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云亦轻》 作者:果贝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打从两天前在新店开张的庆典上碰见方鹏飞的母亲始,李娉婷便知道:好事近了! 果然,刚刚把这个月的客户资料卡做完,人事部便打电话来通知她去。呈上一个信封,游经理同情的目光投过来:“不好意思,小李,不是你做得不好,总公司统一要求精减人手……” 藉口! 一个小时后,精诚房地产经纪公司总经理谢子豪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起,他不得不打断与房里一位客人的谈话,摁了免提。 “谢总!”助理小艾的声音斯斯艾艾,“那个……那个李娉婷不肯走。” “李娉婷?谁是李娉婷?”他完全忘了这个人名。 “就是你昨天通知人事部解聘的那个新江店的业务员李娉婷。” “呃?哦,那个,方总的……是她!”谢子豪恍然大悟,继而恼怒,“不肯走是什么意思?” “李娉婷要求公司解释开除她的真正原因。” 谢子豪是真的怒了:“你们做什么吃的?这种事都搞不定吗?随便找个理由编排她走不就得了。” “他们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可是,那李娉婷软硬不吃……” “笑话!就算没有理由她又能奈我何?” 小艾更斯艾了:“那个……她说,如果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就告到劳动局去,咱们……咱们没给人家办社保。” 谢子豪晕眩。 小艾继续在那头说:“当初您说,业务队伍流动频繁,今天办明天销,太麻烦,索性,等稳定下来一起办。所以……所以今年年初进来的这一批业务员都没办。现在,那李娉婷就是抓着这点,她说了,只要给她一个真实的原因,她马上拿钱消失。而……这原因,都不知道,只有您……” 谢子豪的头嗡嗡作响,是的,开除李娉婷的原因只有他知道。而今,要么告诉她;要么,去劳动局喝茶。他能选择吗?念及此,他强打起精神:“唉!好吧,叫她来总店找我,我告诉她。” “她已经在门口坐着了。” 谢子豪气结,不过就是一个分店的普通业务员而已,居然就这样斩过人事部和助理,直接到了他这里。等把这事了结,一定要肃理这帮不得力的部下! 气得一拳打在桌上,见吓着沙发上的客人,又赶紧赔上个笑脸。幸好是老同学,否则,今儿可真是丢脸丢大了。 敲门声敲起。“进!”谢子豪“请”字都懒得说。 门应声而开,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只手拿着个信封,一只手抄在牛仔裤里,表情沉静地走进来。 看见房里还有别的人,她没有说话。 沙发上的客人起身,对谢子豪说:“你先忙,改天再聊。” 开什么玩笑?好难得才将他请来,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把人放走。谢子豪在心里暗叹声晦气,却还是将轻重一掂:脸面无所谓,留客事大!想着,拉住那人:“不忙不忙,就两句话的功夫,说完咱就去吃饭,你最爱的大刀回锅肉。嘿嘿,还记得校门口老张家的小炒菜吗?今儿我就陪你回去饮两盅。”说完,转脸皱眉望向女孩:“那个李……李什么来着?” “李娉婷,”她对谢子豪故意表露出的轻蔑一点都不介意,扬了扬手中的信封,“人事部今天炒了我的鱿鱼,说是您的意见,所以,我过来向您请教原因。” “职场上双向选择很平常……” 女孩打断他:“谢总,人事部游经理知道您时间宝贵,这些个套话他们已经帮您说过了。我来,就只想,听一句真话。” 谢子豪遗憾地摊摊手:“李小姐,我原本想您体面地离开。” “噢?”她是故意拖长声音的,“那就一定要请谢总指教李娉婷究竟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了耶。” 一旁的客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谢子豪说话……笨得,倒还似与大学时代一模一样。 “实话跟你说了吧,誉都房地产公司的方鹏飞方总的母亲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不适合呆在咱们这个行业。所以,咳……” “哦,原来,这就是谢总认为的,李娉婷不能‘体面’离开的原因!”她想要的,其实也就是这么一个答案,倒不是为了为难谢子豪,只不过,瞧着他似乎一直没意识到自己语言上的无状,实在忍不住小小地、嘲讽一句。好啦,猜测已经证实了,没必要为难众多倚仗誉都吃饭的下游之一。她将就那信封掸了掸衣摆,准备告辞。 “李小姐,如果是觉着补偿金少了……”谢子豪总算意识到了自己那句不妥贴的“体面”形容,再怎么说,是人家被兀头兀脑地炒了鱿鱼,没见着本人就罢了,在见她的这几分钟里,他蓦然发觉,多多少少,到底是亏欠了她。 “不少,”她淡淡地说,意料之中的答案,引不起悲怒,摆手告辞,“不好意思,打扰到谢总了。” “呃……”就这么结束了?谢子豪非常意外,如此容易。在关门的轻响中,他情不自禁地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有个性。”边上的客人冷不妨扬眉赞一句。 应聘奇遇记 新华西路特1号,哪里? 就是这里?李娉婷呆呆地望着高耸入云霄的茂银大厦,面前入口处,纯白底色上艳红的“茂发银行”四字彻底震翻了她。 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有昨天打电话来通知她面试的电话,手指略有些发颤地拨过去:“喂!” “您好!茂发银行,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一个训练有素的女中音自电话那端传来。 真是茂发银行!李娉婷的眼前就象小说里形容的那般:无数颗星星影影绰绰地闪来闪去。茂发银行,一流的银行会给她这个二流学校毕业的三流专业人员打面试电话?一定是他们的人才数据库系统出了问题,或者,人资部打通知电话的丫头发着烧带病坚持工作。不管怎么着,李娉婷现在恨死了昨天电话打来时她正在嘈杂的公汽里,恨不得把手机塞进耳朵里都还是听不太清对方的话,只好勿勿地死记下了面试地址和时间,卖糕的(my god)!早知道是茂发银行,她根本就不用冤枉跑这了趟路的。肯定死翘翘的结局何苦劳神费力呢! “喂,喂!请问您哪里找?”对方已经微微有些不耐了。 李娉婷吸口气,稳定住呼吸,死就死吧,反正,人也来了,电话也拨了,总不能要她现在扔了手机掉头就跑吧?她吞下一口口水:“您好,我叫李娉婷,想确认一下,是你们通知我今天来面试的吗?” “您的姓名?” “李娉婷,木子李。” “李……娉婷,”那端传来纸张翻阅的声音,“唔,是的,李小姐,我们昨天通知您今天上午九点钟到,现在……好象还有五分钟就到点耶。” “我一分钟就到。”李娉婷咬牙切齿地说,冲啊! 不到两分钟,李娉婷坐到了茂发银行人资部的会晤室里,对面一位干练的中年妇女简单地与她交流了几句,无非就问些个人情况,接着礼貌地要过身份证、照片、学历证件等等一堆资料后,递上张简历表,趁她填表的功夫,影印完证件资料,再接过她填好的表格,看都没看,又递过来一张通知条:“李娉婷,”已经把她当同事来称呼了,“如果没别的问题,请你明天到11楼培训中心报到,相关基础知识培训完成后再行安排你的工作岗位。” 有问题,大大地有问题,可是,她不敢问。憋了半天,好奇心战胜了激动,李娉婷红了脸,鼓起勇气:“呃,不是面试吗,可是……?”可是,你好象并没有“面试”我哟?她还是不敢提醒对方。 女子听懂了般点点头:“你是我们通过猎头公司甄选的,相关信息其实已经很全面了,今天来不过是履行入职手续而已。” 通过猎头公司找她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专毕业生?而且是茂发银行找?李娉婷目瞪口呆。 “你有不同意见吗?”女子挑眉问。 岂敢。 一个礼拜的培训基本上都是围绕企业文化进行。以前李娉婷只知道茂发银行有名,现在方知它究竟有多著名。不到三十年的时间,茂发立足本市,须触全省,以稳健踏实的经营风格,主攻市政基础工程、医药领域、能源项目,构筑起今日叱咤地方银行界的风云茂发。 话说回来,这么雄厚的资本实力,为什么不整合上市吗?李娉婷再次忍不住好奇,问了给她们上课的行政经理,对方笑笑,对这个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他的问题熟练而又圆润地答:“咱家舵主性子沉毅,希望能把精力多多集中在自身发展上。” 陈君忆陈总舵主。李娉婷自PPT讲义中见过他,很儒雅很显高贵的俊男,左右三十岁,若有还无的笑容越发彰显睿智和沉稳。这模样很符合李娉婷心目中的想象,贵胄出身嘛,有的是钱去英法意、哪怕是整容都整得出这番豪门子弟的通用版本。故而,她对自PPT里第一眼见到他时闪过的熟面感觉给出了解释:有钱人都那一个样! 就象方鹏飞。想到他,她心里一痛,为自己还是会在时隔那么久之后想到他而气恼,扬手眼前挥舞几下,拍倒了他的侵扰。定神走入电梯,摁亮五楼键,那是她结束培训后的正式工作岗位----个人信贷部,简称个贷部。 这部门比她想象中安静。宽敞的办公大厅里就两、三人,各自做自己的事,除了打印机工作的鸣叫声外,几乎没别的声气。 “请问,方明方经理是哪位?”她小心翼翼地找了个同性打听她未来的顶头上司。 女子看着电脑头都未抬,握笔冲里面点了点:“进去第一间。” 这什么服务态度嘛?与培训时导师描绘的礼仪之行完全是两个模样,哼,要是我当了经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种没礼貌的员工拍走,她不知道自身的一举一动都是茂发展示给外人的窗口吗?李娉婷愤愤然幻想着,走近女子指引的房门口,轻敲。 “请进。” 李娉婷推门而入:“方经理是吧?您好,我叫李娉婷,人事部要我今天过来报到。”说完,她递上报到函,开始打量对方:果然又是个帅哥。导师说过,进茂发工作,能给他们带来的第一份自信就是:嗯,我是个帅哥(美女)! ----茂发招人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帅(靓)得能让客户觉着养眼! 对方也在打量她,李娉婷。人还没来,消息就传过来了:行政办特招的!方明有点头疼,既然是“特殊人才”,就区别对待呗,怎么还是照规矩往这一线位置送?个贷部考核指标多、任务重、竞争激烈,埋汰了“人才”不要紧,关键是他连得罪的是行政办的哪位尊神都不知道。可是,人必竟是来了,总不能,举起扫帚撵走吧。 “唔,是的,他们已经通知我了。”方明淡定地应,在她的报到函上签字,撕下回执,扬声唤:“翠花!” 李娉婷大骇,不会吧,真有叫这名字的?只见刚才给她指位置的女子皱着眉进来。 方明指指她:“新来的同事李娉婷,你带她熟悉熟悉业务。”说着,他又转向李娉婷介绍道:“这是我的助理方晓晓,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找她。” 原来人家是有大名的,翠花不过是个绰号而已。李娉婷舒口气,心情放松了些,她喜欢这种能在办公室里相互调侃的氛围。 “老大,我忙来恨不得睡觉都趴在电脑边上的,你看看你看看,行政办要的、财务要的、市场部要的……我估过,平均每天有十三份报表等着填报,人家说‘表’哥‘表’妹,我这简直就是一大‘表’姨。拜托,您老发发慈悲,放过我,业务人员让业务部带好不好。”方晓晓掰开手指数给方明听,就只差给他磕头求饶的了。 李娉婷这才明白人家刚才哪是没礼貌,分明就是忙得连应酬的时间都没有。她局促地看了看方明,意思是,不如,你就安排别的人带我呗。 “你先外面等会,谢谢把门关上。”方明礼貌地冲李娉婷说。待到她依言带上门,他蓦然起身扑在桌上,恶狠狠地低声咆哮:“方晓晓,你属猪的?是你打听来说她是行政办特招的。让业务部的人带?到时你我的业务以什么名义给她?不给她业务,让这位美女花瓶每月吃鸭蛋,丢了人家后台的面子,是你走人还是我走人?” 他一顿数落,风度全无。 方晓晓这才恍然大悟地挠挠头皮,傻愣愣地说:“是呵,我当她师傅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咱俩不计考核的业务给着她的啊。” “带不带?”他一眼睨来。 几分钟,方晓晓一脸苦瓜状地走出办公室,有气无力的指着李娉婷说:“你,跟我来!” 有业绩的日子 看方晓晓给的业务资料。 帮方晓晓做报表。 听方晓晓得空便在耳边莫名其妙嘀咕:“一线部门了解一下就行了,没必要真呆的。” 这就是李娉婷到茂发第一个礼拜的工作内容。部门同事与她的交往显得与她之前的公司有些不一样,李娉婷把它归结为行业特殊性的缘故。 第二周,依旧如此; 第三周始,她有些坐不住了,试用期内,仍得吸储XX万元,办信用卡XX张,否则,按规定就得嚓!嚓!嚓! 砍就一个字,她却当不起。 而看方晓晓那模样,显然没将她的死活放在心上,继续要她做些个内务轻松工作。这样下去可不行,经济危机下失业大军庞大,她可不想扑进去添砖加瓦,再说了,茂发银行耶!那块小小的行标胸牌别在胸前,沐浴着路人羡慕的目光而行,那感觉……真是,爽呆了!唔,李娉婷双手握拳:决定了,什么都可以不要,独独这份工不能缺。 开完晨会,她将一摞资料放入那个海大的业务包里,避开方晓晓,尤如做贼般在小黑板上自己的去向栏那处写了个“下户”,一溜烟地跑出门。 第一站,精诚房地产经纪公司人事部。 说起这,李娉婷那是相当地佩服自己被炒鱿鱼里的冷静和理解。和方家的恩怨与人无尤,正是基于此点,她没有纠缠方氏地产的下游链——精诚地产经纪。所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现在,可不就是她与精诚再次相见的时候? 敲开游经理的办公室,李娉婷哈腰谄笑:“你好,游经理,还记得我吗?以前在精诚做过的小李呀……” …… 谢子豪一迈进公司,便闻得人事部那边传来笑声阵阵,忍不住好奇,经过时他停了停脚步,正好,与一圈人中间的李娉婷撞个正脸。 “谢总!”今天的李娉婷一付宛如看见情郎的兴奋状,“来得正好,我刚刚还在和游经理念叨,说咱们谢总这级别,办张无限卡都没问题。来来来,坐下聊聊。”她将游经理的那张会客椅搬到谢子豪屁股下。 “小李现在茂发银行工作,她们行考核信用卡量,这不,小丫头只好过来请老同事们帮帮忙。大家也是想着她不容易,何况,也就只是张卡而已,所以,都堆在这儿填申请表,马上就完的。”游经理笑着解释道。 “唉,生计艰难啊,要不为这,你们说,我一被精诚炒掉的人,哪还好意思再站在大家伙跟前?谢谢理解,谢谢帮忙。我也只为完任务,到时卡办好了,连着行里的赠品,我一件不拉地送过来。”说着,她一边拿资料,一边讨乖地凑到谢子豪跟前:“谢总,茂发的商旅卡最适合您这样的成功人士,逢法定假日积分翻番,什么都能换,一部ipod只需70000积分,划算得不得了,办一张吧!” 尾句里那声软软的哀求,就这样湿了谢子豪的心,再见她时隐隐牵出的几分怒愤,也漫漫袅袅地散开在空气中。她说得没错,若不为生计,谁愿意抹下脸面低声求人?再说了,她现时在茂发,茂发! “你让游经理把我的表填好了拿来我签名就是。”他扔下一句,也没有追究大家上班时间嬉闹之事,直着身子迈去。 欧-耶!李娉婷高兴地冲游经理做了OK的手势,跟着,感激地拱拱拳。 这一站,她拿下了XX张卡,还缠着财务经理同意了在茂发开对公户。 第二站,她到了誉都房地产公司。 曾经以为,相见争如不见,所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样禅机深远的对联,只能贴在卧佛寺里,凡世俗人,做不到无嗔无怨,无悲无喜。 可她终究还是再次踏入了誉都,在与方鹏飞分手一年以后。 “李……李小姐!”方鹏飞的秘书小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象见着鬼似的,瞠目结舌。 “他在吗?”她无视小肖的讶异,故意带着暧昧的语调问。心底很“正义”地鄙视了一下自己利用旧日情愫误导小肖,可是,转念想到早上收到的“温馨提醒”:“您的手机话费余额已不充足,请尽快充值”短信时,仍只好,抹了一脸的铜钱色盖了正义。 小肖完全被她做作的气势压倒,一边惴惴地回答“在”,一边走上前为她敲开方鹏飞的门。 方鹏飞正埋头文件里,听见响动,他抬眸,乍见李娉婷的刹那,他一怔。继而,仰入真皮转椅里,扬扬手中的笔,示意后面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小肖退去。 “我在精诚做得好好的,你妈妈又叫人家炒了我,这已经是今年第二次了。”已经做好思想准备的李娉婷按自己既定的话术展开。她没等方鹏飞邀请,直接大咧咧地坐到了他的客椅里。 “Sorry!”他摊摊手。她应该知道他对他的妈咪没辙。 “免了。”她摆摆手,就知道他只会这句。自大包里拿出一摞申请表,递过去:“母债子偿。要么,赔偿我一笔失业金;要么,帮我把这一百份信用卡申办名额消化了。”曾几何时,他们两人之间,说话也会如此直白市侩?李娉婷无由来地想笑,奈何昨晚在镜上演练有近百遍的语言和表情却熟练地不经大脑而出。 方鹏飞很是惊讶。当初是她自己答应了母亲不在房地产行业找事做的,自食其言不说,他礼节性的道歉竟被她理直气壮地拿作勒索的理由?小模小样,偏要装出副老道相。他也竟然想笑,想知道如果自己选赔偿“失业金”的话,她会开口要多少。 见他未语,李娉婷的手心开始冒汗了。老天,他不会真选赔钱吧?那她应该要多少,两千、三千,不会罪犯敲诈吧? “什么时候要?”方鹏飞接过了那摞申请表。 李娉婷长舒口气,如果这个男子不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如果两人之间没有横着那些个事,她真心实意地愿意上前去拥抱他一下,甚至,啵一个也可以。 “后天吧,你给着小肖,后天我在她那拿就是。记得一定要他们每个人亲笔签名哟。”一边说,完成预定目标的李娉婷一边忙不迭地背起包夺门而逃。尽管再三告诉自己两人间已了无瓜葛,形同陌路,可是,她仍然不习惯与他谈交易。 方鹏飞有一刹那唤住她的冲动,却也只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有了这两张大单,试用期,大可高枕无忧了。一个月的任务一天之内搞定,走在大街上的李娉婷很是开心,自零钱包里翻出两块五的钢镚儿奖励了自己一个冰淇淋吃。慢悠悠,胜似闲庭信步般逛回到行里。 已近下班时间,早晚必点卯的业务员三三两两地往大厦里涌,李娉婷杂在他们里面,耳边不时滑过几句行内、行外的八卦新闻,对生活的满足感悠悠扬扬地升了起来。再过些时日,她厮混熟了,与大家一起侃行花、侃与她同在一幢大厦却没未谋过面的陈总舵主,甚至,有模有样地侃基金、期货,时尚金领,脉脉诞生。哇! 想到这一切美好,她眯了眼,啧啧咂了咂嘴,引来电梯里的同事们纷纷侧目。 谁是谁的乌龙 “有没有搞错!”方明看到当月个贷部业务明细报表的邮件时,手足冰凉,再细看收件人栏,眼前飞舞出了一颗颗小金星。