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仙秦宝宝2]《就爱你这鬼灵精》

作者：谢上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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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腊月﹐一场罕见的大雪﹐从日暮时分即漫天盖地的纷飞而落﹐冻硬了“涤心池“里的湖水﹐覆掩了“妙高楼“上的琉璃瓦﹐为迎接新春喜庆而装饰的花灯、春联、喜蟑也被这场大雪描上一笔晶莹的白。

雪漫曲径石阶﹐冰里栏杆秋千﹐不过一夜﹐雪花高挂满枝头﹐好似千树万树的梨花一齐盛开﹐妆点出一片银白天地。

南京府城的“楚国公“府邸已成为一座冰雪封闭的方城。﹔在府内自成一域的“妙高楼“﹐如今更是孤傲而充满威严的在飞雪中矗立。鸟鸣虫嘶早已成为绝响﹐新年的欢乐似乎与“妙高楼“的主人无关。

大雪仍在落着。

楼上的画堂在沉寂中并不让一丝风儿渗透﹐不教一点寒气趁虚而都市人﹐暖炉烧得一室如春。案上的墨宝已于﹐多宝隔上陈列有无以数计的书画﹐绝大部分出于世袭“楚国公“的仇炎之的灵心妙笔。

此人不过三十岁上下﹐工诗文﹐善书法﹐尤其专长丹青水墨﹐更难得的是他精研兵法﹐投身军旅十余年﹐不曾吃过败战﹐这归功于他能够描绘出正确的山川地形图﹐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的出身造就了他一生的荣耀﹐才华盖世﹐战功彪炳﹐功名显赫﹐几乎无人能出其右﹐他理该是世上最得意的人﹐受百姓爱戴的英雄﹐然而﹐英雄无奈受病磨﹐钢铁似的一个人说倒下便倒下﹐此刻正躺在里间的小床上安歇。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静听远处鸡啼﹐夜将尽了。

不多时﹐打小便跟随在他左右听候使唤的近待姚弦﹐提了一桶热水进来﹐准备为他宽衣拭身。公爵本身极爱清洁﹐即使隆冬﹐也喜每日泡温泉浸身﹐而今脚伤未愈﹐只有让侍从捧着温泉水来伺候他。

“爵爷又一夜不曾睡﹖“姚弦点破沉寂﹐一脸关怀备至。

“你且别管﹐替我将那幅画取出来。”“哪幅画﹖“姚弦暗叫千万别是那幅画。

“还有哪幅﹗“果然﹐仇炎之发起火来﹐他可容不得有人跟他装傻﹐“你当我下不了地便治不了你吗﹖敢跟本爵装蒜﹗来人“爵爷别减﹐是……爵爷的画有千百幅……”姚弦仍要做垂死挣扎。

“该死的狗奴才﹗你是要本爵亲自下地去取吗﹖““不敢。”这不是闹着玩的﹐给老夫人知道了﹐他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爵爷请别动怒﹐小的立刻去取来。”“哼﹗你现在又晓得是哪幅画了。”姚弦苦笑﹐不敢再迟疑﹐快步走出去﹐从多宝隔的最上层取下一只黑檀木匣﹐小心捧着回到里间来﹐置于挑花心木的桌上﹐“打开来﹐匣里珍藏着仇炎之曾经深爱过﹐而今尚未稍有淡忘的一名女子的画像。

何需再一次睹画伤情呢﹖姚弦心想。早已看过千遍万遍﹐她那一瞥一笑的撩人神韵早就铭记于心﹐不曾遗忘于漫长的时空中﹐无奈伊人芳踪已渺﹐又能如何﹖姚弦不懂﹐人称“铁血公爵“的主人为何有这般深重难言的挚情﹐爱得遍体鳞伤依然不肯醒悟﹐这于他贵族的身分并不恰当。

展开画幅﹐他慎重的将画像移近主人身侧。

仇炎之目光灼热的凝视画中伊人﹐只见她白衣胜雪﹐飘逸若仙子﹐那容颜﹐那身段﹐如同古人宋玉所讲﹕“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别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肤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仿佛多看一眼便亵读了她的美貌﹐是小滴的仙俄﹐是误落尘土的阆苑仙葩。

仇炎之看得痴了。这张作梦也魂牵的容颜﹐在他脑海里盘据了十多年﹐而伊人呢﹖他叹了口气﹕“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若说无奇缘﹐为何遇见她﹖若说有奇缘﹐因何心事终成虚话﹖可怜他声声出自肺腑﹕“香蝶﹐你若能言语﹐请告诉我﹐这段情债该如何了结﹖你曾言要我忘了你﹐可是我忘不掉﹐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将你给忘了﹖“他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似乎唯恐一不留神﹐她又将从他手中飞翔而去﹐拋下他毫不留情的远走天涯﹐教他欲见也无踪。

姚弦避开视线不忍看﹐从此他信了那两句词﹕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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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宋·朱敦儒（西江月）

风清月朗，海阔天空，心情可以是闲适的。

卫紫衣难得偷闲与三领主席如秀下棋，席如秀是无酒不欢，只要一杯在手，要他唱歌舞剑都行，开怀似神仙，何况大当家主动邀约，回去跟老婆也有交代，不必担心罚跪算盘，就更加的无拘无碍了。

“哈，好酒！大当家的陈年珍酿果然是好！”席加秀满足的哈出一嘴酒气。

卫紫衣泛起金重般的笑容，摇头笑道：“有道是品茗弈棋，你却是喝酒下棋，不怕愈下愈糊涂？”

“输几盘棋算什么？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没啥大不了。”

卫紫衣莞尔一笑，瞅着他看。“果真放得下，还需借酒壮胆吗？”

席如秀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魁首是明白人，也不怕你知道我的家丑。我家婆娘不许我在家里喝酒，被她瞧见了，不闹得我心惊肉跳得直讨饶不肯罢休；我只好赌党绝不忘她面前喝酒。可是，出去应酬的机会不是天天有，有时酒虫犯得凶了，就只有靠你们这帮老朋友借个名目请我一顿，掩护一下让我解解馋。”说着，忙不迭又自斟自饮自开怀，就怕良机不再。

“听起来，我倒成了帮凶。”“别这样说嘛，反正我知道您心里也闷，来吧！喝一杯。‘何一能解忧？唯有杜康’，曹操这老匹夫堪称一代奸奸雄，说的话也不：无几分道理…是曹操说的没错吧？！哎，管他谁说的，反正是极杜康发明了酒，这总没错吧！”其实是谁发明了酒也不重要，重你要的是被他喝去大半壶的金华酒如今只剩小半壶，能不能平安克顺利的灌进他喉咙，暖热他的肛肠，才是正经事。贼婆娘，你可只别突然冒出来，坏了老子的酒兴！席如秀暗自祈祷再三，其爱精酒之心着实可感。

卫紫农微皱冒头。“我又没老婆，何需借酒解闷？”

席如秀惊异似地睁大眼。

“您是没老婆，但有个拜把兄弟啊！别说您不想宝宝，不思。念那小鬼，砍了我脑袋我也不相信。”

卫紫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倒成了我肚里蛔虫。”

“我说魁首，大当家的，这里不是议事堂，我也不怕说几句老实话以下犯上，您老人家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大要强了，刻意压抑自己的情感，怕人家笑话您感情用事。其实，这是您多虑。了，呢……”席如秀打个酒嗝，眼看有五分醉意了，说话更加肆无忌惮：“宝宝那鬼灵精，长得有多讨人喜欢就甭提了，光是他三天两头调皮捣蛋、闯祸恶作剧，就够您刻骨铭心，没齿难忘，并想不思念他都办不到，对不对？”。

卫紫衣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小家伙连过年都不能前来‘子午岭’与我一叙，派在少室山下的探子都说不曾见到宝宝踪影，足见少林寺门禁森严，小“家伙想故技重施偷溜下山，怕是不能够了，再过一年半载，他终将会忘了我，不再记得我这位大哥了。”

“魁首也不必妄自诽薄，以您这等人中之龙，想忘了您，非十年、二十年之功不可。”

卫紫方不语，他在想，宝宝过得可好？可曾像他在独处时，在夜梦里思念“她”一般的想念他，怀想他们过去共处时光中的种种？或是小孩心性，有了共同欢乐的玩伴，便忘了大哥？

他并不多愁善感，然而此刻整个身心被突如其来的愁绪所扰乱了。两个人愈是投缘两颗心愈是接近，反而成为一种酸溜又甜美的负担。哪里再见得到宝宝那羽化天仙般的姿容？她俏皮慧黠的极神态，在树林间跳跃、在葱绿的草地上打滚、骑着小母马奔驰的英姿，还有那像四季变幻不停的古灵精怪的心思，都要往哪里去寻回？再不见那看似脆弱实则充满生命力，令人陶醉的小宝儿了。精卫紫衣的心情顿时十分沉重，好像预感到往后的岁月，将是繁重工作后数不尽的寂寥与单调。不贪酒色的他，何以排忧解闷？游山玩水嘛，不像少年时代那么具有吸引力；射鱼打猎嘛，总觉得提不起精神。只有工作再工作，能使他暂时忘掉宝宝，忘掉使他心弦为之激动的一切想念。

席如秀已半醉了，打结的舌头说不出宽慰人心的话，卫紫衣也不需要人安慰，他够坚强，情愿独自承担所有的甜蜜与负荷。春天的暖阳，亦见萧瑟。宝宝，宝宝，卫紫衣心里默默的呼唤着；我们何时能再重逢？你，可也迫切与我重逢？

这时，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领主张子丹不清而来，瞧他面色凝重，显是有突发状况发生，非来请示不可。卫紫衣深知子丹是个正经人，来必有因，心神马上凝聚了起来。

“魁首！”张子丹先见礼。

“发生了什么事？”

有少室山的探子回报。”张子丹说话简单扼要，一不夸张，二木钲唆。“据传，宝宝在少林寺闯下大祸，他趁乱畏罪潜逃，如今少林掌门已发下追缉令，非要捉他回山治罪不可！”

“什么？”卫紫衣一惊而起。“宝宝他做了什么？竟使得悟心大师也无法容情。”

张子丹苦笑。

“他放火要烧少林藏经阁。”

“我的老天！”

卫紫衣跌坐回原位，感觉头痛不已。

席如秀闻言，酒意也吓去了大半‘猛吞咽下一口口水咋社舌道：“少林‘藏经阁’内藏佛经宝卷，以及少林武功秘莫，人人皆知那是少林重地，未经允许而擅入者，不死也抽筋断骨。宝宝场什么地方不好玩，居然去烧少林藏经阁！他嫌命长啦！即使少体林方丈是他堂叔，这回也难以护短了。”

“我不相信宝宝会做出这种事。”卫紫衣断言：“宝宝虽然有之时胡闹，但尚知事情轻重，心肠又软，不可能忘思负义，做出危立白害少林前途及悟心方丈声誉之事。于丹，传言是否有误？宝宝目前人在哪里？’”

“魁首，传言确实无误。宝宝真的举火要烧藏经阁。不过幸好及早被看守‘藏经阁’的僧人发现及时扑灭火势，只烧毁了一扇窗子，但问题已严重到悟心大师也无法护他，广派门人追。捕他回寺，并且，封锁住所有通往‘子午岭’的通道，不让宝宝有失机会向魁首及‘金龙社’求教。到日前为止宝宝像是失踪了，不仅少林门人没抓到他，连我们的探子也失去他的消息。”

“该死，少林寺竟要赶尽杀绝？”宝宝有难，卫紫衣自然不肯坐视，非比少林门下弟子早一步找到宝宝不可。

然而，宝宝如何能够突然消失无踪呢？

少林威震武林，门下奇才异士甚多，宝宝再精灵也逃不过众多高手的耳目，再加上虎视眈眈，宝宝如何能瞒天过海？

“难不成，宝宝她……”

不行，她真这么做，徒然将七分危机陡增至十分。”

卫紫衣猛然灌下面前杯中的酒，掷杯而起。

“叫马泰立即替我准备行李，我要亲自去一趟江南”

张子丹不解。“去江南何益？”

“少林群雄挡路，宝宝无法往北而来，那么只有往江南而去。”卫紫衣慎谋能断，处变不惊且能陡生急智。“我亲自去接宝宝回山，倒要看看谁敢挡住我的去路，又有谁能从我手中捉宝宝回去治罪！”

卫紫衣笑得坚毅，眼神凌厉而不屈。只是，他全身每一根筋骨都松活了起来，磨拳擦掌，蓄势而发，终于得到宝宝的讯息，三分忧外倒有七分喜，管它得罪少林寺会招来什么后果，他势若泰山，谁敢当？

“不好玩！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人家不过开个小玩笑，他们却认真起来，居然一路追捕我，真是的，做和尚做久了，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太没趣儿。”

秦宝宝纵然机灵百巧，给人一路“倒追”，终于也吃不消了。即使抱着好玩的乐观心情，玩久了，总会累吧，需要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奈何对方身负重大使命，非缉捕他归案不可，丝毫不给他喘息的空间。

宝宝可够机灵了，一路上乔装改扮，将他爹秦英生前教他的十八般绝活全派上所场，“我变，我变，我变变变！”无奈他玩心太重，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少林弟子很容易便瞧见他不知不觉中露出的马脚，加快追赶的脚步，害他疲于奔命。

“累死我了，我不玩了行不行？”

像不行，追兵就在后头。

“可恶，不让我回去找卫紫衣哥哥求救，真是卑鄙了，就怕‘金童阎罗’一出手，你们性命全没有。如今我都远避至江南，你们还不肯罢手，看来不使出压箱的绝活，赶不走那些讨厌的苍蝇。”

宝实蹲在一座土墙下歇息喘气！瞧他现今这副狼狈相，完全失去他平日惹人爱并、爷爷疼姥姥宠的模样。要知他变了什么把戏？变成一个丑兮兮的驼背少年、额头上贴一块狗皮膏药，面色土黄，眼斜嘴歪，装得好不辛苦，总算暂环朮功的躲开追兵，却也牺牲色相到极点，刚才从人家井里打水上来解渴时，自己见了水中倒影都忍不住想哭，谁会想多看他一眼？男人见了吐唾沫、女人见了倒胃口，怪模怪样，丑到最高点，幸亏是乔装改扮，直一要生成这模样，宁愿不出世才好。

“往后见了驼背可怜人，一定要加倍的尊重人家。”宝宝以己度人、比较能切身体会到驼背人的无奈和心酸。

可是，他再也受不了自己这模样，装得好累，一张俏脸怏麻掉了，还是做自己好！即使牺牲色相也比现在轻松多了。

“不到最后关头，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肯轻言再扮女娇娃！”这原本是宝宝心头对自己偷偷立下的誓言，而今眼看已到了最后紧要关头，不得已只好再一次“还我真一面目”。

土墙之内是一户农家，方才走过竹篱笆的时候，依稀记得墙内晾盼的衣物中有几件女儿家的花衫裤，或许可以借用一下。

宝宝也知农民稼穑艰难，不轻易裁布制裳，他可不愿因一己之方便而苦心得一名村姑破口大骂或泪眼婆娑，着实罪过。

他摸摸口袋，只剩十几个铜钱，不知够不够人家买一块花布，不禁后悔自己一点金钱观念也没有，吃米不知米价。

事有凑巧，就在此时，他命中的贵人扇然降至。大概老天爷也同情地逃命逃得快走投无路了，施予一丝怜悯，教他与仇炎之碰了个正着。

骑着高头大马的“楚国公”仇炎之，被老母逼婚逼得头皮发麻，心情烦透了，出来散散心。一个老母已够他生受了，再加上一个老姊、一个老妹各怀鬼胎，彼此较劲，仇炎之真希望自己此刻身在边疆塞外，永远不要回来。

当他经过宝宝面前，威风凛凛，居高临下的向他投以不经意的一瞥，宝卖那丑样子不禁使人心生嫌恶之余，又有几分怜悯。

宝宝则十分好奇的打量他，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哇塞，这男子是何方来的大人物，一眼就教人清楚明白的知道他绝非‘普通品种’，不敢随便揣测他身分来历，酷到最高点！”又觉得欣赏别的男子有点罪过，另加补充：“不过，宝宝可是得专一的，还是大哥哥最帅、最令我爱。”

仇炎之离家已久，不知自己颌地内竟有此等乞儿，掏出一块碎银了丢至他脚跟前，一言不发的策马离去。

“咦，他干嘛好端端的把钱乱扔？”等他一想通，不免好笑。“原来他错当我是乞儿，该说他心肠好呢，还是有眼无珠？”落难之际，可使不得性子，宝宝捡起碎银块，翻墙入内，两声狗吠顿起，他抬腿踢起一粒小石子打昏了看家的老黄狗，如愿登堂入室。

屋内陈设简单，不过就三间房，其中一间的桌上有一面铜镜和便宜的梳妆用具，想必是这家闺女的卧房。宝宝翻开衣箱，找出一套压箱的淡红色衣裤，瞧那折痕分明是舍不得穿的新衣裳，搞不好是留起来当嫁妆的呢！

宝宝见猎心喜，马上穿戴起来，倒还合身，并打水上来将脸洗干净，由“他”一变成“她”，然后留下碎银子，怡然走出农舍。

本来，她打算回苏州为她那投缘的娘亲扫墓，然而形势比人强，既然到了南京府地头，已穷得一清二白，也只好随遇而安。

“那些穷追不舍的少林弟子，想破了头，也万万料不到我可以摇身一变成女儿家。”宝宝心中十分得意，此乃她压箱底的绝活了。

可惜高兴不了很久，肚子饿得咕嗜咕嗜响，人生第一痛苦事就这么毫不留情的降临到她身上，不禁后悔方才没顺便翻一翻灶间可留有馒头、面饼之类的吃食。

此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了好远才见到一瓦农舍，想用三个铜钱买两块饼，人家一大早蒸了一笼，刚好够一家人填三餐饱肚，没有多余的可卖，农家人自耕自食，看重肚皮更胜于铜钱，不肯方便外人而饿了自家人，无情的挥赶她。宝宝无奈，又有点不忿，顺手摘了两颗桃子垫饥，谁想桃子浸冒，空腹吃反而难受，到这时候，她人已饿像刚蒸好的馒头，软软绵绵的，没一点劲道。

“没想到肚子饿的滋味像鬼咬人，由肚里一直冷出来。”

回想过去在“金龙社”里的锦衣玉食，吃东西总是挑三拣四，看了馒头便摇头，非肉未馒头或奶酥馒头不吃，而且三餐中需有一餐吃到米食方能解馋，从没想过南方米运到北方可有多贵。少林寺虽是清修之所，她的一饮一食与掌门无二，只有别人哄她多吃点，从没有饿肚子的时候。想到这儿，宝宝忍不住流下泪来。

“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所以老天爷今天要惩罚我吧！”

哭了一会也没有人安慰，于是擦干眼泪又往前走，走过刚拍新芽的林子，走过大片的乱石堆，好不容易望见一条清澈的小溪，趴下身子，饮了一个半饱，方振作起精神，寻工具要捉见尾鱼虾烤来吃。

“天无绝人之路，就不信凭我秦宝宝之能耐会饿死。”

嘴上这么叨念着，她的信心陡增，这也多亏了她耐不住清静，有事没事就爱离穴到外头溜达，少说也走过几天江湖路，还算能照顾自己。

捉鱼太简单，卫紫衣教过她，不需喝完一盏茶的工夫，她已在溪边升一堆火，用树枝串了三串鱼在火边烤。

一边哼着小曲儿等待鱼熟，一边动脑筋思考这以后的去处，当然最好能回到卫紫衣身边，任世间有再大的风雨也淋不到她头上，可是，人生的路没有一帆风顺的，如意算盘若打得太早，徒惹自己心伤。

孤单寂寞的感受正索绕心头，双耳又听得有人吟唱，伴随徐徐春风拂至：世事短如春梦人事薄似秋云；不需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令。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观，明日阴晴未定。

“心情有够郁卒了，还有人吟唱朱敦儒的丧气诗，真想踢他一脚，远远踢到天边海角去！”

过完年才十五岁的秦宝宝，虽说暂时落难，但毕竟命运还是很善待她，总有贵人扶助，不曾饱历人海沧桑，心绪一时的悲凉转眼即过，心田不留刻痕，小小年纪对这种词曲产生不出认同感，只觉丧气。

她大眼想看看是哪个倒霉鬼在叫衰。如果不是遇到人间悲惨际遇的倒鬼，又怎会有感而发呢？宝宝是这么想的。

嗓音如此响亮，那人还离得远吗？

宝宝顽心一起，也还他一首打油诗：“风飘摇，鬼哭嚎，便做合王也受不了！懊恼、苦恼、又气恼，扑簌害我将泪眼抛。春花儿娇呀红杏枝头闹！见不得男儿泪雨洒一巴蕉。”

语声才落，忽觉眼一花二位穿着青袍的年轻男子如山一般矗立在宝宝跟前，一轻功之精妙，排得上江湖前二十名。

宝宝不服输，从石块上跃起身来，还是矮人家一截。那青袍男子见发声挑衅的是一名稚嫩的少女，已是”怔，再见她芙蓉如面柳如眉，似血朱砂痣点在眉间，更“你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宝宝反过来教训他：“先自报名姓，再出言询问，方是礼数，兄台反道而行，可是欺我年幼？”

“好利的一张小嘴。”那男子倒是笑了，眉宇间的愁郁减了三分，更见得丰神秀澈，是少见的俊逸男子。“在下唐蠡，敢问姑娘贵姓芳名？”

“唐蠡？”宝宝一时怔仲，似在自语。“瞧他相貌与唐情有五分相似，莫非是带“唐门十二少’中的唐十公子唐蠡？！”

唐蠡等不到回答，自顾坐下来吃烤鱼，显然也饿了。

宝宝原本也不小气，但在饥火难耐之下，不得不抗议一下以维护权益：“你这大怨没规矩，竟做此强盗行径！”双手齐下，将剩下的两串烤鱼抢在手中。

“嗯，好吃，怪鲜的，加点盐花儿就更美味了。”唐蠡脱口称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个小巧的百宝盒，掇一点盐加在鱼上，可比淡味鱼更易入口了。

宝宝吃了本尾鱼，眼珠子便注地盯在人家的盐罐上，又不愿开口求人！只见这人不甚“懂事”，崎嗷嘀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小子一点也不懂得做人，白吃我的鱼！竟一点盐花儿也舍不得主动给我。”

对方年纪比她大得多，她凭啥叫他“小子”？这需归功于他爹秦英临老才得此一女，伯她夭折，也为了在少耋山生活方便，将她当成儿子扶养，直到卫紫衣发觉真相，点破玄机。秦英论辈分裂四川唐门的老祖宗唐竹同辈，亦是好友，唐竹七十大寿那年金盆洗手，由三子唐雷承继掌门人之位，算来与秦宝宝同辈，而唐雷的子姪们识得宝宝的都得叫上一声一娃娃叔叔”，其中声名最盛的便是“唐门十二少”，所以，她叫唐蠡一声“小子”并不托大。甚至，十二少中年纪居长的几位，成亲又早，生下的儿女如唐容、唐家、唐虎等人，可得叫宝宝“娃娃叔公”了。

“一个大男人，身上不带刀剑枪悃，倒像娘儿们尽留心盐瓶、胡椒罐什么的，赶明儿个，做几道好菜给我尝信如何？”一眼睛都瞪得痠了，对方仍不舍盐，宝宝即拐弯抹角将他损了一顿。

唐蠡见招拆招：“有何不可？只要姑娘出得起价钱。”

“哼！”宝宝小鼻头一翘。“唐门弟子何时落魄到要当一名厨子？”

“什么唐门弟子，我一个都不认得。”唐蠡眼中阴沉之色一扫即过，复又笑道：“当厨子有什么不好？我正打算前往“楚国公府’谋职，正缺一名助手，你可有兴趣？”他眼光犀利，看出宝宝的衣着与气质不合，同是天涯沦落人，理应相扶持。只是生性拘谨，说不出体贴入微的话，即使助人，也不希求对方的感激。

宝宝正想告诉他：“我连生个灶火、拿刀切菜的活儿都不曾学……”话到唇边，突然想到什么立即改变心意。

哎呀呀，这不是天外飞来的运气，绝处又逢生吗？人说“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若能藏身于楚国公府，那一童少林牛皮糖绝摸不到她的行踪，等风声一遇，她便能大摇大摆的回“金龙社”与卫紫衣重逢。

这样想着，眼前便彷佛显现了卫紫衣昂藏七尺、笑脸吟吟的一幅景象，就如同一根羽毛在她心坎上拂着，痒得很，却又摸不着，心早飞向卫紫衣的怀抱去。

一帖兴奋剂般令她心旷神怡，看着眼前这位“不懂事的小子”也不觉讨厌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希望吗？

“还未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我叫……姓冯名宝儿。”又借用一次母性。

“这名字宝里宝气的，与你不怎么相配。”对方年纪小，唐蠡便照实说了，在他看来，宝宝美得清艳异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已具备花中之王的雏形，醒人眼目。就是名字取的不恰当，不符合她天香国色的容颜。

她的确十分吸引人，他心想，她的美透着一种灵秀，清新脱俗，再加上个性爽朗，不扭怩做作，焕发出青春气息和无比的韵味。

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自有范蠡与夫差欣赏，秦宝宝的欣赏者又是谁呢？

唐蠡并不好奇，面对一名绝色少女，亦无心动之意。

“要不要我替你取蚌好听点的名字？”他倒是一番好意。

“不用你越俎代庖。”真是不能对他太好，给一点好脸色便又出言不逊，宝宝没好气地道：“我的名字是我爹捉了十二名算命卜卦者上山一道算出来的，贵不可言，保证我可以活到七老八十，不至夭折。你这臭小子出言便没好话，半分讨人欢心的手段也使不出，活该你讨不到老婆。”

唐蠡脸色微变。“小娃儿信口雌黄，我是否已婚娶，你又如何得知？”

“哈，这叫作不打自招。”她小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你人未到声先至，一阕朱敦儒的《西江月》将你目前的心境暴露无遗，你失意、你悲叹、你无可奈何，为了什么？你年轻俊逸，又有一身好本领，正当前途似锦，若非情场失意，何来悲声？”

“胡说八道！”

唐蠡斥喝”声，自顾走向溪边喝水，明显“畏罪潜逃”

“想骗我小阿子？呵，小心偷鸡不着把蚀米。”她滚了滚眼珠子，心里嗤之于鼻：既知你是唐蠡小子，岂有不跟定你之理，只消一段时日，不信你不自露马脚，到时不取笑你一顿也太没天理啦！”虽说她江湖历练有限得很，但说什么也不信唐门弟子肯无缘无故给人料理三餐，委身灶间磨损英雄气。“楚国公府”算个屁，就算皇帝老子也请不动唐门子弟为他煮一锅粥。这其中必有内情。

这世间的疑案、怪案、奇案之中，最扣人心弦、惹人极欲探究到底的莫过于桃色事件。唐蠡小子左看右看都没一半唐情的多情浪漫，即使真有桃色事件，其精采度也令人无法多期待，但总是聊胜于无，可以添一见闻。

“呵！逃难的日子终于要结束，就此鸿运大开，好玩的事接二连三的来。”秦宝宝口中念念有辞的许下心愿，鬼灵精心态流露无遗。

饱餐一顿，精神大振，活蹦乱跳的又是一条好汉……不，俏女娃！现在，她可是什么花样都柏心得出来了。

唐蠡就站在漠边，带着种难言的、落寞的失意表情，独自咀嚼他心田那份幽柔如梦qi書網-奇书、疑具似假的爱情。

“嗨，兄弟。”宝宝拍一下他的肩膀，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有什么心事不妨告诉我，我点子多，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至不济，也能使你倾吐一下郁闷的心事。别老是拉长着脸，看了就难受。”其实是想听故事。

他那本来苍白的面颊如今涨得微红，瞪了她一眼，皱起了眉头。奇怪她的外貌如此多娇，然而举手投足却不时现出男孩子气，尤其她那对灵活的大眼睛，顽皮、淘气、好事又任性，他依稀听谁描述过这样一样眼睛？！

