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仙秦宝宝]《爱你其实不简单》

作者：谢上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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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画轻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港来珠琐动，惊觉银屏梦。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五代·李促（菩萨蛮）

落雨的午后，秦宝宝正在海棠春睡着，像个初生婴孩般恬然入梦，唇边噙着一朵笑靥，额心一颗米大的朱砂痣和清淡幽渺的体香，将她与生俱来、巧夺天工的美貌陪衬得更加特殊，任何人只要见过她一面，无不留下深刻的印象。

卫紫衣悄悄走来，唯恐惊扰了她的好梦。他想，这孩子一定闷得慌了，否则往常这时候，很难得见到她的人影。她才不肯乖乖待在屋子里，最喜欢到后山去玩耍。说也奇怪，她就是有一脑门子层出不穷、千奇百怪的花样好玩，端的是古灵精怪，天生的鬼灵精！

怪不得，那些好事者会封你一个“玉女巧仙”的名号。他笑吟吟地凝望她，暗自沉思：金童与玉女，阎罗和巧仙，“金童阎‘罗”配“玉女巧仙”，真亏得他们想得出来，难道我对宝宝的情意，明显到人尽皆知吗？

可不是，就因为有他这号大哥，而今江湖上一提到“玉女巧仙”秦宝宝，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宝宝十六岁了，整整有一年的时间不曾到江湖上走动——顺便惹是生非，捉弄一票江湖男女来玩玩——倒不是她不想

而是不能够，天教她悟彻“一物克一物”的道理，让她遇见卫紫衣这样厉害的大哥，她的偷溜绝招半点也派不上用场。几次失败之后，开始自得其乐的挖掘潜藏于“子午岭”上种种新奇有趣的好玩事物。到山中抢取好看的石子，回来洗出特殊的纹路，放于掌心观赏；蹲在土墙边看蚂蚁搬家，看昆虫打架……

她不到江湖上走动，江湖人却开始对她的事迹津津乐道、议论纷纷。因为，她打出世就被当成男孩子养在少林寺，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为，她是当年轰动武林、威震黑白两道和绿林道的“万邪圣医”秦英及“武林第一美女”冯香蝶的唯一骨肉，据说她承袭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性情；因为，她和江湖人闻名色变的使毒世家四四川唐门有着极深的渊源；因为，她与人称北方一只鼎的“金童阎罗”卫紫衣一见投缘，能够患难扶持，生死与共。

放眼江湖，有谁的来历比她更特殊、更显赫？

为了她，卫紫农可以涉险赴西北“黑蝎子帮”的地盘拯救她；为了她，他宁可开罪少林寺，也要把差一点烧掉藏经阁的宝宝带回来，除了舍不得她受罚，也因她是女儿身的真相很难再隐瞒下去；为了她，他能够一掷千余，为她盖一座专供她生活起居的绣楼——虽然她连绣花外都没拿过，但闺女住的楼阁不叫绣楼又该叫什么？

宝宝给它封了一个很雅的名字：“忘忧园”！可知它绝非一般的闺秀楼阁，绝对的与众不同，所以吸引了一度抗拒搬离大哥住处的宝宝迁居进来。

围绕在阁楼四周的庭园布置，就不是一般姑娘家喜爱的假山流水、凉亭拱桥，这些东西宝宝看得太多了，对她产生不了吸引力，卫紫衣针对她爱玩的习性，以阁楼为圆心，方圆一里用“玉玲珑石”围成一圈，自成一片天地。

这“玉玲珑石”本身便是一个妙玩意，高度五尺到一丈不等，由名家来排设，显出一种不规则的美感，而且是以整块天然大石所雕，剔透玲球，周身多为楼空。石下熏香，烟穿各孔缭绕而出。倘若一百零八座“玉玲珑石”同时熏香，那么，自各镂空孔洞涂绕而出的烟雾，将包围阁楼，有如云雾之中的“广寒宫”——美得迷离，好似远不可及，身置其中的人儿，也能享受到身在云端的快乐。

走进园门，地上铺满鹅卵石，将深深浅浅、形形色色的石头铺排成蝴蝶戏莲花的图样，直至阁楼，形成一条忘忧的美丽小路。

园内栽有花草，空地上造了一座大秋千。头顶圆木雕绘名式飞鸟，每只皆栩栩如生，似欲破空直上云霄；悬挂秋千板的是百花链，以桧木巧雕各式花卉，绘上釉彩，红花衬以绿叶，巧匠将花、叶接连成两条链子，稳固地悬吊住厚二寸半的秋千板；上头有何古怪？哈！彩雕顽童嬉戏图！

除此之外，石造的睡狮、睡虎、睡豹均以酣睡可掬的姿态充当座椅，而一只昂立于大地、展翅待飞的石刻大雕，却是一张特殊造型的桌子，这可说是天底下最威猛神气的桌椅了。

总之，这片天地，没有闺阁秀女的居处那样绮丽旖旎，呈现出开朗活跃的生动气氛，谁走进这里，都会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这是一个梦幻园地，原本只存在于宝宝的想像之中，然而，卫紫衣—一为她实现了，使她心甘情愿的搬进来住。

踏进阁楼，地底是一座丹药房，筑以石墙石壁以防潮湿，宝宝每年须在此炼出“护心丹”以救命；地上一楼可以待客，也有画室。书斋，还有自己的小厨房、堆间；楼上则是专供宝宝私人起居的绣房、游戏间等。

卫紫衣的用心，宝宝看得出来。他实在太爱惜她了，虽然她穿女装才不过一年光景，他却当她是名门闺秀般的爱护她的名誉，唯恐她再留宿“黑云楼”将遭人讥评，二话不说马上动工建“忘忧园”，以示男女有别。

被宠惯的宝宝．有点任性的宝宝，至此也不得不领受他的好意，乖乖的当一名姑娘，搬来此间不到半年，已经很习惯了。

秦宝宝天性活泼伶俐，可是那爱恶作剧的老毛病却让人为之侧目，不过，就连最顽固的大执法阴离魂都不得不承认她十二万分讨人喜欢，没有人抗拒得了她温馨魅人的微笑，除非那人瞎了眼睛。

卫紫衣对于她不像姑娘家的种种行径，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我爱的就是你本来这副模样。”卫紫衣凝望着她的睡脸，轻声自语：“如果只因发觉你是女儿身就强迫你改变性情，对你实在不公平。好在人是有自觉性及合群的本能，日子一久，某些不合传统的行为你自会慢慢收敛，自我成长。”

说穿了，就是不要自讨苦吃。

其实，现在的宝宝和一年前的宝宝，已有了相当大的改变。

她翻了个身，因碰到卫紫衣的大腿而醒来，睡眼朦胧的看了他一眼，恍惚地笑着：“你是谁呀？”

“你问我是谁？”他收起一腔柔情蜜意，板起脸。“我看你是欠揍，先敲你一记大爆栗再说。”

她忙用两手蒙住头。“哇，痛死了，痛死了啦！”

“我都还没动手，你鬼叫什么？”

“不先叫痛，你可能真打下去咧！”她坐起身，两颗眼珠子滚来滚去。“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呢？”

“可怜，原来你今日患了失忆症。”他一副正中下怀，正好以大野狠的嘴脸逼向她：“让我来告诉你，这里是执行法纪的刑堂，我呢，则是专门剥人衣裤下来打屁股的掌刑大执法，你乖乖的受罚吧！”

他一举扑向她。“哇啊——”宝宝怕痒，更怕打屁股，左闪右闪的躲避他的魔掌。“大哥，我想起你来了，你饶了我吧！”

“奇怪，你为何叫我大哥？我怎么也想不起你是难啊！”

他不肯轻饶了她，以牙还牙。

宝宝实在想笑。“想不起来？啊，莫非我走错了地方，住错了楼房？这可不行，我须快快下山去寻访我大哥才是。”说着便要下床开溜，又教卫紫衣一把捉了回来。“你捉住我干什么？

你又不认得我。”

“你当这里是佛寺还是善堂，可以来去自如？”

“要不然，你想怎样？”她挑衅地问。

他嘿嘿冷笑。“且关你一年半载，慢慢拷问你的来历和你的目的。”

她眼睛巴眨巴眨的眨呀眨，好不天真俏皮。“这你可亏大了，想想关我一年半载要浪费多少粮食啊？我若吃得满意，搞不好一辈子赖定你、吃定你，再也赶不开、驱不走。想想，你白养一只米央，可怜不可怜？哎，哎，我光是代你稍微一想，就觉得你不是普通的教人同情，所以还是快快放了我，方为上策。”

“少来这一套激将法，就不信凭你一张嘴也能把我吃垮。”

他说着，伸手轻轻抚摸她的面颊。“我就希望你能赖定我一辈子，吃定我一辈子。”

“可是，我很难养也！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早知道你很难养，上苍才会安排你遇上我。”他慢条斯理地说：“也毋庸多作考虑了，我怕想得太多，搞不好真会后悔

“哇！我不管，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宝宝马上推翻前言，不让人拒绝。“我决定赖定你一辈子，吃定你一辈子！”鼻子翘翘的，嘴巴也翘翘的，一副“你能来我何”的模样。

他大笑起来，一把抱紧她。“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是说，搞不好真会后悔没有早几年认识你，少了好多新鲜事。”

“油嘴滑舌！”但还是满意的。“你想起我是谁来啦？”

“这个自然，你是玉香儿嘛！”

她杏眼圆睁。“你再说一次如何？”

“咦，你不是玉香儿？啊，想起来了，你是容小稳嘛！”

她摇了摇头。

“又弄错了？唉，女人那么多！你是乔天香？李鸳儿？祁心

她小嘴一扁，“你欺负我……”抽搐两下，快要哭了。

卫紫衣慌了，不敢再逗她。“宝宝！宝宝！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小宝儿，你可别哭，我就怕看你掉眼泪。”

“你怎么认识那么多女人嘛！那些女妖精都是些什么人？”

小酷坛子一翻倒，立即酸味四溢，英明盖世如唐太宗者，都要投降哩！

“不过信口胡诌罢了！那些人名全是我自‘湖海卷宗’上看来，临时盗用一下。”

“真的？”

“如假包换。”

宝宝也相信他不是花心的人，否则单凭他人模人样的外表，想妻妾成群是易如反掌的事，也轮到她今天在这儿猛吃飞醋。难道她真是个爱吃醋的人吗？她也不明白，为何一听到卫紫衣的名字和其他女人的名字扯在一块，心里就有说不出的不痛快。

她也知道，像卫紫衣如此英俊挺拔、富有阳刚气的男人，能够与爱慕他的女人保持单纯的友谊，须有非常人的自制力不可，幸而他将这份自制力用于创业上，不曾利用本身的优势去寻花问柳，才由得她翻倒醋坛子而不起风波。

“宝宝，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才没有呢！”她的小心眼儿岂能教人看穿，那实在太羞人了。“我不过安静些，倒教你来编派不是。”

“就是太安静了，我忍不住担心。”

“大哥好过分，人家我也有文静的一面啊！”

卫紫衣微笑了，带点儿莫测高深的意味。

“是吗？小家伙可是那种文静且乖巧的小人儿？”

“当然啦！”她乖巧地说。

她的大哥却爆出一连串的大笑声，表示他的不予苟同。

“大哥！你什么意思嘛？”

“哈哈——实在是——今年度的一大笑话。”

“大哥——”她尖起嗓门，非讨回公道不可。“连续下了三天的雨，我成天待在屋里哪儿也不去，也没去烦你，只差没闷成白痴，还不够文静乖巧吗？”

他轻笑，钟爱地看着宝宝。

“我怎能忍受你忽然改了性情？就是怕你闷成痴呆儿，所以非想法子逗运你不可。你瞧，作气呼呼的模样|奇*_*书^_^网|有多可爱，粉脸白里透红，瞧着便怪舒心的。”

宝宝用手心贴住自己的面颊，果然有点热。平日她略显苍白的脸蛋总觉得不够健康，美是美绝人变，却也是卫紫衣心中永恒的忧虑。

她可调皮。“大哥爱看我脸红的样子，我以后每日用胭脂将自己的脸涂成像猴子屁股一样，包君满意。”

“不嫌脂粉污颜色？胡闹！”

“你可真难取悦，像猴子屁股一样红的脸蛋你也不爱，那红得似晚秋的枫叶如何？听起来比较浪漫有美感。”

她一本正经的询问，但卫紫衣看出她眼带调皮的笑意。

“也罢！只要你受得了脂粉的气味，我亦没啥不能忍受的。”

她吐吐小舌。“搞不好我自个儿闻了先倒退三尺。”她笑起来，两颊现出酒窝，无限迷人。“可是，平日我见到三位领主夫人，都是刻意妆扮过的，显得雍容大雅，身上的脂粉味并不觉得难闻，气味芳香。难道她们是特别的吗？”

小家伙也晓得留心胭脂水粉，嗯，大有进展。卫紫衣两眼炯炯有神地凝望宝宝好奇的神色，愈发疼惜，笑不可遏。

“你笑什么？贼兮兮的，透着古怪。”

“你问我那种事，叫我如何回答？问道于盲，岂不可笑。”

“那我去找席妈妈玩玩，顺便捉弄一下席三领主，真是好久没在他身上试验我的新花招，相信他也一定感到很寂寞，很怀念我的大驾光临。”

宝宝在太满意自己的“表现”，忍不住志得气昂的嘻笑开来，大有“绝顶聪明，舍我其谁”的气概，卫紫衣适时泼她一盆冷水，冷却一下脑袋。

“是避之唯恐不及吧！”他说。

“你少瞧不起人，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卫紫衣拉住她的手，抚慰地笑道：“宝贝，大哥晓得你人见人爱，可是，你必须适可而止，不能过火，毕竟江湖人最重颜面，教一名小姑娘戏弄，岂不尴尬？”

“败给一个小姑娘很失面子，败给一个大男人就不损颜面？”秦宝宝懊恼地说：“今日方知，大哥原来瞧不起小女子。”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不许你欺负人。”卫紫衣知道在“金龙社”里没人惹得起这位大小姐，若不适时收缰勒马，她出门在外也同样这副德行的话，届时意上了不该惹的大魔头或好坏小人，难保不吃亏。

平日伶牙俐齿、机变极快的宝宝，这时被卫紫衣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弄得张口结舌，不一会儿，只见她小嘴抽搐两下，眼泪接着滚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呢？”他大惊失色，手忙脚乱。

她乖乖的被圈在他怀里，却呜咽道：“大哥对我这么凶……

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我快无聊死了……也没人陪我解闷……哇啊……我好可怜哦……”

他简直好气又好笑，打人的是她，喊救命的也是她。

“老天爷！到底是谁最可怜，该哭的是你还是我？”

她抽抽嘻嘻：“你有那么多事好忙，有时两三天也不走进我院子一步，又有一群忠肝义胆的伙伴陪伴你闲暇时光，你一点都不会觉得无聊，当然不可怜。只有我，没事忙的一个人，成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没事干，再不找些人恶作剧玩玩，早晚脑筋生锈，闷成一张苦瓜脸，还不够可怜？”

闹了半天，原在怪他这些天公务繁忙，没过来陪她说话解闷。为她讲床边故事。但是，他再忙，每天也必定陪她吃一顿饭，至于讲床边故事，着实不方便，深夜从她院子里走出来，岂不人言可畏？

“宝宝，再忍耐个一两年吧！”

“为什么？”她温顺地任他拿手绢擦去她的眼泪鼻涕。

“等你长大了，你想嫁给大哥的时候，我们才能够秉烛夜谈，没有顾忌。如今，一等夜色降临，大哥就绝不能再涉足‘忘忧园’，是为了保护你，你懂吗？”除非事出突然，比如她病了——呸！呸！呸！

“我已经长大了呀，咱们马上成亲吧！”宝宝天真地道。

他吓了一跳。“你知道成亲代表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她高兴地轻喊道：“成亲之后，大哥和我又可以从早到晚在一起，可以赖在大哥床上打滚儿，可以听床边故事，可以摸黑溜下山玩儿……”她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单，说的全是从前做“兄弟”时可以做的事，最后下了一个结论：“成亲实在太方便、太棒了，咱们赶快成亲吧！”

卫紫衣听了颇有点感触，觉得宝宝说的不无道理。为什么礼教总是束缚人，一定要成了亲才能男女同行？不过，婚姻也不该像宝宝说的那么简单方便吧，只为了好玩才成亲，他才不干！总要等宝宝弄懂了婚姻包含了多少权利和义务，他才放心娶这么一个娃娃新娘。想来，还一段日子好等。

“大哥，你订好日子没有？”

“啊？”

“就是挑个黄道吉日嘛！”她盯着他，像个孩子在渴求糖果。

“宝宝！”生平头一遭被女人求婚，还是自己心爱的美姑娘，心里却没有真实的惊喜感受，反而有点酸溜在心头。这个小鬼灵精，凡事聪明，怎么就是对“情”之一字还不开窍？他叹口气，转换一下心情。

“大哥，还没挑到好日子吗？”

“宝宝，成亲不是为了‘方便’而生的。”他再次叹口气，真挚地说：“你不能为了方便好玩，就说要和我成亲。”

“哦！”她的睫毛垂下去了，掩住了那两颗活灵活现的眼珠子。“我真是说了假话。”她一时开心过头了，兴奋过头了，没头没脑的说了那些话，直到一兜冷水淋下来，脑子也清醒了，晓得知差含怯，头都抬不起来。

卫紫衣走向屋角的矮柜，替宝宝倒了一林梅瓜汁。

窗外雨潺潺，看来暂时没有歇停的意思。

“宝宝，不要垂头丧气的，我很感动你心里想嫁的人正是我，这使我放下一颗悬宕已久的心。”他把梅瓜汁递给她，她随意地低饮着。“够不够香甜？”

“嗯，水果正当时令，做出来的梅瓜汁最好喝。“她仍不抬起头，低垂着脑袋，盯着他脚下那双绎紫缎鞋。

“我的鞋子比我的脸好看吗？”他不满地咕吨。

“大哥！”她抬脸看他。她那张鹅蛋形的精致脸蛋，以及那双大而略含羞怯的晶莹眸采，确实惹人怜爱，还有那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更将她的肌肤衬得洁白润洁。

“你真美！”他这一声赞美使得她噗一笑。

“同样一张脸看了好几年，大哥居然没看腻，也算念旧了。

这时，她有一种感觉：他们必能结成夫妇，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如此想来，倒无需急着走入婚姻的牢笼，好好享受“无事一身轻”的快活，顺便多方探听当上“魁首夫人”之后须受多少规范限制。搞不好做魁首夫人一点也不好玩，须先想法子扭转局势，再不成，便落跑。

“人是旧的好，东西是新的好。”他坐在那里对她凝视，两片坚毅稳重的嘴唇带着微笑。每回瞧见她那对眼珠子不怀好意地滚来滚去，他便忍不住想笑。“什么事使你这样偷笑？秦大姑娘！”

他这一问，使她惊异地的注意力如此敏锐。真是的，她可真容易得意忘形，自露马脚，这样如何能做一名称职的魁首夫人呢？像卫紫衣一样留给世人莫测高深的印象。她的表情太丰富了，很容易读出她的心事。

“我什么事都没有！我要去找席妈妈玩啦！”

她一溜烟的跑出屋子，卫紫衣追出花厅，正好看见战平走进，心情翻了一翻。

“出了什么事？”

“有一位庄姑娘求见魁首。”

“什么来历？”

“庄月色，山西太原人氏，她自称来自‘明义堂’。”

“明义堂？”卫紫衣满脸狐疑。“她和古思谦有何关连？”

“表亲。”

“她可明言来此见我，所为何事？”

“她想卖剑。”

“千里迢迢来找我卖剑，我可真荣幸。”他微微露出笑容，说道：“贵客光临，吩咐下去，今晚在大厅设宴，届时庄姑娘可亮出宝剑，总有人出得起价钱，不教她徒劳往返，有负‘明义堂’的声誉。”

战平有点懂了。

“魁首可是怀疑她的来历？”

“‘明义堂’的兵器一向供不应求，哪需上门兜售？”

“那为何不赶她走算了？”

“谁在乎她是不是‘明义堂’的人？宝剑难求、这才是正经事。”有一句话他没说：也许她真是“明义堂”主人古思谦的小辈，谁晓得？不过，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早想为宝宝挑一件顺手的防身兵刃。

雨停了，一道彩虹映入她眼底。

“太美了！下雨虽然讨厌，但雨后的彩虹却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美丽的东西了。”宝宝用一种敬畏的声调，由衷地赞叹。

“小姐，该沐浴了。”

“你真扫兴！小棒头，你的眼睛从来不看向窗外吗？”

“窗内的事足够我忙碌了，彩虹有什么好看的？”小棒头走过去关上窗棂，拉了小姐至屏风后褪下衣物，一面说道：“魁首设宴，你可不能迟到。”浴水里已添加了江南来的香油，等她整个人浸泡过去，又忙着为她捡点替换衣裳。

“小棒头，你干嘛关上窗子？把窗户打开，我可以一边洗澡一边看彩虹。”说着便光溜溜的要跑去开窗。

小棒头吓死了，挡在窗前，死也不让开。

“小姐，你又忘了你是姑娘家呀？！开窗洗澡？不怕被不肖之徒偷看了去，到时候你哭死也没人同情。”

“当女人真麻烦！”无奈，又缩回澡桶里。“小棒头，你当个姑娘是打小当习惯的，可是，我瞧你可不大像个姑娘。”

“哪里不像？”小棒头抬头挺胸，展露自己发育得很不错的身段。

“那有什么？要比好身材，你比得过二领主夫人吗？”宝宝不以自己瘦弱的骨架为耻，倒嘲笑起小棒头比上不足、比下也未必有余。“比不过的就别勉强，但总要设法使自己有一样赢过人家，才不枉当女人一场。”

“我没有小姐那样美丽，教二领主夫人自叹不如；也没读过几天书，一首诗都背不全；不曾练武强身，机巧智谋样村不行……哎呀，小姐，你拿我和二领主夫人相比，根本就没道理嘛！”

小棒头有种感觉，自己可能又被耍了。

“你真孬种，尚未一比高下就先求饶。”秦宝宝对她大摇其头。“在容貌上拚不过，就设法在气质上取胜。美丽与否是天生的，强求不来，气质却可以由后天养成。我知道马泰喜欢你，但你自问能令他神魂颠倒吗？”

“不能。”一说到马泰，小棒头不由自主的女儿态毕露。

在宝宝被接回少林寺的那一段日子，谁都不知宝宝还能不能回来，她成了没主的狗儿，多亏有马泰出面罩她，才没被当作多余的闲杂人等，不是撵出山门就是贬到厨房打杂。她由感激而渐生爱意，两人已订下终身，等明年来春完婚。

“好小姐，你教教我，要怎么做才能使马泰神魂颠倒呢？这气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她真挚而热烈的追问，实在有一点茫茫然。

宝宝用手轻掩着嘴，一下子笑了出来。“哦，老天！小棒头，气质不是什么玩意儿，它……它就是……哎呀，气质就是气质嘛，看也看不见，模也摸不着，不过，就是教人看了心醉、看了服气，承认你是一位有气质的美女。”

小棒头那黑溜溜的眼珠子带着一抹强烈的好奇，肆无忌惮的问说：“还是有听没有懂，可不可以举例说明？”

“行啊！”她的嘴角向上弯，连眼睛都笑眯了。“比如你有心事，烦恼马泰对你的感情有一天会变质，对未来有所疑惧，这时，你可以对着夜空长叹一声：‘更残漏尽，美梦转眼成空。”’再做出西子捧心的哀愁样，就成啦！”

小棒头当场示范，那表情却像拉肚子拉不出来的痛苦状。

“这个样子像不像？你看我这样做，看起来像位有气质的美人吗？”

“像，像极了！”宝宝偷笑得差点内伤。“你记得找个时间在马泰面前来上这一段，他不昏倒，你回头找我。”

“昏倒？”

“被你迷得晕头转向，昏倒啦！”

“真的如此神奇？”小棒头跃跃欲试。

“我担保他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宝宝趁她自我陶醉时，吐了吐小舌。

捉弄一名老实人，成就感真的不大。

等她追关还有没有第二招，宝宝忍不住噗妹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你笑什么？”

“笑你贪心，小心贪多嚼不烂。”宝宝收住笑，故作一本正经的教她：“逮着机会就在马泰看得到的地方描花绣朵、裁裳缝衣，嘴里再喃喃叨念：‘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表情是无奈的，声音是哀愁的，马泰听了，必然心酸眼热，对你加倍的怜措，提早将你娶了过去。”

小棒头牢记在心，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才不急着嫁人呢！

我要伺候小姐，直到小姐出嫁，我才放心嫁人。”

“拜托，你明年二十了，想当老姑姿？我可不想马泰到大哥面前告我一状，说我害他讨不到老婆。呵，我才不必你伺候呢！”

“他……他不敢。”

“你别死鸭子嘴硬，明明想嫁得要命……”

“我才没有呢！”

“好吧，既然你坚持不急着嫁人，反正我由你伺候惯了，不如多使唤几年，待你二十七、八岁再将你嫁出去也不迟。”

“小姐！小姐！”小棒头可急了。

“又怎么了？成全你一番心意又错啦？！”

“可是…可是等我到那时候，马泰就太老了。”小棒头急得快哭了。“马泰不比魁首，魁首天生一张童颜，加上内功深湛，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马泰不一样，他生得老成，他又比我大上十二岁，等我二十七、八，他都四十了，这可怎么好？不行啦，不行啦，他一定不肯的。”

宝宝耸耸肩。“是你自己不急着嫁人，并非我阻止你嫁，马泰要怪也怪你，与我何干？唉，我也很同情马泰，可是使不上力。”一脸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伪善表情。

“小姐！”小棒头再老实，听她的口气，也晓得自己又教她捉弄了去，放心之余，连连跺脚。“你爱捉弄人的毛病，何时才改呀？”

“有人天生好骗得很，不骗骗她，岂不辜负老天造出这样一个人来。”

小棒头嘟起了嘴，不吭声。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省得又给小主子捉住把柄，戏弄一番！在宝宝面前，还是多做事少开口。

今晚夜宴，少说得打扮一番，新做的粉紫色夏衫搭配月华裙，薄雾般的裙幅，淡雅中亦显华丽；头戴紫玉首饰，风头鞋上缀有明珠，姿容鲜丽如今夏初绽的新荷。

宝宝对镜旋转了下身子，有如凌波仙子一般。她玉颜光润，双目转如星，吐气幽兰，声若黄莺，甜甜的酒窝怡然可喜，真乃一位绝妙佳人！

“小姐真是太美了！”小棒头身为女子，亦感觉心神摇曳。

“为什么非盛妆赴宴不可呢？”打扮得美美的，自己看了也娱目悦心，不过，这同时也是一种拘束，非拿出规矩来不可，表现一下气质，才好相得益彰。

“为了魁首的面子啊！”小棒头不笨，知晓抬出卫紫衣最能说服宝宝。宝宝纵有千般调皮本事，对卫紫衣却是心悦诚服，由衷的敬爱。“魁首对小姐真是体贴人微，小姐稍事打扮一下以增添他的光彩，不是应该的吗？”

“是、是、是，你倒成了大哥肚里的蛔虫！”