这个方翠花,肯定是追求自己不遂便狠下毒手。他气得颤巍巍起身,攒足了劲,好不容易咬挤出声:“方晓晓!” 女子闻声冲起来。 “月报你发给行政办了?”收件人栏列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有多白痴,可就是还抱着那么亿万分之一的希望。 “是呀!行政办、市场部,和给你的都是同一封邮件发的,收件人栏看得到的呀。” 方明痛苦地揪着头发趴在桌子上:“方翠花呀方翠花,人家说我俩一个姓,肯定是亲戚,我帮你扛了这个名声;你把求爱信作附件集体发送到公司各部门,我也没和你计较这事。你你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他怒眉扬头,痛心疾首地指着电脑屏幕。 女子惊跳到门口,以便随时夺门而逃:“我我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李娉婷上个月业绩全部门第一?” “是呀!”方晓晓据实点头,“她自己本来就做得不错,加上你不是说她有特殊背景、咱们得多关照她吗?我除了把你所有的业务全划给她以外,还特地介绍她认识了我那当门诊部主任的二姨父,把他们医院里员工、甚至病人的借贷卡都办在了她名下。你看,她的成绩多好,轻轻巧巧地就把连着四个月雄霸榜首的小张给拖下来不说,两人间的差距,简直可以说是从火星到地球。我向你保证,她不仅是咱们部门的No.1,甚至还是全行业务团队的No.1!”方晓晓越说越得意,越说越自豪,丝毫没注意到方明已近吐血的惨相。 “你你你……”方明这才体会到真有气极无语一说。当初说给业务李娉婷,无非是怕她自身能力不够,牵连到后台人物没面子。既然她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那就你知我知,低调各做各事呗。万万没想到,这李娉婷不是花瓶,自个儿的人倒来自作聪明。看着他这位做了两年助理仍是付不开窍相的美女,方明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却还没等他找到墙,内线电话响起。 “你好!……啊,杨特助!……是,是我们部门的。……我也是刚刚才看到邮件,还没来得及了解详细情况。喛,好……好的,我安排,安排……”一番嚅嚅,方明面无人色地挂了电话。仇恨的目光尤如飞刀一把把射向方晓晓。 “行政办杨特助的电话,说他们看到了邮件,很惊讶一个试用员工居然能在试用期间就能取得如此傲人的成绩,要求我了解清楚并汇报她到底是有背景关系,还是的确有过人的业务能力。不管是哪种情况,下周五的月度优秀员工表彰会上,陈总舵主都要亲自给她颁奖。方翠花同志,由于你的杰出贡献,个贷部喜获茂发银行本年度第一枚乌龙金奖,相信用不了半天时间,我俩便可荣登全行笑闻最巅峰。还有,麻烦你把你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全翻出来,否则,如果这个月李娉婷的成绩垫底的话,我俩就继续婵连茂发的山寨奖冠军吧。” 他幽怨八分埋怨两分的话刺得方晓晓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叭嗒叭嗒地往下流。 方明是位很有素养、很有担当的领导,如果说这出黑色幽默中一定要有人负责的话,他只怪他自己,怪自己在去年底的人事调整中,没有狠下心一脚把他这位傻不拉叽的助理踢到柜面坐台去。 李娉婷是不明就里的。当方明和方晓晓正惮思竭虑地想着如何和稀这块泥、抹掉种种人为痕迹时,她正怡然自得地在一楼大厅里一边喝水,一边打量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寻找自己的有望客户。可以利用的资源都扔进了试用期里,从现在开始,她必须靠自己的能力正式开始业务生涯了。 旋转门象一张芭蕉扇,就这样为她扇进来三个西装革履、气蕴高雅的男士。特别是走在中间的那位,一套藏青色笔挺笔挺的西装入眼即知名贵,他的右手抄在裤袋里,左手随着走动前后摆动,中指间貌似有颗钻戒,在满堂光华中仍旧折射出熠熠光辉。 他是有钱人! 他是一个非常有钱的有钱人! 李娉婷下了定语后,这才转回来看他的长相。咦,怎么越看越觉面熟?一定在哪里见过!她蹙起了眉,自记忆中努力搜寻线索。这可是她这个月的衣食父母呀,拜托得想起来咧。 三个人往电梯处走去,已经快走出她的视线范围。李娉婷眯起眼,几步跟上去继续挖掘记忆。终于,在他们步入电梯转回脸的那刹,她想起来了。 “呀!是你,是你!”李娉婷激动地跟进电梯,指着被她嚷愣了的他大声说:“嗨,还记得我吗?在谢子豪谢总的办公室?” 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誉都房地产经纪公司,我在那见过你,还记得吗?”李娉婷很高兴终于被她找到了搭讪的藉口,她的眼前开始有填满了信息的借贷记卡申请表在飞舞了。“上上个月耶,我们在谢总的办公室见过。你好你好,我叫李娉婷!”她自说自话,毫不生份地伸出右手。 男子被迫与她握了握手,却仍是一付茫然状。 “李娉婷?”男主角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面色冷淡,“李小姐,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也不认识什么谢总。” “怎么会呢?一定是您贵人事忙不记得了。”李娉婷对自己青春可人的大脑是相当自信。 边上的男子看了看她的胸牌,严厉地说:“李娉婷,这是陈君忆陈总,你搞什么名堂?” 陈君忆,茂发银行的陈总舵主?自己那天在谢子豪的办公室里遇着的,就是茂发银行的一把手?李娉婷到底年轻,脑子好使,心念电转,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难怪我进茂发进得这么容易,原来是您帮的忙。喛,这样说起来,我还没向您说声‘谢谢’呢……” 男主的脸上,已经浮上了层愠怒。正要说什么,电梯到了,他冷哼一声,自顾出了电梯。李娉婷正要跟上去,另一男子止住她:“李娉婷,这是21楼,没有照会,普通员工不能上来。” 21楼,总裁办?她吐了吐舌头。待三人都走出电梯后,正要按关门键,耳边带过那位陈总舵主怒气冲冲的一句:“把她的档案给我调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打着我的旗号招些个乱七八糟的人!” 咹!呃!唉!她搞错了? 李娉婷高涨饱满的骄傲瞬时跟着她本人一块瘫软在电梯里。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有了割掉自己舌头的虐念。苍天呵!她居然和自己的大大大boss开了个如此之大的玩笑,最失败的是,人家不仅没笑,她还得,赔上自己好不容易供养上的一份金漆工作。 直升机起飞 尤如行尸走肉般好不容易挪回个贷部的李娉婷,在被方明和方晓晓叫进办公室、听完自己的“优异表现”后,结合刚才给陈总舵主留下的“深刻印象”,她呻吟一声,彻底瘫倒在了椅子里。 “你没事吧,李娉婷?”与其说方明怕她倒下,更勿如说是怕被她害得自己倒下。他三十岁都不到,还有大好的青春与精力往上升,他可不想被眼前这两个笨女人拖累。当务之急,一定要说服李娉婷配合他想出力挽狂澜的法子。 “我有请你们二位这么‘好心’关照我吗?”李娉婷气若游丝地说。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业务表已经报上去了,表彰会上的奖,即便是硬着头皮,你得也去拿。关键是,你必须马上调出个贷部,否则,不出三个月,你这个冒牌优秀便会被识破,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可都得,一起玩完。”方明着重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李娉婷简直是欲哭无泪:“方经理,你当茂发是我开的,想调哪个部门一脚迈进去便是?” “你上头不是有人吗?”方明是真急了,想装不知道都难。 “哪上头?” “娉婷姐,你就别再逗了。咱们仨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行政办特招进来的,行政办在哪里?”方明手指朝上,戳向天花板,“你只需要上去打个招呼,随便调去哪里,立马便可消停了这桩祸事,利人利已。” 李娉婷满嘴发苦,却吐不出一句。是的,她也曾经为自己所行大运有过揣度,连方鹏飞都想象进来了:旧日情人,默默为她在茂发奔找关系。虽然故事在见到方鹏飞的那瞬被击败,但并不妨碍她相信这 份“幸运”里的人工成份。然而,就在半个小时前,她的幸运、乃至前途,统统毁在了自己的自以为是里。天啊!满腹的悲痛都还找不着人发泄,这边还又给她加上了一层。 “拜托,娉婷姐,我和翠花的业务关系有限,不可能长期供奉,再说,日子长了一样会穿帮。话又说,业务部起得比鸡早,跑得比马多,干得比牛累,根本就不是个适合女同志呆的位置。你不如趁这当口的荣光,急流勇退,找个好部门轻轻松松地过日子。嚎?就这样说定了,我这就帮你写试用期报告,放心,放心,写这东西我心里有数得很。嚎!” 方明连劝带哄,见李娉婷默不作声,自以为她已被说服。殊不知,心知退路全无,她已经抓紧时间在盘算这个月的客户源了。 要再去拜访谢子豪,请他作转介绍; 方鹏飞那里定然是不能落的,无论分手还是这一年自己坎坎坷坷的求职经历,他都难辞其咎。一直没要他偿还情债,不是清高,只不过是没想好赔偿费的多少。现在,可到了他连本带利结清的时候了。至于方母那鄙夷的嘴脸……李娉婷嗬嗬一笑,相比对茂发的金饭碗,她自动屏蔽; 还有好友萱兰那里。虽然她们公司人数没几个,可蚂蚁虽小也算有肉呀。何况,她们是一家法资企业驻华办,单从行业而论,就是以一抵十的优质客户群,还没提她们身后的亲友团、亲友团的亲友团…… 李娉婷觉得希望开始展露出了苗头,她只求,拼了命的努力能够让那位陈总舵主在决定她的去留时,稍稍手下容情。 闯完祸的第一天,21楼没动静传下来; 闯完祸的第二天,21楼没动静传来下; 第三天……; 第四天…… 一个礼拜过去了,李娉婷开始想呼呜啦了。 星期二早上,天气晴朗,碧空万里无云,一看就知道是美好的一天、充满希望的一天、欣欣向荣的一天。李娉婷早早起床,给方明发了个“下户”的短信,直奔萱兰给介绍的一个电力系统的客户处。到中午时,她收获了厚厚的一叠资料表回来。今天运气很好,那客户居然与她同是C大毕业的,大李娉婷一轮,已经是她们公司的中层骨干。李娉婷发誓,她那句话是由衷的:“学姐,问句您别见气的话,C大撑死也只能算得上是所二级大学,您是怎么拿着它的派司坐到这位置上来的呀?” 就这句赞多于问的话,逗得她那位胖胖的学姐心花怒放,直接将职辖部门员工拉过来一个一个地办了卡才放行。 吃过午饭萱兰打来电话问情况,听了她的成绩,倒吸一口冷气:“什么?你还讨到了她老公单位的活?李娉婷,你不去做传销真是传销界的损失。” 李娉婷嘿嘿直笑,心下,漫出自得。 方晓晓走过来,拍拍她说:“娉婷, 21楼来电,要你现在上去。” “21楼,哪里?”她还沉浸在满满的骄傲中,差不多已经忘了那个数字的意义,继而,醒悟,在方晓晓会错电话含义的高兴中,脸色变白,唇色发青地说:“陈总舵主?” “好快呵,这就要调走了?那我告方经理安排给你饯行吧。”瞧方晓晓那模样,只恨不能炸串鞭炮庆贺的。 是,要“吊”走了!他终是忘不了电梯里的误会和冒犯,无论她干得多好! 一时间,心灰意冷,连自己是怎么被方晓晓推搡着进到电梯里的都不知道。 连楼层数都是方晓晓替她按的吗?否则,门怎会自动在传说中象征着茂发最荣耀与权威体现的21楼打开?李娉婷战战兢兢地跨出电梯,小脚刚沾到地毯,咻地一下收了回去,想想,又伸出来,还没站稳,又急急缩回。如此几个来回,电梯门张合着关不上,索性呜呜鸣叫起来。 正对着电梯口、接待台的助理抬头:“李娉婷,你在玩什么?” 是不是但凡与21楼沾边的、哪怕是猫猫狗狗,都比常人略高一头?电梯欺负她,连一个小坐台的也这么不客气,李娉婷腹诽,奈何是人在屋檐下,只得堆起笑,装作没听见般说道:“陈总舵……在哪里?” 助理冲里噜噜嘴:“左边第二个门。” 顺着指导,李娉婷敲门。 “请进!”答话的是女声。 李娉婷推开门,只见房间虽不小,但坐在里面的,衍然是位着职业装的漂亮女性。没等她开口,对方甜笑着自电脑桌前起身:“李娉婷是吧?你好!我是陈总的秘书Ketty,陈总在里面等着在,请跟我来。” 李娉婷随她走入里面一个房间,甫一进去,她便被撼住了:乖乖!这么大,都可以在这举办蓝球比赛了。左右就只是个办公的位置,要不要这么夸张呵?说归说,谁真要把这么一个办公室给她,她也是不会拒绝的。 陈君忆着一单衬衫,正挥舞着高尔夫球棍瞄准,领带搭在他的手背上,自成派风仪。见到她,停了下来,将球杆递给Ketty,没说话,只是勾勾手指,自顾往另一间屋走去。 “陈总让你进办公室里谈。”Ketty替他翻译。 啊!这不是他的办公室,里面还有一间?李娉婷彻底被震倒。难怪她看来看去,吧台、球道、健身器械……一应俱全,独独没有办公桌。 不就有几个钱,至于这么奢侈吗?她再次腹诽,垂了头,跟进去。 “关门。” 她自是乖乖地听了他的话关门。 “坐。” 她也自是顺了他的手指乖乖落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怎么办?扮可怜呗。 “你不用在我面前扮可怜相。” 李娉婷猛地抬头。 他仰入高深的真皮转椅里,点着一支烟,随意地将打火机扔在桌上,旋过椅子俯视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象。自打她进来他瞟了那么一眼,至今,他都连正眼也没给她一个。 李娉婷的背挺直了。她还没到需要呼天抢地、跪地求打这份工的地步。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他伸手够到烟灰缸,抖落一截烟灰,还是没有看她。 大小总舵主 假如李娉婷没有与方鹏飞情变的经历,她也许会被这句话雷倒,炸得外焦里嫩。很幸运的是,今时的她,虽然愿意在寻常言语里小小地佯装些惊讶、呆滞、激动等等作配合,但,[奇+书+网]并不代表,真正遇上轰天惊雷时,还原别样沉静。 原本只是拘谨地贴着椅子边坐的她,一边往里靠一边放松着肌肉,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等候伟大的陈总舵主的下文。 “我不会计较你在试用期里如此‘傲人的’成绩是哪来的,相反,我可以藉此栽培你、重用你、给你加薪。” 见他停顿下来,李娉婷自觉地问:“谢谢陈总赏识,那么,我需要作些什么呢?” 陈君忆终于抬眼看了看她,说:“两年,两年期间,做我女朋友!” 天雷轰顶!李娉婷瞪圆了眼睛,左看右看:对面那位,是人,是男人,是一个俊朗富有的男人!如果说这样一个男人要征女友,只需在茂发大门口振臂一呼,自有比自己娇媚、比自己靓丽、比自己有钱的女子云集。他这是……演的哪一出? “除了上床,我所有对你这个角色所提出的要求,你都必须答应,但是,未经我允许,不能擅自对外自称我们是情侣关系,同样,未经我允许,不能私交男友。两年期满之后,我会亲自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相信凭这封信,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企业、担任你想担任的任何职位。” 他说话若不霸道,就不是陈君忆了。 李娉婷的脑子还是转不过这弯,呐呐地说:“陈总……陈总和我开玩笑的吧?我……我一试用员工,怎么会……?” 陈君忆有些烦恼地猛吸口烟:“我没有和你开玩笑的功夫,至于原因,慢慢地你自己去琢磨吧。反正,就这样,双方君子协定,不落文不签字,期限两年。当然,”他厉了脸色,“你也可以拒绝,但是,我向你保证,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也可以保证在这两年之内,这座城市里将不会有任何一家企业会聘用你。” 没有实质损害,同时,恩威并施,她想不答应都难。李娉婷的算盘噼噼叭叭一拨,点了点头。 陈君忆微微一愣,他还以为这么突然而又荒唐的交易对方应该要考虑个三五天的,结果,却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成交。弄来自己反倒觉着有些冒失,不知道会不会冤枉花了心思。不过,话既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他说:“那好,明天我会安排人事部把你调出个贷部,你那些业绩……”陈君忆想起调查显示的个贷部内勤业务都汇聚在了她名下,脸露讥笑,“算了,不说也罢。调你去信贷部吧?” 话是句问话,他偏就能说成肯定语态。李娉婷点头,虽然她连这个部门是什么性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毕竟他现在还要用着她。 她的话可是越说越少,到后来,就只用点头、摇头来应对他了。陈君忆想好的种种提问—拒答—再提问—再拒答,统统没用上。 脑子,没病?他疑惑地盯着她,就这样想起了那日电梯里她的秀灵样,没防到烟烧到尽头,烫得手指一抖,颇有些狼狈地甩了甩手。 “嗯,你确定吗?” 李娉婷点点头。 陈君忆挠挠后脑勺,这几天好多事都出乎自己的意料,算了,反正也不介意再多上这一桩,懒得多想。“那好,你回去等调令吧。” 李娉婷明白下逐客令了,她礼貌地起身,将椅子归位,转身离去。 “那个……李……”陈君忆在身后忽唤。 她转身:“李娉婷!” 陈君忆面色一赫:“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她报了个数字,见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输入进去后,转身欲走。 “喛!” 李娉婷翻个白眼,再次转身。 陈君忆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如果,一切顺利,也许用不了两年。但是,我仍然负责你两年期间的工作和生活。另外,既然谈妥了,那今天就‘开工’吧,下午下班后有没有时间?” 李娉婷点点头,又象是想到什么,说:“陈总,请问所占用的非工作时间算加班吗?” 陈君忆的背僵直,想想,倒也是,与自己非亲非故,不谈钱难道谈感情吗?理虽如此,话听在耳里,终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OK,”说完,他抽了份卷宗出来,自顾看文。听见房门“叭嗒”一声轻扣,复抬起头,再次仰入转椅。 他想起一张桀傲不羁的脸,想起那人坐在他面前、将一口香烟吐到他脸上:“问那么多干嘛?喜欢就喜欢了呗,好哇,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的话,嗯,个性!我就喜欢她有个性。