看鲤鱼。那家餐厅的庭园其实很小，并不摆设餐桌，只是提供一幕造景，使窗边的食客加添一点气氛，所以我在庭园玩，并不妨碍营业，不知情的人均以为我是随爸妈来用餐的小孩。当时我不知道有人在注意我，一直到有一个星期六下午，一位很帅的中年人走过来和我说话，我正无聊得要死，有人陪我聊天再好也不过了。没想到我们一聊便很投机，约定下次再见。以后每个星期六下午我们都会见面，几次后，连我妈都发现了，走过来和他攀谈，那时他才自我介绍他叫桑寄生，要我叫他桑伯伯。”

袁紫苏表情甜蜜的微微笑着，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流露。

“缘分真是挺奥妙的，生我的爸爸跟我之间一向无话可说，反而继父对我一见投缘。他跟我妈结婚后，十分疼爱我，没有相处上的困难，反倒是多出四位哥哥令我一时难以接受，生怕被欺负了。尤其世贤、世轩已经大得不需要母爱，又习惯一家子全是男人的生活，不太能够接受我们母女；世徽则成天野得不见人影，唯一肯亲近我、试着接纳我的就是小鲽。”她笑了起来，“你晓得吗？一开始我以为小鲽是女孩，因为他漂亮得不像男孩，穿着男女通用的休闲服，名字也像女生，直到第三天起床刷牙，不小心撞见他站着方便，我……我想我当时脸都变了，骂他不男不女，变态！从那时候起，他穿衣服就很小心，好像在看我脸色打扮。本来身为拖油瓶的我才是该诚惶诚恐、看人脸色的，而他那副样子实在让我好笑，反过来我心怀坦然，开始可以很自在的面对其他家人，才发现他们都是好人，并不难相处，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后来你跟桑小鲽又有什么鲜事发生？”

“他啊！”紫苏轻晃着头笑道：“天生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庞，上高中前个子也小，不看他的穿著，光看脸蛋实在美如少女，所以老是受男生欺负。头一次我看见他哭着跑回家，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哭哭啼啼半天才说清楚怎么了，原来邻居的小朋友都不肯跟他玩，还推他摔跤，害他一身泥泞。我见不得男生哭，叫他带我去找那些人，原来他们在空地上打篮球，害小鲽摔跤的男生也还在，我就向他挑战，比赛射篮，各投三球，我三球全进，赢了，而他也答应以后不再欺负小鲽。这类事情发生多了，就变成他老爱粘在我身旁，三哥还自以为幽默的说：“有袁紫苏在的地方，桑小鲽必在十步之内”。”

黄想蛉有趣的笑了，“你们果然天生一对！”

袁紫苏没有笑，反轻叹口气。“假如他只是一味的粘我，我不会有耐性忍到今天。其实他也很努力，帮我很多，像替我搭配服装之类的，那手易牙妙技尤其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知道我对美食没有抗拒能力，又挑食，而他就是有法子弄出一桌令我食指大动的佳肴！如今想来，他也挺狡猾的，看准我的弱点，用美食收买我的心，变成我也在仰赖他。”

“这样不是挺美的吗？”黄想蛉还记得大学时一群人到郊外露营，袁紫苏永远是动筷动口不动手，不过她总是带着桑小鲽一起来，所以也没人埋怨她。“你手不动三宝，若没一个巧手的男人来配你，生活不好过哦！”

“像你做现成的少奶奶最省事啰！”

“你以为少奶奶好做吗？现今的佣人很刁的，若不能一进门便降服他们，以后准把我说的话当成放屁，对我吩咐该做的事七折八扣的，反倒成了花钱买气受。”

“凭你黄想蛉会受气？我岂不可怜加悲惨。”

“嗤，可怜又悲惨的是那个勇气可嘉，悍不畏死，一心想娶你的男人！”

“很好，我会替你转告比目鱼，原来有这样一位美女一直默默在关心他、同情他、为他打抱不平，可怜他必须忍受我这个家事白痴！有人说同情也是一种爱，你该不是……”

“喂，袁紫苏，你喜欢挑拨离间也不必扯上我，我是有老公的女人耶！”

“你说我坏，我干脆坏到底嘛，顺便鼓励你红杏出墙。”

“死阿紫！”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仿佛又回到大学时代。

“不跟你鬼扯了，不正经！”黄想蛉白她一眼，“说正经的，你和比目鱼同进同出十几年，如今他一番剖白，你自己心里究竟怎么想，倒也说说看。”

“你是问我对他有无情爱？我也搞不太清楚。”袁紫苏大而化之的耸肩带过。“这种事情强求不来，要不然我交过那么多男朋友，早该开花结果。反正也不用急，至少我还有一年的自由时间可以逍遥。”

“怎么说？他不敢把你敲昏拖进礼堂？”

“他作梦也不敢。你忘了民间习俗，男二十五不宜聘娶，女二十九不宜出嫁，也有人说不管男女，二十九岁都不嫁娶，二十五岁那年也该避一避，所以还可以拖上一年。”

“你才别迷糊，这指的是虚岁，算算我们已经二十五岁，过了年即二十六啦！”黄想蛉故意恐吓，“冬的脚步已近，春天还会远吗？”

袁紫苏有恃无恐，“我一天没爱上他，就一天不答应嫁人。”

“好吧！反正比目鱼有的是耐心，我除了同情他，也无使力处。”

“怎么没有？你可以说说你婚后的生活点滴，若是我听得满意，说不定起而效法，你便是功德一件啦！”

“欲探人隐私还理由正大，也只有你袁紫苏才想得出。”

“给你发牢骚的机会你不要，那我走啰！”

“去会情郎？”

“你都这么猜了，怎能不去而害你失望呢！”

“你这张利嘴哦，真亏比目鱼受得了。”

“王慈风都受得了你，何况像我这么温柔、美丽、大方、贤慧、能干的一流好女人，不会有男人受不了我的。”她照本宣科念完，咯咯娇笑。

黄想蛉狠狠白她一眼，也不禁笑了。

步出饭店，和落日碰了个正着。

“白昼变短，才五点天就开始黑了。”黄想蛉一看时间，两人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不禁相视而笑，好一对都市闲人。

互道再见后，紫苏立在原地想了一想，反正没事，就去接比目鱼下班好啦！虽然暂时尚理不清两人之间是友情或是爱情，但是已答应与他交往看看，就必须付出，把心放在他身上，至少她不愿让他认为她是没诚意的人。

安步当车到达位于一栋旧大楼二楼Ｂ室的征信社，刚好六点，桑小鲽正要下班，见到她十分惊喜，忙拉住她的手。

“怎么回事？你到这里来。”

“来接你下班。”她说，目光则好奇的打量这小不叮咚的办公室。把大好青春和一身精力埋没在这种小地方，不是太可惜了吗？

坐最里面一名矮矮肥肥的中年人一面修指甲，一面揶揄的看着她，“喂，小桑，她就是你肯留在这里鬼混的原因吧！如今给你追上手了对不？所以决定不干了。”

“探长，”桑小鲽窘迫的说：“我不做是另有原因，完全是家庭因素。”

“算啦，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辈子窝在这行的料。”那中年人把脚抬到桌面上修剪脚趾甲，其不雅观之姿令人绝倒。“去吧！去吧！结婚时别忘了请我吃一顿。”

“天下没有白喝的喜酒，记得礼金多包一点。”紫苏嘴快的说。

中年人瞪着她，哈哈大笑。“听见没有？小桑，她比你更迫不及待要结婚！不过这么凶悍的小女人，你怎么会喜欢呢？”