“我不敢。只是依照常理推断罢了！”

“也罢，毕竟我们都是凡俗中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可不是。尤其这回宴请的是名女客，还是位年轻姑娘，我家小姐岂能失色？”小棒头对于自己巧手妆扮小姐，不能不得意。“小姐是嫩绿的河畔初绽放的一株水仙，就像……就像……洛水女神！”好不容易捕捉到合适的赞词。

“洛水女神是何人你知道？”

“不清楚。”她一个劲儿的摇头。“上回见小姐画一美人临水舞翩翩的图像，我问过你，你说是洛水女神。我以为，小姐的美貌是不输给她的。”

宝宝有些失笑了，随兴之作，她倒记得。

“我画的是我娘，以我娘的形貌加以想像而画成。因为谁也没见过洛神，只能由曹植的“洛神赋”里所描述的加以揣想，终究不着边际。我娘是我所知道最美的女子。绝艳飘逸，致使我爹情思，终身难忘，真当得起洛神美名。”

“难怪她能出生小姐这位绝代小佳人来。”

她逸出一声笑。“你今晚嘴待别甜，真怕我不让你嫁出去啊！”

““小姐，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才怪，你是怕我刁难你，不让你嫁。”

“你冤枉我了，小姐，我不敢欺瞒你…”

小棒头还要指天立地的发誓，但宝宝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可怜的小棒头，又给耍了！奇怪她这样老实的人怎会遇上一个最不老实的主人？

她突然好同情她自己哦！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红颜薄命”呢？唉，叹息啊！

“这个女人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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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与会众人，莫不在心里头这样嘀咕着。

宴席上，首先上桌的是四个极精致的冷碟，瞧着很开胃，卫紫衣坐在主位上，意思意思的先夹一筷子，众人|奇*_*书^_^网|便都开动的开动、斟酒的斟酒，颇为快意。

只有她，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帕，聚精会神、慢条斯理的，将她面前那只描金红花瓷碗由里到外擦拭了两三遍，擦好了碗，筷子也一根一根拿起来擦，擦到她满意了，则换调羹、小碟子，足足用去一刻钟的时间。

如此淡雅妍丽的一位美人，说是来自“明义堂”已教人怔了征，偏偏又有这等奇怪的毛病，就愈发招人测目了。

宝宝愈看愈有趣。“庄姑娘。怎不用菜？”

庄月色娇怯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将目光移向面前的四碟佳肴。左看看右看看，简直挑不出一个可以安然下着的地方，摇了摇头，又把筷子搁在碗上——直接放置桌上未免不洁，而那只碗至少能确定是这屋里头最干净的东西了。

这时，热菜上桌了，照规矩，都是主人象征性的先夹一筷子。当庄月色眼睁睁的看着卫紫衣的筷子往菜盘里伸去，她简直花容失色，倒尽胃口。

宝宝轻声招呼她：“庄姑娘，你不爱吃冷食是吧？这两道扒羊肉条和菊花鸡可都是热呼呼的，口味道地，鲜嫩香腴，你试试看！”

“多谢。”她嘴上这么说，可哪里下得了著呀？看到那些男人们放怀吃喝，个个吃得油嘴滑舌，菜盘里不都沾满了臭男人的口水吗？这菜如何还能吃得？

“怎么又放下筷子了？”

“还不饿嘛！”庄月色觉得饿死事小，“失洁”事大。

“敢情你不爱吃大鱼大肉？不打紧。等会儿有几道较清淡的素肴，姑娘可多用些。”因对方是女客，宝宝善尽待客之责。

等素肴上了桌，庄月色稍一踌躇，又教那群大食量的男人捷足先登。再干净的菜色也瞧着怪恶心的，又不吃了，脸上的脸色很难再维持平静，总算没有当场作出呕吐状，给他们留一点面子，心想：“金龙社”号称江北第一大帮派，果真人才济济，只是吃相太差，不爱清洁，未免美中不足。

却不知在场诸分心里都在嘀咕：这女人究竟有什么毛病啊？

卫紫衣着在眼里，已然明白几分。过去听说有一种人爱洁成癖，爱干净到成了一种毛病，一丝灰尘都容不下，那一双眼睛忙着寻寻觅觅，生怕有一丁点不洁的东西站污了自己的灵魂，那一颗心门扉紧闭，不教一丝污垢登堂入室。看来传闻不假，这位庄姑娘便是其中之一，就不知她的毛病严重到什么程度？

爱干净总比邋遢好，然而，照眼亮的碗碟她擦了又擦，涟跟别人共食一盘菜都嫌污秽，未免矫枉过正，失之孤寡，直教人想敬而远之。

他有点后悔没先接见庄月色便贸然安排夜宴，否则多少能瞧出点端倪，早早打发她走。也是宝宝喊无聊，他知道她爱热闹，便顺水推舟准备热闹一下。这会儿，果真有好戏看了，人人拿庄月色当奇珍异兽般的打量。

她也真能忍耐，美酒佳肴当前而不受引诱。最后端出两色甜点：百果蜜糕和千层酥。男人们没兴致，只有秦宝宝食指大动，不过卫紫衣朝她使了一个眼色，他俩心灵相通，宝宝便将甜点让给任月色，终于让她伸出筷子，吃下一点东西。

“啧啧！”席如秀咋舌道：“没见过只爱吃糕点的客人，山珍海味一样不碰，又不是小孩子，偏食得可笑。”

宝宝出言维护。“你拐弯抹角的，可是在说我？”

“当然不是。”席如秀呵呵直笑。“你再正常也不过了，除了不宜饮酒，不宜咸、辣等重口味，什么毛病都没有。我是在奇怪这位庄姑娘，一举一动均引人注目，这可不是普通人办得到的，光吃糕点不吃菜，从来也没儿见过。”

在月色倒是落落大方，直言道：“我生性孤怪，不惯与人共食。”

卫紫衣含笑道：“姑娘若早言明，敝人可另作安排。”

“我是来卖剑的，并不在乎口腹之欲。”

终于说到重点了，而且由庄月色主动提及，显然她觉得山珍海味的夜宴，简直在浪费她宝贵的时间。卫紫衣挑起了眉毛，有些愠怒，但是，他那训练有素的修养和自制力使他控制了自己，不予回应。

一阵沉寂之后，卫紫衣吩咐撤席，众人跟随他至议事堂，喝茶等候庄月色去取来宝剑。众人心头均存着刁难之念：即使是今生罕见的神兵利器，我也绝不动心，不教那臭丫头赚取一分一毫，她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在场除了秦宝宝，均是成名人物，身边自有合手兵刃，不过是想开开眼界，即使心存“收藏”之心，看到庄月色那种怪人，也断了买卖念头。

“大哥，‘明义堂’的底细究竟如何？”宝宝乘机询问。

他柔声的、低沉的说：“‘明羲堂’的历史近百年，世代以打造兵器为主，初出道的江湖子弟以拥有一件‘明义堂’的兵刃而出名的不少。因为，那是专为他个人而设计的武器，配合他的身长、臂长、腿长以及武学专长而打造的，不但使来得心应手，且不浪费一分多余的力气便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当然，‘明义堂’并不轻易接订单，一般人也付不出他们索求的高价。新一代的堂主叫古思谦，有个名号叫‘暗器王，。”

“这个人想必对设计暗器颇有心得哦！”宝宝微侧着头，似乎在运用着思维。“擅使暗器者多阴骘，有机会遇见此人，必须提防些。”她忘了自己的武功不怎么人流，唯一能拿出去唬人的，也只有轻功和金针暗器而已。

不过，她倒是很盼望庄月色能带来新奇的独门暗器。

过了半晌，只见庄月色神情古怪的由马泰领了进来。显然的，有种又激动又惊诧又愤然的情绪掠夺了她。她的手上并没有什么宝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独门暗器，只有一只毫不起眼的木盒子。

“庄姑娘！”宝宝忍不住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有……有贼！”

“你说什么？’卫紫衣竖起两道剑眉。

“你们之中藏着一个贼！”庄月色失声叫道。

群雄哗然。有人说过他们心智狡猾如狐狸，手段狠辣若猛袅；有人指责他们以江湖好汉的身分去经商，未免不伦不类，自古武林中人谋生的手段无非是开镖局、武馆，或者追缉盗匪以领赏花红，总之不脱“学以致用”四个字。开店做生意？未免失格了点！席如秀每闻之，必然笑嘻嘻的大打太极拳：“我们原是以赚钱为目标，只不过恰巧会点武术而已，哈哈哈！”

什么样的批评都有，就是没人敢说他们是贼！

卫紫衣挥手要他们安静，脸色难看的询问庄月色：“不知姑娘遗失了什么东西？”

“就是我此次带来兜售的稀世珍品，冰蚕银丝软鞭。”她毫无惧色的迎视群雄激愤的目光，举起手中的木盒，侃侃而言：“当今世上只有一件‘冰吞银丝软鞭’，是上一代‘明义堂’的堂主古济人的遗作，为了这条软鞭，他呕心沥血，三十七岁便英年早逝。这不但是他的遗世之作，也是古家历任堂主之中最杰出、最珍贵的一件兵器，因为冰吞难再得。”

“如此贵重之物，怎会落在你手上？”卫紫衣对于冰吞银丝软鞭也只听人传说，并未见过，无法想像如此绝世之作会由人兜售到“金龙社”来，古思谦如何容得？因此心生疑念，不太相信。

“古济人一生未娶，收我为养女，他仙逝那年，我不过十二岁。”她自自然然地回答，看到卫紫衣眼中怀疑的神色，又遭“软鞭是养父留给我作陪嫁之用，可惜，他弃世太早，没人教我武功，今生大概没机会用上。每当我思及养父一生的精华杰作就要在我手上默默无闻地失传，不教世人闻问，再过得十年、八年，江湖人只知有古思谦，不知有古济人，简直教我无法忍受所以，我想到为这件传世宝物找个主人，所以，我便来到了‘金龙江’。犹记养父曾说，假使‘武林第一美人’仍在世，他要将此物献以给她！宝剑赠英雄，银鞭赠美人。一般的绝色女子显不出银鞭的价值，只有色艺双绝的冯香蝶，既可使鞭抗敌，又能将银鞭缠在腰间以陪衬她绝代之姿。”

群雄左右交视，这才明白她来此是为了宝宝。

秦宝宝不觉动容了，离座走近她。想到有人为她的生母特地设计制造一件独门兵刃，既可防身又能当成一件饰物，就像卫紫衣腰间的那柄银质软剑，平日缠扣子腰，必要时却是一件杀人利器，宝宝对去世多年的古济人，油生感激之情。

“养父后来又叹息，可惜冯香蝶早已仙逝，这才决定转送给我。”庄月色静下来，一脸苦涩的表情。大概疑心自己只是这件宝物的“候补”继承人，心里有点不舒服。还好，她很快又释怀了，毕竟冯香蝶的纤纤玉手从没碰过银鞭一下，干净得很。

“你拥有这件宝物，可真幸运，把它卖了岂不可惜？”宝宝眼巴巴的盯着她手中那只盒子。真是不起眼的东西，里头竟装着一件稀世之宝？“你就把它放在这盒子里面？”

“不错。‘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道理我也懂得，为了将宝物平安送来子午岭，韬光养晦将它藏于木盒中，总算不引人注目，一路平安的进入贵社。”她说，脸上现出郧夷、嘲弄的神色。“万万想不到，赋人不在外头而是在你们之中。”

群雄又变脸变色，席如秀第一个叫道：“这全是你的一面之辞，谁晓得你说的是真是假？这里谁也没见过狗屁‘冰蚕银丝软鞭’，传闻是否有误且先不论，你如何证明它确实曾在这木盒子里？人心难测哦，这年头的女骗子可不少。”

“哈，说的好！”阴离魂平时爱和他斗，遇见敌人时倒挺能同心协力。他的钟馗脸一瞪起人，可比席如秀威吓三倍。他冷酷地反讽问：“你自报的身分来历是真是假，又能拿出什么证明来？”

庄月色更为激动，话头汹汹而来：“我明白了，你们想仗着人多来赖帐！告诉你们，办不到。对付你们这群草莽人物，我老早有预防之策。当我上门求见，守山门的两名汉子曾要我现出欲售之物，我照办了，如今正好有他们来证明银鞭确实存在。”

卫紫衣不得不慎重其事，叫马泰去传当时那两名“卫山龙’进来，在等候的空档，他询问她：“我只当你是来卖剑的，怎么又不是了？”

“我确实带来一对鸳鸯宝剑，意欲求售，还搁在房里忘了取来，因为当我发现银鞭失窃，便乱了心神。”她神情一正，评断道：‘鸳鸯宝剑是一对的，最好别拆散，以免招来不幸；不过，比起银鞭的贵重，一对宝剑加起来也没它一半值钱。只因听说了冯香蝶的千金目前人在‘金龙社’总坛，我便千里迢迢赶来，心想银鞭若归属秦姑娘，也不辜负了养父当初的心愿。当然，我亦深知卫大当家出得起价钱。”

“说到底，就是想发一笔横财嘛！”席如秀嗤之以鼻。“爱财如命”可不大符合有气质的美女的形象，不过，怪胎除外。

“这年头，没钱可办不了事。”她言下不胜欷吁。

废话不是？群雄纷纷暗笑，本来美人就不大好养，加上若是身怀绝大的怪癖，没有金山银山可不太供应得起。

秦宝宝笑道：“不如先将鸳鸯宝剑拿来开开眼界。”

“也好，我去取来。”她将木盒搁在最近的小儿上，转身走了出去。显然不放心由旁人去取，群雄为了避嫌，也没人肯自告奋勇。

不一会，马泰带了两名卫山龙进来，是一对兄弟，叫石蟹和石鱼。

据石蟹所言，确实曾目睹冰蚕银丝软鞭的神奇，说道：“看来好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约一丈长，宽两寸多，真是漂亮，怎么看也不像一件兵器。庄姑娘见我们不信，向我要火种。我点燃一根蜡烛给她，她竟举着烛火烧灼那条带子，结果丝毫无损，一点烧过的痕迹也没有，我们这才信了那是一件宝物，心想或许魁首有兴致见一见，便呈报上来。”

卫紫衣点点头，让他们下去。

大领主展熹忧形于色。“看来庄月色所言不假，东西确实在咱们这儿失窃，这可就糟了。魁首，可有应对之策？”

卫紫衣摇了摇头。“事出意外，也只有随机应变。不过，只要东西还在总坛，不可能查不出来，且等庄姑娘来了再商议。”

大伙儿心里都很难受，这回“金龙社”可闹了笑话，丢了丑，谁也没兴致多言语。

泰宝宝盯着那只木盒，心底愈发地好奇，恨不能亲眼见一见冰蚕银丝软鞭的真实模样，是不是美得似天上的银河坠落凡间，却又韧得像千年蚕丝百斩不断？她手抚着木盒，心中不住揣想。这同时，卫紫农正奇怪庄月色久久不来，一瞥眼间瞧见宝宝正欲打开木盒，突然，一股不祥的预感使他冲口而出：“宝宝，别打开——”

为时已晚，宝宝才打开了一条缝，就见一道金光由盒内朝她疾射而来，总算卫紫衣的叫喝使她本能地举臂挡在面前。蓦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咬住她的手腕上方，一阵刺痛使她怒目看去，霎时心神抖颤，竟是——

说时迟那时快，瞬间一道银光闪过，一小截金色的蠕动物掉在地上，扭动两下便死了个透。原来由木盒中射出来咬住宝宝右腕上方的，竟是一条不盈五寸的小金蛇！

卫紫衣疾挥银剑斩蛇，但咬住宝宝嫩肌的蛇头依然不放，他火速剥开，两个小小的齿洞清晰可见，流出的一丁点血是紫黑色的。

蛇有剧毒！每个人脸色都变了，卫紫衣润红的脸色霎时转为苍白！在伤口上划一道小小的十字痕，张口就臂，为宝宝吮出毒血。

这不过是转瞬间发生的事，群雄震惊莫名。大领主展熹和二领主张子丹相互使个眼色，赶紧去追捕凶犯庆月色。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宝宝已然支撑不下去，软瘫在卫紫衣的怀里。她感觉到在她面前是阴暗无底的深渊，眼神一片模糊，精神和肉体已陷入麻木状态，黑白无常就快来了……

“宝宝！宝宝！你振作一点！你不能抛下我……”

啊！又听到怀念的声音，她要把这深情的话语永远刻在心版上，不管上天或下地，她要紧拥抱住这份爱才得安息。

他又在呼喊了：“宝宝，宝宝，你告诉大哥，什么药可以救你？”

往事的回忆——出现在她眼前。和卫紫衣在郊外初次相遇，她扮成小乞儿，他非但不嫌弃，反而加倍的怜惜，令她自丧父后空虚的心灵再次被填满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道不尽的点点滴滴。

然后，她回想得更远，想到她和爹爹住在少室山的清幽竹屋里的岁月，那么多好玩的事情，她无忧无虑的在众人的护翼下成长。有一年的夏天好热，她看明智、明理、明月剃了个大光头，瞧着挺凉快的，更觉得自己一头长发混在和尚堆里，可够怪异了，便自个儿理个大光头。那一年她八岁或九岁？

只记得老爹被她吓得差点呜呼哀哉，郑重的告诫她：“头发长长，命也长长，下次可不许再胡来。”那时她当自己是个男孩，觉得老爹未免反应过度，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后来方知用心良苦。

她一直都不是个乖宝宝，时常躲在树上和老爹玩捉迷藏，有一回被蛇咬了，老爹险些吓昏过去，总算及时取解毒丹救她一条性命，从那时起她被强逼着学了不少医术和制药术，救不了别人至少能救自己……

“解……解毒丹……”

“你说什么？解毒丹能救你吗？”

远处传来呼喊的声音和一片嘈杂声，不过那离她太远了，她听不真切。

啊，别吵吧！安静些，让她多想想父亲慈爱的面容和关怀的话语，那仿佛已是上一辈子的往事，离她好远、好远！

难以抵挡的寒冷直透入她的骨髓，她依稀看到死神的魔爪，不禁产生极度的恐惧。她的生命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威胁，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她心里想：我就要死了……爹和娘在等我呢…

她的心跳减缓了，简直像要停止跳动，一口气很难喘过来，即使“万邪圣医”在世也难救吧！不，不，爹爹好像还交代了什么？…突然，爹爹死了，她受不了，心想不如一死，胜过孤伶伶一人活在世上，怎么她却没死呢？想起来了，是大和尚叔叔用少林圣乐“大还丹”延续了她的心脉。爹曾交代，解毒丹也救不了命时，只有大还丹能为她续命。

“大……还…丹……”她气若游丝。

“宝宝！宝宝！你说清楚些，求求你振作一点…”

啊！她好累、好倦，睁不开眼睛。她天生的病骨，注定今生离不开药罐子，有时情绪低落，也感活着无味，不如撒手吧！

有人紧紧抱住她不放：‘宝宝，你不能离开我，我不许你离开我！听到没有，你要好好活着，不能就这样走了。”

大哥的形象突然浮现在她面前，她看见他跪在她冰冷的尸体旁，感到他绝望中的痛苦，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悲伤击倒了他，伤恸到极处反而无泪可流。

啊！她不愿见他如此，她会死不瞑目。

“大还……丹……”

然后，她陷入昏沉沉的睡梦里，无知无觉了。

孤灯独影，一室清冷悲凉。

同样的夜，同样的背景，换了一种心情，竟凄凉悱恻，悲切莫名。

宝宝一息尚存，然而她的魂魄正飞荡飘扬在生死桥上吧！卫紫衣形容惨戚，心伤肠断。他的宝宝怎会遭此横祸？为了她天生体弱气虚，他花费无数的精神与金钱才使得她今年健旺犹胜往年，正暗自庆幸，打算等过几天他把社务处理妥当，交代给大领主展熹负责，便要带着她去游山玩水。这不打紧，可怜的宝宝气息奄奄的躺在病床上，她可能活下去吗？她有再活蹦乱跳的一天吗？

最使他痛恨的，莫过于有人损害了宝宝的健康，甚至威胁到她的生命。

“庄月色啊庄月色，算你狠！”他的下颚显得非常坚毅不屈，线条分明的双唇充满了冷峻和魅力，有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惊人狠劲。“若是不教你付出十倍的代价，卫紫衣三个字让你倒过来写！”

解毒丹只能暂时解毒，显然破不了水金蛇的剧毒，卫紫衣念念不忘宝宝最后的一句话：“大还……丹……”然而，嵩山少林寺太远了，宝宝支撑得到那时候吗？他尚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庄月色身上有解药。

她没能逃出山门，如今正在刑堂里由阴离魂逼供，卫紫衣有言在先：“绝不能教她死了，那太便宜了她！”这狠毒的女人明显有计划来行凶，扮出古怪的癖性来松懈他们的警觉心，以预藏的小金蛇夺人性命，她一定算准了宝宝的好奇心旺盛，再加以言语的诱导，宝宝定会打开木盒来瞧瞧。若非他一时心神不宁，及时喊了一句，只怕小金蛇咬中的不是宝宝的手腕，而是颈项，毒发攻脑，非立即丧命不可。

为什么？宝宝与她无冤无仇——如果她的原始目标是他或在场某一人，也没道理，她与“金龙江”并无瓜葛，为何设下此毒计？

他的一对黑眼睛显得冰冷，几近于冻结。

没有人能伤害宝宝而不付出代价，绝对没有！

“我太大意了！竟然让宝宝在我的视线之内惨遭蛇吻，我还配当她的大哥吗？万一一一果真有万一，我也活不下去。”他看着床上尚余一口气的宝宝，深深自责，就像千刀万剑同时戳进他的心脏，无力再苟活。“啊，宝宝是怕寂寞的，无论生死，我都要陪伴她的身边，不使她孤独、害怕。”

一朝心意已决，反而能够心平气和面对横亘于眼前的苦难。

虽然她是那么顽皮、有时又很没规矩的闹出荒唐事的一个小可爱，却是他心中的至宝，对她的深情至爱，早已落入他的骨血而不可分离。

“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这挚情，无需对人诉说

小棒头悄悄地来到了身后。“启禀魁首，三位领主和大执法求见。”

卫紫衣没有理会她，只关注的凝视床上的人儿，直到确定她此时还没有生命危险，这才说一名：“小心伺候小姐，有任何状况立即来通报。”

小棒头答应了，领着两个小丫头寸步不离的守在榻旁。

楼下的花厅，有四个男人正在等待他出面，若非情况特别，平日他们绝不敢踏进“忘忧园”一步，犯了大当家的忌讳。

“如何，有解药吗？”他冷静地问。

阴离魂几乎不敢正视他，身为大执法，头一次栽在一名弱女子手上，逼问不出什么重要情报，简直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他明白了。“这倒也是意料中的事。”若有所失地呢喃着。

“魁首，”席如秀真担心他会受不了打击，努力出主意：“那女人似乎抱着必死之决心，不论如何刑求，一个字也不吐。我说大当家，事到如今，只有去求悟心大师赐予大还丹救宝宝的性命，我相信悟心大师一定肯的。”

“对，对！”张子丹附和。“虎毒不食子，况且宝宝是他一手带大的，情同父女，大师必不会袖手旁观，忍心教她丧命。”

展熹思虑得周到些。“坏就坏在路途遥远，千里车马颠簸劳顿，宝宝可受得了？能不能支撑到少室山下？”

这可说中了卫紫衣的心病，却也没其他路可走，叹息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总得试一试。”众人无言。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断然道：“展熹留守总坛坐镇，子丹命人以飞鸽传书各分堂待命，准备快马、药品、银两应付一路所需，另外你和展熹一起统领帮务。如秀随我南下，帮忙调度人马。离魂小心看好庄月色，不能使她有机会自尽，然后等我的消息，要杀要留看宝宝的身体状况。”

群雄—一答应了，心里都有数，庄月色即使侥幸不死也剩半条命了。当然没人同情她，太可恨了，谁不好欺，欺到他们头上来，真当“金龙社”全是些心慈手软、任人捏圆搓扁的蹩脚货？毒害他们疼爱在心的宝宝，使宝宝的魂魄在生死边缘徘徊，比在他们脸上抹粪更加不可饶恕。

不过，有一个小问题可教群雄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就是：宝宝溜出去大闹江湖、惹是生非的时候，着似危险，其实倒楣的全是别人，她大小姐平安的很：怎么今朝在家里修身养性，反倒“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没道理，可不是？可是它偏偏发生了。

雨哗啦哗啦下个不停，路面淹没在雨水中。

两匹马拖着一辆大马车，往南方快步驰去，车声辘辘，马蹄嗒嗒地响着，两个大车轮溅起成团的泥浆。车厢里布置了一个很舒适的睡窝，让宝宝躺在上面而不感觉到路面的颠簸，她极少醒来，即使有动静也只是一阵痛楚的呢喃而已，任由小棒头和另一名侍女小萱照料，而她们的心情也和湿漉漉的大地一样忧郁。

马车前后有六匹快马护驾，马上健儿在滂论大雨中赶路，自有说不出的苦楚。然则，一想到倾盆大雨怎么也淋不到睡在马车里的宝宝，呼啸的风雨吹打不了宝宝娇弱的躯体，卫紫衣感到几许安慰。

“未晚先投宿，难鸣早看天”是行旅者必须奉行的法则，尤其在这种坏天气下，露宿郊外无疑是头壳坏掉了。

为了赶路，他们沿着运河南下，到了故城转换车马，今朝来到平乡，早有探子先行，安排好住宿的客店，备下茶饭、汤以及喂牲口的水和饲料。

夜幕笼罩大地，掌灯时分大而雨已转为零零细雨，布满繁星的天空，一轮明月含羞地露了脸，仿佛刚被风雨吹醒，有点儿朦朦胧胧的犹带睡意。

这家古色古香的“悦来客栈”原是一名富商的大宅院，家道中落后卖给人改成客栈，经营者是一对母女，说来少见，不过别有一股家庭风味，挺温馨的感觉，恰能安抚出外人寂寥落寞的心境，尤其在落雨的夜里，一壶暖酒、两碟热菜，尽扫愁郁。

卫紫衣一行人包下东跨院，出手阔绰，引动女掌柜姬大娘亲自来问候，知晓有病人，还叫她闺女姬美绢帮忙服侍沐浴更衣，卫紫衣暗暗称许。

夜里非常清凉，门窗都打开了，清净舒爽的空气洗去一身疲倦，于是，精神重新振作了，胃口也大开了。饱尝姜辣腐皮鸡丝、醉虾、香蒸栗子鸭、肉脯、炒三鲜。清炖鲤鱼汤的美味，饱足地透出一口气，再慢慢地饮酒。

姬大娘望着空碗盘，舒心地笑了：“客倌还需要些什么？”

卫紫衣摇了摇头；随行的季大夫起身去熬药；石蟹勤快的去帮忙。

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席如秀，闲话家常般观着：“女掌柜你不简单，把一间客栈经营得有声有色，酒香菜好，干净舒适，简直教人挑不出毛病。你准发财的，大娘。”

“多谢大爷金口。”姬大娘笑得鱼尾纹部藏不住。“多亏了我女儿帮里帮外，既聪明又能干，是我的得力助手，否则我一个人哪有这般神通广大？不过，唉！这也是美绢命苦吧，假使她父兄健在，也不至让她一个大闺女抛头露面干这等营生。”