怎么样?” 是的,这个叫李娉婷的女孩,的确很有个性。但是,我得教教你,在金钱和权威面前,所谓的个性,不配陈氏家族的人喜欢! 陈君忆又点燃一支香烟,按下内线电话:“Ketty,帮我订晚上‘天一阁’的江景座。嗯,……你想办法,递个信儿过去,让他知道,我约了李娉婷……” 李娉婷出门后神情恍惚的模样又被小助理不屑地撇了撇嘴。她按了下1楼的按钮,裹在出电梯里的人堆里都快走出营业厅了,醒过来,复蔫不拉叽地爬楼梯上五楼。 尽管等候已久的方晓晓一众颇为奇怪娉婷怎么会从楼梯里钻出来,但是,并不妨碍她们围着她落实确定是要调去信贷部后,撒花、开香槟、送礼品,拍手庆幸传奇人物终于可以离开。 娉婷苦笑,只有苦笑。都说人生如戏,她这才算是受教了。一天时间,尤如坐过山车般跌宕翻滚,好在,终于能下得车来。噢,不!还有晚上!李娉婷的头痛了起来,上帝呵!如果一切都无法避免,能不能,通融到明天再发生? “娉婷,娉婷,晚上去哪里给你饯行?你是主人家你来定。”方晓晓兴奋得似吃了摇头丸般扯着她晃来晃去。 李娉婷皱着眉摆摆手说:“今天不行耶,今晚我答应了陈总舵主……” 她惊骇地捂住嘴,比她更惊骇的是一众听众。办公室瞬时鸦雀无声,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良久,方明岔开:“好啦,好啦,都不做事了的?嗯,娉婷,那你忙你自己的事吧,改天再约。” 众人散去,发邮件、发短信、捂着话筒打手机……似乎都有联系不完的业务。唯有资深八卦曾经的受害者——方明知道:明天,最迟明天,这对英雄美人的绯闻,将似嘹亮的国歌声,迎风回响在茂发大厦的每一寸角落。 而我们的绯闻女主角,却是辞职的心都有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捱到下班的。 手机响起,接通,李娉婷连“您好”二字都还来不及说,他冷冽的声音灌进来:“怎么,还要我请吗,娉婷?” 最后两个字揭起她满身的鸡皮疙瘩,赶紧一迭声说:“不敢不敢,那我马上上楼来。” “我在营业厅大门口。”说完,挂断。 李娉婷吸口气,抓起包,不顾而去。方明瞪一眼八卦得欲跟上去的方晓晓:“看什么看,还不去帮她打卡!” 李娉婷叫不出名来、只感觉跟卡车差不多长度的一辆黑色轿车,静候在大厅门口。下班的员工都毕恭毕敬地打它身边绕过。看见她,驾驶座贴着黑膜的玻璃落下,陈君忆俊漠的眼光投过来。 李娉婷赶紧埋头绕到副驾位,拉开车门,钻进去。 天一阁,全市最高档的海鲜自助餐厅。李娉婷见侍应生将她们引领到江景情侣位,哑然失笑!男人的脑子里不知装了啥,他怎么也和方鹏飞一样,认为最贵的地方,就是最有情调的地方?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和她,没必要讲情调。望着周围熙来攘往取餐的人流,她低垂下眉眼,乖乖坐下。方鹏飞已是过去式,现在,她拿钱做事,管他有没有调调,能早点收工才是最好。 “你……”陈君忆瞅着她取了冒尖的一盘子海鲜回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我给您取的。”见风使舵是李娉婷的擅长。只是,没料到陈总舵主管天管地还管她食量多少,这令得她异常郁闷。不得已,取了两只濑尿虾、一碟水果沙拉回转。当是减肥喽。 想想终是不甘,扯过边上一个女服务生,问:“美女,‘天’字位今天还是送大闸蟹吗?” 坐‘天’字位的顾客耶!女服务生立马堆上笑,点头似鸡啄米:“是的,是的,大闸蟹。” “好的,瞧,那是我的位置,一会把螃蟹帮我换成海鲜意面拿来。” 女服务生的笑容冻住,空运来的上海极品大闸蟹PK海鲜意面?价差也太大了点。这位坐‘天’字位、衣着却极为普通的小姐刚洗干净脚上的泥上来? “她说得还不清楚吗?”边上一个朗朗男音响起。两位女孩离声望去,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边上。 女服务生呐呐退去。李娉婷与那名男子两两对视,她心下结郁:最近是发花痴还是咋的,怎么一见着美男子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用这个理由去和人家搭讪,也太老土了吧?还没容李娉婷想出对话的藉口,对方已经彬彬有礼地向着她的座位处扬起了手。 大堂经理吗?要引领她回座?“天一阁”真是有办法,这么英俊的大堂经理也能招到。李娉婷想想念念,却听他问道:“不喜欢吃螃蟹吗?” 他那语气,就似对一位多年好友般和煦。娉婷没有多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意面吃得饱。” 男子哑然失笑:“在自助餐厅说吃不饱?”他瞟了一眼她手上那点猫食,又说:“那怎么不多取一点?” “商务餐。”李娉婷无限哀伤地答。 男子扬声大笑,为她拉开陈君忆对面的座椅,旋即,自己在他俩之间坐下。 李娉婷如遭石化,不是因为男子毫不生分地入座,而是,她突然发现,这名男子与他边上的陈君忆,竟然,长得如此相似。 他俩,简直就象是亲兄弟! 亲兄弟?! 故事的发生是这样的 “我来介绍。”陈君忆显然对这场他自编自导自演的会晤极为满意。扬手对面:“李娉婷,我的女朋友。”又指向旁边:“我弟弟,陈君予。挂职茂发行政办主任,实际上是茂发有名的‘甩手掌柜’,擅长吃喝玩乐,最近升级为利用职务之便泡MM。娉婷,现在知道以你的学识身世,为什么还能进茂发了吧?” 陈君忆讽刺般地一声“娉婷”,听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李娉婷有些苦恼地意识到这似乎将成为自己同意与他“恋爱”的一个重要后遗症。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日在谢子豪办公室撞上的,不是陈总舵主,而是,小陈总舵主;安排她进茂发的,也是小陈总舵主;陈总舵主一反常态与她订下两年恋期,所针对的对象,仍是小陈总舵主……陈总舵主,小陈总舵主……象绕口令般裹得她头大如斗,哀哀呻吟一声,两手按在太阳穴上。不过是打份工而已,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 “大哥,瞧你把人家吓得。”陈君予嗔怪一句,递杯果汁给她,笑容迷死人不偿命地说:“做这个木乃伊的女朋友?Me对你的景仰之情真是尤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不过不要紧,Me欢迎你随时后悔来找Me,其实说起这事,Me也有一定的责任,Me本来想以一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打动你的芳心,不料这个强盗,”他指向陈君忆,“拿出处理工作的方式处理感情,直接搞定你。唉!可怜Me辛辛苦苦一场,反倒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李娉婷啼笑皆非,在他一口一个“Me”里淡了沉重、以及,对“小陈总舵主”的敬畏。偷眼看陈君忆,一张脸已给气得铁青,显然也已意识到自己的杰作败在了弟弟貌似不介意的调侃里。 她不敢多说话,埋头奋战那碟水果沙拉。耳听一声手哨,有举着烤鸡翅巡桌的服务生走过来。陈君予指向她的盘子,服务生凑上前,手起翅落。娉婷看着眼前烤得黄油四溢的鸡翅,心里暗喜,正要致谢,却听陈君予懒洋洋地对服务生说:“不够!再给她加一只。” 忆起商务餐、以及意面还是螃蟹才能解决温饱的讨论,娉婷脸羞红。 陈氏兄弟情战第一仗,陈君予胜,李娉婷作了炮灰。 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第二天上班,刚一走进茂发,娉婷心里那是相当后悔没有把家里的钢锅顶出来。所经之处,一道道目光、一句句似有还无的闲言语尤如闪电雷鸣袭来,劈得她几乎要扶墙而入办公室。 “这就是李娉婷?也并不咋样嘛。”有时尚lady愤懑。 我忍!李娉婷咬牙。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也是要相信童话滴!”哲学lady总结。 我再忍!李娉婷咬唇。 “听说是她痴缠烂打耶,你们不知道她掐着点在大门口拉扯总舵主不放的事吗?”八卦lady爆料。 我忍无可忍!李娉婷握拳。 …… 看见笑得尤比三月桃花娇艳的信贷部经理徐达正在个贷部门口望着自己时,李娉婷松拳,舔平唇上的牙印。 忍无可忍,还是要忍。 “李娉婷是吧?”对方热情洋溢,伸手迎将过来,“杨特助说你要调信贷部,我刚巧过来拿份资料的,顺便就先带你过去熟悉熟悉环境好不好?” 李娉婷挤出笑握住对方的手。 想着马上就可以挥别这尊瘟神,边上的方明也是一派春风:“正好,陈……咳!那个一大清晨不知谁让花店送来的鲜花,娉婷,抱去装点你的新办公室吧。” 李娉婷顺着方明的手指一看,血星儿自唇上的牙印涌出。 哪个挨千刀的送了满满一大束占了半幅桌面的黄玫瑰来? 眼前星星儿乱冒时,徐达讨好地将花上的附卡取给她。李娉婷强撑着打开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首小诗: 花有价, 情无价, 有价换无价, 情义两心知。 Mr. chen! 这就是所谓的“天雷轰顶”吧?李娉婷呻吟,方明眼疾手快地为她递上张椅子,顺带着瞄了一眼卡片,立马,满脸憋成酱紫色扭回去。 李娉婷就这样想起电影《赤壁》里曹操杀死蒋干时的那句话,套用过来说:你发癫也就罢了,害别人以为我跟你一样癫狂! 这真是她见过的有史以来最歪的歪诗!居然还含含混混地留一个“Mr. chen”,大陈还是小陈?送花事小,名节事大,李娉婷能想象得到,倘若让那个冷面煞君知道自己与情花、歪诗有联系……她恨不得一掌将那个一样英俊却促狭味十足的弟弟打回娘肚子里去。 世间上最痛苦的事并不仅仅在于自己做了言情戏的女主角,更在于连萱兰这样的闺蜜都抱着维尼熊笑得满床打滚地看她演戏。 “哎哟,哎哟!可是笑死我了,娉婷,你今年拜的哪座月老庙,怎么这么灵验?” “你还闹,一点都不同情人家?”李娉婷此际才敢泄露一腔幽怨。 “同情你?我没听错吧?李小姐,你现在任职信贷部耶,对公户心目中的财神庙,从此钱程、前程举头并进。这还是其次,陈君忆,陈君予,茂发银行的两位公子爷,你看都市报每周的财经版,哪期少了哥哥?当然,娱乐版上,当弟弟的也是期期不拉。如今双双拜倒在小姐你的石榴裙下,你还要人同情你?闲话少说,你借我那钱打今儿开始计息呵,复利哟!” 话音刚落,李娉婷怒恨得一个枕包向她砸去:“萱大美人,瞧你那副又贪婪又懒散的模样,哪有半分office lady的气质?信不信我拍下来发到网上去!” “好哇好哇,不过,等我先把外衣脱了再拍。”萱兰作迫不及待状。 李娉婷气笑,她见过萱兰正襟危坐讲PPT的模样,与现时的顽劣相,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见,人都是双面性的,就象,方鹏飞。噢,不能想方鹏飞!她摇摇头,将那人自脑中摇落,转脸覆上正色说:“不开玩笑了,你也帮我猫着看有没有适合的工作,能换,是最好的。” 萱兰瞪大眼:“你还是想辞了这份工?信贷部耶,另附你家总舵主的亲笔推荐函,不过就是两年而已。这样的条件,换我卖身都行。现如今的社会,难不成你还指望有人来讴歌你清贫着的尊严和骄傲吗?” 有吗?李娉婷笑亮了面色,清贫着的尊严和骄傲,如果她有的话,敢不敢承认,当年,方鹏飞打动她的,并没有香车豪宅? 骗人可以,骗自己,她做不到。 “是呵,若不是犹豫着你说的‘条件’,我早就甩手不干了。你没见过那两兄弟,一个是冰山,一个是火焰,真只是卖身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只怕,到最后,把命卖给他俩。”娉婷说得哀伤无限。 萱兰上下打量她:“话又说回来,咋看你也没美到祸害的地步,陈氏兄弟怎么可能青睐你至争抢的份上啊?” 李娉婷哀嚎一声:“天啊!这不也是我想知道的吗?” “嗯,有问题,大有问题。你说弟弟对你一见钟情,救美人于窘迫时,把你招进茂发,这点解释得通。可哥哥总共就只见过你一面,而且,印象巨差,怎么会突然转性逼了你做他女朋友呢?想把你从他弟弟的魔爪里解救出来?不可能这么善良;想利用你要胁弟弟?可他已经是茂发的总舵主了,至于出此招吗?也不可能;还和你订下两年的盟约,分别就是想不承担任何责任。到底……”萱兰冥思。 女主角同样好奇,接话说:“继续分析,真相浮出水面之日便是我请你吃‘开封菜’之时。” “什么开封菜,没听说这个菜系呀?” 李娉婷很是得意:“萱大侦探,外企的格子间都已经快封冻住你学生时代的广博了。开封菜,KFC,肯德基。” “请我吃肯德基?”萱兰大怒,“李娉婷,二十八块钱一份的套餐你也拿得出手?想当年,你可是在美丽华旋转餐厅请我吃焗蜗牛的主……” 一语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萱兰嘎然止不住那句话的尾音,只得眼睁睁看了李娉婷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转青,看着她愣住、婉转下忧伤、强提起笑容说:“好哇,等我什么时候再钓到凯子了,还请你去吃焗蜗牛。” 金算盘 有句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李娉婷经过有近一个月与陈君忆的“恋爱”,得出鉴定结论:她的这位“男朋友”,或许就是连猪跑都没见过的那一个。 “李娉婷?我是Ketty,陈总让你下班后和他一起去出席一个宴会。” “李娉婷,Ketty。陈总约你中午共进午餐,到点你先上21楼来吧。” “娉婷,Ketty,不好意思,大陈总和小陈总在‘金顶’玩球,他把他的毛巾忘在公司了,那个……要你给他送去。” “娉婷,唉!……” 他俩所有的“约会”,——如果算有的话!全都是通过Ketty中转,而且,无一不是因为有陈君予同在场才会来抓她。推搡几个回合后,李娉婷与Ketty都已经熟络得称得上是朋友了,她与这位名义上的准男友反倒一直停留在雇主与雇员的关系上。外人不晓,只道李娉婷已是飞上枝头作了凤凰,只有略微捕捉到些猫腻的Ketty,看她的眼光越来越充满同情。 李娉婷不需要同情,她原本就是这场戏里的女主角。她只是恪尽职守地记录下每一次除正常上班之外被召唤去的时间,一个月下来,扔给Ketty:“谢谢你,帮我问问他,这些加班费怎么报销?” Ketty瞪圆了眼睛。 “记得你的职业操守哟。”娉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她,后者果然立刻捂住了嘴。 娉婷连眼珠都没往里间转一圈,干净利索地拍拍手:“我还有事,先下去了。” 接待台的小助理见她出来,一张脸笑得比她桌上天天不断的黄玫瑰还迷人,三两步迎上前为她摁了电梯钮:“娉婷姐,不多坐会的,这么快就走了?” 第一次遭遇如此市侩嘴脸是什么时候?李娉婷悠然忆起方鹏飞家的那位出纳,当时自己多轻狂气盛呵,逼着方鹏飞扔给她多一个月的薪水炒了人家的鱿鱼。是的,至那以后誉都公司上上下下无人不敢恭敬于她,只不过……呵呵,山水有相逢,待到自己被踢出局时,也就差没被那些眼刀嘴剑给刺成透明的啦。 想到这,她弯起一轮唇线,弓腰客客气气地说:“是呵,总给你添麻烦咯。” 刚下到信贷部,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徐达便在口子处堵住她,手指向上:“娉婷,21楼来电,有请。” 好咧,连电梯都不用出。她翻个白眼,又接亮了21楼键。 “什么意思?”陈君忆冲桌上那张她交给Ketty的表噜噜嘴,满脸轻视。 这么英俊朗硬的一付皮相,不笑不喜真是浪费了。李娉婷暗叹口气,想到要从boss荷包里掏钱出来,只得小心翼翼地展开层笑颜说:“我上次向您提过,您同意这种情况下占用的非工作时间算加班的。” 她在遗憾,陈君忆同样也在遗憾:面相如此清丽淡雅的女孩,怎么铢锱必计至斯?他抄起手,看她没经自己开口,就这样直直地站在那。嗯,还好,还算拎得清自己的角色。 “坐吧。”他的语气放柔和了些。 “不要紧,几句话的解释,站着就好。” 拎得太清的恭敬令得陈君忆又不舒服起来,喜欢站着?那就站着慢慢说吧。 他敲着纸上列得清清楚楚的事由、时间,说:“倒是,我同意算加班的。可是,你看呵,八号,星期天,我的老同学、兴华高尔夫球俱乐部的方总邀请我们去他那玩球,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连你和君予,他是一人送了一张无限畅打卡,那价值……”陈君忆斜眼望去,高尔夫球场的畅打卡耶,哪怕一年期的都是上十万计,何况是无限畅打卡。土包子,这钱抵得过你那点加班费了吗?哼,跟我算帐! “是的,是的,有这事。”李娉婷点头,心里暗处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同时,又有些悲凉,富豪们都是这样的吧,高兴时,钱算什么?只求它能换来你倾心一笑;翻起脸来……呵呵。“我就是知道那卡的价值,所以当时极力推辞,后来,还是您让接,才接的。不过,我一回来就交给Ketty请她帮我退还给了方总,这事Ketty可以为我作证。” “什么?”陈君忆气结。难怪后来有次遇到方涛,那家伙拍着他肩膀说:“你说你这职业病都严重到什么程度了?跟你既没贷款又无业务往来,就一纯同学交情,搞得那么正经,一副‘拒腐蚀、永不沾’的臭样,啧啧……” “好,你好!”他恨声道,指了又一项说:“这,太子轩的李老板新店开张,冷餐会后我可是看见他给每位女宾都送了盒血燕的。” 他没说自己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君予开了句玩笑:“就李娉婷那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肌肤,哪还用得着血燕,一会能偷就偷了去孝心老妈。”听得这话,他回头看了眼华灯下夹盒血燕正啃一个苹果的李娉婷,嗯,皮肤是蛮好,那么远望过去,也能看见熠熠光彩自那张小脸上折射回来。不过,败在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下宛如邻家小妹般的随意,映衬在这帮衣光鲜华的达官富豪里,哼!可真是给他长脸。 对了,他记起来当时他还想到要提醒她去配几套行头的,钱嘛,自然就算在公司的公关费里面啦。不过,现在看来,不和她算计清楚,她还真把自己当一凯子啦。 你狠!一盒血燕多少钱?得亏你这个资金以亿计的boss都能记得。娉婷赞一个先,接着很高兴地说:“也对,是有这事!不过,出来我就交给您的司机阿杜了,我亲眼见他把东西放在您的车后备箱里,怎么,他没告诉您吗?还好,这事第二天我也给Ketty报备了的。” “你……”陈君忆差一点就跳起来了。他那车后备箱就象个大杂柜似的,有送人的东西,也有人送的礼品,还有些应酬所需的烟、酒,定期自有Ketty和司机为他清理,自己怎么会去过问那摊子琐碎事?居然就这样被她四两拨千斤卸去,他气得直想骂娘。 李娉婷一脸无辜加纯洁地看着他。 