“喂，兄弟，你哑啦？怎不回答？”

“小阿儿口气待大，谁是你兄弟？小不点！”

“好个唐蠡，我肯叫你一声、兄弟。是抬举你咆！”

他啼笑皆非，只能一个劲儿的摇头。“我少说也长你十岁，你若觉得叫我大叔太吃亏，我允许你叫我唐大哥。”

“哈！”宝宝冷笑了”声。“我不怕吃亏，倒怕你折福折寿。”

“胡说八道！”唐蠡微怒。“你再这样没上没下、没大没小，恕我叫回前言不带你履职，就此各奔前程。”

“我如何没上没下、没大没小？”

“年纪大小且放一旁，此去“楚国公府’，我是一等名厨，而你是我的助手、小徒弟，这上下雪卑之分难以僭越，请你千万记得。”

“哈哈！”宝宝挑眉嗤笑。“且等你展现手艺，能教我心服口服，届时再自言为师也不迟。现在，则言之过早。”

“路遥知马力，你等着三跪九叩””拜师吧！”

她扬着睫毛，斜睨着地，欲笑不笑的表情显得又古怪又滑稽。。

““能者为师’，你少倚老贾老，搞不定到最后是你要对我三跪九叩呢！”

“你能不能正经些、老实些？”

他想扳脸，不知怎地，就是板不起脸来，眼角唇边总是偷偷的溢出收不回的笑意。

真是个谜样的小泵娘，唐蠡心想。一位绝代小佳人，理应受尽长亲与姊妹们的爱护，怎会沦落江湖，穿着像偷来的粗布衣裳？若说“红颜薄命”也不像，观她相貌无一丝悲苦、栖美。她满脸的阳光，一时的“乌云蔽日”并不减抢光芒，明眸依然灵活生动，精神依然焕发而神采飞扬。她，真是个谜！

“唐蠡，趁天色尚早，咱们赶紧进城吧，我可不爱再以苍天为被、大地做床，进城寻间好客栈，要两个乾净房间，舒服的睡一觉养足精神才是第一等重要事。”宝宝像对口口家人般的说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南京府，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在六朝时代，南京多次建都，南唐被宋所灭时，李后主就是在那里（时称金陵）仓皇辞庙，挥泪对官娥。由此可知南京府的繁华鼎盛，绝对有一游再游的价值。”

“你是吃了三餐饱饭，忘了过去饥寒？别忘了我们此次进南京府的目的。”

“哼，当厨子又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何必巴巴的赶去做？迟个几日也误不了事，堂堂公爵府没十个厨子也有八个，我担保你游遍了南京也饿不着“楚国公’“你说的没错！却忘了一事。”

“什么事？”

“饿不着“楚国公’的肚皮，却可能饿煞你我的五脏庙。”

“原来你是个穷小子。”宝宝老大没趣儿。“你名字取得不好，不配用“蠡’字。”

“为何这么说？”

“范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你唐蠡有吗？”

“是没有。反正你不是西施，我自无需学范蠡的点金术，以供养你。”

宝宝嘟起小嘴不理他，破头儿第一遭，有人不买她的帐，对她不冷不热，只留三分情面却懒于亲近她，懒得讨她欢心。过去，有阴武畏于接近她，是怕她恶作剧；有女人嫉妒她，是恐她独占了卫紫衣的爱。就没人像唐蠡一样，跟她没有利害冲突，却也不为她所迷，居然题渥店他玩儿。

宝宝不懂，她而今是女娃儿，不是男孩子可以随便与人称兄道弟，易地而处，今夭若换了卫紫衣和她第一次见面接触，也绝对和唐蠡一样跟她保持距离，即使一见投缘也不可能携她同上“金龙社”总坛日夜相处，继而培养出深厚难舍的情感。她能够轻易改变自己的外表，混淆追踪者的视线，她的心、她的思考方向却无法一下转变过来，常忘了自己是女儿身。

“一说到南京府，最负盛名的除了栖霞山的红叶外，莫过于秦淮河畔的风流韵事。”宝宝自言自语，咬咬嘴唇，很快又加了两句：“不管，栖霞红叶现在是没得看了，秦淮河畔若不踩上我的足迹，我就不姓秦。”

唐蠡错在太小看一名女娃，总当自己在解救危难，再加上本身心事重重，也就没那个心多去注意一下宝宝。他若机灵些，以他的耳力不难听到宝宝的自言自语，知晓她姓秦而不姓冯，就不难联想到她的真实身分，非提高警觉、伺机逃窜不可。

除非，他忘了五年前唐情当向他转述秦英曾携同爱子秦宝宝在唐门做客一个月的情景，那是让唐门上下人仰马翻、度日如年、终身难忘的一个月，最后，还是秦英自己感于他们的不幸太无辜，不顾唐竹一再挽留，带着“小敝胎”离去。

事后，老祖宗唐竹狠狠将他们数落了一顿，怪他们不懂待客之道，秦英对他有救命之恩，就算不念恩情，“万邪圣医”何等名望，人家父子千里迢迢来一趟四川唐门可是容易的？不招待个一年半载，少则三个月，如今他们一月即归，说出去，是唐门没面子！绑来又断断续续叨念了近半年，风波才告平息。

当时，唐情曾抱怨：“老祖宗骂得好不轻松，秦宝宝使坏恶作剧，总也捉弄不到他身上去，他老人家怎知我们连睡觉都需提防小表模进来给我们剃眉刮胡，放臭药、鬼画符，至于放一窝小蛇或蟾蜍，比起来算是小事了。

唐蠡并未忘怀此事，只是缺少唐情作为“当事人”之深刻印象。

有道是“隔雾看花”！总是缺少那么点直一实性与临场靶。

况且，秦宝宝是个俊俏的男童，眼前的“冯宝儿”可是货真价实的绝色少女，光凭口述，相差何只万里，自然联想不到一块儿。

不过，为了出入方便，唐蠡决定进城第一件事，就是为宝宝买两套男装。

唐蠡在成衣铺为宝宝买了两套男装，宝宝没有出声，却不肯即刻换上，只言要进“楚国公府”之时再更换。

“何不马上照办，穿戴妥当立即进府。”

“急什么？秦淮河已近在眉睫，我不信你一点也不好奇。”

唐蠡正待反驳，她已开始数落他的忘恩负义，说道：“‘一饭千金’的典故你知道吧！矮信年轻时在故乡穷得怏饿死，幸得一位洗衣的老妇拿一个饭丸接济他，后来韩信发达，给那老妇千金回报。而你吃了我一半烤鱼，我不过要求见识一下秦淮河畔的风光，又不要你花费什么，你有脸说‘不’？”

被她这么一说，任何一个要睑皮的男人都无法说“不”，死心认命的作向导兼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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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唐蠡是初次游江南，反过来要宝宝告诉他许多历代发生在秦淮河畔的故事。南京，旧称金陵，曾是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的都城，不少诗人词客均咏叹过它，可以想见当年的富贵繁华，而今虽不能与昔日相比，但皇城林所院、名园古刹，依旧保有它繁盛的一面，宜一中最为盛名的便是冠盖往来、人文音萃的秦淮河畔，有骚人墨客流连之地，自然形成一个朝朝酒食、夜夜笙歌的寻欢场所，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从无间断。命运难卜的妓户女子大都敢爱敢恨，前程难料的文人雅士则大胆豪奭有之，迸射出最璀璨瑰丽的火花！

“南京的雨花茶亦是一绝，叶形弯弯如眉毛，汤色碧绿，茶味甘醇，极易入喉。秦淮河畔的酒肆、歌楼、游舫上若没有雨花茶招待，便不能算是第一等的销金窟，当然啦，若不是第一等的好客人，进了销金窟也喝不到雨花茶。”

“何谓第一等的好客人？”

“花钱如流水，千金买笑也不皱一下眉头。”

唐蠡果然皱了一下眉头，过了半晌才又笑道：“看不出你年纪虽小，仅得少。”他开始有点佩服这小不点。

宝宝谦让；“岂敢，岂敢！不过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罢了。”这也算谦虚？曹蠡好气又好笑．一你那是什日表情？没听过一句老话吗，“姜是老辣，辣椒是小的辣”，你既不是老姜，自然输我这小辣椒。”宝宝得意的想，这就是多听故事的好处啦，要不，以她好动爱玩的性于资有耐心博览群书，自然是从卫紫衣会说故事的口中，一点一滴听来的，如今回想起来还真美呢，不知何时方能重温晕黄烛光下聆听床边故事的温柔夜！

既然来到床边故事所述的所在”岂有不亲身去验证一番？

“唐蠡，我饿得紧，今晚咱们也找支游舫乐他一夜。”

“你忘了自己是“姑娘”吗？”

“这有何难！改扮男装可是我拿手绝活。”

“你若肯女扮男装，省得走在街上人人都瞧你，我便答应你这一次。”

“一言为定。”

他们又走回成衣铺借地方换衣裳，这对宝宝而言比吃饭还容易，难的倒是回复女儿身呢！当“他”走出更衣间，唐蠡一见到她全新的模样，真为十一弟唐情庆幸，若非宝宝是女儿家，“唐门第一美男子”就要被他比下去了。

“你扮起少年一样意人注目。”

“唉！“天生丽质难自弃”，这也是我心头难处，不过，幸好有你在。”

“我？”唐蠡哪懂得他的心思。

“有你保护我，安全了一半。”想他是唐门弟子，四川唐门可是出了名的使毒世家，大名鼎鼎的“十二少”之一想必更精于此道，那些个少林牛皮糖倘使发现宝宝行踪，也会琢磨、琢磨，再决定下不下手。明剑易闪，暗毒难防！

“什叫安全了一半？那另一半呢？”这小鬼语带玄机，才真需要提防哩！

“倘使有人存心意是生非，有你保护恐怕也不济事。”这话有点瞧不起人了，唐蠡年轻，不服气的冷哼一声，只是素性成稳，不做没把握的事，所以也不会激动的硬充英雄。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火气？暮气沉沉地，不像个血性汉子！”宝宝斜眼瞒人，一副看不惯又有点瞧不起的模样。

唐蠡高高的个子很适宜眼观四面，据他溜梭了一巡之后，下个结论：“这方圆十里之内，最会惹是生非的不就是你吗？”

“我什么时候惹是生非教你看见啦？你这个白吃白食的！”宝宝几乎有点愤愤不平地道，在心里大记他一笔“诽谤长上”之罪。

“你所仗恃的也只有这一点。”他说着，声调中透着笑意。“我并非无的放矢，只是当你那对眼珠子滴溜溜的那么一转，闪动的眼神像在游戏人间似的充满神奇魅力，就使我联想到有位堂兄也有这样一对眼睛，他眼珠子一转便想出一件鬼主意，小则开人玩笑，大别闹得人仰马翻，动不动就意是生非，天生的促狭鬼！我就瞧你那对眼珠子挺像的。”

宝宝心知他说的是唐八公子唐尧，从中证实了他的身分，这下他可赖不掉，因此愈发好奇“楚国公府”里头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竟能教唐十公子甘操贱役，屈身厨房。

他还想，这次遇见的若不是唐蠡而是唐尧就好了，五年前在唐们玩得不亦乐乎，有半都是出自唐尧的协助，若能再次联手闯江湖，铁定精采好玩，不像银唐蠡在一起闷闷的，无趣得直想打呵欠。

“走吧，去看看秦淮河上的游舫裘的歌妓是否个个天生尤物，名动公卿？”，宝宝说走便走，唐蠡跟在后头，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他的跟班？”

可以确定的是，最美、最动人的女孩，不在秦淮河上。

※※※

一路南下，经过都城、市镇及苍翠起伏的乡间，经过富饶的牧场、麦田、果树和湖泊小溪，见过满山野开着杜鹃、百合和野菊花，见过绚烂的艳桃红杏出墙迎风招摇，还有紫藤花攀在竹篱上的意人怜爱，五彩斑斓的蝴蝶翩翩飞舞，蜜蜂亮着翼翅四处采蜜，偶尔听到掠食鹰的长啸，但更多的是山雀的清音，及塘鹅、鸡鸭猫犬的和音，再有便是早晨河边的捣衣声和沿街叫卖的吆喝，天地万物呈现出一片有声有色的世界，细心体会，你会深觉奇异无比。

“如果，此刻宝宝就在我身旁，感觉会更加奇妙美好吧！”卫紫衣闭上眼睛，连她的如钤笑声都如同昨夜才一起聊天一样的清晰熟悉，眼前紫藤花那可爱的花串也在思路中化成她纤细的身影，一路上餐风露宿，支持下来的不正是回忆？一句“再见”、“后会有期”都来不及说便被迫分离，即使心心念念的全是为她设想、为她好，可是，如果今生不得重相聚首，这心中、水恒的残缺遗憾该如何填满？

思念总在分手后，分手之后才明白过去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珍贵。

他永远记得，她的眼睛灿如阳光，她的樱唇笑起来如一弯上弦月，他尤其喜欢看她望见他时，小脸蛋上充满光彩的模样。

“我要她回到我身边来，我迫切渴望着。”他告诉自己。

寒鸦归啼，夕阳西沉，染得满天桑红，多像宝宝兴高采烈的玩乐后红扑扑的面颊。

“卫大哥！”

紫秋茹伫立窗前呼唤他，当他转过身时，在满天红霞辉映下，她觉得他就像一个浴火而生的真神，从火焰中走向了她。

他们的目光交会，她觉得心跳剧烈，呼吸急促。

她的胞姊紫玉竹原是“紫竹宫”的主人，因篇下嫁“金龙社”的二领主张子丹，将宫主之位让与胞妹秋茹。紫秋茹在婚宴中初次遇见传说中的“金童阎罗”卫紫衣，一颗芳心便从此萦绕在他一身。可叹，他无知无觉，住她芳华虚度。

这次，她再上“子午岭”探望胞肺，恰是卫紫衣欲下江南之时，一听说是要找人，便自告奋勇要助他”臂之力。想想，“金龙社”雄踞江北，“紫竹宫”却在江南扎根，想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有她襄助省事不少。

一路上策马同行，虽少不得经些风霜，却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都能够和他那么亲近的说说话，纵然他开口闭口都是宝宝这样、宝宝那样，她一些儿也不在意，将他的每一句话语都当作心灵深处够歌声。

“这就是爱情！”紫秋茹告诉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姊姊甘心舍却权位，和故乡的好山好水话别，嫁在异乡为人妻，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深爱姊夫。”

她曾经为姊姊可惜，以姊姊的才貌双全和崇高地位，大可招夫入赘。为一个男人放弃所有，是快乐？是牺牲？她一时无法明白，直到有一天目睹姊姊在厨房里揉面粉团、接面皮，亲自做了”盘热气蒸腾的肉馅烤饼，而姊夭吃得津津有味，满脸的享福表情，她恍然领悟，快乐原来是这么简单就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

幸福不在天边，不在海角，在于身旁有位知心人儿作伴侣。

紫秋茹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她整个人都为之意态昂扬，过去从未经验过的强烈感情，而今是感同身受了。只不知何时，君心似我心？

明天，就要坐船渡长江，卫紫衣已先遣战平安排船支乃调度人马，似乎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冷静自持，智谋天成，是天生的领袖人物，愈发令她倾倒。

夜投宿梁家庄中一户姓邱的人家，邱老舍是主人的名字，膝下有一子一女，唤邱成贵和邱凤女，还有一名使唤人冯妈，小户人家倒也单纯。

女人家在灶下忙碌的时候，卫紫衣只能走出门外，欣赏竹篱上的小花和晚霞，一边思念宝宝，直到紫秋茹来唤他。

“紫姑娘，”他有点困惑的看着她奇发一的表情。“有什么事吗？”

“没有。”她笑了笑，不禁发出了机叹：“瞧你伫立夕阳下的身影，真有说不出的好看！真正当得起“金童”两字。”

“对一个男人来说，“好看”可不算是恭维。”

“怎么不是？男人喜欢美女，女人可也不喜欢丑夫。”紫秋茹十四岁出道行侠仗义，十八岁当上一宫之主，行事老练，说话也比寻常姑娘家大胆敢言。“假若卫大哥的相貌似你们的大执法阴离魂，今日陪你下江南的就不是我了。成天对着一张钟值脸，星月再美也失去了颜色，长久相处下来，实在大大的受罪呢！”

卫紫衣也是老江湖，什么精鄙不堪的话没听过？何况只是几句不中听的老实话。“姑娘言重了。”他笑道：“这世上不以貌取人的女人还是有的，阴大执法的家庭生活可说十分美满。”

“你在笑我以貌取人吗？”

“绝无他意。”

“卫大哥，你看看我，你认为我构得上“美女”两字吗？”

“紫秋茹含笑的声音中似乎有着什么，使他不得不凝神看她，那柔艳的面顿使人机叹，成熟的体态和风韵教人迷醉，而且她显然已重新梳洗过，换上淡紫色染白梅※※的长裙，华丽且端庄，美得令人眼前一亮。

“姑娘堪称绝色。”他无法说出连心之论。

她娇笑阵阵。“卫大哥眼光不差，小妹也不好妄自菲薄。你想，一个平凡的丑夫娶得如花美春，除了窃喜，有没有一点担忧、烦恼或自觉高攀不上？”

“是又如何？”

“与其一生烦忧，不如本分些，娶个平凡女子为妻反而自在。”

“你倒是个很实在的人。”他已经能够确定她的美丽迷惑不了他，反而平静的道：“我总以为姻缘天注定，“巧妇能伴拙夫眠”，“丑妻恶妄胜空房”又有何妨？男才女貌、佳偶天成是为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又何尝不营养？”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绽放笑花朵朵。

“卫大哥真风趣，原以为你太过一本正经，而有些彷徨，现在我放心了，相信我们能相处得很好，也不枉我陪你走这一趟。”

这话听来是在邀功，卫紫衣抱拳谢她一路辛劳。

“不，不，我不要你谢我，我甘心情愿为你这么做。换了其他人，跪下来求我，我都不屑一顾呢！”她眼中满满漾着柔情，表明对他的特别与专了却不知自己语声虽然轻柔，事实上已流露非常骄傲的一面。

“我受宠若惊了。”卫紫衣冷淡的回应。他同意紫秋茹确实有骄傲的条件，但身为男性，耳听一名女子对男人挑斤检两，暗存轻视，真的很不是滋味。

“卫大哥理让该当之无愧。”她声音低柔，娇美的容颜显得更为容光焕发。“与你同行，是我这辈子最感到快乐的事，当夜色降临也不担心是否有片瓦遮盖，睡在星光之下也不在乎，餐风露宿亦成了风雅事。”

“姑娘直一是好兴致！“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这一路上我不曾安稳的睡上一觉，闭上眼睛便瞧见宝宝吃不饱也睡不暖的惨状，也不知她身上是否带了药，万一发病……唉！“餐风露宿”你说来风雅，对一个孩子却是切肤的折磨。”

“卫大哥！”她吸了口气：“宝宝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卫紫衣没有回答，因为那是废话。

“我该想到的。你为了一个叫秦宝宝的男孩千里奔波，不辞劳累，心心念念的只有他的安危和快乐，我相信，他是很值得人喜爱的孩子。”紫秋茹感情用事的说：“既然是卫大哥的爱弟，我自当竭尽全力的帮你找回他。”

事后她得宝宝知是位美娇娃，不知要如何后悔呢！

他们进餐时夜幕已四垂，星星一颗一颗地在天边闪烁不定。

周遭是如此的安静，只偶然传来邻家的狗吠声。离邱老舍家最近的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属梁家庄宗族族长世居之所，在梁家庄是最有地位，也最富裕，出过三位秀才、两名举人，称得上书香门第，十分有名望。的招待．篷门敞户，拿不出好酒好肉待客。”

卫紫衣笑道：“大户人家规矩待多，不如老丈家门前的小庭园，看着便怪舒心的。”

邱老舍闻言喜动颜色，如遇知音，亡唤一对儿女出来见客。

餐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有的只是乡间村民的家常菜。“正月葱，二韭”，三月初的春韭依然柔嫩二盘韭菜炒肉丝正合节气，鲜嫩好吃，一尾红烧鱼火候正好，色香味俱全，年节留下来的火腿切成薄片做成一碟教人食指大动的※※火腿，还有一海碗的鲜笋草菇汤。

“太好吃了！怪不得苏东坡说出“雪沫乳花浮千残，艺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乡野果蔬的风味果然是好。”

“过奖，过奖！”邱老舍笑得合不拢口，显然也上过私塾，听得懂卫紫衣诚意的机美。“年轻人，你做什么营生？老汉这双眼睛看过的人也不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出色的人物，三言两语就使老汉、心花大开，厉害，厉害！”

“我只是实话实说，是贵府管家和小姐的手艺不凡。想我不过是一介商人，四处讨生活，饭馆的菜色吃来吃去就那些，很难得吃到家传好菜。”

“你这么说我能理解，前人早有明言“在家千日好，出外时时难。，可是，年轻人肯受磨练总有好处，不像我这犬子镇日游手好闲，没赚过一文钱，不知将来。”

“爹！”邱成贵不耐烦的打断他。“您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我头上来？您看别人样样好，就瞧自己儿子不顺眼。”

“你胡说些什么？”

“我才没胡说，您本来就……”

邱成贵还要辩驳，邱凤女已扯过他衣角”低声道：“哥，你少说两句吧！惹爹生气，你又有什么好处？”邱成贵哼了一声，一筷子挟了五片火腿进嘴，这种难得当到的好菜便宜外人不太傻了吗？不如自己享受。

邱老舍摇头叹气。“老汉教子无方，真是惭愧。”

紫秋茹讽刺道：“天底下做父母的都一样，嘴里说是教子无方，心里跟本舍不得严格管教，要不然，你大可以把他吊起来抽一顿鞭子，或者乾脆一脚把他踢出家门，在他没学会养活家人的本事之前不许回来。相反的，若实在舍不得教儿子吃苦，就别再自怨自艾，认命吧，你儿子天生不是块料！”

所有的人都像看着怪物般的看着她，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人家说“癞痢头儿子是自己的好”，邱老舍尤宜一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一顿饭草草结束，做主人的再也提不起兴致找话题聊天，原本打算用以待客的一罈女儿红，又原封不动的送回地窖。

春风习习，卫紫衣在屋里待不住，出来散心，在星空下漫步，直到一座废弃的古井前的老树下，密叶遮蔽了夜空，他看着一晷欢，倚着树干享受难得的清静。

“卫大哥。”紫秋茹不久也跟来，不待卫紫衣开口，自己先耸了耸肩。“屋裹好闷，乡下地方没什么可消遣的。”

他深沉的看了她一眼，依然沉默。

她战栗了一下，低下头去。“你在怪我吗？我并不以为我有说错什么。”很快又倔强的抬起头来。“我是听不惯那老丈假充青天，肚里一套，嘴上又一套，忍不住要点醒他；养子不教父之过！谁知他们听不得实话。”

“紫姑娘，你毋需对我解释什么。”

“你果然在怪我。”

他反而了笑了。“我怪你什么？你别多心，卫某人尚知分寸，不至于管过头，管到“紫竹宫”宫主身上。”

“听你的口气多生疏啊！分明不当我是自己人，才说得出这种话。”

“你能坦率直言，就不许我说老实话？”他微笑着回答，就像他惯常摆在脸上的那种笑容，有礼的，却也是冷淡的，不存几分感情在里头。

“我倒情愿你骂我两句，反显出真情。”

他干什么要骂她？她既不是他妹子也不是他老婆，他才懒得多事。她当了宫主，心惯于发号施今，有时不免亘于理却少了情，她还不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非讲道理不可；“父子天性”又有何道理可讲？

合暗中，银色月光也露出寂寞的表情，这可是在对映我的心？紫秋茹暗问自己。她想过，卫紫衣本身已够强了，或许娇柔无依的弱女反而更能打动他的心？可姊姊却透露，去年曾暂住总坛的祝香瑶姑娘，娇哪妩媚又柔弱的姿态无人能比，大当家照样无动于衷，可见他也不爱软骨头。说来说去，关键出在宝宝身上，宝宝讨厌祝香瑶，卫紫衣自不会去亲近她，因为他实在太宠爱宝宝了！

“妹子，想抓住大当家的人，首先便得抓住秦宝宝的心！”临得之前，紫玉竹将妹子拉入房中面授玑宜。“大当家对宝宝那股疼爱劲，我早瞧在眼里，只要他喜欢你，帮忙从中拉线，早晚当家都是你的人，咱们姊妹又能生活在一起了。”

紫秋茹从中了解到宝宝的分量，不再像头一回听姊姊形容时的不以为意。本来嘛，她是没必要在乎一个性喜调皮捣蛋的小鬼，不过既然想做他嫂子，不得不对未来的叔另眼相看，表现一下“爱兄及弟”的风范。

“告诉我，他有多么讨人喜欢？我想，他一定生得俊美可爱，既活泼又伶俐。”叶秋茹诱他开口，以示邱家那件不愉快的小插曲是过去式了。当然啦，所有的话题中，只有秦宝宝的事最能诱卫紫衣开口。

“她嘛，”果然，他抬起一对因回忆而流露出温柔疼爱的眼睛来，低声而稳定的道：“她的容颜美得让我无法对她生气，就算她再顽皮也拉不下脸严厉的责备她，或许，有部分心疼她从娘胎里带病出来的因素在里头，禁不住对她又爱又怜。”

“我听说，他很会调皮捣蛋，一个有病的人怎会……”卫紫衣皱着眉，静静的说：“若说谁最能感受到“生命无常”的内容真谛，无非是生带恶疾的可怜孩子，连能不能长大都是没有把握的事，悲观者只有倚榻等死，而乐天的人反而愿意珍惜每一日中的每一刻，尽兴的活着！宝宝她无宁是属于后者。”

“原来如此。”紫秋茹突然伤感了起来，如果卫紫衣一心一意的要陪伴秦宝宝走完余生，那她不是要等到不可预知的某一日。

不，不！她不能沮丧，这不是虻拚作风。

“你一个大男人哪懂得照顾孩子，不如为他找位细心体贴的好嫂子。”她小心翼翼的说，一张脸却不明所以的红了起来，所幸夜色下不容易看清楚。

“啊，你不提醒，我倒是忽略了。”卫紫衣突然想到宝宝已到及弊之龄，这次若能结伴回山，她也不便再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势必另建绣楼供她起居。宝宝天真，不会想到这些，他却不能不为她设想。

不论将来能否共结连理，他都要还给她一个清白无瑕的名声。

“卫大哥，你可有意中人？”她追问，芳心窃喜。

卫紫衣听了这句话，为之愕然，深思了起来。意中人？彷佛还是很遥远的事，宝宝仍是个“男孩子”，有天她懂事了，见多识广了，还愿意当他的意中人吗？意中人？他眼前模糊了起来，看到的不再是乡村的迷人夜色，而是宝宝那对灵慧的、纯真、狡黠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与无尽奥秘的眸子。

“卫大哥！卫大哥！”

“怎么？”他振作精神！恍惚感消失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说这些言之过早，等找到宝宝再说。”

“也罢。”紫秋茹无法再厚颜追问，心里却感到很不是滋味。“卫大哥如此宝贝爱弟，日后成亲，卫大嫂吃醋的对象不是别个女人，而是秦宝宝。”

“我确信不会有这种怪事发生。”今生娶不到泰宝宝，他是抱定了独身主义，没有老婆，哪来争风吃醋的事。

“那就好。”她以为，他毕竟还是顾惜她的。谁知，两人说的分明“风马牛不相及”，各人的心事只有各人知道。

就在她还没拿定主意下一步该采取什么行动时，卫紫衣忽然道：“有人来了，且避一避！”拔身而起，隐身于树上。紫秋茹等藏好身，才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不免暗叫惭愧，但很快又转换心情，高兴意中人的本领比她高强。

“这么晚了，井里又没水，怎会有人来此？”她低语。

“静观其变吧！”

这是口废井，显然年代已久，有人要盖屋自不会选在附近，这里算是梁家庄裹最偏僻的所在，到了夜晚，没有三、五个人结伴也不敢散步到这里。可是，听脚步声只有一个人，啊，又听到了，从不同的方位又有一人快步走来。