这倒是，往往因此误了一个好姑娘的终身。能与她旗鼓相当的好对象只怕不肯纳聘卖酒女，只能下嫁条件此她差的，招赘进来帮忙做买卖。

所幸姬大娘看得开。“反正人是挣不过命去，过一天算一天。其实做习惯了，偶尔歇业两天还真不知如何打发哩！”

马泰哈的一声笑。“跟我一样劳碌命，一天不做就浑身不对劲。”

姬大娘陪笑。“是啊！是啊！”

她真是位和气的妇人。

马泰安慰她：“工作好啊？多活动筋骨对身体有益无害。”

战平冷声冷气：“也没见你做的比旁人多。”

“你存心找碴啊？”马泰和他吵起来，战平愈不回应，他愈火。

卫紫衣脸色难看的走开了。席如秀摇头叹息地看着马泰：“你啊，少根筋是不？吵嘴也不着时候，魁首的心情正坏，你有胆子嚷嚷，喷！”

“糟糕，我一时忘了。”马泰拍着自己的后脑勺，勉强一笑。“这些天来大伙儿心里都难受，也不知为什么，一走进这家客店，心情便放轻松了。”

姬大娘笑吟吟的为他解开僵局。“得君一句话，我便是做牛做马也值得了。至于刚才走出去的那位公子，瞧他一表人才，斯斯文文，席间他饮酒最少，待会儿我彻一壶上好的普洱茶，保证他喝了口舌留香，知道要笑了。”

席如秀由衷的说：“你去忙吧，但愿能如你所言。”

女掌柜精神抖擞的自顾忙碌去。

“谁能娶到这种老婆，倒是一件快意事，她使男人有精神。”席如秀呵呵一笑，想想她方才说的，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

“喝酒最少？哈！谁能灌醉大当家的，我情愿输他一百两银子。”

赌注满诱惑人的，可惜没人敢赚这钱，废话一则！

被连绵雨天泼湿了的廊道上，卫紫农沉重的走着。如今，宝宝全靠药汤提住一口气，不知何时将如离枝的落花，回旋飘舞，重归尘土。

“不！不！”他在心里呐喊着，却忍不住内心的恐惧。嵩山少林寺仍在千里之遥，当中隔着一条黄河，宝宝还能支撑几日？

他不敢去想，一想及，简直是一种无法承受的酷刑。

“难道真是红颜薄命吗？不，这不公平。宝宝看来命好，实则命苦。她出生丧母，稍长丧父，无依无靠，唯一的堂叔父又是方外之人，而苍天待她何其残酷，教她带着病根出世，这一生注定与药罐为伍，永无康复之日，这难道还不够可怜吗？若再使她夭折，老天爷你也别做天了！情愿用我的寿命与她均分，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他向明月许愿，明月沉默以对。

踏进客房，可以看出这是东跨院最好的一间房，卫紫衣很满意，亲自检视宝宝有无异状，老半天方透出一口气。今晚应当能平安度过吧！虽然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唇发青，身子看来更瘦了些，但只要还活着便是好的。

即使死气沉沉，她看来依是旧美得惊人。

卫紫衣拂开垂至她脸上的一根长发，仿佛这才注意到她原本乌亮清顺的秀发为了这场病也失去了诱人的光，不由得心酸。

小棒头端来药汤，叫一声：“大当家！”

他扶起宝宝的上半身，以右臂托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扳开她的牙关，由小棒头在一旁择好药碗，他一汤匙一汤匙的缓缓将药汁灌入宝宝口中，轻揉她的喉咙使之能够吞咽，这自然急不得，喂一碗药少说要一柱香工夫。

“也多亏她此刻不省人事，这要在平常，她哪肯乖乖吃药呢！”

“可不是。只有大当家能使小姐乖乖服药。”

良药苦口，任凭谁也想能躲便躲。可怜的宝宝，最爱吃的是甜点，却又离不开苦药。宝宝若能言语也只得苦笑吧！

“唉！像小姐这样的美人如果身强体健，可就十全十美了。”

卫紫衣看了她一眼，嘉许道：“你是个忠心的好丫头，小姐和我都不会亏待你。”

小棒头觉得受宠若惊，全身飘飘然。

不怪她兴奋莫名，教一股不可捉摸的感动而神魂颠倒，实在是她从不曾在卫紫衣跟前获得今天这样的宠遇，所以一点小恩遇就可以使她浑身都震动起来。

她一向畏惧卫紫衣，他不怨自威，使下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其实，他很少疾言厉色，却教人由衷敬畏。

宝宝曾取笑她胆小：“大哥再和气也不过了，你没听他说话的声音有多温柔，脸上的表情有多迷人，真不明白你见了大哥为何就变成一只胆小畏缩的小老鼠？”

小棒头直呼冤。“那是对你呀，小姐。”

没错，卫紫衣待人和气，却只对秦宝宝倾心温柔。

小棒头有时也很羡慕小姐好福气，但羡慕归羡慕，她可不敢痴心妄想，她怕死了大当家朝她怒目瞪视，那眼珠子冷酷得似两颗冰弹，火爆得像两团火球，要冻死或烧死，就任凭他随意处置了。

她只能敬若神明，心里也踏实些。

反正她只需把小姐服侍周全，自有好饭吃、好衣穿，更有良缘等在前头，何乐而不为呢？她本是一孤雏，蒙小姐收留在身边，私心里早将宝宝当成今生唯一的主干了。她领的是卫紫衣的月他，心却向着宝宝。

就这么着，卫紫衣反倒满意她忍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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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卫紫衣当窗吟咏。人在百般伤痛无奈中，常会饮酒浇愁，而不喜在醉乡里度过的人只能对景排遣愁绪，来解脱自己不胜负荷的悲情，尤其在异乡的雨夜，那点点丽珠仿佛都滴在心头上。

小棒头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也不敢多问。只依稀感觉得到魁首的心情比谁都沉重，万一小姐命薄，魁首也不会命长。

她不明白自己因何这样想，但她确信会如此，

一般的夫妇，假使有一方不幸早逝，另一个自然哭天抢地，哀恸个几日几月，照样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一点儿也不损及他（她）活下去的本能。

然则，魁首和小姐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呢？小棒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知道，将来她与马泰感情再好，都不会为对方的死而发狂、殉情。

殉情？她不明白那种感情内涵，甚至，她不确定她会想明白。

这时候一位年轻姑娘走进屋来，小棒头见是姬美绢时，把她通报给卫紫衣。她送来极好的普洱茶，正合卫紫衣的需要，便叫小棒头给她一些赏钱。观她容貌不十分美丽，丰盛的头发，平滑的宽额，略大的厚唇，长相不很精致，只有那一对眼睛极聪明、灵活而坚决，平和呆板的面容因这一对眼眸而有了几许生动魅力。

她送菜来，得了赏钱，却不即刻退下，反而一直盯着卫紫衣看，使他不得不多看她一眼，对她坚毅的眼神留下印象。

她喃喃道：“紫袍银带——紫袍银带——啊！你是——”忙忙又住了口，情知太过唐突失礼而有些不安。

卫紫衣一挑眉。“姑娘识得我？”

“不，不认识，今晚头一回见面。”每天送往迎来的客栈生涯使她面对生人也落落大方，索性坦然道：“可否请教客信贵姓？”

“敝性卫。”

她欢快道：“原来你就是‘金龙江’的大当家卫紫衣！”

吃惊的反而是卫紫衣了，这一路行旅投宿均由席如秀出面交易，不曾过分张扬，一个不曾到江湖上走动的乡间姑娘如何得知他的身分？

“你既不认得我，竟能开口道出我名姓？”

“我虽然不识庐山真面目，但听人描述过你。”她平实呆板的面庞浮现一缕柔情。“他跟我说过，他生平最仰慕的大人物便是‘金龙江’的首领卫紫衣，可惜缘仅一面，只听说他习穿紧施，腰系银带，其余便不得而知了。嘻，不想今日教我巧遇贵客，而且一猜即中。”

“他是谁？”

姬美绢摇了摇头。“你不会听说过他的，他只是个小人物。”

“大人物一开始也是由小人物做起，并非天生。”他也不是真想知道那名男子的来历。奇怪，他确信是个男的。

“他——他说，他要去投靠‘金龙社’，发奋努力的建功往上爬升，相信有一天能够站在你身边，成为你的左右手。”她偷偷瞧了他一眼，情知没有冒犯他，才敢往下说：“他已去了两年，大概没法爬那么快，你一定没听过他的名字。”

分明很想探听那人的消息，又不好意思直问。卫紫衣暗暗好笑。

“你不妨说说看。”

她扭犯了一下，终于道：“他姓伍，叫伍胜雪。”看卫紫衣的表情对这名字没印象，多加补充：“他因自己的名字里有一个雪字，酷爱穿白衣，而他穿起白衣更加显得玉树临风，教人一见难忘。大爷若肯召见他一次，也会对他留下深刻印象。”她的思念浮游，很愿意为他做点什么。

“姑娘待此人倒是一片赤诚。”卫紫衣很理智地说：“我没见过你形容的这个人，果真他投效‘金龙社’，不可能一身自施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

“‘金龙江’的下属一律穿紫色短衫系黑带。”

“那多可惜，他穿白衣最好看了。”

“他可以私下穿，不过，你确定你喜欢男人长年累月穿白衣？”

“有何不可？只要他喜欢。”

女人盲目的一面，他算是见识到了。

她试探的问：“卫大爷，你肯召见伍胜雪吗？”

“姑娘是他什么人，如此为他说话？”

“我…萍水相逢而已。”姬美绢匆匆瞥了他一眼，看他面色不悦，知道自己逾短了，若再多有非分要求，只怕反而帮了倒忙，急急退出房去。

她与伍胜雪的关系绝非泛泛，否则不会唐突开口，他们是亲戚还是情人？卫紫衣暗暗纳罕。不过，一会儿他便抛开了，奔至床边照料宝宝，他敏锐的听觉听到宝宝的※※声。可怜的宝宝，她一定很难受，昏睡中也时而扭动头部、时而发出※※。

他把她半搂半抱的偎进他怀里，轻声软语的说些安慰话，也许她听见了，也许她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不多时，便又安静下来。

小棒头不由得眼眶微湿，她想，小姐有幸得到一名男子的专情与至爱，总算没白来人间走一遭，应该为她高兴才是，有什么可悲伤的？何况，小姐向来最讨厌人家哭哭啼啼的。可是，她仍忍不住掉下泪来，如果小姐能逃脱此劫，不是更圆满无缺吗？

人原是习于得陇望蜀，不是理智所能控制。

卫紫农说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她答应了，顺手合上房门，领着小萱到隔壁小房安歇，随时等候传唤。

谁也不觉得留他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过夜有何不妥，别说宝宝目前人事不知，即令她健旺如昔，也没人会想歪了，好像他们两人在一起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相反的，会主动避嫌的人反而是卫紫衣本人，但，情况特殊时例外。

像现在，宝宝在他怀里显得一脸安详，像熟睡了似的，怎么也狠不下心推她回噩梦里去，只有抱着她和农睡了一夜。

翌日，他们四更起床，五更上路。

连绵数日的恼人雷雨在半夜里歇止，逃遁到别的地方去了。

卫紫衣将宝宝抱上车安顿舒适，唯有亲自照料他才能安心。今天她穿着杏黄色的衫裤，形式简单，手工十分精巧。小棒头这丫头也算伶俐，知晓在这节骨眼上他忌讳宝宝穿白的，衣箱里准备的大都是宝宝平日少穿的艳色服饰。

天亮得早，青灰的曙色透入车窗，映照宝宝的气色显得更加苍白。

今日的药汤有一半被她吐出来，他知道她的情况只有更坏不会更好，自是忧心忡忡，但也只能摆出人禅似的静定的脸孔，朝前赶路。在意识不可见的内心深处，有一团熊熊火焰在烧炙他的心，他只能咬牙忍着跨上马背，静待命运的转机，就算必须迂回地前进或攀援障碍而过，他始终抓住那一点希望。

有了同生共死的决心，他实在并不颓丧。

世事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命定的。然而，这不表示他因此屈服于命运，他当然要反抗到底，天性坚强的意志力使他能忍人所不能忍，绝没有“不战而输”这回事。

“宝宝，你要撑住，勇敢些。”他默默地对她说。

看见众人都在等待他的号令，他马上下令：“出发！”

又是新的一天，继续紧凑的行程。

三名青年和尚渡过黄河，起早夜宿的赶到邯郸。

年纪最长的那位体形略胖，法号明智，看了他会有一种“是哪间寺院的？大概吃的不错吧！”的感觉。走在他旁边的那位是明理，长相粗豪，若非头顶天毛且身着袈裟，没人会把他和出家人联想在一起。而老老实实跟在他们后头的是明月，也是教人一见便要生出感慨：“这般人才竟然跑去当和尚，简直暴珍天物！”可想见他是多么俊俏的人物了。

没人规定和尚都须是丑的，像朱洪武，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穷得俄饭，只好跑去当和尚，一天有两顿他。世上既有俊书生，自当该有美和尚。

叫明智的不见得做人明智、叫明理的也不见得处事明理，但是明月，却真真正正如清风明月、“一片冰心在玉壶”的那种人。

“哎，师兄，依你看掌门方丈所言可是真的？”明理似乎不愿相信，猛摇着头：“不是我斗胆敢疑心方文说的话，可是，我真宁愿他老人家料错了。”

“我何尝不是。”明智感情用事的说。

跟在后头的明月，轻描淡写的说道：“师父、师伯和师叔们都说过，掌门师伯祖自幼出家，在空门里苦修，是个极有道行的人，他不致危言耸听吓唬我们，何况这事关系到宝宝，更没道理去咒自己的亲侄。”。

这话实在归实在，却不中意听。

“你是存心要咒宝宝死是不是？”明智旋身面对那张乌鸦嘴的主人，扬起的眉毛、回击似的眼神咄咄逼人：“你心如止水，四大皆空，很伟大是吗？连儿时的玩伴都可以抛之脑后，她的生死丝毫不紊怀于你心，非这么做才像出家人吗？”

“明月太无情了！”明理满怀不悦的说：“连老方丈都忍不下心，派咱们出来，你的道行反比方丈高，竟无动于衷。”

明月感到一种有口难言的滑稽感，识相的闭上嘴巴。这两位师兄平日里倒很正常，该练功时浑身是劲，该诵经时也能静坐修禅，是少林年轻一代的杰出人物，只不过，一碰上宝宝的事，便都失去了平常心，护短的很。像上回宝宝险些烧了“藏经阁”，也是他们偷偷护着闯祸精逃下山去，还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他对宝宝也是疼爱在心，但是，他天生明智又明理，不会一遇上宝宝有事便眼睛半瞎，看不透事情背后的真相。宝宝哪天不闯祸？烧坏“藏经阁”的一扇窗子，看似严重其实绝要不了命，掌门方丈在的一天，少林上下没人敢伤她一根寒毛，否则哪有那么简单便逃下少室山，还一路平安的溜到江南去？他总觉得，方丈是有心让宝宝脱离少林寺，因为宝宝大了，女儿身的真相一戳破该有多尴尬？不如趁她年幼，又幸运的极得卫紫衣的宠爱，顺水推舟的把她推向卫紫衣怀里，对宝宝好，对少林寺也有交代。

这些事，都是他自个儿慢慢推敲出来的，跟谁也不敢多提。

这回，他们师兄弟三人受方丈密托，离开清静的山门，渡过黄河而来，他心里也渴望方丈这次料错了，但，理智的一面又告诉他；老天爷把痛苦的劫难撒向人间，没人逃得了一辈子，只是轮早或轮晚而已。

“阿弥陀佛！”他心中暗暗念佛。“但求上苍慈悲，别教我们去晚了。”

他们起早赶晚，为的就是和老天爷赌一赌运气。

明智、明理嫌他是乌鸦嘴，要他走在后头，他也老实跟着。

进入邯郸城，他们停歇下来，抹抹汗，找到一口井，饮了几口凉水，每人拿一个窝窝头出来啃，这种用玉米粉和黄豆粉蒸出来的面包，颜色金黄，外形似塔，有人给它安一个好听的名字：黄金塔！不过，还是叫窝窝头实在些，它粗粝不精致，但耐嚼管饱，嚼久了有一股原味的甘香。

食量小的吃一个，食量大的吃上两三个也撑了，真是经济又实惠。

“这里吃的跟我们寺里可大有差异。”明理用一口凉水把窝窝头咽下，吃这东西须细嚼慢咽方才吃得出滋味，也算苦中做乐吧！

明智不禁苦笑。“不甜不咸，不用一点油腥，粗粗干干的只求垫饱肚子，什么佐料全省下，先用玉米粉和黄豆粉搅拌温水做出来的干粮，宝宝真吞得下去？”出家人随遇而安，不敢奢求口腹之欲，但宝宝怎么办？

“卫施主财势双全，不会用窝窝头喂宝宝，师兄请放心。”明月又多嘴了，明智、明理纷纷投过去一记白眼。

“宝宝在我们寺里可是吃得很好，半点不输给‘金龙社’，我们可没用窝窝头喂她。”朋智以带责备的口气反击回去。

．明理也跟着起哄，今明月有些招架不住。搞不懂，窝窝头有什么不好呢？对于落难的苦老百姓，早上不知晚上能饱不能，窝窝头可比得上救命仙丹。

只因事情牵涉到宝宝，价值观使差上十级二十级。在明智、明理的私心里，宝宝初到少林寺时仍是一个小婴儿，他们用眼睛用爱心看着“他”会爬会走会说话，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满足。寺里不收留婴儿，他们唯一能抱在怀里逗着玩的小婴儿便是宝宝了，稀罕到极点，情感自与旁人不同。明月是后来才出的家，那时宝宝已经会说话了，稀奇古怪的听明月小大人似的开口之乎者也，闭口之乎者也，也依样画葫芦的鹦鹉学舌，笑坏了明智、明理，老大不好意思的反而是明月。在这种情感下，宝宝算是半个少林弟子，是他们娇生惯养的一个活宝贝，自然是最好的，“金龙社”再好也好不过少林寺去。

明月两手一摊，有沉重的感觉。“事实证明，宝宝是个女娃儿，她不再是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溪边玩水、在山岭眺望云霞的玩伴，更不是可以和我们手牵手、心连心的联合捣蛋恶作剧的小顽童。事实是，我们都大了，时间和环境改变了我们，也改变了宝宝，老天爷对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她成了你我今生今世都不敢亲近的绝代小佳人。”

明智、明理感到词窘了，他们无法想像宝宝变成姑娘的模样。

“时光也真快，一年一年地飞逝。”明理忽然感慨起来。

“是啊，那些日子过得真畅快。”明智以一种悻然的神气附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遗憾：“如果她永远都是我们的淘气小兄弟，该有多好？”

师兄弟三人均是心有戚戚焉，心里难受便都安静下来。

黄昏的井边又热闹起来，很多妇人来汲水，明月乘机向一名当地妇人询问本地最大的商号在哪里？经人指点，他们找到“龙记”，旗杆上飘着金龙社的旗族。

明理问：“直接走进去找人？”

“不，不，”明月道：“看情形卫施主尚未莅临，否则他们不会这么安静。”

“有道理。”明智也说：“前面交叉路口那家太平客栈是本地最大的投宿处，卫施主若为求药急着赶路，住客栈无疑是最方便不过。”

王人有志一同，在太平客栈的转角屋檐下等候。

这一等，等到日落西山，等到一轮又圆又大明月升起，肚子饿的看了很想咬一口。一个窝窝头根本不饱，明智又拿一个出来啃。

明月静静地闭目养神。明理有时一个姿式站得过久，感到麻木，就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只有那对眼睛一直动个不停。

终于，有一个车队来了，一辆大马车和六位马上健儿停在客栈门口，两名伙计手提灯笼站在门前候迎，显然先有人来打点过，其中一名伙计朝前引路，让马车直接进入院子，方便女眷在已被包下的西厢院里安歇。

“到底是是不他们啊？”三名和尚在一旁嘀嘀咕咕。

“他们又不穿紫衣，如何辨认啊？”

“‘金龙社”’的人不是都身着紫色衣物？他们五个人没一个穿紫衣，应该不是。”

“没人规定他们出门不能换穿别的服饰，天天穿紫衣，不烦死了。”

“你说什么？像我们一年四季都一袭僧衣，你也嫌烦吗？”

“我没那意思。出家人理应刻苦耐劳，他们可不是。”

“哎，别争了。上前询问不是又快又明白？”

原来，他们压根儿没见过卫紫衣，如何辨识？

六人当中，气质最显独特惹眼、清俊秀逸却不苟言笑的年轻公子，颇好奇的朝他们三人的光头溜过去一眼，原本也不在意，直到与他们的目光对视，见其眼里精光闪烁，加上两边太阳穴微微隆起，使他心念一动，问一句：“三位师父可是少林寺的？”

明智咦了一声。“我们脸上有刻字吗？”

“普天之下，也只有少林出身的和尚就一身上层功夫。”

“你又晓得我们功夫不错？奇怪，难不成你会算命？”

他没解释他是如何得知，只微微一笑，现出金童般的笑容。

“啊，你是卫紫衣，‘金童阎’罗卫紫衣！”明理在一旁冲口而出：“原本还有三分疑虑，你这一笑，可就露了底。宝宝把你形容得真神，你相貌堂堂、威仪赫赫，处事有阎王的手段，说你貌如金童，笑如金童，只要有机会见你一面，就再也忘不了。”

呵，这通常不是一件好事，卫紫衣心里嘀咕着。

“我不相信口齿伶俐的宝宝会形容我形容得这么别扭。”

明智大叫：“可终于找到正主儿了。”

“你们是——”

“卫施主想必听宝宝提过明智、明理、明月吧！”

卫紫衣颔首。“当然。幸会，幸会。”

“哪里，哪里。”明智、明理高兴得像个孩子，似乎忘了目的。

明月直接道明来意：“方丈命我们三人特来送药。他老人家算出宝宝将有一场劫数，生怕误了一线生机，令我三人兼赶来送药。”

“什么药？”他的心陡地悬起半天高。

“少材圣药‘大还丹’。”

啊，老天总算开眼了！卫紫农心喜若狂，一种醉人的快乐，一种无尽的感恩，淹没了他那颗教哀伤腐蚀着的心。

不只他有这般感受，席如秀五人亦险些手舞足蹈呢！

东方的天色渐渐发白，公鸡开始啼叫，一声鸡啼厉鸡应和，嘹亮的啼声从民家传来，唤醒了在客店里安眠的异乡人。

小鸟吱吱地叫，好一个晴空丽日的好天气，枝上的鸟雀竟有些管不住兴奋的叽叽喳喳闹成一片，灿烂的黎明使它们发出喜悦的欢唱。

太阳上升了，天色蔚蓝耀眼。

卫紫衣起得早，打坐了一个对时，让精气运转全身，这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之后，他到宝宝房里。今天她显然精神好多了，已梳洗过，换好了新彩裙，正等着他。

‘宝宝！”卫紫衣看到她，自然浮现温暖的笑容，好像二十多天的担惊受怕，在一瞬间消退了。“你今天看起来很好，想不想到院子里用膳？”

“好啊！”疗养了十日，她说话仍然无力。

他们包下的西厢院里有一块小庭园，有凉亭、老树和一些花草，小巧玲珑不失野趣。出门在外能觅得这般住处，适时舒展一下疲累的筋骨，才有力气走更长远的路。

凉亭上已摆好早膳：一小盆的紫米粥，一盘家常烙饼，一碗羊肉羹，三碟小莱给宝宝配粥吃，几块豌豆黄给她解馋，另外，厨房里还在细火慢熬燕窝粥和参场，让她不早不晚的充当点心吃，以补充元气。

长期卧病使人气闷，宝宝由卫紫农扶着走一点路使有点气喘，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嘟嘴抱怨：“我讨厌这样，我喜欢自己能走、能跑、能骑马、能……”

“恶作剧！”卫紫衣顺口接上，他可是很实际的。“能捡回一条命算好的了。等你痊愈，你想做什么我不阻止你便是，现在你可要乖乖养病。”

“做什么都行吗？”

斜地里三个和尚走近，一个顺口提醒：

“偷抢拐骗、杀人放火可不成。”是明月，喜欢说老实话的毛病不改。

她给他一个白眼。“我怎会去做哪种事呢，你就念念不忘我差点烧掉‘藏经阁’的事？小鸡肚肠小眼睛。”

明月苦笑。这年头，喜欢讲老实话的人吃不开。

“卫施主，宝宝，”明智有些感伤。“我们是来辞行的。”

“这么快？”宝宝惊住了。

“可是卫某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卫紫衣带笑说：“明智、明理、明月，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成方外之交了。”

“卫施主太周到了，实际上我们是受之有愧。”明理念一声佛。“出家人已习惯粗茶淡饭，享用太过反而于心不安。况且，宝宝已了脱劫难，我们正可安心回寺向老方文报喜，请他老人家放心。”

“哎呀！”宝宝不加思索地应声说：“不知我的身体能赶路了，大伙儿一同上少室山去，大和尚叔叔见了我，才叫真的放下十万八千颗心呢！”

三名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由老实的明月说道：

“宝宝，你是不能再回少林寺了。”

“为什么？我不信大和尚叔叔狠得下心从此不见我，我不

“方丈怜你之情不曾稍减，只是寺有寺规，有一条你通不过

“什么呀？”

“你是女的，而少林寺向来‘女客止步’。”

宝宝哑然，像给人点了穴道般的呆住了。她觉得有点茫然，有点惊惶，好半晌也不做声。卫紫衣有点担心，看她手按住心房，显得跳动的很厉害，呼吸急促的喘着气，蓦然，哇的一声哭倒在他怀里。

“我不管啦……我要见……大和尚叔叔……”

“宝宝，宝宝！”卫紫农轻抚她的背脊，然后，带着激动的声音说道：“你别哭，事情并不绝望。你不能上少林寺去，可是，大师可以下山来见你，只等机缘一到。你知道，他们出家人是很讲究机缘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声音里满含着哭声。

“你和大师缘分匪浅，总有重叙天伦的一日。”

病中的人儿似嫩蕊娇花多愁善感，好听的话是听过去了，仍伤心地全身抽搐着。

明智、明理、明月向卫紫衣拱拱手，背起行囊悄悄地走了。

若说他们四大皆空，不眷恋宝宝这个儿时玩伴，未免矫情。

然而，宝宝的改变是惊人的，他们很难从她身上寻找回过去的痕迹。

仿佛，他们第一次注意到宝宝是很美丽的，她的鼻子小巧挺直，嘴唇的线条那样柔软娇美，连下巴都看起来格外秀丽，显得很女性。这些都是他们过去所忽略的，如今突然—一冒了出来，该有多不习惯呢！

而且，她缠绵病榻，弱不禁风，竟使得人“我见犹怜”而“怦然心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同样一张看惯了的容颜，怎它一朝改变身分，感觉上竟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天上的各路神明啊，他们可没有邪念，千万别因此罚他们下阿鼻地狱！

他们也曾怀疑，过去那个精力过剩、酷爱捣蛋恶作剧的小顽童，消失到哪儿去了？很快地，他们纷纷摇头叹息。那些往事与故人，连同无忧无虑的孩提岁月，一起消失于时光洪流中，任你是盖世英雄、千古圣人，也追它不回。