陈君忆绷了脸,继续逐项经由表上的时间回忆:“这里……” “Ketty知道……”李娉婷兵来将挡。 “还有这……” 李娉婷水来土掩:“给Ketty说过……” “够了!”眼看揪不出碴,陈君忆快要恼羞成怒了,索性将桌子一拍,掌风扇起那张薄纸飘飞落地。“李娉婷,到底你是我女朋友还是Ketty?怎么什么事都只知会她?你找不着机会亲口告诉我吗?” 娉婷收了声,默然弯下腰将纸拾起来。这些个时间折算成加班费会有多少钱?一千块有没有?却是,要得如此艰难。她想大声地质问他:你什么事都通过Ketty转告我,我就一最底层的打工妹,我哪分得清哪些事该请示Ketty哪些事该请示你? 转瞬,想起方鹏飞母亲的叱责:“老板就是老板,你妄想把他和爱人混为一谈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的失败。” 不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同样的错误,她不能再犯一次。 李娉婷低顺了眉,尽量表达出一份诚恳:“不好意思,陈总,我新来,不太懂规矩,您多多包涵,以后的工作中,我也一定会注意改正。您看,这加班费……”她恭恭敬敬地将那页纸递回到他面前。 陈君忆倒抽一口冷气,他明明自她眼里读到了委屈、愤懑,偏偏,一个转瞬,便什么都没有了。她依旧直直站着,压根就没有坐下来与他多解释的意思,而坐着的自己,要么不看她,要看她,还得略带些仰视。 他将纸推回过去:“我会让Ketty通知财务部每个月给你加两千块钱的补贴。” “那样?不好吧,还是是多少算多少,您看成啵?”李娉婷又将纸推回来,心里拨开了小九九:两千一月,那要是加班次数折算下来超过两千块岂不是亏大了?不干。 “李娉婷!”他的怒气又被她激了出来,“你以为你一个月的实际加班费超得过两千?” 是呵,自己怎么那么笨?她忽攸收回纸,陪着笑说:“那陈总说了算就是,您慢忙,我先出去了。”边说边收身往外闪。 “回来!” 她折回身。 陈君忆扔出来一张卡片:“CD新季服装展示会的邀请咭,好象是这周五,到点提醒我。” 李娉婷愣愣望着他。 “会给你报销的。”陈君忆不耐烦地说。 李娉婷状似感激涕零地拿了卡,转身,翻个白眼,说清楚噻,害她差点没吓出身冷汗,开玩笑,Christian Dior耶,没人报帐她连它家门口都不敢经过。 奶牛场的膻味 周五,下午两点,徐达正趴在电脑旁津津有味地玩梭哈。门“呯”的一声被暴力地推开,他正欲发火,一见来者,立马战兢兢起身:“陈总!” “李娉婷呢?”那人握着手机,全身每个细胞都绽放着怒火。 “那个……有传说小市的奶牛场发现了瘟疫,咱家不是放了贷款在那边吗?她,她不放心,跑过去核实情况去了。” 小市已出城郊,周围山地也多,难怪手机没信号。这样一想,陈君忆的火气略微减轻了一些:“还有谁跟她在一块?我打他们的电话试试。” “她一个人去的。” 陈君忆的眉毛拧在了一块:“她有车?” 徐达尴尬地搓搓手:“那个……那咱不早就实行车改了吗?她……她没车。”偷眼见陈君忆又有冒火之势,赶紧补充道:“我说把我的车给她用的,她硬是不要,还开玩笑说车技不好,撞坏了没钱赔。” 钱钱钱,又是钱,这女子是穷鬼投胎还是咋的?小市到市区单边车程都有近两小时,为着点怕赔钱的担心搞得自己要坐公汽那么辛苦,至于吗?陈君忆忿忿然,却也只得作罢。复想到另一桩事上,直视徐达问道:“话说我印象中小市农场的贷款好歹也是上了百万的吧,有瘟疫发生,这么大的影响事项怎么没见你亲自过问?” 徐达的汗啊,密密细细地往外渗,心晓这位总舵主生平最恨下属推卸责任,与其找藉口,不如……肉麻地赌一把:“这若是别人手上的业务我也就追过去了,自打小李来了后,交给她的项目无一不是办是妥妥贴贴,我对她的工作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再者,也想借些个状况锻炼锻炼她。” 看见陈君忆脸上那丝似有还无的笑,徐达长长地松口气,上帝保佑,总算是赌对了。 “那是谁的花?”突然,正准备离开的陈君忆直觉般停驻,徐达心脏又一蹦,顺眼望去,原来,是李娉婷桌上那束鲜妍的黄玫瑰惹的祸。 “那个呀,不是您……”话才说半截,陈君忆脸上复现的愤怒吓得他直接将下半截咽了回去, “那是李娉婷的办公桌?”陈君忆一字一句地问。在徐达油光闪亮的额头如鸡啄米般的点动中,握手成拳。花是君予送的!那臭小子,还没死心? 看起来,自己对这位李娉婷小姐的‘关心’,的确是少了些呢。陈君忆又瞟了眼那抹娇黄,冷冷一笑,甩手而去。 下午四点半,娉婷在回市区的公汽上收到条短信:手机有信号后回我电话。她纳闷地研究了半天那个号码,心想这谁呀,连个姓氏也不具,跟你很熟吗? 笑归笑,怕着是客户的电话,她还是回了一个:“你好,我是李娉婷,请问哪里找?” 那头没声音,她以为是公汽上声音嘈杂,自己没听到,又将手机贴紧耳朵喂了几声,这才有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过来:“李娉婷,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陈总舵主。”李娉婷失声惊呼,没搞错吧,他怎么会亲自给自己打电话? 陈君忆眼黑,她不仅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而且,很显然她压根就把今天下午和他一起去参加CD新装展示会的事忘到了爪哇国。一时磨牙霍霍,骤然发觉自己自从认识这位李娉婷后,发怒指数直线飙升,别真是他的颗克星耶!想到这,后背飘凉,决定抽个时间重新权衡一下为着陈君予那衰仔把自己投身进去的价值大小。不过,那是之后的事,目前,他得好好地同李娉婷小姐算算这笔大不敬的帐。 “今天礼拜几?” “星期……五呀。”就算Ketty今天请假,这种问题也不应该打电话来问她呀。 即使是在电话里,娉婷也听见了那头的磨牙声。答错了吗? “李娉婷。” “喛!”她应得脆生生,唯恐给boss找着一个修理她的藉口。 陈君忆完全给她打败,只得呻吟着直接说:“今天下午CD的新装展示会……” 那头静默。 “李娉婷。”他实在忍不住咆哮起来。 “哎……在。对不起,我还真给忘了,不好意思,陈总,您消消气,换个角度想,我也是替公司省了笔费用……”昨晚在网上论坛里见有贴子说小市发生牛疫情,娉婷立马想到自己手上的农场贷款户头,今晨到公司报了到扭头便往小市赶,她还真把那场展示会给忙忘了。 单论工作,她公而忘私,占着理,但是,话却说得陈君忆不爱听。 “李娉婷,你认为是公司缺那两钱,还是,我陈君忆缺那两钱?” “我不是那意思,陈总……” “你什么时候回市区?”他懒得听她废话。 娉婷看看表:“估计回来都下班了……” 他打断她:“那就算加班。回茂发,我在这等你。”说完,直接挂断。 刚放下电话不久,陈君忆的电话又响起。 “陈总吧?您好,我是小市农场的吴场长呵。……是这样,下午你们行的小李来了解农场闹瘟疫的传言,我已经向她解释清楚了,根本就是子须乌有的事。后来想了想,怕您也有这担心,还是直接给您打个电话的好。……您放心,没有的事!呵呵,就算您不信我的话,你们小李的话总可信吧?小丫头厉害得很,来这之前先就去卫生防疫站、兽医站、养牛户处了解了情况,还硬拉着我把一、二、三、四、四个分场都巡视了一遍,这才罢休。……估计她今天也是累得够呛……这说起来真是蛮佩服你们茂发,反应快,行动也快,即使是个小姑娘家,也是又能干、责任心又强……” “小丫头厉害得很……”吴场长的这话在耳边萦绕,陈君忆想象李娉婷甩着那束长马尾发、绻起衬衣袖在奶牛群里穿梭的模样,忍俊不禁,蓦然自玻璃镜面里瞧见自己的宛然相,终是忍不住笑开。 李娉婷回到茂发时,天色已放黑。她估算不到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暴风骤雨抑或烛光晚餐,不管哪种,只要是跟陈总舵主在一起,休想有得顿饱饭吃!这一点,她估算得到。于是,索性在楼下附近的面包房买了根法式长棍,一路干巴巴地嚼到了21楼。 看见她,Ketty热泪盈眶,忙不迭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阿门,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是得救了。”说着,抓起包欲逃。经过她身边时,揉了揉鼻子,皱眉:“你身上什么味这么膻?” 娉婷自嗅了嗅:“哦,估计是农场奶牛的膻味。” Ketty轮圆了眼睛,安慰性地想拍拍她,终还是怕了把膻味过过来,只得歉疚地冲她抱抱拳:“美女,你……你自求多福吧。” 娉婷敲敲门。 “进来。”应答声听不出喜怒。 李娉婷伸出根手指将门戳开一条缝,往里探了探头。 “李娉婷,你搞什么飞机?” 她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我身上有股子农场的膻味,怕着……” “叫你进来就进来。” 李娉婷大大地咬了一口长棍,推门而入。书上都有说,吃饱了才有勇气。 “你……”见她已将一根长长的长棍吃来没剩一小截了,陈君忆再次气结,他这厢饿着肚子等她回来,她倒好,吃得小肚子浑圆的。 却是没动声色地一边关电脑一边问她:“小市闹牛瘟的事怎么样?” “没事,能肯定是谣传。” 久未再有声,陈君忆侧头望向她,李娉婷不解回望。 “没了?” 她莫名其妙:“还有什么?” 陈君忆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浓眉下炯炯的大眼睛加了些研判的味道继续看她。如果没有吴场长的那通电话,他可能还认知不到她这一天的辛苦,然而,别说表面功夫,哪怕就是真真实实的行动,看样子,她都没有表述的兴趣。 所有的付出,她就心甘情愿浓缩在一句简单结论里? “你今天都忙了些什么?”他提示她。 她挠挠头皮:“就去小市一趟,没忙什么呀?” “累不累?” “还好。” 看样子,她是铁定不和他多啰嗦啦。陈君忆点点头,好,你说不累的,我就看你喊不喊累! “走吧,先去吃饭,吃完饭去给你买衣服。下周有两台大型活动,你得和我一起参加。” “陈总,”娉婷犹豫片刻,想到自己是吃了大半根长棍的人,便鼓起勇气说:“您看我也吃过东西了,再说……再说我一身牛膻味,只怕把您的车弄脏的,不如,不如改天我自已去买吧?” 自己去买,就你那欣赏水平?陈君忆一声嗤笑,正要断然拒绝,忽见瓦白的日光灯下,女孩虽亭亭直立,但面上已然带上了些许憔悴和疲累。她搓揉着那截长棍,巴巴盼着凭藉这番话得释放。 “算了,你也累了一天啦!”陈君忆终是放了她一马,挥挥手,“先回去休息吧,改天再约。” “谢谢,谢谢。”小女子点头哈腰退出。 陈君忆自嘲地笑笑,提了电脑往停车场去。就为和她赌一口气,他推了晚上的活动,这个点回家,肯定也是没得饭吃了,去哪里解决呢?想念着,开车出大厦。不经意间看见那女子一边往公汽站台走去一边打电话,手舞足蹈。 也罢,当是日行一善,送她回家吧。好歹人家今天也是遭受了工作与自己的双重折磨。陈君忆将车贴上去,摁下车窗玻璃,正待唤她,却听李娉婷大声笑说:“……你没见俺刚才的楚楚扮相,总舵主又怎样,总舵主就不是男人了吗?是男人就吃这一套。……好好好,你们先去,我洗个澡就来。……先说好啊,不唱到十二点谁都不许走。开玩笑,被boss折磨了一个星期,你们不陪我发泄发泄我一定要你们好看!什么?累?累的话明天关了手机自嘎去睡一整天都没人管你,今天统统陪我唱K到十二点……!” 听她那中气十足的声音、看她精神抖擞,哪还有半分适才楼上的苦惨?陈君忆气得全身发抖,怎么自己就忘了今天是周末?年轻人,哪有那么不经踹?就象她说的,洗个澡,什么精神都来了,再不济,明天也可以睡个大懒觉补回来呀。笑她傻,原来,傻的那个人是自己。 倘若李娉婷此际回头,绝错不了陈君忆那双能杀人的眼神,以及,咬牙切齿的呼唤:“李-娉-婷!” 周末之小小PK “忘掉谁是你,记住我亦有自己见地;无论你几高,身价亦低过青花瓷器……”手机“搜神记”来电铃声悠扬响起,睡得正香的李娉婷在床上翻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 “……磨练我自己,做人目光高过聚散分离;就凭你,相爱大不了提升演技当演戏……”歌声不屈不挠地继续唱。 娉婷哀嚎,昨晚她唱K到凌晨,仿佛才睡下没多久手机就响起来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啊!一把抓过手机,正准备接通狂骂,忽见来电显,打个激灵:陈总舵主! 瞬时,睡意无全,坐起身,咳嗽一声调整音质,接通,甜甜地说:“您好!陈总。” “应该问候早安吧?”那头笑意彦彦。 娉婷一看表,七点不到!天都还未完全放亮。无声磨牙。 “我本来以为周末嘛,你肯定是关着机,打也白打。后一想,行里不是要求二十四小时开机吗,所以,打过来试试。嗯,你做得很好。”陈君忆憋着笑慢吞吞地说。 变了调的声音传到娉婷耳朵里,她简直要抓狂了。一大清晨打电话来查岗?抡起拳头冲着话机挥舞几下,声音却异常柔顺地说:“谢谢陈总夸奖,如果别没的事我就先挂机了。” 床啊,让我重回你温暖的怀抱吧! “慢着,”他止住她,荡开一轮笑容说:“今天我准备去几家大往来户处看看,你跟我一块去吧。” 虽然用了个“吧”字,但是,娉婷依旧听得出来,不是祈使句,是肯定句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在陈君忆以为她要开口求饶时,那头语调轻松地说:“好哇。几点钟,我在行里等您吗?” 真别说,陈君忆还没见过转变如此之快的角儿。有趣!他再次笑开:“你在哪里?” 待娉婷报出住址后,两人这才发现,其实,彼此间相隔并不太远,只不过,意境大不同。陈氏的别墅选在此,图的是城郊边际清静,而娉婷,租这不过图个房租便宜。 放下电话,陈君忆端了杯咖啡上楼顶花园,远眺娉婷所述住处,果然依稀能看见一溜蓝顶商品房。那一片他略有所闻:小开发商不走寻常路,坚持要在城郊处建零星商品房,定位不准确,加上经济危机的卷袭,只得将大部分没卖出去的房签给经纪公司作了租售。也不知,收回来的那些费用够不够还银行利息。按理说,这样的项目计划是不可能得到银行支持建起来的,能立在那,总是哪家银行的决策部门被拖下了水……蓦然,联想到茂发,联想到这番经济形式下最不景气的房地产业,悚然一惊,拿起电话就拨给Ketty:“Ketty,通知信贷部周一之前按行业将截止到上月末的信贷业务指标数发到我邮箱里,特别是房地产业,要给我准确到每家分行、每个户头。” 挂断后,陈君忆冲着娉婷居住处晒然一笑:这警醒之功,就勉强算在你头上吧。 李娉婷不知,可怜的她,此际正顶着副大烟瘾犯了的狼狈相飘荡在房间里洗漱,心下,已不知把这位总舵主问候了多少遍。 待到娉婷在约定路口等来陈君忆的车时,她习惯性拉开后车门,一看,奇怪地脱口而出:“咦,小陈总不在?” 交往的这么些时日以来,逢陈君忆抓她作陪的场合,总是因着有陈君予在,再笨的人也明白了哥哥这场行政命令式的拍拖是冲着弟弟而去的缘故,更何况,李娉婷不是个笨蛋。所以,她很惊讶陈君予今天不在。 “坐前排来。”陈君忆冷声说,自动忽略她的提问。他突然觉得这个李娉婷就一妖精,昨天气得他跺脚,今晨刚令到自己很难得地升起些小顽劣的高兴,一句话又将兴致扫了下来。 “你还自带饮用水出来?”见她放下一个保温水杯,陈君忆吃惊。 娉婷不敢再问两兄弟的故事,自动钻入前排,挤出个笑容:“咖啡,嘿,我喝这东西上瘾,到哪都得带着。” 嗬嗬,得亏她想得出这个理由,倒也是,今儿要不带这玩艺的话,这么早起床,只怕说倒便倒马路上的。忽攸间,陈君忆心情又大好,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听说我租那地儿的房地产商倒闭了,银行这几天在逐户清盘。我在想,”李娉婷偷眼看了看陈君忆,面色如常,这才又壮着胆子说下去,“见微知著,咱家的房地产板块是不是也应该抽出来滤一遍?” 陈君忆知道茂发基础培训教案上都有要求员工以行为家、以行为荣,故而行里上上下下都习惯了称“我们茂发”、“咱们家”。平时,他也听来麻木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李娉婷嘴里吐出,格外入耳,还有她能主动想到、主动提及的这个话题。 他的唇角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落在娉婷眼中,倒似成了讥讽,她埋下头,有些后悔自己的嘴快,什么角儿嘛,也敢指点陈总舵主? “你倒说说怎么个滤法?”陈君忆一句话使得她抬起头,他没有嘲笑她? “嗯,这个……”这个的确就不是娉婷的长项了,毕竟人家入这行的时间还很短嘛。 “会不会读财务报表?” 娉婷的头埋低了点:“会……只是会看一些基本参数。” 还算实诚。陈君忆从不相信没有多少从业经验的人能透过数字看清一家企业的真实情况。 “会不会做风险评估与管控报告?” 娉婷的头埋得更低了:“嗯……正在学。” 小模样气虚地往着车门靠了靠 知耻近勇,陈君忆颇为肯定她的态度,语气友善了许多:“其实新人能有你这般职业敏感度的,也算少的啦。不过,专业知识很重要。我有一套金融业丛书,实用性蛮强,下周你记得问我要。另外,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骨干每半个月都有一场内参交流,你自己去向徐达申请参加,这类话我就不方便帮你去说了,徐达为人老练,他会安排好的……” 陈君忆缓着声气儿交待,说得口都有些干了,见娉婷模样诚恳地垂头绻那,却是一动未动,心觉异样,不动声色地唤道:“李娉婷。” 女孩未应。 又听磨牙声。隔了半响,陈君忆稳稳开着车,用如常的口吻试探地说:“你今天这样不配合,可是不能算加班哟。” “凭什么不算?”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噌”地一下立起身,“我昨晚唱K唱到一点,今晨召之即来,还要怎样才叫配合?” 呲着牙条件反射地说完后,在陈君忆冻得比铁还硬的冷脸里醒转,顿时,李娉婷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人斜眼睨来,正待讽刺两句,却见第一站目的地已到,只得恨恨地哼了两声,在女孩做作的讨好笑容里,泊好车。 “陈总您渴不渴?我给您买矿泉水吧?” “路口有电子眼测速,陈总您开慢一点哟!” “哇,三等甲级医院耶,优质中的优质,想不到也是咱家的,陈总您好厉害呀。” …… 明白自己所犯错误不小的李娉婷灌下半盅咖啡后,内外力齐攻,彻底恢复精神,一路上狂拍他马屁,直至向来听惯谀词的陈君忆都感觉有些受不了似地挥手示意作罢,这才吐吐舌头,累得象只小狗般哈哧哈哧扶墙喘气去了。 “怎么,终于变口味啦?”到市电视台时,与他有多年交情的杨导正好在,没聊上两句,对方直接暧昧地指了指李娉婷问他。“也是,你那派门户观念早就该改改了,女孩很青春可人哟。” 当时,娉婷正在看栏目组录节目,可能是觉得热了,她脱下外套直接系在腰间,笑容可掬地与工作人员侃着什么。 也就只担得上“青春可人”四字了!陈君忆晒然一扬眉:“行里的员工而已。小丫头有些悟性,带她出来锻炼锻炼。