卫紫衣不随便干涉别人的家务事，通常避之唯恐不及，有许多事情不是用“正义感”可以解决的，不如让出地盘。

居高临下，远远便瞧见一女子身影就着月光照路前来。

“是邱凤女！”紫秋茹大感意外。“她来这里做什么？”

他微笑不语。还用多想吗？天黑了，一位妙龄姑娘有胆子支身来到无人居住的僻静地”除了幽会情郎，能有别桩事吗？

她也很快会意过来，目光缠绵的望着身边人。

“邱老丈一定想不到他的女儿胆子比儿子大。”他没有看她，意态优间的注视正逐渐走近的一名年轻公子，是不认识的人，再待下去反而不自在。

“我要走了，偷听别人谈情说爱很不道德。”

卫紫衣身形如风，轻飘飘的遁形而去，没有惊动那对恋爱中的男女。

紫秋茹慢了一步，邱凤女已来到古井前，一动不如一静，便继续持下来。再且，基于女人的好奇心，她很想弄清楚她爱的是哪家的子弟？印象中，邱凤女比她那不成材的兄长高明些，眼光自然也高，她的对象想必条件不差。

很快地，一名年轻书生模样的秀气少年轻唤了一声“凤女”，两人便相拥在一起。情话绵绵中透露出两人之间的一些阻隔，原来那书生名叫梁晚星，正是大户梁老爷的次子，中过秀才，家族长老对他寄望很深，但愿梁家终于能出一位进士公，甚至状元郎！在这种情况之下，梁晚星怎敢提出要娶邱凤女？

紫秋茹暗自摇头。“不知邱凤女可读过书？要做状元夫人也需肚里有些墨水，方能夫唱妇随。哎，我代她叹息为何？梁晚星既然爱她，自然情投意合，学问是学来的，我看邱凤女也不笨，夫妻坐论诗书是指日可待的。”

老松树下，梁晚星正对情人海誓山盟，“今生今世，非卿不娶。”

“我也非君不嫁。”凤女偎进他怀中，相信没有人能拆散他们。

紫秋茹深受感动，原来乡下男女的恋情也和书中情节一样曲折感人，她身为“紫竹宫”的宫主，岂会不如一个邱凤女？

一种由爱而生的自信发自心田，她真想让卫紫衣也看到这一幕，听听她内心深处爱的呼唤，使她有勇气表白。

等到她回转邱家门庭，卫紫衣已进房安歇了好一会。

第二天一早见到人，奇怪昨夜那股勇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懊恼，他与她又回到了原点。

※※※

舞雪歌云，开淡妆匀，蓝淡水深染轻裙。酒香醺脸佺粉色生春，更巧谈话，美情性，好精神。宋．张先《行香子》半阕

广阔深长的之疋国公”府邸的大厅，晚宴在乐户的合奏中正热闹着，美丽的舞姬们妖娆的舞动着青春诱人的舞步，一张张含媚献研的笑脸在舞近公爵座前时不断频送秋波，年轻、里着淡红轻纱的胴体愈发恣放的扭动、旋转，一时之间，厅”彩袖飞扬、红影绰约、扣人心弦的热情团团将公爵包围着，莫不渴望能得到公爵的青睐，飞上枝头变凤凰，至不济，在座仍有众多王孙公子，文武官员，身似彩蝶的舞姬们就等主人伸掌供她们驻留。

不过，最好的仍是公爵仇炎之，舞姬们在过去数月加紧练舞的闲暇，最大的快乐就是得到公爵的雩星消息，如果有丰远远的瞧他一眼，就足以使姊妹们嫉妒好些天。公爵是本朝最出色的英雄人物，并且文武全才，琴棋书画均难不倒他，喝酒当然更不成问题啦，最好的是公爵有一张端正高贵的面孔，体魄魁梧结实，如果夜裹能被搜进他那有力的双臂里，做一对交颈鸳鸯，死也甘愿！众舞姬莫不殷切地引颈期盼。

伺候的仆从、女婢川流不息，个个衣箸光鲜、俊俏美丽，显然是持别挑选出来的，一道又一道精致的酒博佳馐好像不ｍ钱一样不断往厅里迭，烘托出繁华养美的宴会气息。

宾客云集，皇亲贵戚全部出席，如果不是老公爵夫人“贵太君”出面作主举办这场盛会，使人莫敢不从，单凭仇炎之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酷相，来的人不会有现在的一半；反之，若非太君施今，此时仇炎之也不会坐在大厅的最前端的王位中，就为了看一大堆人在他眼前吃吃喝喝，直一想甩袖走人！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私底下，窦太君不只一次对两个女儿数落她唯一的独子。“好好一个太平公爵他qi書網-奇书不当，情愿去作战吃苦，三年、五年才得见一次面，有儿子跟没儿子有什么两样？如果他肯娶妻纳妾，替仇家生一窝小孩，排解老身的寂寞，倒也还孝顺，偏生他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娘，您别急。”大姊仇梦雅了解老母虽然抱怨，其实还是很以儿子为荣，只是荣华富贵享得够了，倒羡慕起百姓家的天伦之乐。“我曾把姚弦叫来问过，炎弟在潼关五年并非没有女人，只是一时还不肯安定下来罢了。”

“我可不许他把不三不四的女人和小杂种带进门！”窦太君疾言厉色道。

“不会的，炎弟素性谨慎。”仇梦雅连忙安抚，买太君的神色才缓和下来。若有人质疑仇炎之偶发的坏脾气从何得来，看窦太君就知道了。

“娘，”妹妹仇梦珂可不许姊姊一人独占母亲欢心，忙献计：“不如趁大哥这次回来，赶紧把亲事办一办吧！”

窦太君何尝不想。“炎儿是该大婚了！可是他那性子……唉！谁说得动他？”

仇梦珂笑道：“这简单，由母亲具名发帖宴容，男宾在大厅看歌舞，女宾……尤其是未婚的名门闺秀可由其母颌着在花厅用膳，只要娘愿意招待，还怕她们不来吗？晚宴后，女客们可到水榭看戏或游园赏花，这时母亲可挑一两位中音心的千金，藉题要大哥到水榭来，找个名目让您看上眼的未来媳妇和大哥见上一面，还有人不愿嫁给英俊威严的“楚国公”吗？至于大哥方面，我相信英雄是难过美人关的。

”

这主意仇梦雅也想过，不料被仇梦珂抢先一步。

“你以为这行得通吗？”她不免要泼泼冷水。

“不然，大姊有更好的办法吗？”

“哼！”仇梦维表示不予置评。仇梦河比兄姊年幼十多岁，仇炎之闹着要娶一名江湖女子为妻时，她仍是个只知要糖吃的女童，完全不清楚当年“楚国公府”差点给仇炎之掀翻了，当然也不知道要对仇炎之设下“美人关”，这位美人除非也有沉鱼落雁之容、天香国色之貌，就像当年的冯香蝶……

“世上焉有第二个冯香蝶？若有，我老早推荐给炎弟了。”仇梦雅内心不住盘算着：“婆家的小姑姊妹中，最美的要数表妹花无悠，可是自从炎弟返家，小姑诗尹不止一次暗示芳心已许，可也不好得罪小人。”她许婚“东武侯”世子，也是一个显赫的庞大家族，好在婆婆就只生了一子一女，沈云和沈诗尹，其余姬妾生的就不劳她巴结了。丈夫她还应付得住，小姑就有点难缠了，容貌只称得上清秀可人，却心比天高，要嫁一等一的丈夫。

这最有价偿的单身汉既然是大嫂的亲弟，在条件上，她已拔了头寿，所以沈诗尹可以说早已串通母亲向大嫂暗中施压。

“唉！管他的，反正由母亲邀请，诗尹去得，无悠也去得，到时母亲和炎弟中意谁，就由命运裁决吧，诗尹若美梦落空，也就怨不得我，毕竟我已从中拉线，炎弟看不上她，我有什么办法？”仇梦雅自我宽解后，心里已有主意。只是！她会打如意算盘，已是窈窕淑女的妹子梦河也有她的一套，到时姊妹争相献美，不知谁胜谁败？

权贵之家，所谓的亲情、爱情、都不免带点儿功利色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此，梦雅对弟弟、梦柯对大哥都是极思笼络的，比之她们在窦太君面前争宠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试探的问：“妹子认为众家千金之中，谁堪与炎弟匹配？”

““昌平侯”府邸的千金孙仰娴，是我闺中好友，娘也见过她，对她的容貌、人品十分机赏，除去孙小姐，我可想不出有谁配得上我那高傲的大哥。”

窦太君领首道：“孙家的千金，我真是满喜欢的。”仇梦珂脸现得色。

仇梦雅急了，仍慢条斯理道：“娘，您别被梦珂给骗了，她那点鬼心思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女大不中留，梦坷看上“昌平侯”世子孙止戈，可惜人家没看上她，所以想先拉拢孙仰娴和炎弟，示好于孙家，再谈她的婚事就容易了。”

仇梦珂被说中心事，又羞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大姊一眼。

窦太君却道：“这有什么不好？两家若能通婚，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到时，炎儿娶妻，梦珂再嫁了，老身为人母的责任也算尽了，正好落得清心。”梦坷闻言转怒为喜。

“娘，”仇梦雅却不依。““昌平侯”名声虽好，到底是空头爵爷，并不掌权，产业也远远不及咱们家，嫁女的排场只怕会使您和炎弟难看。”

“大姊，你也太现实！”

“呵，只怕你嫁了以后，发现侯府远不及公爵府荣华富贵，到时会比我更现实，天天求兄哀娘的给孙止戈一个肥缺。”

“你……你少神气！你不也巴着娘和大哥……”

“要你多嘴！长姊如母，你这丫头片子没资格乱嚼我的舌根！”

“我的娘在这里，你算啥？”

“你再敢强嘴，小心我打你耳光子！”

“哎哟！，娘，您瞧大瞧大姊”脸凶相，您老人家还健在呢，她就敢当您的面要打我，这万一……有个万了……我不是被她欺压到死？鸣……娘，您要替我作主……”

“你目无长姊，怎怪得了我？”

“好啦！”买太君厉声一喝，两女立时噤若寒蝉。“吵、吵、吵，我不过才生两个女儿，就成天勾心斗角，你争我夺，这要多生几个，公爵府不成养鸭场？”

姊妹俩互瞪一眼，不敢再多言。

不过，到底窦太君还是发出了请帖，宴会也如期举办，至于仇炎之成不成得了亲，就有赖仇梦雅和仇梦周继续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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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秦宝宝快乐的环视四周。

他几乎乐不思蜀，公爵府大得吓煞人，好玩的地方也多，只要能避开总管执事的耳见——对他不是难事——简直横行无阻，爱上“梨香院”便随时去得，一点也顾忌那其实应该算是“楚国公”的私人后宫。

“梨香院”里的美女如云，个个能歌善舞，是公爵里专供乐伎、舞姬居住及排练之所，她们全属“楚国公”一人所有，他可以随时召幸她们任何一个，或者将她们送给某位宾客，生死存活全捏在他一人之手。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样多同样年轻、同样貌美的姑娘聚在一起，听她们吱吱喳喳的谈论某家的公子好人才，某家的爵爷风流多情……说到后来，总不免说到公爵身上。

“可惜，公爵不是好色之徒。”一名年已二十的舞姬蔷薇，这么感慨着，其他在场的美女也此起彼落的发出幽怨的叹息声。

她们的一生完全由命运之神摆弄，极少能够从一而终，大都是由一个主人换过一个主人，吃香的日子不多，待年纪稍长，际遇只有更坏不会更好，太多前辈的例子摆在眼前，所以并非她们无耻，大胆的想要男人，而是有幸争得一个侍妾的名位巳是她们所能得到最大的幸福了。

自然，也有了心想脱离以色侍人的命运却不得如愿的姑娘，不免眉含深愁，练舞时也不专心，被刷了下来，没机会到公爵面前献舞。

“笼沙姊姊，你不想亲眼看看公爵长什么样子吗？”宝宝奇怪的问一名刷下来阅舞姬，其余“不幸的人”都长吁短叹，恼恨自己技不如人，以至坐失机会！只有丁笼沙神色自若，很享受这一段安宁的时光。

“他长得三头六臂也不关我的事。”

“嘻，我瞧你是故意被刷下来，并非真的技不如人。”

“那么多姊妹争相献舞，就为了一个渺不可测的希望，我何苦去凑热闹，惹人嫉恨。”

丁笼沙的姿色在众多舞姬之中数一数二，动辄招忌，不如做个笨人，容易平安度日，即使被取笑是木头美人，也强过在数百支色迷迷的眼光中出卖色相。

“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宝宝睁着一对夭真的眼睛问，可爱俏皮的模样说有多逗人就有多逗人，丁笼沙不禁希望有这样的弟弟多好！他能够自由进出“梨香院”，是因舞姬们都当他是个获美的小男孩，可爱却无害，又可聊解寂寞。

他对这群身分卑贱却充满了女性柔媚气息的舞姬有着无限的好奇，觉得她们真是有女人味，比起他有一天被派去花园摘花碰巧遇见的二小姐仇梦珂更加令人倾倒，换了他是男人，也宁愿要丁笼沙不要仇梦珂。

宝宝出身江湖，先父又是最不按牌里出牌的“万邪圣医”秦英，没有贵族之家根深柢固的门第观念，心想只要情投意合，娶舞姬为妻又何妨！所以说，想学做圣人是千璧万发，要当坏蛋、怪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办到。

“笼沙姊姊，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她默然低头，神情落寞。

“你怎么啦？”

“我不敢去想未来的事。”她苦笑道：“我是公爵府中一名无足轻重的舞姬，这条命捏在太君和公爵手中，自己作不了半分主。”

宝宝一呆。“这真不公平！笼沙姊姊，你为什么会卖到此地当舞姬？我瞧你谈吐不俗，显然是读过书，若非官家也是富商的女儿，否则养不出你这一身气质，文怎么花好偏逢霜打，命运如此乖舛呢？”

丁笼沙悠然这：“伴君如伴虎，天威不测，“朝承恩。暮赐死”。随时可以教臣子家毁人亡，财产充公，妻女没官，分给有功勋的臣子为奴为婢。我在“东武侯府。篇奴三年，看我伶俐，调往乐户，后来公爵返乡归来，大小姐见我姿色尚可，送给了太君。”

“仇梦雅？”

她微微点头！“大小姐想必很失望，我没有如愿出人头地，连在大宴上献舞的机会都选不上，更别提吸引公爵的注意了。

“她为什么要你去色诱公爵？”

“为了权、为了利。公爵权倾朝野，谁能巴结上他，谁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即使亲如姊姊也要想尽办法笼络他，而美色，无疑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法。”

闻所未闻，这是他无法理解的另一个世界！宝宝感觉很不舒服，小小的心灵很难接受这样“现实”的世界。

“你……”他忽然坚定了决心。“你想离开吗？”原来想继续看唐蠡乾着急的模样，如今觉得太残忍了，对丁笼沙尤是，唐蠡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奇迹了。

“离开？”她摇着头，一行泪悄然滑下，“离开这里，我能到哪里去？我早已没有家，即使仇家肯放我，我亦无处可去，无人能依靠。”

“你还有一个唐蠡。”

“唐蠡？”

“你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你曾随付“东武侯府”的少夫人坐船游莫愁湖，你因失足落湖，被”名公子救起，可还记得？”

丁宠沙如何能忘？那日，仇炎之在湖上的胜棋楼和三五好友小聚，仇梦雅得到消息，认为机不可失，立即带了她和几名出色的歌舞姬去游莫愁湖，目的是想不奢痕迹的将丁笼沙等美女推荐给老弟仇炎之．不想，丁笼沙却不慎落湖，大大扫了游兴。事实上，她可以说是故意寻死却假装失足，心想一死百了，毋需再受人任意摆布，谁知，却没死成。事后，仇梦雅对她百般苛责，却仍将她送入公爵府，因为云石忽然注意到她。

她永远也忘不了，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名年轻公子的怀里，当时的感觉好复杂，混合着生气、怨怪、惊慌、羞怯……怎么也分它不清。最难忘的是那位公子看她的眼神，想想，有多久不曾有正正经经的凝视着她，眼中没有轻薄，只有怜惜。

想忘，也忘不掉；不想忘，只有更加怨恨自己命薄。

“原来，他叫唐蠡。”目光含泪，嘴角却含春带笑。

宝宝看她那神情，显然也对唐蠡印象深刻，便放心地将唐蠡托付的一张抒情小笺悄悄递给她。若非公爵府门禁森严，侍卫众多，使得唐蠡难以走近“梨香院”。这才不得不托出心藏的秘密，让小不点宝宝代他寻美传情。

“如今唐蠡总该知道，不是个子大就占便宜，千万不要小看孩子，”

不多时，丁笼沙也回以半阕“卜算子”表白心迹：“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诗，总赖东君主。”又说：“烦你交给唐公子，告诉他，我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这四句诗上，但愿两不相负。”

“嗯，我知道了。”

宝宝将信笺放入怀中，出得“梨香院”去了。因为完成了一桩使命，心情十分愉快，而且若能因此凑合一对佳偶，也算做了一件功德，好不大快人心！

“也不知当媒人能赚多少红包？不狠狠敲那唐蠡小子一笔，可太对不起自己了！”原来，公爵府里什么地方都新鲜好玩，以他家传的轻功之精妙，明的去不得，暗地里也会想法子溜去，唯一最不好玩，偏偏要匡住他最久的址方就是厨房，那笨唐蠡要找工作也该找总管、主簿一类的职务，能活动的范围也广阔些，不像在厨房里工作的人，依府里规矩就只能在他们那院落里活动筋骨，那地方是全府上下最不起眼、最杂乱无章、也最偏僻的地方，离它最近的小门打开便是一条巷子，府里用的柴火、猪羊鸡鸭鱼蔬等等，全由商家自小门送进来，连公爵府里雕花的窗棂长什么模样都没机会见上一见。秦宝宝讨厌持在那里，刚巧有一位专管花事的江总管看他模样伶俐、年纪又小（进府时曾询问他可有满十二岁，他点头，便当他是十三岁的幼童），出入内院为太君的佛堂或往小姐的绣楼送花，都很适当，所以宝宝便在江总管底下帮忙花事，粗重些的工作也不会派到瘦小文弱的他身上。

“怎么你的运气就这么好？”唐蠡曾盯着“她”问。

“托你的福罗！”

“你小心别露出马脚，拆穿西洋镜。”

宝宝差点没告诉他：“我扮女人才需担心扮得不像，扮男人是我打生下来便习以为常的事，连“假装”都不必了。”

到底屈居人下供人差还，不是愉快、光彩的事，提名道姓只怕有损先父生前的威名，更怕唐蠡大惊小怪，得知他乃秦宝宝，不是逃之夭夭就是正义感突发，带他回四川唐门避难，唐蠡又小气又不肯乱使银子，只会一路折腾他，而他逃难逃得累了。

“不如暂且安身，寻个机会再回北方去。”他生来有病，注定一辈子药罐儿不离身，“护心丹”是救命方，总是贴身藏着，这样的孩子能说他好命，也是因为他矢性乐观开朗，见人就笑，自然人见人爱，无形中贵人也就多了。在少林寺一住十三年，慧根太差吃不了素、出不了家，但多少受到良好的影响，很能随周而安，不偏激急躁，自然能逢凶化吉，柳暗花明。

“喂！新来的。”

突然，有人喊住他，宝宝看看左右，就他一个人。

“你叫我？”宝宝走近前，奇怪他干嘛不怀好意的瞪着他。

“小懒虫，除了你还有谁闲着到处乱逛，大夥儿全忙滕了。”吴管事没好气的先数落宝宝一顿，交代任务给他：“去，到宴客大厅去求见爵爷，说太君在水榭急着见他，请他赶紧去一趟。”太君支使大丫头出来传话，吴管事一听就头皮发麻，底下人早在传言这次是太君一手导演的“百花会”，目的为何，大家心知肚明。然而，公爵火性子一起，谁能承担？吴管事连考虑也不必考虑一下，就决定找个替死蒐到大厅传话，以免公爵一日桑觉老母的逼婚计，回头找人算帐！事贵从权也没其他法子，狡猾的双眼往前一溜，就逮着了离他最近、看来又最闲的秦宝宝。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是新来的，谁都有权使唤你！若再延迟，待会儿太君派人出来兴师问罪，我就绑了你去就地正法。”

吴管事老早看不惯这小子成天东晃晃、西晃晃，就没见他干一件正经事，居然还月饷照拿、三餐照吃，不，有几次到厨房传话都瞧见他在吃点心，跟主子吃的一样，显然是姓唐的留予他享用，这还叫奴才？都快爬到他头上来了，只是碍于江总管的面子不好发作，这次非狠狠整他一下不可。

“去就去，还怕公爵会吃了我？”宝宝耸耸肩，走了。

吴管事发出得意的奸笑，这新来的不懂宴客规矩，这一去肯定要出丑露乖，在实客面前丢公爵府的睑，被打烂屁股是指“刻”可待的事

※※※

一曲雄壮激昂的“十面埋伏”舞罢，贵宾们无不欢呼鼓掌，由舞姬扮男装摇曳巴亦刚亦柔的妖烧之姿，激励中含有凄美，抓紧了众人的视线。

“这也叫“十面埋伏”？”仇炎之冷然看望身前众人一张张沉醉的蠢面孔，暗自嗤笑：“这些人连十万军马都不曾见过，知晓何为“十面埋伏”？只怕连兵书都不曾翻过。坐在这大堂上的不是累世功勋的权贵便是正得势的官史，享受“青騵马肥金鞍光，龙脑人缕罗衫香”的金堂玉马的生活，被百姓云“天上郎”，这当中又有几个肯下苦功习得︼身文才或武艺的？十不得一啊！多的是“生来不读半行书，只拒黄金买身贵”的醉生梦死之徒，怪的是这种人享尽了荣华富贵，对国家没半点建树，却有脸皮活得比谁都长命。”

天道不公，他也莫可奈何，比起不久前他见过一面的驼背丑少年，他宁可将这一桌美酒佳馐送给他饱餐一顿，胜于喂肥了这台酒囊饭袋！

不知何故，仇炎之竟忘不掉那丑少年，是他丑得太醒目？！还是从他眼中看不到驼背人价有的自卑畏缩？

又一道美食端向前来，是炸麻雀！仇炎之眼前一热，想到在边防重地驻守的岁月，年节若不能返家团聚，母亲就会专程派人送来冬衣及家乡菜，其中必有一大罈子的炸麻雀，是他爱吃的，严厉的老母也有她慈爱的一面，每年秋、冬，是麻雀肥美的时令，将麻雀处理乾净，油炸过一遍，再加上十余种香料烧得酱红油亮、甘香爽脆，用芝麻油浸泡封好，能食用百日而不坏。每年送来一罈一百支，够他撕了下酒吃，度过漫长的冷冬。

长年征战，已养成他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心智，须臾的感动并不妨碍他发现在座百来人只有他桌上有炸麻雀，为什么？

“提醒我莫负亲恩？”他揣测：“是老娘逼婚百招中的一招？”

老娘左手翻云右手覆雨，老姊老妹又惯常揭风点火，自己的终身可别毁在那票娘儿们手上，慎之，戒之！

山珍海味、美酒佳酿如流水般不断送上来，把胃部吃刁了，一支毫不出色的炸麻雀如何吸引人多瞧它一眼？仇炎之马上挥手今人撤去。

他与他的母亲一方面是亲密的，一方面又太远隔了。这一身肉体出于她身，母子天性想断也断不了，然而，在思想上、精神上，他和她之间彷佛隔着一道永恒跨越不过的横沟，偶尔并坐闲谈，只能聊四泵常，若说得深入些，便觉得难堪了。

他忘不了，是谁斩断了他的情、他的爱，同时也斩断了他对这既华贵又腐败的家族的向心力，情愿寄身天涯，化为一缕孤魂。

他知道她同样忘不了，她的独子如何违逆抗命，如何由一名热情开朗的少年转变成冷肃严酷的“铁血公爵”，他是她一生最大的骄傲，同时也是最无奈的失败！

他们是天生的母子．后天狄劲敌。

然而，他知她知！这一切终究是无聊、很快要结束的，他免不了要娶妻，延续“楚国公”一门的香烟，问题只在于他钟情于冯香蝶，她们若能还她一个冯香蝶，他马上成亲，否则只有无止境的明争暗斗下去。

“娘，您依然不死心对吧？！”他把眼睛闭了一下，带着讽刺的、鲁莽的神情叹息了一下，陡然睁开双眼，带着非难的目光俯视他座下这些值他不得不忍耐迁就的达官贵人，有一半是仇家的亲戚或世交，他沉思着：“这金碧辉煌的大厅，穷奢极侈的夜宴，招待这一群华服冠带的王公大臣，怎么我这会儿凝神望去，一个个竟像是面目狰狞、贪婪无度、喜欢自我炫耀的怪兽！”

空虚、他本能地知道一种庞大的空虚感正逐渐填充他的生活，使他将眼前的繁荣都看成了海市蜃楼，一个空壳子！

“或许，我该上表自请镇守边关。”他阴沉地笑着自语，不愿再过这种毫无生气、打着呵久等饭吃的日子，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就在他思而未决、意志跳脱的当儿，突然地！他从沉思中吓了一跳，一声声怪异嘈杂的惊呼串连出片刻的混乱，是怎么地？

他虎目如闪电一般射过去，忽见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是一个小心儿，一个俊美得令他感到眼熟的小人儿！十来名侍卫围在他周遭，一副要将他当场就地正法的架式。

仇炎之明白了，这名小厮打扮的孩子擅闯宴客重地，也不知他是如何闯过厅外百来名侍卫的防守线？

他可不承认公爵府中只养了一群三脚猫功夫的饭桶。

“你们先退下。”他让侍卫们重回岗位，只留下一脸浑然无惧，正睁着一对感兴趣的、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复客厅众生相的秦宝宝。“你叫什么名字？”他用着有点严厉的声调问，为着他的身分，且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叫宝儿。”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奇异地、探究地望着他。

“跑进来的啊！我一面跑一面喊“奉太君令前来传话”，他们便让我进来啦！”宝宝打量得够了，终于能够专心的把视线固定在公爵脸上，微微的“咦”了一声，原来是送他银两的那个心肠很好兼没眼光的气派男子。

“你不懂得规矩吗？”

“什么规矩？”宝宝两支眼睛发着里一光，他是最讨厌一大堆束缚人心的规矩，他也从来没打算适应公爵府的家规，便急急往下说：“你别再磨蹭了成不成？你娘在水榭等着你去见她，你再这样慢吞吞的，到时有人怪罪下来，可别赖到我头上来。”

老天爷哟！听听这小奴才用什么口气和公爵说话？在场的王公大臣们莫不戒慎恐惧的等待一场风暴降临，谁不畏惧“铁血公爵”的坏脾气？

仇炎之铁青着一张脸，虎的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偌大的厅堂给一种阴森可怖的静默笼罩着！只有秦宝宝微感惊诧，并不心颤手抖，他反正抱着“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潇洒心境，既不靠仇炎之升官发财，自不需仰承他具息，浑然不知他的无礼冒犯，不是吃一顿鞭子可以了事的。这些贵族稍有不顺心，虐杀一名奴才好比踩死一支蚂蚁，是没人会哼上一声的。

仇炎之的两道浓眉耸了耸。

“见鬼了，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胆小子！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死”，竟不能使他动容。”

这是真的，宝宝一双眸采如天边最亮的两颗星发着光，两颊红粉粉的如两朵蔷薇花汁给染上，充满了兴奋的、叛逆的热情，全没有得罪权贵老的害怕样呢！也许他也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长大，所以，能得意时且得意，能尽兴时且尽兴，成了他潜意识下的心态，表现而出的行为便往往使人头痛或不知所措。全天下也只有他仙逝的爹和卫紫衣能今他自动自发的收敛点、乖巧些，这是因为爱。