桑小鲽的眼里、脸上满蕴笑意，瞅着紫苏。

“我没有……想结婚。”她气死了，脸红红的好可爱。

桑小鲽牵了她的手下楼。紫苏甩开他，手扠腰质问：“他到底在说什么嘛！你做不做侦探又关我什么事？”

他一时有点不自在。“以前你常说没见过真正的侦探很可惜，写作时难免缺少真实感，所以我就去做做看嘛！你别小看探长又矮又肥，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几年，经验老到，偶尔闲暇时我向他讨教过去一些有趣的或值得令他回味的案件，他也会告诉我。当他问我是不是有朋友在写推理小说时，我说是，不想他一看见你就一语中的。”

她凝望着他，好像他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直直瞅着，眼中焕发着奇异之色，心怦怦跳着──怪不得他近来常提供她许多写作资料！紫苏在过去从未见过第二个如桑小鲽的男人，相信未来也不会再有，将她当成他小世界的中心，抱以最深挚的爱心溺爱她──这种认知使她感觉陌生。过去同其他男性交往，她往往是处于强势的一方，她无法作伪装出柔弱相，肉麻的情话在小说中写多了，日常生活别指望她会照本宣科，这也是为什么她的爱情总是无疾而终吧！

然而，桑小鲽却使她有“受宠”的感觉，这不但新鲜，也很快乐，因为她毕竟摆脱不了女性的本能，喜欢被人疼爱的感觉。此种过去常被她忽略的强烈感情，对照他那一双透着深情的眼眸，紫苏心中的情焰无以言宣，蓦地投入他臂弯中，默默无言。终于，她感应到桑小鲽对她的深情，也不再逃避自己内心的吶喊。

“谢谢你这么爱我，我也爱你！”

他轰然脑间一阵昏眩，如踩在云端一般。

“紫苏！”太过惊喜反而结结巴巴，“你说……真的？”

她轻笑，低语着：“我交过许多男朋友，可是我从不曾对任何男人说出一句“我爱你！”我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一旦我说那一句誓言，今生永不更改，所以，他必须值得我爱。”她水汪汪又火辣辣的看着他，“我只对你说，我爱你！”

桑小鲽一动也不敢动，甚至难以呼吸，“我……我好高兴！我爱你！”低喊声发自灵魂深处。

当他们的眼光相遇，她看到他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他一直都是这样凝望她的吗？直勾勾的，毫不闪避！紫苏纳闷自己为何至今才发觉呢？是她杂务太多，也因她根本没去想过，幸好为时未晚。

“你真是傻蛋！”她再次有了淘气的神采，“幸好我够聪明，及时爱上你，要不，以你追求的速度，我成了老小姐只好改嫁别人。”

她在揶揄他，他却笑得很开心。

“有一点我事先声明哦，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勉强去做不适合你的事，像做侦探，根本在浪费你的创业时间。”

“不，起初就打定主意只做半年。”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他却卖关子，“晚上大伯和姑姑会来，你就知道了。”

袁紫苏眼珠子转一转，已猜到七、八分。

“你这尾鱼，山人面前卖关子，小心我捶你！”

他一把拥住她，“你舍得吗？”

“当然舍不得。”她在他耳边呢喃，忽然往他柔嫩的耳垂一口咬下，他痛得跳开三步，她咯咯大笑：“我只会咬你！”

“妳坏死啦！”他嘟起嘴。

“后悔爱我了吗？”她微侧着脸庞，笑靥如花，说不出的灵动、妩媚。

“我爱死你了。”桑小鲽拥住她，轻声细语：“我会很快找机会让你一次亲个够、咬个够，让你也爱死我。”

她脸乍红，“色鬼！”捶了他一下。

见她轻嗔薄怒，桑小鲽爱怜之情更甚，他已见到美好的未来了。

若论人间不公平事，实在数不胜数，但是老天也不能开这种玩笑啊──桑寄薇每侧身大哥、二哥之间，就忍不住要咒老天一次。

桑家即使排不上台湾首富前三名，也在十名之内，令人耳熟能详的公司行号少说也有七、八家隶属桑家旗下。这般家族最需要的是什么？人才！有实力继业的人才！

老大桑寄民不负重望，成为接掌企业的龙头，再加上小妹桑寄薇的生意头脑也属一流，因此排行中间的桑寄生得以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且在父母死后成为太平股东，悠悠哉哉度过数十年富贵生涯。

这还是小事，桑寄薇最气老天爷的一点就是最需要儿女继承衣钵的桑寄民和她，偏偏只各得一子或一女，而桑寄生却一口气独得四个儿子。生儿子也罢，好歹也是桑家人，若肯商界那最好不过，公司那么多，正需要人手，而气人的是桑寄生自己不负担家族责任，竟还教导五名儿女尽管挑选自己的工作，不必勉强，他也未免太逍遥了！

这些话桑寄薇不晓得念过多少次了，桑寄生一看她的脸色就有预感她又要唠叨一次，防卫般的抢先开口说：“从世贤念高二选组时，我已对他们四人一再重申，将来谁肯进桑氏企业服务，最起码有能力主持一家公司的，我所持有的股权在我死后就由那个人继承！遗嘱上我也是这么写，所以不是我没鼓励他们从商，你须明白才好。”

说来实在令人好气又好笑，仿佛继承权会压死人似的，一个接一个学有专长，离商之路似乎更远了。桑寄薇看看这些孩子，均是仪表堂堂、伟岸出众，本来她最看好老大世贤，谁知他闷不哼声去考医学系，早声明：“只要我不出差错，这辈子不愁吃不愁穿，没兴致受那种束缚。”游戏人间的洒脱劲儿，与老爹有异曲同工之妙。老二世轩一板一眼，行事不够圆通，不是企业家的料，去念法律也好，本来也可指望进门的媳妇，可是初见于还幽的那一眼，她已不存指望了。老三世徽从小生龙活虎，标准的孩子王，好打抱不平，原本想当检察官，后来发觉当刑警逮捕现行犯比较刺激，就一举投入警界，意图他改行大概不可能了。目光转向丁华容，桑寄薇在这一家子人中，最欣赏的就是丁华容，其敏锐的生意眼光曾令她不只一次懊恼没及早将她拖入桑氏企业！可惜她也太放任女儿了，竟让女儿去学画、写小说，在桑寄薇心目中，写小说简直是一件没出息的事！原先还指望袁紫苏能遗传到丁华容的商业细胞，等她嫁给桑家任何一子，由媳妇执掌企业江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可好，她满脑子的幻想故事，再也装不下现实的商业。

桑寄薇和大哥桑寄民对望一眼，不禁摇头苦笑，而今只剩一个希望──

“可以吃饭了。”桑小鲽由厨房走到客厅宣布。

“你加了什么菜？”袁紫苏兴致勃勃的问。本来彩玉已在准备，但他临时决定一显身手再加两道菜。

“你喜欢的，柠檬鸡排和水果沙拉。”他笑得比过去更温柔。

就是这小子，桑寄薇头痛的观察他，他是四兄弟中唯一乖乖去念企管系的希望人选，可是据了解，他念四年大学只做出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粘紧袁紫苏！其余乏善可陈。唉！这样的男孩子能指望他成为商业奇才吗？

瞧他凝眸笑望紫苏时的那副溺爱神色，似乎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做几道好菜喂饱他的紫苏妹妹！

一家人围成一桌吃中西合璧的晚餐，桑小鲽永远坐在紫苏的左手边，挑一块鸡排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上，看她没几口便吃完了，满意的笑。

“皮酥肉嫩，真好吃。”她一向很捧场。

自己家人见怪不怪，于还幽则瞧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和世轩均属于较拘谨的人，绝不在人前做出亲密言行。可是，光瞧他们相亲相爱，备极绸缪，丝毫不惹人反感，反而有点感动他们之间真情流露，坦直率真，说真的，教人不羡慕也难！