至于我,你知道的啦,要么不喝茶,品茗则必是红袍、龙井。” 见对方不以为然的样,他叹口气,拍拍自己的肩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姓氏,这份产业,注定要按这个圈子里的规则办。” 三人行 “你,坐飞机进来的?”当月内参交流会上,陈君予看见李娉婷时,惊奇之余,高兴不已。他转眼一向律已律人俱严的陈君忆,后者佯装看资料,显然根本就没有将这个连内参扩大会都扩大不进来的人撵出去的打算。 说实话,和这个和煦如春风的弟弟交往,可是比与总舵主打交道要轻松多了。只不过,娉婷还指望保住自己的小命,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名利双收、载誉而出。故而,她这段时间对陈君予是能避则避,避不了,就象现在这样,彬彬有礼地点个头:“您好,陈总!” “Me跟你说了很多次了,Me大你两岁,你叫声‘君予哥哥’又不会少块肉,再不然,叫君予也行,Me也不和美女计较吃的这点小亏了。”陈君予拍拍坐在娉婷身边的徐达。那人闻得如此肉麻的话,早已是如坐针毡,得他暗示,赶紧抱着资料溜得要多远有多远的了。陈君予就势坐到娉婷边上。 “嗯,陈总……”李娉婷嚅嚅,不知如何应答是好。 “叫君予哥哥。”那人拖着椅子靠近她十公分。 “陈总,在开会。”看见陈君忆似不经意般扫射过来的目光,李娉婷一边后挪十公分一边低声提醒。 “叫君予也成。”那人毫无忌惮,再靠近十公分。木椅划过大理石地面,响起刺耳的磨擦声,引得一众人望来。 李娉婷那个气啊!她与萱兰打自在学校始就是双剑合璧、所向披靡的整蛊王,也就是和方鹏飞交往的那一年至今,一路走来情路坎坷,略放低了些心境,但也不至于沦落成小受方呀。这要不是看在陈君予是boss的份上,谁调戏谁都还指不定。然而,他必竟是boss,是她这两年锦衣玉食的主!所以,李小姐只得以头抢桌,悲切切地低鸣:“君予哥哥,是奴家不好,你你你,你就放过奴家吧!” 陈君予以衣遮面,无声大笑,移开椅子。 不远处的陈君忆将文件抬至与他俩齐平的方位,认认真真地看。 会毕,正要随娉婷出门的弟弟被哥哥唤住。长形会议室,兄弟俩一头一尾,相对直视。 “你是故意的。”陈君忆点燃支烟,吸了一口,说。 陈君予笑笑,走近他:“拜托,大哥,Sherry后天就回国了,你可别说昨晚爸妈把你叫进书房谈了有近两个小时不是商量你俩的婚事?做人要厚道,既然你吃不着,就别浪费了,奇Qīsūu.сom书把她还给小弟我,好不好?” 提到Sherry,陈君忆下意识地看了看左手中指的钻戒,那是Sherry临出国之前亲自设计的。状如眼泪的钻石右角刻意缺了一块,而多出来的那块,恰在她自己的那枚上。陈君忆记得当时本来还准备开开她的玩笑:这种切工,可算是把好好一块钻石给废了啊。后又想,Sherry身为谢氏之唯一公主,别说废一粒钻石,就算是废掉谢家在国内的整个珠宝生意,恐怕也引不来她老爸皱半分眉头吧。还说什么说,直接收下得了呗。 “嗨!”君予在他眼前挥挥手,打断了他的沉思。 “君予,”陈君忆生气地摁熄烟,说:“我和Sherry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你明知道我从未对李娉婷多作他想,同样,你也不许!现实就是现实,演绎不出所谓灰姑娘的神话,唯有门当户对才能保证家族产业的恒定完整,以及,婚姻生活中的对等。陈氏资产庞大,我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你身为陈家二少,无论是为这个姓氏,还是为自己的将来,都有责任和义务和我同心协力打理这一切。我警告你,不要再去想那些不靠谱的浪漫,否则,我见一个除一个。” “大哥,你食古不化也就罢了,管我作甚?”君予作出一付痛心疾首状,“还有人家李娉婷,女孩子的青春是很有限的,你为了教训我,把人家一锁就是两年,午夜梦回,可曾有过些许内疚和心痛?” 陈君忆最恨他这个弟弟说不上三句话就拿出付不正经相来应对他,尤其是他居然还敢为着李娉婷批评自己。 “你还好意思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如果不是你头脑发热把她招入行里,不是你公然告诉我说要去追求人家,我去招惹她干嘛?话说回来,你也看见了,你所期待的那块璞玉,经住了我扔出去的两根胡萝卜的考验了吗?这就是阶层带来的区别,你以为平凡人家里真有最真的心,可人家却是冲着你鼓鼓的荷包来的。” 他越说越气,到最后两句时,已近咆哮。 陈君予没再接话,他沮丧地捋了捋头发,抱起资料,淡淡留下一句:“大哥,你一定会后悔的。”说完,背身出门。 门口,李娉婷亭立。 “你在这里干什么?”陈君予倒抽一口凉气,很显然,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李娉婷本是折回来想私下请陈君予再不要送花来的,不料,好运不幸地听到这番话。她的脸色随着陈君忆情绪的高低,红、白、青之间转了个遍,陈君予看见时,已平和地恢复成了面对他两兄弟时的招牌表情——苦笑。 有什么可介怀的?他们既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亲戚,就如同被大街上一个不相干的神经乞丐愤愤然骂了两句,难道也值得生半天气,或是,哭闹着骂将回来?自己既没有神经病,也不会同一个乞丐计较,所以,能做的,就是挥挥手,辟开晦气,离那些有毛病的人远一点。 于是,她扬手扇了扇空气,顺便扇掉了两人间的尴尬,说:“陈总,跟您商量个事,您看那些个黄玫瑰呀,蛮贵的,而且,天天送也蛮浪费的。是不是……”既然两兄弟都已经把心思公开在了阳光下,她也没必要遮掩了吧? 化解尴尬的办法,就是迅速转移话题。李娉婷知道,陈君予也知道。他故意夸张一份惊讶说:“什么黄玫瑰?有人借Me之名送你黄玫瑰吗?大哥,这人是不是你?” 看见陈君忆已经倚在门口,他把球踢了过去。 她肯定是听见自己那番“阶层论”了的!陈君忆心下不安,再怎么说,坚持自己的观点不应该轻漫他人的尊严。他佯装咳嗽两声压下负疚,威严地说:“君予,我警告过你的,别再做些个孩子气的事了,你要再这样,我就让保安不准花童入内。还有,你,”他指指娉婷,“回去跟徐达说,这次房贷户专组清查你也要抽调进来。” 说完,他昂首甩袖而去,俨然是三人中最生气的一个。 “哇!”陈君予啧啧摇头,“Me的大哥还真是看得起你,入阁四人小组耶,前途不可限量。”说到此,他语气改来动漫:“娉婷姐,你肩头上有灰耶,让Me来帮你拍吧!” 前途?娉婷哑然失笑,她懒得去理会陈君予的调侃,想起与陈君忆的两年之约,心生紧迫。房贷四人小组,她知道都是茂发的精算骨干,跟他们一起共事,能学着不少东西吧?如此,就赶紧屁颠屁颠地追上去谢谢他吧。 正欲抬足,忽又想起“栽培她”是二人协议中的一部分,如此,谢字都可以免了哟?心里一乐,连陈君予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崇崇蠢动都没注意。 未婚妻登场 陈君忆在机场等Sherry的时候,逛见了MV家的那套白-色-情-侣针织衫。彼时,他身上正穿着那款式的男装。站在橱窗前,看多了女模两秒后,想象女装穿在李娉婷身上的模样,应该,真正人如其名了吧?娉婷婉约,绰然生姿,看她还敢不敢再配那条万年超级无敌牛仔裤。念及此,隐隐带上了些笑意。抬脚进店,向售货员比划了李娉婷的身高、体形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拎了手袋,踱出。 Sherry出站后,很开放地垫起脚在他的唇边放了个kiss,拉着他的手问:“怎么样,半年没见人家,是不是很想我呀?” 他俩的确很配,无论家世、资产,抑或身份,所以,陈君忆很公平地给Sherry一份对等:他的未婚妻,他亲自接。 接过行李推车,陈君忆避开那个提问,说:“走吧!我今天还有很多事,一会送你回家,晚上再来接你去吃饭。” Sherry嘟起了嘴:“你还是那么酷。” 酷?和那个词是不是统一的?陈君忆想起那日听见李娉婷在办公室外等他时跟Ketty说的话:“……表情僵硬?这词太温和了,他就一面瘫的主,而且还是那种先天性面瘫,物理治疗、化学治疗、放射性治疗都治不好的面瘫……” 见鬼!形容的不是他还会是谁? 到底是酷,还是……面瘫?陈君忆下意识地停驻在商户的橱窗前,扭头看了看玻璃镜面中的自己。或许,笑多一点是可以少惹许多非议,他的唇角线试着弯起一轮弧度…… “君忆,你干嘛?咦,这是什么?”看见他那模样,Sherry奇怪地问。转瞬,眼光落在他手中的MV手袋上,自行将衣服拎出来,比对着他身上的那套男装,脸色变得震撼而又惊喜:“哇,你,你终于也会买这么有情致的礼物送我了!” 陈君忆不及阻止,Sherry已经将衣服穿上比试大小,显然她以为这是给她准备的。陈君忆心里暗暗叫苦,却又不能直说,只得由了她象只快乐鸟般穿着衣服张开双臂旋转了一圈:“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顶着栗红色波浪卷发的名媛Sherry,穿惯了各式名牌的时尚Sherry,陈君忆对她的穿着,早就已经麻木了。好不好看?如果换成那个女孩,将她那一打只是颜色不同的衬衣换成这件白针织衫|Qī-shū-ωǎng|,下面配长靴春裙,黑亮顺直的长发依旧用根橡皮筋随意扎着,也这样旋转一圈,带着讨好的笑问:“陈总,嗯,好看吗?” “好看!”他大声地赞叹一句。 闻言,Sherry停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君忆,你……你说什么?我穿得再漂亮,你都从来没夸过我,你……” 他傻了,这才醒悟面前是Sherry,不是那女子。倒也是,只有Sherry才会这样情深款款地望着他,而那女子,无论他说什么,转过身便会翻个白眼。 Sherry眨眨眼,狡黠地指了他笑着说:“呵,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肯定是我不在这段时间你终于想起了我的好,承认吧,你想我了!” 陈君忆啼笑皆非,也不敢接她的话,拿出车钥匙递过去:“你先上车等我,我去趟卫生间。” 实际上,他没去卫生间。而是重返MV店堂,对售货员说:“麻烦你,刚才那件女衫,我再要一件。……这是地址,请帮我寄过去……” 送Sherry到家,陈君忆转回公司。他那处被娉婷形容为“可举办蓝球比赛”的休闲区里,陈君予正张扬着硬实的肌肉在跑步机上健步如飞。 看见他回来,陈君予关了机器,一边擦汗一边说:“接到Sherry了?” 陈君忆没有应声。君予有自己的办公、休闲区,这个时点特特跑到他这儿来跑步,又找这个一个话题问,所为何来,瞒不过他。 “哥……” “没门!”陈君忆竖起食指,在两人间摇了摇。 “哥!”君予“幽怨”地拖长了声音,“Sherry都回来了,契约恋人这么荒唐的事,你也不怕被她发现了影响陈谢两家的联姻?再说,你是茂发的总舵主耶,一脚踏两船,被媒体曝光出来怎么办?不如……” “你想都甭想!”陈君忆扔瓶纯净水给他,“你哥我为人坦荡正直,何况,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Sherry问到,我自会把前因后果告诉她;至于媒体方面,谢谢你的关心,市场部如果连这些消息都压不住,也不用存在了。你顾好自己,早点收心回工作上,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陈君予气极无语,家里一直教育他长兄为父,加上这个哥哥从商多年,精干远谋,行事冷硬果断,实在不是个好说话的主,自己那些个嬉笑怒骂的招数,委实很难在他身上见着效果。可是,说放弃吧,女子的清冷样偏又时不时地浮现脑海,影影绰绰,带着她常挂在嘴角的那一抹灵慧,别样动人。 “君予,大哥不是故意和你作对,你还年轻,看不穿世间人心叵测。就拿‘她’说吧,如果不是大哥先行用钱收买了她,以你的家世和财力,稍露颜色,指不定现在已经象条八爪鱼似的缠上你了,你确定自己需要一份被金钱玷污了的感情吗?蓬门固然有碧玉,但仍然不值得我们用名、利、情去作赌注。” “不是的,大哥,”陈君予颇有些撒娇地翘脚坐上他的座椅扶手,“她不是你说的那类人。我们第一次遇见时,她明明可以讹谢子豪一笔补偿金,可她压根就没提个钱字。” “那是她聪明,懂得放长线钓你这条大鱼。”陈君忆半是宠溺半是责叱地拍开陈君予搁在扶手上的屁股。 “切!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岂不是早就应该抱得美人归了?” “那是你哥哥我聪明,以小博大,化开了你的孽缘。” 带时效的契约期,需要她以卖命工作换取的栽培和加薪,以及,举手之劳的亲笔推荐信,就这样斩断了她攀上陈氏的机会。陈君忆想想都觉得颇为自得。 看看表,不能再和君予继续这些个情啊爱啊的无聊话题了。他一挥手:“快去冲个澡,三点钟还要开房贷清查小组汇报会。你们通知娉婷也要参加了的吧?” “嗯。”陈君予肯定一声,复觉得哪里不对,歪头,恍然大悟地指着他:“你完了,你完了,你刚才叫她娉婷!” 娉婷,李娉婷?陈君忆一愣,这段时间老是故意嘲讽地唤她“娉婷”,倒还叫顺口了。面色一郝,拍开陈君予的手:“别胡闹,我去换衣服的。” 说完,转身往衣柜走去。身后,陈君予气急败坏的声音:“大哥,你要是敢假公济私,夺我的心头好,我跟你没完!” 小陈总的强大气场 中午,李娉婷正坐在食堂的大圆桌里吃饭,头顶一片乌云盖来。抬眼一看,陈君予端着餐盘站在边上。 娉婷立马起身:“陈总!”同时,摆头环顾四周。 “放心,他从不来食堂用餐。”说着,陈君予坐到她身侧。 娉婷不敢反对,但是,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早上有个投资公司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说熟人送来份简历,求职者自称在茂发工作过。他觉得蛮奇怪:原来的工作单位那么好,怎么会想着跳槽?所以,想核实一下情况。(奇*书*网.整*理*提*供)”陈君予慢悠悠地说,一勺一勺地挖着盘子里的豌豆吃。 娉婷垂头无声悲鸣,真是人要倒霉喝凉水都碜牙,不过也就是发了点想换工的小嫩芽,冒头便被拍到。都怪萱兰!丫哪象个法企白骨精,分明就是职场白痴,不知道投资公司和银行是一个系统、有无互通的吗? 气也只能在心里气,面上,还得挤出笑容:“哇!会不会搞错了,咱家会有那么傻的人吗?”顾左右无人,咬了舌尖说:“君予哥哥大人大量,也懒得和这些小虾米计较的,嚎?” 一口本已嚼烂的豌豆呛得陈君予差点吐了出来,咳得眼泪汪汪,好不容易顺过那口气,他笑眯眯地扬起勺子对准娉婷:“人才!人才!” “夸奖,夸奖!” “呵,其实我倒是无所谓,只不过,不晓得要是大哥知道了会怎样啊?嗯,心里蛮期盼的……” “呀,君予哥哥,你看你盘里就只剩白饭了,不吃菜营养哪够呢?我再去帮你盛点菜啊。”娉婷很积极很主动地抢过陈君予的盘子往餐车走去,狠狠地压了两大勺豌豆在里面。吃吧,你可劲儿地吃豌豆吧! 身后的陈君予含着勺匙,拍桌大笑,开心得似个孩子。 下午五点的常规交流会。各部门经理一个比一个来得早,纷纷抢占除两位舵主座位两旁的位子。这些江湖老油条早就嗅出了大小陈总与小女主间异于寻常的关系,唯恐占了女主的座,成为茂发史上最无辜的一抹炮灰。 娉婷到的时候,就只剩大小舵主身边有空位了。她毫不犹豫地扑到陈君忆身边,站在门口藉口抽烟的两位部门经理见状,如释重负,赶紧灭了烟头分坐在陈君予两侧。 “娉婷今天很自觉哟!”资料分发到她身边时,Ketty低声表扬一句。这样最好,起码,陈君忆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起来,大家开会的心情也可以放轻松一些。 “别说当妹妹的没提醒你,今天能离小陈总多远就离多远。他中午吃了两份半豌豆,估计,方圆一米范围内,苍蝇、蚊子……甚至微生物都会被熏死光光。”李娉婷更低声地凑近Ketty说。后者先是愕然,继而宛然,复而望了陈君予边上可怜的两位经理,笑得连坐回到陈君忆旁边时,身子都还在打颤。 “李娉婷跟你说什么来着?”陈君忆看着资料问Ketty。方才他虽然只捉了她话中的两、三个词,但眼光余光却瞟到Ketty就此满脸崇敬盯了陈君予边上的两人痴笑,不禁好奇。问完,又咬舌:到底是和那女子呆久了的原因,竟然也学得如此八卦! “嗯,好象……小陈总中午吃多了豌豆,那东西,会引起……排气吧?”Ketty掩嘴鼻而笑,把“放屁”二字说得委婉含蓄。 “她和君予一起吃午餐?”陈君忆面色一沉。 Ketty这才意识到犯了错,抱歉地冲娉婷吐吐舌头。苦主无知,依旧沉浸在捉弄人的愉快中,见着Ketty歉疚的目光越过陈总舵主的寒铁脸投过来,茫茫然一耸肩,抖落。 这更让陈君忆恨得锉牙。 一个半小时的会很快过去。甫一听到“散会”二字,陈君予身旁的两位经理跳起来便往外冲。娉婷看见陈君予隔着桌子向自己竖起大拇指:算你狠!于是,忍不住以资料夹掩面,狂笑。 “李娉婷!”陈君忆将桌子一拍,咆哮叫道。整个会议过程中就看见君予和她眉来眼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又做错了什么?娉婷无辜摊开手,没了文件夹遮掩的脸上还带着隐隐笑意。另两个惹祸的正主眼见得一出悲剧就要拉开序幕,很没道义地夹起尾巴自顾而逃。 一声怒喝之后,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指责她什么。陈君忆颇有些泄气地起身踱了个来回。 “陈总,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耳边传来李娉婷小心谨慎的声音。陈君忆抬眼望去,她早已褪尽了笑容,恭敬而又疏离地退后几步站立,一副标准的下属对应上司状。 “房贷专户的清查工作进行得怎么样?”好不容易想到个话题,他缓了声音问。 “这周应该可以出报告吧。徐经理他们好专业的,我也就是个打杂的角儿。”言下之意:你问他们去呀,问我干嘛。 “那四人都是行里的信审高手,跟着他们,能学到不少东西。自己好好珍惜这机会,咳,咳。”连自己都觉得这套说教太空泛,陈君忆佯借咳嗽停住。 “好的!”女孩谦恭点头,“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自己真的带有强大气场,能令得周围的人、包括其实到哪里都很阳光的她噤若寒蝉?瞧着李娉婷的肃目相,陈君忆有些气馁地挥挥手。眼见女孩转身出门,正对着他的单面透玻璃墙上清清楚楚地显露出她扮鬼脸、翻白眼的反抗相,气笑难抑,不经大脑地又唤了声:“娉婷!” 女孩转身,恭谦候教,与一秒钟前的顽劣判若两人。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周末有个黑金客户品酒会,你……你和我一块出席。” “喛。”应完,又用询问的眼神望过来:我可以走了吧? 陈君忆再次气馁挥手。小丫头表情懵懂,似乎根本就体味不到自己带她去参加这些上流社会派对的苦心。若是,能找个时间,两人坐下来好好沟通沟通,他不再摆出boss的派头,她也自然些,或许,相处在一起,会令双方都觉得很愉快。 