如今没人管束，又长时间闷得慌了，正需要发泄一下活泼泼跳跃的细胞呢！

“公爵大人，你到底去不去见你娘啊？！”

“自然要去。”他步下台阶，走过宝宝身旁时丢下一句：“你随我来。”他说服自己，这孩子只是欠缺礼教而已，并非恶意蔑视他的权威。

秦宝宝蹦蹦跳跳的随他去了，在他小小的心里，公爵再大，也不过大和尚叔叔少林方丈悟心大师，以及他的大哥“金童阎罗”卫紫衣，什么庄重威严、锐眼如鹰的权威气度，他是见得多了，从来也奈何不了他。

厅里一时鸦雀无声，因为太出乎人意料之外，谁也摸不准仇炎之为何大赦这名小奴才？及至他们出了厅外，顿时化为一片嗡嗡嗡作响，互相揣摩公爵的意向。

※※※

这是一个繁星之夜。

“楚国公府”的宅第建于汤山以西，为的就是要将汤山的温泉引进府内，以供自家人及贵客留宿时使用。附近有唐代名画师韩泪所建的“圣汤禅寺”，据说是汤山的温泉治疗了他女儿的皮肤恶疾，为了答谢神明，建寺供养，汤山之名因此轰动起来。

水榭是园中一景，筑于湖中，是内眷们看戏及观赏歌舞的所在，沿湖修一条寻思廊，围着”泓碧水，那头连着自家人居住的内院，当然内院里另有小姐们散心的园中园，在苍松绿竹、百花争妍中，掩映着高低参差的楼阁亭台、游廊小桥，另有一番风貌。寻思廊的另一头连着公爵办公及招待清客之所，唤“栖凤苑”，一间接一间的华丽屋宇，伴着假山流水、绿树浓荫，形成一座方方的院落，当中的一间俗称花厅，通常在此接见有交情的重要访客。这再往外走，便是气派辉煌的宴客所在，男宾客所能游赏的景致到寻思廊为止。

总之，脚力差些的要在公爵府内逛上那么一圈，他可怜的双足肯定要痠痛好些天，套一句宝宝说的：大得吓煞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人丁太单薄。

窦太君深信，过了今夜，百子千孙之愿可期，她跟前便有三位拔尖儿的闺秀千金极合她的心意，只要仇炎之喜欢，三个都娶了更好，努力的生吧，公爵府养得起千儿八百。当然，首先需求佛祖垂怜，教仇炎之乖乖听老娘一次，就这一次。

一大早，窦太君使命人在佛堂案前摆满三牲、果品、鲜花、水酒，虔诚的祈求怫祖成全，且许下心头达成之后要如何如何的答谢，相信能打动佛心。”番贿赂之后，又赶往家祠祭拜祖先，同样又许下大愿，非成功不可。

而今她面颊生春地打量三妹，愈发庆幸自己及早在神明和祖先面前又跪拜又贿赂，否则怎会如此顺利便挑出三位好样的。

离她最近的便是以往常来家中，也是二女儿梦坷大力举荐的“昌平侯”干金孙仰娴，近日足迹不到，只因有仇炎之在家，怕在园里撞见了不方便。窦太君因此愈加看重这姑娘的举止端庄、行为正派。

当然，条件最佳要算“东武侯”千金沈诗尹，又是大女儿梦雅的小姑，虽说容貌是三妹之未，但娶妻娶德，且讲究门当户对，不好一味挑剔外表，况且她也算得上清秀可人，衬以贵重服饰，倒也高贵气派。坏就坏在她的表妹花无悠也在受邀之列，当场将一园子的名门闺秀全给比了下去。

沈诗尹丝毫不在乎有花无悠在场，花无悠不过是她家一门酸儒亲戚，娘早死，爹在外地任官，并不得意，将她寄养在沈家，隐含周济之意。即使她生得花容月貌，但酸儒父亲所养出来的女儿能有大家合秀的气派吗？谁也不会将她看得比沈诗尹高。沈诗尹就喜欢她那副楚楚可怜样，天生作妾的命嘛！她大方的和花无悠认作姊妹，同进同出，就是为了能吸引像“楚国公”这般的英雄人物，以沈家的权贵，她自然稳居正室夫人，多个花无悠作妾，又算什么之正好让她以花瓶之姿烘托沈诗尹这朵清馨莲花。

窦太君不明她心里所想，见她娴雅文静二脸平和中微含笑意，对表妹不嫉妒反而和蔼可亲，心里大加机许。

“姑娘们别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爱吃些什么，爱游赏何处，爱听什么曲儿歌舞，只管尽兴，不需客套。”

“多谢太君。”孙仰娴和沈诗尹同时道，不免互望了一眼，有股彼此较劲的味儿。

仇梦雅见花无悠安静，有心逗她开口。“无悠是第一次随我回娘家，以你之见，这园子的景致何处最令你动心？”

花无悠小心翼翼的看了沈诗尹一眼，见她无嘎意，便快活的道：“论气派自然在这水榭，是全园的精华所在，不过，或许是我傻气吧，我就见二小姐院子里以五彩鹅卵石铺成的步道是最灵秀不过。”

仇梦珂有点高兴。

“你可知那些石头取自哪里？”

“愿闻宜一详。”

“由城南的雨花台山岗取来。相传梁武帝时有开光法师在岗上讲经说法，感动了天神，落花如雨，到地面上一颗颗都变成了彩石，所以有了雨花台之名。当我头一回听到这个传说，只有十岁，心里好生感动，已决心要有这么一条彩石步道，求娘求了好久才答应找人铺成。”仇梦雅幽幽地冷笑起来。

“妹子好生博学，但也不需过分卖弄，当心闪了舌头，因为等你出嫁之后，再美的园景你也带不走。”

意外的，仇梦河倒没争论，反而叹了口气，“可不是，你我既有福分出生于公爵府，荣华富贵在一身，却偏偏不许享用一生，早早便得出嫁，反倒外姓女子可以家进门，理所当然的受用终生。如此想来，倒宁愿做仇家的媳妇而非仇家的女儿。”

仇梦雅也有同感，但她已是泼出去的水，又有小姑在一旁当耳报神，当下便驳回去：“妹子好糊涂，等哪一天你也像大姊一样有福气寻得好婆家，就会明白天下最好的莫过于夫家，那才是咱们女子终身的依靠，安身立命之所在。”

“梦雅这话就对了。”太君持平道：“梦珂仍是孩子气。”梦河有点不服，但没再争下去，因为孙仰娴在一旁，怕她回去转述，教孙止戈误以为公爵千金瞧不起他们侯爵府。刚刚大姊说那些违心之论，不也在防小姑？果真夫家比娘家好，岂会常回门。

“怎么，炎儿至今未到？！这孩子愈来愈不懂礼数。”窦太君带着歉意对刚走进水榭的东武夫人道：“亲家母千万以见怪，本来早在忙返家不久便该去拜访亲家翁，不幸却带了一身伤回来，无法会容，好不容易盼到他痊愈了，老身心想他太久没亲近故交亲友，不如办个热闹的宴会才好个个不落空，以免不小心得罪亲友，那就罪过了。刚才命丫头出去传话，唤他来见客，却不知教谁给拖住了，至今……”

东武侯夫人连忙篇仇炎之开脱！说他一定被一大要贵客给拖住了，以后再见也是一样的，宾太君一定不肯，要再一次派人传唤……两个老太太便在那边虚应故事的客套来客套去，反正礼数周全才不见怪嘛”．

当仇炎之带着小跟班前来应命，就瞧见这一幕，站得远远的，忍了又忍，总算把一副最感无聊的表情给收起来，这才走了过去。

“娘。”他喊，心情陡的一沉，一大票的娘儿们，天啊！

“炎儿，你总算到了。”

窦太君高兴的提高了嗓门，只因她也快应酬不下去、她自认人老皮厚，什么虚情假意的话她都能当作真的，听之说之而不改颜色，不料东武侯夫人比她更肉麻，真是棋逢敌手。可借东武侯夫人没生两个儿子，要不然为了顺利嫁出女儿，她不认输，另有一套甜言蜜语等着倾口而出呢！

仇炎之过亲家母，对三名闺秀不能轻薄，只有视而不见。

窦太君正要他亲热些，亲自为他引见三位千金，说了对方如何尊贵，品性如何之好，梦雅、梦珂在一旁不遗余力的帮腔，恨不得他马上就订下一门亲事。

“公爵大人——”突闻一声尖锐的童音压倒众雌色，那声音简亘坦率得无法无天：“这小湖里有好多好多的鱼儿，我明天可不可以来钓鱼？”

这些世冑贵女无不吃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只有仇炎之如开天籁，乐得摆脱一群八爪女，声音响响亮亮的回道：

“宝儿，你过来。”

秦宝宝跑过来把仇炎之拉往观水处。“你瞧，直一的有好多好多的鱼儿，闲时来这儿享受垂钓之乐，不也甚美？”

“可不是。”仇炎之可以想见老母此刻的脸色必然是红得发绿，哈哈哈，这宝儿直一有两下子，一时心情大好，说道：“明日叫人放下小船，我同你一道来钓鱼。”

“你的技术如何？可别拖累我。”

“这话无礼，且饶你一回。”

“得了吧！我的公爵大人，“忘因负义”不是武人该有的品德。”

“你小心太君饶不了你，到时谁能救你？”

“没人救我，我便落跑，相信你扪也追不到我。”

“千军万马也追不回你？”

“南京城中何来干军万马？调动官兵捉拿一名小奴才，不怕反遭非义。”

“不，你不能走。”

仇炎之也说不出为什么，一见宝宝竟觉得比什么人都亲切，那张睑让他有熟悉之感，更加的想探究到底，绝不允许他私自潜逃。

“只要你能教太君不罚我，我自然不逃。在这儿吃的好、穿的好，傻子才舍得走。”秦宝宝故意这么说，而他是非走不可的。他想到一个互利的法子，他帮助唐蠡取得美娇娘，只要他们能私奔成功远离南京地界，到时，他大可要求唐蠡护送他回北方。

而在离去之前，有一个地方他必要去探险一次才算游遍公爵府，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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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柔美的夜色气围里，他们闻着花香。

天上悬着半弯月，亮得够照醒优雅的兰花、妩媚的海棠、热闹盛放的桃杏、高洁雪白的梨花，欲睡也不成，却不能使人看清楚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

卫紫衣和紫秋茹偶尔交视一眼，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若有所思的；而她的呢，朦眬地、奇里一地美丽。她差不多断qi書網-奇书定他的脑海里又装满了宝宝，反正这些日子以来，他只消一停下来休息便是这样，她试着不在意，只要能留在他身边。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这般如诗的意境多美。”紫秋茹轮廓细腻的面庞上，透出一股冑谧。“晃漾如水的月光洒落在梨花盛开的院子里，柳絮被淡淡的夜风吹落池塘上，啊，历代文人偏爱吟咏春日风景的柔丽可人，果然有道理。晏殊责为宋朝一代宰相，却也是名词家，据传他有天读到一首炫耀自家富贵的诗：“轴装曲谱金书字，树托花名王篆牌。”反而嗤笑那是乞儿相、暴发户，富贵不久也。于是他写下这词为富贵两字作注脚，因为只有身分高尚的名人雅士、大家闺秀，才有这等自然流露的从容闲雅，去欣赏花影、飞絮。”

卫紫次接下去吟道：““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林市烟中。鱼书欲寄何由达，永远山长处处同。”这世间又有几人享得一世清福？绝对没有的，只有不断的奋斗才有长久的富贵，晏殊死后，他的子孙也落魄了，便是一例。”

“卫大哥好扫兴。”

““紫竹宫”眼前的春日夜景确实当得起晏殊那两句词，无奈卫某愚鲁，以最后那两句方能符合我的心境。”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唉！卫大哥何苦想不开，对爱弟思念又思念。你我两帮人马已全派了出去，很快会有消息，且常听你转述宝宝是如何的聪明机灵，我深信他会没事的回到你身边。”

“不管怎么说，他只是一个孩子，又没什么江湖阅历。”

她摇头，明眸如电紧紧的捉住了他。

“我却以为你是拿宝宝当作盾牌，阻止我对你……我和你之间有更进一步的交情。”她心里叹了一声，为着体面，终究不敢表白心迹，唯有不断的暗示、暗示。

“哦，”他有些意外。“你竟然以为我在利用宝宝拒绝你？！”她的盛情厚爱早已使他感到不安，感到烦恼，原打算装傻，她却逼到眼前来，盯得他更紧了。“你错了，我虽不才，也毋需利用自己心爱的人才站得稳立场。”他的声音转为低沉而有力。

“你……你既敢挑明了来讲，因何全不顾我的心？”她在他几近无情的言语中读出他对她全然没有私情，清澈而冷淡的目光啊，是多伤女人的心，教她瑟缩于他的目光下，感到愤慨了。“你真是这样无情的人吗？我自问以我的家世条件并不辱没你卫紫衣，待你更是从来没有过的百依百顺，你果真不领情，也不该用冷言冷语待我。说到底，你一味顾惜秦宝宝，不过是余桃断袖之流！”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像个刺媚一样怒张尖刺防卫自己。

“你说什么？”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差点惊跳了起来。

“我说你爱秦宝宝爱得过火了，小心身怀断袖之癖。”

他蓦然爆出”阵狂笑。“我的老天！”

紫秋茹摔然间激莫名，连他的笑声都像在取笑她的痴妄，她昂起头来，眼睛裹冒着火。“卫紫衣……”

“哈哈……我不是在笑你，只是好笑男人不爱风流也是一种罪过，怪不得天下多的是搏蝶逐莺的采花之辈，就怕不风流便落个断袖骂名。”

紫秋茹的眼睛须臾前还满是羞愤，现在却只剩下羞惭。

“你……你对秦宝宝不是那种爱？”

他不做正面回覆。“你想，我若是那种人，展熹、子丹他们肯服我吗？”

“我很抱歉。”她的气势立刻弱下来，这便是失言的代价。

卫紫衣趁机表明立场。“紫姑娘是女中英雄，人中之凤，若不是我早巳心有所属，断乎抗拒不了你的仪态与风采，只是江海深阔，我也“独取一瓢饮”，不愿亦不忍朝秦暮楚，有伤阴德。”

“原来你心里已经有了对象，”她垂下眼睑：“怎么从来也没听人提过？”她一时心乱如麻，将信将疑。

“这是藏在我心底的一个秘密，她——是不是对我也有意，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因此不愿公开。”他温和且节制的微微一笑。“一来这是我的私事，二来万一日后结局不如我想的美，我所处的地位很受人瞩目，只怕流言太过不堪，有伤她的清誉。”

“她不爱你吗？这怎么可能？”瞧他愈说愈像真的，她的心转眼又陷入漆黑的泥洼中。

“我相信她的心里也有我，只不知……唉！”只不知她今日爱的是大哥，往后是否能转变为对丈夫的爱？那个迷糊的小家伙，不知要害他操心至几时。

紫秋茹不得不停了。以卫紫衣之自负，也毋需杜撰出一位意中人。但是，她又有点不甘心，不愿相信自己出现得太晚了，何况一切仍是未定之数呢！“

她无语问明月，他亦缄默。他的沉默犹如他的言语，同样使她折服。恋情的发展怎会急转亘下呢？原来她的心里有他，他的心里却藏着另一个“她”。是自作多情吗？多情自古空余恨，怎按捺明箇独坐，我共影儿两个？世间最可怜的莫过于痴情女，眼见明朝镜里朱颜改，身边犹没有一个知心人，彷佛那留不住的春光，惹得花落满阶红。她，一代红颜紫秋茹，也要伤心人独对伤心人吗？不，不，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卫大哥，我接受你的诚意，不过，我仍不退缩。”她想，他把话挑明了也好，至少她不必苦在心里，一再想法子暗示，只要转换另一种心情，反倒可以坦荡荡的面对他。“我可以等，等你的意中人现身，我要看看她比起我又如何？若能教我自惭形秽，自不敢再厚颜相扰；若是比不上我，我非与她一争高下不可。”

卫紫衣险些失笑。“姑娘仍未成熟长大。”

何谓条件论？男女相爱主要是彼此看对了眼、顺着了心，未必条件较好的就能打败情敌。不过，他深信他的宝宝是绝对不输给紫秋茹。

“才不呢！”她爱娇的横了他一眼。“我是成熟的大姑娘，且是“紫竹宫”的宫主，不许你取笑我还没长大。”

可不是，万一他又以“不成熟”作藉口婉拒她的情，就太冤了！愿只愿他和她是佳偶本天成，月老巧牵倩，红线得系之。

若能沉醉在温柔的美梦里，一生一世也不醒来，多好！

“魁首！”

战平无声无息的走来，恭恭敬敬的向两人见礼，打碎了初发着芽、梦幻地、愉快地美梦”她几乎恼他了。

“如何，有消息了吗？”卫紫衣板起脸问。

“刚得到消息。”战平快人怏语：“南京城里的、楚国公。府邸四周，发现有多名少林弟子在轮流监视出入的人。”

“莫非，”他低语：“宝宝隐身在“楚国公府”？”

“可能性极高，以“楚国公”的权威势力，少林弟子亦不敢轻言冒犯，只放在宜一四周监督，宝宝果若躲在府中再安全不过。”

“宝宝当真能混，混进爵府里去？！”

这未免有点匪夷所思，卫紫衣深思了一下，又觉得在宝宝身上是没什么事不可能发生的。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你永远不可能摸透它或控制它，只能够诚实的、勇敢的面对它。

“这是何时传来的消息？”

“一柱香之前。”

“混帐，怎不及早来报？”

战平把视线投往紫秋茹，寓意甚明。紫秋茹在夜色中微微红了脸，以战平之身分自不敢大模大样的打断他俩的谈话，或许，战平也看穿了她的情思。

这个战平是卫紫衣的身边人，卫紫衣是很难在他面前有秘密，他九成九知道卫紫衣的心上人是谁，她不妨从他口中打探、打探。素性成稳安静的战平不似马泰喳呼，他可能守口如瓶，不过除非他不知道，否则她一定有办法打听出来的。

若问：公爵府里头的第一禁地是哪里？

答案是：妙高楼。

在幽静的院落，“妙高楼”代表着一种不可冒犯的权威。

这地方原是九炎之小时候读书用功的所在，进进出出忙于伺候他的男仆女婢少说有一、二十人，他是“楚国公”一门的希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能够服侍他彷佛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曾几何时，这儿成了禁地，除了姚弦和一位哑妇陈嬷嬷可以进来打扫以外，连窦太君都不愿侵入“妙高楼”。

府内的人都畏惧仇炎之的权威而不敢多有好奇，但对一名外人而言，这无疑成了值得冒险的有趣地方，愈是严厉的声明不准靠近，心中的疑团反而更加扩大，绞尽脑汁也非溜进来一次不可。秦宝宝正是这样的怪小子。

“这算什么神秘所在嘛，跟大哥的书房也差不多。”

宝宝的心里好不失望，原以为这附近门禁森严，必须经过一番刺激的躲猫猫才得以轻手蹑足的进入，不想这院子竟没派人轮流守卫，可以大大方方的打量清楚地形，与内院相隔的有”个月洞门，另一边则是有通向水榭那边的正式门户，而且，这院子离“梨香院”最近二日一发觉“妙高楼”左右无闲杂人等出入，公爵正好方便在此召幸他看上的歌舞伎，不虞被宣扬出去。或许，这是窦太君爱惜儿子的一片私心，所以将歌舞位全安排住在“梨香院”。

“过去听蔷薇姊姊哀叹公爵不曾召幸她们任何一个，恐怕今生前途无“亮”，心里还取笑她们浅见，当一个没名没分的姬妾有什么好？死后也进不了家庙。后来听得笼沙姊姊的心声，才明瞭她们境遇的可怜，想嫁出门当人家的正室，无疑是作梦，而同样是以色事人的小妾命，还有贵得过、楚国公。的吗？自是将一生的梦想全寄予公爵，偏偏他这人不贪美色，无怪乎怨声四起。”

宝宝对她们抱以无限同情，却也帮不上忙。不过，听她们形容，以公爵的地位与家风，身边没几个美妾妖姬伺候，才真是一件怪事，加以他未娶妻，没理由说为了专宠夫人而摒弃纳小，更加使人议论纷纷，深感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大哥也是这般洁身自爱的好男儿！这班人见惯了贵族风流，偶尔出现一个里一胎，反倒啧啧称奇。”

基于这点，宝宝对仇炎之好奇中又有一点可怜。可是，他还是决定今夜私离爵府，只因他再也受不了仇炎之和他老娘。。

话说十八天前他打断了窦太君的巧计献美人！教仇炎之逃过一劫，事后也不知价炎之说了多少情，窦太君才没派人打杀了他，但可想而知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总算他灵机一动，献上三帖养颜长寿的秘方，使窦太君转怒为喜。当时窦太君将信将疑，他曾道：“江南是丝绸故乡，取得蚕蛹极为容易，每日以二两蚕蛹加油略炒，兑以五两核桃仁，隔水炖服，连续吃上半个月！就可发觉肌肤变得较为细腻光滑，而且可以通经脉、润血气，使头发更为鸟亮。”

仇梦雅年过三十，正当惶恐丈夫籍机寻欢去抱小妞的年纪，否则也不会将丁笼沙送过来。她在一旁将这话听了，默记在心，回去使依样画葫芦的照办，不过十来天，已略见功效，喜得将秘方献给婆婆以讨欢心，又过府来向窦太君卖弄孝心：

“娘，我怕您场身体，自个儿先试用一阵，果然是好的。”窦太君就此对宝宝另眼相看，直觉这孩子不仅仪表出众，而且不是俗人。

其实在此之前，仇炎之已是一日不可无他，常将他带在身边，觑得无人时便不住打量他的脸，将宝宝看得心头发毛，巴不得打肿他两眼好清净一下。

只有仇梦珂十分不服，只因她正当花样年华，是女人一生中肌肤最润泽动人的美丽阶段，还不知养颜之重要，对坏事者秦宝宝竟然因祸得福，得到母亲和大哥的赏识，内心不悦，鸡蛋里挑骨头：“唔，蚕蛹我可不敢吃，又该怎么办？”

秦宝宝喝着太君命丫头端给他口叩尝的西湖龙井茶，润润喉，说道：“以爵府的富贵，不妨日日服用珍珠粉，到老亦容颜光润，比超同年纪的人年轻得多。一般普通家境的，时时以红枣熬粥或煮汤喝，日子一久亦见功效。”

“哦，”仇梦珂斜睨着他：“你是什么出身，能懂这些？”

“我嘛，”宝宝的眼珠子转了转。“我爹生前是位游走四方的大夫，一生医人无数，对养生之道亦喜钻研。我曾随家严四处讨生活，荣华富贵是没享过，却多了不少见闻，虽然家严去世得早，但耳濡目染之下，我多少学了一些。”

“你见闻多广？哼！我且考你，你手中捧的茶是出于何地？”

“产自西沾的龙井茶。”宝宝悠然道：“元朝的虞集在《游龙井》诗中曾道：“徘徊龙井上，云气起暗画。澄公爱客至，取水握幽窦。坐我檐葡中，余香不开唤。但见瓢中清，翠影落碧岫。烹煎黄金芽，不取穀雨后，同来二三子，三咽不忍嗽。”说的便是西湖龙井村的龙井茶。不过，这只是上品，直孟的极品是产自狮子搴的狮搴茶，尤其是在清明前采制的更是极品中的珍品，其形状小如莲心，尖似雀舌，形似兰花，可谓十分珍贵。”

“不错，不错，你小小年纪果然见识不凡。”宝太君连连点头，下次来便请他喝狮搴茶、吃兰香饼，要他多讲些旅游见闻以排遣寂寥。

宝宝生性好动，在威严的窦太君面前不敢放肆，一个上午端坐如仪，好不辛苦，何况他不喜欢每天拘束的陪一个老太太说上半天话，到了下午又给仇炎之叫去伺候，这一对母子可将他烦得够了，所以非逃不可。

“可笑有人嫉妒我在太君面前说得上话，我却觉得不如做小花匠比较逍遥自在。”

天性如此，自己也无法勉强自己，况乎他人？

一日与唐蠡、丁笼沙计议定，便感觉一日也待不下去。

此刻，他满足了好奇心，顺利走入“妙高楼”，楼下是书轩，从藏书中看得出公爵是极饱学的人；楼上则是画堂和一间小套房可以留夜。

“奇怪，这样一栋比大哥住的略微华贵些的书轩加画堂，一点儿也不特别嘛，怎会成为府中人人不敢随便提起的禁地？”

秦宝宝有那样一位古怪邪气的父亲，所学颇杂，知道一点机关之学，可是，他一再检查也瞧不出这里暗藏机关。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因素？还是此楼中藏有秘密？”

他的眼睛盯在多宝隔上，古董室书画不少，或许价值不菲，因此成了禁地？不对，若为此因，理当重兵把守才合理。

他身子尚未长成，个子不高，视线刚好平视多宝隔的中层，然后往下游移，随意挑几件来欣赏，又顺手放了回去，不觉有何稀奇；逐渐的，将视线往上移，目光盯住一点，那是一个黑檀木匣，瞧着顶贵重的，似乎收藏着宝物。他见猎心喜，连忙取了下来，打开来，里头藏着画轴，不免有点失望。

“又是画！这屋里的画也未免太多了些。”他撇撇嘴，本想不看也罢，又禁不住好奇，因为别的画都没这样慎重藏之，终究还是解开系绳，将画轴摊开了来瞧，忽然惊叫：“我的娘啊！”画中少女其飘逸出尘之美，几乎使四周生辉，定睛一看，还真是他的娘哩！

秦宝宝不曾见过慈颜，只在懂事后，常见爹对着一幅画像长吁短叹，一问才知是他的生身之母，等他慢慢长大，秦英不只一次看着他的脸叹道：“你愈来愈像你娘了，她若能见到你巳长这么大，不知有多高兴。”结果反惹得宝宝眼泪鼻涕全来，哭着要限。秦英便收起画像，不再说那等言语。

他的外貌与生母冯香蝶有七、八分相彷佛，也不知是字还是不幸，同时也遗传了生父秦英的六分脾性，满脑子的古灵精怪，在气质上就缺少冯香蝶那种羽化天仙般的出世之美，彷佛不该是这世间的人。秦英可能见亡妻寿夭而心生警惕，宁愿宝宝俗世些，对他的恶作剧睁一眼闭一眼，反倒欣慰孩子有脾性。

久不见慈颜，不想却在此地无意息撞见。

“我娘的画像怎会在这里？”

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匆匆将画卷起，放入黑檀木匣里，不必考虑就决定带“娘”一起离开，不愿留她在陌生男人家里。

“我的娘是我和爹爹的，岂能受你们公爵府拘束！”

说不出来的惶惑与不安的感受彷如潮水，一波波地涌上心头，这景致幽静华美疸得人流连忘返的一等爵府，转眼间成了不堪入目的阿鼻地狱，只想快快离去。

只不知，他今夜的行动早已落入“铁血公爵”仇炎之的眼中。

※※※

一支叫化鸡撕开来，浓香四溢。

宝宝开心的啃着鸡腿，行旅之时，胃口最好，只因活动量大，容易饿，闻到香气扑鼻的美食，自然食指大动。不用说，好吃的叫化鸡乃出于唐蠡手艺，丁笼沙在一旁帮忙里泥。

他吃的满意，也肯帮唐蠡小子吹嘘两句：“笼沙姊姊，嫁给唐蠡别的好处没有，但至少地有能耐把你贵得白白胖胖的，这一生的口福可好了。”

“这也算是恭维？”唐蠡没好气的横他一眼，又温柔体贴的撕一支鸡翅膀给笼沙。这小子偏心，翅膀肉是最好吃的。

“怎地不是？我自和你相处以来，就看不出你凭哪一点吸引美人青睐？若论外貌，你是人模人样的，但与我相比可又天差地远，笼沙姊姊会看上你是因为我年纪还小，这才便宜了你。你说对不对？笼沙姊姊。”

丁笼沙笑得春花朵朵绽放。“宝儿的嘴真甜，还真亏得你年幼，否则可找不出几位含苞待放的少女不教你迷了去。”