“看来你们的好事近了。”还幽轻道。

“那也得等你成为我们二嫂之后再说。”

“阿苏，你说真的？”丁华容一时无法消化这则好消息，“你真要嫁给小四？噢，太好了，你不用离开妈妈身边了。”

“妈，你很奇怪耶，我嫁人是因为我爱他，才不是为了方便跟你做连体婴呢！”

“你这脾气哦，哪个婆婆吃得消？只有老妈来承受了。”

紫苏向母亲扮个鬼脸，逗得大伙儿全笑了。

于还幽羡慕的看着紫苏流丽一身幸福的光彩，如意嫁得深爱她之郎君，夫家与娘家又是一体，不必调适自己去适应新的生活和家人，永远备受宠爱。

桑世贤马上开香槟庆祝，咧开嘴笑说：“棒呆了，有你们这些自愿牺牲者，我更能逍遥自在过我的独身生活。”

袁紫苏朝他举举杯，“别高兴得太早，大哥，我突然发觉我有牵红线的特异功能，像爸和妈、二哥和二嫂，搞不好下一个就轮到你，或三哥。”促狭的目光溜过去。

桑世徽险些呛到，“别看我！医生的行情好，容易作媒。”

“可是三哥你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比较迷人耶！”

“比目鱼，管好你老婆！”

“呆子，向比目鱼求救，他只会帮着阿苏设计你。”桑世轩对他嗤之以鼻。

桑小鲽不以为忤，直瞅着紫苏笑。

桑寄薇瞧在眼里，叹在心底：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桑寄民却有不同的看法，他反而认为桑小鲽是那种立定目标便有勇气努力到底的少有人才，别看他外表文弱，似乎没主见，不对，绝不是，瞧他追紫苏那股子热呼劲，可知他受得了气、耐得了烦，正是生意人不可或缺的必备条件。

他决定收揽桑小鲽加入旗下。

“世贤，你是医生，不可能改行？”他一个一个来。

“大伯，怎么你还没死心！”世贤躲开他的逼视。

“世轩，你呢？”

“别浪费专业人才！”不愧是律师，一语切中要点。

桑世徽看看手表，咳嗽一声，说：“我跟人调班回来的，去打个电话问局里有没有事。”找脚溜走。

“这是什么世界？”桑寄民怒视二弟：“你有四个儿子，却没一个肯为我们父亲所创下的基业贡献自己的一生！可怜我只有一个儿子，身体却不是很好，不能过分劳累，你们想害他英年早逝吗？寄薇的女儿又还小……”

桑寄生明白他在借题发作，并不理会。

“大伯！”桑小鲽一本正经的说：“我去。过两天我就去公司向你报到。”

“你──”桑寄民没想事情这么顺利。

“除了我，好像也没有别人了。”桑小鲽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坦然说：“大哥要念医学系时，就把从商的重任转移给二哥，二哥自认志趣不合，又移交给三哥，结果三哥说他不耐烦坐办公桌，又赖给了我。谁教我最小呢，我只有接受！”他说着握住紫苏的手，又笑说：“我不像三位哥哥很早即决定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念哪一系对我都没有差别，也不觉得念商讨厌，我想这一行大概还适合我吧！而且，从小我就打定主意要跟紫苏结婚，并且要给她一个舒适的生活环境，让她不用为家计烦恼，尽情去画画、写小说，做生意是我所能选择的最好一条路。”

“我说过我不要你为了我而牺牲你的兴趣！”紫苏微蹙眉，“你这样会使我有心理压力，你知道吗？”

“不只是为你，更为我自己。我需要肯定自己的价值！”桑小鲽安慰她，“我是成年人，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若非对从商有点兴趣，怎么也不敢加入桑氏企业，而你，是在后面推动我的那只手，令我渴望做一个真正的大男人。”

“你本来就是男人，我早知道啦！”

他捏捏她的小鼻子，“你上次还说我是大男孩。”

“记忆力那么好干嘛！”紫苏的表情严肃，“你想做就去做，我会支持你。只希望你能够从工作中得到快乐，才不致有后悔的时候。”

“我就等你这句话。”

桑小鲽毫不顾忌的当众亲吻她面颊，脸红的反而是紫苏。

“大伯，姑姑，你们欢迎我加入吗？”

“我当然欢迎。”桑寄民笑开怀。

“可是，你原先的工作呢？”

“知道今晚你们会来，我已辞职了。”

“小鲽，这非儿戏，一旦你加入就注定了这一生必须辛勤努力的工作，你不能三天两头没兴趣就说不干了。”桑寄薇丑话说在前头。

“我最喜欢需要努力的事。”他的眼睛愉快的闪动着，“再怎么困难也难不过我追紫苏妹妹的辛苦吧！”

“别又扯上我！”紫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哇──”他故意大声哀嚎，苦着脸叫：“痛死我啦！你又欺负我！”

“这么痛吗？对不起！我好心疼哟，帮你揉一揉哦！”她的手往他大腿上一摸，狠狠掐了他一把，脸上仍带着魅人的微笑。

桑小鲽霎时龇牙咧嘴，表情痛楚，却不敢再喊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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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庭园里的冬菊开花了，其色韵幽美，其品味清悠，旋舞冬的。

紫苏不舍错过这股典雅幽情，搬出颜料，即兴写生。

她画过人物、山水、动物、虫鸟、花卉，特别喜欢画花；拜师习得油彩、版画、水彩，最爱使用水彩，因为下笔容易，材料也简单，随时想画就画。

“紫苏，”还幽上楼来，“休息一下，吃点水果。”

紫苏不发一言，聚精会神画完最后一笔，看看满意了，把彩笔扔进小水桶内，脱下沾了不少色料的罩袍，走过来。

“二嫂，下次我作画时，拜托别跟我说话。”

“好啦！”人门不久的还幽总是处处小心。

“对不起，我在工作时简直恶形恶状，你别理我好了。”她以歉然神情看着新嫂子，又自个儿笑了起来。“难怪比目鱼说我不适合外出上班，省得气死那位可怜的老板。”

于还幽秀秀气气的笑。“比目鱼又没回来吃晚饭，工作愈来愈忙，你很不习惯对不对？妳吃得比以前少了。”

“瘦一点也好，冬天穿厚衣上相。”

“嘴硬啊妳！”

紫苏也不否认，叉一块苹果慢慢咬着。

“以前被他粘得很烦，如今订了婚──”左手举到眼前观赏，小巧的钻石戒指很配她纤细的手指，以圆拱形细钻与切割细腻的Ｔ钻来烘托戒心那颗白钻，钻石不大，才四万多，是桑小鲽自己存钱买的，意义不同。“反而好像疏远了。”

“他总是男人嘛！男人若没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教他怎挺得直腰杆？你也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是不？他刚一个新的领域，头一、两年必然要花许多心血在工作上，打基础嘛，不苦下工夫很难稳得住脚。”

“二嫂毕竟在社会上历练过，说得头头是道，教我不心服也难。”

于还幽适切的笑。婚前她已辞去工作，专心到世轩的事务所帮忙，结婚后更是同进同出，恩爱逾恒。

桑小鲽和袁紫苏也喜气洋洋的订了婚，他还说：“我就是要把你的心订下来后才敢进桑氏企业，要不然以后工作较忙，没时间看紧你，你不晓得又飙向哪里去！到时我怎么办？我这么爱你，失恋多可怜。”他愈来愈厚颜敢讲，而且一逮着机会就抱她、亲她。

