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妻如命》

作者：谢上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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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两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宋·辛弃疾《西江月》

夜深人静，由曲折的河流中涌出的琵琶泉，淙淙有声，恰似琵琶低按，令人遐想，饶富情趣。

寄宿附近农庄的王之铁和郭清清，用过晚膳后，信步走向琵琶泉，静坐在那里，夏天花木扶疏，伴随着蛙鸣泉吟，真个忘情物外，在暑热中凉沁肺腑，神清气爽。

郭清清在小桥、亭台之间纵跃着，她最喜欢轻功了，虽然练武的资历不长，但在王之铁--一个名师兼表哥兼未婚夫的调教下，已能挤上二、三流的小高手之列。

王之铁看她一副静不住，我行我素的样子，不禁有点头疼。

他在三个月前已接下“天龙帮”的帮主之位，却为了逗留在江南乐不思蜀的小表妹，他放下一切赶去逮住她，准备带她回“天龙帮”总舵。

他初掌帮主之位，年纪又轻，人心尚未完全信服，本来不该擅离职守，但这个帮主名号简直是被义父寒不英硬栽上去的，他逃了三年仍逃不过，只有勉为其难接下。但他天性是个极为护短之人--只护血亲，而郭清清既是姑母临终托孤，又许婚给他，他就一味护到底了，当上帮主不重要，把表妹接回身边比较重要。

“天龙帮”在寒不英生前即威名远播，不仅立足江湖，并且拥有庞大的生财系统，王之铁虽然是寒不英的义子，若没有过人的能耐，这帮主之位只怕也坐不稳。

寒不英老谋深算，他看中王之铁做得到以“冷酷如铁的纪律，冷漠如沙的心肠”统帅群豪，必可在他死后重新整顿“天龙帮”，成为新一代的霸主！

总舵内的三巨头--大堂主陈真言，左护法夏居正，右护法雷恒一--无论提携哪一个升任帮主，都无法收服另外两个，势必引发内讧。反而英俊潇洒，望之宛若白面书生的王之铁可以摆平他们三个，寒不英如此深信着。

王之铁认了，当帮主就当帮主，他不以为能难得倒他，反倒是郭清清--他的好动小徒弟兼亲亲小表妹兼宝贝未婚妻--一个什么都兼的十九岁俏姑娘，天真爽朗、脾气不佳、我行我素、心直口快，最要命的是，她一心想行侠仗义，当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侠女！一点自觉心也没有，真是伤脑筋。

“铁哥！”郭清清终于有些疲倦了，飞越到他面前，一跺足道：“我以为你会来追我，考我轻功。”

她不满的眼神使他想笑，脸上却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我在想事情。”

“想、想、想，你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想事情，怎么你的脑袋瓜子都不会向你抗议啊？像我，只要多想一下，就一个头两个大，干脆什么都不想，只专心想一件事--我要打响“红衣女侠”的名号！”郭清清很得意自己曾逃脱铁哥的视线，在江南游荡一年多，每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都刚好身着红衣，得了个“红衣女侠”的封号，呵呵呵，好神勇哦！

王之铁忍住一声叹息，决定以后不准裁缝帮她做一身红衣，成亲那天例外。红衣女侠，从此绝迹江湖！

“清清，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你要训话？”她站在他面前，一脸防卫的表情。

他伸手一拉，让她坐在他左腿上，双臂如铁，牢牢地圈住她。

“铁哥！”她脸红，身子僵直。他还不曾如此。

“别动。”只要他愿意，他有着让女孩子面红耳赤、身子虚软的男性魅力，而他正打算用在郭清清身上。

“为了防止我说话说到一半，你不爱听又落跑，我只有这么做。”他微笑地望着她，正好与她傻呆了的眼神相遇，少女的羞怯令她紧张慌乱地垂下了眼睑，听他低嗓的声音说：“清清，你乖乖的待在我身边，不要一声不响的又跑得不见踪影，这会让我很担心，眼下我实在没有精力分心保护你。”

她像着了魔似地坐在他腿上，呼吸他温热的气息，抬起头来重新望着他。“你怎么了？铁哥，突然说这些怪话。”

他定定地看住她。“不明白吗？那我这样说好了，清清，如果我不是“天龙帮”的帮主，我可以带着你云游四海：你想行侠仗义，我也可以在背后挺你。可是，如今情势已不允许我们这么做，你是我的未婚妻，很快将成为我的妻子，我在总舵坐阵，你自然必须随侍左右。”

“我们会……很快成亲吗？”她以为短时间内不会有时间履行婚约，正乐得打算闯荡江北哩！

“或者，你要跟我解除婚约，我放你自由？”他深幽如海的眼睛仰望星空，声音也变得遥远而飘忽。“也许放你自由才是正确的，只要你完全与我脱离关系，应该就没有安全上的顾虑。”

“你想丢下我不管啊？”

“我怕你跟着我，将碰上不可预测的危险。”他的手抚上她的长发，像在安慰她。“我只求你平安无事，懂吗？”

他的声音里有着一丝哀愁，深深地震撼了她。“铁哥，难道你做帮主是不安全的，有人想伤害你和我？”

“我不能下断言，那会显得我在猜忌下属，但有人不服我倒是真的。”王之铁无奈道：“凡名利之地，必有倾轧、纷争，严重一点就会发生流血事件。“天龙帮”跨足黑白两道，江湖上的诡诈、商场中的谲秘，那就不必提了，光是总舵内部的名利相争就够呛的！义父是将我摆到一个危险的地位上去了，跟随他多年的老将，哪一个不是摩拳擦掌，暗中培养自己的心腹，等着接位？结果个个落空，这好处教我一人独占，能不恨吗？”

好象有点太言过其实了，不过，管他的！

郭清清果然忧形于色，吶吶道：“我一直以为铁哥是最厉害的人，心里有点儿怕你呢，心想你来当帮主最适合不过了，很神气的，不是吗？没想到，有人想除掉你。”

“那是因为你只接触过我一个男子，其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可不要她怕他，这样做夫妻有什么意思？

没错，他打算在回总舵之前先与她成亲，造成事实，逐一击破野心份子的诡计。但郭清清一心只想到外头野，他只有以退为进地攻破她的心防。

咳，对自己的老婆采用哀兵政策，不算太丢脸吧！

“清清，我很需要你留在我身边帮助我。”他软语轻求。

果然男人一示弱，女人的母性便一发不可收拾。

清清抱住他的脖子，温柔而娇痴的说：“我当然会帮你，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只须陪着我，将你行侠仗义的那一腔热情用在我身上就行了。”

“只要这样就行了？”

“这样已经很不容易做到。”王之铁摆出一脸对她没啥信心的表情。

“我一定可以做到。”伟--大的侠女岂能被瞧扁？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还叹息哩！

“我说我会做到就一定做到，如果做不到的话，任凭你处置！”她冲口而出，捍卫自己的名誉。“要不然，我对天发誓……呜……”

他猛然将嘴唇贴在她毫无防备的唇上，两人都感到那股奇袭似的震颤。

“我相信你。”终于他开口说话了，深沉的声音带有催眠的魔力。“不要发誓，清清，永远不要冲动的对任何人发誓。”

“我听你的，铁哥。”她近乎耳语般的说。

“好乖。”他一会儿将她当作具有母性的成熟女子，一会儿又视她如小女孩般的安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此才抓得住郭清清那颗不安定的心，那抹惯于游荡的灵魂。

“我们马上成亲，就这两天。”他打铁趁热。

“什么啊？太快了吧！”就算急着成亲，也该等回到总舵后，待她适应了新生活再说吧！

“你想出尔反尔？也难怪啦，女人总是心性不定，反复无常。”他冷哼。

“什么嘛，瞧不起女人啊？原来铁哥也是这般浅见的。”

“难道我误会了？”

“本来就是。”她低低的埋怨道：“我不过觉得你太急了些，毕竟我对“天龙帮”的内幕全不了解，胡里胡涂嫁过去，不更心慌？”

王之铁双眉一轩，好笑道：“郭大姑娘，你是嫁给我这个人，又不是嫁给整个“天龙帮”；何况，你的胆子又不小，怕什么？”

郭清清凤目微扬，不依道：“你是帮主哪，叫我一下子就当上帮主夫人，我一个小门小户小女子，不知从何做起？”

“就怕你全盘了解“天龙帮”的内幕后，你将只剩两种反应。”

“哪两种？”她回头瞪视他，顺势站起身来。

王之铁随之起身，走到琵琶泉畔，面对着泉水，声音清冷的说：“一种是逃之夭夭，远离我所身处的暴风圈；另一种则跟我今晚提议的一样，马上成亲。”

“我不明白。”

“你总知道“美人计”吧！我之所以要马上娶你进门，固然是不想让你离开我，也是为了要破解“美人计”。”他转身看她一脸惊疑不定的表情，柔声道：

“左护法夏居正有个女儿叫夏银秋，一名甥女叫施佛娃，都长得十分娇艳，一而再的暗示要与我结亲，所以，我才决定让你以帮主夫人的身分随我回总舵，叫他死了这条心。”

“你没说你已经名草有主？”清清的眼睛开始冒火。

“说了。”

“可是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还打算两女共事一夫？”

“我没答应。”

“铁哥真好福气！”酸溜溜的，猫爪子都快伸出来了。

“我已经拒绝了。”

“难不成贵帮的左护法是个低能儿，听不懂你的拒绝？哦，我懂了，你一定没有很坚决的叫他别痴心妄想，拐弯抹角的讲究什么说话的艺术，所以人家才会依然抱着希望。你这不是自找麻烦？”

真是愈想愈气，人家她可是找好了长期饭票，所以才能心无旁骛的去当轰动武林的大侠女，万一未来的老公给人抢走了，她怎么办？原以为铁哥这型的“冷面秀士”应该很安全才是，竟有人抢着要，全是“帮主”这身分惹的祸！

“那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对？”王之铁很清楚她根本不了解江湖，更不了解当帮主的难处。

“很简单啊！如果有人想抢我的东西，我就直接给他一巴掌了事。”抢老公更是深仇大恨，她向来恩怨分明，没判他死刑算他赚到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叫他赏左护法一巴掌？

“太轻了是不是？没法子，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

软你个头啦！王之铁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脾气，好险，差一点就毁了修炼多年的好教养，以忍耐的声音道：“清清，你好歹也曾在江湖上行走一阵子，怎会不知道“打人不打脸”的规矩？况且左护法是“天龙帮”的功臣之一，论辈分也比我大，又是个成名人物，你想想，如果我为了拒绝联姻而给他一巴掌打醒他，会有什么后果？”

“你怕他退帮吗？”

“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吗？”他闷声道：“可预见的后果是帮内的重要角色全都会站到他那边去，联合对抗我这位“暴君”帮主。”他不再相信她有本事行侠仗义，分明是在胡搞嘛！

“不当帮主就不当帮主嘛！早知道当帮主这么麻烦，不如别当了，就凭我们两人的本事还怕闯不出一番名号吗？我可不信。铁哥，不如咱们自立门户，自创一门帮派，跟“天龙帮”一别苗头！”咦，这个主意帅呆了，保证日子过得多姿多采，郭清清好期待哦！

“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跟义父所创下的帮会一别苗头，亏你也想得出来。”王之铁斥道，真是不能对她太放纵，马上就言行脱轨。“我干脆问你一句，你要跟我成亲，还是与我脱离关系？”

清清瞪大眼睛听着，有些拿不定主意。

“马上成亲吗？”

“就是这两天。”他一副没得商量的口吻。

她再度思索了一会儿。拯救未来的夫婿免于被“卖女求荣”的父亲和狐狸精女儿阴谋算计，算不算是行侠仗义？当然算啦！清清用力的给他承认下来。何况她又没有委曲求全的肚量，先霸住铁哥再说。

“成亲吧！”她的神态透出几分机伶。

王之铁放下一颗心，也不管她改变主意的速度有多快。

成亲，他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哩！

※※※

王之铁拿出一笔钱，请农庄的主人帮忙筹办婚礼，将附近的人家全都请来喝喜酒，着实热闹了一番。

洞房内喜烛高照，匆促之间也布置得喜气洋洋。

新郎挑起新娘的红盖头巾，在这一刻微妙的气氛中，平日再胆大妄为的姑娘都会成为羞人答答的小妇人，星眸半垂，坐立难安，脸上一阵灼热，逃也没处逃地嗅着属于男人的气息，听见他和她一样加快的心跳。

“清清，你会怪我不能给你一个隆重盛大的婚礼吗？”王之铁温柔而又深沉地直视她的眼睛，也使她看清今天的铁哥是那么器宇非凡，即使不是帮主，也会有许多姑娘家抢着要，所以她赶紧摇头，心知自己是胜在与他关系密切，由娘亲作主订下婚约的。

“只要铁哥真心待我，胜过千百人来锦上添花。”

“谢谢你的体谅。”王之铁仍是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的新娘，他的眼睛乌黑而深邃，好象深不可测的潭水一般。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清清觉得自己被他冷凝又灼热的眼光吸引住，好象这世上除了他凝眸般的注视，再没有其它东西存在了。

她觉得迷惘，觉得惊喜，觉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铁哥……”

“清清，我发誓我的爱只给你一个人。”他用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说：“这一生，你是我唯一的爱人，我的妻子，我的人生伴侣。”

“铁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她明知他是肯负责任的，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掏心掏肺的话来，不禁害羞道：“我好感动哦！”

“不用感动，只要你也同等对待我即可。”幽黑的眸子闪出精明的光彩。“我说到做到，希望你也拿出“侠女”的精神，说一不二。”

“啊？”

“你答应要留在我身边，就不能一声不响的偷溜出去，否则，我会对外散播你“遗弃亲夫”的罪名，千万要记得才好。”

她张口结舌，末了翻个白眼。“你不可以让我感动得久一点吗？”就知道咧，像他这样“实在”的男人，浪漫细胞没几颗，拜托，可别一次用完了。

“没问题。”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轻轻地笑了笑。“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感动到不行。”取下她的凤冠，解开她的衣裳。

“你……你……”她的双颊倏地飘上两朵红云。

放下床幔，衣衫褪尽，他拥吻住她，躯体亲密地贴合着，他感受到她的无助，急于让她明白他迫切的欲望。

“铁哥……”不只是声音，连她的心都在颤抖。

他抬头看见她含情的眼，微噘的红唇，流转在肢体语言的娇媚，令他呼吸急促，所有的理智瞬间瓦解。他拥紧了她，任欲望的冲击如细雨洒落在她的脸上、身上。

满室春色，最理智的人往往最热情。

※※※

济南分舵。

自己一个人在后院闲逛的郭清清，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你和高岛在讨论帮内公务的时候，我正好可以一个人出去遛达，绝对不会打扰你工作。”她好贤慧的，是不是？

丈夫却摆出一张超级臭脸给她看。

“你别想。”

“可是，你在工作的时候，我又帮不上忙，杵在一旁也挺碍眼的，不如……”

“不如乘机逍遥去，万一逛得太远了来不及回来，反正老公有人伺候，饿也饿不死，也就不必良心不安，继续给它玩下去？”王之铁一口气替她说完，冷哼道：“我还不够了解你吗？”

清清想一笑带过，想想不对，偶尔也该声张一下妇权。

“你想闷死我？还是要我当怨妇？”

“都不是。”他有霸道的一面，也会表现柔情的一面。“我会很快把事情处理好，然后带着你一路游山玩水，逛回总舵。”

总之，就是要她遵守诺言，不远离他身旁。

所以，她只能在不大的花园里逛来逛去，有种被骗的感觉，她在想，铁哥够奸诈了，愈是温柔的时候，愈有可能哄骗她答应“不可能的任务”。

可是他的热情也绝对不假，除了表现在床上……咳咳，他在分舵多留两日，为的就是找高岛的碴，替她出一口气。

“真是的，我长得有那么令人“不屑一顾”吗？好歹也眉清目秀，骨肉亭匀。”清清自觉比起高岛的尊容可是美多了。

那个夏银秋当真美得超凡绝俗？美得赛过她远嫁江南的妹妹郭甜甜吗？

美女人人爱看，郭清清也很好奇呢！

正当她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一抬头，瞧见树上有猴子……

不对，是人，飞身掠到黑瓦屋顶上。

“哈，有小偷！”

清清闲得发慌，马上自告奋勇帮济南分舵捉小偷，旋身也飞掠上屋顶，追着小偷的身影在屋顶上跑，那小偷一见有人追来，qi書網-奇书反倒不跑了，面对着清清，还上下打量她，那眼神好诡异。

“你是“天龙帮”的人？”非常清俊秀气的小伙子，当小偷可惜了。

“你不跑给我追，反而对我问东问西的，当小偷太失职了。”快跑啊！她等着活动筋骨呢！

“你看过这么帅的小偷吗？有小偷肯自报姓名吗？我叫宋迟。”美形少年很跩的说。“我问你，你晓得拜金吗？”

“拜金？”清清一脸的清高，唾弃道：“我怎么可能拜金？我可是济弱扶倾，轻财重义的一代侠女，我全身上下有哪一个地方像拜金？”

“秀逗侠女，我说的是沈拜金姑娘，她姓沈名拜金，你认识吗？”

“你……你敢说我秀逗……”

“你到底认不认得拜金？”宋迟连不耐烦的表情也迷死女人，清清正要骂他“死小孩”，居然骂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认得她？听都没听过。”

“你真是“天龙帮”的人吗？连沈公平的女儿，大名鼎鼎的沈拜金都不认得，她一出生就很有名耶！而且她明明说要回来“天龙帮”的啊！”宋迟眯眼看她，很藐视人的那一种。

“真是奇怪，她再有名也比不上我堂堂……”

“帮主夫人……”一个丫头恰好经过，尖声道：“你在上面做什么？小心别摔着了！来人哪--”

清清来不及缝住她的嘴，正想说她在捉小偷，可是，人呢？那死小孩闪得还真快，连个鬼影都没留下。

王之铁一派潇洒的在下面凝视她，风暴欲起。

“这上面风景挺好的。”清清笑道：“铁哥，要不要上来一起看风景？”她笑得坦然，因为她绝对没有偷溜出门的意图。

宋迟是谁？而他口中的沈拜金姑娘又是何等知名人物？听宋迟的口气，好象“天龙帮”的人都该认得她。

清清不想问铁哥，她要自己去查。

如今她最在意的，是那死小孩看来年纪比她小，轻功却比她好。

“铁哥！你是不是把绝活偷藏起来，没教给我？”

王之铁不禁哑然失笑。

※※※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佚名·题牡丹围

折下一朵盛放中的娇艳牡丹，夏银秋的脸上露出一抹相当自满的微笑，对着她慷慨赐予“第二美人”雅号的表妹施佛娃说道：“如何？是牡丹胜我，抑是我胜牡丹？”

“当然是你胜过牡丹多多。”个子娇小，姿态优雅的施佛娃，说话总不脱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难得呀！你今天总算说了真心话。”

“因为牡丹易谢，而你这位大美女最起码可以美到四十岁吧！所以说，你胜过牡丹多多。”

“你可以不用做多余的解释！”夏银秋愈听愈不是滋味，轻声尖叫道：“我知道，你就是不甘心赞美我艳过牡丹！”

施佛娃双手合十，以敬畏的表情说：“亲爱的表姊，你的美岂是牡丹花所能比拟的，你美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呢！”虽然她不明白好好一个人干么要跟一朵快凋谢的花朵相比，不过，表姊就喜欢这种没道理的事，所以她也不太意外啦！

“我就知道，你毕竟是懂我的。”夏银秋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手镜，注视着镜中的芙蓉花貌，为自己的美丽感到心醉。

施佛娃吐吐小舌。又来了，表姊把全副心神都放在那张脸上，真是不敢想象等她年过三十之后要如何活下去。

“哎！像我这般绝世美女，合该坐在高位上接受众人的膜拜！我是很知道自己命运的，也不打算抗拒，所以等帮主回来，我会接受他的求亲，赐予他至高无上的幸福！”夏银秋愉快地笑了，最后再揽镜露出迷人的笑靥，才心满意足的将小手镜收入怀中。

“表姊，帮主已经回绝姨丈，并言明他早有未婚妻。”

“你错了！帮主夫人之位，非我莫属。”

“他有未婚妻了……”

“那算什么？退婚不就得了。”

施佛娃茫然地瞪着表姊，真不明白她的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东西。

“绝代美娇娘就在总舵里，帮主又何须外求？傻子也不会这么做。”夏银秋浮上一个笑容，眼睛明闪闪的。“等我当上帮主夫人，我会作主让你与雷恒一成亲。佛娃，你的幸福就包在我身上吧！”

“表姊，你别多事行不行？”施佛娃很惊讶她会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呵呵，我懂了，你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不对？放心，爹爹代表你长辈，帮主夫人是大媒，够风光了吧！”夏银秋已以帮主夫人自居了。

施佛娃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当然，她不能真的吐出来。

明亮的阳光闪耀在满园缤纷的花卉上，从荷花池畔的“咏春亭”走出一位年轻健壮的男子，眼力真好，一照眼便看见这对姊妹花，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施佛娃暗叹一声：太糟了！这节骨眼偏偏碰上雷恒一。

清澄的蓝天照耀在雷恒一的脸上，即使是最挑剔的夏银秋也不得不承认他与一般男子截然不同。他没有帮主的俊雅，但那张脸别有一股吸引力，两道浓眉之下是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可以一眼把人看穿。

“大姑娘，二姑娘。”他嘴巴招呼着，温暖的眼神却落在施佛娃脸上。“赤日炎炎，你们倒好兴致来赏花。”

夏银秋就恨他这样子，似乎完全没看到她这张超乎凡人美貌的脸蛋和令人销魂蚀骨的身段！

“我们女儿家赏花是天经地义，你又来凑什么热闹？”她尖声道。

“表姊！”施佛娃奇怪她的反应太尖锐了。

雷恒一终于肯看夏银秋了，嘻嘻笑道：“我特地来报喜，我们“天龙帮”终于有了一位帮主夫人。”

真是超劲爆的消息！

“你说……什么……帮主夫人？”夏银秋花容失色，她人都还没嫁过去呀！

“帮主夫人郭清清，正是帮主之前所提的未婚妻，两人已洞房花烛，真是可喜可贺啊！”雷恒一很乐意满足她。真好玩，这一次可狠狠击中了夏大美人的要害。

施佛娃也觉得不可思议。“帮主不是还没回来吗？他要成亲也该回总舵办喜事，教大伙儿沾沾喜气，突然在外地草率成亲没道理。”

“可不是，你一定弄错了。”夏银秋的声音有些严酷。

雷恒一道：“帮主从济南分舵传回消息，岂会有假？而且，帮主还捉到济南分舵的帐册有问题，已将帐房关了起来，分舵主高岛的地位岌岌可危。”

夏银秋屏住呼吸，不得不开始相信这耸人听闻的消息的真实性，对她而言，这真是亘古未有的悲剧啊！

不仅如此，高岛还是夏居正的老朋友。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对、对，一定是这样子的。”她如梦初醒的喊着。

雷恒一嘻嘻而笑。“什么事一定如此？”这小妞的幻想力十足，有趣。

夏银秋傲慢的斜视他一眼。“用得着多说吗？帮主会草率成亲一定是逼于无奈，不得不娶罢了！我深信，如今帮主的内心非常痛苦，妻非所爱，偏偏孤女无依，不能拋下她不管，又不甘心娶一个穷表妹，所以才没有回来成亲，举行盛大的婚礼。”她眨了眨眼，热切地说：“噢！他这么做全是为了顾念着我呀！他怕我受刺激。”

雷恒一不敢相信她真的敢这么说，包括夏居正在内，大家心里有数，王之铁会在回总舵之前与郭清清完婚，为的就是不想娶眼前这对姊妹花，尤其是夏银秋。就这么简单而已。

他叹道：“你真是一个超幸福的人，我甘拜下风。”

夏银秋可不傻，雷恒一脸上那股嘲弄之意较以往更甚。

“什么意思？”她问道。

“一个女人能自我陶醉到这种程度，真不是普通的幸福。”他哈哈大笑。

“你这该死的家伙！”夏银秋尖声道。

“太好了，我死不了啦！通常你要一个人死，那个人偏偏命最长。”

夏银秋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施佛娃简直太欣赏雷恒一了，如果说她对雷恒一有特殊的好感，那也是因为雷恒一可以把仪态万千的大美女气得头顶冒烟。

这一幕，真是看它千遍也不厌倦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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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灵岩寺位于泰山之阴，可作为游泰山的前奏。

开山之祖是北魏年间的法定和尚，后来荒废了，如今的灵岩寺是唐贞观年间的高僧惠崇所建。最有名的是大雄宝殿后面，五花阁遗址的北方，有一株古柏“摩顶松”，相传唐三藏去西天取经时，曾手摩此树说：“吾西去求佛，教汝枝西长，归来东向，使吾门弟子知之！”后来树往东边生长，唐三藏果然取经归来。