“还是姊姊的眼光好，以后唐蠡就有劳你费心改造。”

“这是当然。”

“喂，喂。”唐蠡唯恐未来的爱妻“近墨者黑”，他可吃不消，连忙警告：“你别教他蒙蔽了去，其实，他是“她”，她……”

“什么他是他？会不罗唆！”宝宝一口截了他尾语。“男人爱罗峻可是最糟糕的毛病，笼沙姊姊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你……你……”唐蠡气愤地怒目而视。宝宝还他一个鬼脸。

“好啦，宝儿。”丁笼沙居中调停。“唐大哥是老实人，你何苦老是逗他呢？”

“老实？老实人会诱拐良家妇女？才怪。”

她红了脸。“这也是他一片挚情，所以我才……”一颗头似有千斤重的垂了下去，是娇怯，是示爱。

“笼沙。”唐蠡含情激动的握住她的手，两人的视线彷佛胶着了，舍不得分开。

好啦，这一对有情人算是凑合成功，不虞惨遭退货，宝宝着实替笼沙高兴，祈愿苦命女就此否极泰来，不再自叹命薄。不过，也该差不多一点吧，他一整支鸡腿都啃完了，那两人还像是被点了穴道似的一动也不动，凝眸相望何时了？光看就会饱啊！

他清了清喉咙，很大声地，那两人才不好意田心的分开一点。

女儿家面子薄，唐蠡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以打破沉寂，一瞥眼间留意到宝宝搁在身旁的行李，随口问道：“那长长的东西是什么？我记得带你进府时，你身边不过两件衣物随身……”说着说着，脑子已冷静下来，想通问题的严重性。“你顺手牵羊？！”一句指控重重落到宝宝头上，炸得三人脑门开花。宝宝竟敢从老虎嘴里偷东西？

这小子说话真不客气！宝宝眼光有些惊讶地瞟向丁笼沙，似在问，这种货色你确定要忍耐同他过一辈子？当然啦，他说的也有几分真实性，只是宝宝绝不承认。

“你少胡说八道！这可是属于我的东西。”

“怎么我从没见过？”

宝宝瞪着他。“你一心全想着如何勾引笼沙姊姊，自不会注意到我。”

唐蠡微窘。“你才是信口胡言！”他觉得只要宝宝不离开他身边，他对宝宝就有一种对待子姪的义务，不能眼看他一错再错。“你坚持那是你的东西也行，你能说得出里头是什么？可敢取出供我等一开眼界？”

“没想到你也对我娘大感兴味。”宝宝嗤鼻冷笑。

“你娘？”

“这里头装着我亲娘的画像，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休想见上一见。”

话声刚落，忽闻得马蹄声响，一人一骑威风凛凛的驰至，竟是“楚国公”仇炎之！他单枪匹马的追来。

丁笼沙吓得慌，面上的血色不知流向何处，一片惨白；唐蠡保护性的站在她身前，准备为她遮风挡雨，为心爱的人不惜一战，但，仇炎之竟似没瞧见他们，只把一对桐桐目光投注在秦宝宝的脸上。

“把东西还给我。”

宝宝把用蓝巾包里的黑檀木匣抱在怀中，朝他呸了一声。“堂堂公爵大人竟也干下流勾当，偷窃我娘的画像，今朝物归原主，绝无送还你的道理。”在他想来，这画像定是他爹所绘，不知何故落入仇炎之手中。

“果然，你是香蝶的孩子，”他翻身下马，高大的身影直逼至宝宝面前，宛如今日重新认得他，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种热辣辣的感觉浮现眼眶四周，一日证实了心中猜想，内心激动莫名，他凝视着宝宝的容颜，这朝思暮想的一张睑啊，竟再一次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

涩涩的泪水滑下他的眼眶，他突然将宝宝拥进怀中，哽塞地说：“老天垂怜，教我找到了你，你是香蝶的孩子，太好了！太好了！你娘呢？你娘又在哪里？”

作梦也想不到，铁血男子竟然有泪可弹。宝宝差点呆掉了。

“你说啊！你娘现在何处？为何没跟你在一起？”

“我娘早已成仙，是难产而亡的。”宝宝震动，立即接口道：“我说过，我打小父母双亡，你又来多问，难道有人喜欢做孤儿吗？”他推开仇炎之，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有点儿不忍。“你也毋需太难过，我娘芳魂有知，你只因见了她。的画像便心生爱慕，她也会笑你太痴狂。”

“痴狂吗？你又懂什么呢？”

他的嘴唇抖颤着，转过身去把双掌蒙住脸。香蝶死了？香蝶死了？香蝶死了？

早在十五年前她已然香消玉殡。他的痴情再也无人可诉，心里狂炽的爱火就这样被一场冷雨浇熄，老天何且一残忍！何其残忍！

十多年了，其实内心深处他已不再奢求与她共给连理，他只愿她过得幸福，有机缘再与她重逢，看看她的脸，听听她的声音，于愿已足，他心中这颗躁动不安的心也可以获得宁静。怎奈，那年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苍天哪，莫非真的天妒红颜？他热泪盈眶。

偶然回忆当年，她有没有爱过他，他不知道，只是一见湩青，就比情根深种，爱苗难拔，将一片真心全献予冯香蝶。他一直相信她是爱他的，如同他对她的痴心。

如今爱语成空，多年的痴心一朝幻灭，这椎心剌骨之痛几乎使人发狂。

“香蝶——”

他发出野兽般的呼叫声，“香蝶——香蝶——”那又沉又重的痛苦压在他胸口上，不及时宣泄真会导至疯狂，仇炎之抢身上马，双腿往马腹上一夹，急射而去，若非泪洒风中，谁又知道铁血公爵也有伤心时。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这是谁说的，倒像是专为仇炎之而描写。

天地间有一瞬间彷如停止运转，安静得怕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可是，他为什么伤心呢？瞧着倒怪可怜见。”丁笼沙睁着一对既清醒又迷惑的眸子道。

宝宝惊悸了一下，愕然道：“谁晓得呢？我爹待我娘的恩爱在当时可出了名。看他年纪比我娘还要小，谁知他从哪里得到一幅画像，就这样痴痴癫癫。”

他们都无法想像一位世袭公展和武林第一美女之间能有什么，怎么可能？身分判若云泥，生活环境亦无交集，何来机缘相识？只能说有人献图欲讨公爵欢心，不料公爵掉入魔障。

“太玄了！将你娘的图像借我一观。”唐蠡亦动了好奇。

“不给。”

“恁地小气！”

“不小气，是怕你和笼沙姊姊伤和气。”

“怎么说？”

“公爵尚且把持不住，况乎你唐蠡小子？前车之鉴不远，你最好自生警惕，以免情海生波。唉，说起来，娘亲的魅力凡人无法挡，怪不得娘亲不幸寿夭，爹爹过度场心，头发在短时间内由黑转白。”宝宝对生母不禁油生一股仰慕之意，不愧是武林第一美女。有为者亦若是！“她”也要加油，加油！

毕竟是已仙逝的人，唐蠡也不坚持一定要看。只要宝宝没有顺手牵羊给他惹出麻烦就好！再则，笼沙的困境似乎也过去了，公爵都不追究，谁会多事？

丁笼沙反倒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公爵未追来时，她镇日提心吊胆；等公爵追了来，猛然触悟他根本从未见过她，即使得知有舞姬私逃，他也全不放在心上，连看都没往她这边看上一眼。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在“楚国公”的心中连站的角落都没有，比不上一福美人图来得紧要。

唉，红颜竟似骷髅头，不值得英雄一瞥？丁笼沙但觉胸口紧扭，好不烦闷。

“不妙！”唐蠡深谋远虑，忙道：“官场中人反覆无常，他一时不曾想起，谁敢保证他不会返转回头再来纠缠？快走为妙。”

惭愧！丁笼沙心头猛震，暗叫一声惭愧。她方才是给猪油蒙了心，陡生糊涂念头，竟尔忘了是谁为她屈居厨役，甘冒大险将她救出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重新改造了她的命运。她居然偷偷遗憾仇炎之单骑追来不是为了她，当真不该。

女人的虚荣心可够教人吃惊的，不是吗？

她带着愧疚的心，暗自许诺从今以后嫁鸡随鸡，终生侍奉丈夫，此情永不渝。唐蠡是个实心人！值得她为他付出青春岁月。

“唐大哥，”她的眼神如春风、如暖两。“笼沙蒙你垂爱，感动在心，今后不再着绫里纱”愿荆钗布裙以待君。”。

这是同甘共苦的心声，唐蠡大感窝心，爱意更增。

“你的一片直心我领受，可是，说什么也舍不得教你受委屈。我府上世居川境成都的，“唐家堡”，成都又名锦城，意思是丝绸重镇，尤以蜀锦闻名于世，我现在就能想像绚丽多姿的锦缎里于你身，该是飘飘若仙女降临吧！”

“唐大哥……”丁宠沙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情意据满心头。

“好哇！”秦宝宝可捉着了实证，欲笑不笑的瞧着唐蠡。“你到底承认了你是唐十公子，当初又为何不认？”

“怕你坏事。”他悠悠笑道：“去年家里要我和另一名门联姻，我不肯答应，最后和大哥吵了一架，离家出走，当时内心气愤不该生在唐门，连婚姻大事都不得自主，不愿自承是唐门中人。而今不碍事了，我已寻得美人归。”

丁笼沙的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科着喉咙说：“原来你出身名门，想必家规严谨，私订终身恐怕不见容于双亲。”

“不，不是你想像中的书香世家。”唐蠡一时解释不清，只能安慰她：“我父母双亡，在祖父身边长大，他老人家十分怜惜我，是个十分开通的老人，不比长兄和三叔固执不通，相信他老人家一定肯成全我们。”

“可是，万一……他们坚持要你联姻又该如何？”

“联姻不过是结合两家力量的一种手段，不一定非我不可，只怪他们看我老实好说话，一心要逼我点头，才闹僵了。其实，十一弟唐情是我唐门第一美男子，由他去联姻，女方必定满意，说不准此刻已拜过堂成亲了。”

她侷促不安的心才暂时宁静下来。唐蠡又说了好些话安慰她。

秦宝宝以哑然失笑的神色看着唐蠡。自己不中意的亲事强推销给堂弟，这也叫老实？算啦，又不与他相干。

“快走了吧！”宝宝突然感觉不安。唐蠡这种货色都有女人抢着要，何况胜他十倍的“金童阎罗”卫紫衣？怕不左一个女妖精右一个女妖精，正纠缠不休呢！

“快走！快走！”他赶鸭子似的催着两人。

唐蠡不动，望着西方。“只怕想走也走不成了。”

霍然一声哈哈大笑响起：“施主好耳力。”人随声至，只见好一个胖大、宛如怒目金刚的和尚，一脸风尘之色，显然赶了一段长远的路途。他身后罗列了一排僧俗弟子，瞧架式是要将他们团团围住。

唐蠡神色不动，恭敬的一抱双拳。“大师如何尊称？”

“贫僧悟明。”

他心头大震，忙问：“可是少林高僧悟明大师？”

“一个老和尚，当不起高僧两字。”这无疑是承认了。

他这时就更吃惊了。悟明乃方丈悟心的师弟，在少林寺的地位尊崇，等闲不出山门一步！今朝为了何事……或为了何人而千里迢迢赶来江南？这样转念，突然意会，把一双疑疑惑惑的目光投向秦宝宝。

宝宝正自不忿，若非悟明坐镇，他老早拔脚溜走，心想：“这些小鱼小虾奈何不了我，居然请动悟明大师下山，这也算本事？”

悟明突然暴睁双目，喝道：“大胆孽障，还不过来！”声若狮吼，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疼。宝宝唬的一跳，通寺上下，就属悟明最难通融讲情，看来是劫数难逃了，只好磨磨蹭跃的以蜗牛步伐往前移动。

“大师手下留情”

只听得一声长啸，一条紫色身影如飞鸿翩至，那身形是又疾又快又潇洒，来不及教人瞧清楚他模样，一双猿臂已将秦宝宝揽在怀中。

道是谁？

正是“金童合罗”卫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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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大哥！”

秦宝宝惊奇的、激动的连喊人都结结巴巴，他的眼睛瞪得有龙眼那么大，里面有不信，有怀疑，有惊喜，有感动，还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雾蒙蒙的水气。

“我一定在作梦！对，对，这一定是梦。”他盯着那张俊逸的脸庞，呼吸急促，咬了咬嘴唇，很快地又遭：“这个梦可真实在，活生生的，温暖而有力的双臂护卫着我的感受是那么熟悉，难道这不是梦吗？不可能吧，我又没做多少功德，怎地运气突然转好？”

卫紫衣望着怀中的小家伙，他是那么错愕、意外，把一切都归予一场美梦，这迷糊得可爱的小家伙……他由心底升起一股失笑的感觉，而同时地，揉和了欣喜、激赏、爱怜、疼借、笑叹等种种滋味。这个宝宝，就是有能耐教人不想“她”也难，不爱“她”更是难上加难。

他的大手温暖而稳定的将宝宝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上，听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证明这是真实的而非虚幻。

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他可以想见宝宝这次真是阴沟里翻了船，霉运连连，对于他的出现才会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宝宝惊悸的蠕动了一下身子，抱紧卫紫衣不放，又悄悄抬起脸来，很快闪了卫紫农一眼，那带泪的眸子里莹莹闪着欣悦的光芒，不知何时，眼泪已滑下他的面颊，突然，哇的一声，他大哭起来。

“大哥……你来了……哇……你终于来了……”卫紫农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剜割了一下，疼到骨子里去。其他的人听他哭得那样伤心，亦是侧恻然，尤其悟明大师是看着他长大的，从他还是个小婴儿时就对他疼爱在心，只是寺规严谨，不方便与他太过亲近，加上天生一副怒目金刚面孔，教人畏惧三分，宝宝对他也是敬而远之，能闪多远就闪多远。

悟明大师面恶心慈，原本就没打算将宝宝就地正法，只是，家有家规，非逮着他回去不可！而今，卫紫衣现身了，瞧这情势，他绝不肯将宝宝交由他处置。这问题可难了，却还难不了一代高僧。

宝宝还在哭，只是声音小了。卫紫衣抚着他的背脊，柔声安慰：“没事了，宝宝，没事了，大哥在这儿！不要再哭了，宝贝，大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过，你别再哭了，你哭得我心都乱了！”

他抽噎道：“宝宝好想……大哥哦……可是……回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亲自来了。”给他这样楚楚堪怜，真情坦率的一哭一闹，卫紫衣的心情亦是酸楚、激荡的，泪光不自觉的在他眼里闪亮。“宝宝啊宝宝，你害我操心得够了，幸而上苍庇佑，你总算平安的让我找到了。”

“你一直在找我吗？”

“整整一个月又十天。”他说着，发出满足的低叹。

“大哥！”他屏息片刻，竟又满眼热泪，把头埋在他胸前又钻又揉，声音又便咽起来：“我知道……只有大哥……真心疼我

“怎么又哭了呢？”一股柔情从胸中绵绵不断的涌上来，然而，他毕竟是闯荡江湖的老手，一时的儿女情长并不会使他忽略横亘于眼前的难题。

“战平，”他平静的吩咐：“去把水袋取来。”

战平立刻去解下马鞍旁的皮水袋，卫紫衣接了过去，扶起宝宝的头，轻声道：“来，喝点冷水你会舒服些，不要再哭了。”不说不渴，一说果真口干舌燥，宝宝张开嘴，一口气喝下半袋子清溪水，然后看着卫紫衣，也知道笑了，笑容怯怯的，像个闯了祸的小孩。

“大哥，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

“只怕不容易呢！”他清晰而稳重的说：“你如今可后悔自己闯了祸？”

他担犯了一下，并不觉得有错呢！

“宝宝！”卫紫衣该认真时绝不放松。

“我没有做坏事……”

“大胆孽障，你还敢狡辩！”悟明可开了口，一张嘴巴说不出好听的话，嗓门大得老像在骂人。”你火烧少林‘藏经阁’还敢狡赖？”

“您少瞧不起人！”宝宝火大的向前迈了一步，今日非将心里话挑明了不可。“我若有心要放火烧寺，整个少林寺都可能被我烧光光，岂有只烧‘藏经阁’的道理，何况才烧坏那么一扇破窗子！”

“这又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乃堂堂正正的大道理。”

“你愈说愈不像话！”悟明真动了气。

“宝宝！”卫紫衣不得不慎重警告；“好好的向大师解释。”

“好嘛！”宝宝在卫紫衣面前总是比较乖巧听话，而且有人撑腰，便放胆直言：“自从大和尚叔叔又把我带回少林寺，我成天无聊得发慌，眼见明智、明理、明月沉迷于打坐练功，要他们陪我玩儿老是说没空，三个人在一起就叽叽喳喳的讨论他们正在练的那一套拳法，热中得不得了。我愈瞧愈不像话，出家人不该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吗？胸中了无挂念，这才成得了佛。结果，少林弟子十有八九均沉迷于武学，野心勃勃的皆把学遍‘藏经阁’中的七十二绝技当作一生的赌注！忘了出家人的本分是学佛，武术不过是末技。我看不惯嘛，所以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悟明心知不假，竟反驳他不得。

“就只有这个原因？”卫紫衣真不知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原因之一。”秦宝宝心情笃定，滔滔而言：“另一个原因是：既醉心于武学，男子汉就该争气些，自创出一套独门绝技，才算真本事、真英雄！结果，我发觉少林弟子对‘藏经阁’有一种着魔般的依附心，仿佛这一生能否扬名立方全仰赖‘藏经阁’，所以我才想，不如烧了它吧！结果也没烧成，只因想到大和尚叔叔的处境，总不能害他连住持都当不成。最后就烧了一扇窗子示警、示警！”

有好一阵子，众人无语，周遭是如此的静寂，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道理”似是而非，一时也说不出错在哪里，又觉得不该是这样解释的。

“我说错了吗？”宝宝扬起眉毛。

“唉！”悟明长叹一声，放弃去思考这比佛法更难悟通的道理，决定让掌门师兄自个儿去伤脑筋。“卫施主，两个月后，我等在少林寺恭候你的大驾，劳你携了宝宝同来，到时由掌门自行发落，你意下如何？”

卫紫衣一时惊疑不定，终于露出豪爽的笑容：“大师有命，卫紫衣恭敬不如从命。”这意思是将宝宝交给他，由他负责带宝宝回寺领罪，此乃悟明大师最大的让步。让步归让步，也挺老谋深算，想想除了卫紫衣，又有谁能让宝宝乖乖的、自动的回少林寺领罚？

再则，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话既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卫紫衣答应了算数！宝宝即使想抗议也来不及，他又怎忍心教大哥落个“不重然诺”的臭名？

待悟明和少林僧俗弟子一齐离去，周遭的气氛才松懈下来。

“老天，总算走了，我有逃过一劫的感觉。”唐蠡当场吐出一口大气，对卫紫衣的风采与气派大为折服，对秦宝宝有一种被骗的感觉。“你……你与少林寺有什么关系？你不可能是少林弟子吧？！”那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

“当然不是。”宝宝对他爱理不理，这小子原来并不可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靠。“你是唐门高手，使毒的本领令黑白两道闻名色变，又怕少林高僧什么？”

“我们是使毒，心肠并不毒，岂能乱伤无辜。”

卫紫在发问：“阁下是——”

“在下唐蠡，排名第十。敢问大侠大名？”只知他姓卫或惠。

“贱名不足挂齿，姓卫名紫衣。”

“卫紫衣！？你是‘金童阎罗’卫紫衣！那么她是……”唐合大惊失色，直瞪着宝宝：“你是秦宝宝？！唐情口中那个‘娃娃叔叔’！我的老天，你竟然是……”女的！不知怎地，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卫紫衣瞅着宝宝笑：“你又使用化名””

“可不是，这小子太好骗了！若是唐尧小子在此，老早拆穿我的机关，唐情小子来了也会起疑心，只有他，太自信了。”

这话不公平，他初见她时是女儿身，怎会联想到娃娃叔叔？不过，此刻听她一口一个小子，确实是娃娃叔叔无疑了。

唐蠡至今方醒悟，她说的没错，她肯叫他一声“兄弟”，果真是抬举他了。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招空载月明归。

唐·船子和尚（颂钓者）

坐在船首垂钓，只是图个新鲜，主要是对着明月长夜闲话，无庸置疑，这是宝宝的主意，只有借两兄弟相约垂钓的理由，才能阻止紫秋茹又要夹在他们中间。

一路上，他们兼程赶路，直至上了船，要过长江了，才能松口气儿，躺平了歇息。宝宝睡足了一个白天，向船夫要来钓具跑到卫紫衣和紫秋茹面前，硬生生将紫秋布挤开了去。卫紫衣是一见他就笑，马上同意他的新点子。

“宝宝，你对紫姑娘要有礼貌，好歹人家是客人，而且这一次为了寻找你，她亦出力不少。”他说的是人情世故，宝宝不感反驳，只是暗生警惕；这个紫秋茹分明是要抢我大哥嘛，真该打屁股！

女人爱慕卫紫衣是何种德行，他可是亲眼目睹，紫秋茹的表现可瞒不了他，甚至，她表现的比上回那个祝香瑶更大胆明显。

“有够讨厌的，我才离开不久，大哥又被女妖精缠上了。”

卫紫衣神秘一笑。“这需怪你。”

“怪我？”

“我先问你，你是不是又扮回女儿身，才逃过少林僧众的追捕？”

“咦，大哥知道了，真是神机妙算。”

“你不觉得过分吗？若说与我最亲近，因何不曾在我面前现出女儿身？”他半真半假地，似有牢骚之意，其实是要小家伙不再逃避。

宝宝顿敛眉凝神，悄然不语。

“有何难处吗？”

“只因是至亲大哥，反而没脸突然扮女儿态，即令出丑也不愿出到你面前来。大哥能懂吗？我本来是一男孩，忽然间阴阳颠倒，说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他吸起小嘴，其态可掬，惹得卫紫衣将他抱向怀中来。

“小傻瓜，大哥若笑你一声，也就不配当你的大哥了。”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知道你的心理，你心慌而意乱，将信又将疑，所以我不曾强迫你改变。可是，宝宝，你愈长愈大了，你的身体将开始发生变化，你会逐渐成熟，女性的特征会慢慢显现出来，你纵然有扁鹊之能也无法阻止自己身体的发育，你终究要面对现实的，不是吗？”他深深的看着“她”，声音好平静。“以前，我只爱你的活泼可爱、率直认真，甚至你的调皮捣蛋。而今，我更增加了些东西，我爱你的千变万化，爱你称得上传奇的来历，也爱你即将面临的成长与苦恼。不论你是男是女，我待你的心一如初衷。”

他瞪大眼睛，望了他好久好久。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不争气的发热，心里有几百句话要说，全梗在喉头，只得将脸理进他的胸膛。这颗心啊，若藏有万缕的情丝，也会像蚕丝一般全索绕在他身上。

说不出的深情款款啊，奈何，他只是个孩子。

上天似乎也受了感动，点点雨花如飞絮飘落，打在雨篷上，叮叮步步，似一曲轻快的舞乐，透出微光的风灯亦随之摇摆起舞。

“冷不冷？”

“不冷。”宝宝搂住他。“入夏了，下雨凉快。”

他喝一杯酒，又拿颗果子喂入宝宝嘴里。

“晤，大哥还没告诉我，有女妖精缠住你因何怪我？”

“你若肯回复女儿身，‘第一美女’的封号非你莫属，只消你往我身旁那么一站，其他的女人非自叹不如而打退堂鼓不可。”一番话说得宝宝发窘，卫紫衣转而正经道：“这回得知你被少林门人追缉，心里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怕你逃遁无门之余，改换女儿身，这世道险恶，一名美少女单身在外比男孩加倍的危险，所幸遇到唐蠡肯代你掩护，他真是个至诚君子，方正不阿。”

“我也回报他啦，助他娶得美娇娘。”宝宝得意道。

“这就对了。”卫紫衣忽然一笑，以愉快的口吻说道：“不过瞧地火烧屁股似的带着美人逃之夭夭，想来也吃过你的亏。”

“才不呢！那小子专爱倚老卖老，如今得知自己的辈分比我小，一时拉不下脸向我长揖见礼，不走又能怎样？”宝宝眯着眼笑道：“也算便宜他了，原本说好由他护送我回北方，大哥一来，方便他卸下责任，早几个月回乡。”

“你一向调皮，这次倒很乖巧，没有为难人家。”

“唐蠡小子正经有余，风趣不足，与他同行，呵欠不停。”他笑容淘气，损人也像在绕口令，听得卫紫衣忍不住笑。“最要紧的一点，我与大哥久别重逢，有大多体己话要说，才不要那些不相干的人老厚着脸皮不识相的硬插在我们中间。”

这话中有话，卫紫衣微一沉吟已明其意，在他面颊上拧了一把，无可辩置地道：“又来翻倒醋坛子！你周身上下就只有这一点露出女儿态。”

“大哥偏心，总是替她说话。”宝宝不依的嘟起嘴。

“真是天晓得！”他的声音略带挑衅。“我早为谁千里奔波赴江南？为谁担惊受怕、寝食难安？是为了她吗？”

“才不呢！全是为了我。”宝宝把一颗头埋在他怀里乱钻乱揉，直揉得他一颗心全酥软了，投降了，直搂着他呵呵大笑。

“够了，够了，小宝贝，别再闹了。”

宝宝这才抬起一张红喷喷、粉润润的脸蛋，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坏蛋。

“谁教你指鹿为马，欺负我。”

“天地良心，是谁欺负谁呀？”卫紫衣轻点一下他的小鼻子，唇边浮现一抹莫测高深的微笑。“来者是客，我们自当以接待贵客的态度应对，这才不扫二领主夫妇的面子。而你与我乃是至亲，能够说笑，能够取闹，也能够直陈错处，不是吗？”

“宝宝懂，这才算得上亲人。”他望着他，那眼光又坦率又真诚。“只是瞧她像苍蝇爱上蜜糖一样黏上来，愈看愈不顺眼。”

卫紫衣想笑，他没辙了。这个小醋坛子！

他只好转移话题，叙述别来的生活点滴，这一聊便没个休止，他有太多大小见闻能说，宝宝亦能言善道，几次战平安静的前来更换茶水、消夜，他们恍若不闻，只愿沉醉在两人的境界里，直至黎明来到，满天的云霞缤纷弄彩，醒人眼目。

“好美哦！大哥，我们坐船太好了，有缘欣赏日出的绚烂辉

“你累不累？”

“不累，再坐一会儿。”

这时，有人轻咳一声，说道：“紫姑娘早。”是战平。

紫秋茹斜脱了战平一眼，这个耳报神，对卫紫衣可够赤胆忠心，居然无法从他口中挖出一点消息，甚且她一现身，他马上高声传报给船首的人听。

“战平，你也一夜没睡？”

“我是伺候魁首的人，没有先睡之理。”

“呵，大当家是该为你加响。”

这话回答不回答均欠妥当，战平扯动唇角，算是还她一个笑容，退到一旁去。

紫秋茹也不再费神理他。她睡足一夜，神清气爽，特别打扮了一番，把罗衣熏香，饰环佩生辉，艳丽中透出高贵。

“卫大哥。”

她莲步款款行来，香风阵阵，卫紫衣自然知道，可是宝宝竟在这时睡着了。

“紫姑娘起得好早，我们睡迟了。”

“怎地，宝宝贪玩不肯睡？”

“不，是久别重逢，我拉着他聊天聊了一夜。”他打个呵欠。

“年纪老大，一夜不睡可吃不消了，容我们失陪，午后再叙。”

紫秋茹明知他体力好得惊人，即使三天三夜没睡，他若要将人大卸八块就绝不会多出一块，要你眉心中剑一命呜呼也绝不会误削去你的鼻头。可是，人有脸，树有皮，他既开了口，她也不能教他变脸变色。

“卫大哥请便，反正来日方长。”

“紫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船家便是。”

“都是自己人，我不会客气的。”

“如此我便放心。”