甜蜜的滋味尚未尝够，他的工作就愈来愈忙了，这固然可看成他表现不错，公司才敢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但另一方面，身为未婚妻的她也太可怜了吧！

“我要自力救济！”她这么决定。

是晚沐浴后，她坐在比目鱼房里等他下班，心想入睡前总该见一面。

灰绿与乳白共组的卧房，舒服温暖，在晕黄灯光下，一张俏皮可爱的沙发摇椅很吸引人想坐上去，从ＣＤ架上挑一张抒情音乐放进一旁的音响中放送，同时注意到音响旁摆了一些日文会话的教本和录音带。

“比目鱼什么时候开始对日文有兴趣？”她奇怪，拿起一本翻阅，完全看不懂，若是英文她还能半猜半懂，日文则像一堆蝌蚪文，看得她昏昏欲睡。

轻柔的音乐对她好似催眠曲，打了老大一个呵欠，把脚抬到脚凳上，决定边睡边等他回来，一举两得，只有聪明人才想得出来的主意！

半小时后，桑小鲽踏进卧房，瞧见这一幕，不由胸中柔情荡漾。他明白最近有点忽略她，新的工作带给他很大的心理压力，难免顾此失彼，只有一件事是无庸置喙的──他爱她！无可救药的爱上这个集美貌、性灵与智慧于一身的女人，她那么耀眼而且特殊，为了永远把她留在身边，他鞭策自己努力以配得上她。

桑小鲽爱怜的摸摸她的嫩脸，她没醒，他决定不叫醒她，自顾去洗掉一身尘埃，然后回房，小心抱起她──多亏他常陪她运动，才有力气抱起自己心爱的女人──把她放在床上，深怜蜜爱的吻着。紫苏在他抱她时已然醒来，一声不哼，只是惊奇的瞪着他，双眼睁得好大，看着他拂开她脸上几根发丝，身体向前弯，然后紧紧抱住了她，嘴唇搜寻着她的，在他的吻下，她的嘴唇非常柔软，除了销魂蚀骨的感觉还是蚀骨销魂。

可是，噢，老天！他想干什么？

她感觉自己似已溶化在他的怀中，他却似仍不满足，双唇往下移，一种从未有过的、因刺激而起的战栗通过她全身，那样的醉人，那样的缱绻，可是未免太……

她努力把他推开，“不！不行！”她叫着：“你……别这样。”慌忙坐起身，扣好被他解开的几颗扣子，低垂着眼不敢看他。

桑小鲽从未见过她如此醉人的小女人姿态，脸庞羞红有若胭脂一般艳色，眼儿半合，媚态更盈，春意羞蕴眉梢眼角，一时柔静如月、我见犹怜，更加惹人怦然心动。

“你不喜欢？”他怕吓着她似的，轻轻柔柔的启唇。

她像个爱娇的小孩嘟起嘴，“你见鬼的怎会有这种念头，难道你以为我……”

“不。”他掩住她的口，双眼望进那无底的两泓深潭。“我了解你看似活泼外向，其实骨子里保守得要命。现在婚前男女关系如此平常，你若不是这么保守，也轮不到我当兵回来娶你。只是，我好想好想抱你，不行吗？”他又厚脸皮的涎向前去，“好不好，紫苏妹妹？”

紫苏把他超级皮厚的俊脸推开一臂之远。

“当然好，不过不是现在……”在他定定的凝望下，她不觉又双颊绯红。哦，老天，她忙用手掩住自己的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脸红？殊不知这一望、这一羞，便注定一世岁月的牵挂、欢欣、美好。

桑小鲽用唇轻啄她的玉手，她放下手，任由他恣意蜜怜的吻她，很自然的滑进他怀里。当他停止亲吻，她才发觉自己是坐在他的腿上，想移动，立刻为他眼中的神色所抚慰。那是一抹从她所信任的男人眼中发出的缠绵深情，赤裸裸的，发自肺腑的！一种摇撼心神愉悦的感动，教她的眼眸罩上一层幸福的泪光。

“怎么了？”他大惊失色，“我不愿你掉眼泪，永远都不要。”

“你不晓得太幸福也会令人想哭吗？”她柔柔的一笑。

他摇头，“我只愿你幸福的笑，我们的爱情该有比其他人更美好的格调。”

这一刻，她高兴得直想飞上青天，俏皮的捉弄他，“你真不可理喻，而且贪心。”她跳下“腿椅”，往门口走，“我妈说，对贪心的男人要小心一点，通常这类男人满脑子想占人便宜，吃人不留骨头。”

“我吃了你──”他大吼一声扑跳过去。

“哇！”她拉开门想逃，他及时捉住她，两人同时笑出来。

他们总是能够很轻松的在一起，如沐春风。

“紫苏妹妹，明天来公司陪我午餐。”桑小鲽知道用美食诱惑她最有效。“公司附近有一家日本料理很好吃哦，而且有外送服务，我们可以在公司里用餐，不必外出人挤人还要等待，可以多一点时间相处，说说情话。”

“在公司里谈情说爱，你真有脸哦！”

“好嘛，规规矩矩吃饭总行吧！”

“真有那么好吃？”紫苏眼中闪过一抹期待。

“不好吃的话，你捶我好了。”

“你少中伤我，像我这么温柔、大方、美丽、善良、深富爱心的一流未婚妻，才不会对老公动手动脚呢！”

他喷笑。“你愈来愈有幽默感了。”

“你不相信？”

“我相信，就怕还有下文。罚我回家煮一顿好吃的对不对？”

“你自己说的哦！”她狡黠一笑。“晚安！”

关上门，桑小鲽仍掩不住唇边的笑意。他仿佛可预见往后数十年，煮给她吃，看她吃得眉开眼笑，将成为他工作之余最大的乐趣之一。

他订了两人份的总汇寿司，自己泡了一大杯茶，和紫苏坐在一起用餐，真觉美味无穷，他喂她吃一口寿司，她喂他喝一口茶，感觉像在约会。

以后紫苏就不时去陪他“午餐约会”，跟他组里一位少妇宋丹苓熟络起来。宋丹苓与她同龄，已结婚两年，不过这不是紫苏注意到她的原因，而是宋丹苓眉宇间不时出现的那股愁郁惹动她内心慈肠。宋丹苓看起来也是心地善良的女人，为什么总是不快乐呢？桑小鲽也不甚了解，只听说宋丹苓有一个不事生产、整日沉迷在电玩游乐场的老公，这样的人偏偏又脾气暴躁，难以伺候，真苦了做太太的。

“真可怜！还好，她看起来满坚强的。”桑小鲽无奈的说。

在她的小木屋内，他坐着，她枕着他的大腿听他诉说，反驳道：“那种坚强是硬装出来的，因为她怕失去工作、丢掉饭碗，所以不敢把哀痛的情绪带到公司影响大家。可是，她先生那样子，公公婆婆也不管吗？”

“那种儿子还不是父母宠出来的？小时不严管，大了管不了。”桑小鲽不愿再谈论别人的家务事，“你看你，多幸福，该不该更爱我？”

“这个嘛，我考虑一下。”她淘气的眨眨眼。

“还要考虑？”他恐吓的伸出魔爪，“爱不爱？爱不爱？”一面往她身上搔痒。紫苏扭来扭去，咯咯直笑，她最怕痒了。

“好嘛，我爱你，我爱你！”她笑得喘气。

“嘻皮笑脸的，没有诚意。”他拉她坐到他腿上，“再说一次！”