“北方人饮茶的风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盛行。”王之铁是识途老马，带着妻子游赏出名的地方。“禅宗讲究“坐禅时不睡，不吃夜餐，只许饮茶。”茶道遂在民间盛行起来。”

“听你一说，真想马上有碗茶在手上。”清清说着往后一瞄，挑着担子跟在他们后头的孙全和孔大，马上就地热炉烹茶起来。

清清一笑道：“高岛也真够巴结了，派两名得力部下专门伺候我们，而且还知道你喜欢喝茶，烹茶用具一应俱全的挑着走，了不起啊！这样的人，你仍打算摘下他的“乌纱帽”吗？”

“当然不。”王之铁一扬眉，口气也变得嘲弄。“本来就罪不至此，只不过想吓吓他，教他别再跟着夏居正起舞。”

也算高岛活该，一见到帮主带着新婚夫人现身分舵，而且要他飞鸽传书将这件大喜事传回总舵，居然大声嚷嚷道：“唉呀！我们都以为帮主会迎娶夏银秋姑娘，她才适合当帮主夫人啊！”还以一副评量的眼光上下打量郭清清，啧啧，他以为帮主太年轻了很好欺负吗？结果是重重踢到铁板了。

“其实我并不在意。”清清有趣的抬抬眉毛。铁哥若是重美色胜于一切，当初与他订亲的应该是郭小妹而非郭大姑娘。

“可是我在意。”王之铁的脸色转为冷漠严肃。“谁敢冒犯我的妻子，我就要他好看，尤其是“天龙帮”的帮众。”以下犯上，罪加一等。

“好啦！好啦！别板着脸了，难看死了。”也只有老婆大人敢信口胡扯，如今她已不怕他的严厉了。“不过，由此可见夏大小姐是深得人心的，搞不好人家还以为我抢了她的老公。”她嘻嘻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我怀疑你根本不在乎我。”

“那好吧！等那些狐狸精向你投怀送抱时，我一定会很努力的哭给你看，顺便把腰带解下来--”

“干什么？”

“上吊抗议！”她握紧双拳，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胡闹！”他斥道。

“我不会真的死啦，那太便宜你和狐狸精了。”

“这个笑话不好笑，清清夫人。”他忍住一声叹气。

过分吃醋的妒妇惹人厌，而满不在乎等着看笑话的“闲妻”，一样令英雄气短。唉！为何偏偏爱上她？

“得啦！夫君老爷，我也不是软脚虾，哪会由着人盯住我丈夫流口水？跟你开开玩笑嘛！出门在外，轻松一下，不用太认真。”她常觉得铁哥活得太辛苦，真可怜，忍不住想流下一滴同情的眼泪。

王之铁摇摇头，决定不跟她计较，还大人有大量的介绍她看一样好东西。东方汉柏下，有苏东坡譔书的诗埤：“醉中走上黄茅岗，满岗乱石如群羊；岗头醉倒石作床，仰观白云天茫茫；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手东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

他朗声吟咏，赞叹不已的说：“对松桥后，就是黄茅岗，看来没啥稀奇，只因苏东坡一醉而写下狂态之作，遂留下千古佳话。”

清清听了差点打呵欠，她最不耐烦文绉绉的诗词歌赋，何况一个死鬼文人的醉后之作？倒不如看两名醉汉打架还精采些。

“铁哥，茶好了。”她赶紧找块地方坐下来品茗。一饮之下，不禁暗叹：果然人要往高处爬，有人巴结的感觉真好，这可是太湖的碧螺春，香煞人！

“汤色嫩绿，浓郁芳香，这是采于早春的上品。”王之铁一针见血的说，瞅了送茶给他的孔大一眼。

“帮主好厉害的舌头。”孔大又佩服又巴结。

王之铁嘿了一声。“真想不到，分舵主这位子竟是这么大的肥缺，这样的好茶我已经许久没喝到了。”

孔大的眼神焦虑起来。“这是我们高舵主的大徒弟孝敬的，祝贺他老人家五十大寿，我们高舵主一直舍不得喝，因为知道帮主喜欢品茗，一直想找机会孝敬帮主。”

“这可不敢当。”王之铁哈哈一笑道：“高舵主的美意我心领了，既是徒弟的孝心，我可不敢掠美。”

孔大只能“是、是”的虚应，神色迷惘，难以揣摩帮主的言外之意。

王之铁饮下半杯香茗，文雅的道：“原来高岛也年过五十，是该享清福的时候了。”

意思是老头子可以退休了。

孔大额冒冷汗，极力辩护道：“帮主明鉴，我们高舵主正值壮年，一点也不见老态，分舵里的兄弟都很服他，视死追随帮主与高舵主再创“天龙帮”的威名。”

“是吗？”王之铁沉吟着。

“当然是真的。”孔大脸色发白，笑着答道：“而且，我们高舵主还怕后继无人，正积极培植他的大徒弟共同处理帮务，可见忠心。”

王之铁内心暗骂：好一个高岛，竟将“分舵主”的名位当成私产，打算私相授受！

他表面上按兵不动，还露出称许的笑容，心里则打定主意，一回到总舵，先找个名义将高岛的徒弟调来身边查看，如果可用，过几年再分派出去。

孔大以为自己替高岛表白够了对帮主的忠心，背地流的汗也被风吹干了，并开始对这位年仅二十七，八岁的新帮主起了敬畏之心。

孙全那边就好过多了。“天龙帮”从未有过正式的帮主夫人，陪伴老帮主晚年的侍妾花如雪，也只得到一声“花夫人”的尊称。有史以来第一位上任的帮主夫人郭清清，是出身平凡的良家子，没什么架子，他倒满喜欢这样的帮主夫人，可惜以夏居正、高岛等上位者的眼光来看，郭清清远不如夏银秋家世好又清艳无双。

孙全也不懂，在见识过夏银秋的绝代美娇容，帮主怎会迷上郭清清？她甚至不及施佛娃的娇娆可人。

郭清清灵俏、秀雅，不算太美，也缺乏撩拨得男人心痒痒的成熟风韵，但聪慧黠巧，又很有主见，谁都别想欺负到她头上，丈夫也不例外。王之铁就爱上她这性子，有劲儿！

“走吧！”喝完茶，王之铁招呼爱妻道：“来到灵岩寺，不能不到千佛殿欣赏宋代彩塑罗汉，非常好看。”

“你怎么知道？你看过？”清清兴味的问。

“那是我见过最精采的泥塑罗汉，了不起的杰作，每尊罗汉的造型各异，神态间也表现出不同的个性。”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她爽快一笑。暂时当不上人人景仰的伟大侠女，能游遍天下，玩赏名山胜水，也比一般弱女子幸运多了。至于，当帮主夫人的麻烦是不是在后头，她懒得多想。

清清才不愿用今天的好心情去烦恼明天未发生的事。

一见她可人的笑靥，王之铁也跟着兴致勃勃。“这里的墓塔林也很壮观，顺便带你去看看。”

“好啊！可是，墓塔林是做什么的？”

“就是历代住持高僧圆寂后的安息之所，有墓埤群、墓塔林。”

“什么嘛，叫我去参观那些死人骨头？不去。”

“哈哈……你怕了？”

“我才不怕呢！只是……不想打扰死者的安宁。”清清倔强的说。

“真好的托辞。”王之铁哧笑。

“你在取笑我吗？铁哥哥！”

“怎么会呢？老天看我不顺眼，没借胆子给我。”王之铁喜欢她有自信回瞪他的泼辣样。

“你就会跟我耍嘴皮子，不像个帮主。”

“我如果以帮主的嘴脸对待你，不给了你逃之夭夭的好借口吗？别以为我忘了，你一心想当大侠女，而非我的妻子。”他眸中冷光一闪。

“哈哈！”清清干笑一声，没有忽略他语带不爽。“那时我年幼无知嘛！而今哪，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铁哥更重要的人了。”有够给他狗腿了吧！

“你发誓。”

“我发誓……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哦！我都嫁给你了，也遵守诺言不离开你左右，你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而已。”

啧，男人！清清在肚里偷骂三字经。

王之铁假装看天上浮动的白云，抹去唇边的笑。

孔大和孙全则是惊讶的张大嘴巴，虫子飞进去也没感觉。帮主夫人都是这样跟帮主讲话的吗？帮主打少年出道就是出了名的“冷面秀士”耶！

最恐怖的是，看这情况不是帮主夫人死赖住帮主非娶她不可，而是帮主巴住人家一定要嫁给他。

真是乱啊！还是奉劝高舵主别跟着夏居正蹚浑水才好。孔、孙二人如是想。

古来许多神明，均是由皇帝上尊号而成为百姓信仰的中心。

帝王专制，百姓也很狗腿。

泰山香火最盛的碧霞祠，供奉的“碧霞元君”便是宋真宗封禅时所创造出来的女神，原是一块象形石，拍马屁的大臣硬说这石像是泰山神齐天仁圣大帝驾前的玉女之一。宋真宗大喜，封石像为女神，并用玉重新仿雕，并建庙。而原先独尊山岳的“东岳大帝”反倒香火冷落，到了明太祖朱元璋当权，还罢去帝号，改称“东岳泰山之神”，把祂降了级。

倘使真有神灵，也当被人类的胆大妄为吓一跳吧！

区区一个寿命有限的人间帝王，竟有资格随意处置神明的封号？高兴上尊号就上尊号，高兴把祂降级就降级，简直比玉皇大帝还要伟大。

“有为者亦若是”，怪不得有野心的男人拚了命也想当皇帝过过瘾，实在是连神明都要甘拜下风呢！

这且不论，游泰山少不了的是一双好脚力。

一踏上“步云桥”，横跨深涧之上，但见飞瀑四溅，云气弥漫，飘飘然如临仙境，当会觉得不虚此行。

清清更是感到空前的愉悦和满足，新婚燕尔，由丈夫陪着游山玩水，古往今来的新娘子有几个享有这等福分？不用早起做羹汤，不用在公婆面前做小媳妇状，走起路来照样抬高头，说起话来依旧直来直往，老公都不哼气，谁敢指正、纠正、订正她？

随侍在后的孔大和孙全，可没胆子开罪这位姑奶奶。

“铁哥，铁哥，快来看……”正要过桥的清清，发现桥东有一亭，石柱上有刻字，连忙招呼丈夫，但见铁哥漫步桥上的潇洒身影，不禁好生欣赏，心中的爱意为之激增。

“看什么？”他回头走近她。

她脸微热。“我发觉你挺好看的呢！”

王之铁失笑。“你叫我过来，只是为了我好看？”

“不是，不是，你看石柱上有刻字。”她指着。

他吟念：““且依石栏观飞瀑，再渡云桥访爵松”，哦，爵松就是桥北的“五大夫松”。这“五大夫松”的qi書網-奇书来历你若敢说不知，我打你屁股。”

“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天下最出名的暴君秦始皇所封的五棵松树嘛！”

“是一棵松树，“五大夫”是秦朝的官爵名称。”

“我听过的故事是讲五棵松树，所以叫“五大夫松”。”清清力争道。

“是一棵松树。”王之铁加重语气。

“五棵松树。”她只相信小时候所听过的“童话故事”。

“一棵。”

“五棵。”

两人僵住了。

清清第一个笑出来。“真是的，我们干么为一个老死人起争执。”

王之铁暗叫惭愧，轻笑道：“没错，过去看看不就真相大白了。”

当然不会有五棵松树等在那儿，清清大失所望。

王之铁反过来安慰道：“或许过去是有五棵松树，只因时隔千百年，被山洪冲走了也说不定。”

“我不在乎啦！铁哥。”她咕哝。“没想到讲故事的大人都是随便讲讲，欺骗小孩子。我以后绝不会花言巧语欺骗自己的小孩。”

王之铁一乐。“你打算为我生孩子了吗？”

“你讲到哪里去了？”她微臊，啐道：“生孩子又不是我能作主的事……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下讲这个也不害臊！”

“清清，我们是拜过堂的夫妻，生养孩子可是天经地义，有何不可说？”

“可是我还要你教我更高深的武功。”

“够你一辈子学的，不碍事。”

“好大的口气！”心底却深信他是有骄傲的资格。

王之铁将爱妻圈进双臂里，没有为什么，只是突然很想把她抱在怀里。

她声如蚊蚋。“铁哥，被人看到了不好。”心里却涨满喜悦的浪潮，幸福得不得了。

“谁看？”他戏谑的反问，指着前头，“我们到“五松亭”歇歇脚，吃些东西再往上走，过了朝阳洞，可以看到“松海”，重重叠叠的松树所形成的松海非常壮观好看……”

王之铁突然顿住，瞧清楚“五松亭”内早有双双人影，教人霸住了。

“该死的高岛，我要他好看！”他变脸变得好快。

清清吓了一大跳。

发生了什么事？

※※※

五松亭。

一对丽人艳若桃李，两位壮士英姿勃发。

夏银秋永远是最美丽的一朵名花，施佛娃不在乎扮演绿叶的角色，老神在在的等着好戏上演。

雷恒一自告奋勇的来保护帮主和夫人回总舵，而他身旁多出一位颀长的美男子，是花如雪的侄儿花少杰，他迷恋夏银秋是众所皆知的事，可惜夏银秋看不上他，使他眉宇间常带忧郁。

王之铁老远看到这对姊妹花就皱起眉头，雷恒一他还喜欢些，花少杰那种忧郁美男子则是他无法理解的类型。

四个人中有三个讨厌鬼，如果他不是帮主多好，可以翻脸不认人，扭头就走。

王之铁面罩寒霜，心里将高岛的祖宗八代全骂了个遍--若没有高岛的通风报信，这四人怎知他们来到泰山，就在必经之路的“五松亭”堵他？

“帮主--”夏银秋拖长尾音，娇媚无限地呼唤着，人也如翩翩彩蝶一般姿态美妙的奔至王之铁面前，行了个万福，柔情无限的说：“帮主，银秋在此恭候大驾多时了。”哦喔，他该有多感动呢？可是，他那双深色的眼珠子没有暖意，竟像钢铁一般冰冷。他不高兴看到她？她心痛地自问着，不，不可能。于是，她恨恨地看向她的情敌。

清清扬起眉毛，傲然迎向她的目光。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夏银秋啊！果然很美，与郭家小妹子不相上下，可惜太知道自己的美了，也就掩藏不住眉宇间散发出的傲慢气息，清清敢打赌她的娇弱无依全是装给男人看的。

其它三人也跟着过来见过帮主和夫人，并延请至“五松亭”歇脚，吃些东西充饥，饮用泉水止渴。

夏银秋心里暗暗着急，因为帮主对她和对一般女眷没两样，谨守分寸，除了最初的一眼，其它时候几乎目不斜视，他只看一个女人--他的妻子郭清清。

哼！她才不承认郭清清是帮主夫人，容貌不如她，家世不如她，凭什么死皮赖脸的霸住帮主夫人的位子？

夏银秋深深为帮主叫屈，可是，他为什么不看她？难道他竟是惧内的？打死她都不相信。哦，她懂了，因为有雷恒一和花少杰在场，帮主就要像个帮主嘛！公私分明，真是太教人欣赏了。

她像个花痴似的盯着帮主猛瞧，脑子里想的也多少反映到她脸上，只见她的表情忽喜忽忧忽愁忽怒忽妒，简直比万花筒还精采。

王之铁在与雷恒一畅谈帮内大事时，清清便好奇的注视着夏银秋，觉得她也太大胆放肆了，盯住别人的老公猛瞧，想干么？

施佛娃暗中揑了表姊一把，赢得白眼一记，外加一句低斥：“你想干什么？”

“我才想问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施佛娃硬是把表姊拉出亭外，很想摇醒她满脑子的自以为是。

“我？”夏银秋眨眨眼，哀怨的说：“我在悲怜帮主的不幸，哀悼他掉进一桩不如意的婚姻里，而我，只能在旁边干著急，毕竟以我的身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

“原来你还记得你的身分啊！”施佛娃把前面那段全当屁话。

“什么意思？”

“你明目张胆的盯着别人的丈夫看，活像饿狼盯住猎物一样。”

“你……你讲话怎么那么难听？”

“你是我表姊，我才好心提醒你，等帮主夫人受不了你看帮主的眼光，站起身质问你的时候，那才更难听。”

“你叫那个女人“帮主夫人”？”夏银秋的声音又冷又硬，表妹简直要造反了。“那种没来历的女人，“天龙帮”上下谁肯服她？”她才不信郭清清有脸质问她，光是亲眼目睹她的花容月貌，就够郭清清自惭形秽了！

“只要帮主肯服她，谁敢不服？”施佛娃凉凉的说。

“这才叫笑话！”夏银秋跺着脚，几乎要吐口水。“帮主是可怜那个女人才娶她为妻，你要我说几次才懂？”

“表姊，你是哪只眼睛看到那个女人有可怜之处？”帮主冷傲，表姊憍慢，她不认为他们适合，帮主早日成亲也好，只要表姊别再那么骄傲，非第一夫人不做。

“你--气死我了！佛娃，如果你只会长他人志气，根本不该跟我来。”

“表姊，你跟帮主并没有感情，何必执着于他那个人？只因他是帮主，你就非他不嫁，不也太浅薄了吗？表姊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什么？”夏银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身为本朝第一美女，最怕听到一句话，你知道吗？”

“哪句话？”施佛娃吐舌，敢自封第一美女，也算了不起。

“红颜薄命！”夏银秋说得好象与这句话有仇似的。“艳冠群芳，却命薄如纸，世上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施佛娃差点笑出来，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怎么可能薄命？薄命的是爱上她的倒霉男人吧！

“我要改写“红颜薄命”这句咒语！我要活得光辉灿烂又高高在上，成为人人羡护的对象。”

“那我建议你进宫迷惑皇上，干掉皇后，自己坐上宝座母仪天下，那才叫人羡人妒。比起做皇后，区区一个江湖帮派的帮主夫人算什么？一般老百姓搞不好还以为你被捉去当押寨夫人，红颜薄命哦！”施佛娃格格笑了起来，夏银秋气得揑紧拳头。

“施小子！”

哇，快溜！“施小子”一出口，表示大美人已气到最高点。

险些与花少杰相撞，这位痴心美男子以责难的眼光看着她，施佛娃受不了的红了眼眶，怎么男人的眼里都只有夏银秋？别开脸，正好瞧见帮主牵着夫人的小手走出“五松亭”，雷恒一拱拱手，目送他们离去。

“帮主！帮主！”夏银秋飞奔而至，刚好捉住王之铁的一片衣角，教他与清清不得不停住脚步。“帮主上哪儿去？我们当下属的自当追随左右。”

王之铁冷淡道：“我方才已跟雷护法交代清楚，不劳姑娘费心。”

夏银秋看向雷恒一，她刚才漏听了什么消息？

“帮主有令，不许有人跟着他们，他要陪夫人畅游泰山及其它名胜，十日后在赵州桥相见。”雷恒一咬住嘴唇忍住笑，同时扬起眉毛。

他的隐忍更加惹恼了夏银秋。

“那是对你说的，不是针对我。”她懊恼的声音传入王之铁耳中，如泣如诉，多希望他收回成命，扳回她的面子。

“帮主下令不许“有人”跟在后面，莫非你不是人？”开口的仍是雷恒一。

“你--”这该死的臭男人存心气她不成。

清清差点笑出来，雷恒一这人真有趣。

王之铁觉得他们闹够了，他一帮之主难得出门游山玩水，还要受限于下属吗？他们最好识相一点。

“你们四人结伴同行，不妨趁此良机到处走走看看，增广见闻。”帮主给他们台阶下，免得被说不近人情。王之铁相忍为帮啊！

“帮主所言极是。”施佛娃比较懂得看人脸色，连忙附和道：“表姊，我们就谨遵帮主之命。”

“同样出游，何不一道走？六人同行，不但热闹，也可以互相照应。”夏银秋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帮主有所不知，我与表妹天生体弱，不比那些粗俗的女人，总学不会舞刀弄剑，只学一点内功增强体力，遇到坏人可是一点法子也没有。没人保护，我们可是寸步难行。”其实是爱美怕把手脚练粗了。

拐着弯儿骂我粗俗？清清皱眉。

王之铁玩味道：“雷护法，花大夫，信不信我立刻将你们踢出“天龙帮”？”

“为什么？帮主！”花少杰失声道。

“你们两个大男人带人家姑娘出远门，平安带出门就须毫发无伤的带回总舵，如此才对得起夏护法。”王之铁施施然道：“显然你们有失职守，夏姑娘才会对你们没有半点信心，认定你们两人保护不了她们周全，那“天龙帮”养你们这对米虫做什么？”

花少杰正要辩驳，雷恒一已快语道：“帮主请安心与夫人先行一步，十日后赵州桥相见，属下保证她们毫发无伤。”

花少杰也连忙表态。“帮主，属下当以自己的性命护卫夏姑娘周全。”

没那么严重吧！不过，王之铁狡猾的露出欣慰的笑容，携妻子上路。

“帮主……”夏银秋第二次要留人，被雷恒一横臂挡住。她没好气的瞪着讨厌鬼，“让开！我要追随帮主。”

“你这女人很没有良心耶，枉费我与花大夫一路照应你们姊妹俩，你却想害我和花大夫被踢出“天龙帮”。”雷恒一颇有微词。

“怕什么？有我为你们美言两句，帮主会收回成命的。”

“你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

“我不骄傲，但上天赋予我骄傲的条件，“色不迷人，人自迷”啊！”

“哇哈哈哈……”雷恒一大笑。“我的天！怎么有人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帮主对你的魅力根本无动于衷，傻子也看得出来他只爱帮主夫人一人，你还有脸自欺欺人？夏银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傻瓜？”

“闭上你的臭嘴巴！”她气冲冲的。美貌给了她自信，从小被捧上了天，她要所有的男人屈服在她裙下。“你敢看不起我，半年内我一定要当上帮主夫人给你看！”

“有趣！有趣！”雷恒一笑得更贼，“我赌你当不上，当“雷夫人”还有三成机会，只有三成哦！”

“放你妈的屁！”夏银秋再一次气得哇哇大叫。

“你不服的话，赌一赌如何？”

“赌就赌！我一定会赢，绝不嫁给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嫁给她最讨厌的雷恒一，不如当尼姑算了，至少不会被活活气死。

雷恒一的眼睛贼亮贼亮的。

通往婚姻的路上，彼此各显神通吧！

※※※

重重叠叠的松海，云烟掩映，变化万千，当风吹动松涛，一时山鸣谷应，使人心荡神迷，仿佛遗世独立。

“真可惜，那样一个美人，你竟然放弃。”清清却说出杀风景的话，以极古怪的声音说：“不过幸好你放弃了，说也奇怪，我一看到她说话的样子，就忍不住两手发痒想揍人！”先声明，她没有暴力倾向哦！

“所以说我绝对不会娶她，因为我跟你有同样的感觉，唯恐有一天真的忍不住会揍她一顿。”王之铁摇头笑道，而他一向主张男人不该动手打女人。

“不是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你就当我不是英雄好了，”

“才不呢！”她主动依偎过去。“铁哥是我生命中永远的英雄。”

“总算说一句中听的，嗯，继续。”

清清笑捶他一拳。“没啦！换你也说两句好的来听听。”

“夫人，你今天的风度真教我着迷，原本我还担心夏银秋的自说自话会惹怒你，你能够动心忍性，果然大有长进。”他颇识大体的说。

她格格笑道：“全仗施姑娘手脚快，将夏姑娘拉出亭外，我发现，我的肚量实在小，受不了有女人对我老公虎视眈眈。说真的，我才该感谢夫君不被美色所迷，否则以我的中人之姿，如何敌得过那对姊妹花？”清清坦率直言，丝毫不矫揉造作。

“傻清儿！”他对着妻子漾起热情的微笑。“你的美丽正是我所希望得到的典型，太过娇艳的女人我反而没耐心敷衍。说难听点，我和你是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

“噢！”她前面高兴后面泄气，揶揄道：“亏得你博览群书，满腹文章，也不能举一个好听点的比喻。”

“既然当了江湖人，太斯文反倒笑话。”

“好一副幽怨的口吻，你这帮主当得可真不情愿啊！”

王之铁长长吁了口气。“不，既然当了，我自会拿出手段，不负义父所托。”

“当真不悔？”

“悔之无益，也就不悔了。”他冷静的回答。

“唉！我还期待你弃冠求去，好与我做一对神仙侠侣，踏遍五湖四海，到处行侠仗义呢！”清清总不死心，叹道：“看来该死心的人是我。”

“会有那么一天的，清清。”