卫紫衣将宝宝整个人横抱起来，经过她身前时，宝宝突然朝她眨了眨眼，她道是自个儿眼花，可是没错，那小鬼挺坏的，故意装睡。

“他…他……”

“怎么？”卫紫衣停步，瞧了她一眼，见她手指着宝宝，宝宝睡得正酣，他心疼的一笑。“这孩子真是累坏了，想想他受了多少苦，是该好好的睡一觉。”

紫秋茹气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独自懊恼。

真个是：为君薰衣裳，君闻兰麋不馨香；为君盛容饰，君看珠翠无颜色。

情路难，无关风，无关月，只在宝宝反复间。

最后一抹斜阳渐渐隐去，天际星辰闪烁。

下船登陆，他们重回梁家庄，对宝宝则是第一次。

紫秋茹渴望重回梁家庄，因为这里有她和卫紫衣的共同回忆，没有宝宝这个多余的。不过，聪明过人的她同时知道，要说服卫紫衣重回梁家庄只怕有困难，要说动好奇心旺盛的秦宝宝走一趟，容易得多。

在船上，她觑个空，告诉宝宝，邱凤女和梁晚星偷偷苦恋的故事，也不知他们能否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被迫活活拆散？

“唉！”她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那天和卫大哥无意中撞见他们的情事，我晓得他也是很关心他们的发展，只是，一来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管人家的私情，二来也怕误了带你回少林寺领罪的时限。”

秦零宝一听她软语轻声叫“卫大哥”，就一肚子不舒服，“大哥”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这个紫秋茹仗着他是二领主的小姨子，比之闺秀派的祝香瑶更直爽大胆，并且她乃一宫之主，言行举止充满自信，较之祝香瑶更难应付。

“虽然我不知你在玩什么把戏，就算我吃不得你激，走一趟梁家庄解开迷题也是好的。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和令姊一样，叫我大哥一声‘魁首’或‘大当家’，不许叫‘卫大哥。”这醋瓶子一翻倒，果真厉害得很，连称谓都马虎币得。

紫秋茹不由变了变脸，随即道：“有何不可？”

战平适时送参场给宝宝，不忘捡两样甜点好诱他喝下参场。

宝宝微微皱眉，他倒忘了，回大哥身边便需每天吃这些劳什子的草根树皮。“战平，你是侍卫不是仆役，不必做这些事。”

“不会武功的仆役带出门只会碍手碍脚，你将就些吧！”

“那就委屈你了。”

“不委屈，只要你喝了它，不教我为难。”

宝宝皱了皱小鼻子，只好喝了。

后来也不知宝宝向卫紫衣说了些什么，终是如愿地再返梁家庄。

这次，他们不借住邱老舍家，而是向大庄主梁员外借宿，一来房间较多，二来邱家的情形已得知，正需了解一下梁家的底细。

梁员外虽慷慨的方便出外人，但整个梁家，甚至整个梁家的气氛都不对，常见有人窃窃私语，看到他们又散了。

“大哥，”吃过饭，宝宝来到卫紫衣暂住的房间。“这里的人都怪里怪气的，上次来也这样吗？”这屋子原是二少爷梁晚星的书房，但听说赶考去了，正好空下来，也真不巧，特地来此，见不到故事主角之一。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这次来与上回的感受全然迥异。”卫紫衣正在翻看书桌上的书，全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线装书，有两本还是前代留下的旧版本，价值很高，由此可见，梁员外对儿子十分爱惜，舍得栽培，自然期望也就高了。“梁晚星到底有根底，这些书全被他翻旧了，里头还满是批注。”

“那又如何？”

“这里有一篇他做的文章，写得四平八稳的，见解亦佳，这样的考生假使遇上公正严谨的主考官，名落孙山的绝不是他。”

“那又如何？”宝宝还是不懂。

“知子莫若父啊！宝宝。”他脸上带着看有所思的表情，感觉有点严肃。“梁员外想当然很清楚儿子的实力，知道梁晚星迟早有官可做，而且，上回我试探性的问邱老舍提起梁晚星这少年书生，邱老舍亦是一脸与有荣焉，说这孩子一出世就有一位卜卦老者来村里，预卜他日后必做高官，光宗耀祖。这事不但梁员外深信不疑，连村里的人都相信。你想想，一旦梁晚星当了官，改换门楣，梁员外肯让儿子娶一个小村姑为妻吗？如今他尚未考中，梁、邱两家已是门不当户不对，两人才需偷偷幽会，一旦考中，绝无成亲的机会。”

“那怎么办？”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只有冷眼旁观。”

宝宝急了。“若要袖手旁观，今日也不必绕道来此。”

卫紫衣失笑。

“怎么，你当小红娘当上瘾了？”

“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又来耍赖。

“晤，试试看好了。”卫紫衣颇感有趣地道：“姻缘天注定，我不敢横夺月老的饭碗。不过，这些村民的诡橘态度倒是教我好奇，如刺鳝喉，不拔不快。”

说罢，吹熄烛火，他带了宝宝溜出书房，由后院翻墙而出。

清风徐徐，月上东山。

乡间居民睡得早，一幢幢屋宇掩蔽于夜空下，只有极少的几户仍有微光透出窗口，或许正在修补农具，或有勤勉的妇人仍在纺纱，还是闺中少女偷闲为自己的鞋子绣上一朵花……一切是如此的安宁，不像曾发生过骚动的样子。

远处林里传来了夜骂的歌声，哀怨的调子既抒情又轻柔。

一切都那么迷人、和谐，使人几乎忘了出门的目的。

晚餐不算精致，但很丰盛，主人家现杀了一只母鸡，还有鱼、蛋、猪脚、蔬菜等，林林总总七、八施。宝宝是最讨厌猪脚的，看了就倒胃口，目光只对唯一盘白兔饺，是梁府的独家好莱，果然皮薄馅美又多汁。

饱食一餐，出来散个步也好。宝宝产生这样的错觉。

“那个梁员外都一大把年纪了，仍不知节制，连啃了三块猪蹄，居然也没生出猪头猪脑的儿子。咦，说来奇怪，怎么没见梁家大公子？是没了，还是出外？”

“宝宝，节制一下你的好奇心如何？”

这一问把宝宝问住了，想想也好笑，也荒唐，来此是为了梁晚星和邱凤女，算不算“狗拿耗子”姑且撇开，若又问起大少爷梁耀目，真正是多管闲事了。

“也对。目标需明确才不至走错了方向。”

“这才是，而且你需谨记，我们都是外人，‘强龙不压地头蛇’是自古明订的道理。”他有预感，此事内容不单纯，管得管不得仍是未知数，要教宝宝有心理准备。

宝宝笑得灿若夜星，让他放心。

到了邱老舍屋前的树篱外，已有一婷婷妙人等在那儿。

“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大当家的，我就猜着你会来。”

紫秋茹倩笑吟吟地候立他们走来。她晚妆初成，只淡淡施点粉，不抹来，更衬得肌肤胜雪，与白天的浓艳不同，别有一股清新俏丽。

“紫姑娘心思敏捷，倒比我俩快了一步。”卫紫衣不明白她因何改口，但他不会多事，好比当初她突然叫他“卫大哥”一样，挑挑眉就算了。

“正是。”她喜孜孜地笑道：“不用去询邱老舍，方才我进屋里寻不着邱凤女，却见邱成贵在竹榻上挺尸，逼问之下，才知邱风女和梁晚星两人双双私奔了，到现在仍寻不回来。我就瞧邱凤女不是普通村姑，她外柔内刚，极有主张，果然有勇气追求自己的终生幸福。不过，邱老舍一气之下病倒了。”

“要不要紧？”卫紫衣对邱老舍颇有好感。

“有老妈子照顾他，没事。”

卫紫衣心想天色已晚，明早再来探望他。

三人往回走，心中各有所思，解开了一道谜题，问题仍然存在。

宝宝头一次来，算是局外人，单纯的高兴拨开云雾见青天。“发生这等大事，怪不得村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实在也不是光彩事，难怪一见咱们走近便全闪开。呵，村庄里的第一才子，所有父老的殷切盼望，全因这件丑事而完全走样。梁员外居然没病例，还吃得下三块猪蹄，总算想得开。”奇怪他念念不忘人家吃了三块猪脚，还真想不开。

紫秋茹亲眼目睹他们的私情，亲聆他俩的山盟海誓，自是偏袒他们的。“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出此下策？哪个女儿家不想要三媒六聘，人人花轿来抬？他们这样做，也是想造成事实，使顽固的双亲认下这门媳妇。”

“只怕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卫紫衣冷眼旁观，看得分明。“依我看，梁员外早已胸有成竹，不是简单角色。”

紫秋茹眉宇轻颦。“生米已煮成熟饭，他又能如何？”

世事难料，卫紫衣无法置评。

一夜再无言语，各自安歇。

第二天吃过早饭，卫紫衣带宝宝去给邱老舍医病。他也没什么大病，只是流言难听，都说他家女儿恬不知耻，乌鸦也痴想做凤凰，可怜的二少爷被她毁了前程，唉，总之家境比人穷，变成苦主也没理；再则也是思念女儿成疾。

邱老舍见着一个知意人，猛然拉住卫紫衣的手不放，涕泪纵横：“我家凤女，平日在家侍奉我十分周到，那时也不觉她特别好，等她这一走，只剩那不肖子和我大眼瞪小眼，才知女儿是宝，儿子是草。”

“真是老傅悔！”邱成贵从窗口经过，听得大不是滋味，扬声道：“守住家声的儿子，您当作是草，败坏门风、遗羞祖先的不孝女倒是宝了。就有您这不通气的老子，才养得出不知廉耻的女儿，真是停晦气数！”

“你……你不准糟蹋自己妹子！”

“是她糟蹋了我，害我如今走出去都没脸抬头…”

“你闭嘴！”邱老舍气得发抖，不住咳嗽。

“您那知寒着热的孝顺女儿现在不晓得多么风流快活，还会想到顾念老子吗？”邱成贵平日常教妹子压在上头，今日方得扬眉吐气。

“不肖子！不肖子！”

卫紫衣看不过去，横了邱成贵一眼，斥道：“你走开些吧！”

他锐眼如鹰，邱成贯不敢再骂，畏畏缩编的走了。

邱老舍止不住流泪：“养子不肖不如无啊！我的好女儿，你怎么还不回来？爹绝不相信你会诱拐男人私奔，一定是二少爷诱拐你…你怎不早跟爹讲？凤女啊——”

“老丈，你节哀吧！他们没有谋生之能，总是要回来的。”

“你哪里知道世态炎凉，昨日把你当近邻亲友，今日当你是脚下污泥，‘人情翻复似波澜’，人心的善变我这几日是尝得够了。”邱老舍收了泪，一肚子的委屈倾泻而出。“我要她回来，又怕她回来，人情冷暖，早已今非昔比。”

卫紫衣只能安慰他：“老丈既说得出‘人情翻复似波澜’的大道理，怎么反倒悟不通‘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孝顺你的，当是前世欠你；不孝顺你的，当是你前世欠他你何必想不开，逆境既来把它当作被盖，反正儿孙自己有儿孙福，等你老人家绿尽席散，到时，各人需受各人的苦，各人自享各人的福。”

“是啊！”邱老舍点点头，微带感慨地说：“我一生不曾做过有亏良心的事，又有一子一女，虽然称不上享富贵，却也衣食丰足，算是有福的了。还上一两椿逆心事，也算公平，否则对那些挨过饿、受过冻的人，老天爷也交代不过去。”

宝宝嗤的一笑。“老丈能这么想，你这病便好了大半。”

留下一张药单，吩咐老妈子抓药来煎，又约好傍晚再来探望，两人回转梁家。

村里的人瞧见他们都只是远远的看着，好像他们是从天外飞来的怪物，可亵玩名大孩子见他们要走进梁府，终于忍不住高声笑道：

“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他们住梁老爷的，吃梁老爷的，却又从那骚娘们家里走出来，还帮骚赞他爹看病，他们到底是哪一边的？他们不知梁、邱两家已经誓不两立了吗？”惹得其他孩童嘻嘻哈哈，帮腔帮势。

宝宝作势要转身，卫紫衣伸臂揽住他肩膀，强自劝慰：“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对村童的嘲弄全不加理会。

“真气人，怎么个个都是势利眼？只知踩低邱凤女，不敢对梁家放一个屁。”

“这还不明白吗？他们许多人是佃户，要靠梁家穿衣吃饭。千斤的大道理，也比不上肚皮作怪！”他很洒脱地说，宝宝前时吃过苦，倒释然了。

进了梁家厅堂，梁员外正与珠宝据客在做买卖，一副恰然自得模样。

怎么同样为人父母，一个伤心病倒，一个没事人样？宝宝愈着愈糊涂，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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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梁员外生得好忠厚相貌，待人亦和气有礼。

“贤昆仲回来得正好，”他笑着招呼卫紫衣和秦宝宝。“我正愁不知拣哪样好，你们打江南来，眼光想必不同，帮我出点主意可好？”

他们不明原因，只有先往桌上瞧，一个个首饰盒全掀了盖，有赤金的、金包银的、金包铜的各类金铁、项炼、耳坠、戒指，还有几件玉器。

“这个金包铜的戒指和钗子，我意思是留几件起来，留给家里的小厮娶亲用，也算主仆一场。”他神清气闲，十分从容。“这娶媳妇嘛，当然选用赤金的才体面，另外加几件金包银的留做平日使用，免得人家说我们奢华。”

“员外要娶媳妇？”两人都感意外。

“正是。”梁员外叹了口气。“儿子大了不由爹娘，他说喜欢谁就非娶谁不可，稍不如意便离家出走，干脆早备聘礼，成全他们算了。唉，有时想想，养儿育女到后来，反而落个没意思！”

宝宝凑兴的欣赏那些金饰玉环，论手工比大城市略粗，花样也较差，没有太多种可供选择，不过，同样是迎娶村里的姑娘，邱凤女和她爹必然满意。

他顺手拣几样比较好的，她若戴在头上陪夫君到外地去，也不至被城里人取笑为土包子，林林总总选了十来样，搁在一旁供梁员外参考。卫紫衣冷眼旁观再不会差，宝宝每挑出一样梁员外的右眼皮便跳一下，显得此人心里想的不如他嘴巴说的那样大方漂亮，可能宝宝全拣些好的，他反而嫌贵了。

“宝宝，别妨碍员外办事，我们回房去。”他毕竟世故，把宝宝带开，梁员外瞧宝宝年纪小，又是男孩，卫紫衣也不像惯处胭粉阵的人，八成看不出好坏，所以请他们挑。

回到失去主人的书房，卫紫衣才把道理说给宝宝听。

“全是一群怪麻骚，一脸黑芝麻偏偏最死爱面子。”

“你骂人的话翻新了！？”他感觉新鲜。“打哪儿学的？！”

“忘了。”宝宝吐吐小舌，知道卫紫衣不爱他说粗话。“人家说乡下人心思单纯，我瞧也不见得，心眼儿挺多的。”

“村野俚人生活单纯是真的，一年到头为了给全家人吃三顿饱饭就需忙早忙晚，大概也没多余的心思去想歪主意。”

“也对。’宝宝一挑眉尖，笑道：“这梁家庄里外自然是以梁员外最大，村里的人有纠纷也都请他排解，算是极为体面的人，比不得乡野村夫。可是说到底，他心存忠厚、思想开通，不但原谅梁晚星和邱凤女，还打算成全他们。”

卫紫衣嗯了一声，心内另有盘算。梁员外假使如宝宝所言，那是最好，虽然说如此表现出人意料之外，总算化解了一场悲剧，含笑收场，自是最美。然而，他少年闯荡江湖，阅历繁杂多广，以他之所见所闻，最保守、最守旧的地方，不是繁华都城，也非穷乡僻壤，而是像梁家庄这种自成一个小社会的村庄，为了自保，往往发展出一套用来约束自己人的村规。

比方江南有许多以养蚕为生的村庄，为了收成好，唯恐得罪蚕花娘娘、蚕花五圣，从古到今慢慢演生出一些封闭的禁忌，如在这期间家里以外的人不准进入蚕房，或夫妻不许行房等等，若有谁家的蚕养坏了，那等于成了白虎星，不许到别家去串门子。

还有一些道德严谨不容丝毫侵犯的地方，对付像梁晚星、邱凤女这等通奸的男女，往往动用私刑，以警惕后人。私刑的范围极广，有沉江、放水流、活活烧死、当众投环吊死……仁慈些的便赶出村子，永世不得还乡。

难道梁家庄没有一套自己的村规吗？

“大哥，你痴想半日，在想些什么？”

卫紫衣也不瞒他，直抒心中所想。宝宝听了，心头闪过一丝迷们，一双如水瞳翦眨了眨，蓦然想起二件往事，连连点头。

“对，对。就像我沦落江南之时，肚子饿得咕噜直响，想用几个铜钱换两块面饼吃，那户农家死也不肯，是何道理？”

“可怜的宝宝，原来你是饿瘦的。”拉起他一只细瘦小手，果然像没吃饱。

“不，不。”宝宝怕他一声令下，强迫进补，连忙道：“后来在公爵府里吃得很好，唐蠡在厨房里当二等头头，手艺当真不坏，三餐之外又加两顿点心。”

卫紫衣自然感激。“使毒世家的公子竟身怀易牙妙技，真的想不到。”

“也亏得他有这一手，才能混进府中，骗到一个老婆。”

“这也是一招险棋，所幸‘楚国公’并不追究。”

“府里美女如云，多一个不稀奇，少一个不关痛痒。而且我瞧他怪得很，不爱活生生的大美女，反而对着一张画像发痴。”宝宝心里怪怪的，只因那幅画后来经他细观，不似他爹的画风笔法。

卫紫衣在船上听他提过，有千百种念头也不敢直陈，怕宝宝多心，只告诉他最不伤人的一种可能性：“大概他少年时曾因缘巧合看见过你母亲，就此一见钟情，无奈罗敷自有夫，愈是得不到的愈在意，绘下图形以解相思。”

宝宝很自然的接受丁。“真是想不开的人，有这种儿子，难怪他老娘发急，设下百花宴，明摆着要他挑一个当老婆。”

卫紫农笑了笑撇开去，避免宝宝再生疑念，到时他一个倒转马头，又溜回江南找仇炎之问明白，可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等吃过午饭，宝宝不学村里的父老午睡一下，也毋需忙农事，且出门在外要他效法卫紫衣端坐书房读书，他不落跑才怪，首先，便从梁家开始探险。

里里外外都跑遍了，平常得很，就像一般乡间的富户，比小门小户的农家讲究些，除了主人住的正房、耳房，也有长工、奴婢住的通铺；厨房也大得多，且远离正厅，有骡房，骡子和一堆如山的柴火挤一间，骡房旁边是磨坊，有许多农具也搁放在这里；还有很大的晒场，有地客可贮藏美酒、干料、冬粮，只不知地窖的人口在哪里，当然也不让参观，万一来者是土匪的探子怎么办？

“真小，比不上爵府一个小花园。怎么同样做人，居住的空间却差那么多？”宝宝想不通是何道理，也就不去想了。

走出梁家，在通路上，见一人一骑大老远驰骋而来，惹得一群村童跟在马后跑，因为在村里，马很稀罕，骑过马的数不出几个。

那人勒住缰绳，停在宝宝身前五步，翻身下马，见了个礼。

“战平，你可到了，有没有带玫瑰松子糖来？”

战平好生泄气，这小主子一见面就问糖吃。

“有，带了。”解下一个鞍袋，摸出一包鼓鼓的东西递给他。

秦宝宝挥挥手。“你去吧！大哥在梁员外家等你。”等战平一走，马上解开防水的油纸，现出一个竹编的盒子，打开来，哇，满满一盒子的玫瑰松子糖，他心喜，马上取一颗火嘴，嗯，愈嚼愈有滋味。

这战平寡言寡语，瞧着便知不是好亲近的人，一旦处久了，才见他的好，又忠心又细心。换了马泰，不会记得替他带糖。

吃着吃着，有几个较小的孩子便围在他四周；看他吃糖看得流口水。

“要不要吃？”宝宝坐在石头上，把手平伸出去一点，让小孩自行取糖吃，摆明要吃自便，不吃拉倒。便有大胆的小男孩身先士卒，吃过后大叫好吃，不一会儿，一盒玫瑰松子糖便教人抢光光，还有抓一把五、六颗的，说要拿回去给寡母吃看看。

“你叫什么名字？”宝宝看他不过七、八岁，没爹的孩子真可怜，穿着补丁的裤子，瞧着比其他孩子破烂些。

“我叫小狗子。”

“你家是种田，还是管林场？”

小狗子不答，一个大些的孩子代他回答：“他爹死了三年，家里没有人干活，梁老爷可怜他们，就让陈寡妇到他家做一份工，好养活小狗子。”难怪小狗子自卑，做佃户好歹也一家人独门独户，强过做长工、做仆佣，顶上无片瓦、脚下无寸土可供成家立业，一辈子没出头机会。后来听说小狗子家有一间祖传的草房，梁老爷也答应等他长大，自有一些地给地耕种，宝宝心里才好过些，不过，陈寡妇一个月才能回家两次看儿子，小狗子托给族叔看管，心里又恻测然，

宝宝寻思：“梁员外做事欠妥当。要抚孤恤贫怎不让他们母子住一起？一个孩子和母亲睡一起，又占不了三尺地。”转念又想：“也许是陈寡妇不要，怕儿子带进去帮忙干活，到时梁员外要留下他做长工，反而难以推托。”

只是，他也无心去深思，这里只是他过路的地方，也许一辈子就来这一次。这里的生活，村民的喜乐与悲苦，都不与他身相关，除了同情与能力范围内的义助之外，总像隔着戏棚看人演出生活点滴，不能够溶入其中。

走回梁家，又闷得慌，记得后面有一个鸡舍，跑去看喂鸡也新鲜。宝宝劈头问管鸡舍那中年妇人：“你是小狗子的娘？”

陈寡妇冷眉冷眼，一脸沉郁，不大睬人。宝宝便也不理她，自回书房去。

“大哥——”未进门就先听到卫紫衣的谈话声，宝宝奇怪他交代战平办事还没交代完吗？一过去，他活泼愉快的表情立即收敛大半。房里的人不是战平，是紫秋茹，她眼睛发亮，嘴角挂着含娇带媚、十足女人味的微笑。宝宝在这一刻真是恨死她了，恨她的女人味，恨她捉住一点机会就要卫紫衣面前卖弄风情。。

卫紫衣听见他呼唤，伸出手来拉他过去同坐。“你上哪儿溜达这半天？我和紫姑娘正谈到你，她对于你小小年纪便习得一身医术，十分佩服呢！”“她过奖了。”他木木的说。

紫秋布看来迷人极了，连宝宝都得承认。她是一朵正在盛开怒放的蔷薇，浑身上下，眉梢眼角，都掩不住使人两眼发直的成熟娇媚，加上懂得妆扮，也舍得妆扮，在乡间没人像她一天换一款新衣，惹得那梁员外执一口饭，少说偷瞄她三眼。宝宝若回复女儿身，论姿色是独占鳌头，只是那一种长时间演化而生的光鲜妩媚姿态，就不是含苞待放的他能立即拥有。

“宝宝心性灵巧，自然学什么都快。”她笑着附和。

同样是两句夸赞的话，卫紫衣口中听来受用得很，从紫秋布那艳如樱桃的点峰来唇中吐出，巴不得捡了又丢回去还她。

好在卫紫衣对他态度不变，使他忆起他俩的约定：将紫秋茹当客人对待。这一想便心平气和，暗笑她枉费心机。

“宝宝，该去替邱老丈复诊了。”

卫紫衣携了他手同出，紫秋茹走在卫紫衣的另一边，表明她对邱老舍的无限同情，自该去探望一番。

“骗人！”宝宝心里嗤笑：“昨夜说到邱老丈病倒，你不关痛痒，今日倒良心发现，要去还上次人家借宿两天一夜的人情。”

三人同行，更加引人注目，一路没生枝节的来到邱家。

宝宝首先把梁员外买首饰准备下聘儿媳的事告诉邱老舍，要他宽宽心，他的女儿可以放心大方的回乡等着坐花轿。

“真的？”这真是喜出望外，邱老舍一时不敢相信。

“是真的，我们亲眼瞧见梁员外找来珠宝掮客，说出要下聘娶媳的话。””

“这么说，凤女回来也不用被罚了？”

“罚什么？”宝宝不知。

卫紫衣这才开口：“老丈，贵庄的习俗可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与别处不同？”

邱老舍心乱加麻，想不出话搪塞，便照实说了：“在找父亲那一代，对于干下此等丑事的男女，往往两口棺材买来由自家父母亲手封棺活埋！这么做固然保住家声，但杀孽太重，死者的冤气不散，曾经连着三年收成很惨，差一点饿死人，后来梁家延请道士来超渡，总算逢凶化吉，以后也没有人敢再这么蛮干。可是，礼俗规范马虎不得，便订下亲规，若再有这种事发生，只要双方都是孤男寡女，而且男方没逃，肯一肩挑，便准许他们成亲，不过仍要罚，新娘子过门只有花轿没有喜宴，往后三年如童养媳一般，早起干活，挑起全家的杂务，用三年的时间考查新娘是否勤快，够不够格传宗接代，三年期满，再选个良辰吉日摆酒圆房。”

“这算什么规矩？”紫秋茹低声惊呼。起先听到封棺活埋已是毛骨悚然，然而强迫热恋中的一对男女分房三年，同样不仁道。

事关自己女儿，邱老舍不免尴尬。“原也是一番好意，让做错事的男女以干活来赎罪，总比被活埋好，可是到后来变成

“怎么？”卫紫衣追问：“新法又成了恶法？”

“不错。”邱老舍叹了口长气。“十年前，有位叫翠花的姑娘就这样被抬入张家，虽然已发生关系，名分上只算是张阿生的童养媳，每天从早忙到晚，仍被张家的人瞧不起，只要张阿生同她多说一句话，就要遭人耻笑；这骚蹄子又忍不住了……什么辣语毒言都有，可叹这人心只踩低不踩高，她犯的又是淫戒，更是被当成一朵泥淖中的落花，连下田的长工都可以瞧不起她，踩她一脚，轻蔑与憎恶的目光像两条毒蛇一样日日夜夜啃啮她的心，这种日子其实比死还难过。再说张阿生正当血气方刚，家里有老婆却不能……”他忌讳的看一眼宝宝和紫秋茹，一个小的茫然不解，一个女的已经红了脸，便匆匆一语带过。“总之，有一次便教人发现捉到了。其实又如何躲得了？那么多等着找碴的眼睛天时无刻不盯着他们……”

宝宝忍不住了。“发现什么呀？又捉到什么？”

这一下，连邱老舍也老脸泛红，支支吾吾的。

卫紫衣清咳一声，解危道：“宝宝先别多问，听老丈说下去。”

宝空不依。“前头没听清楚，后头也一定听得糊里糊涂。”

“也许老丈并不十分清楚。”

“对，对，我也是事后才听人讲。”邱老舍赶紧接下去道。“那翠花姑娘受尽折磨，又遭人冷言冷语，那一次捉到后，在祖宗牌位下罚跪了一天一夜；张家人偏心儿子，只罚他在房里思过，张阿生却气不过，趁夜里离家出走，到外头讨生活落个清净。可怜的翠花眼见没了出头的一天，自己也投井死了。”他伸出老手比着东方。“便是老松树旁那口井，听说夜里常听到女人的哭声，没人敢靠近，到后来变成一口废井。张家受到村人批评，后来也迁走了。”

紫秋茹感觉毛骨悚然，那口废井旁的老树曾留有她美好的回忆呢，谁知居然有人在那儿自杀，冤魂不散。

卫紫衣明白了他的心。“老丈是怕令媛嫁过去也同翠花一样？”

“但愿不会。”邱老舍升出一线希望。“梁老爷肯为凤女亲自选购首饰，或许他有心从他府里做起，改掉这个陋习。”