她娇媚的睨着他，“我不爱你──才怪！”害他提心吊胆半天高才又忽地落下。桑小鲽瞪着她，不晓得这小女人还有多少花样整他，他到现在还常被吓到。可是一见到她可爱的脸蛋上一对明澈动人的大眼睛闪着顽皮的辉采，就可知晓她灵动的芳心容纳不了太多的规矩、文静，这也正是她迷人、长久保持吸引力的地方，他爱的不也是这样的她吗？桑小鲽笑了，亲爱的和她鼻子摩挲着鼻子。

“到我房里听音乐好不好？”

但从他炽热的眼神中，透露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渴盼。可怜的男人，他等待得够久了！嬉乐爱闹从她脸上逐渐隐去，同时感觉到好像有一朵小小的火焰在她胸口燃烧，发自心胸的那种悸动灵魂的光辉取代了原先的不确定感。她必须不要太坚持才好。

“你没礼貌，怎么可以邀请淑女到你房间去？”紫苏不改本性的说，两手勾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住他脖子，往他耳旁吹气，“通常都是老公到老婆房间的。”

桑小鲽一怔，他的心狂跃起来了，一种幸福喜乐的感觉流遍他的全身。

过完年，天气仍是冷，紫苏一身黑色系的打扮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风，雪肤黑衣，愈发凸显出她挂在胸前那一块有着特殊图腾的金饰华丽耀目。

“紫苏，”宋丹苓收拾桌上的文件，笑着告诉她：“桑先生在经理办公室，请你等他一下。”桑小鲽已被升为组长。

“妳有心事，丹苓？”紫苏看她脸在笑，眼神却很忧郁。

“没有。”宋丹苓仍是笑。“你的金炼很别致。”

“你不觉它大得夸张？”

“不会，配你这身衣服正好。”

“就为了搭配它才特地买这套衣服。”袁紫苏似乎觉得很不划算，其实真的好看。整条项链就是一件杰作，坠子是一块上弦月状的金片，金片上以各色宝石镶出美丽的图纹，金片下还缀有一排金流苏，链子则是以微小的金珠构成，璀璨夺目。

“我逛过的银楼都没见过这么别致的项链。”

“我爸妈随着教授团到中东旅行，在杜拜买的。其实也只有在阿拉伯世界才流行这么夸张的首饰，我自己觉得好像古中国的金锁片，在台湾不可能流行。”

“可是物以稀为贵，你一走进来没发现很多人盯着你瞧？”

“还好，没人会相信它是真的，我的脖子很安全。”

“这是纯金？怕不有好几两重。”

“所以你看我今天像不像产油国的暴发户？”

宋丹苓笑了起来，她喜欢紫苏的幽默。

“你真可爱，难怪桑先生心无二志。你不知道，自从你出现之后，公司里一些未婚小姐就不敢再蠢蠢欲动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不用担心啦！”

她们谈到此，桑小鲽已走了过来，今天他们要出去享用一顿牛排。

琴音缭绕在欧式装潢的餐饮空间，溢着乳酪香、沁着香槟红的细嫩牛排，配以大蒜面包及洋葱汤，真够美味。

“紫苏，”桑小鲽的口气透着难得的骄傲说：“公司决定派我到香港出差，这一去要一星期，你想不想陪我去？”

“你去工作，我去做什么？”袁紫苏专心对付牛排。

“去玩啊，顺便选购结婚用品，此外，香港的美食很有名哦！”桑小鲽最懂得诱惑她，“陆羽茶楼的早茶，潮江春的潮州菜，富丽华酒店旋转厅的欧式自助餐，文华酒店的下午茶，太平山顶的西餐……”

“似乎满有名的，哦，我想到了，是妈妈跟我提过，她每到一个地方最在乎当地有哪些名餐厅和名料理。”她嗤的笑出来，“原来我酷爱美食的毛病是从妈妈身上遗传过来的！可是，我不爱逛街，最怕人家拉我出国采购。”

“香港有很多家百年以上历史的名牌餐具的代理店，每一只碟子、咖啡杯、茶壶，光是用眼睛看就够赏心悦目了。”喜爱美食、咖啡的人，对餐具也有与众不同的品味，即使买不起，只能目接神遇也够浪漫了。

“香港也有许多处不错的旅游点，你还可以顺道游澳门……”

“我们回去再计画好了，你小心上班迟到。”

桑小鲽一看时间，赶紧起身结帐。

回到公司，紫苏和他在门口分手，准备到一条街外的停车场，才走过大楼的骑楼，刚转弯就瞧见宋丹苓和一名年轻男人在争吵，看样子场面很激烈。

“妈的，你到底去不去？”那男人圆睁着时常熬夜的赤红双目吼叫。

“我刚领薪水才过一个礼拜，你就把钱全偷去输光光！我哪有脸去预支薪水？我们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你还……”

男人不给她说完即掴了她一巴掌！宋丹苓痛哭失声，那男人高举右手，“你不去筹钱给老子翻本，老子打死你！”

“住手！”袁紫苏气呼呼的走过去，“你就是丹苓的先生？”

“怎么样？”

“丹苓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许你打她。”

“你少管我们的家务事！除非你有钱借给她。”

袁紫苏真想痛扁他一顿，让他也尝尝被打的滋味。她忍了下来。

“需要多少？”

“当然愈多愈好，最少要一万。”

“不能给他！”宋丹苓忙拉住紫苏。

“臭女人，妳欠打是不是？”那男人一吼，宋丹苓又缩回去，显然十分怕他。

袁紫苏不屑的看着那男人，“算你运气好，我老公给我的零用钱我还没动。”名分一定，桑小鲽坚持每个月给她一万元零用。

从相配服装的手袋里掏出一迭折得很整齐的钞票，紫苏把钱给他，“快滚！”

“呵，像这种好朋友，多交几个！”男人向宋丹苓耀武扬威的狞笑一声，扬长而去。

“紫苏，我……”宋丹苓既痛心且羞愧。

“别难过，振作起来。”袁紫苏瞧瞧她被打的脸，“我看你最好请半天假，不如就到我家坐一坐，好不好？”

宋丹苓犹豫一下，无奈的点了点头。

到停车场把车开出来，接了宋丹苓上路。

袁紫苏专心开车，宋丹苓羡慕的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天下没有什么事难得倒她，即使有再大的困难发生，也还有个深爱她的未婚夫。反观自己，她只能幽幽暗叹，难道嫁错丈夫就活该一辈子翻不了身吗？季征当她是摇钱树，绝不肯答应离婚，娘家的人也救不了她，天啊，她将沉沦至几时？还有债务……她真想死了算啦！

“紫苏，我很谢谢你帮我。可是……你不该给他钱……他是一个无底洞。”她知道这么说很不知好歹，但必须让紫苏明白真相。

“我知道，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也只有这么做。”紫苏却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别担心，我已想到如何减轻你的痛苦了。”

宋丹苓不解，亦不信，只是礼貌的不反驳。她告诉自己，生活幸福的人总是比较天真，殊不知一个不幸的家庭将怎么折磨人的肉体与心智，而外人想帮忙却往往无下手处。

桑府，眼前所见更使丹苓相信紫苏只是一个不解人间疾苦的天真女人。

“别拘束，请坐。”紫苏吩咐佣人茶水招呼。“你打个电话向公司请假吧！我去换件衣服，马上下来。”

五分钟后，紫苏一身俐落的装束出现在她面前，那是她只在电视、电影中见人穿过的柔道服，腰上绑的是黑带。

紫苏带她至地下室，除了一间隔起来作为板墙球室，其余一片宽敞，一边摆了撞球台和桌球台，另一边约有二十坪左右满铺榻榻米，还有沙包袋、木板、砖头、瓦片……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你猜我可以空手击碎几片瓦？”

宋丹苓不以为然的看着她。用手打破瓦？多痛啊！

“一块？两块？”