“嗯，我会努力期待。”她的声音又柔又甜蜜，老公若不能实现诺言，铁定要他惭愧莫名。

王之铁一双微笑的眼睛，非常温柔。

他们在泰山过了两夜，为的就是一睹“旭日东升”的奇观，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因山高雾重，破晓时分往往白茫茫一片，等到云雾散开，太阳已高挂空中，错失美景。他们在山顶过了两夜，才看到一次日出的绚烂多姿，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好景，却是很值得期待的。

离了泰山，朝西行。

“还是跟铁哥在一起比较好玩，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这就是广读史籍杂文的好处。每到一个地方，你都能很快想起它在历史上所扮演的角色，有哪些闻名的景点。”清清俏丽的脸上流露着愉快的神情。“我服了你啦！怎么同样一颗脑袋瓜子，你样样记得，我则丢三落四，记得这项便忘了那样，幸好身为女子，否则连秀才都考不上。”

“过目不忘，是很可诅咒的一件事，许多事情想忘却忘不了。”王之铁凝视着她，双手背负在身后。

“干么？又想起我曾偷溜出去当侠女的事？”不是她疑神疑鬼，而是她从头到尾只有这件事对不起他。

“这点，我已大人大量的把它忘了，只要你别再犯。”

她格格娇笑。“敢说我，你自己的毛病也挺大的，明明是牢记在心，却又口是心非。男人哪，就是死要面子！”

“你要知道，沉默是妇人的美德之一。”他的语气转硬。“没有一个男人会很高兴的接受他的未婚妻逃开他身边一年半的事实，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差劲。”他索性说出肺腑之言。

“不是你差劲，是我差劲。从小就像匹野马，不爱女红，不善烹调，偏偏喜欢舞刀弄剑，想见识一下外头广大的世界，我娘都给我愁白了青丝，也没法子改变我。”

清清顿了顿，含情的眸光缠绕在他身上。“铁哥讨厌这样的我吗？是否后悔娶我？”

“不！”他说得非常坚定。“清清，你是我的妻子，这是我很早以前就认定的，只要你别再有离开我的念头。”

清清温柔的笑了。“我从来都不想离开你啊！只是沉闷的日子过久了，会使我喘不过气，想出门透透气，而非想离开我的铁哥。”

“我明白了。”他莞尔一笑，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王之铁承认自己娶了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她有女性温柔的一面，也有狂野任性的一面，不过，他不早知道了吗？没几个男人有幸在婚前熟悉妻子的个性和喜好，他也算是赚到了。

夫妻两人一旦谈开了，愈发心无芥蒂，一路见山游山，见水乘船，玩赏各地景色，细数风中飘零的※※与落叶，看天苍苍、水漾漾……

语已多，情未了，此心到处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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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夫妻两人来到赵县，拜访王之铁旧时的一位朋友。看男人们把酒话当年，清清也有点欷吁，最快乐无忧的童稚岁月总是一溜而逝。

到了约定的日子，王之铁携同妻子漫步赵州桥，那是隋朝匠人李春所造的大石桥，远远望去，桥身如一道弯弯的彩虹横跨河上。

阳光和煦，清风凉凉，游人如织。

“铁哥啊，可不可以打个商量？”清清十足讨好的望着丈夫。“下次再碰见你的老朋友，求你别再端出书生架子，当书生娘子挺累人耶！”

“怎么会累？你什么都不必做。”

“就是这样才累啊！我整天都在担心自己的言行举止会教人捉住把柄，因为你那个沈书呆朋友天生一副捍卫礼教的嘴脸，害我连动也不敢乱动，生怕丢了你的脸，而这种“酷刑”比舞刀弄棍更累。”

王之铁失笑。“我只有这么一个书生朋友，难得让你文静一下也不好？”

“应该文静时我也很文静，可是，文静跟装木偶人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清清吐出一口大气。“沈书呆根本读书不求甚解嘛，难怪永远当个酸秀才。依他所言，传统礼教下的女子，不都成了木偶人？丈夫说东，她不准说西，丈夫要她站着死，她不敢横着死。”她发誓铁哥若要再一次拜访沉家，她绝对很“贤淑”的躲在家不当跟屁虫。

“你何必管他说什么呢？每个人性情不同，不可能以同样的模式去要求。大概他的亡妻很合他的心意，所以他更执着于那种“良配”。”

“谢天谢地，我不必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否则我非逃走--”她忙捂住嘴。糟糕！一时说太快了。

王之铁已拧起了眉。

“我们多住两天，跟沈世兄好好叙一叙。”他故意说。

“不要啦！铁哥……”她苦了脸。只待了一天一夜，她都要尖叫了。

“不要？太少是不是？那住上十天半个月好了……”

“停！”她求饶。“求你别再往下说了。”

“敢打断我的话，看来你果真需要沈世兄的“指教”。”他的嘴角牵成一个迷人心窍的微笑，清清才知他在逗她玩儿。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她圆睁杏眼。

“夸大其辞。”

“说好了，别再去打扰人家。”她还是不放心的想确定一下。

“何必吓成那样？当作一次难得的体验不就得了。”

“当木偶人？免了吧！”

“你这个老婆有点嚣张，我说一句你回一句。”

“那是你占了便宜，娶到像我这样恰到好处的老婆，既不像木偶人啥也不敢说，也没有你说一句我回十句的恶劣，刚刚好，很完美。”她对自己永远有信心。

“你现在不也回了我好几句？”

“反正不到十句，是个男人就别计较小节。”

“你想骑到我头上来吗？夫人。”

“什么话？我只不过在尽情享受“王夫人”的特权荣宠。你可知道，在你面前为所欲为，还能活得轻松愉快，真是人生至高无上的快乐。”她贼溜溜地笑了。

王之铁放声大笑。的确，他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只有爱妻百无禁忌，放胆直言。他握住了她的手，很有力却又很温柔，让她感到他是多么珍爱着她。

“帮主--”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呼，那故意拖长的尾音嗲到了极点，不用说，是夏大美女驾到。

当然，没有人敢让帮主久等，事实上是他们早到了。

清清低声道：“我的手又开始痒了，铁哥，我可不可以揍她一顿？”

王之铁也低声道：“相信我，我也很想把她的嘴巴封起来，但，不能让人笑话帮主和帮主夫人没风度，所以，忍一忍吧！”

唉，当大人物就是这点麻烦，不能随心所欲的发脾气。不过，清清暗自决定，夏银秋若不收敛点，对她老公乱拋媚眼，她明的不能给她难看，来暗的总行吧！

鸳鸯自是多情甚，不容双美一处栖。

郭大帮主夫人，绝不与人共事一夫。

※※※

蚕，在茧中。

花如雪自觉是一只蚕，逃不出密密层层的忧愁。

窗外，寒星满天，数一数可有比她寂寞的日子更多？

她是老帮主寒不英的遗孀，却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小妾，不曾生下一男半女，只能依靠新任帮主的慈悲在帮中养老，而她不到四十岁。

胸中便是有千万种的深情，又能向谁诉去？无限的相思，满腹的情愁，深闺的空虚寂寞，都无人能说。她像是被囚于冷宫中的妃子，这人间的良辰美景、风花雪月，再也和她不相干了。

纵然生得千娇百媚，也只能平白辜负。

这时候愈是美丽，愈是伤感，不是“红颜薄命”一句话所能安慰。

四更天了，刺绣精美的罗帐忽然被一双巨掌分开，一个年近五十的高大男人穿靴下床，很快的为自己整理好仪容，摸一摸唇上整齐漂亮的胡子，满自负的说：

“在帮中，再也见不到我更好看的胡子，不，不，走遍北方大地也找不到第二人。”

这副臭屁的口吻简直是夏银秋的翻版，不对，应该说夏银秋遗传自他--左护法夏居正。

到今天，他仍是个漂亮的中年人，男性魅力十足。

花如雪曾不只一次怀疑，他爱他的胡子比爱她更多。

十年前，就是这个男人师法吕不韦，将自己的意中人献给帮主寒不英，机关算尽，就是没算到她居然不下蛋。

“你要走了？”即使习惯了，仍忍不住难过。

“天快亮了，我不想被人看到。”夏居正吃干抹净，不多留恋。

花如雪心一横，挡在他前面。

“你干什么？”他皱眉，开始不耐烦。

“居正，我想通了，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的，我受够了！”她以一种恳求的目光凝望他，期待他伸出援手助她脱困，重见天日。

“你不想我再找你？”

“不，我要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

“你说什么？你疯了？”他真是被她吓了一跳，忙斥道：“这绝对行不通！”

“为什么不行？”她迎着他那双既冒着怒火又冷静的眼睛，依然动情道：“你是鳏夫，我是寡妇，私通才惹人非议，成了亲反倒光明正大。何况，我们原本就是情人，十年前你是打算纳我为继室的……”

“你真是疯了！”他打断她重提陈年旧事，忿然回道：“你忘了你今天的身分？你可是寒不英的遗孀！我要是敢甘冒大不韪的娶你，我往后也别想在“天龙帮”混下去了。”

“这世间鳏夫娶寡妇的多得是……”

“你当我们是市井俚民？好歹你也进帮十年了，江湖人最重什么？道义！“朋友妻不可戏”，更何况你是老帮主的遗孀，谁敢娶你？帮中兄弟一人一口口水就足够淹死你。”夏居正才不想为一个没用的女人，牺牲他多年建立起来的地位与威望。

他以为花如雪有足够的魅力诱使寒不英将她扶正，成为他背后的一股助力，谁知她十年如一日，仍是妾。

江湖人不拘小节，却看重家法，妻是主人，妾只比丫头地位高些，在闺房内得宠不代表她有权力在帮中兄弟面前露脸。

花如雪美丽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哀愁。“既然我活该守寡，过着古井不生波的日子，你又为什么要来撩拨我？你以为你偷偷地来，又偷偷地走，神不知鬼不觉，就不算甘冒大不韪？夏居正啊夏居正，你一再玩弄我的感情，随意安排我的命运，你良心何在？道义何存？”

“你这个女人真不知好歹，我顾念旧情，怕你芳心寂寞，所以趁着你侄儿不在的时候跑来安慰你，不也是爱惜你的名节？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还反过来威胁我，你才会良心不安呢！”夏居正以家传招牌的傲岸姿态面对昔日的意中人、今日的鸡肋，冷笑道：“帮主就快回来了，只要你安分守己，他依然要尊你一声“雪姨”，供你丰衣足食，直到你死为止。你的侄儿花少杰也能成为帮内的专用大夫，前途不可限量。你是聪明人，该如何抉择应该很清楚，千万别自个儿打碎了饭碗才好。”

男人挥挥衣袖，走得毫不留恋。

花如雪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一颗心彷如坠入古井的最深处，好黑、好冷。

※※※

天龙帮，整个北方势力最庞大的一个帮派。

占地极广的总堂口，正在举行半年一次的会议，分派各地的首脑人物全部回总舵作例行报告，除了生意上、江湖上的各种状况，也能使帮主明了天下各地的大局动态，更重要的是联系总舵与各地分舵主的情谊。

这也是王之铁接任帮主之位后，第一次会见所有的分舵主。

高高悬挂着“忠义千秋”巨大横匾的龙门厅，王之铁面无表情的坐在大厅尽头的一张虎皮椅上，他前头有两列太师椅，各坐着一位分舵主。

王之铁听他们一个一个轮流报告，心想换了清清坐在这里，保证睡过去。“天龙帮”在寒不英手中已扎下稳定的根基，敢来挑衅的不多，已经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这个会议成了各地的生财报告，间或有一两个新窜起的小帮派要抢地盘瓜分利益，但分舵主都有自信摆平，只是例行报告一声。

他们个个比帮主年长一、二十岁，是跟随老帮主从大风大浪、刀山剑林中闯过来的，王之铁可以想象，他们对于他这个“坐享其成”的帮主，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即使他曾在义父手下效命数年，立下功劳，但后来又逃开三年，一回来就做了帮主，确实教人措手不及。

其中，最桀骜不驯的要算长安分舵主左乾坤，五十出头的年纪依然性烈如火，讲起话来声如洪钟，若不是帮规森严，不准以下犯上，他也不愿对这毛头小儿低头请安。

王之铁的面色始终如一，心里却在想：“果然脾气暴躁的人比较藏不住心事，好恶全在那张脸上，不过，这种人若是收服了，倒是一辈子忠贞。”左乾坤这回携同长子左丹菊和几名得力手下前来，其余分舵主也各携人马十二至十六名不一，比往年派头许多，想显示什么？

不过，他们都有很好的借口，并且口径一致，说是接到飞鸽传书，得知帮主大婚，特来祝贺！

王之铁表示承情之至，并吩咐下去，今晚补请喜酒，准备设宴。众人所送的贺礼也都送往帮主所住的卧龙轩，静待今晚正式拜见帮主夫人。

龙门厅里暗潮汹涌，龙门厅外亦是风起云涌……

荷花池畔，咏春亭。

夏银秋忿忿的直跺脚，想到今天晚上郭清清就要以帮主夫人的神气姿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同帮主平起qi書網-奇书平坐，教所有的弟兄们认识她、拜见她、尊崇她！想到这儿，夏银秋两颊肌肉抽动，真正被激怒了。

苍天无眼哪！竟教那个泼辣女子飞上高枝睥睨众人。

思及回总舵的这一路上，她几次借机想与帮主说说话儿，总是等不到她把一腔知心话儿说完，郭清清便来打岔。真是阴险的女人，凭郭清清那点姿色也想独占帮主？而帮主竟像有把柄在郭清清手上似的，对她十分体贴。

郭清清有她的美貌吗？没有。

郭清清有她的风情万种、娇媚入骨吗？没有。

郭清清有她的才华洋溢，琴棋书画、针黹烹调样样皆通吗？没有。

德、言、容、工，郭清清有哪一样胜过她？没有。

夏银秋几乎要对老天爷发火了，一个样样不如她的女人，命运却胜过她，今晚便要端坐高位，连总堂主、左右护法都要向她低头了。

她真想马上教郭清清生一场重病，躺在床上爬不起来，无法出席今晚的盛会。

她知道，自己对帮主抱着太大的期望，一心以为帮主夫人非她莫属，一旦教别的女人抢去，就不由得妒恨起来。

她没去想，王之铁很早就表明他有未婚妻，但她不在意，以为任何男人都会为她而放弃其它女人。这下子踢到铁板，岂不痛乎？

她甚至害怕今晚来临，人人表面上祝贺帮主完成终身大事，心里则暗笑她当不成帮主夫人。她一想到这点，便难受得要发狂。

“夏姑娘，原来你在这儿。”豪爽洪亮的叫声包含着无限的欢喜，又一个爱慕者出现了，夏银秋习惯性的敛眉垂眼，多么惹人怜爱哟！

虎臂熊腰的左丹菊颇有乃父之威，江湖朋友给他安上一个“火麒麟”的外号，提醒大家别惹怒他。

这般豪杰之士，都有着“英雄美人”的怀想，自上次随父亲来总舵，遇见了夏银秋，从此念念不忘，几次央求父亲向夏居正提亲，粗中有细的左乾坤却要他不可鲁莽，听说夏居正有意把女儿许配给王之铁……如今可好啦！左丹菊自问有八成的希望抱得美人归。

“夏姑娘，我找你找得好苦。”左丹菊感情奔放的说。

“原来是左少侠，半年不见，依然神采飞扬，英雄气概十足。”夏银秋对于条件上乘、勉强配得上她的男子，从不吝惜给他高帽子戴，显得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何况，左丹菊那爱慕的眼神很能满足她。

“你还记得我，我真高兴。”

““火麒麟”左丹菊，谁能不识？”她瞄他一眼，风情自生，教男人软酥酥的。“年轻一辈的江湖奇才里，你是数一数二的。”

“姑娘过誉了。”左丹菊笑得志得意满，天底下没有比亲耳听到意中人对自己吹捧夸奖更高兴的事了。

夏银秋原想跟他敷衍两句便借口走掉，虽然左丹菊乃俊伟英才，却打不动她的芳心，太过纠缠便不智了。偏偏这时候，她眼尖得要命，老远就瞧见郭清清带着两名侍女走进花园，不由得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流露出既生气又难过的表情，落在左丹菊眼里，真想拔刀宰了伤她心的人。

“夏姑娘，你心里若有不痛快的事，尽管对我说，左丹菊愿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她柳眉轻锁，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

“夏姑娘，你快对我说，是谁欺负了你？”左丹菊冲动之下，只想有所作为，好赢得美人对他展颜欢笑。

她心生感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纤纤玉指朝前一比，比到郭清清的身上去。

“是那个女人？她做了什么？”

她哽咽无语，掩面别过头去。

左丹菊只觉得热血沸腾，相较于美人受尽委屈的楚楚可怜，愈发显出“那个女人”的神采飞扬，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若不能代美人出头讨回公道，枉称英雄。

他纵身腾跃，三两下起落，以大马金刀的架式横在郭清清面前，朗声喝道：“你站住，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欺负夏银秋姑娘？”

清清充满困惑。“你又是谁？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她伸手止住想代她出头的侍女。这小子指控她欺负夏银秋，有意思！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火麒麟”左丹菊！今日特来为夏姑娘讨一个公道，报上你的姓名。”

“我叫郭清清，我没有欺负夏大小姐，你要不要再查清楚一点？”

“不必了，夏姑娘不会撒谎，今天我要替她讨一个公道。”飞鸽传书的内容他没看，只听老子讲帮主娶妻了，便跟来祝贺，不知眼前这位正是一人之下的帮主夫人。

清清秀眉微扬，眼中流转着狡黠之意。“看你身手矫健，是想与我比武了？”铁哥啊铁哥，瞧你老婆今天多么地端庄贤淑、文静乖巧，还是有人想向我挑战，这可不是我的错喔！

“江湖人不比武，难道还吟诗作对？”左丹菊傲慢道。

“大侠说的是。”清清仍是笑瞪着他，一副不予置评的表情。“不过，不比行不行？”还是要推拒一下，日后好有人作证，坚持要动手的人不是她。天公在上，她好听铁哥的话呢！

“你若是怕了，当着我的面向夏姑娘慎重道歉，我饶你一次。”左丹菊也不想跟比自己年纪小的女人动手，胜之不武，只须讨回公道即可。

她揶揄地笑了，挑战着说：“我郭清清向来恩怨分明，不曾欺负过谁；至于有人想欺负到我头上来，那可万万不成。好啦！招呼打过了，动手吧！”

话落，突然身形飘动，掠过左丹菊身侧，伸手去夺他背于背后的宝刀……

万岁！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干架了。

左丹菊不想她来得好快，但觉风声飒然，敌人已欺到身侧，当下右掌快如闪电，竟比清清的手还快，抢在前头，一掌正中她的肩头，当场将她逼退三步，背后的宝刀自是文风不动。

“凭你的武功，不配我出刀。”

“是吗？”她天生爱动不爱静，小时候常偷学隔壁镖师的功夫，但真正得名师王之铁指点，研习上乘武学，却不过三、四年时间，天资再好，也比不上从小苦练的左丹菊。

“我劝你识相点，乖乖的去向夏姑娘赔不是。”

清清冷笑。“你爱拍大美人的马屁，那是你家的事。不过，既然你主动向我挑战，我会奉陪到底，今日，你非出刀不可！”当即双手齐伸，抓向左丹菊胸膛，所用的正是王之铁教她的第一套功夫：十八路擒拿手。

两只手掌在颤动间变化无穷，游移里神鬼莫测，或勾、或锁、或拿、或击，更可借力使力，运用得十分纯熟巧妙，左丹菊居然不得不使出全副精神应付着，心里更信了她是有本事“欺负”夏银秋。

两条人影在穿掠交舞，飞展旋闪，数十招，弹指而过。

清清没有占着上风，然而，一出生就注定是江湖人的左丹菊竟也未能将她制伏！

在左丹菊而言，对付一个年未二十的女子，竟要花费这么大的劲儿，依然胜负未分，简直是不可思议，这对一向自负的他来说，已算是失败。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她的师父是谁？”

他不知道清清实际上已汗透重衣，左丹菊的内力比她强，打出来的掌风带着澎湃有力的内劲，对敌经验又比她丰富得多，十八路擒拿手再厉害也破解不了他动作上的无懈可击。

于是，清清不能不以险招求胜。

一连串的掌影出自左丹菊的双臂分合中，强击的锐风如刀，清清顺势腾空而起，落在荷花池畔的栏杆上，凝聚全力再次暴扑而上，大有与敌人一决胜负之势。

左丹菊不料她来势如此凌厉，不及细想，双掌平伸，鼓足平生之力，“砰”的四掌相接，霎时，清清如断线的纸鸢般平飞出去，眼看就要落入湖心……

左丹菊“啊”了一声，正有悔意……这里是总舵啊！

忽然，一条人影如流星赶月，在清清将要落水之际抄起她身子，登萍渡水，飞越过湖面，那身轻功，教左丹菊大开眼界，待看清楚，却是“冷面秀士”王之铁。

“帮主！”左丹菊忙上前拜见，第一次见到王之铁有冷厉肃杀的表情，心中“突”的一跳，而且，不只王之铁，几乎所有的重要干部全到齐了，他爹左乾坤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王之铁削锐又生硬的问道：“左舵主，你有几个儿子？”

左乾坤沉痛的道：“三个。”忽然单膝跪地，“帮主，老朽代不肖子向你请罪！”他心知帮主问他有几个儿子，那是起了杀机。有子三人，不虞断了后嗣。

王之铁瞧着怀中昏迷的妻子一眼，冷哼一声，快步回“卧龙轩”为清清运功疗伤，暂时无暇他顾。

“爹，这是怎么回事？”左丹菊忙扶起他爹，冷不防左乾坤却给了他一巴掌。“爹……”

“逆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帮主夫人痛下杀手，你有九条命也不够帮主杀！”左乾坤气冲斗牛，恨他以下犯上，闯了大祸。

“帮主夫人？”左丹菊失声道：“我不知道，她说她叫郭清清……”

“帮主夫人郭清清，谁不知道？”左乾坤暴吼。

“我--”左丹菊无言以对，慌乱问，遥望“咏春亭”内的俏佳人，以手捧心，似乎不胜惊慌之至，左丹菊便不忍供出实情。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况且夏银秋并未出言求他出头。

“我问你，你是怎么跟帮主夫人打起来的？”左乾坤抱着一线希望问道：“是你先挑衅？还是夫人……”若是郭清清先向他儿子挑战，那就有了一线生机，帮主不能不留情。

“是我先向夫人挑衅的，我不知道她就是帮主夫人。”左丹菊坦承不讳，不屑找替死鬼。

左乾坤又想教训儿子，这时，亟欲收买人心的左护法夏居正站出来居中协调，意味深长的道：“两位先别急，帮主夫人或许只是一时昏厥过去，并无大碍，毕竟，她可是我们帮主一手调教出来的高徒，并非寻常女子。”

“原来她的武功是帮主教的。”左丹菊喃喃道：“可是，我那一掌那么重，几乎用了全力……”

夏居正微微一笑。“名师出高徒，总不会一掌就丧命。”

左乾坤皱眉道：“帮主和夫人原来是师徒？”他脾气火爆、正直，生平最痛恶违背礼教之事。

夏居正显得尴尬的说：“是啊！”哎呀呀，有这么一个不正经的帮主，他亦深感羞愧哩！

雷恒一豁然大笑。“没想到大男人也会道听途说，不求真相。帮主夫人分明是帮主的表妹，由姑母作主为两人订下亲事，这早已不是秘密，而做丈夫的指点一下妻子的武功，有何不妥呢？”

左乾坤马上落下心中的大石。“原来如此，那就没错了。老夫在家里，也常与拙荆切磋武艺。”

夏居正没好气的瞪了雷恒议一眼，这臭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机缘巧合救过老帮主一命，便封为右护法，跟他平起平坐，却不时与他唱反调，真个不识时务！

雷恒一才不鸟他，当他是一只虚张声势的老孔雀。

左乾坤在几位分舵主的指点下，带着儿子亲往“卧龙轩”请罪去了。

临行前，左丹菊以一种悲壮的心情望向“咏春亭”，俏佳人已芳踪渺然。

※※※

卧龙轩，修竹劲挺，浓绿之中有一座七楹长楼的主建筑，东边的假山中构筑有石室、石桥和小院，在小天地中给人以无尽之感，郭清清初来乍到，最感趣味的便是假山里的小世界。

王之铁在假山的石室中为她运功疗伤，等清清一醒来，便担心的问道：“清儿，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清清摸摸胸口，不闷了，笑得傻傻的说：“应该没事吧！铁哥，那个左丹菊比我厉害多了，会不会你教的功夫不管用啊？”

“我要宰了左丹菊，竟敢对你下重手！”

“你在生气？”