这事没人能保证，端看梁家的良心与诚意。卫紫衣看着宝宝，保护之心更甚。女儿家万不能踏错一步，封闭的社会对女人比男人苛刻得多。

紫秋茹有些话不吐不爽。“你们村里的规矩好像只用来对付女人，罚女方做三年童养媳，男方仍在家里做少爷。”

邱老舍瞪她一眼，为故乡辩护：“怎的不罚？少爷是没的做了，长工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学一学长工的刻苦耐劳，不要只图享受。”

紫秋茹仍然感到不平，形体上的劳累万万比不上精神方面的折磨，只是老者有病，不好再与他口舌相争。

故事听没周全，宝宝不肯往回走。提醒老丈：“你老人家怎么说了一半便不再往下说？那个张阿生后来有没有回乡来找翠花？”

邱老会冷不防他这样问，略感焦虑的挥挥手臂。“谁晓得？或许死在外地，或许混得不错，曾托人回来探问，但张家早迁居他乡，回来做什么？徒增伤感。””

“老丈说的是。”卫紫衣眼里带着一丝光芒，探索什么似的在邱老舍脸上停留一下。“宝宝，你好奇得够了，让老丈歇口气，安宁地养病。”

他的小鼻子翘起来，嘴巴也翘起来。“这故事的结局我可不大喜欢。”

他孩子气评断的口吻使得卫紫衣仰头大笑。

“你真是个鬼灵精！但你不能要求样样都满意，因为这不是故事，而是曾经发生过的凄惨事故。到底老丈信赖我们，不嫌弃我们是外人，将村里的规矩点醒我们，我们心里有数就够了，不可再烦扰老丈。”

邱老舍紧闭的嘴隐藏一丝颤抖，眼神充满了不安与困惑：这个年轻人听出了什么？或看出了什么？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邱老舍懊悔自己也许透露得太多了。

一走出门口，迎面吹来一阵凉风，虽然是初夏，这阵风仍叫人感到春天的舒爽，原来阳光已逐渐隐退，梧桐树和菩提树的影子洒在通道上，一路延伸至梁家。

炊烟袅袅升起，每家每户都在准备晚膳，等待男人牵了牲口、背着锄头从田里返家，偶尔听到几声高呼尖喝，是做母亲的在叫唤孩子倦鸟归来。

乡间温暖的气息吹散那件凄凉往事所带来的心理负荷，生动明朗的生活景象，在三颗心里同时响起了回音。

宝宝感动极了，低声道：“好美呀！他们虽不富有，肯定比梁员外和邱老舍快活。有钱是好的，地位比人强也是好的，但若因此搞得自己愁云惨雾，倒不如学一学渔父自甘淡泊，‘做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臾’。”

“每个人都去钓鱼，谁来买鱼？”紫秋布当场拨一盆冷水，她天生在富裕的环境，不以生活上的奢侈为意，甚至本能的对穷、下里巴人的生活趣味感到厌恶，只是自己也没察觉罢了。“我们在此地是过客，面对乡下人的单纯生活感觉有趣，其实当真住下来，不出半个月就会无聊得怀疑本身生命的价值。每个人要落地前，老天爷早已安排好每个人的身分与价值，有人钓鱼，有人买鱼。子非钓臾，焉知钓叟之乐？”

“你是买鱼者，当真很快乐？”宝宝抗声道。

“你存心抬扛嘛，大当家，你且评评理，我们会比不上这些村夫愚妇吗？”

这种裁判很难当，卫紫衣不肯空言搪塞，更不愿卷入其中，淡淡地答一声：“两个小孩子拌嘴，说过也就算了。”

紫秋茹老大不好意思，枉她痴长数岁，与宝宝做口舌之争。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卫紫衣瞧轻她，不拿她当意中人看。

“原是我不对。”她抢着说，“也是心里闷着，忍不住多言两句。”

宝宝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何需费神解释，只是嘻嘻一笑，被卫紫衣牵住的手顽皮地在他掌心内搔搔痒，卫紫衣忍不住一笑，把手握紧了。失而复得更加晓得珍惜宝爱，常常惯性的牵住宝宝的手。

回到梁家，晚膳已开出来。。梁员外很热络的招他们，直说：“没什么好莱，不中吃的。”有蒜泥白肉、清蒸鲸鱼、腐皮火腿、凉拌鹅掌、血粉汤和两样时鲜蔬菜，用来娶媳嫁女的宴客都很中吃，不失面子，这土财主当真客气得教人过意不去。

吃过饭，卫紫衣要战平取出两斤茶叶赠予主人，那是在乡下地方喝不到的好茶，梁员外喜得眉开眼笑，亲自收了起来。

就在宾主尽欢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长工站在厅外说要禀事，梁员外告个罪，跟那长工去了有好一会儿，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忧喜参半，暖气连连。

“不像话！不像话！”他坐下来。

卫紫农尽到客人的关讯“发生了什么事？”

“唉，反正纸包不住火，事情是瞒不住了。”他使劲摇着头。“家门不幸，尽生出孽子。我那次儿晚星读了一辈子书，礼义廉耻全不顾，竟招了邱家的闺女私奔，干下这样的丑事，倒不如当初不教他攻书，跟着帐房料理田产，也不致学那张生跳墙、红拂夜奔，满脑子不正经。唉，儿女都是前世债啦！心里头气归气，也不得不派人去找回他们，否则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拿什么养活妻子？方才。老徐来报说已经找到他们，正在路上，我已交代下去，等他们回来，邱家的闺女先遣回邱家去，赶明儿挑个好日子去下聘，成全他们算了，也是为两家遮丑。不过那个孽子非惩治一番不可，诱拐人家闺女，

教我抬不起头来，更加的愧对邱老舍。”；

听了这番话，紫秋布有些动容了。这梁员外不比一般俗人只会偏袒儿子，将罪过全倭于女方的※※不正经。看来邱凤女过门后，日子不会难过。”

盼着盼着，等到夜深，仍不闻动静，卫紫农要宝宝先去睡了。

“等人捉回来，你会叫醒我吗？”；

“又不是看猴子，还怕明日就没得瞧了？”。

宝宝不响了，心想着有动静，人声嘈杂必然会惊醒他，便去睡了。卫紫衣看着他沉沉睡去，回到书房，喊来战平，低声交代一番。战平连夜出庄而去。临睡前，他抽出一本诗集，随手翻看几页，蓦然沉吟起来，只因他看到里头有一页书角折起，显然为了方便时常阅读，那是二首白居易的长诗《太行路》，其中有几句用来笔画了又圈，正是：“太行之路能催车，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峡之水能复舟，若比人心是安流。人心好恶苦不常，好坐毛羽恶生疮……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

卫紫衣合上书，叹然道：“这个梁晓星，被他爹估得太低了。他并不肤浅，反而极有见地，不是只晓得张生跳墙、司马琴挑。”

他有预感，这个家将兴起一场大风波。

梁家办喜事倒挺快的，人捉回来第三天使下了聘，第五日便迎娶。可能也是一对新人早已不新了，日子拖欠了话辆更长，令人难以消受，不如快刀斩乱麻，让事情定了案，往后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邱老舍自是没异议，梁家肯认帐，让他女儿明媒正娶的做人，他已是喜出望外，心满意足，再无二话。

饶是办得匆忙，梁家依然杀猪宰羊皮鞭炮，从窖里抬出十六坛酒来摆场宴客，还请来两班吹鼓手，热热闹闹的当一椿正经事在办。

邱老舍更是一乐，有摆酒宴客，表示凤女毋需熬忍三年做童养媳。

他以亲家的身分和卫紫衣等人一桌吃酒，喜得不住向他们道谢。

卫紫衣谦辞。“我们也没做什么，全是梁员外自己做的主。”

宝宝心无城府，嘻嘻笑道：“这一对新人郎才女貌，都好看得很！也难怪他们会在一起，全村上下，找不出比邱姑娘更美的，比梁少爷更俊的，他们若不在一起，又到哪儿再找一个容貌相当的。”

邱老舍有点讪讪的笑了。“凤女像她娘。”

邱成贵在一旁阴阳的笑笑：“我倒循，长的像着不死的爹。您也别高兴得太早，今日送羊入虎口，就怕连骨头都没剩下。”

“胡说，你八成嫉妒你妹子命好。”

“呵，命好命坏，在成亲这天说了不算，必须伸长了脖子慢慢看！”邱成贵不客气的说，也知老爹要变脸，自己动手撕了小半只烤鸭，拎起桌上的酒壶，大模大样的朝外走，到废井前的老树下自饮自食反而逍遥快活。

“那个老悻悔，瞎了狗眼蒙了心，亲手断送自己女儿！”

邱成贵扯开嗓门诅咒叫骂，反正这里偏僻，别说平日没人肯来，今朝梁员外大宴乡亲，连佃户都请来吃次农等席，这里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大可以痛快的说出心里的话。

“这是什么世道？同样犯戒成，有人风风光光的一扫污名，而你却教人活活逼死，翠花姊，这世间的道德标准在哪里？难道是在有钱人的嘴里，他们说了便算！可恶，该死，我才不信那老狐狸安着好心眼，凤女肯定要吃大亏，偏偏老悻悔不肯听我的——呵呵，你若还在，定要骂我平日不争气，才落得今日在老头面前没地位，活该！”邱成贵咬了一大块肉，泄愤似的用力咀嚼，左手提壶朝废井比一下。“来，干了！一醉万事休。”

借酒浇愁，最易喝醉，不多时邱成贵已是语不成句：“逼死了一个……又逼死一个…

…哈哈，都死了算啦…”摇摇摇摆晃到废井前，倚着废井坐下来，忽然呜咽起来：“我好想你…翠花姊……他们都说我还小不懂…真气人，十五岁还不懂爱人吗？可是…没人在乎…连你也不在乎……”

疯疯癫癫闹了好一阵子，终于鼾声大起，醉倒了。

战平下了树，看了他好一会，终于道：“看你也算是汉子，而且可怜。”把邱成贵扛在肩上，送回他家，才往梁家复命。

梁家的宴席快散了，梁晚星也教私塾里的同学嘲谑的、半含取闹半含恶意的灌饱了黄汤，谁教他偷偷摘下了村里的一枝花，占尽便宜却没落个惩罚，最起码，也要他今天夜里当个空壳新郎，教新娘子望着喜烛垂泪到天明。

总之，大家都醉了，被灌酒的人醉了，灌酒的人也醉了；难得吃到的好莱，难得畅饮的美酒，欢乐的气氛总是令人沉醉。

唯有卫紫衣清醒得不得了，笑看宝宝兴致勃勃的模样。

“第一次看人办喜事，参加喜宴？”

“嗯。”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瞧什么都新鲜有趣。

卫紫衣摸摸他的头，心里有些歉疚。方才见紫秋茹是刻意妆扮过了，硬是美赛新嫁娘，就差没穿上大红衣服。只有宝宝，一路上都没空为他制衣裳，只从成衣铺买来几件替换，当然比不上订做的好看，加上一路风霜，已经半新不旧。卫紫衣出门不喜太多长物累赘，身上也是一件六成新的长袍。这更显得紫秋茹的排场大，看她是单身一人，其实一路上，有人婢在前头打点，不过顾着卫紫衣面子，不愿过分张扬。

战平来时，一片闹烘烘，好不容易才找到魁首，低声向他报告所见所闻。

宝宝看人闹酒看得不亦乐乎，等回头瞧见战平，咦了一声。“你跑哪儿去了？真可惜，没瞧见新郎给人灌醉了，好热闹。这喜宴的菜可真不赖，我替你留了一份，快吃了吧！”指着自己面前那一盘堆积如山的菜肴，推给战平。

战平心头感激，没说什么，埋头吃了起来。

紫秋茹去瞧新娘子回来，不忘顺便回房重理容妆，一身光鲜的重新坐下。’“邱凤女很好，显得十分高兴，我给她一只碧玉戒指做留念。”

卫紫衣笑道：“你也不放心她吧！”

“大概事情太顺利，反倒见疑。可是再留下来也不是道理，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实在顾不了太多，所以留下一只玉戒做为凭信，万一她在梁家待不下去，可以到江南‘紫竹宫’找我，总有她容身之处。”

喜宴结束后，他们四人收拾行装，便向梁员外告辞。梁员外自然再三挽留，教他们多住一夜明日再走。他们只说日正当中，到落日前正好赶到前头小度歇宿，又再三道谢员外的殷勤招待，终于还是走了。

“为什么急着走呢？”宝宝坐在马前，扭头问卫紫农。

“留在梁家，再也看不出真相，不如我们一走，可以使他们肆无忌惮的去完成他们计划中的事，真相才会暴露出来。”

这话连紫秋茹都动容。“大当家知道些我所不知道的？”

“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无法断言，所以不便说太多。”卫紫衣拨转马头朝林子里去，其余二骑自然跟随。“有些人天生阴性子，笑里藏刀，我们这几双江猢眼睛果真眼睁睁由着他蒙骗过去？”

紫秋茹要表现她的智慧，微一沉吟，启唇道：“说的也是，刚才在喜宴上也听见不少流言，有些年纪较长的老人家都在嘀咕梁员外的反常，说他本是一位极重礼法、讲究门户相当的人，这次会从轻发落，太便宜梁晚星和邱凤女，真是没道理。”

“这就对了。我们不了解梁员外，村里的父老难道也不了解吗？自然以他们的评论最为中肯，只不过同在一块土地上讨生活，非到不得已也不愿意撕破脸，反正做错事的是梁员外的儿子，他要出面替儿子搓汤圆，又何苦逼人大甚？这也是翠花的死给村人的一些警惕，不敢再多出主意多造孽。”

宝宝圆睁杏眼。“为什么要等大错铸成再来反悔、改进？一开始都学梁员外的开通不好吗？就不会有封棺活埋、翠花投井的惨事发生。”

卫紫衣笑了笑。“都照你的意思，天下早太平了。”

“难道不是吗？梁员外会是大哥口中的笑面虎？”

“你这个鬼灵精，自己告诉我的事倒忘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的可多了，比如小狗子和他娘陈寡妇……”

“对呀，他真的好可怜。我从小没娘不得不认命、他却有娘也难得见面。照说梁员外待人宽厚，何独苛薄陈寡妇，回去看儿子也不容他们母子过一夜，定下规矩，每月初三、十七的下午休工回家一趟，吃饭前又得回来。”宝宝颇代他们不平。“小狗子说每到初三、十七他中午便不吃，等他娘来，她会带一些厨房里的面食甜点给他，然后烧水替他洗澡，再亲自煮一顿饭搁在桌上，又匆匆赶回梁家。”

“这点规矩并不算太刻薄，只是以梁员外平日的作风来看，显得不近人情，梁家长工八名，奴仆五人，并不缺人手照应里外，为什么一日三餐都少不得陈寡妇照料，非往回赶不可？”卫紫衣头一遭听宝宝叙述，便听出语病，搁在心里思考，对陈寡妇的行动也多有注意。

在顺境中成长的秦宝宝还学不会深思熟虑，他的脑袋用来想一些好玩的事包准很灵光，面临这种正经事，有待进一步成长。

他们在林里找一块空地歇脚，把马系好，紫秋茹从行囊里取出一块油布铺在落叶上，宝宝欢呼一声，立即躺上去打了个滚，满怀孩子般的喜悦；“我老早想在林里睡一觉，听鸟叫声催眠。”卫紫衣朝紫秋茹笑了笑，她只好大方道：“你就睡吧？”找一块角落坐下，小心别压到他的脚。

阵阵凉爽的和风轻拂四肢，宝宝舒畅地透了一口气，可以听见小鸟正在快乐地唱歌，饱尝了田园美景的新鲜感受，静静地闭目养神，不知何时竟真的睡着了。

“真是一个幸福的小孩！”紫秋茹盯着他甜美宁馨的睡脸，也不禁感觉到他本身的魅力使人目眩，只要他不妨碍她爱慕卫紫衣，她真愿意好好疼他。“我们正烦恼梁员外下一步的行动，他却可以无忧无虑的睡午觉。”

他对宝宝凝视许久，说道：“他的心脏需要休息，负荷不了太多人间的悲苦；我真希望永远不要看到他伤心不使他病情发作。”

她垂下了眼睛，心里：这话中有什么含意吗？呵，永远不要他伤心？他若存心霸住你，你肯为他一生一世不娶吗？

“那你的意中人怎么办？宝宝不抗拒她亲近你吗？”

“她……当然不。”那脸色表明了不愿再谈下去。

紫秋茹有些伤心，感到恋情的无望，但转念又想，连情敌的一根头发都没见到，就此打退堂鼓不也太没种了。

他们都不说话，打坐练功以养精神。

当日薄西山，泥土的寒气透过油布传至他背脊，宝宝冷醒过来，发现身上盖着紫绸薄披风，心里一阵温暖，用披风将自己包裹住。

战平早有准备。“葡萄酒是甜的，你喝一点。”

宝宝试饮一口，没呛喉，又喝了两口，周身里外都温暖起来。“大哥呢？去了哪里？咦，连紫姑娘都不在。”

“别担心，他们去办正事，不是谈情说爱。”

宝空白了他一眼。“我一点都不担心。”可是那话里的醋味三里外都闻得到。

“是我多嘴。”战平息事宁人的道，将油纸包着的晚餐打开，要他吃。“大当家用过了，吩咐等你吃饱后，再带你过去会会。”

宝宝随便吃两口便嚷着要走，战平一动也不动，捧着食物伺候得很周到，嘴里不经意似的吐出：“大当家有交代，少吃一口都不让你去，你的食量我是知道的。”

他圆睁了两眼瞪着战平，知道他不是说服的，边吃边骂：“死战平，臭战平，你竟然不帮我，看我以后怎么整你！”

战平耸了耸肩。他可是觉得把宝宝喂饱了，那才是真的帮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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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声凄厉的惊叫声划破沉寂。

“出事了！”

卫紫衣低呼一声，和紫秋茹双双踢开房门，闯入梁晚星和邱凤女的新房。

新房里布置得喜气洋洋，一对大红喜烛有一只跌落地上，灭了，孤独的剩下一只不吉祥的燃烧着，烛泪淋漓。新房变得不再喜气，一对男女正在喜床上纠缠不休，衣着不整，枕褥凌乱，还有邱凤女气喘吁吁的哭喊着：“救命……”

卫紫衣上前一把拉起压在邱凤女身上、穿着新郎喜袍的男子，厌恶地朝脚下一掷，新郎吃痛，几乎屁股开花，愤怒的朝上一仰脸，卫紫衣到此刻才看清楚他面容，不禁动容：“我的老天！”他的表情在一刹那间闪过了诧异、嫌恶、怜悯……那男子像被唤醒记忆，急急拿袍袖掩住自己，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

邱凤女伏在枕上抽搐地哭泣着，不理会紫秋茹的安慰。她整个人都陷在悲痛的情绪里，她的心都碎了，似百爪挠心，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一刀一刀的割裂破碎，宁可马上死了才好，不用再承受不幸命运所施予她的打击。

这里的嘈杂很快引来人群，梁员外带了几名下人气汹汹地走了进来，一进门看见卫紫衣和紫秋茹在那儿，他突然站住不动了。

他用虚张声势的语调问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紫秋茹要为邱凤女出气，冲上去唧哩啪啦连甩了他十几个耳光子，打一下骂一句：“看你做了什么好事？真是太无耻了！下流的东西！笑面虎！伪君子！人面首心！狠心狗肺！衣冠禽兽……”她一只莲花手翻转如电，梁员外闪不开、躲不了，一张脸已被打得像猪肝一样肿。

梁家的下人一个个得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够了。”卫紫衣镇定的阻止她。“所幸大错并未铸成，邱姑娘只是受了惊吓。你打死梁员外于事无补，理智一些吧！”

紫秋茹用愤慨的语调道：“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生，一刀宰了省事！”

梁员外全身发抖，也不知是气得发抖，还是怕得发抖。“你…你敢……你敢……原来你们是土匪强盗？…去而复返……想强劫吗？我可不怕你们，老何，去……去打响铜锣……纠集村人捉强盗……”。

“很好。’卫紫衣接应：“去把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全叫来，向全村人公开你的所作所为．许乡亲父老们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刚才还那么激忿的梁员外半天不哼气，一出气使用微颤的惶恐语调问：“你们想怎么样？我为我儿子讨媳妇，关你们什么事？”

“讨媳妇没有错，但是新郎调了包。”卫紫衣厉声道，不容他狡辩的拉下长得掩住桌脚的大红桌巾，只见他手一晃动，长巾委地，原本搁在桌巾上头的交杯酒、茶盘、果盒仍分毫不动的摆在桌面上，光这一手就吓得这群土包子不敢轻举妄动，人家原来是会家子！“你出来。”声音竟意外的温和，是怜悯吧！

失去一块红布的掩护，那人愈是缩头缩脑的不肯出来。

“他是谁？因何冒充新郎来欺凌邱风女？”卫紫衣的目光盯在梁员外脸上，他愧疚得低下头去，探索的目光转而攫住缩在众人之后的陈寡妇：“你来回答如何？”，

陈寡妇却一点也不敢作声。

“你不敢得罪东家，我来替你说吧！”丁紫衣指着桌底下那男子：“他是梁家的大少爷，也是梁晚星的大哥，梁耀日。”

众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惊异的目光纷纷投向那儿。

这时，宝宝通知了邱老舍和邱成贵，匆匆赶来。

卫紫衣劈头就问邱老舍：“没有张阿生这个人对不？你所说的张阿生便是梁耀日，你的侄女张翠花嫁给梁耀日作童养媳，后来投并身亡，梁耀日也失踪了。我想连你都不知道梁耀日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受了伤，被梁员外藏在地窖。”

闻者都大吃一惊，谁也不答话。邱老舍垮下了两肩，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无意挑起你的伤心事，只是翠花已死，你不应该没有考虑清楚又将自己的女儿往虎口里送。”卫紫衣依然镇静地说：“你把男方换成张阿生，又说张家迁走了，只望我们不会多管闲事。其实，反而挑起我的好奇心，派人调查，是有一户张家搬走，但没有叫张阿生的儿子。后来，宝宝向我提到陈寡妇的事，我心里猜想，是不是梁家有什么人需要她照料三餐，所以连跟小狗子吃一顿饭的自由都没有，必须准时赶回来。然而，梁员外的表现实在太好了，简直捉不到一点破绽，我们只好设下陷讲，等候真相浮出台面。”

紫秋茹意识到该由她往下说：“当我们要离开梁家庄之前，大当家拿给我一颗药丸，让我送给邱凤女，说是可以让妇人很快受孕的补药，邱凤女很高兴的马上服用。后来大当家才告诉我，那是一颗解药，我方始明白了他的用心良苦。正牌的新郎倌被灌醉了，被扶到书房休息，这时若有人将蒙汗药掺入茶水中给新娘喝下，让她昏迷不省人事，这时再引来梁耀日，让他生米煮成熟饭，到了第二天……”

邱老舍听不下去，怒气冲天的逼到梁员外面前，指着他鼻子问：“你这么做是何用意？你想活活坑死我女儿吗？”

梁员外不安的舔了舔嘴唇，强辩道：“我叫媒人去提亲时，只说给我儿子作媳妇，也没说是哪一个儿子。晚星以小弟的身分代生病的兄长迎娶大嫂，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满口胡言！”邱老舍气得直抖。“我女儿和晚星的事全村的老老少少都知道，何能代兄迎娶？这分明是你一手设计好的骗局！”

“无理取闹！无理取闹！”梁员外也气了。“一只破鞋子，有人肯捡来穿，就要谢天谢地了，怎么可以让我那唯一优秀的儿子去认帐？这会妨碍他的前程，以后当了官，人家要取笑他娶一个没知识的破鞋子当老婆，成为同僚的笑柄！不如给了我可怜的大儿，我想他不会介意，而且她和翠花是姨表姊妹，长得五、六分相似，他一听便高兴的等着作新郎，对翠花可够痴心了。”

邱老舍面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邱凤女又泪如泉涌了，伤心到了极点，痛哭起来。

“唉！唉！”邱成贵双眉紧蹙。“你器有什么用呢？早提醒你梁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却不听．现在不是乐极生悲了吗？”一打眼瞧见那缩在桌下的家伙，愈看愈有气，破口骂道：“你这个死瘟生，害惨了翠花还不够，又想染指我老妹，你当我邱家没人了吗，就这么好欺负？你给我出来！我要揍你！”他伸手去拉梁耀日，不料对方意外的顽强，他愈加火大，“出来——”一使蛮劲终于教梁耀日正面现身，众人一见，惊呼声此起彼落；邱成贵也看傻了，打了个寒颤：“你是什么鬼东西？”

那是一张被火烧过，斑驳、结疤、恐怖的脸。

“啊、啊！”秦宝宝吓得浑身发软．晕了过去。卫紫衣眼明手快的伸臂接住，把他抱到床上去，此时传来呜咽声和奔跣的足音，他不用回头看，就知道那可怜的人也受够了不幸和刺激，宁愿躲回地窖去了。没有人阻止他。

卫紫衣将耳朵贴在宝宝的心口上，听他的心跳又快又乱，立即取出他贴身藏的护丹，取两位放入嘴中嚼，再扳开宝宝的牙筋，吐哺进宝宝的嘴里。

没人有心情注意他们，除了紫秋茹，凝视他俩的目光好深沉、好深沉，脑子里一片凌乱．伤心的感到绝望、痛若与无奈。

这边安静了，那边已炸开来。

“好啦，你们全瞧见耀日那副可怕又可怜的模样了，但是你们想过没有，那是谁害的？是翠花，张翠花！”梁员外暴怒起来，朝邱家父子吼了回去：“不错，十年前的十月初九，是拙荆罚翠花跪在祖先灵位下反省，半夜里，耀日偷偷跑去探望她，也不知何故竟引燃了大火，耀日在里头被火困住，翠花却逃了出来，我们当时也无暇多问，只顾着要救出耀日，没想到等耀日被抬出来，翠花却尖叫的逃跑了，她不敢面对我们，不敢再看一眼面目全非的耀日，那可恨的贱女人，畏罪的投井自杀！而耀日呢，是一生都毁了，拙荆也在那年病故。你说，我能不恨你们吗？只为了家族体面，我隐忍至今，不曾想报复你们。谁知十年后，轮到晚星被邱家女儿迷惑，同样的事再一次发生，他们私奔了！不过，这一次我不肯再便宜你们，我想了又想，才想出这条一箭双雕之计，不料被几名外地人破坏了。”

邱老舍听得气愤，反对说：“耀日是耀日，晚星是晚星；翠花是翠花，凤女是凤女；你不能混为一谈，作为骗婚的辩词！”

“我可不管！你家姑娘毁了我一个儿子，休想再毁第二个。”

邱老舍见他蛮不讲理，气得直摇头，转身对女儿道：“脱下新娘服，跟爹回家去，我们邱家还养得起女儿。”

邱凤女感觉又伤心又疲乏，好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般的软弱道：“晓星呢？我要听听他怎么说？问他要不要我？”

“我要！我要！”梁晚星踉跟跄跄的撞进来，后头跟着战平。当他好不容易教战平弄醒过来，赶到这边，恰巧是梁耀日掩面奔出之时，兄弟俩险些撞在一起，梁晚星也骇住了，愣在当场，直到邱凤女的呼唤叫醒了他。

“凤女！”他热烈的喊：“我说过，今生今世，非卿不娶。”

“晚星！”她哽咽了。“我也说过，今生今世。非君不嫁。”

“我绝不答应！”梁员外马上泼冷水。

“你闭嘴！”紫秋茹怒斥一声，梁员外当真噤若寒蝉，方才所吃的苦头足够让他害怕这位貌美却厉害的女罗刹。

紫秋茹考虑了一下，告诉邱凤女：“发生今天的事，这村子你只怕待不下去，不如暂且随我到江南居住，一边读书习琴，一边等待梁晚星功成名就来娶你。”邱凤女忧闷地看向老父和梁晚星，不敢擅自作主。