袁紫苏拿起两块砖头相隔十五公分排开，然后在砖头上迭瓦片，一直迭到七片。“这样就好，瓦片涨价了。”她回头神色已转为严肃，对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我是那种运气特别好的富家女，对不对？如果你明白从小到大，我流过多少汗水，咬紧牙关苦练各种技能，你就该知道这世间没有侥幸！努力多少，便收获多少！所谓自助人助，欲成就自己，使人不敢轻视，进而不敢欺负，唯有不断充实自己，壮大自己！”她严肃的口吻之中含有温柔的亲切。“好比一般人认为空手道者有力量空手打破瓦片或木片，想必是一门很霸道的功夫，有一身蛮力的人才敢练。没有错，有人天生蛮力，但要他打破一迭七片瓦，往往有打不破而手痛或骨碎的情形发生。”袁紫苏在瓦片前站定，一瞬间，右手握拳往身体方向弯曲，手肘碰到瓦片上，卡锵一声，七瓦应声裂成两半。“这秘诀在于以柔软的手法去打破硬瓦片这瞬间的“气”。”

宋丹苓真的吓呆了，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她不敢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女人，而她与她同龄呢！她全心战栗，脸白得如同纸一般。袁紫苏的骨架挺秀纤细，个子高挑，每回到公司均经过一番打扮，不知情者均猜她是模特儿或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她不出手又有谁看得出她身怀惊人的武艺！

她的脸色如此的苍白，一剎那间紫苏有点怕她会昏倒在她面前，忙道：“这并不可怕，苦学而已。”拉了她坐在榻榻米上，把脚伸直，轻松一下。

“我不是怕，”宋丹苓的脸上出现一丝苦笑，“只是惭愧同样是女人，为何有着天大地大的差别？”

袁紫苏摇头一笑，用很温柔的声音说：“身为女人有时很无奈，因为人只分两种，男人和女人，而女人天生就比不上男人力气大，一旦受到威胁，自然畏缩怕痛而心生恐惧，成了弱势的一方。男人有一句话说：“钱是男人的胆。”我也有话说：“防身术是女人的胆。”虽然，学习武术并不能保障女人得到美好的恋情或幸福的婚姻，但至少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到男人的暴力伤害。”她停一下，继续说：“像刚才你先生找你麻烦，我很想出手教训他，却忍住了，为什么？因为她是你丈夫，我揍他，搞不好你会反过来怪我多事，心疼的站在他那边，夫妻之间相处的奥妙我最近颇有心得；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要我出手揍得他抱头鼠窜、落荒而逃虽然很容易，但恐怕会连累你回去后成了他的出气筒，帮你反而害你，所以我才给他钱。”她望定对方，“可是，丹苓，往后你怎么办？你也是聪明人，相信你也看出你先生不但在糟蹋自己的生命，也在糟蹋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前途、你的未来！不快乐的生活，将使一个女人原有的十分光辉逐渐黯淡，最后变成微不足道的存在。”

宋丹苓掩住脸，轻轻啜泣。

“这只能怪我自己命苦罢了！”

袁紫苏轻轻喟叹一声，她讲了半天就只为听她哭吗？

“丹苓，你想不想学防身术？”她轻拍她肩。

“什么？”宋丹苓抬起泪迹斑斑的脸，“我吗？”

“自助人助，朋友只能帮一时，不能帮一世，能不能够“重建自己生命”，唯有看你本身肯不肯去改变。这第一步，你必须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伤害。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每天下班后到这里来，我免费教你防身术。”

“我吗？”她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学拳脚功夫。

“当然啦，这要看你是否愿意学、吃得了苦。如果你觉得目前的生活尚足以忍受，得过且过呢，那我也无可奈何了。”

为了让她有思考的时间，她们回到色调活泼的副客厅喝茶。紫苏换了衣服，坐在地毯上玩电视游乐器。宋丹苓原是最恨电动玩具，一看紫苏也玩得津津有味，起身要走，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没礼貌，又坐了一会，最后，她承认她搞不懂为何季征为此输光家产，而袁紫苏却只当它是游戏？

“你考虑好了没有？”紫苏暂停，问她。

“好，我试试看。”

“不是试试看哦，我可要事先声明，我最不能忍受半途而废的事，你如果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学，最好算了，别浪费你的时间和我的时间。”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在学校时最喜欢哪项运动？”

“打篮球，参加过校际比赛。”

“那你运动神经不错嘛，一定学得来。”

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这么看重她、期待她的表现，宋丹苓不由精神大振，学生时代的自信仿佛又回来了。

“那就麻烦教练了。”

紫苏咯咯一笑。“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好了。”

第二天开始体能训练，袁紫苏讥笑她是“软脚虾”、“手无缚鸡之力”，宋丹苓不服输的个性逐渐抬头，一个星期已略见成效，精神也比以往好些。

问题是过几天紫苏要和桑小鲽去香港，虽然地下室可借丹苓自由练习，没人指导怕会有运动伤害，为此，紫苏灵机一动，想到一位绝佳人选。

桑世徽没想到紫苏动脑筋动到他头上，疑心她别有企图，“你不会在牵红线吧！”

“拜托你，老哥，人家可是有夫之妇。”紫苏看住他，“她老公好吃懒做又爱打老婆，我看不惯才决定教她防身术保护自己。说起来这可是你们男人的耻辱，有这么一个败类，难怪女人谈“狼”色变。”

“我没空。”他想到一个推托的理由。

“你下礼拜不值夜班，刚好嘛！喂，你是警察耶，平常跩得二五八万，一碰上家庭暴力事件就视为“家务事”，说什么不便干涉，漠视受害者的生命安全！不过才请你拨出一点时间就推三阻四，请问，你的正义感何在？”

桑世徽叹了口气，举手投降。

第一次见面，宋丹芩惊讶教练换了一个大块头，站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好娇小，仿佛他一出手就可以击扁她。

“紫苏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女人，风一吹就倒，能练什么？”桑世徽比她更惊讶，轻视道：“我看你还是算了，下回你老公再打人，你打电话到警察局找我，我帮你把他关起来，这样还省事些！”

“你不教拉倒，不必出口骂轻人！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傲慢自大、不尊重异性的男人，才害得我们女人吃苦。我先生不尊重我，所以才会伤害我，你能关他一辈子吗？紫苏说得对，自助人助，我的婚姻问题只能靠我自己解决它。”

“对不起。”桑世徽立刻道歉，“不该冒犯你！”

宋丹苓讶异的看着他，“没关系。”她老公是打扁人也不道歉的。

“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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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紫苏和桑小鲽特地到香港公园内的茶具文物馆参观，展示着自战国时代以来的茶具，大饱眼福，只可惜不能带回家。

“前两天晚上，妈妈拉着你神秘兮兮的说些什么？”逛过鸟园和温室，在人工水池前的长椅上休息，桑小鲽有点紧张的问：“她是不是发现入夜后我常常溜进你房里？”

“你以为她不知道吗？”袁紫苏轻柔的笑。“妈妈给我五千块美金，叫我自己挑喜爱的东西买，当作嫁妆。昨天我到太平洋广场逛了一圈，本来想买一组名牌餐具带回去，可是等我把订价换算成台币，贵得吓死人，买“一只”咖啡杯的钱，可以到台湾一般百货公司买“一组”不错的咖啡杯壶，差别就在一个是欧洲百年老店品牌，一个是台湾制的。我承认，像英国Wedgwood、明顿或丹麦皇家哥本哈根的蓝花系列，的确美丽高雅如一幅画，让人爱不释手，可是负担也很重，不是薪水阶级的我们目前该享用的。不如把那些钱存起来，做更实际的应用，你看怎么样？”