“我在狂怒。”他加强语气，紧紧搂着她。“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你功力不够，居然敢跟他拚内力，你想死吗？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小女人，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究竟置丈夫于何地？”

“呸、呸、呸！我才不会死呢！”她轻拂他的面颊。“好啦，算我对不起你，下次我会小心。”

“你还想有下次？”他冷声道。

“有人向我挑战，我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她暗示丈夫要讲理。

“左丹菊居然主动向你挑战？很好，杀之无悔。”

“铁哥，你为什么要杀他？”她讶然的问。

“清清，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至亲，对我而言，再也没有人比你更重要，谁敢伤你一根毫发，我都不会饶他！”王之铁神气森然，又缓缓的道：“而且，他伤你不轻，身为“天龙帮”的属下，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是公然在向我挑衅。”

“铁哥，你对我情深义重，着实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清清抬起头，眼睛闪亮着。“我求你饶了左丹菊这一回吧！其实，他并不清楚我的身分，只是受人挑拨、利用，一时冲动之下才……唉，男人有时挺没大脑的，容易被美色左右。我想，他如今已在后悔了吧！”

“他究竟受何人挑唆？”

“他说我欺负夏银秋，要我去向她赔罪，我不肯，他才跟我动起手来。真好笑，谁会去欺负夏大美女？我看，左丹菊也是一个色不迷人人自迷的傻瓜蛋！”她嘻嘻一笑。

“都差点没命了，你还笑？”他双眉一攒。

“有铁哥在，我怎会没命呢？”

“现在才想到拍马屁，太晚了，跟人动手时怎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他哼着鼻子说：“左乾坤是出了名的铁胆傲骨，铮铮好汉，想不到继承衣钵的长子竟禁不起三言两语的挑唆便鲁莽行事，虎父犬子，可叹！可叹！”

“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况且，不经一事不长一智，铁哥宽大为怀，就饶他一次，让他记取教训便是。”清清沉吟一下，又道：“你初登帮主宝座，合该威、德并用，赏左乾坤的面子，使他成为你的忠仆。”

“我不愿你受委屈，也不想太便宜左丹菊。”

“铁哥，吓吓他也就够了嘛！”她有些虚弱地在他怀中低语，毕竟刚受伤，一下子说太多话有点吃不消。

王之铁极不甘愿，他生来性子冷，多少千娇百媚的女人他全不看在眼里，只有清清值得他将她捧在手心里揉，爱她、疼她一生一世，谁伤了她，都会令他嗜血地想报复！想不到，清清居然替左丹菊求情。

“铁哥……”

“你伤刚好，必须调养几天。睡吧！省点力，今晚的晚宴，你非出席不可。”

他将她横抱起来，一走出假山，便有人来报：“左乾坤领着儿子前来领罪。”他置之不理，将清清抱回卧房里睡，拿内伤药给她服下。

尽管他胸中的怒气未消，但在清清的劝说下，也为了顾全大局，他还是在花厅里接见左乾坤，并命人将五花大绑的左丹菊解开绳索。

左乾坤激动道：“帮主宽宏大量，老朽十分感激。”

“左舵主乃帮中元长，又是义父生前的好友，我一向敬重。”王之铁卖完面子，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左丹菊，冷漠地说：“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轻易饶你？

因为内人醒来之后，为你开脱，说你只是一时气盛受人挑唆，并无伤人之意。况且，你也让她了解到自己的功力尚浅，这点她反而感激你。”

左丹菊十分惶恐道：“在下鲁莽，愿向夫人请罪。”心想帮主夫人深明大义，怎会欺负夏银秋呢？

王之铁摆摆手，“内人年轻气盛，也不无过失。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你先出去吧！”他怕自己再多看他几眼，会后悔轻易放过他。

“是。”左丹菊先告退，留下左乾坤与帮主深谈。

步出“卧龙轩”，顿时胸怀舒畅。危机解除了，左丹菊心底对帮主和夫人充满了感激之情，尤其王之铁的气度更令他钦服，想想人家也不过虚长他几岁，能成为江北第一大帮的帮主，果然不同凡响。

王之铁为救夫人所显露的那一身轻功--登萍渡水如履平地，尚有余裕救人，真正令人目瞪口呆！即使对这位年轻帮主原本有些不服气的大头头们，这下子也无话可说了。

蓝天偶尔飘过一朵白云，印证他心境之晴朗。

他在一瞬间想通了，自己是着了夏银秋的道，她既有意与王之铁结亲，而王之铁却娶了郭清清，自然视郭清清为眼中钉了，非出一口怨气不可。

左丹菊却无法对夏银秋生气，因为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煽动的话，是自己爱充英雄，冲动行事，差点闯下大祸。

原来，美丽才是最可怕的武器啊！

左丹菊收起了爱慕之心，决定回长安后乖乖顺从父母之命，娶妻择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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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翠绿色的罗纱帐悬挂在雕花床两侧的银勾上，王之铁起床伸了个懒腰，看妻子仍睡得香甜，垂着长长的睫毛，秀发散落在鸳鸯枕上，一只玉臂伸了出来，这时候的她毫无防备，神态流露出天真。

“到底，夏银秋在神气什么？”他沉思着。“我的清清可美得紧哪！”

他觉得清清美得非常生动，很合他的心意。

晨曦中曙光初露，清清踢了踢被子，半露出丰满的胸脯，他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油然生出一种新的生命感动。

他愉快的摇醒她。“起床了，小懒猪，我们一起去泡澡。”

她嘤咛一声，仍与周公纠缠不清，“一睡万事休”的本领高强，王之铁习惯性的将她抱起来远离床铺，终于使她慢慢睁开眼睛，双手勾住他脖子，早晨清新的笑容流露出天生的风采，足以撩动一个男人的心。

“铁哥，早。”

“太阳都晒到你的屁股，还早？”

“那快点躲进澡房，别让太阳把我的屁股烤焦了。”

“遵命！老婆大人。”

王之铁挺没形象的逗趣道，抱着清清闪进最里面的私人浴池，以竹管接取山间的温泉水，浸泡其中，使疲惫的身心得到纡解，实在是大大的享受。

半个时辰后，王之铁填饱肚子，一身清爽的步出“卧龙轩”。

花如雪探知他已离去，特来拜访帮主夫人。

“雪姨。”清清面对这位娇艳的妇人，怎么看都不像未亡人。

花如雪从来不曾入主“卧龙轩”，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她想望过，却不曾拥有过。也好，免了今日触景伤情，正好可把全副心思放在亲侄儿身上。

她想成全花少杰的痴恋，让他迎娶夏银秋为妻；而且，一旦与那个负心汉结为儿女亲家，夏居正想在白天避不见面都不行。

作为一个女人，她畏惧年老，害怕无依无靠。

才三十八岁，怎么就该槁木死灰的活下去？

花如雪还不打算说穿她与夏居正的旧情，却不甘心被他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所以，她请帮主夫人做媒人。

“啊！要我作媒？”有十九岁的媒婆吗？清清大惑不解，提议道：“雪姨，你找错人了，总堂主或大总管比我合适多了，而且他们与夏护法有多年的交情，我去替你请他们过来如何？”

“有许多大人物出面为少杰说媒，我自然欢喜。”花如雪永远懂得先逢迎别人，再为自己说项。“可是，如果能说动帮主为少杰美言几句，相信夏护法会更看重此事。”

“若是帮得上忙，相信帮主不会推托。”清清笑道：“其实，我们早看出花大夫对夏姑娘柔情一片，若能玉成此事，也是一段佳话。”问题是，夏银秋摆明了就不爱花少杰！可是，她不想直接伤了花如雪的心，生怕一句“花少杰也知道夏银秋不爱他”的老实话，会惹来花如雪的一阵哀嚎，那可吃不消，还是把问题丢给男人去伤脑筋吧！

这一聊可久了，喝完一壶香茗，花如雪继续回忆她与老帮主恩爱十年的点点滴滴，以及一直不能扶正的委屈与落漠，忧郁难排。

好沉重的气氛哪！清清有点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咙，苦笑道：“雪姨，你对未来的生活可另有打算？”

“我……我能另有打算吗？”花如雪想要微笑，却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意。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说：“我是寒不英的遗孀，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就怕我出一点差错，丢老帮主的脸。”

话中有话，是不安于室啰？

清清一笑。“雪姨，我想义父也是心疼你的，你们红颜鹤发，年纪相差甚多，所以他不将你扶正，为的就是在他身后替你留一条退路。”

“什么意思？”花如雪谨慎地望着她。

“如果你没有其它打算，“寒不英的遗孀”是可敬的身分，谁也不敢欺负你；若是你另有打算，那么你已经是自由身，天涯海角，什么地方都可去得。”

“真的？哦，其实我对亡夫的思念不变，一时哪能想到其它？”花如雪心里偷偷雀跃着，原来她的命运不如自己想的悲观，或许，她可以大胆要求帮主作主将她改嫁给夏居正？

当然，不能操之过急，要一步一步来。

看她神清气爽的离去，清清这才吐出一口大气，再也没有比听人发牢骚更难受的事。难道，这就是“帮主夫人”的工作？

叫人牵来马匹，她驰骋至小松林一带，沿着河边跑马精神爽利。

知晓自己武功不如人，她更勤学苦练掌法与剑法，直到夜色悄悄降临。

上弦月像一只玲珑的小船荡漾在远方的山头，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王之铁回到住处，用过晚膳，笑睇娇妻道：“听说雪姨来找你聊天？”

“是啊！”清清乘这机会提醒丈夫别忘了叫陈真言和张经略去说媒。

“这事简单，我会跟他们两人说，但不保证成功。”

“只要尽了力，对雪姨也就有交代，毕竟她将花少杰视同亲生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她有点头疼道：“我很不愿意教她失望，可是明摆着，夏银秋看不上花少杰。”

“姻缘之事难说，你也无须为他人烦忧。”他对她招招手。“过来让我抱抱，看今天有没有烦恼瘦了。”

清清一屁股坐上他的大腿，已经很习惯了。

“还好，没瘦。”他轻咬她的耳垂，她怕痒，格格笑着往他怀中躲。嬉闹一阵，两人很自在的相拥私语。

“雪姨也可怜，老夫少妻，又不得扶正，怪不得她心里闷。我只好安慰她已是自由身，礼教的束缚套不到她身上去。”清清斟酌着说。

“雪姨可是另有打算？”他眉峰微皱。

“她当然不会明说啦，只是，我总觉得她好象在试探我，我也不好明问。”

他沉默地搂住妻子，抚弄她的长发，可是她感觉得到他的心不在焉。

“铁哥，”她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你在想什么？雪姨的事让你困扰吗？”她仰头望着他。

“我在想，义父曾对我提过的某些事。”

“什么事？”她更好奇了。

“义父说雪姨嫁他之前，曾有过情人，所以他不能将她扶正。”

清清张口结舌，好半晌才说得出话来。“不会吧？如果她另有心上人，怎愿意嫁给垂老之龄的义父？”

王之铁笑了。“因为他是帮主。”

清清嗤笑，“帮主”两个字又不能带给女人幸福，继而又想到，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她一样渴望五湖四海到处云游，绝大多数的女人只求生活安逸，能过舒服的日子就好了，因为没有谋生的技能。

她沉默了一会，才道：“义父也太小家子气，既然结为连理，雪姨在婚后也真心待他，这样还不够吗？他有本事创下一片辉煌基业，应有广阔的胸襟，除非……”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不会吧？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雪姨的旧情人，是“天龙帮”内部的人？！”她一字一句，很谨慎的说：“铁哥知道他是谁吗？”

王之铁轻喟道：“义父一生刚强好胜，当然不会说出坍自己台的话，即使最信任我，也不曾说那个男人是谁，我也不敢追问。”

说的也是，这种疮疤是男人最在意的，不要命了才去揭穿。

“义父好强，又怎会说出雪姨婚前不贞之事？”

“那是他老人家临终前对我说的，就是要我明白，在他死后雪姨若肯守规矩便罢，如果恃宠挟恩想要提高自己的身分地位，教我不必理会。”

“唉，男人的心眼还挺多的。”清清没想到老男人也这么别扭，都快死了仍放不开心中的疙瘩。“铁哥，你可有打算？”

“没有。”回答得很干脆。

“那雪姨……”

“假使她有意再嫁，我不会干涉。当然，她若想替义父守节，“天龙帮”会给她应得的地位。”

“还好，你没有反对她再嫁，那我也不算乱出主意说错话了。”

看她吐吐小舌的可爱模样，王之铁忍不住想逗逗她。

“清儿，若有一天我先死了，你会不会再嫁？”

“你不该这样说的！”她斥责道。

“我想知道答案。”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当然不会啦！”

王之铁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俯下脸道：“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清清，一起老，一起死，谁也别丢下谁，嗯？”

“好啊！好啊！如果不能一起死，我先死好了，我怕寂寞……”

“嘘，别胡说。”他更用力的抱紧她，索求她的吻。

夜色如水，好柔，好柔。

※※※

帮中大老要为花少杰作媒这件喜讯，花如雪只说了一半，兴奋的情绪便被无情的打断了。

“不必了！”花少杰以不同以往温和的暴烈语气道：“姑姑，你不必再为我操心了，我决定离开这里，行走江湖，行医救人。”

“为、为什么？”僵窒了一下，花如雪急道：“你在这里大有可为，何苦出去受风霜之苦？你又何忍拋下姑姑一人？”

“我不想留在这里伤心。姑姑，这里是你的家，自有人照顾你；我长大了，是该出去闯一闯，老是寄人篱下，难免受人瞧轻。”

“谁瞧轻你了？”花如雪惊问：“是夏银秋吗？”

花少杰别过脸去，默认了。

他没办法忘记，当他鼓起勇气向佳人表白，得到的却是极为不屑的冷嘲热讽。他想逃开这一切，逃得远远的。

花如雪感到无比凄凉，像一个人被拋弃在孤岛上。

家……少杰说这里是她的家，在一间华屋里死气沉沉的活着，连个陪她吃饭的人都没有，也算一个家吗？

当夏居正如一只偷腥的猫儿，兴致勃勃的前来，从背后一把拥抱住她，她没有以往的芳心悸动，反而有股郁怒积在胸中，需要狠狠地发泄出来，否则她会抓狂！

“雪儿……”他浓浊的嗓音饱含情欲。

“走开！”她尖吼一声，挣开他的双臂，霍然转身面对他，狠狠地注视着。就是这个自私自利、妄自尊大的男人毁了她的一生，如今，他的女儿也将要毁掉她的少杰！

在他手足无措的目光中，她对他的憎恶开始燃烧，双唇紧抿，双眼喷出愤怒的火花，双拳不自觉地攻击过去，像疯了一般。

夏居正不明所以，一步一步败退，承受她的花拳绣腿，直到他背部抵着墙面，而她仍不停手。

他来时满腔的热情已化为厌恶，双掌一出，将她平推了出去，蹬蹬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这疯婆子，想干什么？”他凶恶狰狞的怒道。

花如雪跌坐地上一会儿，感到燃烧在血液中的疯狂冲动消失了，一股悲怨的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情绪涌现，不禁嚎啕大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怕别人听不见啊！”他破口大骂。

她只有更委屈地啜泣着。

“真是晦气！”他上前一步，斥责道：“好端端的发疯起来，枉费我冒着名誉受损的危机跑来看你，想给你一点安慰，真是忘恩负义的浪蹄子！”

她站了起来，而他仿佛看到她眼中喷出他从未见过的怒火。

“我知道你从来不在乎我的感觉，因为你自私，冷酷，轻易践踏我的心，就像踏死一只蚂蚁一样。”她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着，失去平日温柔婉约的气质。

夏居正这位美男子，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冒火的女人。

她以一种令人恐慌的态度慢慢说：“既然你完全无视于我的感觉，我还顾虑你什么狗屁名誉？你这个不要脸的伪君子！下三滥！今天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要你以大红花轿迎娶我进门，求我做你的妻子，并把你的女儿许配给少杰，如此双喜临门，皆大欢喜。”

他的表情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怪笑起来。

“疯子！疯子！鬼才理你！”他作势要走。

花如雪挡在房门口，冷厉道：“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想走？可以，把我杀了，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突然发失心疯。”

“都是你那个宝贝女儿干的好事，跟你一样空有外表而没有良心，不知道她是怎样刺激少杰，诋毁他的男性自尊，竟教少杰情愿浪迹天涯，也不肯留下来！夏居正，我要你马上对外宣布招少杰为东床快婿，少杰得到消息，也许就会回来了。”

“你在说哪门子屁话！”他叫了起来，马上又想到要避人耳目，放低嗓门严厉道：“你侄儿去他奶奶的浪迹天涯，却要我主动放话招婿，万一他若是不回来，银秋岂不是要守望门寡？更何况，他根本配不上我女儿，银秋会拒绝他也在情理之中。”

“你的意思是少杰活该被夏银秋羞辱？”

她阴森森的质问他，却见他那鄙夷的冰冷眼光，以及嘴角那抹轻蔑的笑，只差没再毒牙毒语的刺激她。

“夏居正，你当真从未想过要补偿我？”

“所谓补偿，源于亏欠。奇怪，我亏欠你什么啦？”他冷冷地笑了笑。“今天老帮主死了，你就来埋怨我；寒不英还活着的时候，怎么没听到你埋怨？当年我提议你嫁给寒不英，你若执意不肯，我还能拿刀逼你不成？分明是你自个儿贪图富贵，妄想一步登天……”

花如雪气得浑身打抖，万分痛心，并感到绝望。今夜撕破了脸，注定她与夏居正情已尽，缘已了。

其实，他们何尝有缘？有的也只是孽缘。

“我恨你！”她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源源涌出。“夏居正啊夏居正，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没有被扶正？就因为你毁了我的清白，寒不英何等精明，岂肯白白便宜我背后那个男人去做“吕不韦”？所以他不准我怀孕。可是，我从来不曾因此怨你，因为我爱你，也相信你仍爱着我，所以甘心忍受这一切。没想到，我错了！大大的错了！我早该供出那男人是你，好教寒不英先杀了你！”

他有点心虚，仍嘴硬道：“可惜哪，你后悔莫及。”

她凄冷地一笑。“不，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顿时觉得全身僵硬。

“你想干什么？”他愤怒地想，自己当初是爱上这女人哪一点？

“怕了？”她蓦然厉笑起来。“过去你毁了我，今天轮到我毁掉你，这就是正义……”她突然猛烈地扯破自己的衣服，转身拉开房门，朝外尖叫：“来人哪！救命啊……夏居正要强奸我……”

“疯婆子！”夏居正气坏了，也吓坏了，夺门要走，花如雪却疯了般抓住他不放，凄厉的喊叫：“快来人，夏居正要……啊……”

惰急之下，夏居正想也不想，使劲将她挥开，这力道可使了十足十，只见花如雪跌飞在床前的地板上，无声无息，从嘴角流出血丝。

不会是死了吧？夏居正心慌之余，正想上前查看，却见窗外有人影晃过。是谁？他不敢再逗留，先溜为妙，决定给她来个死无对证！

郎心如铁，花如雪的一番痴心算是空付流水了。

寂静的院落，被遗忘的女人，直到天方肚白，才有丫头踏进，惊见悬梁自尽的女主人，尖叫不己，两腿发软的跪爬着出去。

“来人哪！来人哪！花夫人死了……”

等到把人喊来，花如雪早已断气多时，顿时“天龙帮”上下如捅了马蜂窝，乱成一团。

老帮主尸骨未寒，他的小妾竟自杀殉夫？

果真一心殉夫，办丧事期间早该以死全节，既落得贞妇美名，也可葬在老帮主坟墓旁边，一举两得。当初既已苟活下来，何以今日又来悬梁？

此事非同小可，王之铁伙同张经略和陈真言前来验尸，这一验可验出了大疑问，花如雪是先给人以掌力打死，再将尸身上吊，凶手企图以此来为自己脱罪。

王之铁十分震怒。“是谁杀了花夫人？又故作悬梁状，意图欺瞒世人？”他冷硬的语气着实吓人，“花夫人身受内伤，十分明显，而且衣衫不整，一看便知究竟，凶手意图侥幸，真当天龙帮没人了吗？”

没人敢正眼看他，大家都感到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花夫人乃先父之遗孀，向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想不到今日遭此横祸，我委实难辞其咎。”王之铁激动的握紧双拳，厉声道：“我势必抓出行凶之人，将他碎尸万段！”

“我知道凶手是谁！”蓦然暴起一声，人人纷纷朝外看，让出一条路来，使那个人来到王之铁跟前。

原来是花少杰，猛然看见姑姑的尸身，放声大哭，跪了下去。“姑姑，你死得好惨哪……”其哭声之悲，闻者也跟着鼻酸。

好不容易将他劝住，都说先为死者伸冤要紧，花少杰才哭声渐止，由众人扶着步出房门，王之铁伫立在小庭园中，但见秋风起兮，艳蕊凋零。

“帮主，求你一定要为我姑姑伸冤！”花少杰跪了下去，王之铁扶起他。

“事起突然，大伙儿皆痛心莫名，誓死为花夫人伸冤报仇。”他神情肃穆地说：“你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是左护法夏居正。”花少杰恨声道。

众皆哗然。

“你可有证据？”王之铁慎重地问。

“除了他，没有别人。”花少杰悲恸地说：“本来，我打算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永远也不说出来，但今天姑姑惨死，我再也顾不了许多，我……我曾经看见夏居正半夜从姑姑的房里出来。”

“胡说八道！”王之铁喝道。

“是真的。我花少杰赌咒发誓，若有一字半句虚假，愿遭天打雷劈！”

这下子，连王之铁都瞪眼了。

花少杰没道理撒这种谎，死者为大，又是教养他长大的亲姑姑，诬蔑她的清白，天也难容！更何况，如此一来，连花少杰都难在“天龙帮”立足。

本来花如雪一死，大家还会顾念他是被害者家属，齐心同情他；如今若证实花如雪生前红杏出墙，给老帮主戴绿帽子，连花少杰都脸上无光，无颜再待在帮中。

这证明了什么？花少杰所言不假。

花如雪倘若有灵，也将偷笑夏居正逃不过这一劫了吧！

※※※

王之铁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就为了这几天戏剧性的变化。

一开始，夏居正全盘否认他与花如雪有丝毫瓜葛，更别提犯下凶案。

“他也实在低估了沈拜金的智能。”王之铁告诉妻子道：“自古女人偷情，瞒得了父母，却瞒不了身边的丫头。一开始，沈拜金就将雪姨身边的两名丫头分别幽禁，各别审问，很快便问出了真相。”

郭清清却只注意到一个名字：沈拜金。

“她是谁？我是说沈拜金……”那个死小孩宋迟口中人尽皆知的沈拜金。

“刑法堂堂主。”

“刑法堂堂主沈拜金？！”她料不到是这种答案。“我记忆中没这个人。”

“哦，我们设宴补请喜酒那晚，她因父丧不久，没有来参加喜宴，所以没介绍给你。”

“原来如此。这名字好特别，是个姑娘？”

“不错，她是前任刑法堂堂主沉公平的独生女，艺成归来，我看她的资质很适合待在刑法堂，便破格擢用。”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资质？”清清非常好奇。

“不谈同情，不悲天悯人，只问对与错、是与非。”

她似懂非懂，还是给他装懂好了。

王之铁声音沉稳的说：“打一开始，夏居正就全盘否认他与雪姨有丝毫瓜葛，大声喊冤，先是质疑我想陷害忠良，后来得知告发他的人是花少杰，又破口大骂花少杰向他女儿求婚不成，由爱生恨，故意陷害他，想置他于死地，连带的使夏银秋没脸见人，再也神气不起来……唉！真是好的坏的全由他说完了，大伙儿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垂死挣扎，人之常情。”清清知道，这几天铁哥的心情很不好受。

“我下令一切交由刑法堂堂主调查，连我都不插手。沈拜金初接堂主之位，也有些顾忌帮中全是些叔伯辈，听我这一说，也就放心大胆的去查了。”王之铁心平气和道：“雪姨身边的两名丫头被隔离讯问，却说出一致的供词。自义父去世后，雪姨很多次提早打发她们回房睡，不到天色大亮不用进去伺候。起先她们高兴可以偷个懒，几次下来也起了疑心，半夜窥视，才知有丑事发生，惊吓之余，却也不敢声张，怕被夏居正杀了灭口，加上雪姨待她们极好，倒也安宁度日。

“直到案发那晚，她们说睡梦中隐约有听到花夫人在喊“夏居正要强奸我”之类的话，却不当一回事，又睡着了。事后她们辩称，既已通奸在前，又何来强奸之说？所以才没放在心上。”