“去吧！孩子，只要你幸福就好。”邱老舍经历了一辈子的人情世故，知道这村子是没有民女的容身之地了。

“梁晚星，”紫秋茹又开了口：“但愿你早日高中，并且牢记今日的誓言，莫忘了江南紫竹宫中有一位痴情女子一心盼着你。”随即以传音人密的方式告诉他人宫之法。

梁晚星记住了，恭恭敬敬的谢过宫主的成人之美。

紫秋茹幽怨的叹道：“不成人之美又将如何？棒打鸳鸯的事我又做不出来。”

不过，若想鸾风和鸣，梁晚星和邱凤女由彼此的眼里读出，那将是一段不算短的等待与煎熬。然而，等待也好，煎熬也罢，总有一天会过去，因为他们深爱着彼此。

唯有紫秋茹不确定，自己的等待与煎熬有没有结束的一天？

临别之时，离情依依。邱凤女向梁晚星保证，在他努力攻书的同时，她会好好跟着宫主学习做一个大家闺秀，学习做一个将来不使他丢脸的贤内助。

秦宝宝醒来后，得知紫秋茹的义举，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道：“紫姑娘果然好样的！办事有女中豪杰的气魄！”

紫秋茹微微苦笑，她宁愿与他交换，弱质纤骨地躺在卫紫衣怀里。

“大当家，告辞了！请代我向姊姊、姊夫问好。”

“路上当心，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人生聚散如浮萍，且不提别后如何相思，有缘自当重相聚首。

卫紫衣最同情的莫过于梁耀日，典型的悲剧人物。

也不知过了多少年，辗转听到一点消息：梁员外终究还是设法从外地买来一个姑娘给梁耀日作老婆……梁家的大少奶奶原来从小跟着她爹跑码头，作风强悍，不准丈夫再把地窟当作乌龟壳，不准他好吃懒作，拿扫帚赶了他下田工作……梁家现在是大少奶奶当家，听说已经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卫紫衣听了叹息起来，告诉宝宝：一个人长相再丑也没关系，习惯成自然，看久了也就不觉得丑。最怕的是自卑心作崇，那才是追求幸福人生最大的绊脚石。

望望不可到，行行何向盘，一径林梢出，千岩云下看。烟岚半明灭，落照在峰端。

宋·欧阳修（咏嵩山）

嵩山如卧，由太室、少室群山组成，太空山中峰“峻极峰”是嵩山的最高峰，峰峦奇秀，峻峭挺拔，诗经上有“嵩高维岳，峻极于天”的诗句，汉武帝、武则天都游过此峰。

少林寺位于嵩山主脉之一的少室山北麓，背依五※※，寺在汉旁，柏林环绕，是静心潜修的清凉所在。

此刻少室山脚下，来了两匹骏马，上面驮着三个人：卫紫衣、秦宝宝和战平。

要登上入寺的石阶之前，卫紫衣突然改变主意，要战平先行离去，交代他：“你去开封走一趟，那边的尹堂主近来流言甚多，好坏都有，不过批评者众褒扬者少。你去打听，我会在朱仙镇落脚，等你的消息。”

战平领命而去。办这种事在他是分内事，他是卫紫衣最亲信的耳目之一。为了不受人蒙蔽，卫紫衣每年都会徽服出巡一两次，有时探子传回消息的时候，他※※不开，便由三位领主之一去办。

秦宝宝却是近乡情怯，想见大和尚叔叔，又怕见他。

“大哥，你想大和尚叔叔会如何罚我啊？”他一阵寒栗，焦虑地说：“只要别罚我去寺后山上的‘面壁洞’效法达摩祖师面壁十年，什么都好商量。我知道我爹有留一箱子的财宝给我，在大和尚叔叔那儿，等我成年才给我，不如就捐给少林寺重修屋宇吧！”

“悟心大师不肯要的。”卫紫衣笑他天真，恬然道：“既来之则安之，你都敢放火了，还怕人家修理？”

“你好啊，大哥，一副没事人样！其实追根究抵要怪你，是你将我交给大和尚叔叔带回少林寺，害我被禁足，一步也不许踏出山门，闷都闷死了，才会想东想西想出那个怪点子。可是，我真的想错了吗？”

“你不是想错，是想歪了。”

卫紫农把爱驹寄在山下，和宝宝携手拾阶而上，以示诚意。

山岚多姿，排林清寂，他知道此刻已有知客僧传报入寺，趁这闲余，他对喜欢异想天开的宝宝点化一下：

“少林七十二绝技不是手空得来，乃是一代接一代的少林前辈截取百家之长，再加上本身的经验加以演练变化，历经数百年不断的去短朴长，漫漫累积心血创造而出。这其中有无数武学名家投下一生的血汗，其珍贵不只是武学之宝，也是学武人不悔之执着的见证！”

宝宝立刻觉得不安。“我倒不曾想那么多，只是出家人沉迷于武学，总是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不大对劲吧！幸好我只烧坏了一扇窗子，连书角也没烧到，否则可对不起前人。”他对练武不大起劲，自然不把七十二绝技看在眼里，更无人督促他要学得一流身手，都唯恐他夭折。此时他感觉诚惶诚恐，与其说心有罪恶感，不如说害怕闭门思过。

“放心吧！”卫紫衣握牢了他的手。“我总不会丢下你一人，不管悟心大师出何难题，我会陪你一道解决它。”

“哦，大哥！”他甜蜜地唤着，又感觉空气暖洋洋的，阳光洒满了他一身。“爱我者父母，爱我者大哥。”他眼睛里亮着光彩，什么都不怕了。

“小家伙别高兴得过早，大和尚是人不是神。”

“怕啥呢？少林高手是不少，要打败大哥不容易。我就不懂，少林有七十二绝技，大哥没有，怎么大哥的武力高强连大和尚叔叔都佩服？”

“那是大师抬爱。”

“出家人不可妄语，大和尚叔叔不随便夸人的。”

“这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勤劳些，不敢偷懒罢了！”

“大哥变成武当派，跟我打起太极拳？”宝宝不加思索的说：“若论勤奋，谁也比不上戒规严谨的少林寺，想偷懒一天都不成。”

“小鬼，真拿你没办法。”

“告诉我嘛！除了资质的差异之外，为什么大哥硬是比人强？”

“这并非值得炫耀的事，不过是环境不同所造成的结果。”他停顿一下，忽然眉头一紧。

“少林僧人习武强身，极少到江湖上走动，加上不会刻意去寻找高强的对手印证所学，而人往往在危急困厄中才会激发出比平时强上数倍的力量，为了自保。少林僧人处在比一般江湖人安逸的环境下，除非本身对学武痴狂，才能够不断精益猛进，成为一代武学大师。”

宝宝呆了呆。“原来太好命也不行。”

“你着相了，宝宝。天地有四时节气，人有七情六欲，往往由不得自己，常常人算不如天算。命运把人推往那个方向走，只要有本事走得举重若轻、安稳长远，何必非当武学大师不可？太着相了。”他潇洒的一扬眉：“当一个好命的秦宝宝不好吗？”

他又呆了一呆，接着神情一松，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哈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时若有人在一旁听，必然以为在少林寺一住十三年的不是我，而是大哥你。”

“顽皮！你在笑我也着相了。”

“岂敢、岂敢！”

他俩互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这种爽朗的笑声实在不像是来领罪的。

“阿弥陀佛！”

却闻一声低沉雄浑的声音震得群山颤动，百峦鸣响：“宝宝，你犯下少林门规，本当由戒律堂处分，姑念你不曾拜在少林门下，不是少林弟子，只将你逐出山门，不得再回少林寺居住。你跟随卫施主下山去吧！愿你好自为之。”

“大和尚叔叔——”

秦宝宝心头一震，转着身子搜寻他的身影，环顾空荡荡的四周，只闻声而不见人，叫道：“您在哪里？我瞧不见您。大和尚叔叔，您不要宝宝了吗？宝宝不是存心要烧藏经阁，您怎么可以狠心不要我？”他的心为之绞痛，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泪珠簌簌滚下来。

卫紫衣心下惊骇，万万想不到悟心大师如此处置。

“宝宝。”他看那孩子满脸是泪，十分不忍。

“大哥！”宝宝情绪激动，声音时断时续：“你快告诉大和尚叔叔——我不是故意的……他是我唯一的血亲…他说过要跟爹一样疼宝宝——他不可以骗人……”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比晴天的云更白。

“宝宝，你别哭，别激动。”卫紫衣把他拥进怀里，朗声朝空中喊道：“悟心大师，请你现一现身吧！宝宝是你从小看大，你当了解他绝无恶意……”

“阿弥陀佛！”悟心宜一声佛号，道：“有意无意，毋庸再议。只因缘分已尽，今日特来告别。”

“大和尚叔叔——”，

“咄！你的本相是雌非雄，如何能在少林寺安身？”

热泪再度涌满宝宝眼眶，胸口上重压着一块石头般难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啼啼叫着：“大和尚叔叔……”

“痴地！痴儿！你且去吧。缘生缘灭，生生灭灭，永不止息。”

“息”字出口，声音似从远方传来，人已去得远了。

“哇”宝宝哭倒在卫紫衣怀里。

“别伤心了，大师临走明言，有缘自然再见。”卫紫衣拍抚他的背脊，奇怪自己的内心有一种松懈后的快活：“少林寺是不能再把宝宝要回去了，连悟心方丈也不能。那么，宝宝能依靠的唯有我，啊！宝宝，你不要伤心吧，你还有我呢！”

宝宝仍在嘤嘤啜泣，卫紫衣将他横抱起来，健步如飞地下山而去。

卫紫衣为了能让宝宝重展笑颜，一路上带着他游山玩水，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终于使得他淡忘忧伤，心想大和尚叔叔总是在少林寺和他的心里，那是跑不掉的。这么一想，便放开胸怀的迎接新生的日子。

来到朱仙镇落脚，卫紫在第一件要办的事便是让宝宝回复女儿身，有了上两次经验，便也不再排斥，由“他”一变为“她”，只见她——

雪白罗衣绣襦裙，宛如一朵白莲花亭亭出水，长发如云，明眸如星，葱鼻樱唇，美得像由画里走下来的玉女天仙，眉心一颗殷红的朱砂痣画龙点睛般的赋予她活灵活现、使人一见难忘的特殊魅力。

卫紫衣不由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赞叹：“真是人间的仙子！”她的肌肤细如白瓷，身上传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少女无暇的美勾人魂魄。

没错，只要她肯乖乖儿端坐如仪，确是坠落凡间的仙子！奈何，外表改得了，心性却改不了，她一举手一投足一转眼珠子，仙子一变成了精灵。

“大哥、大哥，你真的喜欢我穿成这样吗？”

“喜欢极了。”卫紫农好不容易才说服她改装，自需多多鼓励，等她习惯成为自然，一些男孩子气的小动作会慢慢消失掉。

他也脱下紫袍换黑抱，不教帮中兄弟认出。

在朱仙镇游历两日，战平赶来会合，见到宝宝同样呆了半天。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他对宝宝的性别也是心里有数，但知道是一回事，实际看到又是另一回事……真是不习惯！

宝宝也花容失色的指着他：“你……你怎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了？”

“你给人揍得鼻青脸肿，眼眶黑了一圈，还不知厉害。”

“没有啊！”

“呵，现在没有，很快就有了。谁要是跟你一样，见了我活像见到鬼，保证教他鼻青脸肿眼圈黑！”宝宝拍着手昂然道，真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战平很识时务的转身去向大当家复命。

卫紫衣现出了嘲谑似的笑容：“认栽了？”

“魁首好手段，能使宝宝改装。不过，性子忘了改一改。”

“为何要改？改得不像宝宝，又何苦为她千里奔波？”卫紫衣知道战平没办法完全了解，他若喜欢一般的大家闺秀，早已儿女成群。

“你去开封调查得如何？”他导入正题。“尹若水在当地的评价为何愈来愈差？你见到他没有？九个多月没见，他变得可厉害？”

各堂堂主每三个月需向“子午岭”总坛报到开会，九个月前，尹若水的独生子不幸堕马去世，尹若水大受打击，那次的会议由副堂主萧枫代他前去，卫紫衣可以体谅，然而，悲剧已过去半年，再以相同的理由搪塞，不免令人生疑。卫紫衣曾将萧枫私下叫来询问，似有难言之隐，只说尹堂主性情大变。

战平的表情是怜悯、是困惑。“魁首若能够，去一趟开封救救尹堂主吧！我真不明白一个男人怎能变成那样子？原本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好汉子，如今却成了糊涂虫。他迷上了一个姿色已衰的中年妓女，还因此四处张扬要休妻，以迎娶那妓女回门，闹得堂里弟兄个个不知所措。萧副堂主悄悄出来见我，全盘托出，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说尹堂主那样蛮干真是丢‘金龙社’的脸，也太糟蹋尹夫人，令人不齿、气愤！可是他既没违法犯纪，也不曾挪用公款，做人属下的只能规观不能申戒，因为帮规中，没有不准体妻再娶这一条，也不曾规定不许纳妓为妻。萧副堂主是完全没主意了，指望大当家能及时赶去阻止。”这大概是战平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连好奇跑来听故事的宝宝都很满意。

卫紫衣在屋里踱来踱去，将他过去所认识的尹若水从头再回想一遍，愈发感到不可思议。他自问还算能知人善任，尹若水在过去六年的表现可圈可点，因何独生爱子一亡，他整个人全变了个样？

养了八年的孩子，父子感情深厚，失去了自是悲痛难当，但也不至于严重到要休妻。孩子是意外死亡，尹夫人同样伤心欲绝，尹若水非但不安慰妻子，反而迷上老妓来作践发妻，看不出他是这般不近人情的人。

三年前，卫紫衣到过开封，曾见过尹夫人一面，交谈了几句，感觉上是非常有教养的女人，据说出身很高尚的家庭。

那时，他们夫妻恩爱，对唯一的爱子更是百般疼惜，幸福美满的景象还遗留在他脑海里，才不过三年，子死夫妻散。

为什么？

孩子死了，不可以再生吗？以尹夫人之贤慧，应当不至于阻止丈夫纳妾以传宗接代，何苦弄得一家八四分五散？

“名声得来不易，为一名妓女弄得自己身败名劣，尹若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卫紫衣不胜感慨的叹了一口大气。

战平狐疑道：“也奇怪，我暗中查看尹堂主和那名叫金线的老妓在一块喝酒的情形，尹堂主笑得得十分开怀，看来是真的喜欢金线，不是逢场作戏。”

“荒唐！一般穷苦人家也不肯要妓女做正室，难道他竟不如一名穷汉？”

他的果断，使战平放了心。

果然，他吩咐下来：“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启程到开封。我要亲眼看一看，尹若水成了什么样子？”战平默默地吐出一口气，今天晚上可以安心的睡一觉吧！

卫紫衣已经把那副重担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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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世人都明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但道理都是嘴巴扯的，只有真正见了小鬼现身，而这小鬼们编是阎王身旁最贴身的那一个，那不只是难缠，简直教人想哭。

萧枫好同情自己俊男薄命，被秦宝宝给选上，美其名负责招待她游遍开封名胜，其实是她的随身保镖、传声简、应声虫（大小姐有何询问，必须马上回答。）

萧枫早先吃过她的暗亏，在她面前不敢打哈哈，不敢打太极拳，这辈子在姑娘面前沿有这样正经老实过。

他第一次代理堂主到总坛开会，就着了她的暗算，不止他一人，在场各堂主都当场出糗出丑。而他，可怜的薄命俊男萧飒，头一次到总坛，走进宛如圣殿的议事厅，正想当看魁首、三大领主的面好好的表现一下，谁知他才坐下去马上又跳起来，屁股好痛！一只尖耳朵的小老鼠藏在椅势下。

命好苦哇！头一回求表现，就在大当家面前出丑露乖，这一切全是他…不，她害的。以前见他是爱恶作剧的男孩，是魁首的爱弟，倒也罢了；如今再见，她竟然是女的，那么过去那些表现不是太可怕了吗？老天爷，莫非她是小魔女投胎？

只不过，当着宝宝的面，他一个屁也不敢放。

“萧副堂主。”她未语先笑，声音软甜。

“是，是。”她一呼，他万诺，以求平安。

“金线此女你一定见过吧！”

“是，见过两三次。”

“那我考一下你观察人的能力，把你对金线的印象、观感全说出来。”

萧枫微感惊愕，不明白她为何对老妓起好奇心，仍然照实回答：

“她大约三十五岁上下，长得不算漂亮，从来不曾大红大紫，一过了三十，生活便陷入困境。说起来，金线和尹堂主是同乡，住隔壁村子，不是青梅竹马，总有见面的交情，所以，当尹堂主升任开封堂堂主，再见到金线，两人的际遇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尹堂主很同情她，每个月周济她几两银子，不过，我敢保证，那纯粹只是同情，尹堂主是很爱夫人的。”见宝宝听得凝神，他也愈说愈起劲。

“如果小姐见过金线一面，便能了解她为什么红不起来。”

说故事需卖点关子，更能增加谈兴。

“不是说她不漂亮吗？”

“自古有些名妓卖艺不卖身，她们以本身的才艺谋生，不一定非貌美多娇才可，只要能弹琴赋诗，多的是附庸风雅、肯出钱的冤大头。”他谈兴正浓，眼睛奕奕有神。“金线来自乡下，一直不脱土气，这点很要命，使她欠缺名妓该有的气质；而且我看她有点懒，没学会见首曲子。总之，又土气又笨拙，加上人长得普通，别说这里是都城，美妓、名妓从街头排到街尾，她就算到朱仙镇的妓馆去讨生活也照样红不起来，一笨万事休嘛！”

“那她干嘛要当妓女？”

萧飒有点瞧不起她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为了生活，小姐，都是狠心父母卖女求温饱。”

“原来如此，跟蔷薇姊姊她们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薄命女。”

“可不是。金线因为长相普通，又无过人之处，反而好些，少受许多折腾，只是收入不丰，无法妆点门面。”

宝宝有些犹豫。“再次重逢，君堂主可怜她、周济她、周济她，是出于同乡之谊，并非迷恋她这个人，可是到最近，为何奸情一发不可收拾，竟要休妻另娶？”

萧枫不敢妄下判断，毕竟君若水是他顶头上司。

宝宝也不为难他，挥了挥手，他如蒙特赦的离去。

她起身走向后堂，在长廊上和一男子擦身而过，她见过是帐房庞先生，先前还兼任尹家小少爷的启蒙老师。

萧枫这样介绍过他：“庞先生是尹夫人的表弟，说是家里穷，想找个工作谋生。看在夫人面子上，堂主便留他任用。可能表姊弟的血缘亲近，小少爷长得像夫人，跟庞先生也有几分相似，上次夫人娘家舅爷来，我们才恍然大悟，小少爷的外貌像娘舅那边，都有相似的轮廓，不像堂主大盘脸。”

宝宝听过也就算了，这时和庞守义擦身而过，将他的脸看清楚，拿来和尹夫人比较，果然有三分相像，都是鸭蛋脸，尖下巴。当初尹堂主肯雇用他，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吧！现今看他举步有若千斤重，显然也遭到池鱼之殃。

“大丈夫何处不能容身，何苦留在人家不欢迎的地方。”

宝宝摇了摇头，走进花厅，卫紫衣正在劝尹若水三思而后行。尹若水那张大盘脸胡渣丛生，仿佛有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你说吧！你心里究竟作何盘算？”卫紫衣神色凝重。·

尹若水突然开了腔，声音有点沙哑。“跟金钱在一起我才感觉到快乐，忘却所有令我悲伤的事。金线她很平凡、很普通，但跟一般女人不同的是，她很诚实，不虚情假意，所以始终学不会挖空恩客口袋里的钱，时常闹穷，仍旧太太平平、嘻嘻哈哈的过日子，我就喜欢她那样子。同她在一起，很轻松、很愉快。”

卫紫衣瞪目向他凝视。“三年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尹若水动情地说：“我来自偏僻的乡下，到今天仍一身泥土气，很引以为耻，私心里非常仰慕上流阶层的公子小姐有一身华贵的气质。当我抱着十分之一的希望去王家求亲，而王家竟然答应将二小姐明霞许配给我，我喜出望外，我欣喜若狂！我热烈的崇拜我的妻子明霞，再等生下娇儿文通，他完全长得像他娘而不像我，我更是心满意足，心想至少我的下一代可以摆脱掉乡土气！我的幸福一直维持到两年前，庞守义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他和明霞过从甚密，对文通几乎是溺爱的，我开始疑心，对付三个不会武功的人，我很容易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从中发现到一椿大秘密：文通不是我的亲骨肉！原来明霞在婚前已经和庞守义私通，被王家的人发现，把庞守义连夜赶出去，正愁不知如何处置明霞，我去提亲了，他们正好拿我作冤大头。难怪，王家轻易允婚，而明霞的其他姊妹都许婚同一阶层的世家子弟；难怪，她娘家人不与我们往来，只除了一年前舅兄来过一次；难怪，文通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如今想想，舅兄肯来，也是为掩饰文通和庞守义容貌相似的破绽，王家想必考虑很久，才遣来也有相似乎面孔的舅兄。”

他娓娓道来，卫紫衣和秦宝宝都听得直摇头。

“太过分了！欺人太甚！”

君若水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的心里开始装满仇恨，又不能无缘无故将他们全杀了，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卫紫农轻声道：“文通堕马身亡？”

“对。那天，文通骑马跨越栅栏，没跨过，整个人就被抛向半空中，一声惨呼，他掉在地上，摔断了脖子！当场身亡！”他像是失落了什么，透着悔很悲切的声音。

“你当时正在现场看？”卫紫衣探索的双眸锁住他的。

尹若水的脸色刷地一白。“没错。”

“以你的武功，你来得及救他一条小命。”

“可是我没有，我把脸扭向了另一边。”他满眶的眼泪终于滑落。“我恨明霞欺骗了我，更恨她和庞守义旧情复燃，可是，我并不恨文通啊，我疼了他多年，他是我心头上的一块肉啊！但不知教什么鬼魔占据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我别过了我的头，然后，文通死了！啊……啊……当他小小的尸体落在我脚旁，我痛不欲生，我恨我自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还有什么面目去揭发明霞和庞守义的奸情？我甚至害怕面对他们，只有躲到金线怀里，才能获得一丝喘息。我无法再跟明霞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想写下休书以解脱彼此，明霞却以死相逼，事情才闹开来。”

卫紫衣对他既同情又可怜，一个习得一身好本领的男人，怎会将自己的人生处理得糟糕顶？

“外头的流言都针对你，于你很不利。”

“无所谓，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尹若水，你给我有出息一点！”他冷酷地、刺耳地反驳他：“你正在打什么主意？偷偷的挂冠求去是不？带着金线回到穷乡僻壤的乡下去，如此你便可以心安理得啦？照一照镜子吧！你多像一只丧气狗啊！丧家之犬自顾都不暇，哪有能耐给别人带来幸福。你去问问金线，看她愿不愿意和你回乡下孵鸡蛋？她要是答应了，我的头切下来给你当椅子坐！不要小看女人，女人对丧家之犬都避之唯恐不及。在开封，你算是个人物，她跟着你多少有些希望，谋生也容易；回乡下你能干什么，你能耕田还是养猪？”

这些话一字一句的在尹若水体内燃烧，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他的脸色在一刹那由白转青，面目狰狞起来。

“现在，倒有点儿如猫似虎了。”卫紫衣粗厉的笑了。。

他自卫的怒目瞪视，大声吼声：“我不是丧家之大！我不是没种小猫！我不会落荒而逃！”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完全是不信任的口吻。

“我会重振声名！我会做给你看！”

“很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卫紫衣豁然一笑，长身而起。“两个月后，我们总坛见。我会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看你如何实现诺言。”

他呆愣当场，有一阵子的沉思，仿佛在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没听见他们走出去后，秦宝宝对卫紫衣笑道：“请将不如激将！大哥这一步棋下得真妙。”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三日三夜，彻底的检讨反省过去，并且思虑未来。他发觉自己心底爱着的仍是他的妻子明霞，他最终的希望是和她过一辈子。金线呢？他是感激的，她的无知识、她的大而化之，不曾发觉到他的秘密，他可以给她一笔钱，让她过安稳的日子。至于庞守义，对，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寻个名目遣走眼中钉。

当他打开房门，迎接晨曦，他的眼睛再次闪耀着强者的光彩。尹若水再次觉得他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浑身充满了力量，两个月后的总坛之会，毋庸再派人代理了。

再次踏上旅途，往家的方向而去。

他们并不很赶，累了，便停下来找个阴凉所在，喝口水，歇歇气；临到热闹的市集或风景优美的地方，多留一两日，为宝宝添了许多东西。

当然，他们一向不愁聊天的话题，他们曾经分离，更加懂得相知相惜。

“大哥，你想下次的总坛之会，见得到尹若水吗？”

“你会见到他的，我派出去的强将绝非一般懦夫。”

“不过，他的遭遇也很令人同情。”秦宝宝语声微细。“接连接触到几个人的故事，都是含泪者多，难道这世间的悲苦远多于欢乐吗？”

“小家伙也要长大了，会想到这么深刻的问题。”卫紫衣笑了：

“有时乌云会遮蔽阳光，但要不了多久，乌云总会散去，阳光依然笑耀！梁晚星和邱凤女是这样，尹若水和尹夫人也是这样。”

“怎么，大哥以为尹堂主不会和金线长相厮守？”

“他若是喜欢金线那类型的女子，当初就不会去高攀王家，也不会爱妻子爱得那么深、那么痛苦。他和金线，就好比不同地位的人因遭难同坐一艘船过江去避难，在船上待遇相当，又是同乡人，彼此也找得到话来说。一旦过了江，尹若水仍是尹若水，金线还是金线，都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领域去，总不能流连船中一辈子，那迟早要沉江的。”

宝宝愕然片刻，喃喃的说：“既不能负责到底，当初就不该去惹人家嘛！”

卫紫衣大笑起来。“小傻瓜，做妓女的若没人招惹，不是要吃西北风吗？亏得我常夸你是个鬼灵精，有时也傻里傻气的，令人哭笑不得。”

宝宝嘟起小嘴。“又笑我傻瓜，又夸我鬼灵精，又说我傻里傻气，既然我是这样麻烦的小东西，又接我回来做什么？”

他一把抱住她，笑得更开怀。“谁叫我一时不察，就爱上了一个傻里傻气的小鬼灵精！”

宝宝几乎屏住了呼吸，和他凝视许久，感觉心乱如麻，同时又深深地感动，想到自己从娘胎里带着病，一生一世都将是别人的累赘和麻烦，想到她时常任性的胡闹恶作剧，使人哭笑不得。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想流眼泪。

“宝贝，我不要你哭的，我最怕看你流泪了。”他把她抱在膝上，轻轻的摇晃地。“你还不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孩子，充其量算是小姑娘，我就以爱孩子的心爱护你！将来你长大成人，再作将来的打算。”

“我会长大吗？”她战栗的问着。

卫紫衣的一颗心又酸又疼。“会的！一定会的！老天没理由要你夭折，你出生丧母，后又丧父，苍天有泪，也不忍再剥夺你什么。”

有他在，宝宝总能够安心快意的笑。

“这样吧！咱们来打赌。只要我能活着长大，我要嫁给大哥，做大哥的新娘子，你说好不好啊？这样一来，别的女妖精就不能把你给抢走了。”

“就等你这句话。”

“你同意了，我们打勾勾。”

他伸出细弱的小指，等待他的。他摇了摇头，眼睛闪亮，嘴唇含笑的贴在她甜蜜如桃※※的唇上，轻轻一吻：

“这才是爱的打勾勾。”

她的脸也如桃※※那样红了。

“大哥也学会不正经了。”

卫紫衣可是再正经不过的追求心中宝，然则，时机未到。

他有耐心一面爱她，一面等待。

“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

宝宝喜气洋洋的挑起身来——暂时还学不会淑女，急于回家享受种种温暖的、幸福的欢乐，以及种种新奇有趣、或带点刺激性的好玩事。最要紧的，那儿始终有卫紫衣在护卫着她，不使她受生命暴雨的侵袭。。

“走吧！我们一起回家”。

子午岭已然在望，青翠山岗里埋藏着大量的爱。

家，近了，近了。

（之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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