念及此,心弦一动,拿出了手机,先打给Ketty:“帮我订明天晚上‘天一阁’的江景座……” 跟着,打李娉婷电话:无法接通第一次;无法接通第二次;无法接通……陈君忆气恼地挂断,眼前浮现出她那个用无数贴纸遮掩住外壳的破手机,转而再拨给Ketty:“你帮我问问Vertu现货机中有没有女式的……是的,Vertu女款,最好有带GPS的。”最后一句是负气之语。 正说着,陈君予探头进来,等他挂了电话,说:“你还没走,太好了!我的车送去保养了,你捎我回家。” 逮着他的话尾巴,陈君予啧啧摇头:“给Sherry买Vertu手机,还要带卫星定位系统?你真是……” “打住!”陈君忆截断他的话,“给李娉婷配的。她那水货手机,十打九不通,都不知误了我多少事。” 陈君予若有所思:“你是说,她电话打不通?你用你手机打的?” “废话。” 陈君予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她的号,语音提示:您所呼叫的用户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换了桌上的固定电话拨过去,接通声响起,跟着,李娉婷在那头温柔答应:“您好!” “下班没有?还没走的话我捎你一脚呀?”陈君予故意调侃,冲大哥眨眨眼睛。 “哦,陈总。谢谢,我已经上公汽了……” 挂断电话,陈君予摇晃着话筒,啼笑皆非地看着大哥:“有才吧?一下班就把咱俩的电话拖入黑名单里,所以你打不通的。” 陈君忆又有了杀人的冲动:李-娉-婷! 火星撞地球 第二天刚一上班,陈君忆就用自己的手机打娉婷电话,通知她晚上在“天一阁”共进晚餐。电话顺利接通。看来,君予没说错,她果然把他们三人间的关系刻板地划入到工作范畴。证实了这点陈君忆很来气,指责的话也都滚至唇边了,想到这是一日之晨,心情很重要,有什么事不如等晚上再慢慢批评、教育、帮助她。 这才将话又收了回去。 定好时间后,复想到自己今天要跑好几个地方,下午能不能回行里都还说不一定。索性让娉婷下班后先去,他踩着时点往那赶。 左右也没有安排,有得晚饭混,还可以算加班,娉婷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快下班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而且,雨还不算小。娉婷没带伞,被雨淋了个十足狼狈,好不容易才拦到辆已交班的的士。赶到那,湿漉漉地在侍应生们怀疑的眼光中坐入了“天”字位江景座。屁股还没搁热,手机响起。 Ketty焦急万分的声音:“娉婷?快快快,你快走!” “你说什么?”娉婷迷糊。 “天啊!这下惨了,”电话里Ketty已然带上了哭腔,“Sherry今天突然来行里接总舵主下班,我以为总舵主定天一阁是要和她共进晚餐,就把这事说出来了。她,她打总舵主电话,自说自话在天一阁等他。总舵主打你手机不通,又把我吼了一顿。你……你到没到地儿?到没到都赶紧闪,否则一定完蛋的!” 娉婷倒抽一口凉气,她不知道Sherry是谁,并不等于她不知道这种乌龙桥段会导致的后果。说时迟,那时快,抓过手袋,娉婷“虎”地一下站起身。 但是,还是迟了。 一个服务生领着位栗红色大波浪卷发、浑身散发着淡淡雅香的精致年轻女子已然站在了身侧。 “就是这儿,您请坐。”服务生殷勤地冲那女子指了李娉婷的桌位,为她拉开椅子。 “呃!”那女子望着李娉婷,愣住,转头对服务说:“你们弄错了吧,我是一位叫Ketty的小姐订的。” 服务生看了看手中的订单:“没错呀,茂发银行的Ketty小姐订的江景情侣座……”说着,他自己也讶然,两位女士,订情侣座? “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娉婷直觉地将这位女子与Ketty嘴里的“Sherry”划上了等号后,迅速展开消防救火工作,她抓紧了手袋,一边侧身往门口退去,一边歉意地笑着说。 服务生挠挠头,嘟嚷了一句:“没可能啊,她报的订位人也是这位Ketty呀!” 娉婷佯装没听见,埋头往外走。差点,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陈君忆撞个满怀。 “开通手机,晚上等我电话。”他低声说,重重地强调了“开通”二字。 娉婷不敢应,兀自垂头走。身后传来Sherry的声音:“那位小姐……” 单论语调,应该是句问话。可是,她没有听见陈君忆的回答。 自“天一阁”出来后,娉婷直接上了回家的公汽。她将眼前掠过的食肆招牌逐个在心里默念,慢慢挑逗胃口的反应,等到家的时候,饿的感觉,已经很强烈了。 有很多事,不是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介意,只不过,娉婷努力不让它给自己带来实质性的伤害。 吃了饭,洗个澡,娉婷打开了电脑。刚一上QQ,就听见提示音滴滴地响个不停,点开一看,全是陈君予的信息: ——不在? ——约会去了? ——我陪MM看电影,打死你也猜不着她点着看什么:婴灵恶泣! ——MM想吃你哥哥我的豆腐,哈哈,我比她叫得还惨,结果是我吃了她的豆腐。 ——我很郁闷地被MM告知:她想被我吃豆腐的欲望远远超过吃我豆腐的欲望。 ——你还没回家? ——你到底几点回? …… 娉婷的笑容还没褪去,陈君予的一条实时信息便飞过来了: ——你回来了? 娉婷悲鸣: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开通“千里眼”恣意任为了吗、还给不给人家私密空间? ——是,刚回来。 她一边敷衍他,一边快速地另行注册QQ。初进茂发时无知,按表格要求将自己的QQ、MSN、电邮统统填上,结果,就成了现如今这种情况。想她李娉婷貌美机智,哪是会由人长期监控的主?惹不起你,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她嘿嘿奸笑,“天一阁”里带出来的委屈在飞舞的指间渐渐散去。 ——我帮你开通手机QQ吧,这样咱们就可以随时聊天了。 陈君予又飞来一条讯息。 ——好哇。不过我的手机蛮差,不一定支持哟。 话说人家有钱就由着他使劲瞎花呗,至于出不出效果,娉婷先把招呼打在前面。她继续嘿嘿奸笑。 ——不会吧,Vertu不支持手机QQ? ——什么Vertu? QQ注册已经完成,娉婷忙着设置个人信息,应付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不停地在“确定”间敲击回车键,OK,搞定!她呼口气,正要点开陈君予不停闪动的头像,手机响起。 是陈总舵主。 这么快就吃完了?娉婷诧异,接通:“您好,陈……” “在家吗?”他粗鲁打断她。 “喛。” “我在你楼下。” 手机差一点自娉婷手中滑落出去。虾米,他就在楼下?忍不住自窗口探身望去,果然,入眼即是他那辆黑亮的大长车。 天啊!娉婷欲哭无泪,虚拟空间里有弟弟,堵在家门口的有哥哥,这两兄弟还要不要人活了?怎么办?电脑一关,弟弟倒是可以消失了,可哥哥呢? 她急得围着不大的屋子团团转,陈君忆也在电话那头静默不语。想了想,终于,她有气无力地说:“那样?来都来了,陈总若是有时间的话,就上来坐坐吧。” 就象她说的,来都来了,难道你还会拒我于门外吗?陈君忆冷笑一声,挂机。虽然目的已经达到,但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堵得慌。直至站在门口,看见她强挤出来的笑容时,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她周身上下、包括声音,无一不传递出一种名叫“勉强”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这里只有白开水。”其实还有咖啡、茶,只不过,娉婷不想拿出来招待他。觉着被怠慢?那就走呗。 陈君忆接过纸杯,没有说话。女孩呐呐地站在身旁,连请他坐的话都没说一句,看得出来,她不太习惯在这里接待客人。也好! 环顾了一圈这个一室一厅、简洁而又干净清爽的房子,陈君忆自行坐入沙发。边上的立架上有几副相框,其中有一张,相片上,娉婷熊抱着一名男子,两人都笑得很灿烂。只不过,男子一看上去就是农村人相貌,面容虽很憨厚,但也显得较苍老。冲相片噜噜嘴,他故意问:“你男朋友?很亲密哟。” 陈君忆诧异地发现这次她并没有对他的话使出招牌性动作——翻白眼,而是,温温暖暖地笑起来,用他从未见过的柔昵接过相框,细心地试落上面的几粒灰尘,说道:“是我弟弟。很厉害的!申读到了新加坡国立大学,天呵,国大耶!别说我们村,就是在整个县城,也是唯一的一个。我爸爸高兴得摆了一个礼拜的流水席,一连醉了六天,差点把胃都喝坏了。哎,他现在呀,英语口语说得可棒了,你压根就想象不到,高考的时候他差点要放弃口语考试的。” 陈君忆眨眨眼,这是自他认识李娉婷这几月以来,对着他,她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却原来,她并不冷淡,也很真诚,只不过,因人而异。 “他念的什么专业呀?”他很擅长因势利导。 “医科。要念五年,这才是第一年,”娉婷无限嗟叹地继续看着照片说,“我跟他说,等他学成回来,姐姐都老了。可你猜他怎么回答?臭小子一张嘴在外面学得比蜜还甜,他说,他亲自给我做美容手术,拉皮、祛眼袋、除皱……保管让我比秀兰.邓波儿演《小叛逆》时还年轻……” 娉婷笑得非常自豪,因为谈到弟弟,自内心深处萌动出的怜爱令到她整个人尤如一株盈盈盛开、映亮满池美丽的水莲。刹那之间,如此温柔的骄傲象一把刻刀,将她整个人刻入了陈君忆眼底,他怔怔然说不出话,计算不到自己需要征战多少个回合、获利多少个阿拉伯数字组成的钞票数,才能拥有她轻轻巧巧自一个人身上得到的满足! “对不起,我扯远了。陈总这么晚了上来,不是为了聊我弟弟的吧?”在他的灼灼目光下,娉婷幡然醒悟,转回话题。 咳、咳,陈君忆急忙咳嗽几声掩饰失态。和她打交道以来,自己的喉咙似乎就没好利索过。 将手里一直拿着的盒子递给她,有些生硬地说:“给你的!” 什么?娉婷疑惑地接过,手机!外盒上亮红色的图片忽攸一下刺入她的眼里。他怎么想到送她礼物?蓦然,忆起晚餐时发生的故事。 他买了份自觉匹值的东西,抵补她遭遇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背就挺直了,笑容,随之变得虚伪而又不屑:“谢谢陈总,不过,我有算加班费的。”边说,边将盒子递回到他手中。 你可是,不气着我就不舒坦!陈君忆竖起眉,正要发火,复想起在“天一阁”,两人错肩时,她淡淡然神情下却没掩遮住的满眸的落寞与委屈。 她可是,也有觉着受伤? 但是,不管怎么说,Sherry是他的正牌未婚妻呀。陈君忆有些憋闷地想,Sherry不约而至茂发又不是他的错?Ketty告知“天一阁”的订座也不是他授意?不撞车都撞了,他不也就只能,按商场兵法所云: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叫丢卒保车,娉婷冷冷一笑。 屋子里有种不尴不尬的沉闷气息在流淌。彼此间再没说话,但奇怪的是,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扬眉、一声冷笑,于对方,都懂了表情之下的言语。 “不买也买了,收下吧,加班费另计。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陈君忆淡了面容说,将手机盒放在茶几上,起身。 不收是不是就能冲抵自己之前种种没骨气的行径?冲抵完了之后是不是就能在他面前恢复尊严?要他尊重自己和要街上一个擦皮鞋的人尊重自己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意义? 想通这理,娉婷晒然。一边为他打开房门,一边说:“那就谢谢啦!害陈总破费,真是不好意思。” 送走陈君忆,娉婷看表,果然不早了,关电脑睡觉吧。 敲散屏保,QQ还开着,陈君予的头像已经灰暗,只不过,未读讯息还在一闪一闪。 娉婷点开: ——手机啊!昨天我亲耳听见大哥安排Ketty给你定Vertu手机,还指定要带GPS的哦。(奸笑表情) ——说话呀,不好意思啦?my god,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说话! ——(抓狂表情)我又说错了什么? ——对了,记得再不能把我和大哥扔黑名单里哦,否则,我可不保证大哥会给你定制一个没有黑名单功能的手机哟。 呃!娉婷木愣:手机是陈君忆昨天就定来纠正她坏习气的,不是今天故意拿来的匹值之物? 换句话说,人家并没有市侩到她认定的那个地步。 那…… 突然,随着两声轻响,陈君予的QQ头像亮起来,跟着,又传来刺耳的讯息声: ——我会打囧字,你会不会打? 把心事晒在阳光下 通常遇到周末,陈君予会睡个懒觉,然后,亲自煮一壶咖啡慰劳自己一个礼拜的辛苦。这周,亦不例外。 端两杯咖啡,到顶楼找陈君忆。这个时点,他这位工作狂大哥一般都会在上面干活。两兄弟虽性格不同、志趣不一,但是,感情却是要好得令一帮豪门朋党嫉妒。 递上咖啡,陈君予见大哥又象前几次那样,电脑虽开着,人却在凝神眺望不远处那几栋蓝顶商品房。终于,忍不住开侃:“别告诉我你想收购那儿哟。” 陈君忆讪讪收回目光,脸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听说那地儿清盘后银行准备拿出来拍卖,除了已经销售的之外,别的都在通知租户退租了。”弟弟抛出根无饵的鱼线。 “那李娉婷不是就得搬家了?”陈君忆一口咬上去。 弟弟呷一口咖啡,大摇其头:“哥,你能不能矜持点?好歹等我把饵挂上去再咬钩嘛,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真不好玩。” 陈君忆恨不得就着手上的咖啡泼他个满身,然而,他更关心的是:“你,你怎么知道她住那?” “拜托,陈氏有一个出土文物就够了。你弟弟我时尚精英,兼情场高手,哪有泡MM不做功课的。话说我倒是蛮奇怪,以你的迟钝,怎么也知道她住址的?” 除工作之外,陈君忆就没有治得住他这个弟弟的地方,何况,想起娉婷谈到自已弟弟的亲密口气时,不免心有戚戚。于是,也懒得去计较君予的洗涮,兀自看着那处,有些怅惘地说:“也不知道她会搬到哪里去呵?” “你把她住的那套房买下来继续租给她不就结了。” 闻言,陈君忆怦然心动,眼里流动出异样光彩。陈君予见状,颇有些怀疑,叹口气,试探着说:“哥,可别说你,真喜欢上她的!” 一句话令得陈君忆差点蹦了起来:“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她?扯淡!” 眼见陈君忆涨红了脖子,愤愤然连咖啡泼洒在昂贵的丝织T恤长衫上都不自知,陈君予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陷。他这个哥哥在商场上挥斥方遒,洒脱自如,但是,论及情场,战斗经验也许连他的一半都比不了。这要说起来,其实自家父母也是开明人士,却不知他从哪里学来套门户匹配论。在长辈们的颂赞声中,与商贾巨家谢氏小公主Sherry早早订下婚盟,然后,一心一意打理家族生意,再不视周遭莺歌燕舞、鸟语花香。 这下好,遇上个精灵古怪的小娉婷立马折戟! 是的,陈君予承认娉婷有些小漂亮,有些小个性、有些小可爱,但是,放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些小小的讨乖之处,只能说可以作为考虑发展下去的基石。怎么轮到大哥时,就成了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射中他“雄”心的丘比特之箭了呵? “哥,那个……”陈君予都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当初招惹李娉婷的是他,现在,要抹杀她的,仍然是他。嗯,介个,反正,娉婷也不会爱上大哥的,所以,不会介意他糟否她的,嚎?“你别看娉婷表面看起来斯斯艾艾,实际上,那丫头滑得象条泥鳅似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是自己的亲兄弟,就算被言中心事,也无所谓啦。更何况,陈君忆现在真的很希望能找个人聊聊——她。所以,恼羞了两秒后,他丧气地坐了下来。在君予的话里,想起那个时而沉静、时而慧黠的女子。 “是的,她就是条泥鳅。”陈君忆小磨着牙齿肯定地重复了遍弟弟的说法。 他面上恨爱交加的表情令得君予更是叫苦不迭,完了完了,以他阅尽芳菲的专业眼光来分析,老大真的是陷进去了! “大哥,”陈君予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些哭腔,真要他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你看不出来?李娉婷畏我俩如蛇蝎,她根本就不会和我们俩其中任何一个拍拖。我好歹可以说带点疫苗,试试无妨;你那么较真的一个人,遛她玩,不摆明了找遛?再说,你是有婚约的人,Sherry家世和咱们旗鼓相当,名门淑媛,又一往情深地爱你,符合你对爱情、人生的全部要求,咱就不要……不要去挑战……挑战不可能的任务了,成不?” “……她根本就不会和我们俩其中任何一个人拍拖,……不要去挑战不可能的任务……”陈君予已经尽量含蓄的话在陈君忆的脑子里一遍遍回响。他警醒的,是自己?怎么会这样?陈君忆有些迷糊,君予真认定自己喜欢上了那个丫头? 喜欢她?可能吗?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阻止君予喜欢她呢。可是、似乎、好象,一提及她,的确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思念和欢喜抓扯着行为神经不受控制地想接近她。而这种感觉,在过去的三十年里,的确没对任何人、包括Sherry产生过。难道,这就是君予所谓的“喜欢”吗? 陈君忆悚然一惊,刚想争辩,君予手势阻止道:“不用否认。谈工作,你是权威;这方面,嘿嘿,我是No.1。不信?你老老实实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我答应你再不和她往来,你会不会放她离开茂发?或是,再不和她扯上除上下级之外的任何关系?记得,一定要摸着自己的心老老实实回答我哟。” 从此以后,与她再无瓜葛,就算相逢,也仅是一声“陈总,您好”、一声“嗯”带过。再不用见她偷偷摸摸翻白眼,也不必去介意她谦恭之后有多少腹诽。可不可以? 不可以。陈君忆无声望向弟弟,陈君予了然地点点头:“我就说嘛。” “可是,她并不是我一直想要的那杯茶呵。”陈君忆迟迟疑疑地说。他从没有想象过要和一介布衣揪扯上什么关系,何况,那晚在娉婷家里,状似听她吐露出“我们村里”几个字眼,她老家在农村?那更是他的禁忌。