一阵沉寂。

“真可怜！”清清叹息道：“雪姨那么美，真应了“红颜薄命”那句话。”她也同情夏银秋，短期内，父亲的羞耻也将成为她的羞耻，那么骄傲的一个美人，还能像以前那样不可一世吗？

“夏居正那老滑头肯认罪吗？”她问出重点。

“起先他还要强辞夺理，妙的是，雷恒一不知怎么说服了夏银秋，由夏银秋去向她父亲点明厉害之处，今天早上，夏居正总算松了口。”王之铁也稍稍松口气。

“他承认他杀了雪姨？”

“不，”王之铁很快地说：“他只承认与雪姨私通，案发那晚两人发生争执，他推了雪姨一把，看她倒在地上，当他要上前查看时，发现窗外有人影晃过，他心惊奸情败露，急忙逃走。到底雪姨是伤是死，他不敢确定，但他一再发誓，绝对没有将雪姨弄成上吊的模样，那是别人的栽赃。”

“窗外有人影晃过，那是谁？”清清存疑。

“不知道，大家都说那是夏居正的推托之词。”

“你信吗？”

“我？”他怪异地瞥了她一眼。“我不予置评，这正好考验沈拜金的智能，证明她能否胜任刑堂堂主之位。”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姑娘，帮派生活很严酷的。”

“不错。不能软弱，不能撒娇，最好忘了自己是女人。当然，这是指公务上，私底下要如何向丈夫献媚那又是一回事了。”

“她有丈夫了？”

那宋迟又算什么？

“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不过因为重孝在身，暂时不能完婚。”王之铁觉得妻子对沈拜金太有兴趣了些，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大概女堂主很稀罕吧！

清清直觉宋迟不是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那他与沈拜金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不过，如今最重要的是赶紧侦破雪姨的命案。

“夏居正即使没杀人，他与雪姨通奸，也是千夫所指了。”

“怪的是，他突然不断强调他是爱花如雪的。”王之铁微皱眉。“他坦承他是花如雪的旧情人，他们相识在前，并且论及婚嫁，谁知后来杀出一个老帮主，为花如雪的美丽所倾倒，而花如雪也因此另栖高枝。从此，他只能将爱意深埋心底，坚持不肯续弦，直到老帮主仙去……”

清清张着一双大而无邪的眼睛，听得入神。

“我不信！”他冷硬的说：“夏居正似乎企图塑造“痴心男儿”的形象，使他的通奸罪名显得不那么该死的可恶！但我了解义父，他不会夺人所爱！他需要女人，但不会痴迷，没有花如雪，换另一个差不多的女人也行。”

“也对，以前不曾走漏风声，防得滴水不漏，怎么如今却巴不得天下皆知？”

她也觉得不合理。

“夏居正的风流债多得数不清，大家从没放在心上，因为他很自恋，不会为了女人而阻碍他的前程。假如他真是花如雪的旧情人，而义父却因缘巧合看上了花如雪，那只有一个可能--夏居正说服花如雪嫁给义父。”

“可耻呀！这男人。”清清啐道：“铁哥，你一定要将这不要脸的男人处以极刑！”

她愤慨的提议。

“不管夏居正如何花言巧语，即使他真心热爱花如雪，毕竟她已做了我义父的女人达十年之久，今日红杏出墙，又死于非命，夏居正无论如何都别想完好如初的走出刑法堂。”他声音冷冽，目光更寒。

清清留意到，他开始直呼“花如雪”而不叫“雪姨”，看来铁哥也是心口不一，前些天才说不在乎雪姨另寻出路，骨子里其实非常老古板。

她冷哼一声。

“怎么？”他怪怪的瞅住她。

她不客气的把她的想法说出来。

“那不一样。”王之铁直视她的眼，轻声一叹。

“哪里不一样？”清清不明白男人的逻辑。

“我是不反对她离开“天龙帮”的束缚，另寻出路，但在帮内，和亡夫恩爱过的床上与人偷情，就变得龌龊、可耻、不可饶恕。”

原来如此。“你恨雪姨吗？”

“我恨她不给义父留面子，可怜义父一生英勇，死后不久便遭人背叛。”

比起来，“被人奸杀”还比较能博取同情，不至于在老帮主脸上抹灰。大家同仇敌忾的为花如雪报仇，多好？

真相往往都是很丑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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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清觉得疑云重重。

大家都在传夏居正招供的内幕，纷纷议论那个闪过窗外的人影是谁？不过，也有人反驳，夏居正为了脱罪，杜譔出一个莫须有的人影。

这天，她难得睡了个午觉，醒来仍赖在被窝里，不像晚上半夜醒来身边有人，床的一侧空空的，年轻帮主哪有福气睡午觉？她笑了笑，无意识的东想西想，猛然一惊，从床上坐起身来。

她记得，雪姨被杀的那一晚，她半夜醒来，王之铁没有睡在她身旁。

三更半夜的，他上哪儿去了？

后来她不知等了多久，却又睡着了，等天亮醒来已忘了要询问，因为铁哥搂着她睡得好香，而他的睡相又那么安详迷人，谁会想太多呢？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

夏居正的供词中，那个闪过窗外的人影，会不会是她最最亲爱的相公？花如雪一案，铁哥亦牵连其中？倘若夏居正所言属实，那么将花如雪布置成上吊模样的，竟是铁哥？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呀？”清清用力打一下自己的脑袋。“铁哥的为人，难道还有令我怀疑的地方吗？真是猪头！”

然而，愈不想怀疑，心里的疙瘩愈深，就这样过了两三天，看丈夫的眼神也起了变化，仿佛他脸上就写着“嫌疑犯”三个字。

“不行！我是他的妻子，应该百分之百的信任他。”

她出去跑跑马：心情舒畅了些，可是等她一坐下来，喝着丫头端来新沏好的龙井茶，那股不安的忧郁重新袭向她。

“如果铁哥不是帮主，我也不是帮主夫人，该有多好？”她苦恼地自语着。“何苦陷入帮派纷争的大染缸里，逍遥自在的行走汪湖，多好！至少不会被卷入这件丑闻案中。”

清清是个出色的幻想家。““帮主”这位子，不晓得可不可以拿来拍卖？叫夏银秋来买好了，她可以送给她未来的丈夫，称心如意的去当她的帮主夫人，而我则拐了铁哥行走江湖去也，皆大欢喜。”

可叹，那只是白日梦。

“唉！现实往往是很残酷的。”堂堂北方第一大帮派的帮主夫人，竟落得常常要叹气，真不是人干的差事。“到底该不该直接问铁哥呢？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啧啧，想到就害怕。”

当王之铁走进来时，就看见老婆一下子叹气，一下子啐啐念，她有毛病不成？而且，他这么大一个人就站在这儿，老婆居然视而不见，可知她多么沉醉在自己的想象里。

“咳咳！”他清清喉咙。

老婆有听没有到，还在念：“要问？不问？要问……”

“你就干脆问出来吧！”他低喝一声。

“啊、啊、啊！你在这里？”老婆吓得倒退三步，王之铁很不是滋味。

“不是我，还有哪个男人敢踏进内室？”他眉一挑，眼一瞪，清清偷偷咽口口水，直觉不太妙，便以“呵呵呵”的笑声敷衍过去。

“天底下当然只有你敢近我的身啦，铁哥哥。”

“是吗？那么敢问清妹妹，为什么我向前走一步，你便倒退一步？你离我那么远，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哎呀！铁哥果然明察秋毫，佩服、佩服！清清心中直夸赞，嘴巴却嘟了起来，一跺脚，直跨到他面前来，抬眼与他瞪视，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

王之铁有种滑稽至极的感觉。她看着他，眼中却有一股戒慎不安的神情，他很想伸手抹去，不知怎地却使不上力。

“你到底怎么了？”他很困惑地看着妻子，感到事态严重。

她只好直说了。

“我间你，雪姨被杀的那个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你没在床上，你有一段时间失踪了，你是不是夏居正所看到的那个人影？”她瞪视丈夫的眼神锐利而富挑战性，王之铁却变得很僵硬。

“原来你怀疑我才是那个幕后黑手？”他阴森森地道：“我才刚表态不介意雪姨再嫁他人，半夜里却跑去吊死她以维护义父的名誉，这就是你这几天对我的看法吗？难怪你一再疏远我，原来是把我当成表里不一的畜生了。你也太小看我了，郭、清，清！”

那是咬牙切齿的声音，表示他真的动了肝火。

“我没那个意思……”从她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她烦乱的心绪。

“我真感到悲哀。”他冷笑道：“我当你是今生的知己，奈何明月照沟渠，你并不以同等的眼光看我，真是令我寒心。”

“我……只是问一问嘛！你又何必想歪了？”

“是我想歪了吗？”他摇摇头。“不是。你心中起了疑窦，对我生了嫌隙，所以这几天你一再回避我，唯恐我就是那个狠心将雪姨上吊的刽子手！”

甚至，拒绝他的求欢。他心中隐燃起一把怒火。

“我……”她想说没有，但显然都说服不了自己，又如何去说服铁哥？“只要你亲口对我说，那个黑影不是你，我自然相信你。”

“我不会给你答案，答案你自己去找。”他那冰冷的语气使清清心惊肉跳。“从今天起，我睡书房，不会再自讨没趣了。”

他转身要走，清清拉住他的袖子。

“铁哥……”

“我不要一个不信任我的妻子！”

他一甩衣袖，她只能放手，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呢？清清问自己。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休妻吗？

天哪！铁哥的自尊心这么强，半点不容人污蔑，她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下子可不摔坏了铁饭碗？

想想他平日的诸多好处，百般体贴，若要再挑剔，只怕老天也要骂她不知足！

而她居然被鬼迷了心窍，怀疑自己的丈夫，实在大错特错，怪不得他一怒拂袖而去。

如今，她该如何挽回他的心？

“我真是猪头啊！”她只有拚命骂自己了。

思量再三，她破天荒的下厨煮了一碗什锦面，给铁哥当消夜吃，作为赔礼。不过，因为技术太烂，面煮得有点糊，卖相奇差。

“管他的！诚意最重要。”

清清亲自端了面走进书房，眼睛一溜，王之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用最古怪的眼神瞅着她。

“铁哥，我为你下了碗面，快趁热吃。”说着把面搁在小桌上。

“这是什么东西？看了就倒胃口。”他冷道。

她浑身一僵，就怕他泼冷水，果然冷水兜头倾倒下来。

“这是我亲手煮的，虽然不中看，但味道还可以，不信你吃一口看看。”她见他连看都不看那碗面一眼，心中气苦，眼泪都快飙出来，随即怒道：“你怕我毒死你啊！不吃算了，我自己吃。”坐下来就将一团面吸进嘴里。哇塞，好咸！

好女不吃眼前亏，她放下筷子，不知不觉的抬起下巴绷着脸说：“我承认我怀疑你是我不对，想跟你赔罪，你又不领情，算啦！我郭清清不吃嗟来食，以后会闪得远远的，不再使你看了讨厌。”

这回换她甩门而出，回到房内便开始收拾行囊。

“是你先闪避我，我若再留下来，也太没骨气了！铁哥啊铁哥，不是我不守信用，而是想还你一个清静。”

她带足银票、银两，准备云游四海去也！

反正她本来就不稀罕当帮主夫人，令她不舍的是铁哥本人，想必今晚他也不好受，心充满了纷乱、有待整理的思绪。

恩爱夫妻一夕别离，简直不可思议。

“这才叫人生吧！”她眼睛眨了眨，有点想大哭一场。

幸好，她有她的理想，如今正是实现理想的大好时机。

“再会了！铁哥。”

郭清清跨出“天龙帮”，又开始作她超凡入圣之大侠女的美梦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王之铁默默地将那碗又咸又难吃的面，吃得涓滴不剩。

※※※

屋漏偏逢连夜雨。

快马驰出“天龙帮”总舵的地盘，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只有在七里长亭外的破庙里躲雨。清清连叹气都懒得叹气，出门在外，吃苦受罪是正常的。

从阴暗处闪出一个人影，她吓了一跳。

“是你？死小孩！”

“是你？秀逗侠女！”

两人同时出口，都怔了一怔，又同时发火。

“死小孩，告诉你不准诬蔑我，我乃堂堂济弱扶倾的一代侠女……”

“秀逗侠女，你眼睛脱窗了吗？我昂藏七尺之躯，俊美非凡，哪里像小孩？”

大眼瞪小眼，都有些火气，也都年轻气盛不服人，像幼狮遇上小母虎。

“只有奶娃儿才会强调自己壮如泰山。”清清以笑面虎的嘴脸道：“啊，忘了告诉你，你苦寻不着的沈拜金，原来在“天龙帮”担任刑法堂堂主一职，多么威风的女堂主哪！连帮主夫人我都非常佩服她的能耐。”

她在暗示什么？第一，他的心上人在她的管辖之内；第二，他最好识相一点，别再出言不逊，免得替心上人添麻烦。

宋迟冷笑。“你在欺负人时，怎么就忘了我是死“小孩”？”

“小鬼，你见到沈拜金没有？”她一挥手，表示细节不重要。

“如果你不要叫我小鬼、死小孩，我也可以不叫你秀逗侠女。”

“成交。”清清不太满意被人岔开话题，当帮主夫人的后遗症吗？“小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谁是小子？”宋迟左右张望，他生平只让一个女人，就是沈拜金。

“哼！你爱做大，果然幼稚。”清清神色自若的反讥道：“真教人揑一把冷汗呀！幸好，沈拜金有一位指腹为婚的夫婚夫，否则被你这位幼稚的宋大侠缠上，一生的幸福全化为泡影。”

“她才没有未婚夫，我绝对不允许！”宋迟活像刺猬。

“你见到沈拜金了？”

“那又如何？”

“哈哈，你如今人在破庙里，那表示你被沈拜金轰了出来，连留你在帮中作客都不肯，可怜哪！”

“那……那是因为你们天龙帮发生怪异命案，她身为堂主※※乏术，我体贴她，所以暂时消失一下。”

“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也对啦！你又不是她丈夫。”清清快活道。捉弄人真快乐，被铁哥“逼”出家门的窝囊气一扫而空。

英雄气短啊！宋迟咬牙道：“总有一天，我会是她的老公。”呜呜呜，枉费他痴心一片，千里追妻，沈拜金居然当他是垃圾一件，丢出“天龙帮”大门。

“小丈夫。”她确信他比沈拜金年纪小。

“小个两三岁算什么？我个子比她高，体型比她壮。”

才两三岁而已吗？不会有那么年轻的女堂主吧！

清清为之失笑。“宋迟啊，我是女人，又是过来人，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男儿娶妻要娶小，年纪小的妻子才惹人怜爱！而女子嫁夫要嫁老，比自己年纪大一点的丈夫才有安全感。只有老女人才会中意小丈夫，青春少女是不爱小丈夫的。”

正中要害！宋迟气得脸结霜，实话实说最惹人厌。

“啧啧，翻脸了？”清清斜睨他一眼。“要不要帮主夫人我伸出援手？”自从她当上帮主夫人，除了无聊，便是气闷，今天总算遇上一件寻开心的事。

“恐怕你是自身难保吧？半夜私逃，该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休妻？糟糕！可不要后有追兵，连累了我，本少爷可不认识你。”

想他宋迟纵横大孤岛十余年，除了沈拜金，还没将谁放在眼里哩！

“死小孩，你不要命了，敢说我被休了？我虽然不知道沈拜金的未来相公是何方神圣，但肯定不是站在我面前的妖魔一流人物。”清清眨着一双晶亮水眸，写满危险。

“本来我是不想大材小用，成天端坐帮主夫人的高位，这才想出来实现我的抱负，四处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在沈拜金服满丧期之前，我会回去“天龙帮”，要帮主为沈拜金和她的未婚夫主持婚礼。”

“你休想！”宋迟变脸。这女人果真得宠？

“你求我呀！叫一声“姊姊”，我便为你制造机会黏住沈拜金。”清清好久没遇到这么“臭味相投”的人，心想多为铁哥招纳一名人才也不错。

“你当我是没出过江湖的笨小子，想拐我？”宋迟嗤鼻道：“搞不好你将成为帮主的下堂妻，叫你姊姊，我不是更没指望了吗？”

“臭小子，你给我记着！”敢诅咒她？清清怒道：“我保证，沈拜金嫁定了她的未婚夫。”有正义感也是一种错误吗？居然质疑她被老公拋弃了才出来混江湖。

“除非，你能证明你的实力给我看。”他一阵刺耳的大笑。

什么实力？捉得住帮主王之铁的心，进而影响沈拜金的婚姻大事。

清清怒极反笑。“我不需要向你这奸滑小人证明什么，我就是我。”

那自信的神气，倒令宋迟开始欣赏她了。

“我明年才二十岁，当媒婆太年轻了，反惹人见笑，所以不再多言情事。”她坚定、率直的瞪着他。“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提醒你，不管沈拜金喜不喜欢她那个未婚夫，都不忍心违背老父的“遗言”。”

这才是宋迟最苦恼的地方，如今被她一语道破，不得不承认她满有智能的，不是个草包美人，但年轻气盛的他还是不肯低头。

“我不信我娶不到沈拜金，你先自求多福吧！”

这时，东南方传来一片马蹄声，约五、六骑。

宋迟笑一声。“你的追兵来了。”

清清正要斥道：“胡说八道！”却见一人跌跌撞撞的闯进庙里。

从晨曦微露的光线，只见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婆婆跌坐在地上喘息。那五、六骑人马来到庙外，一起停住。

老婆婆破口大骂：“该死的畜生，到这田地仍不肯放老身一马，紧追不放，想逼死我吗？”

清清大奇。“那些人是追你来着？”

老婆婆站起身子，竟是十分高挑，脸上皱纹虽多，却看得出年轻时五官颇为出色，一双老眼还没昏花，只是逃命之余不免尽露疲态。

“杀千刀的，像鬼缠身一样黏着不放。”老婆婆年纪一大把，骂人倒很顺溜：“贼骨头、倒路尸、老天不收、阎王不要、人见人恨、鬼见鬼愁的乌龟王八蛋！有本事就去杀人越货，抢劫钱庄和赌埸，捉我老人家回去领赏，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们的师父全是瞎子啊？识人不明，教你们一身好武功，就为了绑架勒索吗？”

清清一听，气愤填膺。绑架勒索，武人之耻也！

“老人家，你别怕，有我护着你！”她心中的正义感为之大发。

“当真？”老婆婆定定注视她好一会儿，抑着嗓音轻道：“他们一共有六个人，而且个个武功不俗，我瞧你似一朵刚开的花儿，不想害你年纪轻轻就丧命！”她骂人又快又毒，正经说话时却挺文雅。

“没问题的--”清清的话才迸出口，就被宋迟劫了去，“才怪！”这死小孩还敢朝她冷冷一瞪。

“你……”

“你蠢蛋！”宋迟森寒着嗓音说：“你喜欢见义勇为，可惜不长脑子，教人白白利用一场，别说没人歌诵你郭女侠的仁义，反而被人当笑话看。”

“你说什么？”清清小脸一沉。

“外面那六个人说要绑架勒索，但你有看过这么安静有礼的绑匪吗？一直在外头恭候着，就等老婆婆自己走出去给他们捉，合理吗？”宋迟此时的表情比清清更像个大人。“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离家出走的老太太，主人派护卫家丁出来请她回去。”

“这么老了还离家出走？我不信！”

“你以为离家出走是新婚妻子的专利？”宋迟朝她丢出一睨，讽刺之意甚明。

“死小孩！”清清狼狈之余，决定不理他，问老婆婆道：“老人家，你不是真的被人追杀吧？外面那六个人究竟是……”

“唉！”老婆婆叹了口大气，“既然被这位少侠看穿，我就老实说吧！外头那六个，有些是我儿子的徒弟，有些是我家的护卫，他们奉了我儿子之命，无论如何都要“请”我回去，除了不敢对我动粗，却也烦人得很。”

“可是，”清清真没想到会被宋迟猜中，她差一点就成了傻瓜。“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看在她白发苍苍的分上，暂时不予计较。

“养儿不肖不如无啊！”老婆婆不疾不徐的说道：“孝顺、孝顺，首在“顺”字，不能顺从亲心，就是不孝！我年纪一大把了，都快进棺材的人啦，难不成要我去顺从儿子？老人家也有老人家的骨气，了不起不给儿子养算了。”

“有道理！你老人家这番话挺合我的脾性。”清清也最讨厌墨守成规，看男人脸色吃饭。“可是，你儿子派这么多人来请你回去，也算有点孝心。”

“哼！那是为了他的面子。”老婆婆冷笑。“我儿子在地方上也小有名气，老母离家出走，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我离家愈久，他愈难做人，不请我回去成吗？可是这不表示他有孝心。”

“那你到底想怎样？”宋迟干脆问一句。好烦的女人！老的少的都一样，该同情的是她们的丈夫和儿子。

“我想到我女婿家住几天，只要能摆脱外面那六个。”老婆婆绷着脸说。

“你女婿住哪儿？”清清问道。

“离此不远的“天龙帮”总舵，你们敢送我去吗？”

清清噤声，她才刚从那儿溜出来，岂有自投罗网之理？

宋迟眼睛一亮，正愁找不到好借口去天龙帮总舵见沈拜金，若肯“见义勇为”一下，沈拜金也不好意思一见面又把他轰出来，太棒了！

“我护送你去。”他连忙自告奋勇。

清清一哂，看不出这小子也有侠气的一面。

老婆婆只求达成目的，阿猫阿狗皆可利用。

※※※

长相思，在长安。

长安，又称西安，后梁时称为大安府，后唐时改称京兆府。

清清孤身单骑来到长安，只在城内晃上那么两下子，长安分舵的探子便盯上她，很快地，“火麒麟”左丹菊奉父命来迎接她的大驾，她摇头拒绝住进分舵里去。

真的有够烦人，下次逃家要记得逃到江南去，才不会左碰到一个宋迟，右碰到一个分舵主，不得爽快。

不过，有左丹菊为向导，对长安的名胜古迹如数家珍，玩赏得很愉快。左丹菊对她怀有感激之情，招待得十分周到，而清清以伟大的侠女自居，本来是施恩不望报的，只是，人家坚持要回报，她也不惺惺作态就是了。

烟水明媚、水竹环列的渡河黄渠从慈恩寺南方潺潺流过，寺北坐落着地势高敞、灵气氤氲的乐游原。

“慈恩寺的大雁塔可以说是我们长安的一大骄傲！”左丹菊赞叹着说：““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空”，自唐朝以来便名闻遐迩，唐三藏曾在此译经，并总理寺务。”

“唐三藏的故事，我听铁哥说过。”清清快嘴溜出，又猛然一惊，怎么自己念念不忘的总是铁哥？摇摇头，撇开思绪。“大雁塔的由来，你知道吗？”

“当然。”左丹菊对这位少年当家夫人十分有好感，展现了前所未有的耐心，甚至每天自告奋勇，兴致勃勃的来向她报到。“大雁塔在唐代称为慈恩寺塔，在塔建成五十多年后，一位诗人在诗中第一次以“雁塔”称之，后来的文人也提到几次，传说好象跟一个佛教故事相辉映，和雁子有关的，久而久之，为了与小雁塔区别，便称之为大雁塔。”

“看不出你还真有点墨水，比我强多了。”清清不大爱看书，古人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简直比免死金牌还好用。

“不、不，你一个姑娘家敢远走他乡，立志云游四海、行侠仗义，我才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左丹菊语出肺腑，不似花言巧语、趋炎附势之徒，清清就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和上次在总舵里跟她干上一架的“火麒麟”，态度全然不同？

她看见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迸射出火热的光芒，竟似要穿透她的心！

哎哟，我的妈呀！这火爆小子不是在暗恋她吧？不可能，不可能，她又没有夏银秋的惊世美貌，而且他才刚失恋，没理由偷偷爱上一个有夫之妇。

她再次触及他的目光，妈妈咪呀，他居然紧盯住她不放，太太太放肆了！她是帮主夫人耶！不知他脑子有没有故障。

左丹菊的内心非常混乱，当他从对夏银秋的迷恋中惊醒，对女人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情回到长安，没多久，帮主夫人来了，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何单独出游，依然善尽地主之谊，谁知，相处的时间愈久，他的心愈迷乱，原来他喜欢的是这种个性的女人，活泼、随和、好相处，问题是，名花已有主，还是帮主大人的发妻！

呜呜呜，左丹菊，你的情路真是非常的阿不顺。

两人就这样凝视了好一会，悄无一语。

清清深感困惑，她居然不讨厌他看她的眼神，难不成她变心不爱铁哥了？哦，不！她很快走到一旁去，假装欣赏大雁塔的雄伟壮观，乘机理清自己的思绪。

高耸入云的大雁塔，映衬出她的渺小，于是她明白，她也有女人的虚荣心，除了铁哥，她不曾与一名男子接触频繁，也不曾从对方的眼光中看到自己吸引人的一面，所以她不讨厌，甚至有一点陶醉，但也仅止于此，她的心仍放不下铁哥。