所幸他们正当青春鼎盛，没有太多的感慨，年轻人比较容易接受改变，展望未知的前途。命运使宝宝的一生转了个弯，她的未来将是繁华多彩，富贵天成。而他们是三名平凡的和尚，念经、习武，在青灯古卷、木鱼声中度过安静的一生。

有佛偈：

心是性体，性是心用，心性一如，谁到谁共。

妄外迷源，祗者难洞，古今凡圣，如幻如梦。

悟通了，便是逍遥佛祖，海阔天空。

他们无牵无挂的去了。

等宝宝平静下来。从卫紫衣怀里抬起头，发现他们走得一个都不剩，简直不敢相信，坐在那儿若有所失，心里真是又难过又失望。

“出家人都这么绝情吗？”

“不要胡说吧，他们刚才不是同你告别了吗？”

“可是——”

她的眼睛看着他，千头万绪的思虑从她心头上飘拂过去。

“小宝贝，你的健康刚有起色，不宜再明思乱想。”他没理由陪她一起伤春悲秋，还要尽力把她从负面情绪里拉出来。“这道理再简单也不过，你是美姑娘，他们是男子又是和尚，常处在一块，对佛祖交代不过去。”

“佛祖也不讲情义吗？真令人讶异。”还是责难的口吻。

卫紫衣沉默着。

“大哥怎不作声呢？你一定觉得我很任性吧！”

“不，我是突然想到，年龄的差距愈大，左作风上、想法上的差异也更明显。”他不是感慨，只是就事论事，毕竟他也经历过十几岁的年少时代，将心比心，便能谅解宝宝的任性。

“幼年的童伴从此各分东西，你伤心的掉眼泪，当它是命运的作弄。可是，宝宝，等你在各方面都成熟了，你会明白，这是人生必经的过程。”

“你可真会倚者卖老，我不爱听。”

“好吧，不多说了，吃你的早膳吧！”

紫米粥冷了，要叫人拿回厨房温热，宝宝推说不必。

“天气热，吃得全身冒汗可受不了，冷粥好。”她随便吃一点就算吃过了。真狡猾，冷粥冷菜恰好作为胃口差的借口c

奇怪，一向坚持她三餐要正常的卫紫衣也不勉强，就当她情绪欠佳因而减餐。

他俩单独地在院子里谈心，正好让极度苍白的宝宝晒一晒太阳，这当中，只有小棒头悄悄送来一壶龙井，又悄悄地退下；宝宝这才注意到今日异于往日的安静。

“席领主人呢？战平和马泰又到哪儿去了？连石蟹也不见人。”

“我们的行踪已引起人们注意，我命如秀带着石蟹以三领主的身分去视察分社，引开旁人对我的注意。”他静静的说，发出淡淡的微笑。“至于战平，我叫他送季大夫回总坛去，另有任务交代他去办。”

他没解释是什么任务，而她的精神不是很好，好奇心大减。

她只问：“那马泰呢？”

“我让他去探访我一位朋友，看他是否仍住在那儿。”

“你的朋友？谁呀？我见过他或听过他的名讳吗？”

“不，不，他不是江湖中人，是一名乡绅大地主。”他搁下茶杯，怀想了一会，似乎在搜索记忆似的露出了浅笑。“你不会听过他的名字。事实上，我有四、五年不曾与他联络。前年，他曾捎来一封喜讯，说他多年不孕的妻子终于答应为他纳妾，更好的是，纳妾之后他妻子与小妾竟同时怀孕，已产下麟儿，请我去喝满月酒，也好叙旧。说也不巧，当时我正有要事绊着，无法※※，只派人送一份礼过去。”

“是什么事绊着你了？”她把托腮的手移开。

“我家的小宝贝翻倒醋坛子，只身涉险到‘黑蝎子帮’的地盘去。你说，我能不追吗？”他逗趣的说。

宝宝一时会意不过来，然后才蓦地绯红上颊。

“谁吃醋啦，我是去替你解决麻烦，省得你被你不喜欢的女人纠缠不休。你的地位高，可也挺麻烦的，处处要讲究礼数周到，不能痛快的对女妖精吼骂一声‘滚蛋’，真可怜。”在他不以为然的目光下，她愈说愈兴奋：“后来我回想起来，自己也捏了一把冷汗呢，不过，危险中也有趣味，那个萧呆子萧傲云如今不知是否已和倪芷柔成了亲？我看倪芷柔不肯放过他的。”

“就不知始作涌者是哪个？’卫紫农暗自嘀咕。如果他猜得没错，萧傲云八成迷上了宝宝，怎肯甘心去娶表妹？

她仍然孩子气的很，想到东说东，想到西又说西：“刚才那事还没说完。你那个朋友听起来没啥奇特，大哥怎会跟他交上朋友？”

他反而失笑。“怎么我交的朋友非得有过人之处不行吗？”

“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并非你生活圈里的人，你这位‘金童阎罗’恐怕也不是一位乡绅所能想像的又勇于认识的人。”

她炫惑地睁大双眸，好奇心一旦挑起，便忘了自己抱病，精神振作不少。

“我们结识于我未成名之前，我遭人陷害受了箭伤，躲在他家的林区被他撞见，他以为我的箭伤是他的族子弟在打猎时所误伤，很尽心的照料我的伤势，我算是欠他一份人情。”卫紫衣很乐意满足她，他爱看她有精神的模样。“他的名字叫房明镜，世居邯郸城外西北方十里地的梧桐镇，在当地是个财主，拥有良田百亩，私人的山林与供垂钓的河流，生活十分优渥。即使如此，他对江湖人一无所知，不知有‘金童阎罗’这号人物，他所了解的我，只是一位名唤卫紫衣的商客，听说我后来经商颇为成功，还代我高兴。”

宝宝发出会心的微笑。“此人个性朴质，不大会怀疑人。”

“正是。这是他的福气．有时却也教我担心。”

“为什么？”

“这样的老实人拥有一片不小的产业，除非祖上积德，他鸿福齐天，才保得他一生安然无事的做他的安乐财主。”

“怕什么？大哥是他的朋友不是？”

卫紫衣动情的说：“你这孩子说话直截了当，却也实在。”

她掩嘴一笑，颇为得意。

这时小棒头却送来了燕窝粥，请小姐用点心。

“拿走，拿走，你真讨厌，专门扫兴。”

“宝宝！”他面容一整。“我记得你的早膳吃不到半碗粥，怎会不饿？”她摸了摸额头，想发烧时它偏偏正常的很，没辙了。

“啊？我倦了，想回去躺着。”

“你要回房吃也行，来，我扶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你吃两碗燕窝粥，相信我，你会走得更稳。”

“两碗？”

“太少是吧？吃三碗好了，不然四碗……”

“不！”瞧他不是在开玩笑，她仍不死心。“一碗行不行？”他摇头。“一碗半？好啦，一碗半。”他勉强答应。

于是，等于是在他的监视之下，秦宝宝吃下了一碗半的燕窝粥，老老实实的，一汤匙也没多，一汤匙也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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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浓重的、急喘的呼吸声，伴随不稳定的脚步拖拉在地落叶上，老人不是受了创伤便是跑了一段很远的路途，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老人惊慌、恐惧、无助，没有选择性的逃进树林里。

这片林地是有主人的，随便进入可能给人捉去，他倒宁愿遇见田主，说出他的冤屈，不过，此刻老人的全副精神只顾着逃命，再也没有比后头追杀他索命使者更令他惧怕的了。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逃遁入林，赌上这条老命了。

“糟了。”慢一步赶到的两名粗野汉子胡天、胡地，疾追的身形乍然顿住，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怪对方耽误了。

“混球！叫你少喝一口酒都舍不得。”做大哥的有权先开骂。

“这鬼天气热得死人，不喝点酒醒醒脑子，哪来的力气追杀？”胡地亦是一肚子火。“一个手没三斤力的臭老头子，你杀都杀不死，还给他跑掉，如今倒怪起我来？”

“好啦！他腿上吃了我两只毒镖，跑不远的，快追！”

“还追个屁！别忘了，这片林子的主儿是谁，让他撞见，难保不起疑心。”胡地巴不得鸣鼓收兵。

“蠢蛋！你晓得天气热得死人，就不会想想回头正挂在顶心，谁会出门打猎？”

“除了咱们两个傻鸟！”胡地顶嘴埋怨。

“咱们猎的可是人头，半点差错不得，否则——”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及顶头上司的严厉手段，均打了个寒颤，不敢多废话、多偷|奇*_*书^_^网|懒，火烧屁股的追进林子里去。

天气炎热得厉害，每天午、末两个时辰，暑热的空气仿佛死去一般凝固不动，教人打从骨子里直冒烟出来，这时候就是打猎、捕鱼或下田为生的人也要避一避，懒洋洋的躲进茅屋里或树荫下，躺一躺，下午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这林子大得很，万一那死者头钻到另一方向去……”胡地咕哝。

“你的耳朵搁在家里没带出来是不是？妈的，不是说过他中了我两只毒标活不成，咱们是要找到他的尸体，割下他的人头带回去交差。”

一听这话，胡地又怨艾起来：“搞什么？反正那死者头是活不成了，还不放过人家？老大也够狠的，枉叫咱俩在毒日头下苦熬着，其实，哼哼，管他是烂死在林子里还是教野狗叼去，何必去切他人头，多晦气！你不怕他成了无头鬼回来找你？”

“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青天白日的，哪来见鬼的事？你再磨磨蹭的，把人搞丢了，老子把责任全赖到你头上去。”

“谁信？”胡地狡黠的反问说：“谁不知咱们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胡天瞪了他一个白眼，真是家门不幸，出这等赖皮弟弟。

树林里一切都静息着，地上干叶铺成金黄色的地毡，偶尔有一只兔子在哪儿跳跃或咀嚼落地的果子，忽然一只怪鸟粗哑地鸣叫，许多鸟雀都振翅往天空里翱翔而过，那野兔儿睁着无辜的红眼睛朝上看、只见无数弯曲的树枝向天空伸展。

空气是这样的沉闷，树林里也是一丝风儿不透，一切都像毫无生命似的静息着，对照花人眼的烈日作无言的隐忍。

“回头打只野兔回去烧了，再来一壶好酒，今日这晦气便算消了。”胡地吞了四垂沫，忍不住埋怨：“这有钱老爷的财富，我看硬是吝出来的，平常少鱼少肉不讲，连咱们老大去叨扰他几天，也是有肉便没鱼，有鱼使没肉，这餐吃剩的下一餐又端出来，算什么待客之道？更别提咱们做下属，两天吃不到一块肉，嘴里哈出来的全是葱蒜气，半点油腥也不闻。”

胡天也是难受，所以答应待会捉只野兔回去进补。

“阿地，再忍耐几天，咱们会有好日子过的。”

“阿哥，你看真能成功吗？”这辈子只求吃好穿好，再有几个小钱去赌两把、去找小妞，从没想过银子多到拖不动是怎样的情况，难免将信将疑。

“少没出息！有老大在，万无一失的啦！”

胡地心想走一步算一步，事情若成功，他们可以从中多捞几把，过几天吃香喝辣的舒服口子，万一失败了，反正主谋者不姓胡，跑快一点就是啦！

天生脊梁骨少一根，能伸能缩，方是大丈夫。

世事如棋局，或许他们鸿运正当头也不一定。

胡天、胡地对自己“拿得起放得下”的胸襟，是有点自负的。

自负又怎样呢？生命中除了吃喝拉撒睡以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谁都晓得没有钱便不能生活，想清高都清高不了，你的肚皮头一个便不答应。所以，哪儿能生存便往哪儿钻去，他们从来不假惺惺，说小人也是小人，不过是真小人，天生缺少香烟莲花的本事，想当“伪君子”也不够格。

他们没什么思想，不懂得狗屁心灵生活，只知道“吃进嘴里、拿在手里、抱在怀里”才是最实在的英雄岁月。

只因学了一身好功夫（也不如是算三流、四流，或是末流），混世走道，讹吃诈骗，打赢了几个地痞无赖，踢翻了一间诈赌的赌坊，博得一点名气便心比天高，在街头巷尾收起保护费来，不可能再回去过小老百姓的生活；在他们看来，那些数着铜钱过日子的穷老百姓是活该受他们统治、压榨，谁叫他们没本事，祖上不积德嘛！直到碰上一位真正的高手，三两下便给打得鼻青脸肿全身瘀伤，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好比英雄落难；为求明哲保身，马上见风转舵，甘愿跟人家出来见识一下大千世界，像两只伏在主人脚边，对弱者张牙舞爪的忠狗！

因为受到主人的冷眼和蔑视太多了，所以他们对主人的一举一动处处留神，对自己安危时时留心，有点像狗似的把尾巴藏在两脚间，永远留一手，忠心可矣，卖命免谈。

所谓的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在这方面，他们是不大贪心，甚至有些懒惰，不肯卖力去追求，只愿寿比南山，又能像老鼠一般到处都有得吃，即使检主人吃剩的，也足够饱得打嗝。

对于乡间生活，可以想见他们很感厌烦。

“鸟个梧桐镇，果真比鸟肚子还小，只塞得下一群乡巴佬。土蛤模，连一间赌坊、窑子都没有。”胡地实在是累了，没有消遣娱乐不讲，一上午就浪费一个糟老头，还没完没了，有够烦的。

风像死灭了，一草一叶都动也不动，人的火气蒸腾。

“咦，等等。”胡天突然道。

“什么啦？”

“你自己看。”

他们正穿过一条漫长的小道，突然看见路边的尽头有一匹．黑色的骏马拴在一棵树上。胡地正感疲累，出现一匹代步工具他喜出望外。

“阿哥，动了它如何？”

“这是一匹好马，”胡天走近细看，犹豫道：“这马牵到外地去卖，少说能卖百米两银子，它的主人不可能走远，想必在这附近。”

“所以我说用劫的嘛！骑上去就是咱们的，鬼才追得到。”

胡地说完，欢天喜地的解了缰绳，那黑马嘶鸣两声，跑了。

“喂——回来——”

两兄弟鼓足脚劲刀直追，都财迷心窍，意图先赚上百两银子好落袋为安，没去想那马儿会投奔何处？自然是回到主人身边。

附近有一条溪流，在阳光照耀下，好像银河似的闪着光。林地里是这样的寂静，但给一阵阵的阳光照得惴惴不安，不再圆寂无声，马在喝水，一串银铃的笑声，划破了天地的沉默，加上一名年轻人躺在少女的脚边，构成一幅生动的画面。

胡天、胡地都傻了眼，以为自个儿看花了眼，要不然，这乡下土蛤螟窝哪来的一对金童玉女？

少女摘了一朵花柄短短的不知名野花，它临水自恋、顾盼生姿，即使失去了根生地，亦不忘在少女的指间轻轻摇摆着它光洁骄人的小※※。

“老天，是仙女哩！”胡地用沉浊的嗓音说。

“笨蛋！仙女需要骑马吗？不过是个标致的小妞。”

“你看过这样标致的小妞？”

“是没看过。”

胡天不得不承认，这小妞可以卖到更好价钱，比黑马值钱多了。不过，他们偷抢拐骗坏事干尽，就是不曾逼良为娼，说啥也不愿愈况愈下流，干强盗可上流得多，勉强称得上好汉，因此决定把马抢到手，便放人家一马，了不起再搜一搜他们的行囊，顺手牵银，当然，少不得施舍些许碎银渣，给人留条活路。

总之，这一狼一狈是很讲江湖道义的。

不管是白道、黑道或绿林道，不管是大魔头还是小无赖，都有些不成文的江湖规矩须遵行，帮有帮规道有道条。

就不知那一对金童玉女同意不同意？

这对金童玉女自然是卫紫衣和秦宝宝。吃够了苦药，又塞了一肚子的补品，好不容易养足力气，她可是一日也待不住了，只想往外跑。卫紫衣很乐意带她出来透透气，尤其经过一段担心受怕的日子，他亦极需调剂身心。

虽然气候并不理想，但能够出来走走，他们已甚为满足，感到青春的沉醉，生命的幸福。何况只要躲开正午的酷热，在溪边、在树荫下，他们几乎什么也不想，紧握着双手，有时说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默的，然而，心灵仿佛脱离了形骸，舒适甜蜜的和大自然合而为一了。

这时有了闯入者，且用一种骤然的威吓架式靠近，似乎要向他们攻击的样子。

卫紫衣坐起身来。他穿着一袭普通通的玄色长袍，像个斯斯文文的书生，而他的神情像个游走各州县大客商。

胡氏兄弟互使一个眼色：看来是头肥羊。

胡地发言了：“喂，识相的叫那匹黑马跟我们走，就放你们一条生路，要不然，嘿嘿，可是劫财又劫色——唉哟！”

不知什么东西划过他的脸，左额遗下一道血痕，而他什么也没看清楚。

“谁——是谁？”他粗哑的怒吼。

“闭嘴！快走！”

“搞什么玩意——”

“少罗嗦，走啦！”

胡天死推活拉地带走胡地。他可是看清楚了，那只是一片叶子，由那对男女所在的方位射出，他不确定是哪个，但肯定遇到啃不下去的硬货。

有道“飞花落叶均是杀人利器”，那种人的武功莫测高深到让他们无法想像，从前只当是神话，今日亲眼目睹，好似阎王的魔爪直逼而来。

唉，不逃行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光拣软的来生吞活剥，保证撑死、醉死、乐死，就是不会被杀死。此乃龟缩大法。

不一会儿，两人已不见踪影，实乃真俊杰也。

“真带种！喝口茶的时间都不到便脚底抹油，一点也不好玩。”秦宝宝有一段时间无聊得只能玩自己的手指头，而今正好大显身手，谁知那两个是孬种。“都是大哥不好，把他们给吓跑了。”

“哪里是我不好，怪那赋子出言不逊，不给点颜色怕要愈说愈不堪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要“劫色”，卫紫衣岂会不闻不问。“去瞧瞧那老丈醒了没？也许从他口中说出的遭遇，将使你不再无聊。”

“大哥不好奇吗？”她两眼水盈盈的朝卫紫衣望过去。

“真心讲，我希望什么事也没有。”

“怎么，你不怕无聊吗？”

“无聊才好，表示那老丈没遭到什么恶运，不需我们插手。”

宝宝不以为然地耸耸小鼻子。“他若发生什么恶遭遇，也是在我们之前便发生了，不会因我们的出现而抹杀掉。反的，大哥是极有能力的掌权者，那老丈能被大哥所救，或许这是老天赐给他一次扭转恶运的机缘。”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身上可没有解毒丹。”

她嘻嘻一笑。“我的不就是大哥的嘛！”跃身而起，走到树后去探视恰巧被他们救下的老人，也是有缘，宝宝身上还有一瓶解毒丹。

他的眼神爱慕地追随着她。他如今简直不放心她远离他的视线，因为他发现危机无所不在，黑白无常的鬼扭身影总是不打招呼便出现，他不得不严加防备，他的心并非铜墙铁壁，并非不会心碎。

而这次的劫难，也使得他抛开礼教的禁铜，两人更加的不拘形式，心里也不再避忌。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他俩在一块就够了。

是以，他喜欢无聊，渴望无聊。

无聊，表示周遭没发生什么惹人心烦、招人忙乱的事；无聊，表示平时该做的事全做完了，空出一段浮生半日闲的光阴，不正可以多陪陪她，多与她相处吗？尤其像他这样跺一脚而震江湖的大人物，还是多多无聊的好，江湖会太平得多。一旦他不想无聊，则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使人传诵的大事。

“只有少男少女最怕无聊，等有一天她领悟‘无聊’也是一种福分时，则表示她年纪不小了，遭遇生活中种种责任、义务的束缚与压迫。”他心潮起伏，眼中的神情十分复杂难解。“如此想来，还是希望她怕无聊的好。”

“大哥，大哥！”宝宝的呼唤中断了他的思潮。

他来到她跟前。

“我探他脉息，脉息已平稳，怎么还不醒来？”

“他年老力衰，需要较长的时间来恢复。”

“这可怎么办？”

他早已想妥应对之策。“前头不远便是守林人的住处，如果没换人，我和沈再山有数面之缘，可将老丈安置他家中静养，补贴他一点银两便成。”

“这倒使得。”

卫紫衣把老人抬上马背，由马驮着。秦宝宝戴上遮阳斗笠，很漂亮的款式，前面有一幅白纱挡住刺眼的烈阳。

她不愿再去想差一点死于蛇毒的不幸，至少暂时不要去触及，所以她很乐意去帮助一个正遭受恶运打击的老人，将心比心，把他从阎王手里抢救回来。

这是太阳光耀的一天，足以遗照任何一处阴暗的角落。

卫紫衣以惊愕的眼光凝视着沈怡萍。

由小孩子的成长，最容易感受到光阴的流逝。

五年不见，足以使一个小姑娘成长为可以出嫁的大姑娘，即将成为妇人的成熟体态表示她能孕育出健康的下一代，要托人说媒是极容易成功的。令卫紫衣惊愕不已的倒非如此，而是她的气质变了。记得当年，小怡萍是个见了生人便害羞不说话的村姑，腼腆、朴实，很乖巧的从早忙到晚，挑水、种菜、洒扫做饭、纺纱、制鞋，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然看出是一朵美丽的小花，封闭的生活环境使她不以自己的美丽为傲，能挑动一担水比水当当的面孔重要得多。

今日的沈怡萍，像个大小姐，身上穿的不再是花布衫，而是昂贵的丝绸，还涂脂抹粉，用芳香的头油把秀发梳得油亮，当然，她那双嫩白的小手已做不来粗活，只拿得动一香茗，作张作致的嫌茶叶不够好。

若非沈再山介绍，卫紫衣简直认不出她来。

“真是女大十八变。”他只能这么说。

沈再山有点得意，又有掩不住的感伤。“你觉得她不像是我这个山野村夫的妹妹了，是不是？也难怪，我自己都差点不敢相认。”

秦宝宝头一回见到沈恰萍，感受不到前后差别，只觉此女的态度未免骄傲，见到客人也不知起身及回避男客。

“你这妹妹怎么回事？”

沈再山对着戴面纱的女客人感觉很不自在，虽然看不清楚她的花容月貌，可是他感觉得到她才是出身高贵的千金贵女，不是他妹妹花几年工夫所学的皮毛所能比较。这是下位者面对上位者的根深蒂固的卑怯。

“恰萍的命太好了。上次卫大爷离开后不久，我有一位堂叔突然回乡来，他从小便跟随掮客到外地做生意，三十多年没回来过，据说发了大财，在城里置下了许多产业，店面连着整条街，富得流油。这次突然返乡，听说他们夫妻仅有的一个女儿突然病逝，伤心得要命，回乡想认养一女陪伴老妻，也是恰萍长得漂亮又有福气，堂叔夫妇一见便喜欢，带她到城里当千金小姐。恰萍这次回来，说是想帮我成亲。”看得出来，土气老实的沈再山还是很高兴妹妹能提高地位。

“是嘛，长兄不娶，小妹怎敢僭越？”沈恰萍读了几本书，也能咬文嚼字了。“父母早逝，我不帮他谁帮他？那些势利眼的村女，总不会嫌我哥哥穷了吧！爹娘已答应我，让哥哥到城里帮忙生意，当名伙计也比当奴才好。”

“我不是卖身的奴才。”沈再山有点难堪。

“也差不了多少。”沈恰萍不屑的撇了撇红唇。“一日劳苦只换来三餐馆饭，即使做死累死，田主教人用草席一床把你捆了去埋，连替你掉眼泪的人都没有。人家还会夸赞房老爷有情有义，而房老爷呢，另外派个人管林地，有你没你并无差别。”

卫紫衣听了直皱眉，即使她说的全是事实，也不该说出来伤老实人的心。沈恰萍的改变太厉害了，不只外表变得崇尚华美，观念上也变得现实功利。他宁愿她仍是当年那位知足勤劳的村姑，当然，沈治萍绝不愿再回到烧水煮饭夜纺纱的过去。

他不便多管别人的家务事，事实上，也没有那交情。

沈再山答应收留那位老人，收下十两银子和宝宝开出来的药单，说等会儿便去抓药，顺便买点鱼肉给老人滋补。

沈怡萍不悦的噘起嘴。“哥，你怎么这样多事，万一他老命不保，死在咱们家多晦气，你还想不想讨老婆啊？”

“这……”沈再山犹豫了，有些事不能不忌讳。

卫紫衣心平气和的说：“两位请放心，那位老丈只是病了，不是绝症，只要按时服药，没有生命的危险。”

“真的？那就好。”沈再山很单纯的相信了。

沈怡萍白了她兄长一眼。“万一他死了呢？我看他老得该进棺材了。”

“恰萍，你怎么这样说话？你难道不相信卫大爷的话？”

“不打紧。”卫紫衣不生没营养的气。“俗话说，棺材装的是死人不是老人，说不准那老人家比我还长命。这样姑娘可放心？”

沈怡萍望着他，看到他的眼里有一种讽刺的精光，不由暗中生出征服他的欲望。他凭什么以那种目光看人呢？她不再是怯生生、一无所有的村姑，她从头到脚整个儿变了，变得高贵、华丽、富裕，她的地位已高过田主房老爷，她相信也是高过卫紫衣的，他不过是一个四处谋生的商人罢了！他的养父人人尊他为“沈大老”，她看惯了他颐指气使的威风，也学了不少，再也不要忍受一点儿闲气。

可是，不如怎地，他那一派成风凛凛的模样又不像出于矫揉做作，既自得自重又温文有礼，他打哪儿来的自信？沈怡萍觉得疑惑，也有一点激赏——只有一点点，她必须确定他是深藏不露，还是如他那件长袍一样普通。养父不会允许她喜欢一个没身分的人。

她抛出一个媚眼。“我哥这屋子不过三间房，我用了一间，婢女用一间，再加上我哥，哪里还能安置人？”

沈再山插言道：“他可以睡我的，我睡地下。”他急着想赚几两银子好作聘金，再加上多年积下的，不想连讨老婆都靠妹妹，那会使他更加没有说话的地位。

有十两银子不怕讨不到老婆，若有二十两，还可以挑一个略有姿色的。

沈怡萍低声骂道：“好没出息的哥，丢我的睑嘛！”一扭身，回房里去了，传来她呼叫的声音：“画眉、喜雀，还不过来！”就见两名小丫头由一帘后快步而出，几乎用跑的跑进小姐房里，那是唯一有木门的一间房。

沈再山苦笑。“过惯了好日子，人也娇了。”

卫紫衣笑道：“那也不错啊！若能一辈子娇生惯养、呼奴使婢，可是难得的福分，难怪她要看轻自己出生的地方，跟她目前的身分太不相配。”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希望她一辈子都能过舒服日子，胜过我窝在这里，每天劳动四肢才有饭吃。”

“看样子，你不打算到城里去？”

“我能做什么？写字、算帐、招呼客人？我没一样伶俐的？这里才是我的根，我的故乡，无生蹲家窝的料，何苦学老鹰四处飞？”

卫紫衣的面庞浮起淡淡的笑容。

“听你这么说，可想见你比令妹高明得多。”