桑小鲽明白她尊重他的一番心意，揽住她肩，点了点头，却在心里做下一番承诺：五年内，一定让你心无顾忌的去买你心爱的餐具。对公司栽培他的计画，再没有迷惑，就只差紫苏给予他支持。

“对了，你明天可以和台湾来的旅行团到澳门玩，陈先生和那位导游是老同学，答应让你加入。据说是很不错的导游哦，不但是识途老马，人又热心，你可以玩得开心，也能品尝你没吃过的葡萄牙菜。还有，别忘记护照。”

“我知道，澳门是另一国的，要办出国手续。”

来香港的第三天去澳门，探访不同于眼花撩乱的香港的另一种欧洲风采；第四天搭乘古典旧式的电车观光香港街道，坐在最上层居高临下好过瘾，还有点心可以吃，真像远足；第五天香港分公司的代表陈先生的太太开车接她去观光西港城的手工艺品店、么啰街的二手货店、荷里活道的骨董店……原本紫苏预备到海洋公园消磨一天，可是陈太太那么热心安排让她看一看小老百姓的生活面，害她话到嘴边又溜回去；第六天她一觉睡到中午，仍感到疲倦。一连玩上几天，说真的，比工作还累人，她决定不出去，吃过饭继续午睡。

“紫苏，紫苏！”桑小鲽摇醒她。

“几点了？”她睁开眼睛。

“不到四点半。”

“今天这么早回来？”

“工作做完了。倒是你，怎么睡了一夜又一个白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累嘛，不想动。”

“这么容易疲倦，会不会是有了？”他唇边突地浮上一个暧昧的笑容。

她一脚把他踢下床去，“不许你再碰我。”

“开开玩笑嘛，何必认真？我也不想太早有孩子。”

“有问题，你怎么突然向我提这些？”

他没有回答，拉她下床，一起出去给家人买礼物，还硬拖紫苏去内衣店选购性感内衣和睡衣，在她耳边说：“我早想看妳穿上去的效果。”紫苏发誓，人真的会看走眼，原以为他只是脸皮厚，但现在他不但对自己更有信心，像个成熟的男人，在她面前不要脸的本性更是表露无遗，还博得内衣店小姐一致赞赏他温柔、体贴、懂得夫妻情趣。天晓得哦，说穿了不过是好色罢了！不过，看在眼里，也不免安慰他愈来愈像男人了。

“回去你要穿给我看哦！”走出店门他又叮咛一句。

“你不要再强调好不好？窘死人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上街。”

“谁教你不主动穿给我看。”他还一脸委屈呢！

她别过头去看商店橱窗，走了一段，赫然瞧见映在玻璃上他扮的鬼脸，咯咯笑出来，回头左右拉他两颊，“真丑啊！”

“老婆够美就好。”

“马屁精！”表情却很开心。

吃过晚饭回到住宿处，洗好澡，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拣出，整理妥行李，明天一早便要搭机返台。

“紫苏妹妹，回去后你会不会怀念香港？”

“不会，我又不是香港人。”

“你不喜欢到外地生活？只想一辈子待在台湾？”

“当然不是。有闲有钱的时候，自然想出门旅行，但长久待在国外我可没兴趣，我喜欢台湾，我的家人也都在台湾，台湾才是我的根。”

“我不是指移民。”桑小鲽恳切的望着紫苏，决定他必须现在问她。“如果我们到日本住上三年，你愿意吗？”

“日本？”这问题很突然，紫苏迷惑的望着他，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年前，大伯和姑姑找我去做一番深谈，希望我到海外历练个三年，回来后接掌高职位就顺理成章了。人事调动在九月，我必须尽早做决定，去日本需要时间准备。”

紫苏想起他房里的日语教材，不由生气，“你根本早已自己做好决定，何必问我？不过我告诉你，我不去，你自己去！”

“为什么？我们是夫妻──”

“原来你打的是这种主意，将我骗上床，非嫁你不可，然后你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要我往东就东、往西便西？”

“紫苏，你讲理一点，我从来没有这种意思。”

“没有才怪！你早已在暗中学日语，不是吗？可见你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去日本……”

“不是这样的！”桑小鲽激动的大叫一声，两人怒目而视了好一会。他坐在地毯上，手抱着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啊，紫苏。公司内部竞争得很厉害，很多人把我视作特权阶级，虎视眈眈的要看我的表现。表现好，人家认为我有上头罩着，不好才怪！我是不被允许出差错的，你明白吗？那份压力你能想象吗？当大伯、姑姑向我提起外调日本的计画，我内心很兴奋也很骄傲，上头看我是可造之材，才肯有计画的栽培，而且我到日本若有一番作为，就再也没有人会说我是靠大伯庇荫才不出差错，所以在回家的路上，我很冲动的到书局选购日语教学带。没有立刻向你提起，是因为大伯他们只是口头上询问，还不能拿个准，到时候计画有变，徒然闹笑话，而且我如果存心瞒你，不会让你发现那些教材，对不对？这次我到香港出差，大伯叫我去谈了一下，说计画已经决定，等我出差回去就得给他一个确定的答复。你告诉我，紫苏，我该不该去？”

“我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永远也无法想象，我多么害怕失去你！可是，你那么耀眼、有才华，周身漾着一股吸引人的光采，从小到大，多少人仰慕你，相比之下，我是那么微不足道，常常担心别的男生抢走你，有一天你会丢下我去嫁给别人。因此，我拚命粘住你，专挑你不擅长的事去学，为的就是想让你觉得我也有可取之处，使你认定我才是最适合你的男人！我想爬高一点，我希望有一天能位居重要的地位，使你以我为荣！这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我一直在努力就是希望有一天能配得上你！”

袁紫苏惊骇的摇摇头。

“你没有配不上我！你这个傻瓜，从来就没有！”她无法忍受他有这种想法。“爱是相等的，也是相对的，没有哪一方能说配不上或被高攀，如果我有这种想法，我根本就不会爱你！因为我是女人，女人总是被教导要嫁一个比自己强的男人！如果我不是从心底认定你比我强，你想以我的个性有可能嫁一个不如我的男人吗？”她轻叹了一口气，“我了解我自己，我若不能嫁一个值得我尊敬的丈夫，这一生绝不会幸福，因为我会看不起他、欺负他，更会看不起我自己。”

“你认为我比你强？”他的声音因为惊疑不定而略微颤抖。

“你比我强！”袁紫苏坚决的说：“我不是在安慰你或安慰我自己，你比我强，这是事实！不只是我，妈妈比我更早看出这一点，所以她才会那么鼓励你追求我。”她对他笑笑，她一直都是坦诚之人，年纪愈长愈能够面对自己，不欺骗自己。“古人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指的就是我这种人。自幼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在学校出尽风头，在同伴间俨然以领导人自居，不管是师长、朋友均看好我长大以后必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可是，结果呢？反而因所学过杂，变成没有一技之长，什么都会，却什么都不精，而且所学均是旁门左道，对一般人眼中的“事业”反而不甚了了。你呢，刚好和我相反，也许有人批评你太过俊美，看似文弱、没个性，想必这一生都不成熟的想靠外表出人头地。其实不对，我觉得你比我更成熟、更懂事、更肯下苦功，看你学烹饪之事就可看出来，你不学则已，要做就要做到令人佩服的程度！一旦你下了决心要完成的事，你就能心无二志、埋头苦干！你粘我粘了十几年，我还不够了解你吗？你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我，令我由衷敬佩，愿意将一生交付与你。我相信光凭你这种专心一致的精神，将来真正有成就的应该是你！”她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两人额头触着额头，低语问他：“你说，我曾做出藐视你的神色或举动而使你感到不被尊重吗？”