颠倒众生并非她的人生目标，她很易清醒，不再被他爱慕的眼光所困惑，她只须装傻即可，左乾坤所教养出来的儿子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只是，他的陪伴不再令她感到自在，她明知他就站在她后面，但从未有像这一刻这样迫切地希望，站在她身后护卫她的人是铁哥，引领她欣赏慈恩寺里的奇花异卉、重楼复殿、曲径回廊的人是她的夫君。

王之铁仍在忙夏居正的案子吧！他仍在气她吗？

回到客栈，清清略微梳洗过后，独自一人吃饭。左乾坤将整个院子包下来，只住她一人，即使特派两名丫头来伺候她，依然空旷得很寂寞。

靠着窗，黑色的天空上一轮冷月，缀着几颗星子。

以往这时候，她都在做些什么？

同样的星空下，远方的铁哥又在忙些什么？可曾思念她？

清清不懂自己。一时意气用事离开铁哥，原本胸中豪情万丈，立志闯出一番名声，完成自己的宿愿，然而，如今却显得没劲儿！难道，结了婚的女人就像一只失翼的鸟儿，不再展翅飞翔，甚至失去了自我？！

记得婚前也曾在江南闯荡一年有余，玩得不亦乐乎，偶感孤寂，也是很快便拋开了，继续下一个行程，直到被铁哥逮到为止。

莫非由少女一变为妇人，就会变得软弱？习惯了丈夫的陪伴与拥抱，孤单、寂寞更显得那样难耐？

清清问自己，或许她该回去？然后又摇摇头，连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忙甩掉这个念头。什么都做得，就是软脚虾做不得！自己拎着包袱回家，万一被丈夫取笑，不如让她死算了，可预见未来一片惨淡，了无生趣。

次日，晨光微露，左丹菊又来客栈报到，当丫头到床前禀告她这件事，清清不禁头疼了。这小子该不会整晚没睡，就等天亮？

思及此，她翻个身，嘟囔道：“叫他回去，说我今天要休息，不出游了。”心想，该是离去的时候。

又睡了一会，直到天光大亮，有人摇醒她，她微睁惺忪的睡眼，不耐烦道：“谁这么大胆子，吵我睡觉？”

“太阳都晒到你屁股了，还睡？”

好熟悉的声音和台词，这下，清清不但醒了，还立即坐起，惊骇地瞪大双眸。

“铁哥！”

王之铁俊朗的脸上漾着一股“又被我逮着了吧”的盎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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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铁哥！”不会是她看花了眼吧？清清揉了揉眼睛，很怕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幻觉，然而没错，真的是铁哥本尊。

“铁哥！真的是你，我好高兴。”她蹦地跳起来，一把抱住他，二十天没见，可想死她了。

王之铁闻着她的发香，漾起了一脸笑意，喃喃说道：“很好，你还记得你有丈夫，我正考虑该不该先打你一顿屁股再说？”

“哇！”她往后跃开，缩在床角，小心问道：“你真的会打老婆？”

“必要的时候，会。”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横眉冷眼地看着她。“比如老婆言而无信，拋家弃夫而去，你说，该打不该打？”

“我才没有言而无信呢！”她很圆滑的帮自己脱罪，“是你先摆出一副不想见到我的表情，自己搬到书房睡，我一来不愿自讨没趣，二来生怕碍着你的眼，会使你无心处理帮务，所以我才自动自发的暂时远离你的视线，这可不算跷家哦！”

“看来你根本没在反省嘛！”他皱起眉，眼里却没有冰寒的怒气。“依你所言，千错万错都是丈夫的错？”

回答“是”，会不会太嚣张了？清清是个有良心的好妻子，捋虎须也很有分寸，缩了缩脖子，伸出右手手掌，讨价还价道：“好嘛，给你打手心好了。不过，只可以打一下哦，而且不能打太痛，否则我会哭的。”

这算什么？王之铁哈哈笑了起来，拉住她右手，一使力，将她拉过来拋入怀中，附耳说道：“到了晚上，我再好好的惩罚你。”清清听了，面红耳赤的握起小拳头捶打他，博得他更畅快的笑声。

夫妻间的第一场小龃龉，就此烟消云散，感情反而更增了一层。

长安分舵的人，很快便看出帮主十分宠爱帮主夫人，完全不同于他“冷面秀士”的本性，端看总舵出了那么大一件案子，帮主居然拋下一切，只为郭清清一人。其中，最感到不是滋味的便是左丹菊，又是一场空。

其实，王之铁前一日便赶到长安，打算不动声色的带走清清，不太想被人看穿他“爱妻如命”的本性。不料，意外发现左丹菊对清清的态度殷勤得过分了，他跟踪了一天，也气闷了一天，才决定来明的，好教左丹菊死心。

这点，他不打算告诉清清。“知妻莫若夫”，他可不想给她爬到头顶上去了。

教左乾坤殷勤招待了一日，王之铁便直言须赶回总舵，左乾坤不敢怠慢，设下饯别宴，老婆、儿子及长安分舵的重要干部一同作陪。

席间只听见王之铁和左乾坤不可避免的聊起花如雪的命案，左乾坤直言对夏居正那老滑头从不欣赏，却也不特别讨厌，因为夏居正总是有意无意的笼络每一位分舵主。

王之铁了然道：“命案发生后，批评他的人不少，为他说话的人也不少，可见他平时为人还算圆滑老到。”他冷静的语调不带半分情绪，使人听不出他是不是不高兴。“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清楚夏居正的来历。”以夏居正爱吹嘘的个性，如果有几个威名显赫的亲戚，早该人尽皆知。

左乾坤是帮中长老，多少比较了解夏居正的过去。“据我所知，他出身平凡，没有太了不起的丰功伟业，反倒是他妻子的娘家非比寻常。”

“哦？”王之铁出耳聆听，眼睛的余光却瞟向清清，奇怪，她今天怎么吃这么少，淑女到不行？他又没要她扮演书生娘子，照平常那样吃喝便是。

清清也觉得自己怪怪的，不像平时好胃口，美食当前居然举箸如铅重。

左乾坤续道：“夏居正的妻子早逝，所以他很少提到他妻子娘家乃赫赫有名的“寄啸山庄”司徒世家，现任庄主司徒涯是他的大舅子。”

王之铁望一眼妻子，才回道：“没道理！司徒涯是他的大舅子，他居然能忍住不说？”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清清，以眼神示意她吃完。

左乾坤瞪眼道：“可能是妻子死后便少有往来，所以不提也罢。”帮主在干什么？疼老婆也不必当众表现出来，不怕惹人非议吗？

王之铁表情不变的道：“以我对夏居正的了解，这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他说完不忘瞪老婆一眼，她居然敢不把肉吃下去，又夹还给他，指着红烧肉上面有肥肉的部分，表示恶心极了！他习惯了她的怪毛病，随口将肥肉的部分咬掉，剩下的直接塞入清清嘴巴里，看她敢吐出来不？

清清把肉吞下去，“呕”一声居然真的吐出来给他，把大伙给吓坏了。

王之铁顾不得生气，一看她脸色发白的模样便乱了心，连忙起身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吩咐道：“快找大夫来！”有人疾奔而去，是左丹菊。

“铁哥，我没事。”清清用绢帕捂住嘴干呕，众目睽睽之下，觉得难为情。

“有事没事等大夫来了才知道。”王之铁由着左夫人带路，来到一间雅房，让清清躺下。她从小能吃嗜睡，好命得不得了，美食下腹居然往外吐，肯定有问题。

“你不怕人家笑你儿女情长？”她扯住丈夫的袖子，细声悄问。

“你怕我被别人笑，就别给我出问题。”他摸着她的头，认真道：“你是我的命哪！只有你平安无事，我才有心情处理其它杂事。”

“嘘！别教人听见了，多不好意思。”清清望一眼站在门边等大夫来的左夫人，情知老一辈的人铁定不爱听这种话，觉得不成体统。

“你只要心里想着我就好了。”见她气色没有好转，他担心道：“很不舒服吗？”

“头晕晕的，躺着比较舒服。”

他为她压穴按摩，直到大夫随左乾坤进来。

大夫为清清诊脉，王之铁坐在一旁监视，没多久，只见大夫露山笃定的笑容，拱手一揖道：“恭喜！恭喜！尊夫人有身孕了。”

王之铁欣喜若狂，左乾坤夫妇也笑咧开嘴，伫立房门外的左丹菊则失意地离去。

清清先是眨了下水眸，又眨了一下，“我怀孕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之间还没有真实感。

王之铁疼宠道：“你要当娘了，清儿，以后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不可随意乱走动，等回到总舵，我会多派几个人照顾你。”

清清总觉得那意思是“我会多派几个人监视你，教你没法子再落跑”。偷偷看向丈夫，他正动手将房门关上，闲杂人等全识相地走了。

她颦起眉，有些费力地抬眼睇着走近的丈夫，高大的身材要欺负人是很容易的……因为她见到一种奇异的熟悉，那是会让人呼吸紧促的光芒。

如果不是离房门太远，她会直接转身逃离这一双炽烈黑眸。

“你怀孕了还给我乱跑？很好，非常好。”他冷哼。

哇，要秋后算帐。

“我不知道啊！我又没有怀孕的经验。”她耍赖皮道。铁哥的脾气不发则已，一发会吓得人发抖。“你要凶我吗？”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扑上来环住王之铁的腰，把脸贴靠在他的胸膛，倾听他有力的心跳。“人家跟你道过歉了，你还凶？你存心害我难过是不是？万一我伤心过度，流产怎么办？”以柔克刚，存心要他投降。

“你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王之铁伸出双臂环抱她，不管他多么生气她的出走及不知轻重，也磨灭不了寻获她时，心中所产生的欣喜；这些日子的苦相思，也终于有了尽头。更何况，她又怀了他的孩子！令他生气的是，她很可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意外流产。

说出去，谁会相信他“冷面秀士”也有栽在女人手上的一天？她是他的命哪！谁能不要自己的命呢？王之铁就是这样死心眼的人。

“铁哥，我们要当爹娘了，理应欢欢喜喜才是。”

“答应我，别再做这种事了。”指的是她跷家之举。

“你放心好了，我会很乖的待在家里把孩子产下。”反正她一个人也不知道要怎么生，有铁哥照顾可是超幸福的呢！

王之铁的面容终于浮现了一抹笑，低下头轻啄她柔美的唇，并吮了一下她的下唇，酥麻的感觉使人动情。

他缠绵的辗转在她唇内厮磨，湿润而细腻，让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浓烈如火的占有，而她也心悦诚服地张开※※接受他的攻掠……

※※※

原本要快马赶回总舵的决定，不得不修改。

“大夫说我怀孕不到两个月，骑马应该没问题。”重修旧好之后，清清极力想表现得体贴、识大体。

“不行。”王之铁断然道。虽然她体质不错，一向没病没痛的，但怀孕非比寻常，又一直反胃干呕，气色不若昔日红润，他不得不多担点心，万一骑在马背上又想呕吐，头晕目眩的摔马怎么办？

“孩子产下以前，你不能再骑马，听见没？”他叮咛道，怕的是她身体吃不消，但听在清清耳里，却敛着清秀的眉目，觉得他似乎看重孩子更甚于她，男人都很在乎继承人吧？！

“怎么不回答？”他担心她会背着他偷骑马，所以非得到一句保证不可。

“好啦！”清清垂着眉眼，跟自己无聊的心态搏斗。

铁哥的孩子不正是她生的吗？说出去，铁哥一定会觉得她很无聊，甚至怀疑她当娘的资格。

算啦！算啦！反正能与铁哥同床共枕过一生的人只有她，生个孩子平添生活情趣也不错。她很容易胡思乱想，幸好也很容易看开。

“那你先快马赶回去好了，相信左舵主会很乐意派一辆马车，缓缓护送我回总

舵。”她再一次表现得贤慧。

“由谁护送你回去？”他挑眉问。

“应该是左丹菊吧！他武功比较好。”

门儿都没有！王之铁嗤之以鼻，决定了，老婆离左丹菊愈远愈好。

“你以为我肯不押着你回家，放你有机会逍遥游？醒一醒吧！清清，以后你想再偷溜出门，你会发现没那么容易了。”

“又说这种话，我才不是偷溜呢！”她还他一个鬼脸。“只要我觉得心情很闷，我就要出去透透气，否则，你就会有一个苦瓜脸老婆了。”

“够嚣张了你！”他点一下她的俏鼻子。

“才不会呢！有铁哥在身边，我感到特别安心，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怀孩子。”

“这句话就顶中听的。”他笑着瞥她一眼。

“人家本来就不能没有铁哥嘛！只不知铁哥在不在意失去我？”

“傻瓜！我若能没有你，也不用千里追妻了。”

这个回答令她陶陶然，笑吟吟的赖在他身上撒娇。

“真像个孩子，忘了自己快做娘啦？”他宠溺地数落道。

生性冷淡的他，只要把她抱在怀里便软了心，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相较于恩重如山的义父寒不英，他可以说走就走，一走便是三年，思之不免汗颜，唯有掌舵“天龙帮”于不坠，以告亡者在天之灵。

当然，前题是要把清清绑在身边。很快的，“天龙帮”上下均会晓得，没有了帮主夫人，帮主随时会跟着落跑。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铁哥。”

“当然是带着你一同回总舵，由我亲自护送。”

“可是，你不须急着赶回去处理雪姨那件案子吗？”

“那是刑法堂堂主的职责所在，我要的只是结论。”

一听见这沉稳冷静的低沉嗓音，就知道他并不因沈拜金是女人而特别宽容。

由沈拜金身上会联想到宋迟，不晓得他带着那位老婆婆进总舵寻亲，有没有再次被沈拜金轰出来？思及此，清清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去一探究竟。

只是，清清完全没有想到，随后的路程会折腾得她昏头转向，呕吐连连，一向身强体健的她，竟在怀孕时虚弱得像个病人，害喜这么严重，看来她的体质并不适合怀孕？！

第一天，她忍耐着，一句抱怨也不说，只有睡觉时可以忘了害喜之苦。王之铁将她的不适全看在眼里，打尖歇息时，顾不得其它护卫的眼光，大掌不时抚上她紧蹙的眉头，轻声细语地给予安慰。

第二天，她难受得很想晕倒了事，偏偏事与愿违，于是青白着一张脸，把老公叫进马车里，发出严正的声明：“我只生这一个，你赶快作决定，要生儿子还是女儿？”

这种事能由他决定吗？王之铁简直哭笑不得，但是，当他听见清清忍不住发出细细的※※声，双眼紧闭，侧身倒在座位上，忙道：“只要是你生的，都好。清儿，忍耐一下，大夫说孕吐的时间不会拖太长，过一阵子你就不会再想吐了。”

“可是，我现在就难受得很想哭！”她一手环在腹部，一手捂住嘴，眼泪竟真的掉下来。

王之铁不再犹豫，大步跨上马车，由他坐着，将她抱在怀里，让他的身体代替她吸收了车厢的震动。

“我抱着你，你是不是会舒服一点？”他拭去她的泪水，亲吻她的面颊，心疼她正在受苦，而他却无能为力。“看你这模样，就生这一个别再生了。”他允诺道。

清清如猫儿般偎在丈夫怀里，昏昏沉沉地想着：铁哥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了！我娘真有远见，将我的终身托付给他，但愿不要有人来抢……

“睡着了？”王之铁微微一笑，低头在她发际轻嗅她淡淡的馨香。

有一个孩子就够了。可怜她每次怀孕都要饱受害喜之苦的话，那“下不为例”也罢！他还是比较习惯她活蹦乱跳又有点嚣张的率性，病美人不适合她。

清风拂进窗口，他满怀爱意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她眉间的忧愁缓缓退去。

※※※

在总舵，夏银秋为了保住父亲的一条性命，居然说她愿意“牺牲”嫁给王之铁当偏房，只求帮主饶夏居正一命。

当时适逢王之铁离帮千里追妻，留守总舵的大头头们，如陈真言、张经略等人，都觉得帮主的“贤内助”不太称职，帮主有必要再娶一房真正能拴住他的心留在总舵的美人儿，一来能使帮主心无旁骛，二来有美人虎视眈眈，郭清清绝不敢再使性子逃家而去。

夏银秋自愿委屈做偏房，大头头们都认为再好不过了。

在夏银秋这方面，也不算她自己厚颜提出此交换条件，她也有长辈作主，就是由宋迟护送而来的老婆婆-卜“寄啸山庄”的老夫人，人称司徒姥姥，她居然是夏银秋和施佛娃的外婆，奇怪的是，夏居正从不曾提起。

夏银秋得知自己有如此大的靠山，不禁叹息道：“姥姥，如果你早来三个月，就可以为我作主嫁给帮主为妻，而非今日的偏房了。”

司徒姥姥笑骂道：“要不是听到你爹出了事，我也不会跑这一趟，惹得你舅舅派三路人马要追我回去，就是不想卷入帮派纠纷。”

“舅舅太无情了！”夏银秋忿然道：“即使我娘早逝，但我身上也流着司徒家的血脉，他就完全不念兄妹之情？”

“这也怪不得你舅舅，你娘和佛娃她娘的婚事都没有经过家人的同意，她们皆自愿脱离司徒家的庇荫选择跟男人私奔，你舅舅也就把她们从族谱中除名了。”司徒姥姥叹息一声，生女不肖，她也很无奈啊！

施佛娃就完全没有夏银秋的热络，也不以为“寄啸山庄”会成为她的靠山，突然冒出一个外婆，反而很不习惯哩！对于司徒姥姥提议夏银秋给帮主做妾，而夏银秋居然答应，更感到匪夷所思。

夏居正刚被关进刑法堂那一阵子，她们顿失依靠，向来被众星拱月的夏银秋感受最深，不再是高傲不可一世的美凤凰，唯有雷恒一对她的态度不变，甚至站出来支持她，两人的关系进展迅速，几乎已到互许终身的地步。

“表姊，你自愿给帮主做妾，雷大哥怎么办？”施佛娃私下问她。

“什么妾不妾，太难听了，是偏房。”夏银秋很执着于这一点。“帮主一样要大红花轿来娶我，所以是偏房，可不像花如雪没有迎娶仪式便给收了房，那才叫妾。”

“这样你也高兴？你的自尊呢？绝不伏低做小的志气呢？”

施佛娃不想她这样也高兴，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我有别的选择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被处死呀！”夏银秋不曾给表妹瞧轻过，又开始乱发狂语：“你等着瞧好了，我并不是甘心做小，等我进了王家门，帮主迟早被我迷得晕头转向，到时我三千宠爱在一身，郭清清给帮主踢到一旁凉快去，我等着被扶正哩！”

“帮主若是喜新厌旧之人，有一天不也轮到表姊被休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凭我的美貌，男人不可能厌倦我。”夏银秋受不了她的冷嘲，总觉得自从爹被关后，表妹对她的态度不比往昔尊重，也不见表妹为爹的事向人低头求救，也太忘恩负义了。

“你怎么老是不清醒呢？帮主若迷恋你的美色，早娶了你，不会去娶郭清清。他当初没娶你，现在又怎么可能纳你为新宠？”施佛娃真想摇醒她，冷不防夏银秋却赏她一个耳刮子。

“佛娃，你不在乎我爹的死活，我都没怪你，你还要泼我冷水，你存的是什么心？我爹还没死呢，你当我制不了你了吗？”

施佛娃摸摸自己被打的面颊，眼睛盯着地下，不使人瞧见她一双眸子比秋星更冷。“表姊，雷大哥爱你，你不也多少对他动了心，你嫁给他才是天赐良缘。我实在不忍心一向高高在上的你，委屈做小，郭清清肯容你吗？而你甘心向她奉茶，尊她一声“姊姊”吗？”

“我不甘心，但也没法子，幸好这只是暂时的，我早晚会被扶正，我有自信。”夏银秋面色凝重，双手紧握，叹息道：“至于雷大哥，我只好辜负他了，相信他会谅解我。不然，佛娃，我把他让给你好了，即使你最近的表现令我失望，我一样宽大的为你的幸福设想。”

又来了！老是将自己不要的东西硬推销给我，还摆出一副恩重如山的嘴脸。施佛娃眼波流动，瞟了表姊一眼，淡然道：“雷大哥爱的人是你啊！他看不上我。”

“也对。”夏银秋故作伤感道：“男人见了我，总是情有独钟地爱上我，很难再去喜欢别的女孩子了。左丹菊也是，雷大哥更不例外了。唉！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吗？佛娃，你就耐心地等待良缘吧！”

“我不急，表姊。我只希望你慎重地再考虑一下，把握真正的幸福。”

“会的，我一定会幸福给你看，你放心好了。”夏银秋摆摆手，自去找外婆共商对策。

留在原地的施佛娃还在笑，却已是冷笑，比冰还冷。

“愈是不让你做的事情，你偏偏要做，那么，你就去丢脸吧！等着自取其辱吧！你不会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女王，等帮王回绝了你，让天下都晓得你连做妾都没人要，到时候看你怎么办？”她眼里带着一种比针还尖锐的讥诮之意，自言自语道：“对了，我该去向雷恒一撒撒娇，说表姊要将他让给我当丈夫哩！保证他的脸马上黑一半，等表姊想吃回头草时，他总不会没志气的照单全收了。”

凭什么夏银秋一辈子压在她上头？这回夏居正出了事，没人时时刻刻为夏银秋橕腰，施佛娃一点一滴的释放真实的自己，才更深刻的体会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委曲求全，也间接助长了夏银秋的不可一世。

不了。施佛娃告诉自己，风水开始轮流转了。

※※※

丝丝细雨轻柔地落下，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总舵内一片阗然，只有“龙门厅”点燃巨烛，照着王之铁俊雅的脸上怒火顿生，几位大头头们皆哑了口。

“叫我纳妾？用夏银秋的美色来交换夏居正的狗命？”王之铁震怒地在椅背上用力一拍，冰冷的眼直直射向底下的人。“让我简单的告诉你们，第一，我是不纳妾主义者；第二，雪姨不能白死，夏居正该如何定罪就如何定罪！”

“可是，帮主，夫人她……”

“夫人怀孕了。”王之铁不自觉口气好了些，但他仍很生气这些白目的人。“一回总舵，我即当众宣布夫人有喜了，叫大伙儿当心些，因为她怀孕的状况不好。结果，你们还敢对我提出如此可笑复可恨的要求，这话若传到夫人耳里，她伤心得动了胎气，陈真言，你来告诉我，我该找谁算这一笔帐？”

“这……”陈真言心虚了。“帮主，这世上也有许多男人在妻子怀孕不方便伺候时纳妾，好让妻子安心养胎，不用烦恼照顾丈夫不周；甚至，更贤德的妻子会主动帮丈夫纳妾。”

“尊夫人也是其中之一吗？”

“不。”陈真言低头。

“我的清清也没那么“伟大”，我也不允许她那么伟大。我很爱我的妻子，我允诺过，我终生不纳妾！”王之铁迫不得已地在属下面前表白他的爱意，只希望下不为例。“有一天，或许我会有女儿，我要她以父母为榜样，绝不容许女婿乱搞女人来糟蹋我的女儿，也因此，我必须以身作则。而你们没有女儿吗？岂有教人纳妾之理？”

“可是，司徒姥姥亲自做媒人……”

“那又如何？司徒家落魄到必须以色事人？”王之铁最恨外人干涉家务事。

“其实，这也是夏姑娘一片孝心。”

一群不开窍的混球！

“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王之铁愤怒地眯起双眼。“见色起意的好色之徒？只要把美女送给我，就换得夏居正太平无事，传出去，我成了什么？而你们，老帮主去世不久，他的枕边人被杀，你们丝毫不想代他老人家出一口恶气，反而处处维护夏居正父女，不怕江湖朋友笑话你们吗？”

陈真言等人不敢再说，帮主所言在在是理，反显得他们理屈。而王之铁一点都不在乎开罪司徒姥姥，也使他们更加心悦诚服。唉！没法子，帮主若真爱那个不够贤慧的“贤内助”，他们只有帮着看紧郭清清，以防帮主跟着不见了。群龙无首，很丢脸咧！

※※※

虽然王之铁交代“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宣扬”，但人多嘴杂，堵得了这一个，可堵不了另一个，再加上“此事”在他们回总舵之前已走漏风声，谁也想不到帮主会拒绝夏银秋当偏房，简直是天下奇闻，不传开才怪！