“不，不，是我自知没那个命，不想怡萍被一门穷亲戚拖累。她嘴里不说，我心里很明白她也难做人。她如今人在高处，嫉妒她的人也多了，又是人家的养女，不是亲生的，更想争一口气。把我带进城，不是让城里的人知道她原来出身不好吗？只要她过得好，我也对得起死去的父母，这已足够啦！”沈再山洒脱的说。

这是真的，离开根生的故土和熟悉的生活步调，不是那么轻易使能下决定心。没有冒险精神的人，还是老死故乡的好。

他突然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多粗心，忘了给两位倒杯水润润喉。”

“你别忙，我们马上要走。”卫紫衣客气的说。

“啊，对，房老爷正等着你吧！上次他打猎经过这儿，说你派人送信给他，他很开心呢．想亲自去接你们，只是你派去的人给挡掉了，他怨你过分客气。”

“那是马泰，他不过遵照我的嘱咐。我等行程不定，不愿劳累房兄白跑一趟。”

沈再山明白了，不敢留客。

卫紫衣向他告辞，携同宝宝跃上马背，朝梧桐镇而去。

“人生命运的转变有时真是难料。”他以低沉的语调说。

“大哥是说沈恰萍吗？”

“可不是。虽说女大十八变，但她也变得太厉害了”

“我以前没见过她，只感觉他们兄妹不甚搭调。”

‘你只是看看他们所住的那间茅房，就可以想见沈怡萍过去淳朴土气的模样．再比较今日的她，差别之大，不可谓不惊人。”

“大哥干嘛老是提她．因为她是美人吗？”王宝直觉地反问。

“又是胡说八道！”卫紫衣立刻辩驳。

“可是你明明一直在谈她嘛！”她近乎稚气的说。

他大笑了起来。

“你是要我对每个女人都抱着眼不见为净的态度吗？”

她听出了他挪揄的口吻。立刻解释说：”你别取笑我。身为小妹的我，不过想提醒大哥．就算你不亮出你的身分地位，光凭你俊逸的面孔、英姿飒爽的精神、温文儒雅的态度，很容易迷倒一票闺中少女和寂寞少妇；要是你再多假以颜色，语出关怀，人家就要以为你已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作不二之臣”

他哈哈大笑，笑得直向后仰，好像真有那么好笑似的。

“承教，承教。”

“不敢当。前车之鉴太多太多，小妹不得不提醒你。”

他抑止了笑声，眨了眨眼，揶揄道：

“得了。你这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小姐子，安静不了半刻钟又来翻倒醋坛子。”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如银铃灌耳，似珠落玉盘。

“一个沈怡萍还不值得我吃醋，若硬要指派我这点罪名，倒显得大哥品味低落，对自个儿没信心了。况且，我凭什么捻酸吃醋呢？我不过是你的义妹。”

这话倒提醒卫紫衣，他该如何向房明德介绍秦宝宝，只是义妹吗？那未免太亲昵了。“金龙社”上下均对他和秦宝宝的关系心照不宣，他从来不需解释什么，也容不得有人多嘴。但对于乡绅房明镜，只怕不易心领神会，吃他直来直往的一问，该如何回答？

卫紫衣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子，才听他沙嘎着嗓子说：

“说你是我小妹，恐怕没人相信。这样吧，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正预备带你回家乡成亲去！宝宝，你可同意？”

她没有作声，他忍不住扳过她的面孔，掀开她的面纱，但见一抹红霞在她脸上升起，灼灼的眼眸中流露着奇异的光辉，好像难以相信她所听到的。

“怎么样呢？”他迷醉于她那张令人忘忧的小脸。

黑马仿佛也懂得主人的心思，安静的在乡间小路仁立。

“为什么不说话？”

“你能肯定……你真的…想成亲？”少女的心惴惴不安。

“过去，确实想都没想过要娶妻，或许应该说，一直没遇上令我心动莫名、害怕会失去她而非娶之过门不可的女孩。直到遇上了你！”他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他的气息近得就在她耳际。

“有你在我身边，让我头一次尝到为女人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滋味，我懂得了什么叫欢喜莫名，什么是锥心人骨的伤悲，然后我终于明白，我已经爱你爱了一辈子，好像我命中注定就该爱你。我的小人儿，你可爱我？”

啊，她从来没经验过这种全身都感到骚动的震撼，她就像一把琴，轻轻被他拨动出如痴如醉的乐音，然后娇羞地把脸儿埋进他怀里，斗笠掉了也不自知。

我已经爱你爱了一辈子！这是他内心深处的誓言，天上的流云听见了，地上的凤仙花也笑了，大自然是最干净不伪的媒证。

她悄悄的说：“我早已下决心要一辈子和大哥生死不离。”

他低下头去注视着那张昂起的小脸，她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着来有多美，粉颊上透着红晕，圆睁的杏眼盈满了喜悦的光彩，樱桃小嘴又软又甜，还微启抖颤着；他愣愣地看了她好久好久，然后漫漫的，非常慢的，他的唇吻上了她的。

两颗心骤然相触相亲，立刻进出生命的火花，一股微妙的热流使两颗心交融在一起，那是一种狂喜的感受，不可捉摸，亦难以形容。

两人沉醉在幸福里，除了彼此的音容笑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被一种细腻的柔情缠绕着，只觉得心旌摇荡，只愿在柔情蜜意的情境中沉醉着，只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宝宝，宝宝！”他的声音低沉，纯然发自内心深处。“天知道我差一点失去你，那是一段我有生以来最感到痛苦、无助的时光，如今想来仍教我不寒而票。那时，我不断向上苍祷告，拿我的寿命和你均分吧，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只要你能逃脱死劫，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心甘情愿，我已经不能没有你，我要霸住你这一生！你会害怕吗？我是下定决心不再放开你，我要爱你一辈子，也要你爱我一辈子。”他的眸光诚恳而温柔，真挚而热烈。

“宝宝，我的小人儿，你可同意？”

她拍了一口气，一下子倒向他怀里。“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呢？我同意！我同意——这样一来，其他的女妖精就不能抢击大哥的心了．多好啊！”她幸福的语无伦次，用手臂紧紧的环抱住他的腰，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幸福像长江上的波涛般包围着她，淹没着她，眼眶也潮湿了。

卫紫衣怔了怔，刹那间仿佛坠入万里迷雾，怎么着说着又扯上什么女妖精？然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又吃起干醋来了？真是个多心的小东西。”

就这样，他们以天地为媒、万物为证，订下了终身大事。

“这真是可爱的一天，凤仙花开着醉蝶迎蜂的艳采，野地石竹是那么的五彩缤纷，有些还镶着雪白的花边。这种明艳的色彩，是夏季才有的颜色。且看，石榴花喷火似的盛开着，花枝招展的野蔷薇更是生命的突跃。

爱在他乡的夏日里绽放着，比之夏花更是艳夺明霞，使人心魂俱醉。

“真想永远留住这一刻。”

两颗心默默地交流，心有灵犀一点通。

梧桐镇已在眼前，他们却留恋这块清静的寸土。

他捡起她的面纱斗笠，再一次凝视她美丽可爱的脸庞，眼里漾满着爱恋，最后，为她把斗笠戴好，让白纱遮住她教人无法抗拒的美丽。

“别再那样看我，那会使我一步也走不开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再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爱，贵在真心，不需叨叨絮絮。

他重新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达达的马蹄声敲醒了两颗痴心。前程命运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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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梧桐镇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小镇，说实在的，只是个规模较大、南北货较齐全的农村罢了。它平静宁和，只有一条呈十字型的店面街道，包括世代行医的药铺、布庄、油坊、南北货、打铁铺、卖猪肉的等等十来间做小本买卖的商家，其他的大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和地主。生活在这里不比城市那样繁华，但一般好人家的妇人和姑娘们很感满足，因为每月有货郎会来上两次，她们需要的针线市尺、胭脂花粉、桂花头油、零碎花布、妇人的包头巾、姑娘的木梳和头花，还有纺纱用的车辫车蕊等物是应有尽有。

人生所求的不过是顺心如意嘛，这对于野心不大的村民而言已是足够，虽说，两肩挑的担子未免重些，纺纱织布使两手都生出厚茧，不过大伙儿全是这么过的，便觉得这点劳苦不算什么，反而要羡慕谁家纺的纱密实，谁家级的布漂亮。

常言道：男勤耕，女勤织，足衣又足食。

不过，近日里风气有些改变．家有漂亮闺女的都会发现，自家的女儿姊妹们近来懒于纺纱，反倒浪费光阴在新衣上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呀蝴蝶的，连鞋子缝上两个花球，那货郎带来的绣线一次卖个精光，倒便宜他赚得笑呵呵。

奇怪那些平日治家严谨的爹娘们，任由闺女荒废正业，对她们突然花枝招展的举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如为何？

原来，梧桐镇上出了件大喜事，镇上唯一的私塾先生李秀才的独养儿子李纯孝，今年大比中了进士，真个是：

一举登科日，双亲未老时。

锦衣归故里，端的是男儿。

李老秀才一生抑郁不得志，今朝总算吐气扬眉：看吧！老夫能教出一位名满京师的进士公，可见老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那群不长眼的主考官不识货，非但误了老夫一生，也使朝廷损失一位有用之才。

李纯孝回乡省亲，这是轰动小镇方圆百里的一桩大喜事，当他的官轿出现在镇上，真个户户皆空，人人争看李家郎。

后来也不知从哪里传出话来，说李纯孝将迎娶故乡的良家子为夫人，传到后来，说他要娶一个最美的梧桐镇之花。是以，未婚的闺女们莫不春心大动，开始注重打扮，心想一朝飞上枝头作凤凰，也算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当卫紫衣和秦宝宝顶着夕阳余晖踏进梧桐镇，看到出门买把青菜、买块猪肉的姑娘们均打扮得十分整齐，连卖豆干豆腐的林家粗鲁妹妹都突然细声细气起来，总之，整个小镇浮现一股骚动的气氛。

“有点怪，不大对劲。”卫紫衣嗅出那股不寻常的气氛。

“怎么啦？”她倒没去注意，事实上，她全副心思因为塞了满满的爱，感觉有点慵懒，再加上长途骑马，更是困倦不已。

“没什么，大概有什么喜事吧！”他不再多想，听到宝宝那没气力的声音，心疼的说：“你累了吧，应当让你坐马车才对。”

“不要，我要和大哥在一起。”

“任性的孩子，所以你要吃点苦头了。”

宝宝轻声一笑。“我吃苦头，大哥的心又要疼了，扯平！”

“我但愿能保你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那恐怕要遭天妒呢！”宝宝抬起自己的右手，看向手腕处，被蛇咬过的痕迹清晰可见，耸了耸小鼻子，说道：“破相了，也好。”

“宝贝，别难过。等回家后，大哥找来最高明的金匠，为你打造一对金手镯、一对银手镯、上头还要镶些宝石、翠玉或珍珠．让你套在手腕处．正好可遮住伤疤。”

“有长袖遮掩，其实也瞧不见。”

“但你心里总是想着它，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你伸手去拿筷子，眼睛也看向那里，怕它从袖子里显露出来。”

“我真是这样？”她自己倒没发觉。

“宝宝，我很高兴呢，这表示你已下意识的认定自己是女孩子，晓得爱漂亮了。”卫紫衣双眼的看着她，笑嘻嘻的。

“你取笑我？好没道理。”她嗔道：“我若不是女孩子，能当大哥的未婚妻吗？除非你有断袖之癖。”

“胡说八道，小心我打你屁股。”

宝宝吐了吐小舌头，可惜她坐在前头，又有面纱覆掩，他没瞧见。

到了房明镜所居的任院，正是夕阳西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晕黄的余晖使他们的发、他们的衣都染上一道金色光芒，晶晶亮亮的流波令人怦然心动。

“大爷和小姐来了。”马泰和小棒头欢然迎接他们到来。

房明镜胖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大门前，首先映入他眼帘便是一幅生动的图画，驾驭着神驹的金童玉女是那样的美丽，存心教人难忘，久久闪烁在记忆里。

“房兄！”卫紫衣跃下马背，握住他胖胖的双手。“几年不见，你看起来红光满面，更加健旺，想必家居生活如意。”

“托福！托福！”房明镜把惊讶的神色明摆在脸上。“我五年前见到你是这么年轻，五年后的今日再见到你竟然没有丝毫改变，卫兄弟，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来，我为你介绍———”他返身将宝宝扶下马背，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宝宝，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对我有救命之恩的房明镜房兄。”

“房大爷。”宝宝微微行礼。

“房兄，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姓秦。”

房明镜喜形于色。“原来是秦姑娘。你能与卫兄弟结亲，真是太好了。”

最感惊喜的莫过于马泰和小棒头，很快的互看了一眼：大当家与小姐终于大事底定了！他们的眼睛在笑，嘴巴都笑咧开来。

房明镜领着客人走过宽敞的晒谷场，一面对身旁的卫紫衣埋怨：“你好多年不来梧桐镇，怎么人还没到，就先遣家人送了许多礼物给我，你太客气、太见外了！”

“房兄此言有误，些许薄礼是送给两位嫂子和贤侄。”

“即使如此，也太贵重了。”

卫紫衣又说了好些话，使房明镜觉得不收礼反倒失礼了。

原来，卫紫衣心里很明白，房家在本地虽是富户，但乡下人节俭成性，日常煮茶多用点油都舍不得，以杂粮为主食，除了老人和坐月子的妇人才有特权多吃些滋养食物，遇到贵客光临，顶多宰只鸡或煎一尾活鱼，了不起捉几只野味回来烧烤，总之，以不奢侈浪费为人生宗旨。卫紫衣晓得这是他们的天性，即使真有心煮一桌山珍海味来待客，你替他把材料买齐全了，他家的老厨娘依然煮不出来，是真的不会。

卫紫衣从不为难朋友，他可以用两个窝窝头填饱肚子，但宝宝不行，她身子骨差，药补不如食补，于是，他先遣马泰和小律头备下干货。烧腊、火腿、茶叶、十全大补药材等等，另外准备几件适合妇人和小孩子用的布料，当作宝宝送的见面礼。

卫紫衣和房明镜到前厅喝茶话旧，饭要等天落黑了才开出来。小棒头晓得宝宝困倦，乘机引领她到已预备好的客房，洗了脸，喝口茶，换件宽松的衣物，躺下来休息，很快她就睡着了，睡了将近一个时辰，等醒来时，看到小棒头和小萱正在为她准备洗澡水，并从衣箱中取出她换洗的衣物。

外头已然一片沉黑，今晚的星月均黯淡无光，但卧房里已点上两根蜡烛，洗澡用的水，也洒了几滴江南来的香油。

治毕，宝宝感到通体舒畅，仿佛又活了过来。

小棒头为她梳头，鼓着勇气询问她：“小姐，你行行好．告诉我吧，你什么时候和魁首订了亲？我们都蒙在鼓里。”

“就要踏进梧桐镇之前！”宝宝轻描淡写的说。

“怎么……怎么……这样突然？”

“大哥说乡下民风守旧，一对年轻男女，既不是兄妹，又没个名分，只怕招人议论，麻烦得很，干脆说订亲了吧！”

“就这么简单？”小棒头困惑的说。

宝宝颔首。“是这么简单。”至于两人剖心缠绵，千言信誓，万句盟约，依然回荡于心，却是不便与人诉说。

小棒头总感觉好像短少了什么，不过她那颗老实简单的脑袋无法想得太深远，半晌，才又悄悄偷闲一句：“这样子，到底算数不算数？”

宝宝笑了笑。“‘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没听过？”

她这么说，小棒头便放心了，全心全意的代主子高兴。至于中间少了仪式或少点什么，她不以为那很重要，只要大当家珍爱她的宝小姐，便算十全十美啦！

姑娘家坐在铜镜前的工夫硬是比男子多些，好在宝宝天生丽质，正当妙龄，不须涂脂抹粉，用不了太多时间便理齐云鬓，不过也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我看小姐睡得那么甜，真的是倦了，去回禀魁首，魁首叫我们别吵你，等你醒来饿了再吃。”小棒头报流水帐似的道。“因为要照常熬参汤、炖补品，依礼我到厨房去知会一声这家的老厨娘。顺道瞄一瞄今晚的菜色，还算过得去，魁首命我们先来送礼可没白送。不过，小姐若吃不惯此地的口味，我会另外为你煮点吃的。”

“别忙了。你随便瞎张罗，倒显得主人待客不周，扫了主人颜面。怎么别人都吃得，就我吃不得。”

“是的，小姐，可是，参汤和燕窝是绝不可少的。”

小棒头把话抢在前头，她太了解这位小姐啦，只要找到一丁点理由，就会要赖不肯进补。

“不过住两天就走，就省省吧！”

“这找可不敢作主，小姐。你去问大当家，大当家也会说长途车旅不便，参汤时常有一顿没一顿的，好不容易歇脚几天，正该好好补一补，否则哪有力气上路？”

宝宝赏她一个白眼。“你是吃了偏心药啦，不肯帮我省几顿苦的？”

小棒头忙摇手。“叫我欺上瞒下，我不敢。魁首那样精明厉害，别说我瞒不了他，即使侥幸瞒过，一旦被他查出，我还有命吗？”

“瞧你怕得这样子，真是没救了。”她眼珠子转了转，莞尔笑说：“反止我饿了，你就先把补品端来吧！”。

“可是，你晚膳还没吃呢！”这很使下人为难。

“我不管。反正晚饭和补品，我两样只吃一样，随便你送哪一样来都行。若是你向大哥通风报信，今晚我便一口也不吃，饿给你看！”

这分明是要无赖嘛！小棒头苦着脸走出去，心里想。，那个躺在病床上，文文静静、安安分分、乖乖巧巧的任由人哄着喂着的小姐是消失得形影不见了。秦宝宝死里逃生复活啦，她小棒头又得过着“捧大头”的日子，一个头两个大。

事到如今，只好自我安慰：红颜薄命嘛！

唉，丑媳妇见公婆——事事小心罗！

在这里，且把时间往前挪，把镜头拉到卫紫衣[奇+书+网]人刚到房家的那时，在后面宅院里的一间耳房，胡天和胡地这两个沉瀣一气的兄弟，臭嘴寻畔的乌鸦，此刻倒像两只垂头丧气的癞皮狗，被顶头上司阴冷冷的连骂带损，差点永世不得超生。

云非易真后悔收了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不该带他们出来跑码头见世面，他们只配窝在乡角落，当个无赖混混！

“你们说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胡天嗫嚅道：“就是没找到尸体。说也奇怪，他中了我两只毒嫖，应该死在林子里，可是却找不到，大概被野狗拖去吃了。”兄弟俩商量妥当，绝口不提在林子里碰见那对金童玉女和企图抢马之事，免得办事分心，罪加一等。

“你是猪生的！”云非易轻蔑地说：“你当这里是你以前住的荒山野沟地，有野狗吃人的事？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沿途也有血迹可寻。”

就是这样！

他喜欢揭他们的疮疤，提醒他们曾在多么糟糕的穷乡僻壤里鬼混，跟今日吃香喝辣的局面不可同日而语，应该心存感激，衔环结草以图报。

他更喜欢随时教他们明白，他们是两只蠢笨到极点的笨猪。

难得他们也想得开：只要不被宰杀，没有比猪更好命的了！

于是，逆来顺受，笑骂由人，云非易既不能真宰了他们，只有出出气，气出完了，要他们出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胡氏兄弟如蒙特赦，跑得比人人喊打的过冲老鼠犹快三分。

云非易咬牙叹道：“当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才收了这两个孬种劣货。”

“他是房家的姻亲，他的妹子云山茶嫁给房明镜做小，生了一个儿子，母凭子贵，屋里屋外人人都叫她一声“二奶奶”。

在北方做小老婆的地位卑微，没人拿她娘家的人当正经亲戚看，不过，一来房明镜生性厚道：二来云山茶像个福星．她一进门，大小老婆都有喜了，且生的都是儿子，大儿子是小老婆生的，二儿子是大老婆的，相差不过半个月，这使云山茶的地位显得有些微妙，正室生的是嫡子，她生的却是长子。北方人最看重“嫡长子”，她少说也占了一半，是以很得房明镜宠爱，加上房夫人产后多病，家事几乎全由她支配。

人说“水涨船高”云非易这个大舅子也是很受礼遇。

“哥！”云山茶亲自拿两个包子来，惊讶地望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你气成这个样了。”

“那两个蠢货，懒牛上场屎尿多，真可以气死人。”

“怎么？”她放下包子，急问：“没找到那老家伙？”

“找是找着了，还赏了他两只毒镖，照理该是死绝了，谁晓得竟然找不到尸体。哼！话是他们说的，真真假假也只有他们自己晓得。”

“你别说风凉话，事情的严重性已到了危危欲穿的地步

云非易按住她双肩，要她稍安勿躁。

“你放心吧，二奶奶，这几天我会多留些神，不让老家伙靠近这宅院便是。他若敢出现，我总有法子扳倒那块老石头，把他压碎成粉。”

“狠话好说，狠事难为，你当自己是江洋大盗还是杀人魔？”

“虽非杀人魔，可也不是好吃的果子。”他怪异地笑着。“把一颗拦路的老石头推下山崖，使道路顺畅好走，算得上是罪过？喷！”

“总之，事已至此，须快快解决他才好。”她沉重地说。

“要不然，干脆提早下手，然后走人？！”他脸上浮起阻狠的笑意。

“你以为我不想？都怪你到现在才来。”她说得十分激动，几乎是用嚷的，被云非易低喝一声，才双眉深锁低声道：“这两天你稍安勿动，家里来了五个生人，不，六个，要加上马夫。人多眼活嘴杂，等他们走了再干咱们的事。”

“怎么一回事？”

“老爷的一个朋友突然来访，同行的人有他的未婚妻，还有三名伺候的人和一名马夫，光这派头便使人不敢看小了。早在十天前，老爷已一再叮咛我收拾几个好房间，要洒扫清洁，换上新的蚊帐……”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云非易打断了她的唠叨。

云山茶以半埋怨半警觉的语气说：“不清楚。你也知晓老爷不是多话的人，只说是个游走四方经商的朋友。我想，那些商客们五湖四海均走遍，眼皮子活得很，咱们可别在这节骨眼上露出马脚，万一给人捉着小辫子，这两年全白忙了。”

“哪里就像你说的严重，真是妇人之见！”云非易回头来冷笑。“一个乡下立财主所能结交的朋友，说厉害也有限得很，依我看，不是暴发户也是混充有钱大爷来此讹吃诈骗的角色，哼，我对付得了。”

“那就好。你能小心些，我就放心了。”她停了一下，重重叹口气。“也不知人家的未婚妻是怎么的金枝玉叶，出门也有两名女婢随行伺候，哪像我呀，唉！”

“他带了四个仆人充场面，我手下就少了虾兵蟹将？一个商人的胳臂再粗也挡不了我一招无影掌。”他以不可一世的声调道：“你少来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惹人发火！你要奴婢伺候，我随时可买十个八个给你。”

这话便有点赌气，云山茶不得不放软了姿态，似喷似怨地抛过去一个白眼：“俗语说得好：‘宁为屋上鸟，不作房里妾’，我是心有感慨才发了两句牢骚，怎么就要吃你横眉竖眼、烧火剥蒜的轰我一嘴臭？！”

“谁叫你是猫见腥，胀破脊梁心。”云非易叽嘲地说：“吃了三餐馆饭，忘了过去的出身，你如今有这种日子过，还不知足？”

“龟儿不要笑鳌，同一个洞里歇！何苦自家人打自家人？”她拿话点醒他：不要月亮底下看影子，自看自大。

云非易辨一辨她话中的味儿，若有所悟。

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别一时贪快，买了便直柴，烧了夹底锅。

但他嘴上依然振振有词：“你也太小心火烛了。他是飞来的燕子独脚伙，我们可是本地麻雀帮手多。”

“在本地人眼里，你我也是外乡人，出了事，没人帮亲。”

“好歹你是房家的二奶奶。”

“只要正室夫人有一口气在，我做人小妾永远不算数。”

“你这是怎么了，尽说丧气话？”

“不知为何，这两天我眼皮一直跳，心里也乱得很。”

“该不是病了？我摸摸。”把手伸到她胸前去，他贼眼兮兮，一改阴冷邪气。

她使劲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斥道：“你疯啦？被人撞见，这曲戏还演得下去吗？你别以为夫人病歪歪的，你我便可高枕无忧，她陪嫁的丫头和厨娘，四只眼睛无时无刻不想挑我的眼，好替她们夫人除去我这个眼中钉。”

“怕什么？迟早了结她们！”

“先别发狠，吃你的包子吧！”

“奇怪，今晚不开出饭来？”

“晚饭丰盛得很，有你吃的，只不过要晚些，老爷正在前头迎客呢！”云山茶换了关切的声音：“我怕你饿着，先行给你送点心来。”

“好妹子有良心，日后少不了你穿金戴银、呼奴使婢。”

“隔层肚皮隔层山，谁知你是不是黄口白牙的胡说骗人？”

“可要我赌咒发誓？”

“省省吧！”她微微喷道：“说话又额三倒四了。你该明白我的心，我不要黄金白银，只要见眼生情。”

他深深会意，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但愿你真懂才好，不要是‘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

“你这不是教我糟鼻子不吃酒——枉担了罪名？”

“正要把你的舌尖剪去一截才好，省得说出刺人心的话。”山茶娇俏的膘了他一眼，伺候他坐下来吃包子，替他倒了一茶水，顿了顿，低语道：“依你看，事情的发展能像你当初设计的那样顺利吗？”

“我很笃定。”云非易的眉毛挑高了一些。

她有一丝迷惑，很偶然的闪过她的脑海。

“你好像很习惯干这种事？任何可能发生的细节都在你预料之中。”

他那深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点僵硬。

“不，我只是心有不平，或者，是我在嫉妒。”

“嫉妒什么？”

“妒妒像房明镜那种人，痴有痴福，烂菩萨住大屋！”

“烂船也有三斤钉，你不要太小看他。”

“呵，一夜夫妻百日思，为你汉子说起好话来啦？”

云山茶的眼眶马上泛红，仿佛受了多大的冤屈。“‘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说这话真正教人寒心，莫怪常言都道：痴心女子负心汉！”

“你瞧你，听见风儿，就是雨儿。”云非易又摇头又叹气。“分原本也是有智有谋的爽利人，怎么在乡下待久了，变得小家子气，一时猫脸、一时狗脸，如何相处一辈子呢？”最后那一句很有深意，云山茶听了，眉毛在笑，心花儿也开了。

“人家是听说是帝也有草鞋亲，要你别小看乡下土蛤螟，他的朋友搞不好大有来头也不一定。虽说射出去的箭已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但咱们自己的命也只有自己珍惜，可别是洞庭湖里的麻雀反倒掉进阴沟里——在小处栽跟头，可以呕死人。”

“晓得啦！”云非易息事宁人的道：“反正我是见了文工施礼乐，见了纣王动干戈，看准苗头再办事可行？”

“这就对啦！见了大佛答答拜，见了小佛踢一脚，包你横行天下，坐也安，吃也香。”云山茶自觉说得十分俏皮，得意地笑了起来。

云非易恼在心上、笑在脸上，暗骂她是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小地方哪来的大菩萨？若有，数来数去也只有他一个。凤凰不与乌鸦栖，他是屈就了。