“没有。”桑小鲽直接的反应是摇头。真的没有。

“那你还说什么傻话呢？”袁紫苏端端正正的说：“即使有一天，你当上总统，我也不会感到我配不上你，因为在你努力的同时，我也会不断求进步。就算到我们老的那一天，你还只是一名小职员，我也不会看轻你，因为我亲眼看到你为我所做的努力，相信你对我的爱。我一直认为，爱一个人要爱他的“本质”，我没有爱上姚瀛也没有爱上其他男人，因为他们的本质得不到我的敬重，我无法爱他们。”她直视他的眼睛，轻声呢喃：“而你，值得我爱。”

“紫苏──”桑小鲽一把拥紧她，以他全部的灵魂和全心的感动，低喊：“值得我爱！值得我爱！我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你能永远对我说：“值得我爱！值得我爱！”那么不管未来的命运如何，不管有多少艰难的考验在前面等着我，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勇气面对它迎战过去！”

激动的身体与灵魂一样需要宣泄，嘴唇饥渴的搜索着嘴唇，身体紧紧依附住对方，仿佛想将两个人合成一体，没人一种奇妙的意乱情迷之境，觉得自己好像消失了。

次日，在飞往台湾的飞机上──

“去日本工作对你那么重要的话，我们就去吧！”

“紫苏！”

“听说日本女孩很主动，男人长得好看些的就会自己粘上去，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去呢？”她又一副淘气状，“你这张招蜂引蝶的俊脸，不知要迷死多少日本女孩，到时候人间徒增许多苦命的怨妇！不行，不行，我得跟着去，我不能眼睁睁坐视你遗害女性！”

“紫苏！”他只说得出这一句，紧紧牵住她的手。

五月，结婚的好天气，在婚礼前一周，联合报副刊登了一篇桑寄生执笔的文章──我的女儿紫苏。一开头便写着：我的女儿紫苏即将成为我家的四媳妇……写桑寄生与女儿紫苏认识的经过，写紫苏和桑小鲽的成长趣事，写紫苏的多才多艺、文武均能，写桑小鲽为了娶到紫苏用了哪些不太帅的手段，写他们的恋爱成功，写他们即将在婚后远调日本工作三年，写一名父亲内心的不舍与祝福。

桑寄生以他的文采和风趣的措词，使这篇分两天连载的散文得到很大的回响。姚瀛见机征得双方同意，把这篇文章放进袁紫苏的新书作“序”。

桑小鲽双手圈住他的紫苏妹妹，一张嘴却向父亲发出抗议之声：“老爸，你偏心，全篇写满紫苏的好，却光记我的糗事，你忘了我是你的儿子吗？”

“儿子又怎地？我有四个儿子，女儿才一个。”桑寄生一向重女轻男，到老不改。不知是因为死去的前妻肚皮不争气，一口气连生四胎男的，或是刚好他教政治学，学生多数是男生，看得烦都烦死了。

“你太过分哦，老爸，不过没关系，过两天你的女儿就变成你的媳妇啦！”桑小鲽得意的说。

“真巧，你也降格成了我的女婿。”

全家哄堂大笑。

桑小鲽看紫苏笑，他也笑得比谁都大声。

度完蜜月回来，有天宋丹苓突然来找紫苏宣布一件天大地大的消息。

“我和季征终于协议离婚了。”

“他怎么肯？你许了他什么条件？”紫苏有点担心。

“没有，双方无条件离婚。”宋丹苓的脸上有一种解脱的表情。“自从学了防身术之后，他不敢轻易向我宣战，我也好像脱胎换骨似的，变得有信心，也有勇气要求季征戒掉赌瘾，一有空就到游乐场找他，他不跟我回家，我就当场大吵大闹，弄得店家不得不请他走路。两个月下来，他受不了啦，和我大打一架，两人都受伤，不过他比我严重，我趁机下最后通牒：要我或要电玩，两选其一！他忍了一星期没去输钱，就再也忍不住，决定随便我要怎样都行，就是别再管他的事！结果，我们离婚了。”她叹了口气，“五年的感情比不上一台机器，我想我做女人很失败。”

“不是你失败，是季征的失败。他没有克制自己的能力，行为像个不负责任的小孩子，就活该自己受自己的罪。你离开他是对的，因为他根本就不想长大，不想做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你没有义务背他一辈子。”

宋丹苓毕竟曾经爱过他，感叹道：“我一走，他没钱时怎么办？大概回家找他父母要了，可怜他父母长久以来也在受他的气……”

“那是他父母活该！”桑世徽不知何时回来，突然发声：“子不教父之过，教出那种儿子，活该今天要受罪。”

桑世徽一出现，宋丹苓蓦然文静下来。

“三哥，你陪丹苓聊聊，安慰安慰她。我上课时间到了。”

为了到日本后不变成哑巴和呆瓜，桑小鲽和袁紫苏一起苦学日语，还请了一位老师晚上来家里猛练，白天紫苏则努力消化别人送来，或自己搜集的有关日本风物文志方面的资料，比念大学时还认真。所以，每当桑世徽自愿要当宋丹苓的教练，她都感激得很，现在宋丹苓已远离那位伤害她的丈夫，还需要继续练防身术吗？

上楼时，她听到桑世徽义正辞严的驳斥宋丹苓的天真：“当然必须继续练下去，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不苦学防身术，最好别上大街，外头豺狼虎豹可是捉不胜捉……”

紫苏暗暗好笑：“豺狼虎豹？我看我们家目前就有一只！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危险，丹苓啊丹苓，你自个儿小心啰！”

然而她太忙，管不了别人的好事，除了一大堆要学的、要看的，还必须应付她母亲突来的喋喋不休和一大堆担心这担心那，尤其一接近八月，丁华容更是不能忍受唯一的女儿要离开她三年的事实，她是她亲生的宝贝女儿呀！

“妈，”紫苏烦不过，叫道：“你别再担心好不好？我们要去日本，又不是中国大陆，你放心好了，你不会成为罹难者的家属。”

“呸，呸，呸！”丁华容连忙念佛。“不许说不吉利话！还好你大伯在大陆没投资，他要敢派小四去大陆，我第一个和他拚命。”

“好了，华容！”桑寄生笑道：“你别担心紫苏，她胸怀磊落，处事明白，适应力比谁都强，日本人欺负不了她的。该担心的是小鲽，遇事太过认真，有时反而缚手缚脚，施展不开大格局。”

“我会留心的，爸。”桑小鲽受教。

八月中旬，他们已准备启程到日本先安顿身家，日本方面，公司已代他们租好房子，附有家具，但到正式上班之前还是有的忙，早几天去比较不赶。

但后来他们仍不得不多留两天，桑世徽突然宣布要和宋丹苓先订婚，等年底或明年初结婚，所以，必须参加订婚宴后再走。

紫苏高兴之余，更深感趣味。

“没错吧，我果真有牵红线的特异功能。不必像那些媒婆四处奔走拉合，可是你们自然会因为我而认识对方。”她咯咯笑。“大哥，看来你的好事也不远了。”

“感谢上帝，至少让我有三年的缓冲期。”

“很难讲哦，说不准大哥的姻缘在日本，我千里姻缘一线牵──”

“比目鱼，看紧你老婆！”

“又一个呆子，向比目鱼求救，他只会帮着紫苏把你拐进礼堂。”桑世轩精辟的说。

桑小鲽连连点头，“很是，很是。”他把紫苏妹妹拥进怀里，嗒的亲吻一记，笑说：“因为有幸娶到一位好老婆，才是男人最得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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