这传呀传的，便传到郭清清耳里去，她的反应很直接：气血上涌，晕倒在床！（因孕吐而体虚，正躺在床上休息。）

丫头们全吓死了。本来多嘴的小丫头是想讨好夫人，因为帮主直言他今生不纳妾，拒绝了夏大美女“卖身救父”的孝心，足见夫人的魅力多大哪！一生独宠妻子一人，这是多少女人想求而求不到的。殊不知，造成反效果。

清清晕倒的事传到王之铁耳中，他马上回卧龙轩，心里气得想杀人，一进卧房便听见清清哭得震天价响，已醒来无事，这使他安心了些；然而，记忆中的她已有多久没痛哭一场？他想不起她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清儿，别哭了，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何必哭得这么伤心？”看她哭得肝肠寸断，他内心无法遏止地涌现缕缕柔情，把她拉进怀里，为她拭泪。

“我、我没想到陈真言那些人这么……这么讨厌我……哇……他们居然主动要求帮主纳妾，而我们成亲不到半年耶……呜呜呜……他们一定很恨我。本来……本来他们就中意夏银秋当夫人……”她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实在是太伤心了。

“他们不是恨你，清清，快别胡思乱想折腾死自己。他们只是跟夏居正父女相处久了，难免会替他们说话，但我已斥责过他们，担保不敢有下次。”从容平稳的语调令人安心，她哭声渐止。

“可是，我还是好难过。”她颇为激动地说：“一定是我刚入门时，没有准备“见面礼”给那些人，我听雪姨讲过，夏银秋早已计画好当上帮主夫人后要送礼的清单，相比之下，我不但粗心，又没惊人的嫁妆，难怪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

“傻清清，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王之铁微微一惊，心想这事已在清清心底烙了印，若不排解开来，这心结会使双方日后难以相处。

“本来就是嘛！欺负我没娘家橕腰，他们想巴结“寄啸山庄”。”

“你想太多了。”他有点哭笑不得，本来清清不是这么多心的人，怀孕使她变得多愁善感，流于情绪化了。“别把陈真言他们想差了，其实他们会这么做，有一半也要归咎于你。”事到如今，他只有点化她一下。

“为什么？”清清大不服。

“因为你半夜离家，去向不明，我忧心如焚，一得知你人在长安，马上飞奔而去。这令他们傻眼了！慌张了！唯恐帮主被帮主夫人拐走，拋下“天龙帮”不管，这才想用美人计来拴住我的心，刚好司徒姥姥替外孙女说媒，大家才乐见其成。”王之铁瞅住她，玩味道：“你这位帮主夫人使他们太没有安全感，你想，你不该负一半的责任吗？”

“啊？”清清料不到是这种答案，怀疑是不是铁哥想拐她？“我才不负这种责任呢！是你不好，想睡到书房去，我才离家的。而且，当初你也说过，我是嫁给你，不是嫁给整个“天龙帮”，教我不用担心做不好帮主夫人。”

“我是说过没错，因为我了解你，不会对你有超乎常人的要求。但他们不同，他们有的只是帮中兄弟对帮主夫人所该有的行为的一种期待。而你违背了他们的期待，他们便不知所措而乱了阵脚。”他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瞳中，使她有些心虚。

她承认自己从没认真看待帮主夫人这个身分，因为她与铁哥相知相爱，成亲后她自然便成了帮主夫人。于她而言，“帮主夫人”是嫁给铁哥后的副产品，也是附属品，她并非为了这个地位才嫁人。

如今，她必须开始认真看待这个不可等闲视之的身分吗？

清清突然觉得好无力。“我必须改变自己吗？又须改变到什么程度？”既然离不开铁哥，也就拋不开这束缚人的身分，不随遇而安又如何？

“傻清儿，别钻进了牛角尖。”他低沉的嗓音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如同我之前所要求的，你只须陪在我身边就够了！当你气闷时，我会陪你出去散散心，你也可以和其它女眷相约去逛大街。总而言之，你只要做到不背着我偷溜出门，便是尽责的帮主夫人，陈真言他们也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一切有我替你顶着。”

“真的？”

“难道我对你有过其它的苛求吗？”他反问一句。

清清绽开笑颜，并在心中漾开了“嫁对丈夫”的甜蜜滋味。

“我就知道铁哥对我最好了。”她眉飞色舞地说：“我听说铁哥一开始就拒绝陈真言他们的乌龙提议，坚决不纳妾，我好感动哦！天下男人都该跟你学学。”

王之铁不想让她得意过头，悠然道：“当帮主可是很累人的，剩余的精力能应付一个爱逃家的老婆就不错了，若是“再来一个”，搞不好换我先落跑，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讨厌！”她转身捶他一记，又重新窝回他怀里。“教人听见，还以为我是哪来的恶妻呢！明明我就很听铁哥的话嘛，是个再好不过的贤妻。”

“闲妻？倒也中肯。”他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她听不出贤、闲有何差别。

“别管他闲妻不贤妻，只要是我王之铁的妻，就是最好的女子。”果然偏心。

“那当然。”

清清大言不惭，冲着丈夫嫣然一笑，情意流转在彼此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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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毕竟，她都那么委屈自己、牺牲自己去“卖身救父”当小老婆，谁知一个青天霹雳打下来，帮主居然不要！夏银秋恨得想杀人。

杀王之铁？当然不。她深信始作俑者必然是那个大醋桶郭清清，容不得丈夫三妻四妾，而帮主怕她流产，只好回绝她卖身救父的伟大情操。

苍天下仁哪！竟拣这时候教郭清清怀孕，更加坐稳了帮主夫人的宝座，教她没了趁虚而入的机会，那她爹不是死定了吗？

高举孝顺的大旗，夏银秋认定自己的“牺牲”应该二话不说就被接受了，还应受到表扬与慰藉，一旦事与愿违，她完全无法承受。

司徒姥姥也没法子，以她的身分地位也不好强押人家娶她外孙女，更何况，当她得知帮主夫人便是破庙里想帮她抗敌的郭清清时，更不好说什么了。

夏银秋觉得自己被坑了，这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弄得她根本没有退路，这下子连小老婆都当不成，她还有脸见人吗？她这么完美无缺的盖世美女竟落得快没脸见人，是谁的错？她愈想愈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时，清清刚好出来散步，难得今天不怎么想吐，赶紧出来散散心。

夏银秋眼珠子一转，心想以退为进，先向郭清清示好，等如愿嫁进王家，再慢慢收拾她！

“姊姊！姊姊！”她绽着迷人的笑容，移动莲步亲近清清。“听说姊姊有身孕，我正想去探望你呢，可是又怕打扰你歇息。今天瞧你神清气爽的出来赏花，真好！”本来就不够美了，如今快成了大肚婆，吐得脸色青白得像鬼，男人会有兴趣跟你同房才怪！乖乖的让我帮你伺候丈夫吧！夏银秋在心里冷哼。

清清警戒心十足地瞪着她瞧，向来“恃美傲人”的夏银秋会主动跟她示好，究竟有什么阴谋？清清可没忘，这个女人念念不忘就是想当帮主夫人。

“谁是你姊姊？你不要乱叫，要称呼也该称呼我一声夫人。”清清才不相信突来的好意，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为妙，绝不能如了夏银秋的意！

那种排拒到底的神色，令夏银秋明白了她的心态！

“真是个妒妇！已犯了七出之条。”两女第一回正式交锋，夏银秋岂甘落了下风？装笑脸也装不下去了。“若非我爹犯错，我需要委屈我自己吗？”

“没人叫你委屈做妾呀！尤其是强迫性的推销，活像嫁不出去的老处女！”清清原已因为孕吐而心情不佳，还有人想瓜分她丈夫的爱，更不能忍气吞声了。“敢骂我是妒妇？那我等着看好了，等你夏银秋嫁了人，会帮你丈夫纳几个妾？说我犯了七出之条，更可笑之至，我夫君都不嫌我一句，我又上无公婆，还有谁有资格定我的罪？你吗？一个立志当妾的女人胆敢批判正室夫人？关你十天十夜也不过分！如何？还想当妾吗？”

“你、你太可恶了！”夏银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生平没被人这样抢白过，自尊心严重受损，语气悍烈地怒道：“我基于一片孝心才百般无奈地委屈我自己，你不同情也罢，还一再出言羞辱我，只因我爹被关，我就活该受你欺凌吗？”

“请你不要颠倒是非、倒果为因！”清清也非软弱妇人，反驳道：“我也忍耐你很久了，自以为貌似天仙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吗？别拿孝心当幌子，其实你根本一直觊觎帮主夫人之位，何必故作清高？”

“那位子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你出现……”

“什么本来就是你的？笑死人了！你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没有。”清清冷哼一声，又缓缓说道：“我与铁哥有媒有聘，相知相爱而决定厮守一生，因为爱得太深，容不下第三者，新婚之夜铁哥便誓言今生不纳妾，他的爱只给我一人。”

“只给你一人？”夏银秋傻傻地重复，心中满是震撼，没想到一个男人会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一个女人可以得到丈夫完整的爱！如她这般绝世美女都不敢奢求的事，平凡的郭清清却轻易得到，而她的丈夫甚至是一帮之主。

“夏姑娘，你爹的事自有刑法堂公断，“卖身救父”只会让铁哥震怒，仿佛他是重色忘公之徒，得到的是反效果。”清清希望她认清事实，不要老是以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人身上。

夏银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思变得飘忽，她眯起眼睛，不知不觉的咬起自己美丽的指甲，浑然忘却平日她有多爱惜它们。

她知道恨得牙痒痒也是没有用，帮主若是不动心，注定了她是“天龙帮”有史以来最大的笑柄！父女俩一般的凄惨！

如何才能找回旧时的优势？她多怀念受人吹捧的美凤凰岁月啊。

“表姊！”施佛娃从树荫下闪出，显然将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是你？你全看见了，你想笑话我吗？”她状如刺猬。

“表姊，我们是一家人，你被人欺负，我也没面子，我比你更气郭清清！”施佛娃一脸闷怒。“一人落难，做妾都惹人嫌！表姊，你吞得下这口气吗？我可替你吞咽不下。瞧郭清清那得意样儿，什么帮主的爱只给她一人，你信这鬼话吗？帮主是那么冷淡不苟言笑的人，如何说得出这样的情话？那分明是浪子的台词，意在逼退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夏银秋呆滞的神经又活了，暗道自己险些着了郭清清的道儿！但是，她又甩不掉心中那股诡异的冰凉。

“你先前不是一直反对我嫁给帮主？”她柳眉微蹙，表妹的改变令她不解。

“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我自然要劝阻你，因为郭清清的心眼儿窄，她如何容得下比她美貌百倍的表姊去分享丈夫？而表姊你的性子又不肯委曲求全的处处讨好她，你嫁过去不是自找麻烦吗？所以，我一而再地劝阻你。”施佛娃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可是，现在事情传开了，你已是骑虎难下，唯有迫使帮主非娶你不可，才能挽回颜面。”

夏银秋有一种重获知音的感动，表妹毕竟才是她最亲的人，处处为她设想。

“问题是，要怎样使帮主非娶我不可？”她难掩心焦，屏气询问。“卖身救父”的孝心之举，如今已成了面子之争。

施佛娃欲言又止，禁不住表姊一再催促才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造成事实，生米煮成熟饭……唉呀！我不说了。”然后低下了头，隐住她的表情，仿佛也为自己的大胆提议而不好意思。

夏银秋震住了，脸上一片潮红。虽然她一心想飞上枝头，但从未想过与男人上床的事，她的美梦只停留在大红花轿为止。

但任性自私的天性使她很快摆脱掉一丝的迟疑与忧虑，想着，将自己交给王之铁又如何，反正是迟早的事嘛！

是对，抑或是错？进退两难的她已管不了那许多。

施佛娃看穿表姊的心理挣扎，眼神闪过一抹难懂的得意光芒。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司徒姥姥自觉活够了，世上也不再有什么新鲜事落进心里，无非就是希望儿孙们平平安安，娶得贤妻，嫁得良婿，别教她添愁。

想她这一生也够烦的，生下一男二女，儿子正直刚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偏偏两个女儿浪漫成性，跟着意中人跑了，如此大逆不道，少年即继承“寄啸山庄”的司徒涯万万不能容忍，立即切断兄妹情。

司徒姥姥思及此，叹了口气。她一直知道女儿们的行踪，也晓得她们各产下一女，而且都活不过三十岁，成了司徒涯严格管束家中妇孺最好的活教材！儿子顽固成性，因此司徒姥姥没想过接外孙女到身边，就怕她们受委屈。

如今，她开始后悔当年顾虑太多，若将夏银秋与施佛娃接来家中，说不定司徒涯严格订下的大家闺秀养成教育反而对她们有益，可以改写她们的命运。

为时已晚矣！至少，她希望能救一个。

她来到“卧龙轩”要见帮主夫人，不巧王之铁也在，虽没有拒之门外，却不让她们单独说话，就是担心司徒姥姥又为外孙女说项，会惹清清不快。

司徒姥姥人老位尊，受人景仰，生平只吃过两个男人的闷亏，一个是她的亲生儿子，那也不必提了，另一个便是王之铁，爱妻如命，对其他人的心肠却很硬，用她的老脸皮也买不到他对夏银秋的半分怜爱。

双方落坐，司徒姥姥喝了一口香茗，直言道：“王帮主，老身也不倚老卖老，自承我估算错误，以为天下的男子都喜欢三妻四妾，除非没钱纳小。你是例外中的例外，银秋之美世间少见，你居然不动心，我不得不服气。”

“司徒姥姥言重了，先父与先母亦是一夫一妻，同生共死，传为美谈。”王之铁轻描淡写道，不想再在外人面前重述他不纳妾的观点，这是他的私事。

换了别的男子，司徒姥姥会以为他怕老婆，欠缺男子气概；但在王之铁身上，见到的却是不在乎世俗流言的真正气度。

“帮主夫人好深厚的福泽，连老身都羡慕。”她苍老却仍充满活力的面容勉强一笑，黯然道：“我儿已来到贵宝地，于情于理不得不随他回去，但我心里实在放不下那两个娃儿。姑娘家没一个归宿，父亲又被关，我曾想带她们一道走，可叹她们一片孝心全在夏居正身上，因此才来拜托帮主夫人多加照应，待公案一了，派人送她们到“寄啸山庄”，老身自会为她们作主。”

“这个易办，相信铁哥也会答应。”清清笑答：心里则想：你早该这么做了。

王之铁见司徒姥姥神色凄楚，心中一动，问道：“老夫人心中最挂念的是夏姑娘，还是施姑娘？”

司徒姥姥语带玄机道：“银秋自恃美貌，加上父亲宠爱，养成任性自私的坏毛病，一开始我也破口大骂了她好几次，还到刑法堂去臭骂夏居正一顿；然而，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开始同情银秋，她真是一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蠢姑娘！不懂人情世故，只知一味蛮干，能成什么事？”

“那施姑娘呢？”清清蹙眉问。

“佛娃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寄人篱下，姨丈不了解女儿家的心事，表姊又是那么自尊自大的一个人，她心中纵然有一丁点委屈与落漠，又能向谁说去？久而久之，又有谁能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

王之铁心想不能小觑了这老太婆，眼力不错，心智清明，与那对姊妹花只生活了一段短短的时间，便能八九不离十的看清她们的真实个性。

清清则想这老太婆也不免俗的偏心，她不晓得她的外孙女以前过得多么张扬，将总舵内的女眷全给比下去，如今靠山一倒，全成了可怜虫，没这么夸张法吧？“天龙帮”并非朝廷，没有一人犯错罪诛九族那回事。

司徒姥姥临走前，终于表露一丝对女婿的关怀，问道：“帮主，夏居正……我女婿当真罪无可赦吗？”

“老夫人认为可赦吗？”王之铁反问道：“已故老帮主尸骨未寒，夏居正便与他的遗孀苟合，还错手害死花夫人，换作“寄啸山庄”的庄规，能赦吗？”

“唉，冤孽！冤孽！死了算了，可别害苦了下一代。”司徒姥姥轻叹着，走了。

在一片沉默里，清清回想第一次在破庙中遇见司徒姥姥，谎称有人要掳她勒索，骂人骂得中气十足，可见年轻时也是颇为嚣张的一号人物。今日的沉稳老练，是岁月和一件又一件的不如意所磨练出来的吧！

“铁哥，等我老了，也会变成一个不快乐的老夫人吗？”清清突发奇想。在她的印象里，她娘也是忧愁多于笑容的老妇人。

她没去想，她娘的忧愁有一大半来自于她的不守闺训。

“亏你想得这么远？”王之铁失笑。怀孕对女人情绪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他为之摇头。“你只须记得不要愁眉苦脸，当一个快乐的娘，教养出乐观正直的孩子，那么你自然不会被气成不快乐的老夫人。”

“这没问题，我是很容易快乐的人。”清清满足地一笑。“但是，铁哥，夏居正的公案何时才能了结啊？”

“沈拜金也很头痛，因为他咬定了他没将雪姨上吊，窗外有人影晃过……”王之铁顿了一顿，悠然道：“你还在怀疑我就是那个人影吗？”

“当然不会啦！”她顽皮地对他眨眨眼，咧嘴笑道：“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晚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你还记得我们隐居在南京时，隔壁的教书匠？”

“我记得，后来你告诉我，他的真实身分是“玉面神偷”，精通易容术，他只要拿下人皮面具，本来面目是其貌不扬的，为了女儿退出江湖，隐居南京教书为生。除了你，他从未被人识破。”

“他都在北方作案，南方武林并不了解他，而我恰巧是北方人罢了！”他平静道：“雪姨被杀的那一晚，他深夜造访，我们在一起谈了好一会，他还带来你妹妹的消息。”

“她好吗？”清清激动的问，唯一的妹妹虽是她口中的小笨妹，美丽无双，却学什么都笨，但毕竟是唯一的血亲，只因母亲遗言不可使小妹涉入江湖，所以将她嫁予南京世家子弟，来到北方即绝口不提，怕的是无意中得罪的仇家会找上小笨妹。

“她过得很好，也已身怀六甲。”王之铁欣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清清没有怀想太多，反正她已经悟通下回逃家可以逃到哪里去了，现在先弄清楚铁哥的事要紧。“然后呢，玉面神偷还说什么？”

“他有事到北方来，路过“天龙帮”总舵，想拜访我又不愿泄漏行踪，于是不改神偷本色，半夜摸进来，不料却阴错阳差地目睹了夏居正和雪姨争吵，失手误杀了雪姨……”

“什么？他有看到那一幕？夏居正所见到晃过窗外的人影就是他？”

“不错。他怕夏居正再下杀手，所以刻意惊走夏居正，等夏居正走后，他曾进去探视雪姨的口鼻，已是气若游丝，回天乏术了。”

“那么，确实是夏居正杀死雪姨？！”她一脸狐疑地看着神色凝重的丈夫。“该不会玉面神偷也瞧见了是谁将雪姨的尸身上吊？”突然打了个冷颤，光是用想的便觉得恐怖，怎么有人做得出来？

王之铁点了点头。

“是谁？”

他附在妻子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什么？”她惊叫。“怎么可能？太、太匪夷所思了，我无法想象那是真的。”

““溪水易涨，人心难满”，多年的养育之情，谆谆教诲，说得上恩重如山，一旦碰上自身的心魔作祟，愤怨嫉妒的情绪压倒了多年感情，就什么都不顾了。”

“太可怕了！”她不可置信地抚着胸口，眼眸罩上薄薄一层水雾。雪姨太可怜了，一生受男人左右、背弃，死后还被糟蹋尸身。

“清儿，别想太多，事情总会解决的。”他不是不同情花如雪，而是清清才是他最在意和怜惜的人。

“我不懂，铁哥，你明知一切内幕却又故作不知，使这段公案悬而未决，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必须故作不知。”他面容一敛，正色道：“玉面神偷已退隐江湖，不能出面作证，我只有装作不知，以免拖累朋友；其次，这正好考验沈拜金的智能与办案能力，我更须保持沉默。”

“可是，你也不须连我都瞒着嘛！”真不可爱！清清在心里暗暗嘟囔着。

“让你知道了，然后跟我一起烦恼？我多担心沈拜金过不了这一关，堂主之位坐不稳，一时片刻又上哪儿找人递补？所幸“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表现得可圈可点，就只差捉不住将雪姨上吊的幕后黑手，但这也不能怪她，只要那个人不露出破绽，连我都无法处置。”

“就这么拖着吗？”她哭笑不得。

“也该引蛇出洞了……”他喃喃道。

凉风如水，柔柔地从窗外拂进。

门外，有人传呼：“禀帮主，右护法求见。”

王之铁低声道：“也该来了。”轻抚妻子的香肩，示意她休息，出门办事去了。

丈夫不在，整个房间顿时充斥着一片无言的宁静。

想着花如雪一案，她的明眸里盛着数不尽的惊奇。人心有多么复杂哪！夏居正的用情不专，害苦了花如雪，终究也报应到自己身上；她与铁哥因此起争执，却也引来司徒姥姥想救女婿；夏银秋的感情似飘萍，因夏居正出事而意外地感受到雷恒一的好，如今又搞砸了，她嚷着要给帮主当小老婆，可怜的雷恒一情何以堪？

太过美丽的男女，反而不容易有美丽顺遂的爱情？

走出屋外，她含笑睇视逐渐令人心醉的秋色，头一次，对自己不是太美丽的姿容感到满意，超幸福哪！

※※※

一个女人用一生的青春等待一个男人，究竟值不值得？但世俗的规范却是这样教育女人的，烈女不事二夫、良马不配双鞍……

每当夏银秋举棋不定时，就用这些话来宽慰自己，毕竟她第一个看上的男人是王之铁，“天龙帮”的帮主。

所以，她鼓起勇气准备色诱王之铁，用很堂皇的借口--商量她爹的罪状--引动王之铁到夏居正的住处，拿出最好的茶叶，泡了一壶“加味”的香茗，然后……

好象站在雾里看风景，中间的过程迷迷蒙蒙看不清，只知凉凉的夜里，一室的旖旎，骤释的强烈情感深深地震撼了她……

直到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乍进，奇梦中的云雾才缓缓散开。奇怪，喝下加了“合欢散”的茶明明是帮主，怎么她也跟着晕晕沉沉、忘情地投入？

尚未完全清醒的她感觉到鼻尖痒痒的，是谁在搔弄她？

她朦胧的睁开眼，眼前这一脸胡碴却又带着一脸兴味看着她的男人是谁？

“啊--”她惊讶的美眸圆睁，一瞬间完全清醒过来。

是雷恒一！

“怎么是你？”

天啊！她一丝不挂，他也一丝不挂，两人睡在她的香闺里……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雷恒一看着她瞬息变幻的脸色，低低地笑了。“你昨晚好热情呢！秋妹，一想到昨夜咱俩翻云覆雨的销魂，我真是恋恋不舍……”

话未完，已听见夏银秋“哇”一声的大哭了起来。大意失贞操，换了任何一个姑娘都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她却是有苦说不出。

“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哭了半晌，她先想到这个问题。

“本来，我是想来向你告辞。”雷恒一面容一黯。

“告辞？”

“我想挂冠求去，不愿再待在此伤心地，”他瞅她一眼，她居然还晓得惭愧的低下头去，他无声地笑了。“临行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谁知一走进来，却见你一个人在屋子里拉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心想奇怪，天气又不热，而你一见到我却似饿虎扑羊，开始剥我的衣服……”

“啊--别再说了！”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万万想不到自己居然如此※※。

“秋妹，你是不是被下了药？”他疑问。

“我……”叫她怎么说呀？心一酸，又流下哑巴吃黄连的委屈泪水。

“不管如何，我们总是做了夫妻，我会尽快迎娶你，给你一个名分。”他健壮的手臂圈住她，柔声道：“虽然你的脾气有些骄纵任性，却不失为正正经经的好姑娘，我这一生绝不负你！”

她无语暗付：这样的结果是天意吗？她费尽心机，到头来仍做了雷恒一的女人，她就是没有当帮主夫人的命嘛！

由姑娘变成妇人，女人的宿命论也跟着抬头，好象不认命也不行了。

雷恒一又好言好语的安慰她，保证这一生会好好的怜惜她，原来就已互相动情的夏银秋很快便拋开了心结，将从来没有正眼看她的王之铁置之脑后，多情尚义的雷恒一才是她终身的依靠。

※※※

卧龙居。

清清拣颗酸梅丢进嘴里，谢天谢地，孕吐之苦正逐日减轻，心情好多了，再加上雷恒一与夏银秋的婚事已定，也是让她心情变好的原因之一。

不管丈夫的爱意有多坚固，只要有姿色上等的女人表明了要抢丈夫，任何做妻子的都会暗地咬牙、气恼在心，时日一久免不了疑神疑鬼。

幸好，他们夫妻的感情经得起考验。

“可是，你们这么做，有一天夏姑娘知道真相，能不老羞成怒吗？”她好奇道。

王之铁瞄向雷恒一，雷恒一耸耸肩道：“所以，我不说破，还问她是不是被人下药了，她反而心虚地噤声，总不好自打耳光吧？银秋的个性我了解，她要强好胜，所以不能说破她原本意在迷昏帮主，结果反而自己着了道儿，那会使她老羞成怒去撞墙。反正只要造成事实，她便会死心塌地，不再三心二意了。”