两人鬼话连篇，把热包子都放凉了。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托异。“嘿，包肉的，真难得。”

“你又不是没听过我家老爷的口头禅：‘鱼生火，肉生痰；名菜豆腐保平安。”’

“笑话，何不吃斋念佛，更加理所当然。”

“他呀，是少吃多滋味，多吃没趣味，只想偶尔解解馋。”她不敢告诉他，早几日，老爷便派人在大缸里养了二十多尾活鱼，今天早上还宰了一头猪。假使他晓得待遇有差别，少不了又是一阵酸言酸语。

“哥，”那声调像在喊情哥哥，她微笑的看着他吃肉香四溢的现蒸包子，比她自己吃还满足呢！“你每天在镇上走动，你看那件事是真是假？”

“哪件事？”

“就是新科进士，李纯孝要选委的事啊！”

“是真是假都跟你我不相干。”

“话不是这么说，他们要选梧桐镇之花，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姑娘蠢蠢欲动，暗中较劲，就连老爷的族妹，友禅姑娘，这几天又重拾书本，想当女状元呢？”她以好笑的口吻说：“这事若是真的，倒也罢了，就怕是空穴来风，成为一出闹剧。”

“可惜你是结过果的黄花，要不，这梧桐镇第一美女非你莫属，也不会累得那群黄毛丫头芳心大乱，暗中争妍斗艳。”

“谁稀罕你舌生莲花，使乖卖巧。”她似喷犹喜，媚眼乱飞。

云非易没理会她的骚样儿，突然想到一条巧计。

“假的也罢，我们可以弄假成真。”

“什么弄假成真？”

“就是‘李纯考选妻记”，把它闹大，假的也成了真的，一旦轰动全镇男女，到时候，大伙儿的注意力全在那件事上，咱们想干什么好事也就方便多了。”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就是我比你聪明的地方。”

云山茶攒了他一眼，吟道：“臭鸭蛋，自称赞！”一扭身走了出去，出了门口，又回过身来道：“待会儿老爷宴客，你多用眼睛少用嘴巴，看清楚来人是残流货色，我们好有心理准备。”

云非易嘴里答应，心里暗骂好个顺竿爬的贼婆娘，竟然发号施令起来？小心我教你“卖油娘子水梳头”——有好处也沾不到你头上去。

但是，如今她算是地头蛇，强龙只好暂且逆来顺受啊！

牵着秦宝宝的小手，卫紫衣走进房家厅前的晒谷场。

那里已怖置了竹桌和竹椅，竹桌上有茶壶、茶碗和几碟干果，角落处临时设了一个小火炉，有名丫头在那儿生火烧水，此情此景，正合清风明月下，把盏话桑麻。

房明镜和寄养在他家的族妹房友弹、云山茶和云非易四人，手中各拿着一柄竹叶扇子或秀气的绢扇，在那儿纳凉。

云非易向来自命非凡，时常口若悬河，如今两片嘴唇却像给胶缀着，静默得厉害。自从在宴席上和卫紫衣同桌而食，他突然措言如金起来。

云山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有点得意的想：你自视甚高，目比人中龙凤，放眼天下好像没人压得倒你，如今怎么啦？像锯了嘴的葫芦！这位卫大爷才真是人中龙凤，怪不得老爷看重他，如此隆重的接待。也好，也该有人挫挫你的锐气，往后我才有好日子过。

当卫紫农携同秦宝宝走近，她立刻迎上前去，亲热的拉住宝宝的另一只手，娇声笑道：“哎哟！喷、喷、喷，瞧瞧你这模样，要不是我自信还未入者眼花，真要以为我房家鸿福齐天，引动仙女下凡尘。”

一番巧语把大伙儿全惹笑了，气氛活络起来。

卫紫衣笑着引见：“宝宝，她是房家的二奶奶。”

“二奶奶好。”宝宝活活泼泼的道。

“哎哟，叫二奶奶多见外，叫我山茶便是。”

“这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老爷，你到来评评理。”她娇唤的把宝宝拉到房明镜跟前。“这样仙女似的妹妹若肯叫我的名儿，山茶这乡下立名不也多了股仙味儿？你说，她该叫不该叫？”

房明镜哈哈直笑，点头附和。

云山茶紧接着又把房友样介绍给她，笑道：“你们两个年龄相近，正好一块地聊天或读书，我们这位友禅妹妹是位才女，不像我是个没知识的村妇。”

房友禅文文静静的说：“二嫂子过谦了，我不过识得几个字。”

“哟，一本诗经读了又读，岂止识得几个字？友禅妹妹，你也别谦虚了，二嫂子我并非不知趣的人，一定催你堂兄为你挑一位才子来配婚。”

房友禅红着脸，低了下头。

云非易正好顺藤摸瓜。“眼前不正有一位如意郎君？”

“哥哥说的是谁？”山茶装作好奇的模样问。

“进士即李纯孝啊！”云非易平静的表情之下看不出有什么暗流。“如今这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李纯孝此次回乡，除了探亲，还想讨一房美桥娘，如今很多人都在暗地里比较，谁家姑娘才称得上“梧桐镇第一美女’？”

“哟！”云山荣笑着拥住房友禅。“还会有谁？不正是我们友禅妹妹！人品好、家世好、贤淑又博学，也只有她才配得上进土郎。老爷，你说是也不是？”

“你们……愈说取不像话了。”房友禅一跺脚要走，云山茶自然不依，她都快气哭了。“你们没事拿我逗乐子，存的是什么心？”

“自然是好心。”

“好啦，好啦，你就少说两句。”房明镜知道姑娘家脸皮薄，玩笑不能过火。“坐、坐、坐，喝茶，喝茶！”

主人开了口，果然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宝宝对房友禅有点好奇，觉得她和云山茶之间有一种紧张的情态，暗潮流动，不像表面上所现的热络。跟一般同龄的女该比，秦宝宝无疑是见多识广，鬼灵精一个，感觉敏锐得很！只是，毕竟初会面，了解不多。更何况，谁家姑嫂之间不是一个样？表面上一套，背地里又一套。

房友禅也在好奇的打量她，终于见到一位比自己更美的姑娘，那滋味不大好受。所幸，她看起来还很小，稚气未脱，更庆幸的是她非梧桐镇民，且已有了人家。

有人说，她与沈怡萍是梧桐镇最美的两朵花，此时平心而论，把她和沈怡萍的五官挑出最完美的部分结合在一起，仍然比不上这位秦宝宝的好看。

美人多薄命，竟许配给“土农工商”之末的商人，地位不高尚不讲，日后难免“商人重利轻别高”，独个儿垂泪到天明。

“你怎么都不讲话呢？”宝宝观看她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煞是有趣。

房友禅镇定地笑了笑，善尽主人之职的招呼她：“秦姑娘平日做什么消遣？”

“这要看在当时有哪一件事好玩的？”

“好玩？”这可是闻所未闻，她试探地问：“你纺纱或织布吗？”

“看都没看过。”

“可喜欢绣※※衣？”

“没做过，不知道。或许那天我可以玩玩看。”

房友禅在一种朦胧的惊愕中听她着天方夜谭的鬼话。

“烧饭做菜呢？”

“我连开火都不会。”

“那你到底会什么？”

“我会玩啊！”秦宝宝回答得理所当然。

“就只是会玩？”她开始相信“美人无大脑”这句话。

宝宝没被人轻视过，感觉很新鲜。

“自然也学过读书识字、书法绘画、吹箭弹琴、医理脉象等等，什么都学过一点，什么都不精。”

“可是，你一个女儿家怎么……怎么……”她终究是厚道人，说不出刻薄话。

“怎么一点家事都不会？”宝宝代她说了，自问自答：“为什么非学家事不可？我已经有那么多事要忙，耽搁了不少好玩的事。”他转脸迎视卫紫衣笑盈盈的眼。“大哥，你会烧饭做菜吗？”

“不会。”他有趣的道。

“好，扯平了。你会缝衣刺绣吗？”

“也不会。”

“好，又扯平了，你会纺纱织布吗？”

“完全不会。”

宝宝拍手笑道：“大哥不会的，我也不会，这算不算志同道合？”

卫紫衣哈哈大笑：“算！算！”

房友禅瞪着他们，喃喃道：“怪物！一对怪物！”

这时候，胡天、胡地两兄弟无功而返，厚着脸皮回来钻被窝，不想一夜喂蚊子，正预备从大门溜进房里去，爽朗欢快的笑声勾住了他们的脚，偷偷看去，胡地突然哇的一声大叫：“是金童玉女——”

这一声可败露了行藏，教云非易很得牙痒痒：这两条猪，专丢他的脸。

两兄弟一看不对，缩头绪脑的躲进房里去。

云山荣亦忍不住埋怨：“哥，你这两名奴才也太不像话了，贼头贼脑，冒冒尖失，万一惊吓了老爷和贵客，教我如何做人？”这话是说给房明镜听的。

“我明天一定狠狠训他们。”

云非易息事宁人，一点小风波很快揭过去。

一夜无事，当云非易回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留在他脑海中的那句话，比在当时更加响亮有力的回旋不去。

胡地失声叫道：“是金童玉女——”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句惊叹的赞美，现在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告诉他，这不是偶然的，说不定胡天、胡地早在这之前便见过他们。

金童？玉女？

这句话不断地在他心底响着，使他的心无法坦然去梦周公，为什么？

“金童……玉女……我以前见过他们吗？为什么就是放心不下？”他的眼睛瞪着屋顶上的梁木，像在探索什么似的。

他满怀心事地带着倦态想入睡，还是进不了梦乡。

这时云非易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幕景象。大约三年前，武林中一位人尊“金刀王”的老前辈做八十大寿，他碰巧赶上，也凑了热闹叨了光，敬陪末席。那份热闹就别提了，子孙、徒弟跪了满地叩响头，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要角也多是锦上添花之徒，可说是千头钻动，英雄齐聚一堂。那时，司礼单的总管忽然报出一个名儿，只见金刀王马上离座，老寿星亲自出大厅迎客，来者是何等人物？不久即见一名年轻人谈笑风生的和他老人家并肩走进来……

“啊！”云非易猛然从床上坐起来，额头开始富汗。“是他……真的是他？老天爷！那张脸太像了，普天之下有第二个吗？”

他双手按住两鬓※※着，心情凝重，双眉之间皱起了明显的纹路，他的心无法宁静，颓然落枕，陷入了深渊般的思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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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早，小棒头捧了温水进来伺候宝宝梳洗。她今天也奇怪，瞧见人不是背着身子，就是拿袖掩住眼睛以下的地方，不知有多害羞似的。

宝宝一见她就微笑。“你干嘛呀？一大早扮这副怪样子引我发笑，倒是挺有益健康的。”洗好了脸，见她仍然怪模怪样的遮遮掩掩，奇道：“你不帮我梳头吗？”

“我叫小黄来。”她作势要走。

“回来，把身子转过来面对我，对了，现在把你的手放下来。”她一个命令，小棒头一个动作，是不肯把手放下来。

宝宝沉思了一下，笑说，“你这模样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先秦时代，魏王送给楚王一个美女，楚王非常喜爱。夫人郑袖知道楚王喜欢新人，她自己也对新来的美人十分热络，选择最好的衣服首饰和奇珍异宝赠送给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她去服侍楚王，楚王非常高兴，称赞夫人贤德。郑抽知道越王认为自己并不嫉妒美人，私底下告诉美人说：‘大王非常宠爱你，可是却讨厌你的鼻子，你见到大王时，只要常遮住鼻子，大王就会永远宠爱你了。’美人不知是计，每次见到大王，总是以衣袖遮住鼻子。楚王十分纳闷，私下问郑袖：‘为何美人见着寡人时，总是掩住鼻子？’郑袖做出很为难的模样，表示不知道，楚王不信，严厉的追问，她才无奈的说：‘美人说大王身上有一股臭气，她很怕闻呢！’楚王勃然大怒道：‘割掉她的鼻子！’郑袖曾预先吩咐近侍：‘大王有何命令，须立刻照办。’这时近侍抽出刀来，马上把美人的鼻子割掉了。”

小棒头吓得连忙放下手臂，叫道：“小姐，我绝对没有怠慢你的意思……”这同时也露出她的鼻子，她的鼻头正中天，哇，冒出好大颗痘痘。

宝宝一看乐了，盯着她红红圆凸出皮肤的痘痘，笑不可遏。

“怎么正好长在那儿？好明显呐，怪不得你…哈哈！”

“小姐——”小棒头涨红了脸，蹙着眉头。“人家都快烦恼死了，不敢出去见人，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用清新悦耳、动人心弦的嗓音道：“就是因为痘痘长在你鼻头上，不是长在我鼻头上，我才笑得出来啊！”

“你太坏了，小姐。”

“可不是？我这个坏心眼的小姐今天就卯上你啦，有事要支使人，头一个派你出去料理。有了，你现在去找马泰，跟他说我想吃豆腐脑儿，叫他立刻买来。”

“我不要，我不要啦！”天性爱美偏又有了情郎的可怜少女，一颗大痘痘就那么显眼的长在鼻头上，连忙以手掩住唯恐不及，打死她也不肯自暴其丑。“好小姐，你是天下第一好心人，求求你别派我去吧！”

“怎么我又成了好心人啦？哎，做人可真难喔！”

“好小姐——”她哀求的声音拖得好长，怪可怜的。

“你过来帮我梳头吧，若是梳得好看便饶了你，还帮你医。”

小棒头巴不得这一声，立即抖擞精神在头上变花样，流成少女样的三小譬，以金银丝挽结，管上宝石花朵。

“小姐，你的光采，一如你的美貌。”她满意的先称赞起来。

“虽然明知你别有目的，不过你说话还真是挺实在的。”

“人家我本来就很老实不说谎话。”

“真的？”宝宝惊异的扬动柳眉，戏谑的说：“为了那颗痘痘，你少说要躲上两天，日后马泰问你，你肯老实说出你的鼻子正中央冒出一颗好大的痘痘？”

“这……这个例外。他问起，我另外找活岔开便是。”

宝宝咯咯笑起来，耸了耸肩。

“你也有不老实的时候嘛！”

“小姐，等你也长了痘痘，你就了解女人的心情了。”

“呸，呸，呸，我才不长痘痘呢！”

“小姐，昨天我也没想到今天早上会冒出这么大一颗痘痘，只感觉有点痛痛的，擦了点药便去睡，谁晓得它竟然无情的冒出来，完全没得商量。”

宝宝的嘴角，绽着美丽的微笑。“说到底，是我累了你。你为了照顾我，这一路上睡也没睡好，才真冒出这颗纪念品。”

为样贴心的话，真使人觉得为她做牛做马都甘心。

小棒

“宝宝，还没起身吗？”是卫紫衣温柔的声音。

“来了。”她亲自去开门，流露着愉快的神情。

卫紫衣陪她吃了一顿滋养的早餐，叫人把宝马牵出来，带她出去逛逛，马泰也骑着马在后头跟着。

她穿了一件新装，出落得更漂亮，坐在马背上，在小镇里溜达，不想引人注目也不可能，她使这三、五年也不出一件新鲜事的乡间，都光彩耀眼了。

“大哥，你猜昨晚谈起的那位进土郎李纯孝，他会娶定哪一朵名花？”宝宝好奇得像个小孩。“会是房友禅吗？”

“你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我既不认识李纯孝，也不清楚他为人是否眼高于顶，如何知道他的心中事？你当大哥会卜卦算命吗？”

她咯咯笑着。“我很好奇嘛，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一位货真价实的官老爷，只在戏台上看人扮过。在戏文里，进士为求前程顺遂，不都顺理成章的和京城里的官家结亲吗？除非他在故乡已有家小或是青梅竹马，才会衣锦还乡。”

“只要他别见色起意，妄想娶你，他爱娶谁都不关我的事。”他促狭地笑着。“‘卖鱼不管虾儿事’，多想想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想的？”

“你好奇别人的婚事有何意义？不如为咱俩订下婚期才好。”

“什么……你……你……”

她几乎停止呼吸，心头如小鹿乱撞，脸色一片潮红。

他一双微笑的眼睛，非常温柔。

当街求婚，够新鲜大胆了吧？！卫紫衣着到她双颊绯红，轻轻点点头。话不说不明，有时出其不意的点她一下，效果不错，点化久了，她自然女儿熊毕露，到时便水到渠成，做“金龙社”的大当家夫人也像样了。

走到布庄门口，他勒马，又以平常那种温暖的声调道：

“要不要进去看一看？你爱买什么就买什么，有看中意的，整家店买下来也成。为你妆扮，是我最大的荣幸。”

她笑着瞥他一眼。“我的衣裳够穿啦，出门在外，愈多东西愈累赘，不是你一贯的主张？我以为大哥意志如山，不可动摇呢！”

“为你，我破的例何止一次。”

这个念头令她陶然，她无法抗拒他对她的宠爱。

当他们经过药店，她却要求下马，进去买了苦参，大黄、黄柏、黄苓等四味药，让店家学徒将之研成细粉。

卫紫不免问：“你这是做什么用途？”

“给小棒头的。”

轮到马泰紧张了。“小棒头病啦？怪不得我今天不见她出来。”

“谁说她病了？少咒人成不成？”

“可是你说这药给……”

“是给小棒头用的没错。”这朵娇艳的鲜花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姑娘家的私事，你们男人少过问吧！”

这么说来不是生病，而是……马泰放心之余，有点尴尬的朝大当家看去，人家倒是神色自若，不以为意。马泰叹服，就不知他老兄想到哪里去了？

药包好了，交由马泰揣着。

“等回去，我马上交给小棒头。”’他非常热心肯跑腿。

“不，她现在不想见你。”

“为什么？”

“害羞吧，反正你就避她两天，免得她老羞成怒反悔不嫁人了。”

这还得了？马泰受教了，不过心里总想为小棒头做点什么才好。

宝宝瞧他那副熊样，着实好笑。然则私心里很为小棒头感到庆幸，马泰性情直爽忠厚，没什么心眼，这样的人会善待妻小，不会出去拈三意四。重新上了马，这一回却是直奔向镇外的守林人之屋。

沿途卫紫衣和秦宝宝没有交谈，却在马背上依偎得更紧更贴密，显然心里都在回味着他们于乡间小路上订下的誓盟。

他俩悠然地沉醉于他们共享的亲密、甜美时光，双唇甫触，软语呢喃，说着他们的情爱，他们的梦想，谈论他们的过去和未来。

到了沈家，沈再山工作去了，不在屋里，使他们撞见很尴尬的一幕——

沈怡萍一腔愤慨，眼中燃着怒火，对站在她面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发飘：“走吧！走吧！沈家高攀不起你这位朝廷新贵。”

朝廷新贵？那么他便是李纯孝罗！身穿士人的儒衫，以唐巾绾发，身材颀长，神情凄郁，天生的斯文中人，只是眉宇之间显得有些懦弱。“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说是十载寒窗，其实不止，四岁启蒙，运气好的二十来岁便可补上官职，这当中少说也花了二十年苦心，除了读书，其余会分心的诸般杂事都不劳他闻问、分忧，自有严父慈母为他顶起，生活艰难他没尝过，人情险恶他没碰过，很容易养成软弱的个性。

“怡萍，你怎能这样待我？”李纯孝忧伤地叹了口气。“我考中功名，立即回来寻你，我全是为了你才那样拚命的用功。”

她愈听愈恼火，以清脆的声音说：“李大官人，你别是还没上任就先学会了争功倭过。你用功读书为了我？你敢赌咒立誓吗？你不怕下拔舌地狱吗？不，你不敢。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读书求功名是为了你父亲，为你们李家争一口气，更是为了替你父亲证明一句老话：‘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证明你父亲果然是有才学的。这可都是你过去亲口告诉我的；而今，你说是为了我，你怎么说得出口？你变了，变得虚伪无耻。”

冷粥冷饭好吃，冷言冷语难受。

李纯孝因得官而拢聚的自尊心被伤害了，他以为她会张臂欢迎他，毕竟他来向她未婚了。谁知，冷锅里跳出一个热粟子——想都没想到这样的结果。

“你说我变了？你没发觉自己变得最厉害吗？”他斥责她，气得握紧双拳像要保护自己。

“过去那个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沈怡萍已经死了，现在的沈怡萍只是个傲慢自大、言语刻薄的庸俗女人。”

“我刻薄？我庸俗？呵，没错。”她的两道眉毛正扬在一处，冷声冷气的道：“你那个才高人斗、学问冲天的秀才父亲，如今该是李太爷了，他对我说过更刻薄更傲慢的话呢！他骂我是不知自爱的践蹄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何德行，一个没读过书的庸俗村姑、一名奴工的妹妹，竟然妄想勾引他的宝贝儿子，贱，穿草鞋的敢和穿靴的站在一块，贱，不知自爱！”沈怡萍嘲弄地说：“怎么，如今李家愈发不可一世，他倒肯让你倒头来找我这个穿草鞋的践蹄子？”

“我不相信我爹会说出那种话，他不是那样的人。”

“好一个孝顺的乖儿子。”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他没说，是我天生践骨头，自己骂自己？好个李大官人，你果然没被取错名儿。”

李纯孝皱起眉头沉思，之后叹了一口气。“子不言父过。即使他老人家言语上得罪了你，那也是为了儿子，怕我误了课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沈怡萍扬起眉毛，傲然迎向他的目光。“如果我猜得没错，望子成龙的李大爷已经领悟‘得官容易升官难’的道理，晓得娶一名富家女对你的助益甚大，所以不反对你娶我了，因为我不再是奴工的妹妹，而是沈大老的女儿。”

“你怎能这样冤曲老人家？”

“回去问问你父亲，假使我不是沈大老的养女，没有万贯家财作陪嫁，仍是当初那个纺纱女，他肯做主让你娶我吗？只怕他要说我连给你做妾都不配了。”

“不，我怎能对家父提出这么没教养的问题？”

哼，未做官儿说千般，做了官儿是一般。沈怡萍真正看透了读书人的心眼。

“我是没教养，你们这些‘嘴里说好话、脚底使绊子’的读书人才是好教养，满嘴民胞物与、仁义道德、天下为公，一肚子势利与贪婪。”

李纯孝像挨了一记闷棍，怔在那儿，有很久没有说话。

痛苦的、难堪的气氛弥漫周遭，她心知她的话已深深刺痛了他，有一刹那，对自己不能抑制住舌头而感到后梅。可是，她忍不住呀，她那颗少女的心曾被人踩在鞋底下，还说脏了他的鞋底。啊，利刀割体伤犹合，言语伤儿吃不消。是以，她的好胜心激发，她想尽辨法去接近那个初遭丧女之傲的沈老夫人，使乖卖巧，舌尖抹蜜，加上天生的好扮相，终于博得老好人的欢心，纺纱女摇身一变成千余小姐。

而今她出一口心中的怨气，有错吗？

她已然彻头彻尾的领悟，贫贱人家的西施女只得匹配草鞋亲，富贵人家的无盐女却能招得俊婚。人生在世，没有比家世、财富更重要的了。

很腐败的念头是不？

但人心是功利现实的，几个识真情？瞧，他不是来了。

“人敬富的，狗咬破的”，真正莫奈何。

沈怡萍将她薄弱的肩膀耸了耸，不再多想。她决心牢牢抓住眼前的幸福，她是沈大老的女儿不是？闺阁千金私下订情会招人唾弃，她没那么傻。既是富贵千金女，就该照富贵人家的规矩礼仪办事。

“我想，你一开始便找错人了。”她轻哼着，还要端一下身分。“自古儿女婚姻由父母做主，没有自做主张的道理。”

李纯孝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情茫然的走出守林人之屋，瞧见卫紫衣三人也像没瞧见，自顾朝小镇方向走去，没坐轿子，没有亲随，明显是微服私访。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李纯孝今天算是领教了。

“可怜的家伙。”卫紫衣简直笑不出来。

屋里的沈大小姐是心情很好的呼仅使婢：“画眉、喜雀，快帮我收拾箱笼，明日一早要回城里去。”她迳自回房里去，没心情招待先走进来探问主人在否的马泰。如今她那狭窄的心房除了“官夫人”三个字，再容不下别的了。

马泰无条又退出去。

“没办法，那位小姐好像瞎子，我这么大个子她都没看到。”

卫紫衣斥道：“你管她做什么？直接进去左边那间房找人便是。”

马泰答应一声，无声无息的潜入民宅。

秦宝宝无聊的踢走脚尖前的一颗石子，轻唱[奇+书+网]着说：“真想不到，李纯孝喜欢屋里的泼辣妹，文静安详的房友禅不是比较适合他吗？”

卫紫衣笑着说：“这种事谁也不敢预料。”

“他若娶了沈辣货，以后有他苦头吃的。”

“不，我不以为他会到沈家提亲。”

“为什么？”她怀疑的看着他。

他摸向自己的心房，庄严道：“为了男人的自尊心，他不会再纤尊降贵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将想起自己的功名、自己的地位，再也不肯对女人低声下气。”

室主眨着眼，一时不知怎么说好。

“沈怡萍终究出身不高、少了教养，她能装出小姐模样，但是很浮面，没有自幼养成的那样自然，像房友禅。“卫紫衣对沈怡萍一半失望一半同情。“她不该批评李老秀才，孝顺的儿子绝对不能忍受妻子对公婆的不敬。”

“如此说来，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只是笑。“拭目以待吧！”

马泰走出来，回禀道：“有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就是他。”卫紫衣差适马泰到林地里喊沈再山回来，他牵着宝宝的手走过低矮的草房，叫了两声，沈信萍才杨柳走出。

“我哥哥不在家，恕我不便招待客人。”她漠然的看着访客。

宝宝半奇怪。“刚才有一个年轻人从这屋子走出去，他不也是客人？”

沈怡萍灼灼的目光，火辣辣的逼视着宝宝。这个小姑娘，的确有倾城之举，她是这么甜美，而且稚嫩，像白玉雕琢成的娃娃。

“你是昨天戴面纱的那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嫌恶，似乎本能的排斥比她貌美年轻的女孩。瞧她肤白胜雪，衣饰十分精美，连指甲都修得那样齐整好看，证明她的出身只高不低。

“我们昨天有来过，不算生客。今天是来看看那老丈可好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请回吧，这里不招待贴壁央。”其实心里巴不得他们到镇上宣扬，如今正灸手可热的李大官人在她面前一声气儿都不敢哼呢，多少姑娘暗中较劲，只有她沈大小姐，闭门家中坐，自有凤冠霞被送上门来，她可是不怎么稀罕呢！

“贴壁虫？”宝宝扬起两道美丽的眉毛，断然纠正说：“你意指我们偷听？哈，太可笑了。我们大模大样的骑着马来，只要耳朵不聋、眼睛没瞎，都应该听见、看见。就怕有人目中无人，眼里除了自己，谁够没瞧见。”

沈怡萍得意洋洋的，也只有地位高的人才敢目中无人呢！

卫紫衣不耐烦理她，走向左边那间房，就好像走进自己家中那么自在。

宝宝如影随形，被沈怡萍叫住，勒令她不许进去。

“那是男人的房间，你方便进去吗？”沈怡萍傲然地抬起下巴，很高兴捉到她没规矩的一面，擅人男子卧房，可见不是高贵小姐。

宝宝抬起她的小鼻子，不以为然遭：“你晓得我是谁吗？”一个外地人。”

“不错，同时也是一位女神医。你不让我进去为老丈诊治，只有劳动你的贵手去把老丈给抬出来。”

沈怡萍呆住，同时也难倒了。

卫紫衣激赏的朝宝宝点点头，两人携手进去。

房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竹椅，床角落堆着竹编的箱笼装些杂物，墙壁上挂了两件衣裤和一顶竹笠，简单得很，不过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异味。

那老人躺在床上，一连串吵杂的声音使他逐渐清醒过来。

盛夏的阳光筛过树枝，从支撑起的木板窗口照射进来。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首先闪过他脑海的只有这个，想要翻个身，这才感觉痛苦，全身老骨头象要散开似的不听使唤，接看，他想起自己的遭遇以及被追杀的恐惧——他的心跳加跨，一股按捺不住的浪潮在胸腔里翻滚着，呕吐、想逃，在这一瞬同，奇异地渴望不要醒来才好。可是，一想到他的女，他那可怜的女儿——他心里一阵紧缩，她怎么会不在那里？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出了什么事？他心乱如麻，额头沁出冷汗。的女

那个女人是谁？他眼前浮起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不是他女儿啊！

他该怎么办？

强盗沿街走，无赃不定罪。他无凭无据，要如何正式他女儿含冤莫白？他一个外乡人，谁信他的话

啊，他又老又笨拙又木讷，说出来的话一向没份量，来到异地，冤死了都没人理。纵然他有机会道出事实真相，也将被当成滑稽事一桩吧！

“我的女儿……我可怜含冤的女儿……”一串老泪溢出了眼眶。

“老伯，你怎么哭啦？”

软软甜甜的声音使老者顿然收泪，他慢慢的转动眼珠子，接触到一对灵慧的眼眸，和一张美得令人心灵悸动的面孔。

秦宝宝十分同情的询问：“老伯，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昨天你昏倒在树林里，身上有伤还中了毒，被我的大哥遇见，这才救了你一命。我看老伯像个庄稼人，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命运呢？”

这话触动了他的伤心事，老人忍不住又涕泪纵横。宝宝掏出手绢为他拭泪，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树怕剥皮，人怕伤心”，尤其年事已高的老人家是最经不起伤心事，又拉不下脸皮大声痛哭，一腔苦楚全憋在头，伤身旦伤神。

天性纯良的宝宝容易使人撤除心防，尤其容易赢得老人家的疼爱与关心，只是，她毕竟还小，从来只有别人哄她别哭，没有她去哄人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能使他转悲为喜，这可是一件大工程呢！

空气变得僵持而凝冻，害宝宝苦了一张脸。

卫紫衣倒是很擅于掌控局面，他清了清喉咙，道：“这位老丈，我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你若有困难可以对我们说，只要帮得上忙，我们自当尽力。”

“就是这话。”宝宝的脸蛋又浮起了笑容，声音透亮而稚气的道：“老伯，你就把你的伤心事告诉我们吧！为什么有两个人要追杀你呢？”

她是脱了疮疤忘了痛，不失为自己报仇，倒先替别人出头。

老人正注视着卫紫衣，他们的目光接触了好一会，他见到一对深遽而沉着的眼珠子，教人信赖、信服。终于，他低声道：

“老汉姓云名石头，天性不喜和人打交道，乡里的亲戚故旧都喊我一声老石头。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叫山茶，两年前经人说媒，远嫁到梧桐镇结此地的大地主房老爷做小。去年，家乡收成不好。到了今年开春，已是粮尽财空，心想来找我女儿女婿借些粮食，好歹熬过秋天收成。我走了七、八天的路，终于来至梧桐镇，向人询问，很容易找到房家那座大宅院，那时我正感到羞惭不敢进去，有个邪里邪气的男子走出来，身旁跟着一名花俏的小妇人，我想跟这女人探问一下山茶在房家可如意，因为打从她离乡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也不知大妇能容她不能是否有一点地位？我不是糊涂人，也晓得给人做妾是吃亏的事，遇到刻薄的大妇，处境比奴婢还不如。所以，我想先打听一下，若是山茶过得不很好，我不愿意再加添她的困难。”

当他们听到山茶这名字，一抹诧异掠过他们的面庞。宝宝的睫毛问了闪，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那你是多虑了，你要借多少粮食都没问题才对。”

云老头瞪着她，有点迷惑不解。

“宝宝，别插嘴，听老丈往下说。”卫紫衣听出了这其中有某种不对劲。

“小姑娘，你说错了，我永远也借不到粮食。”老者伤心的说：“我还来不及上前向那小妇人探问，就听到她旁边那个男人叫她‘山茶’，两人说了好些话，左一句山茶右一句山茶，听得我一头露水。这小妇人也叫山茶？我一时捺不住，上前问她：‘你叫山茶？’那妇人瞪了我一眼，承认她是山茶。我不死心，再问：‘你姓什么？”她回答：‘姓云，白云的云，云山茶。你有什么指教吗？’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好半天才又问出一句：‘你家居哪里？’她皱了皱眉头，终于回答我：‘祖居柏榕村的桃花溪畔。’那正是我云家三代祖传的地方，我心里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她不是云山茶，她是假的，因为我正是云山茶的父亲……我一心只想知道我的女儿怎会不在居家？而由另一个女人冒名顶替？我太生气了，忽略了她身边那男子的眼里闪动着杀机……”

前因后果一加起来，卫紫衣和秦宝宝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云老头若是所言不虚，那么如今住在房家的某些人，外技羊皮，内藏狠心，不知想图谋什么？

卫紫衣不禁代房明镜难过，看得出他对“云山茶”甚是迷恋。

他又提出几处疑点询问，云老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人家的老眼不花，琢磨出这年轻人是做大事的人，惯于指挥布局，发号施令。

“如果，要你到房家当面锣、对面鼓的和他们对质，你可放？”

“那最好不过了。”这回答又快又热切。“就怕有人要灭口。”

“有我在，没人要得了你的命。”

卫紫衣肯定的给予保证，和宝宝走出那间简陋的卧房，正好马泰带了守林人沈再山回来，吩咐他们准备板车，把老人载到房家正屋，并且叮嘱马泰小心护送。

他们俩上马先行，好一阵子谁也没开口，心情有点复杂、有点沉重。

“你预备怎么办呢？大哥！”宝宝先沉不住气，这也是因为她与房明镜素无交往，没什么人情包袱，容易单纯的看待事请的发展。

“开门见山，壮士断腕。”

“那房老爷不是太可怜了吗？”

“宝宝，那几只害虫不除掉，房兄的处境不只是可怜，而是很悲惨。”他的眼光深不可测，没有不安和犹豫。“也算他们倒楣吧！就那么凑巧的被我碰上。我欠房兄一份情，即使会令他悲伤，我也非还这份情不可。”

“但愿他不要太沮丧，很快看开。”

“他会的，毕竟他今天遇到的只是几只不长进的害虫。”他嘲笑的一笑。“你想，老鼠尾巴上生得出大疮吗？”

宝宝听了，嘴角往上弯。他一说到大疮，使她联想起小棒头鼻尖上那大痘痘，着实滑稽好笑。笑归笑，她也很好心的帮她买齐药粉。回去以水调和，勤往患处上擦，很快便好了。

“千力易得，一效难求”，行医难，难在对症下药。说起来，她是祖上积德，有个神医老爹，为她打下扎实的基础，有个钱多多的未婚夫，珍贵药材随手可得。

偏偏条件愈好的人，愈容易怠情，宝宝也是其中之一，贪玩得很，下的苦功自然有限，离“女神医”这一神圣名词，尚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不过，只要她别把自己给医死了，卫紫衣别无苛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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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从生产后一直体弱多病的房夫人，突然间死了。

不到五十岁的房明镜，一下子像老了十年。

卫紫衣和秦宝宝从外头回来，打眼便见屋里屋外男男女女，不是摇头叹气、偷偷抹泪，便是捶胸顿足、放声大嚎。

他们俩同时坠入了一个不祥的感应之中，一股无以名状的忧惧和悚票充满了整个胸膛，不由得全身发冷。

他们首先想到：房明镜给人谋害了！目的是想谋产。

等得知突然去世的人是房夫人，他们放下了提吊半空的心，因为房夫人原本就体弱多病，这次来，她已下不了床，一直没出面和他们打招呼。

不过，她死的也太正是时候了，怎么就恰巧在他们来的第二天，且得如云非易和云山茶这对“假兄妹”怀着豺狼野心，有可能对房家图谋不轨的这节骨眼上，她突然死了，使人不得不怀疑，她的死带有不寻常的犯罪意味？！

卫紫衣当机立断，请宝宝骑着马去阻止云老头出现，甫遭丧妻之激的房明镜，伯承受不起另一个打击，他需谨慎行事。

在他的心里面，他可以感觉到一盘棋整个乱了，他需从头来过。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计谋提早实现？”

他的眼里闪动着尖锐而冷酷的光芒，一边在心里琢磨一边走进主人房，房明镜正抚尸痛哭，云山茶在一旁更是哭天抢地：“姊姊……我的好姊姊……你好狠的心……竟抛下我们……你怎么走得开啊……我的姊姊……”卫紫衣尖锐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了好一会，然后转为温和怜悯的投在房明镜身上，他一向善待他身边的女人．是爱心也是良心、二、三十年的感情累积下来，不可谓不深厚，一朝天人永隔，痛哭流涕也不足以宣泄。

云山茶唱作俱佳，除了表现自己内心的悲痛外，还不忘抚慰规劝房明镜节哀顺变，外面千头万绪的事情都仰赖他去安排策划，务必要将夫人的丧事办得隆重有体面。

“哦，山茶……”房明镜转身和她相拥而泣，显出只剩两人相依为命的信赖感。

卫紫衣静静的退出房外，此情此景，他不敢多透露什么。他可以不在乎云山茶是否将人财两空，可是，他不能不考虑房明镜已是半老的人，生命已近黄昏，他如何眼睁睁看着老朋友饱尝幻灭的滋味？

房明镜天生就是作乡绅的料，一生平平稳稳，不曾经历过大风大浪，就算他知晓“人心险恶”怎么写，也只是知道而不曾体会。

“哦，老爷……天啊，我可怜的姊姊……”

从房里断断续续传来云山茶的哭嚎声，说伤心也真是伤心，说悲惨也真是悲惨，怕的就是小和尚念经一一有口无心。

卫紫衣回到后院，他需要冷静一下。

首先，他必须想法子证实房夫人是自然病死，或者死于人为阴谋？

如果是出于人为阴谋，他又该不该揭穿“云氏兄妹”的诡计？

“人见利而不见书，鱼见食而不见钩”他卫紫衣又岂能为了“伸张正义”而忽略了正义伸张之后的后果？死者已矣，活着的人的悲哀才是真正的悲哀！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当口，宝宝回来了，一脸的凝重哀戚。

卫紫衣一惊。“出了什么事？”

“他死了！云老伯给人杀死了！”她嚷着，喉咙给悲愤交集的眼泪梗住了。“我医好了他，我明明医好了他，他可以再活十年二十年，怎么就给人杀死了呢？如果这是上天安排他命该终了，就不该让我们遇上这不平事，结果将他由鬼门关拉回来，隔天又给推回去，好好一个人接连两次死劫…”

他简直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他气愤极了。他对手比他所了解的更加狡猾、阴狠，竟事事比他预料的更快一步。为什么？他可以确定昨晚云非易和云山茶无一丝一毫的异样，因何只隔一夜，就先下手为强了？是什么因素使他们这样迫不及待？可是那一狼一狈兄弟对他们透露了什么？不，他太了解那种墙头草的本性，绝不肯搬石头去砸自己的脚！

他自问没露出行藏，江湖上知晓他名号的人多，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就算那狼狈兄弟向云非易说三道四，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他正独自沉思着，感觉一只温软的小手触摸到他的手掌，他本能的握紧了她的，低头瞧见她含泪的小脸，有点惶惑的正在观察他的脸色。

“宝宝！”卫紫衣动容的拥住了她，非常坦白、非常认真的同她说：“大哥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是不？吓着你了，是不？哦，宝宝，大哥不是在生你的气，一点也没有。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太大意、太自信了！”

她飞快的抬起头来，眼睛闪亮。

“大哥又没有做错什么，你是那样的好心肠。”

“也只有你会说我好心肠，别人都当我是虎豹熊狮。”他伸出手去抚摸她柔滑的下巴。“现在，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另外，马泰到哪里去了？我明明吩咐他分必保得云老丈的周全。”说到此，他的心感到一阵刺痛，似乎听到云老头的指责：你说过谁也杀不了我……啊，他真是愧对死者。

“你不要太责怪他，他是中了人家的调虎高山之计。我赶到的时候，板车歪倒在沈家的门口，显然他们刚要出发时就遭人暗算，云老伯躺在板车旁，是一箭穿死的。马泰自知失职有罪，忙着去追捕凶手，没有结果不敢回来。”

“哼！他还算知道厉害。”明知宝宝是为了小棒头才替马泰求情好话，他也只有卖顺水人情，因为连他自己对两件命案都有措手不及之感。

这天，整个房家的气氛固然凝重哀戚，却也是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整个小镇几乎有一半人都沾点亲戚关系，有来吊丧的，有来做帮手的，有来争着做执事的，有人纯粹来凑热闹的，不外想吃一顿现成的。

财主门前孝子多嘛！

窥个空，趁寿衣尚未赶制好，卫紫衣让宝宝给房夫人验尸。这对宝宝是从未有过的经验，还好房夫人刚死不久，脸色还不难看，尚未发出尸臭味，否则她非昏倒不可。即使有卫紫衣在一旁给她壮胆，她亦不免软脚。

卫紫衣不时给她抱抱，跟她说对不起。“让你来做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不过一时也找不到适当的人，只有委屈你一次。”

“不要紧，名医都靠历练出来的。”宝宝站稳了脚步，平静一下心情，开始为房夫人检验尸身，以她所知道的方法也看不出有中毒他杀现象。

“除了下毒，有没有其他方法使一个卧病良久的人看起来像死于自然？”

他们溜出主人房，找个人少的空地方生论案情。他突然提起这样一个疑问，让宝宝颇有意外之感，思考了好一会，勉强道：“有是有，不过很费时间呢，谁有这样耐性去慢慢磨死一个人？”

“你不妨说说看。”

“像肺痨病者，富贵人家往往有误医的，用些人参、鹿茸等大补药剂，反而会加重病情，拖上几年便完了。这一来是医者没良心，想从珍贵药材上面多赚些抽头，二来也是病人家属观念不正确，贵重不贵轻，以为贵的就是好的，轻视甘草、陈皮等良药，让大夫不得不顺着病家的意思。”她用心回想从医书中得知的事例，忽然回过神来，有些兴奋的说：“取著名的一段疑案，要算是宋太宗赵光义毒杀他的哥哥宋太祖赵匡胤，干净漂亮；完全不留痕迹。据说太祖即位后不久，晋王（后来的太宗）表面任劳任怨，却是心怀鬼胎，暗中买通太祖身边的内传，每天在一道莱里下一种不会立刻致命的药，而且每日所下的药均不同；即使叫奴婢试吃，也不会露出破绽。要命的却是药性各有差异的药粉，单独试吃一种对身体无碍，做皇帝的太祖却不自知的每日吃下去，不同的药性堆积在体内逐渐产生一种毒素，这毒素将慢慢耗损人的五脏六腑，即使死到临头，也当自己是积劳成疾，死得该然。”

“竟有这种事。”

“这毕竟是传说，也有说太祖是教弟弟一斧头砍死的！宫闹内秘无人敢去深究，日子一久，愈发人云亦云，没有定论。”

卫紫衣有些动容，点了点头。

“大哥还是怀疑房夫人的死因？”

“她死的太不是时候了，而且我问过房夫人陪嫁的老厨娘，她发誓说房夫人本来一向身强体健，不至于只生了一胎就常常歪在床上。她早已怀疑云山茶动了什么手脚，只是一直捉不着实据，加上老爷信任云山茶，她愈发没有开口的余地。”卫紫衣深深摇头。“这是否只是一名忠心女婢的一面之辞？我亦难以确定，以才要你去看一下房夫人的尸身。”

“妇人产后体虚，这时有人用些狼虎之药假意为她进补，很容易损耗其元气，很难再复原，从此体弱多病也是有的。”宝宝直率地说：“房夫人四十岁才产下头胎，老蚌得珠最损元气，若有人存心害她，很容易瞒过世人的眼睛。”她说着又摇了一下脑袋。“我总不能相信有人的心肠这样狠，伤害一个无辜的女人的生命，而且还是用几年的光阴下赌注，这当中难道没有良心不安，后悔过一次？”语气变得幽幽的，像作梦。

“宝宝，这事交给大哥，你别多想了。”

“事已至此，死无对证，大哥又能怎么做呢？”

“你忘了，我是个江湖人。”他淡然微笑，那笑容中有某种嘲弄的意味。“用江湖人的手段，证据是可以逼问出来的。”

宝宝的眼睛闪亮起来，嘻嘻一笑。

“若是要整人，我的道具最多了。”

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自得，一扫愁郁，使卫紫衣不知不觉地传染了一样，漾出真诚的笑容。

“你有你的关门计，我有我的跳墙法。”

夜里，云非易躲在自己房里自斟自饮，内心十分得意，连赫赫有名的“金童阎罗”卫紫衣都败在他手下，只怕到现在还糊里糊涂，他怎么不得意？

当然，走出这房门，他必须恰如其分的扮演一个悲伤的亲戚。但此刻他实在不能不志得意满，房夫人死了，以房明镜对山茶的宠爱，早晚将她扶正，到时房明镜再有个意外，整个房家的产业都是他们的了，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永远住下来，两个孩子都小，碍不了他们的事，甚至必要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让房夫人亲生的孩子病死。

“哈哈，到时我也是一名老爷了。”

“什么事这样高兴？”云山茶悄悄溜进来．她是借口要照顾孩子而离开灵堂．说真格的．教她去面对房夫人的灵柩，真有点毛骨谏然。“唉，真希望快点让她入土为安，免得心里老是有疙瘩不自在。”

“暗中塞点银两给看风水的，要他挑愈近的日子愈好。”

“不了，我怕他口气不紧，到时反而自露马脚。”

“你也真是，江湖愈跑，胆子愈小。”

“‘坛子口好堵，人口难堵’，在这当口，我的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最易招入评长论短和死去的夫人作比较，所以凡事都不宜抛头露面，愈是收敛锋芒愈好。假如照你说的，去向看风水的塞银两，不等于把矛头指向我自己吗？难保旁人不疑心夫人的死与我有关联，徒留把柄在人手上，于你我都没好处。”

她所言皆是正理，不能思虑不周到。

“瞧你，倒有点当家主事娘的派头了。”云非易酸溜溜的道。

“哟，”云山茶未语先笑，妖烧作状。“咱俩是同一条船上的，还分什么你我？”脸上浮起轻倩的笑容和他眉来眼去，就差没抱在一起“死打架”。

“喂，你不会过河拆桥想独吞吧？”

“我有那个能耐吗？再说，我也舍不得。”她一副闺怨的表情。“那死鬼，还没真正老咧，成天就嚷着保养身子要紧，一个月倒有二十五天独宿，剩下的还要分两天去正牌夫人那儿做做样子。他呀，生怕无法长命百岁，看不到他的孙子。”那神情说有多不屑就有多不屑。

“那不是太委屈你了吗？”云非易假惺惺的同情，色迷迷的※※她的肩头。

暗地里突然暴出一声冷喝：

“好一对寡廉鲜耻的狗男女！”

“是谁？”

云非易身形甫动，使教两个打从门口跌撞过来的人撞倒在地，颜面大失，破口咒骂。云山茶打眼瞧见那两个跌在云非易身上爬不起来的家伙是胡天、胡地兄弟，被绑得像粽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本能的想溜走——过惯了安稳日子，一遇到性命交关时刻，就想先端稳房家这碗饭要紧——枕边山盟，床头海誓，都可暂且抛一边去。

“未做贼，心不惊，未食鱼，口不腥。居家二奶奶，你慌慌张张的想上哪儿去？”秦宝宝笑吟吟的堵在房门口。

“让开！”云山茶自忖一双手臂抱过奶娃，力气比弱不禁风的宝宝大得多，想推开她远离这是非之地，事后再来个关口否认。

蓦然，好像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刺中她的颈项，她浑身震了一震，拔起那东西，是一根金针，刚起念头在想怎么有人拿金子来作针，多浪费……哎哟，痒，痒，痒死啦，浑身像有三万六千只蚂蚁在爬在钻，抓这里也痒，抓那里也痒，最后倒在地上拿一身嫩肉去磨地，嘴里发出※※哀鸣。宝宝点了她哑穴，免得引来不该来的人。

云山茶想呼救，却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初为了偷情方便，把云非易安置在这间偏离主屋的角房，房明镜夸过她知晓进退，没有特别优遇自己娘家人。如今想叫人也不容易，直个是福祸相生，安危相易。

而云非易将那两只笨猪推开后，便往窗口抢去，一阵掌风将他打回原处，好的是这回及过来跌在两只猪上面，不怎么肉痛。宝宝捉住机会．也常了他一针，听他哭爹喊娘，耳朵着实受罪，也点了他哑穴。

卫紫衣站在窗外冷冷环视地下四人，吩咐马泰把守通道不教人靠近这里。他施施然走进屋内，听室宝拍江手在哪儿笑道：“捉弄坏人比捉弄好人有知多了．至少不会挨骂。”

他不禁哑然失笑．不过此刻也没心情说笑。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看他们两人差不多给折磨得筋疲力竭，大概不敢再作怪，给他们每人上一颗解药．解了那方蚁钻心之苦。饶是如此．他们已是汗透重衫，扯下好些根头发，抓破了好多处皮肤。

云非易喘着气：“你们……好狠的手段……”

卫紫衣摇头。“比起你们，还略逊一筹。现在，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若有迟疑——宝宝，再多送他们几针。”

“这有何难？我还有污药、腐骨散、穿肠药……”

“不！”云非易和云山茶一次就吓坏了。他们的骨头虽然比胡氏兄弟硬些．还没有硬到能承受严弄拷打而不动摇根本。何况他们两人以“利”相结合，为了私利，随时可以互相出卖，易反易复小人心。

“狗咬狗，一嘴毛”，反而很方便卫紫衣套出真相。

原来云非易早已注意到房明镜这头肥羊，老早想取而代之。他这样的人才，在江湖上多的是比他响叮当的人物，江湖跑久了不免失意，倒不如窝在多角落做山大王，彩鸭摇身变凤凰，神气、神气！他深知房明镜没有子嗣，准备纳妾，对象也挑好了，他抢在半途中干掉了真正的云山茶，移花接木让自己的身边人嫁入房家。眼前这个云山茶是他从妓院里救出来的雏儿，花了他不少钱，心里自然感激他，对他的安排百依百顺。她的肚皮也争气，一进门就有喜，糟糕的是房夫人也跟着大起肚子，万一生下男孩，她永远没机会“母凭子贵”。于是云非易给了她一帖虎狼药，让房夫人的身子一天比一无差，终究要病死。他们倒是没预务这样快下手，不巧的是云老头竟然千里寻女来了，这面洋镜一拆穿将吃上人命官司，自然非除去不可。更要命的，云非易突然记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卫紫衣，明白了他真正的身分。云非易和云山茶决定先下手为强，在卫紫衣肖未摸清房家的近况之前，提前展开行动。他跟踪卫紫衣三人，找到云老头，发现他竟然还活着。等卫紫衣一走，他命令胡天、胡地去引开马泰，他远远射来一箭，总算要了云老头的老命！他忍不住吹嘘，还是自己管用。倒是房夫人已到了气若游丝的时候，自己病死在床上的，毋需他们多费手脚。

云山茶抢着道：“是他，这一切全是他的罪过！我只是个可怜的、被命运捉弄的无辜女人，是这个男人逼我做这些事的，我没办法……”她抽噎起来。“只要别把我送官，我会改过自新，做个贤妻良母，一辈子尽心尽力的服侍老爷，而老爷也少不了我！”事到临头，她幡然醒悟居家这碗饭有多好吃，比起云非易的阴阳怪气，跟着房明镜吃穿一生无疑是安稳得多。所以她想对卫紫衣动之以情，看房明镜面上放她一马。

云非易不肯一人背黑锅，两人又互咬起来。

“安静。”卫紫衣喝道。

他点了两人软麻穴，携了宝宝的手到外头透透气。

人心大多是偏私狭窄，甚至险恶丑陋，江湖走久了，愈易生出这样的感慨。

宝宝一言不发，她不再感觉好玩了。

卫紫衣对月沉思良久，下了决定就不再更改，唤来马泰，告诉他：“私了。”从此，乱葬岗里将多了三堆上坟。剔除三只害虫，他并无罪恶感。对坏人心狠手辣，等于是保护好人，此乃他一贯的原则。

至于云山茶，他留书一封，将她交予房明镜处置。信里只说她行为不端，跟云非易过从甚密，恐非亲兄妹云云。反正云非易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随便她花言巧语编造对己身有利的话，只求她能从此安分守己，真心对待房明镜。

少不得她又要唱戏的哭娘一一一假泪两行。

卫紫衣最感歉疚的人是云老石头，事后派人查询，得知他家里还有一老妻极其孤苦无依，除了将他归葬故土，下个最近的分社每月送钱米去云家，给他老妻养老终生。如此安排，也算对得起云老石头在天之灵。

有道是：偶然犯事叫做过，立志犯法叫作恶。

恶人自有强人收。

“凿壁输光。猜一八名。”

“孔明。”

“吾子之子始可继承家业。猜一人名。”

“孙权。”

“挟泰山以起北海。猜一人名。”

“岳飞。

“酬神保佑。猜一人名。”

“谢安。”

“那么，‘转怒为喜’呢？”

“颜回。”这话一出口，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某根神经，顿悟她的话中有话，不禁拿眼溜一溜她那张清新脱俗、表情特多的脸。“你这个小鬼灵精！”他伸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微笑起来。

“你很会逗我开心。宝贝，我会没事的，只是有点难受，房明镜这个朋友，我怕是永远失去了。”

“怎么会呢？”秦宝宝困惑的摇摇头。

“团为我撞破了他家的丑事，又是男人最难以忍受的绿帽子家丑。即使云山茶花言巧语骗过他，他心里总会生出一点警觉心，对云山茶迷恋归迷恋，也不会再将人权逐渐转移给她，这样一来，不至于使两个孩子都失去母亲，同时也在保护房夫人的嫡子。”他的眼光是奕奕有神的，透出一抹锐利，颇为无奈的成人式的精明。“男人最重颜面，不乐意再见到知晓自己家丑的朋友，以免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大哥！”宝宝觉得大哥好可怜，为朋友做了那么多，人家却一点也不知道，反而要怪他一个外人去抓主人之妾的奸情。

“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房兄会安然无事。”

“那个云山茶不会再作怪吗？”

“她是恶人无脸。瞧她嫁进房家数年都风波不生，可知房家的衣穿食用已能令她满足，她本性也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人，若非云非易出现在房家给她壮胆，她也不敢生出是非。昨晚的事，足以让她吓破胆子，我相信她会认命的待在房家，守在房明镜身旁终老。”