原来雷恒一一直暗中留意夏银秋的举动，窥知她有心献身帮主，气愤之余--主要是气她蠢不可言--决定将计就计，暗地找王之铁商量，央求他配合。

王之铁感念他的痴心，也相信他不会辜负美人，便决定玉成此事。夏银秋是个烈性女子，一旦将身子给了谁，便从一而终了。

“但愿你们百年好合！”王之铁诚心道。

“多谢帮主成全，我与秋妹永铭于心。”雷恒一拱手道。

清清非常钦佩雷恒一的气量大，明知意中人待他并非全心全意，他却认定了这份感情，使心似飘萍的美人儿终于情归于他。

夏银秋，一个闭着眼睛捡到幸福的幸运女子。

“快去准备婚礼！”王之铁催促道：心如盘石的他毕竟不太能接受“未婚先上床”这等事。“我特许夏居正出来一天，为你们主婚。”

“多谢帮主。”雷恒一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复杂，眼中闪着难解的光芒。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向来极不对盘的两个人，突然间成了丈人跟女婿，而自己却是那个要自动输诚的傻女婿，造化也够捉弄人了。

谁教不曾为女人动情的他，悬空多年的心，不知不觉间已由夏家女儿进驻。

※※※

父亲以待罪之身为她主持婚礼，夏银秋成了含泪的新娘，浑不知是悲是喜。

简单隆重的喜宴，总舵内的弟兄们全都来喝喜酒，热闹了一场。

新房的喜床上，夏银秋覆着红色头巾端坐着。

她真的嫁为雷家妇了？虽然，她一直梦想坐着大红花轿做新娘，但这样的结局实在有点儿出乎意料之外；不过，爹也说了，嫁给雷恒一做正头娘子，好过给帮主做妾，这又是另一个意外，夏居正并不期望女儿为他牺牲自己的幸福。

“表姊，恭喜你做新娘！”施佛娃按住了她不安而绞扭的双手。

听见熟悉的声音，夏银秋忙道：“你来得正好，陪我说说话儿。外头热闹吗？喜宴张罗了几桌？爹呢，也在喝我的喜酒？他没有被刁难或讪笑吧？他能再进房和我见面吗？”

“表姊，你宽心吧！一切都好。”施佛娃笑着让喜娘们先出去，她们姊妹俩方便说些体己话。“姨丈许久没喝酒，今天哪能不畅饮一番，解解心烦？没想到帮主颇通情理，让姨丈出来为你主婚，或许也是看雷大哥的面子吧？”

“他又在忙些什么呢？我戴这凤冠可重了，红头巾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快些来帮我揭开……”

不等她叨念完，下一瞬间，头巾被施佛娃揭开。

“你做什么？这头巾是只有新郎才能揭的。”夏银秋大大地不悦，一颗心也跟着沉甸甸地，情绪绷紧起来。

“你不是嫌闷吗？我先帮你揭了，等新郎来再戴上去就成了。”黑色的瞳眸一冷，施佛娃好整以暇道：“雷恒一也真是不挑嘴，我都告诉他你要把他让给我当丈夫，他居然执意要娶你？稍微有点自尊心的男人都会将你弃如敝屣才对，像花少杰大夫，被你拒绝之后便彻底死了心，这才叫男人！”

“佛娃，你是怎么了？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说？”夏银秋不解。

“你当然不懂，因为你从来不曾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你一直都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施佛娃冷犀的目光，锐利得像是想剖开她的心肠。“花少杰向你倾诉衷曲那晚，我刚好躲在假山里乘凉，所以我什么都听见了，你用极其残酷，鄙夷、不屑的口吻讥笑花少杰的爱，将他双手献上的真心丢在脚下踩！你想不到吧，在你高傲的昂首离去后，花大夫独自一个人呜呜咽咽地哭了，那心碎的哭声是连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要心酸。你晓得吗？表姊，从那一刻起，我突然发觉我非常的恨你！”

“你胡说什么？”夏银秋愠怒道：“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他还要厚脸皮求爱，我该高兴吗？我气死了，只有说些狠话教他彻底死了这条心，这有错吗？噢，我懂了，你喜欢的人是花少杰！”

施佛娃苦涩一笑，算是默认了。

“你喜欢他，看他伤心难过，你为什么不走出来安慰他？说不定你一安慰他，他感动之余会爱上你，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表姊，你貌似牡丹娇艳，予人华丽的美感，而我虽然也被公认是美人，但从小陪伴在你身边，不知不觉间成了陪衬牡丹的绿叶。”施佛娃阴冷的目光扫过那张美艳的容颜，说道：“对于扮绿叶的角色，我原本是不在意的，然而，当我发现花少杰爱的人也是你，我开始在意了。如果你也爱花少杰，或许我心里会好过些，偏偏你对我那么在意的美男子不屑一顾，于是，我也不敢承认我喜欢他，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受你讪笑，说我只配喜欢你不要的男人。”

“我……没这么说。”第一次听到表妹的心声，她有些心慌。

“没有吗？当你执意要给帮主做妾，不也打算将你不要的雷恒一推销给我？还说为了我的终身着想。在你心目中我只配拣你不要的？”

“我以为你对他有好印象……”

“那是因为雷恒一可以治你，我喜欢看你在他面前吃瘪的样子。”

“什么？！施佛娃，我真想不到你心肠这么坏。”

“比起你对花大夫的伤害，那不算什么？”

“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一直在想，凭什么你敢鼻孔朝天的践踏别人的尊严？因为你爹是“天龙帮”的元老之一，连帮主都要礼让三分。”施佛娃冷声冷气道：“我也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才能教你从云端上摔下来？我终于想通了。你大概不知道，姨丈为了维护慈父的形象，在你面前称得上是好爹爹，当然不会让你知道他与花如雪有染，但我却注意到他时常半夜里溜出去。

“那天晚上他又溜出去了，等我赶到花如雪住处，姨丈正匆匆溜出花如雪房间，我心想又慢了一步，来不及叫人捉奸……后来我发现房门一直没关上，便闪到门边偷看，花如雪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便鼓起勇气走进去探她口鼻，没气了，我吓得要命，直想躲回自个儿的暖被窝里……

“等我走到门边，正想一走了之，突然灵光一闪，花如雪一定是姨丈打死的，我这么走掉，谁会晓得姨丈是凶手？他可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肯定装作没事人。于是，我鼓足勇气将花如雪布置成上吊的模样，那时我才晓得庆幸自己没你偷懒，多练了两天拳脚工夫，才有力气完成这么艰巨的任务……”

“是你？是你将花如雪上吊的？不是花少杰？”夏银秋瞪大双眼，气急败坏道：“你怎么可以害我爹？他一手养大你，对你很好，你竟然恩将仇报，你还是人吗？”

“姨丈对我好？那是因为我事事顺从你这位大小姐。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只要一吵架，你向姨丈告状，姨丈就会处罚我，即便错的人是你，他永远只处罚我。久而久之，愚笨如我也晓得要顺从你才有好日子过。”施佛娃用一种发怒的声音道：“当我想到要为花少杰讨回公道时，我第一个想到就是揭发姨丈与花如雪的奸情，让他无法做人，没脸在武林立足！而你，夏银秋，也会跟着从云端上掉下来！

“结果如我所料，花如雪之死轰动武林，死后悬梁的尸身不只震怒了帮主，也使花少杰豁出去的揭发一切真相，姨丈被关了，你也由凤凰变成鸭，我暗地里偷笑不只一百次，你要做妾就去做妾吧！我算准了你只会出丑！然则，我万万没想到，你用“合欢散”没有迷晕帮主，反而摇身一变，又要飞上高枝当右护法夫人，这可不成。”

夏银秋脸色发白，心中浮现可怕的疑虑。

“你想做什么？你疯了是不是？”她站起身嚷嚷道：“我要去告诉大家，是你将花如雪上吊的，搞不好人也是你害死的，与我爹无关……”

她直往门口走，突然肩头爆剧烈的疼痛，施佛娃从背后刺了她一刀。

“你这个坏女人不配得到幸福！”施佛娃厉叫。

整个事情的发生不过瞬间。

夏银秋感到火烧般的痛楚，直觉地往门口方向伸出求救的手，在坠入无边的黑暗前，感觉有一条人影闪进房内，她没看到那人一掌打飞施佛娃手中的匕首，已昏死过去。

“你--”施佛娃惊心的指着来人。

“正是我，刑法堂堂主沈拜金，终于逮到你了。”

施佛娃也晕了，因为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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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间多少兴亡事，不值青山一笑看！

花如雪一案总算水落石出，夏居正受到最严酷的打击，作梦也想不到他一手养大的施佛娃会恨到不惜陷害他，想他一生在女人堆里左右逢源，到头来却毁在极亲近的两个女人手上，思之不免万念俱灰。

他错手误杀老帮主的遗孀，又通奸在前，刑法堂定了他死罪，却因为有许多元老干部为他求情免去一死，王之铁决定废去他的武功，逐出“天龙帮”。

夏居正不肯苟活，自碎心脉而亡。

夏银秋的伤势并无大碍，养伤数日便可下床，得知父亲动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哭着要施佛娃偿命，狠狠诅咒施佛娃不得好死……

雷恒一由她哭骂着，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他忙着料理岳父的后事，到了出殡那一天，夏银秋嚎哭：“爹，是我害了你！我万万想不到佛娃会因为恨我而加害于你。爹，是我们错了吗？”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心态，终于也感到悔意了。

施佛娃呢？王之铁派人将她送往“寄啸山庄”交由司徒家管束。

一场风波，逐渐平复下来。

※※※

女人大着肚子有什么好看的？

王之铁就觉得老婆大肚子的模样美得紧，找一位高明的画工为清清作画，当然，这位画工必须是女的，也就内举不避亲的央请沈拜金出马。

清清第一次眼对眼、鼻对鼻的正面打量沈拜金，还活脱脱是位美人胚子，年约二十，有一张精致的小脸和一双理智的眼眸。

“我只晓得你是刑法堂堂主，不知道你还会作画。”她佩服道。一位多才多艺的美丽姑娘，自是君子好逑。她好奇的是，宋迟有几成的希望？

“聊作消遣而已，登不上大雅之堂。”沈拜金看人精准，下笔也快，不到两个时辰，帮主夫人大腹便便的模样便活灵活现的呈现纸上。

“天哪！你画得也太像了。”清清感觉像是照镜子。

“夫人谬赞了。”沈拜金不疾不徐道。

“别跟我客气，女堂主，坐下，坐下，我们喝碗茶聊一聊，可怜我哪儿都不能去，闷得发慌，”不容人拒绝的拉住对方的手与她同座，清清好奇道：“你如此年轻貌美，怎么肯当刑法堂堂主呢？”这问题憋在她肚子里不吐不快。

“那是帮主抬爱……”

“我不是那意思，我听铁哥说了，你十分胜任。我的意思是，印象中“刑法堂堂主”该是五十岁以上的长者，生得好一副威严相貌，教人见了便打心底发颤，自然老老实实的把不该瞒的全招了。但，你不像啊！”

“夫人说的是宋朝的包青天吧！”沈拜金忍不住好笑。

“不对吗？”

“对，先父就很像你形容的那种人。”沈拜金细声呢喃，好一会儿，突然又道：“我会当刑法堂堂主，全因帮主救了我一命。”

“铁哥救过你？”清清惊讶低呼。

“帮主顾全我的面子，所以不曾提起。”她回想一下，续道：“我由大孤岛回到中原，便听说王之铁继任帮主之位，心想爹爹去世，不管我要不要留在帮中效命，都必须拜见新帮主，于是便往总舵而来。

“途中经过一处荒山野岭，听见女子惨叫的声音，我赶过去一看，胸中大怒，有四个男人将一名女子捆绑在树上，那女子身上已有多处伤痕，正遭受极惨的酷刑，我上前阻止，却引发了一段公案。”

“又是命案发生？”

“正是。”

清清眼睛一亮，暗忖：果然天生要吃这行饭的，走到哪儿都能碰上命案。

“总不会那女人是杀人凶手吧？！快告诉我。”

“我从头说吧！”沈拜金道：“那四名男子原是五兄弟，外号叫做“金刀五郎君”，是武林中的纨袴子弟，仗着“金刀门”的势力在徐州一带很吃得开，其中老五石玉舟更是自命风流，四处拈花惹草。夜路走多了终也遇见鬼，他最后和一名人称“蛇心娘子”的妖艳女子在一起同居半年，结果死在她手上，四位兄长自然要为他报仇，四人围攻捉住了蛇心娘子，预备一寸一寸的报复她。”

“真残忍，天大的仇恨也该一刀了结，我看姓石的也不是好人。然而，既是同居人，蛇心娘子为何要杀石玉舟？”清清喝一口茶顺顺气。

“姓石的说他们是名门正派，家里知道石玉舟迷恋上声名狼藉的坏女人，着急得不得了，于是打算釜底抽薪，为石玉舟订了一门亲，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谁知蛇心娘子不肯放过石玉舟，纠缠不放，而石玉舟已决心迷途知返，与蛇心娘子一刀两断，就在下聘的前一日，下毒手杀了石玉舟。”

清清眨眨眼。“这个倒也平常，愈是自以为名门正派，愈是不能容忍家中子弟自作主张，娶媳嫁女全由长辈作主。蛇心娘子既然名声不好，正常家庭都不会要她当媳妇！可是，这些道理规矩照说石玉舟全懂，他又干么去招惹人家？”

“姓石的自然说，是蛇心娘子勾引石玉舟，而石玉舟年轻识浅，受了诱惑，一时失足，错在蛇心娘子不该勾引他。”沈拜金秀眉一挑。

“名门正派的嘴脸真教人吃不消。”清清觉得恶心的直摇头。“你以为呢？”

“我听姓石的说完了，体会出“金刀门”上下恨死了蛇心娘子，认为是她邪恶歹毒的心肠毁了一位青年才俊。”沈拜金气定神闲地道：“一般人若听见石家兄弟的描述，当会以为他们报复蛇心娘子并不过分。帮主夫人，你觉得夏银秋很美吧！你若见到蛇心娘子，即使被施予酷刑，处于极狼狈的状况下，她依然一照眼便吸引住众人的目光，那种美是妖娆邪气的，令人联想到祸国殃民的姐己之流。

“石玉舟不论是主动或被动，受她迷惑一点都不奇怪。江湖人传说她面首无数，只可以她主动拋弃男人，若有男人先离她而去，必遭杀害，所以人称蛇心娘子。”

清清微皱眉。“这样的女人，可拿不到同情票。你还插手去管？”

“夫人，洗脸总不能洗一半吧？”沈拜金语调不变的道：“或许受到先父的影响，我从不听信一面之辞。我希望听听蛇心娘子的说法，姓石的大声鼓噪，说对我已是容忍之至，叫我快滚云云。我只有搬出“天龙帮”的威名，他们才没有立即对我动手。夫人，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想要主持公道，必须拥有强大的武力做后盾，才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你本来就是“天龙帮”的一份子，这么做并没错。”

“他们勉强让蛇心娘子开口，她却是恨恨不已的说她不怕没有男人，是石玉舟那小白脸使出浑身解数追求她，花招百出，连她这情场老将都动了心，终于和他在一起，并付出了生平第一次的真情真爱，两人海誓山盟，石玉舟发誓说要娶她，但因为和她在一起，家人断绝他的花销，所以吃穿花用全是蛇心娘子拿出来的，甚至还怀了他的孩子，因为她打算从此收心从良，与石玉舟白首偕老。”沈拜金叹息一声，又道：“好景不长，石玉舟露出了狐狸面貌，在蛇心娘子的碗里下药，幸运则落胎，不幸则丧命……石玉舟丢下痛苦挣扎的她，临走前还洋洋得意的告诉她，他是与朋友打赌，看能不能收服蛇心娘子，也算为武林除害，如今他赌赢了，等着收取一千两黄金的采头。”

“郎心如铁，该杀！杀无赦！”清清十分气愤。

沈拜金心想这位夫人不太理智，脱不去女人的情绪化，幸而不在刑法堂供职，表面上则不动声色的往下说：“蛇心娘子侥幸不死，腹中的胎儿不但保不住，而且也无法再受孕，再加上受人愚弄后由爱转恨，愤而杀了石玉舟。

“但石家兄弟不作如此想，他们要为“浪子回头”的石玉舟报仇，此乃天公地道，谁敢阻止，他们就连谁一起教训，即使我有“天龙帮”做后盾也一样，在荒山野岭杀人埋尸，谁会找上“金刀门”？”

“好一个名门正派，如此威胁你也配叫英雄好汉？”

“只要不被世人揭穿，谁说不配？”沈拜金冷笑道：“我告诉姓石的，石玉舟罪有应得，蛇心娘子往昔声名再坏，并不曾害过他，他与人打赌，主动来招惹人家，即使要行侠仗义也用错了方法，一点也称不上光明磊落，传说出去，谁能心服？他又用药使蛇心娘子落胎，亲手杀死自己未成形的孩儿，禽兽也不如！石玉舟私德有亏，用心卑劣，手段狠辣，论“蛇心”他才是当之无愧。蛇心娘子已遭他们酷刑一番，即使有错也已补过，理该放了她，才算公道。”

“他们肯定不遵。”

“四个人打一个，我逐渐感到吃力，右手臂也被划了一刀，正当危急之际，帮主翩临而至，那四兄弟反而被打得东倒西歪。”沈拜金虽然轻描淡写，但回想当时的危急，也有点后悔自己太过强出头。

“铁哥怎么那么刚好救了你？”

“后来听帮主说，他预备往南京迎接未婚妻回总舵，途中经过，也听见蛇心娘子的惨叫，只是他没有马上现身，留在暗处观察，他发现我思路清楚，很适合待在刑法堂，交代我一定要回总舵，然后便走了。”

清清了然于心，那时她人还在南京，只是说“迎接”也太客气了吧，分明是一手逮住她，从此不得洒脱。

“蛇心娘子还活着吗？”

“嗯，我照顾她直到伤口结痂，她也想通了她在中原已难立足，想往西域而去，化名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真教人羡慕，我也好想去西域诸国参观。”清清突然好郁卒。

沈拜金只觉得她有毛病，人在福中不知福，又不好明说，便告辞而去。

清清又忘了问她与宋迟之间到底算什么？心想来日方长，也不须急在一时。

“无聊哇……”她大声吟叹。

“什么事无聊？”

天黑了，王之铁回到居处，就听妻子在埋怨。

“画像完成了？”

“早完成了，又听说沈拜金讲她行侠江湖的故事，更觉得自己过日子好无聊。”

“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有得忙了。”

清清细瞧夫君神色与往日不同，关心的问：“铁哥有烦心的事？”

王之铁点点头。“雷恒一夫妇扶灵回故里，居然留书挂冠求去，说他本是江湖浪子，一直不习惯帮规束缚，已与妻子取得共识，日后将效比翼双飞，邀游五湖四海，逍遥终生。他恳求我成全他的心愿，并发誓这一生绝不会做出有辱“天龙帮”的丑事。你想想，左，右护法同时出缺，继任者是谁，够我烦的！”

老实说，王之铁私心颇为羡慕雷恒一，索性成全了他。

清清则是大大的、极端的不满。

“这不公平！”她大叫。

“什么事不公平？”王之铁吓一跳，纳闷的问。

她捉住丈夫的手，眼里闪着精光，“我一心一意想行遍五湖四海，却当了帮主夫人而行不得也。夏银秋则一心一意想当帮主夫人，却便宜了她五湖四海逍遥去！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她尖叫，愈想愈气。

“好、好、好，你别激动，小心动了胎气。”他叹气，把她抱在膝上，就像抱一个小孩。真要命，怀孕的女人都这么任性吗？

“铁哥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不公平又如何？难道你想和夏银秋交换丈夫？”

“当然不是。”她悻悻地道：“我是觉得老天爷太会捉弄人了，根本是在开我们的玩笑嘛！可恶，我一定要想办法反击。”

“反击老天爷？”王之铁的眉头皱到了一块儿，爱妻没发烧吧？

“我要老天爷明白，小小一名凡间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一定会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反将老天爷一军！”清清信誓旦旦地说。

“你不是认真的吧？”

“小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看她意志如此坚决，王之铁倒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将她放回椅子上，若有所悟的道：“那好，你慢慢想，想清楚再告诉我。”他没说的是，最好想久一点，想到孩子生下来更好，到那时，她总该恢复正常了吧？！

他回书房去，烦人的帮务突然不再那么烦人了。

清清却很认真的思考“脱困”之道，既可拐了铁哥去遨游天下，又不至于对不起“天龙帮”和义父寒不英。

想得肚子一天一天大，由秋至冬，由冬至春，腹前顶起一个大西瓜，她忽然福至心灵，盯着自己的大肚子看了好久好久，蓦然大叫一声--

“我想到了！”

这真是天下无双、两全其美的妙招。

好消息要赶紧跟好丈夫分享，忙将铁哥请来，她清了清喉咙，慎重宣布道：“铁哥，你听好哦，我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愿闻其详。”其实早忘了是哪件事，却聪明的不露声色，以免节外生枝。

她比着肚子，得意洋洋道：“我决定了，生一个儿子，交由你训练加磨练，最好二十年……不，十八年就能出师，接任你的帮主大位，到那时，我们便可无事一身轻的游走天下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还没忘啊？王之铁恍然大悟。

“果真是美好的远景，对不？”清清的脸上不觉漾起了梦幻般的笑容。““有事儿子服其劳”，把帮主这倒霉位子交由他去坐，也是天经地义之事。“百善孝为先”嘛，当儿子的自该一肩挑起双亲所卸下的重担，好成全父母多年的心愿。帮主换他当，父母出去玩，太棒了！”

幸好我不是你儿子！这是王之铁唯一想说的话。

清清一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聪明，想出这么棒的点子，便很高兴的期待儿子降临。

可是，二十年的等待好漫长哪！十八年也够长了。

又万一，生下的不是儿子怎么办？

“女儿不行吗？”她开始另一阶段的苦思。至于婴儿出生要用到的小衣服、小被子、小鞋子……粉抱歉，不在她烦恼之列，各位主事的夫人们早已送得堆满一间房。

“铁哥！铁哥！”找来丈夫，她重新宣布道：“我改变主意了，生女儿比较好。你想想看，生女儿只须养到十五岁，自可为她招一个丈夫进来做帮主，比生儿子好多了，可以提早三、五年出去玩。嗯，还是女儿比儿子管用！”

王之铁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天大地大，孕妇最大！要骂人，等生完再骂。

临盆之日。

清清疼得死去活来，还不忘交代产婆：“我要生女儿，你可不要抱错了……”产婆当她痛胡涂了，“是是是”的乱应一通。

生下来是个带棒子的，“天龙帮”的少主诞生了，立即放鞭炮庆祝。

在一片欢声雷动中，产妇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有史以来，女人头胎生儿子，不是喜极而泣，而是失望的哭了，就只有清清一人。不过，大家都当她是喜极而泣，还跟着湿了眼眶呢！

夏去秋来，很快又过了一年。

满周岁的娃儿已能满地乱走，他的天才老娘觉得教育要趁早，开始有计画的给他洗脑，告诉他“人子”之道。

“儿子啊！男儿立志要趁早，十八岁当帮主会不会太老了？十六岁你看如何？”欺负儿子还不会讲话，否则非骂出“死没良心的老娘”不可！清清可不管儿子愿不愿意，天天给他洗脑：“十六岁就当帮主很帅哦！保证迷死一票女孩子，加油啊！以后全看你了。”

王之铁看在眼里，好气又好笑，这个娘是怎样当的？想游走江湖想疯了？

半个月后，王之铁拐了妻子远走山西玩了一个月，玩到心满意足，开始良心发现的念起儿子为止。

往后每年均如此办理，清清终于不再对儿子碎碎念，还他一个正常的童年。

只有一年是例外的，因为清清又怀孕了。

王之铁倒喜欢多一个孩子，好减轻清清对长子的期许，即使她怀孕期间的异想天开使人有些吃不消，他依然甘之如饴。

月儿悬天，绝妙娇妻又福至心灵了。

“铁哥！铁哥！我又想到了。”

“什么？”

“你听我说，这回生下的孩子……”

“好，我听你说。”他抱住她，柔情地注视着。

她永远令他惊叹！

多么美好的未来哪！可不是？

王之铁绽开了难得一见的独特、灿烂的笑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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