“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正是。”

她抬眼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想说个笑话使他宽心，又觉得不是时候。“大哥不是有很多朋友吗？”她期期艾艾的说。

卫紫衣的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我是有很多朋友，以我目前的地位，多的是想和我结交的人。”他不自禁的发出一声低叹。“然而，完全和我没有利害交关的朋友，少年时所交的朋友，也只剩这一个，终究还是保不住。”

“大哥怎么多愁善感起来？房明镜有跟你交过心吗？我看并没有。真正了解你，愿意陪你出生入死、福祸与共，是三大领主和大执法他们啊！”

卫紫衣像给针刺了一下，真正醒过来。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谢谢你，宝宝。”他笑了，又像是“金童阎罗”了。“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近日我常思考一句谜语，始终不解其意。”

“我很会猜谜哦，你告诉我吧！”

“谜题是‘一家养女百家求’。”

“哇，这姑娘恁地美好？却是猜什么呢？”

“猜一句相关语。”

“相关语？”她喃喃的说，好用心的思考。“一家养女百家求……啊，哪个男儿是丈夫！”蓦然地，她懂了，这个坏大哥反过来拿她逗乐子。小嘴翘嘟嘟的，声音气呼呼的：“大哥坏坏，专门欺负我。”

“我欺负你？”他死不承认，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怪不得二领主夫人会说：男人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她怎么可以乱教你呢？”他轻哼着。

“她说当初二领主也是赋笑兮兮的把她给骗了，不得已只好嫁给他。”

他豁然大笑。“好一个‘不得已’，我终于了解女人是多么虚荣的动物了。”这一笑果然心怀大开，把宝宝拥抱得结结实实，笑意遍布在他的眉梢眼底。“告诉我，你也会‘不得已’才嫁给我吗？”

“不，我会让你‘不得已’来娶我。”

两人相视大笑，笑得好开心，好真心。

老远跟在后头的马泰，却是唉声叹气，任他软声相求，好话说尽，小棒头硬是躲在马车内，给他来个相应不理。

原来，他们连夜离开梧桐镇，小棒头少不得要出来和他碰面，她很不好意思，神态不免扭扭捏捏。这个傻头傻脑的愣小子竟然会错意，偷偷摸摸的把宝宝买的药粉递给她，关关切切的，小小声声的问她：

“会痛吗？”

“还好啦，一点点。”生那么大一颗痘痘，不痛才怪，他没有取笑她，还那么关心她，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庆幸没有爱错这个傻男人。

“一定很不方便吧！”

“不方便？是有一点啦！”的确不太方便见人。

“你别难过。我晓得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对女人实在是很不方便。不过，你别担心，我什么都懂，我会想法子让你方便。”

“方便什么？”小棒头开始一头露水。

“这……我……”马泰不想她竟无法心领神会，一时猛抠脑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口：“你大约多久要上茅厕方便一下？你老实告诉我没关系，时间一到我会叫马车停下，拣个隐秘处让你方便……”

“你到底要我方便什么？”

“你……不是那个……那个……来了……”说到后来，自己先脸红了。

小棒头恍然大悟，看看手中的药，原来……原来他以为她是“红姑娘”来了，需要吃止痛的药，难怪会问她疼不疼？要不要方便？

“你是瞎子啊！”什么叫老羞成怒，看小棒头此刻的脸色就知道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尖，怒道：“这么大一颗痘痘你没看见吗？你想到哪里去了？”

三更半夜的，她不是侧着身，便是低着头，若非她点醒，马泰真的忽略了。同时，眼对眼、鼻尖对鼻尖的细细打量，“噗”的一声，他笑得直搂肚子。

“哈哈……好大的痘痘哦！”他还自以为幽默的加一句：“以后你也别叫小棒头，改叫你大痘痘好啦！”

那后果是可以想见的。

看他如今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是他昨晚取笑人家的代价。

这代价也太大了吧？！他其实没有恶意，只是突然间看见，每个人都会想笑嘛！加上他先前自以为是的误会，这一联想下来，他才会笑得口没遮拦。

“唉，小棒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哼！”

完了，她余怒未消，马泰好生烦恼。

前头传来那一双金童玉女的有情笑声，他愈发触景伤情，[奇+书+网]感慨不已。

马泰看看自己，再抬头看看魁首，唉，老鹰捉小鸡——一个忧愁一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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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西，是中国历史上最悠久的一个地域。它位居太行山以西，所以叫山西，春秋时代这里是晋国的领土，再往前推算，帝尧。帝舜、大禹都曾定都于山西境内。

山西的中央地带就是太原盆地，有“山西小江南”之称。

卫紫衣和秦宝宝轻车简从的去参观了晋祠，细观圣母殿内的宋代彩塑，喝了“难老泉”的泉水，以及有千年历史的周柏、隋槐，当然，唐太宗李世民撰写的“晋词之铭并序”石碑帖有拓本，更是非买回家珍藏不行。

玩了一天，夜里回到太原分堂，梳洗过后，宝宝连消夜都没吃，便累得睡着了。

卫紫衣看着她熟睡，悄悄掩上房门，来到后堂花厅。

大执法阴离魂已亲自将差点害死宝宝的庄月色用车押送至太原。关于庄月色自报的身分，数目前，卫紫农直截了当的去请教兵器世家“明义堂”的堂主古思谦，证实庄月色确实是前堂主古济人的养女，古济人去世后，他也尽心把她抚养长大，不过，庄月色生性孤僻，行为习惯异于常人，今年开春和他大吵一架之后，便声明和他断绝关系，离家出走不知所终。

卫紫农相信他所言不虚，心中怀疑庄月色是否因记恨古思谦，故意卯上“金龙社”，意欲挑起两帮之间的战争，作为对古思谦的复仇？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精明世故的卫紫衣在还没有找到真凭实据之前，绝不会跟“明义堂”撕破脸。他必须弄明白，庄月色的背后天没有人指使？如果有，他必须把主谋者一并抓出来，如果没有，一切罪行须由庄月色一人独挑。

意外的，由古思谦口中提到伍胜雪这个名儿。

“伍胜雪？”他蓦然想起由谁口中曾听过这名字。

古思谦倒是坦率直言。“他是贵帮太原分堂的一名小把头，或许你没见过此人，那也是有的。只是，他与我的小女莲娃一见钟情，我想让他入赘进来，问题是他先投贵帮，如果他意欲退出不知能不能给予方便？”

卫紫衣冷淡以对：“‘金龙社’不是土匪窝，没有只许进、不许出这条帮规。”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左思谦信然笑道。

那只老狐狸！卫紫衣而今回想起来，自己倒似落了下风。

再看看委靡在他眼前的庄月色，真不敢相信一名美人会让自己丑成这副样子：瘦得两边面颊都凹陷下去，骨头突出来，活像黄河难民，剩下一把骨头。

卫紫衣虽然恨她差点害死宝宝，也不至于要活活饿死她作为报复。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阴离魂：“总坛里是缺粮少米？竟让她饿得至此。”

“魁首有所不知，这女人真的有毛病厂阴离魂也是一肚子不舒服。“在总坛，虽说被关于刑堂，一日也有两顿伙食，保管连男人也吃得饱。谁知这女人居然嫌我们的饭菜肮脏，不是把食盆朝外丢，便是践踏于地。她也不想想自己是阶下囚，还挑三拣四，谁耐烦伺候她，把她当菩萨供着！又说饭菜里有臭男人的屎味，又嫌食盆没拔得雪亮，只配拿去喂猪！若非有大当家吩咐要留活口，大伙儿早想饿死她算了。谁知这女人也真是宁死不肯屈就，没办法，只有强迫塞点东西进她嘴里，才总算没把她饿死。”

“她的洁癖居然这样厉害？！”卫紫衣失声道。

“可不是。”阴离魂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瞪了庄月色一眼，啐道：“这种怪女人，哪个男人敢讨她做老婆！”

这话彷佛刺激了她，因为饥饿而无力作出任何反应的庄月色，突然抬起脸，恶狠狠的瞪着阴离魂，一双眼睛在瘦骨嶙峋的脸

‘谁说没人敢娶我？”她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这话有意思。“难不成有男人向你求婚？”阴离魂嗤之以鼻。

“在太原，有个男人……”

“这里就是太原。”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更大，有种生命力慢慢注入她的眼眸。“这里是太原。…那么伍胜雪呢？他向我求过婚的，叫他出来，他可证实我的话。”

又是伍胜雪！卫紫衣大大的皱眉了。

“离魂，请徐堂主把伍胜雪给我叫来。”

“是。”阴离魂转身离开花厅。

“胜雪……胜雪……”沙哑的声音呢哺呼唤这名字，使人觉得毛骨悚然。

卫紫衣一震，深深的看着她。如果他曾经对她有恨，想回予千倍万倍的苦果在她身上，也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消失了。对一个女人，尤其是美女而言，没有比失去爱人、失去美貌更可怕的惩罚了。

“你利用小金蛇毒害人，有没有谁指使你这么做？”他敏锐的问。

“我——”她顿了顿，眼睛更深了。“好吧！我想我已不久于人世，我就老实告诉你，是伍胜雪要我这么做的，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他紧盯着她的眼睛。

“他说他恨你，因为你使他得不到秦宝宝。”她的眼睛空空洞洞的望着前面。‘半年多以前，他无意间巧遇秦宝宝，惊为天人。他天性风流好色，立誓得不到她绝不罢休，可是他斗不过你，便想了一条毒计要杀你，把秦宝宝抢过来！他向我求婚，跟我保证他只想把秦宝宝玩一玩，玩过便死心了，最后还是要同我成亲的。我可没那么傻，留一个情敌在身边，我表面上接受了他的毒计和小金蛇，想杀的却是秦宝宝，那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卫紫衣怜悯地看她那张变丑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的滔滔不绝，微锁着眉心。他盯着她，不明白她怎会编出这样一套鬼话出来？假使她知道，过去一年宝宝没下过山一次，伍胜雪不可能“巧遇”宝宝，她又怎么说？

卫紫衣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不让宝宝下山，是因为他曾见过萧傲云的身影出现在京城，那位“黑蝎子帮”的少主目的何在？不用说是对宝儿念念不忘。

当他在回想的时候，阴离魂带着徐堂主和一名年轻人走进来。他打量着伍胜雪。这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有一张方正的好看脸孔，身材颀长，背脊挺直，而且他很知道自己的长处，当他微笑的时候，有一股自命康酒的味道。

卫紫衣暗道：“怪不得有三位姑娘为他神魂颠倒。”他想到姬美绢，想到庄月色和古莲娃，她们都相信自己得到伍胜雪的爱，毫不考虑的想与他双宿双飞。姬美绢在远方痴痴地等；庄月色变了一个人；古莲娃胜利了。显然伍胜雪很有算计，娶妻看娘家财势。除了这三位傻姑娘，是否还有别个姑娘痴等负心汉前去履行婚约？

虽说古有明言：“未修佛果，先结人缘。”他显然将之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结的全是女人缘，不算正道。

难就难在此乃男女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管不了。

卫紫农只有将这点抛开不管，免得因此失去公正立场。

“伍胜雪，”他开了口，是平常带着权威性的悦耳嗓音。“这位庄月色姑娘指证说，是你指使她夹带小金蛇上子午岭，谋害我未过门的妻子。”

“冤枉！冤枉！”伍胜雪大惊失色。“我怎么敢呢？我怎么会呢？这女人存心栽赃！请你要相信我，大当家，她是个不正常的女人，看不得我与莲娃要好，我不愿接受她的感情，她由爱生恨，曾威胁说要毁了我！显然，她付诸行动了。”

“你撒谎！”一声凄厉的叫骂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庄月色双手痉挛的抓住伍胜雪的裤管，直瞪着眼睛，死命地叫着：“你这个见异思迁、始乱终弃、无情无义、活该下地狱的禽兽，你明明说过要娶我，居然又看上古莲娃那贱货，只因她有个有权有势的爹…你还我的清白来——卫紫衣，你还等什么？是他指使我去害你的，你快点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快，快啊，我抓住了她，他跑不掉…·”

“疯婆子！你完全在胡说八道！”伍胜雪拚命想甩开她，她像血蛙一样黏着不放，一个饿得不成人形的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

“疯婆子！你有那种怪毛病，谁能近你的身？谁敢碰你一下？说什么还我清白，太可笑了！”

“你还想赖？你拉了我的手，还亲了我的嘴，我就是你的人啦，生是伍家的人，死是伍家的鬼，我庄月色虽然孤苦无依，还知道坚贞二字怎么写，知晓女子必须从一而终。你要负责娶我，抛弃古莲娃那贱人·。…·”

“你才是贱人！死皮赖脸，不知羞耻！”

“你…你骂我贱人？”庄月色浑身颤抖，眼光发直：“你说我不知羞耻？你这个没良心的……”她哭叫起来：“卫紫衣，你怎么还不动手？还不把他五马分尸？难道你想包庇自己的下属吗？”

“很遗憾，我不能杀伍胜雪。”卫紫衣清冷的声音压过她的哭嚎，他不得不残酷的告诉她一个事实：“他没有指使你害任何人，是你硬栽赃给他。我也不肯包庇有罪的下属，然而在这件谋杀案里，我确信他无辜，因为他不可能见过秦宝宝。”

“什么意思？”庄月色有点失神了。

“你说他半年多前巧遇泰宝宝。这就不对了。我肯定在过去一年里，她一次也不曾下子午岭，如何与伍胜雪巧遇？”

“我记错了，一年半前。”她慌忙更正。

“更不对了，一年半前的她仍是小男孩装扮。”

庄月色废然颓倒于地上，刚才的精力一下子像给人抽干了，回复成卫紫衣今晚最初见到的、像一具干尸的庄月色。

”你杀了我给秦宝宝偿命吧！”

这是他听到庄月色说的最后一句话。

卫紫衣摇了摇头，让人将她带下去好生监看着，明日一早将她送回“明义堂”，毕竟，古思谦是她仅剩的亲人了。

他对伍胜雪无一句评语，只说：“你好自为之吧！”吩咐徐堂主给他办理退帮手续，成全他另栖高枝。伍胜雪高高兴兴的退下了，“好自为之”，不错呀，他向来都是拣“好”的自为之。

有钱王八坐上席，落魄凤凰不如鸡！这可是至理名言，他永铭于心，相信有一天他会追上卫紫衣的名气。

当花厅只剩卫紫衣和阴离强两人。阴离魂忍不住愤愤的说

“魁首，那小子根本就没自心。”

“我晓得。”

“他不配吃好果子，我可不明白为什么你那样轻易的成全他？”

“我不要他留下来，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况且，古思谦绝非好吃的果子，就让伍胜雪去人赘，教古思谦好好的琢磨琢磨。”

“最好剥下他的人皮，露出他的狼心，使女人不再上当。”

“哎，臭猪头也要有烂鼻子来闻，你操得了多少心？”

阴离魂这才不再言语。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后，卫紫衣才把昨晚的事源源本本告诉宝宝。宝宝很好奇，走到关住庄月色的小房窗口窥探，吓坏了。

“怎么变成那副模样？快把桂圆莲子羹端去给她吧，那是我还没吃过的，很干净，她一定肯吃。”完全忘了自己险些死于她的毒计之下。

卫紫衣很欣慰宝宝的好心肠，将她接进怀里。“你不要为她操心吧！她那是心病，也许回到亲人身边，她仍有一线生机。”他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使她活泼健康起来，便笑着对她说：“我准备带你去大玩特玩哩！恒山的悬空寺、‘秋风卷起千层浪，晚日迎来万丈红’的壶口瀑布、云冈石窟等等。”

“哇！这些全是我慕名已久，一直无缘亲近的奇景呢！”

“很快你都会看到了。”

“大哥，谢谢你！”宝宝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们在太原休养两天，便开始踏上旅程，除了马泰等数名随从，阴离魂也叨了光，尽兴的跟着游山玩水。

一个半月后，一行人才回到子午岭“金龙江”总坛。

秋风起兮，一切又回复到原来的生活步调里去。有职位的人回到岗位上去克尽职责没职位的秦宝宝又开始终日悠游的生活。

卫紫农却在这时候辗转接到两封远方来的信。

一封是古恩谦的亲笔函，很遗憾的告诉他，庄月色在一个月前病亡，死前曾回光近照，很清楚的交代说她带去子午岭的那只木盒子底部有夹层，“冰蚕银丝软鞭”就藏在夹层内。她期望秦宝宝能接受它，弥补她心中的愧疚。

卫紫衣吩咐战平将木盒子找出来，送去给宝宝。

另一封信是房明镜转托的，这倒出乎他意料之外。信里说，他原谅云山茶一时的失足，仍让她照养小孩和管理家务，不过，已绝了将她扶正的念头，照样作她的二奶奶。信中口吻平淡，像在交代什么，终究少了过去那种热切期待老友重逢的意味。

末了，顺便提一句，他已于百日内将族妹房友禅嫁了出去，对象是新科进士李纯孝，也算门当户对，才子佳人。

如此说来，沈怡萍真是叫化人唱山歌，穷开心了！可怜！

卫紫衣嗒然若失，叹息着说：“房兄毕竟还是对我生了意见。”

终他一生，没再踏进梧桐镇一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一年容易又春天。

在“金龙社”总坛里，一连两桩喜事使众人沉浸在喜悦的蜜缸里，简直没人能够板着脸不笑，大执法阴离魂也不能。

早在去年秋深，赶在雪季之前，先将马泰和小棒头的婚事给办了，让他“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别再抱怨夜寒孤装冷。

开了春，等雪溶化，就要着手办大当家和秦宝宝的喜事。

这可是天大地大的大喜事，“金童阎罗”要娶妻，光这喜帖就可以让十个人写得手酸举不起来。其余的琐碎事情，千头万绪的，也够忙弯了三领主席如秀的腰。

众家夫人、大姑娘、小姑娘，则兴致勃勃的忙着张罗准新娘秦宝宝的应用物品。要订制最漂亮的凤冠，缝制最华丽的嫁衣……还要慎思该送她什么贺礼，这非好好讨论一下不可，否则送了重复的东西，可就失礼了。

大伙儿穷搅和的忙翻了，反而当事人看来挺优闲的。

汉民族办喜事就是这么怪，周遭的人忙得团团转，新郎新娘只要坐在哪儿就好了，好像那是别人的喜事，他们是来看戏的。

贺客开始光临，贺礼已填满两个大屋子。

少林方丈悟心大师亦带领门下弟子共十二人来道贺，他是秦宝宝的主婚人，带来了她父亲秦英留给她的一箱财物。

他们叔侄两人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好说。只是，当悟心大师代尽父职的劝诫她：为人妻者，必须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克勤克俭，不可任性，不可恶作剧，不可再使小性子，…他说一句，宝宝点一下头，到后来宝宝的头愈点愈低，都快掉到膝盖上面去了。最后，还是卫紫衣给她解了危，提议和大师下一盘棋。

悟心方丈并非不明白，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但身为娘家唯一的亲人，却不能不在卫紫衣面前教训几句，表示我家的女儿可是有人教养的。

终于，大喜的日子来临啦！

那是个灿烂的、温暖的、阳光普照的好日子，亦是忙乱的好日子，偷偷告诉你，新郎与新娘压根儿没机会说上一句悄悄话。

拜过堂后，新娘由喜娘陪伴待在新房里，作新郎的卫紫衣必须应酬宾客，少不得被灌了好多酒，直到月娘露脸，方脚步踉跄的被人扶送新房里。

揭了头盖巾，喝过交杯酒，喜娘与传婢们—一告退，不忘带上房门，重重的发出一声响。卫紫衣一个箭步，把门落了闩，这才吐出一口大气，终于，只剩他与宝宝两个人独处了。宝宝骨碌碌的盯着他看。

“你不是喝醉了吗？”她没见过他醉酒的样子，只觉得不像。

果然，他步履很稳的走到床前来。

“我若是不装醉，外面那些人肯放过我吗？”

她噗哧一笑。“怪不得方才三领主夫人进来看我时说你醉了，那些人好不容易才逮住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整你、却又不怕你生气的机会，说什么也不放过你。二领主夫人还骂他们不像话，灌醉猫也不看时候。”

“所以，我必须自求多福啊！”

他向她微笑着在床的边缘坐下来，并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突然感觉害羞，从今以后，必须以看待丈夫的眼光去看他，以对待丈夫的态度去对他，她该怎么做呢？

这不是她日夜思想梦寐以求的一天吗？她该怎么做呢？

“你怕我吗？宝宝。”他满是怜爱的问她。

她摇摇头。虽然他声名显赫，许多人怕他，可是她知道，她从未畏惧过他。

“那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呢？”他抬起她的下巴，他们互相凝视着，深深切切的、痴痴迷迷的相互凝眸。“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新娘。”他抚着她，吻她。“你是我的小新娘！”

她怯羞羞地把脸埋进他胸膛里，没敢吭气。

悄悄的，很自然的，他让她靠在枕头上，乌黑的长发彼落在枕头四周，她显得那么美，那样的娇艳如花。

“宝宝，宝宝。”他哺哺地说：“我的妻子，天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你！”

“大哥！”

她的手臂环绕住了他，喜悦的浪潮使她晕眩，令她沉迷。

在龙凤烛下，他终于放下了红罗帐，网住唯有他们两人共享的世界，那曼妙而销魂的爱情啊，是除了彼此以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了！

天地似乎也随之如痴如癫的旋转，直至地老天荒。

请听他们说——

卫紫衣的话：“找真是太高兴了！多年的的痴守、等等，今朝总算开花结果，上苍庇佑，教我遂心如意。我今生唯一的挚爱，我的爱妻——人许为‘玉女巧仙’的秦宝宝，而今正海棠春睡着，就在我们的新房里。不错，有关于她的传说很多；美貌不过是她许多不同于常人的特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不要去理会他人的道德涂说，相信我，我的宝宝是天底下最、最、最可爱的小女子，毕竟，走遍大江南北创下一番辉煌事业，人称‘北方一只鼎’的我，阅历世间美女无数，只有她，我的宝儿，她抓住了我的心！”

席如秀的话：“咳！咳！想从我嘴里套出第一手内幕消息？呸，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回去，回去，把耳朵掏干净了再来，要是有人敢‘听而不闻’如东风之过耳，我席三领主非将他大卸八块不可！咳！没办法，大人物的脾气和架子总是大些，受不了的人快快滚蛋。好吧！言归正传。只要是脑筋不太糊涂的人都应该相信我所言才是正确的。这放眼天下，最可笑、最愚蠢的一件事莫过于听信一位身陷‘爱情酱缸’里的男人所说的话，甜得醉死人，却捞不出几句真话。虽然他是咱们‘金龙社’的大当家、瓢把子，人人敬重，包括我在内，对他崇拜得要命，唯独有一件事使我作梦都会惊醒，出了一身冷汗，那就是——他果真把秦宝宝娶进门了！那个精灵鬼、淘气鬼，偏又善良、纯真，教人又爱又怕，怕的是她似乎对我待别垂青，每想出新花招作弄人，只要她人在总坛，我差不多已成为第一号受害者的代言人……”他的义子阴武，悄悄扯了他袖子一下，好心合之：“小心祸从口出。”席如秀猛然醒悟，愈想愈是心里发毛，刚才那番话若是教宝宝听去，后果将……他烦恼得再也说不下去了。隆武的话：“什么？问我对秦宝宝有什么看法？呢，这个……那个……她很好啦！真的很好。听说她自幼养在少林寺被当成男孩子看待，光这点就够成为传了。原来少林方文是她堂叔，知道她心脏较弱，常犯心疼症，少林圣药‘大还丹’不知被她吃去多少，谁晓得她这个人虽然体弱，却不肯安安分分过日子，初生之犊不畏虎的下山闯荡江湖，卫大当家与她一见如故，收为义弟。请大家用膝盖想想，狗屎运这么亨通的人很少见吧，有少林寺当护身符，又蒙大当家宠爱，谁敢指望她会有乖巧安分的一天？总算老天有眼，大当家发现她是女儿身，花费好大的心血才让她习惯做女人，如今她妇啦，大概会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不再出来兴风作没了吧！”看看左右，他又强调：“记住！这一切全是我‘听说’来的，完全不掺杂我个人的意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不中用的东西！就这么点出息！”阴离魂瞪着儿子逃遁的身影，华道：“一个宝宝就让你吓成这样，老子可半点不觉得宝宝有什么不好。”不愧是掌管刑堂的大执法，气魄不似常人，可他没想过自己生成一张难看的钟尴股，谁有兴致找他恶作剧玩儿？玩得起来才怪哩！“大当家和宝宝——哦，不，如今是当家夫人了，人家可是天上一对、地下一双，珠联壁合，人人称羡的鸳鸯，就好比老子和阴武他娘，恩爱夫妻白头偕老，再美满也不过了。相信我，大当家有了一个‘她’，性情转好，大家都有好日子过啦！”

“我呸！”席如秀实在嘴痒忍不住，反驳道：“阴老鬼，你料准宝宝不会拿你开刀，所以乐得好话说尽，卖顺水人情！看来我这‘银狐’的外号该双手奉上，因为你才是一只有道行的老狐狸。”

‘喂，你这死胖子怎不懂得反省自己？麻烦你拿面镜子照照自己的尊容，天生成一张很好笑的滑稽脸，老而不修，一副‘很好玩’的样子，宝宝当然会找你啦！像我，气度庄重，俨然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孩子心重的宝宝怎会来找我呢！”

“我呸！德高望重？笑死人了！你看过钟馗画像没有？你这老鬼比人家还丑上三分，宝宝没给你吓死是她良心好，怕你背上过失杀人的罪名，亏你还有脸自吹自擂。”

“老子哪里丑了？这种脸叫有威严、有男子气概、有…··。”

“有病！一种叫自恋狂的病。”

“你”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少林方丈悟心大师及时出现，宝相庄严，慈悲为怀的自我谴责：“全怪老衲无能，教导子侄太过放松，以至频添诸位施主生活上的困扰。唉！也实在是这孩子太教人心疼，一出世就没了亲娘，身子骨又差，难怪她爹对她百依百顺，深怕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天人永隔的恨事，老袖看在眼里，也颇为心酸。这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竟又丧父，老衲受堂弟重托，只有强忍悲恸尽心将孩子照料好，也许是她的模样大讨人喜欢，也许是老衲的管教太松，才养出像她这样精灵古怪的孩子，真是罪过、罪过！阿弥阳佛！”

席如秀吓了一跳，连忙道：“没这事！没这事！宝夫人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她天资聪颖，性情活泼，天真讨喜，自从她与魁首结拜以来，为我们这群老江湖已濒临僵化的硬心肝吹来了一股春风，大伙儿脸上都添了笑容，日子不知有多快活。大师别听我嘴上猛发牢骚，其实心里可疼得紧，你说是不是啊，阴老鬼？”

“这倒是一句人话，也是真话。”不愧是大执法，损人有理。

席如秀脸上笑嘻嘻的，心里暗斡。

悟心大师口宣佛号，含笑离去。

到底姜是老的辣，大师一番“自我谴责”轻描淡写的封住了众多口舌，没有肯再强出头，以免失言事小，得罪少林掌门事大。

当然，如果有人想歌功颂德，甜话再多也不讨嫌，悉听尊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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