想想,他可以不介意媒体长篇累牍地、添油加醋地报道,但是,身为陈氏家族企业的接班人、茂发总舵主,他的婚姻注定与资产、权位相连,岂能,渴不择茶? 陈君予仰天大笑:“哈哈哈,太好了,大哥,我还真是蛮佩服你的超高领悟力与反应速度。本来嘛,你那么理性又自律的一个谪仙人儿,岂能便宜市井如李娉婷般的丫头。她嘛,考虑考虑我这种嬉皮人士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陈君忆已恶狠狠瞪眼过来。念及他的话,又有些感喟:“其实,她也只是表面上看着市井。你没见那天在‘天一阁’和Sherry撞车时的情景。她嘴里说‘不好意思’,全身上下、每个毛孔却都写满了包容和冷傲。你想象不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就在那一刻,信了即便是在缄默中,依然也有种会吐露芬芳的高贵。” 陈君予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娉婷和Sherry打了照面?” 陈君忆将当天的情况简单讲述,从他约娉婷始,至送手机终。君予听得倒吸冷气:“你是说……明明是Sherry搞错了,但是,你和Ketty偏叫娉婷退让?” “Sherry是我的未婚妻,当时那情况,她若是不自动闪人,我浑身长嘴都解释不清。”陈君忆辩解道。 “那你在这和我讨论喜欢李娉婷干嘛?”陈君予怪叫一声,看着大哥的眼神充满了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恨。“你们,你们好,一个银行CEO,一个商界巨贾之女,你要顾及Sherry的感受,要保全自己的面子,所以,就可以牺牲娉婷的尊严?”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不过是没想得太多而已。况且,我吃过饭、把Sherry送回家,连水都没喝一口,立马就赶去给她送手机,已经很照顾她的情绪了。” 君予哭笑不得,努力平抑下敲开他大脑、找出那根感情神经的冲动,尽量将声音缓和地说:“大哥,你不去送手机还好,你这一去,除了让她肯定你是个只会使钱的铜臭商人外,起不到别的作用。偏偏,我所认识的娉婷,自有她不受金钱左右的品性。你这一招,效果适得其反。”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看那手机她用得蛮好,而且,这几天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妥。”陈君忆强辩道。 陈君予已经变得有些臭臭的脸贴过来,冷森森地说:“那是因为,就象你把她划入另一档次一样,她把你,同样踢入另册。你越来越在意她的感觉,说明你的原则,在慢慢放弃;而她对你越是客气、越是容让,哼哼,你应该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在接纳你吧?” 不错,对君予,她偶尔还敢耍些小把戏,但是,对他,从来都是端正颜色,很客气、很恭谨。他给她买的那件白针织衫,从未见她穿过;当他问及时,会拿出那部Vertu手机解释说放在手袋里,但是,一直使用的,仍然是自己那部破手机。她就这样在他身边与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谈笑风生,偏偏,对着他的笑容与声音里,没有丝毫真性情。 一旁的陈君予读懂了他的失落,半是安慰半是劝戒地说:“大哥,你的人生观,自成天地,若是和娉婷那号人有了交集,相反倒还麻烦了。话说回来,你别不高兴,别看你各种派司拿了一大堆,这情感生涯中嘛,充其量也就只是个中学生水平,若早几年还可以冲进来搏杀几马,现在,年纪一把也不适合玩这种刺激心脏的游戏了。罢罢罢,安安份份和Sherry结婚,三年抱俩,帮我一块把传宗接代的光荣任务完成。在此,我代表祖宗、代表爹妈、代表Sherry,谢谢你啦!” 说着,他嬉皮地握握大哥的手,正想溜下楼找狐朋狗党玩乐,陈君忆的声音响起:“老二,你凭什么说我情感水平低下?” 陈君予僵身,回头尴尬地笑笑:“这个……这个……” “只管说,我不气。” “你,”君予想,这老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也罢,就一盆冷水泼熄他所有的绮念吧,省得和自己争娉婷。“大哥,你若是有才,当初就应该一张支票买下娉婷和我的交往资格,嘿嘿,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懂,你是如何想出‘契约情人’这种笨招,又费马达又费电不说,钱没少出,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由此说明,你的水平……哎,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眼见陈君忆的脸上红色程度越来越高,君予捂嘴闪身下楼。 陈君忆狂呼吸几口空气,再次远望那排蓝顶房。是呵,似乎,打自那女孩笑靥如春地握了他的手说:“你好,我叫李娉婷”始,他的情商指数就停在了最初的那个阶段。 卡拉并不OK之一 大小陈总“情感交流”的直接后果,就是陈总舵主越来越喜欢用一种令李娉婷同志毛骨悚然的目光看她。 我脸上有灰吗? 我的衣服扣错扣子了吗? 我没戴胸牌? …… 到后来,所有的藉口都挡不住他那双原本沉凝睿智和冷傲的眼神逐渐化为无声似有声的缠绵时,娉婷哀嚎:天呵,我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她郁闷,却没想到21楼那位向来呼风唤雨、得心应手的总舵主更郁闷。想自己一堂堂青年才(财)俊,出则名车,入则华堂,当真是谈笑皆名儒。肯屈从于内心的喜爱去接近她、给她机会触及豪富圈、为将来某些有可能铺设条件,以他的性格和作风,已经是非常例外的了。可是,说女孩蠢吧,教她工作一点就会,绝不会要人说第二遍;说她聪明吧,一到社交场合就端出副呆呆傻傻的二百五模样,抱了杯纯净水坐在角度里直至宴散。本来还说用自己的关系为她打通一些渠道的,这下好,别说帮她作引荐,就是承认是与她一起入席的勇气,陈君忆也得犹豫再三,迫不得已,才会鼓起一二。 各有各心事,奈何的是,女孩全然没有走进他的世界的欲望,也没有,让他走入她的世界的尝试。那份隐藏在敷衍笑容之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使得从未体味过失败滋味的陈君忆一想起她,周身便涌流出仿似比陈君予都还年轻的跃跃欲试。 其实,他也不过就只是想这女孩在面对他时,象对其他同事那样,自然一些、亲切一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车后狂鸣的喇叭声打断了陈君忆的思绪,他这才发现自己将车停在茂发停车场出口处,一直呆望着与三两同事踩着下班时点有说有笑地往公汽站步去的李娉婷。自后视镜看见后车中的陈君予正呲牙咧嘴地指指自己、又指指李娉婷,以指刮脸,一副羞不羞的表情。 陈君忆俊脸发热,发动汽车驶入大道。跟着,电话响起,他摁下蓝牙耳机键。 “君忆,下班了吧?”Sherry的声音在那头懒懒响起。 “嗯,接你的路上。” “你不用去我家,我在‘标致’做头发,马上就好,你到这来接我吧。” “好。” “我们去哪里吃晚饭呀?” “随便。” “那,吃了晚饭安排什么节目呢?” 有完没完?陈君忆烦恼地蹙起了眉头,当他超人,干了一天的活还有精力再应付五、六个小时? “你定吧,我没意见。”他敷衍地说。 “那就唱K叻。”Sherry明显不满他的态度,故意拿他最怵的项目说。 唱K?陈君忆蓦然想起有次他听见李娉婷和Ketty在外间讨论哪家KTV的歌最全、效果最佳。她应该,是很喜欢唱K的吧?也不知唱得好不好,若是有水准的话,下次举办活动时就要她表演一个独唱。想到这,他笑起来,顺嘴问道:“是不是‘天籁弦音’呀?” “你居然知道‘天籁弦音’?” Sherry惊奇地叫起来,“好耶,好耶,那就去‘天籁弦音’。不过,唱K要人多才好玩,我们把君予他们叫上。” 陈君忆咬断自己舌头的心都有了,还未等他反悔,Sherry已经挂了电话。打过去,占线;拨君予电话,同样占线。心下郁结,漫说人与人果是真不一样,别说不同层次,就算是一个层次,也是各有活法。就如Sherry和君予,家族事业压力、个人追求……等等,统统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内,整天就着意吃喝玩乐,那两人若是碰一块,侃时尚、潮流,交流游戏心得,无论是Sherry或君予,都显得比和他在一起时开心。 也许,他们才应该是一对。 陈君忆对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先是一震,继而,微微有些向往。直到后面一辆一直被他压下速度的车好不容易飞驰上来故意甩了一车盘,惊回他的无限遐想后,这才凝神开车奔Sherry处而去。 君予是在他们吃过晚饭后约好碰头时间直接去‘天籁弦音’的。美其名曰不影响他俩二人世界,其实,不外是自己另有约会一时脱不开身而已。 “几号房?”一见面,君予摁着电梯问。 Sherry摊摊手:“我们是临时说要来的,没有订房。” “不会吧!”君予怪叫,“这个时点不订房就来,可是有够得等。” 跟着,和Sherry坏笑,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红票票,递给Sherry:“你去!” Sherry昂头,躲到陈君忆身后:“不要,人家很乖的,要去你去。” 陈君忆不解,皱眉问:“你们玩什么?” “买号啊。这个点包房全满了,都是拿号排队,要想早点进去,就只有花钱从前面号段的客人手上买了。”君予极为老练地向哥哥解释,扬着手中的红票票走出电梯。跟着,他眼放异彩,吹了声口哨,感慨一句:“Good!” 前方不远处,赫然是李娉婷正和几个人在聊天。 陈君予极为高兴能在这里遇到李娉婷,他兴冲冲走上去:“嗨!” 闻声望来的娉婷刹时脸苦,待看见他身后的陈总舵主和Sherry,更是如遭雷击。 花开两朵,先表见色忘义的陈君予,他已然将大哥、Sherry与娉婷曾有过的撞车经历丢到了爪哇国。娉婷已经是人如其名了,再看她边上一位婀娜有姿的曼妙女子,一边聊着天,一边踏着音乐的节奏,旁若无人地对着立柱上的镜面扭舞。双姝并立,陈君予的眼中,哪还看得见大哥额上的黑线。 “娉婷,真巧!你们也在这等房?这位是……?”陈君予热情地凑过去。 “嗨,陈总!”娉婷强牵出笑容打个招呼,心底暗自发誓再不来这鬼地方了。见陈君予眼望着萱兰没有丝毫放弃意味,只得无力的扬扬手,介绍道:“我朋友,萱兰。” “你好,你好!小姓陈,君子兰的君,予取予求的予。”陈君予热情洋溢地伸出手。 萱兰笑眯眯握住,同时,略有些垂涎地望了望他手中的那张红票票,又征求意见般看向娉婷,得到后者一个警告的眼神。 好巧不巧,此刻服务生喊出的台号恰就是娉婷她们的号。 “陈总,你们慢慢玩,我们先进去了。”娉婷拉住已然对陈君予流露出些许兴趣的萱兰,正要往里走,陈君予急忙用那张红票票拦住萱兰说:“哎呀,这么多人,排号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不如……” 背着娉婷,萱兰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陈君予急忙又自皮包里掏出一张红票票。 “娉婷,咱们不正好多出来一张号牌吗?不如,就给着这位陈家哥哥吧。”萱兰终于忍不住把情义放在两旁,取了利字。 玩惯KTV的她们早就会了多拿个把号牌卖给那些有钱的凯子,今晚上还以为会浪费了的,没想到,冒出个肯花两百块的大大大凯子,萱兰心花怒放,宁愿回去被娉婷扑咬也要先收票票为快了。 一声“陈家哥哥”唤得陈君予眉开眼笑,骤然明白自己当初将与李娉婷的关系变成上下级关系是多少的愚蠢。眼前这两个可人儿端端是一样的秀灵黠慧,偏偏,貌似更有趣的那一个,此际双唇紧闭,只恨少长了两条腿好跑离开他们远远的。 另一朵不能忘记表的花,噢,不对,此际,应该说是草,因为,陈君忆和Sherry的脸,一个更比一个黑。 打自Sherry看见李娉婷,失声叫道:“咦,这位小姐,好生……好生面熟呀”始,她那张保养得极其精致又极其刻意的小脸上,便经历了疑惑、醒悟、震惊、思索……种种表情,最后,她死死地望着陈君忆,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那天,是Ketty弄错了,你约在‘天一阁’的,其实不是我,而是这位小姐,对吧?” 陈君忆苦笑着摇摇头,谁要他提‘天籁弦音’来着?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真是一点没错。不过,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娉婷为他的错误买单了。君予说得对,不能因为要保全自己的面子,而令到她放弃尊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在君予与萱兰的嬉闹中、在李娉婷又准备经历第二次难堪时,点头: “是的!” 卡拉并不OK之二 “是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震得Sherry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娉婷听不见那两位神仙的对话,她只看见陈君忆望着她,嘴唇不停蠕动,跟着,Sherry的目光也投来,不过,这一次,光束恨恨然。一边是火焰,一边是冰山,夹击得她,躲在喧嚣的音乐中,无声地哀嚎了好几嗓。 她们这一边要的是小包房。握着麦克风还没唱到两首,陈君予便拉着陈君忆凑了进来,藉口是难得在这遇上自家公司员工,索性一块玩,也算是加强上下级交流。娉婷是不敢有意见的,一帮死党、特别是萱兰,在看见随后跟来的、提着满满两大蓝饮料和零食的服务生时,嘴角上扬,欢迎声呼之欲出,再一听陈君忆宣布所有费用统统算他头上时,只恨不能要去这两兄弟的电话号码,便于以后场场相邀。 “咱家老板娘呢?”娉婷扯过与萱兰对唱正欢的陈君予,冲一旁静默不语的陈君忆噜噜嘴问道。 “Sherry?让你给气跑了。”陈君予兴致勃勃地回答,转脸,更加兴致勃勃地唱歌。他和萱兰选唱的是“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正无比调情地脉脉凝视着对方准备悱恻唱问一句:“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被娉婷一扰,借机又缠着萱兰说:“这支不算,咱俩再来一首‘让我爱你’吧……” 让她给气跑了?这话令得充分作好了各种思想准备的娉婷有些茫然。她在兄弟间做了炮灰还不够,又要在人家夫妻间惹事?想得浑身一个哆嗦,还没来得及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在这场无妄之灾中有所行动和表示,陈君忆已经起身向门外走去。 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娉婷愕然,继而冲着自己额头呼了一掌:人家爱咋咋地,与你何干?还嫌着麻烦不多吗? 正准备撇开陈君忆的八卦,那人却又推门进来,冲陈君予说了几句,后者微愣几秒之后,跟着招呼大家起身。 “不唱了?”娉婷装傻问一句。 “你家boss嫌房间太小,帮咱们换了个特级豪包。”萱兰草草作个解释,接着,就象是吃了迷幻药般颠颠地跟了二陈往那个传说中的五星级豪包奔去,丝毫不给娉婷同意或反对的机会。 这家伙,就一典型的见利忘义之徒!娉婷给她下一决定性评语。深悔从大学至今,居然在有近六年的时间里,没有发现这位蜜友的市侩本性。 可是,除了随他们去以外,还能怎么着?难不成,够格象陈总舵主的那位什么Sherry般,神气地甩袖说来便来、说去便去?Who are you?你是谁。娉婷想起方母轻启朱唇吐出的英文。虽然在曾经的一段时间里她无比仇恨着对方,可是,时至今日,起落中已然将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在谦恭与宽容中获益多多的她,突然希望,能有个机会,向方母说声“谢谢”。 所谓的五星级豪包,其实也就是房间大一点,装修好一点,外加,有个小舞池。见到舞池,陈君予咧开嘴笑了,他颇有些钦佩地冲大哥树起大拇指,却没多说什么,依旧磨着萱兰继续他俩的情歌对唱。 “娉婷!” 正埋头找歌的娉婷被同学用胳臂肘一撞,恶狠狠抬头:“不痛呀?” 同学冲她身边的黑影噜噜嘴,娉婷这才发现陈君忆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跟前,正以一个无限标准的邀舞姿势结合半请半令的眼神等待着她的回应。 虾米?跳舞?国标还是探戈,抑或踢踏?有什么不同? 李娉婷眼前一团漆黑。这是什么年代,真还有会跳舞的人?不过,这话题扯远了,说回来,别人跳不跳、跳得再好,那都是别人的事,对她来说,跳舞,嗯哼。 “陈总,我不会跳舞,天地良心!”为了强调自己的实诚,她不惜指天发誓,“我朋友倒是会走上几步,不如,你请她跳吧。”她手指萱兰,出卖得毫无愧色。 “你家总舵主请的又不是她!”陈君予恶狠狠跳将出来反对。他原本就一俗人、商人,不管李娉婷有多娉婷,冰山美女总是抵不过眼前的绕指温柔呀。萱兰MM面甜语轻,宛如小鸟依人,相比较李娉婷这位太极高手带给他的挫折感,计算器叭啦叭啦一摁,舍婷保兰几乎就是不用犹豫的选择。他暂时放下话筒,走过来将娉婷拉起,推向陈君忆:“我大哥念MBA时可是婵联了T大三年的国标冠军哟。和他共舞一曲,不知道是多少美眉的梦想,今天算是便宜你了。怎么这么看着我?还嫌着不划算?罢了罢了,小哥我和兰MM亲自为你们伴唱一首‘有一点心动’,好不好?” 好你个头!娉婷恨不能脱下高跟鞋直接扔在陈君予的脸上,却还不及这么做,陈君忆便握了她的手过去:“不会跳,那就象你说的那样,走两步吧。” “……难以抗拒,Oh!人最怕就是动了情,虽然不想不看也不听,却陷入爱里……”等不到曲音起,陈君予已似狼嚎般吼开。 “陈总,我……我真的不会跳!”李娉婷石化在陈君忆的臂弯轻揽里,感觉到了婴孩学步的艰难。 “跟了我走就是。”说着,陈君忆随了缓缓响起的音乐,轻哼:“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 陈君予选这首歌,有他的深意? 这种略显暧昧的环境与行为使得娉婷大不自在,她在心里将那个引领大小总舵主来至“天籁弦音”的人骂得可谓是体无完肤,然后,自己侧脸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不过,必须承认,陈总舵主的确可谓是舞林高手。他那长期坚持运动的肌肉在蔓盈舞姿中将力量与温存最无瑕的统一表露到了极致,却还,深沉得一如他的为人。在他的引领下,娉婷慢慢踩踏到了节奏。 “您那位朋友怎么先走了?”娉婷不喜欢这种气氛,想找个话题盖住。可是,话刚一说出口,她就悔得不行,提什么都好,干嘛聊Sherry。 陈君忆举目四顾:这里,适合谈这些吗? 不适合。 可是,心下掂得出:除非是用行政命令,否则,他休想单独约出她。 他不想他俩就永远是上下级关系,也不想,她将二人所有的相处时间都算成是加班。 “她认出你了,赌气要走,我说送她也不要。” 呃,娉婷结舌,懊恼地垂下头:“对不起,陈总,我也不想的。” 她有什么需要说对不起的?却因为他是陈总,是她的顶顶顶头上司,所以,无所谓是非,全都是她的错。陈君忆的心,有那么一丝,抽悸得发酸。想起初见她时明媚鲜妍的笑容,相比较此刻沉寂在唯唯诺诺之后的委屈和警惕,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 娉婷的腰瞬时僵直。 “如果,没有加班费,明天下了班,你会不会和我共进晚餐?”他问。 以为她脑子被门夹了吗?娉婷失笑,说:“没加班费?陈总,违反劳动法咧。” “就当是朋友间的相互邀约也不行吗?” 瞟他一眼,朋友,和他?呵呵,高攀不上。她故意蹙眉想了想,说:“明天晚上?哎哟,陈总,不好意思,我报了职称考试,明晚要去听经管课耶,真是遗憾。要不,改天我请您,谢谢您的关照和栽培。” “也行,你说改哪天吧?” 他还当了真?娉婷心烦,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付认真模样:“这样吧,回头我向Ketty报备,请她根据您的日程作安排。” 她故意打太极。陈君忆锉牙,一时之间,却又拿她无可奈何。最失败是一曲音乐此际结束,只见那丫头顿露轻松之色,双手倏地一下收回,转步往座位走去,居然,还堆起一脸假得无以复加的笑容说:“陈总的舞真的跳得好好呀。这以后可是不敢和您跳了,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嘛。” 言下之意,再无第二次共舞之可能。 “其实很简单的,我多教你几次就会了。”陈君忆试图力挽狂澜。 “不敢不敢,教我这种一点乐感都没有的人,相反倒损了您的威名。”娉婷猛烈地摆头摆手,又指了萱兰说:“还是我这位同学,对这方面有些小兴趣,不如请陈总指点指点吧。” 说完,以一种不配合便是死的凌厉目光投向萱兰。严重警告之下,萱兰娇笑着起身:“大陈总是吧?经常听娉婷提及您哟,说您是她见过的最有才识的成功人仕。能赏脸共舞一曲吗?” 两个女孩,合作无间。陈君忆只得冲着萱兰扬起邀请的手,眼光却随了娉婷而去。只见她拿出自己那个破手机,看了看,又凑到耳边,似乎跟谁通话般走出房门。 “李娉婷的职称培训课时间真的是周二和周五吗?”陈君忆问萱兰。 “呃?什么?哦,是的是的。” “你确定?”他挑眉,再次问道。 萱兰大力点点头:“确定呀。” 明天星期四。 陈君忆还来不及郁结,娉婷回了房间。她走到陈君予身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拎起包,冲自己的几位同学咬了咬耳朵,再次绕过舞池走出门。期间,还微笑着激赏般地边走边向蹁跶起舞的两人无声地鼓了鼓掌。 “陈总平时都有些什么消遣呵?” 陈君忆正待追上去,萱兰一个弧步旋转将他拉来背对门口,同时,笑容可掬地问。 就这么两秒钟的时间,那人已得已闪身。 …… 一曲终了,陈君忆问他弟弟:“娉婷呢?” “走了啦。” “就这么走了?” 陈君予怜悯地看着他说:“音乐太吵,我没听得太清楚,反正都知道是假的,又何必太计较她找了个什么藉口呢。” 名媛VS白领 卡拉并不OK夜,据萱兰后来向娉婷汇报,她走了不到十分钟,陈君忆也跟着离了场。 听完,娉婷在胸前划个十字,上帝保佑!虽然花了些的士钱,好歹没由着他追上来纠葛不清。 真的会纠葛不清吗?这问题问得她忧愁地锁上了两道漂亮的细眉。按萱兰的说法:自己的未婚妻走人,他不仅不追上去解释,相反,一双研判而又传情的眼睛粘乎乎地由始至终都落在娉婷身上,硬生生地将弟弟夸张做作的热情给比试了下去。 “你可别装出付胸大无脑的模样说你并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呵。”这是萱兰的结尾总结。 娉婷苦笑,首先,她胸不大,其次,她的确不是白痴,所以,就算她想扮天真也没人相信。 “也就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想来碟开胃小菜。”扔给萱兰一个苹果,娉婷轻描淡写地说,“倒是你,给小陈总留一个错位的手机号,害得我这几天天天被他骚扰,警告你呵,我快抗不住了。” “你自己笨,直接了当地告诉他我是故意的不就结了。” “萱兰!”娉婷低吼一声。 正准备把“胸大无脑”这词反赠给这位蜜友,同时,来番人事世故教育,谁料,话还没出口,脑门反被重重地戳了一下。萱兰大咬一口苹果,轻蔑地说:“别跟我说什么委婉、含蓄,你就是这样,以为能自成套处世哲理,结果呢?夹缠啰嗦。倒不如两句话说清楚,大家各得安生。” 娉婷结舌:怎么成了她的不是了?只不过,细细一想,萱兰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嚼了两口苹果,再次反应过来,愤愤然吐出块苹果皮:“我夹缠?你小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有本事你去向你的上司‘两句话说清楚’。哼!” “哈哈,要真是俺上司俺就辞职了事。”萱小姐洋洋得意地眨巴眨巴眼睛。 辞职?说得轻巧。那是萱兰这等家世优裕之女的选择,对娉婷来说,就算要辞职,也不能是现在。 现在,现在是她的黄金工作经验积累期。她若想改变自己下半辈子的运程,这两年间,可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好在无论陈君忆心里想些什么,他承诺李娉婷的事,一如初时。信贷部林林总总的项目,无论是眼下极度敏感的房地产户,抑或一些久有年头、带行政背景的呆滞帐目,只要她有参与学习的兴趣,他统统毫无保留地教授。 行里上下,无一不认为李娉婷的破格提拨,将是早晚的事。只有她自己,一天天地撕落日历,倒数着自己离开茂发的日子。 Sherry就是在这种娉婷以为可以就这样混完两年的窃喜心绪里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 话说这一天的倒霉,娉婷其实是有预感的。一大清早就去下户,在外奔波了大半天,过敏性体质终于被城市里季节性的梧桐飘絮引发出了眼睑炎、鼻炎。红通通的眼睛,红扑扑的鼻头,红得她总有些血光之灾的忐忑。 “李娉婷小姐是吧?认识我吗?”格子间,有声音居高临下地飘来。娉婷抬头:Sherry无喜无怒地看着她。 “是。”娉婷起身,小腿肚推移开椅子,缓缓挪身远离到Sherry手臂能扫至的位置。她可不要电视里女主配角掌掴来去的乌龙桥段在自己身上发生。Sherry耶,谢氏小公主,陈氏未来的老板娘,无论哪一个名号之下,掴了她那不都是白掴的,指望得着谁来为她掴回去吗? “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能聊聊吗?”Sherry看上去非常冷静。 越是冷静,越显得人家准备充分。娉婷暗叫不妙,面上却只有端出付茫然相,毕恭毕敬地说:“好的,谢总。” 雍容矜贵的名媛VS银行小职员,大办公间里已经有不少同事侧目过来了,娉婷估计其中不泛有八卦灵通lady认出了Sherry,情节中定然会添注正牌未婚妻PK市井小三……她无声地悲鸣一声,脸上的沉静掩饰着心里的慌乱。再怎么说,非情场专业人士,还是有些想象不到该如何应付眼前的窘况,以及,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很厉害呵,连我的姓氏和来历都知道的。”在她那句“谢总”的称谓里,Sherry点点头,自行把这只小狐狸精的道行又提高了几分。 怎么说都是错!娉婷闭紧了嘴。 “找个位置坐坐,还是,就在这里?”Sherry微扬起下巴,显露出一种她并不想遮掩的傲慢。 娉婷犹豫。看看表,已快到下班时间,她就一小职员,不可能有不打考勤卡的待遇,再说,手上还有好几张报表要发,即便是随她出去一趟,也得返回来干活,颠来颠去,累着的,还不是自己。如果,Sherry真无所谓,那就……她更加恭敬地指向会客间:“谢总,您看……” 话还没说完,Sherry就踩着哚哚的高跟鞋声先行往会客间走去。娉婷吸了吸打不出喷嚏却难受得紧的鼻子,一边问候栽种梧桐树的专家,一边抽了沓纸巾紧步跟上她。 普通客人来,大多是袋泡茶待遇,因为她是Sherry,接待小妹很殷勤地冲了杯咖啡送进来。娉婷本想以此实例证明与时俱进的茂发里,并不单单只有她才知道Sherry的身份,但是,触及对方冷森的面孔,她还是,揉着通红的眼睛,将不会产生任何作用的这番话咽了回去。 呷口咖啡,Sherry 仰入椅背:“君忆是个很磊落的男人,他承认一开始单单只是不想你诱惑君予,只不过,他给故事起了个头,却没编好结局,那就,让我来续完吧!李小姐,你本是冲钱来的,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二十万现金,你拿了钱就离开茂发、离开陈氏两兄弟。” 此际的Sherry,不复再有陈氏两兄弟面前的烂漫。 娉婷愕然之下,很快恢复了神志,她颇有些感激地看着Sherry,抑住情绪说:“可是,陈总舵主有说我要是敢违抗的话,他会让我找不到工作的哟。” “这个你勿需担心,谢氏的外省分公司里,你想去哪家,跟我说一声便是。” 娉婷给她树面长生牌位的心都有了。正准备问什么时候能成交,门“呼”的一声被推开,陈君忆脸色不善地出现。 劫 娉婷和Sherry刚一进会客间,好事者就云集入徐达的办公室叽叽喳喳地汇报,完了,有“好心人”附注一句:“我们也是怕出事才赶紧告诉你的耶,需不需要通知陈总舵主呀?” 于是,徐达一个电话打给Ketty,一样的汇报,只不过,稍稍比他的下属们要靠点谱。完了,也是“好心”加一句:“我也是怕出事来着,您掂一掂,看需不需要通知陈总舵主呀?” …… 于是,正在与几个高管开会的陈君忆蹦起身,直扑入信贷部。他挟持着的那股阴沉而强大的气场,令到等候好戏开锣的一干人话都不敢说,徐达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半截磨花玻璃遮掩下、只能看见人影上半身的会客间。陈君忆望进去时,娉婷正极不好意思地用纸巾擤着被20万刺激出的鼻涕,那番狼狈,与旁边冷傲的Sherry形成鲜明对比。 她被欺负哭了!这是陈君忆的条件反应。他推门而入,Sherry表情愕然,而娉婷……他看到的娉婷眼眶红红、鼻头红红,表情虚弱。 ——当然,他并不知道娉婷心虚气短的真正原因是因为那20万。 总之,当时现场呈现出来的情况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使得他的心情与表情都表现得极为愤怒,对Sherry的愧疚也是至此尽散。 “你来找她干嘛?这是办公室,不是你大小姐耍脾气抖威风的地方。”话是冲着Sherry说的,他人却走向娉婷。自西服里掏出张手帕,无视里外间齐齐汇集来的无数双眼睛,直接连手带帕往她的脸上招呼去。 伴随着凝绞成一股惊天动地的抽气声,李娉婷往后惊跳三步:“陈……陈总……”手帕?他居然在用手帕!他居然用自己的手帕当众帮她擦脸! “陈-君-忆!”Sherry拍案而起。 “我……我没事,就……就只是……”娉婷不是故意结巴,她只是被自己能荣幸地置身这种戏剧桥段里而震撼到了。 陈君忆温和地打断她的话:“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明白。” 你明白个鬼!娉婷悲咽着想继续说。这次,Sherry又自作聪明地插进来打断她:“李娉婷,你好!你好!这边假装兴致勃勃地应付我,那头就安排人叫他来撑腰,还装出付娇滴滴的小媳妇状,你这种草根阶层出身、仗着有两分姿色就妄想一步升天的妖精……” 这话骂得就太伤感情了。娉婷慢慢抿紧唇,收声,目光清冷地看向陈君忆。 “由她在这里发疯,我们走。”那人上前握住她的手,牵离出会客间、办公室、茂发银行。 “陈总,我没事。您看,差不多也是下班时间了,要不,我先告个假回家吧。”两人开车自停车场驶出,娉婷沉静地说。美中不足是闻到车窗外夹带有飘絮的空气,她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嘴上说没事,心里,不知该痛成啥样,才会有这番缄默的抽泣。陈君忆再次下结论。 “Sherry都给你说什么了?”他没有理睬她的要求,顾左右而言。 一笔20万引发的误会,能告诉你吗?娉婷愤懑,嘴上,却什么都不敢说:“没啥,她啥也都没说,您就来了。” 她越是隐瞒,在陈君忆看来,越显委屈。 “Sherry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有些宠坏了,平时都还好,今天……可能是……反正,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其实这些个事,我已经在着手处理了,本来是希望双方都能体体面面地下台,没想到她会来找你……”陈君忆一边说,一边瞟向她规规矩矩交叉放在膝盖上的手,刚才握在掌心里时,那种温温凉凉的感觉,真好。 “陈总,”越听越心惊,娉婷赶紧打断说:“我真的没事,您还是随便把我往哪一放得,这要再往前走就没到我家的公汽了。” 陈君忆斜眼瞄来,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给骂傻了。 “我送你回去。”他说。 娉婷闭嘴,相对于“我们去吃饭”、“去喝杯咖啡吧”等等又费时又费神的安排,这是她最能接受的。与其说多了话引得他改变主意,不如,保持沉默,以策安全到家。 “我记得,你上次好象有说你租那地在清盘,不影响你继续住那吧?”陈君忆却是喜欢和她说话的。 娉婷看他一眼:“不知是谁把我租那套房给买了,既没来住也没找我续租,我也是奇怪得不行的。” 陈君忆正有些小促狭的高兴,娉婷接下来的一句话又给他拍飞了。“后来一想,我总不能敲锣打鼓地嚷嚷着要寻人交房租吧?有便宜不占是白痴。” 他横她一眼,刚准备教育她两句何谓“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娉婷的手机响铃。 “娉婷!”陈君予戏谑的声音即便是电话里也听得出来,“听说今天Sherry找你PK耶,怎么样……” “谢谢陈总关心,我没事。”娉婷虽然觉得绯闻的流传速度快得令她咋舌,还是颇有些感动陈君予的挂念。 “你?你当然不会有事喽,我是问Sherry。行里现在流传的版本太多,都把我给听糊涂了。不行不行,你身为当事人之一,一定要把原始经过详详细细地汇报给Me。” 清蒸你、红烧你、油炸你……娉婷腹诽。 “不说也行,把我家萱MM的电话号码报来,否则……嘿嘿,我每天开完晨会就过来听你讲故事好不好?” 上帝!如果一定要有个人对这次错误承担责任……萱兰,请你原谅我! 娉婷噼噼啪啪地报了串数字,完毕,挂机。 远远地刚一看见住处的蓝色顶,娉婷就开始解开安全带。陈君忆佯装未见,他本来有想过晚上约她共进晚餐,但是,女孩即便不说,他也能读到她满身的抗拒,加上Sherry的问题没完全解决,自己都觉得这样两头系牵着有些不齿。左思右想,还是把娉婷放在了目的地。刚启动车,又探头出来:“李娉婷!” “喛!”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娉婷转着眼珠回过身,明天,她应该很忙的噢。“后天行吗?陈总,后天我请您!” 陈君忆从未奢望过她会主动约请,乍惊之下,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她又重复问了一遍,这才扬起嘴角好看地笑起来:“好,那就说好了,后天!” 驶出娉婷的视线,陈君忆拿出电话:“Sherry,在哪里?能不能谈一谈?……” 小区入口处的娉婷,也在打电话,她打给陈君予:“陈总,萱兰的电话打通了吗?……什么,号码并不存在?哦!那是不是我报错了,您请重新记一遍吧。对了,您能先把Sherry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大陈总那……不会,不会,我怎么会把您牵扯进来呢?……要考虑?那好吧,回头再联系吧!什么?您问谁的号?……唉呀,我这儿效果不好,听不太清楚。……哦,您说您把Sherry的号告诉我?谢谢,谢谢!我打通了立马就帮您查萱兰的号哇,您放心……” 跟着,娉婷又拨出电话:“您好,谢总是吧?我是李娉婷呀。先给您解释一下,我俩谈话时陈总是如何得知而来的事,的确与我无关。另外,想再问问您,您下午提的那交换条件还有没有效哇?……可以一谈?那,明天我们约个安静的位置聊聊,好吗?……” 通完话,长吁口气,跟着,将萱兰的电话号码短信发送给陈君予。低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主呵,我有罪!我忏悔! 可是,话说回来,那两人PK,还指不定谁是谁的劫。想到精灵古怪的萱兰,娉婷浑身一个哆嗦,又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这次可不是忏悔,而是,为某人祈福。 谋划 第二天,踩着下班的时点,娉婷接到Sherry电话,说在茂发对面的一家咖啡厅等她。 娉婷到那,只见一扇扇精致屏风隔开的小餐位里,Sherry已就座,手捧一杯抹茶,神情怡然,与昨天的羞恼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总!” Sherry示意她坐下:“咱们就不用讲那些个虚礼了,直接一点吧。昨天你离开茂发没多长时间就给我回的电话,是不是可以说,当我开出二十万换你离开茂发、离开君忆的条件时,你就已经愿意了的哟?” 娉婷点点头。是Sherry说要直接的,那就赶紧收钱回家写辞职信吧。话说她真还没有和Sherry共进晚餐的兴趣。 “请你回答我。”Sherry提高声音严厉地说。 “是。”娉婷再次点点头,扬眉,竖起两根手指:“谢总,我向毛-主-席保证,我回去就打辞职信,时间一到,绝对不会和茂发、和大小陈总有任何交集!” Sherry诡异地笑起来:“你不用向毛-主-席保证,你向他保证就行了。”说完,往娉婷身后噜噜嘴。 娉婷不解回身,乍看之下,僵身化石。活动屏风折起半扇,陈君忆俨然眼前,脸色铁青。 显然,他在屏风后听到了她们俩的全部对话。 完了,二十万没了,两年的金领劳工生涯也可以提前结束了!娉婷挠挠头皮,哀叹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又要去抱着萱兰的大腿猛烈讨好了。但是,说实话,心下对Sherry设下这局还是相当佩服的:钱也省了,目的也达到了。所以,有钱人之所以能成为有钱人,系有他们的道理的。 她起身,拍拍屁股,正要讪讪告辞,陈君忆抢在了她前面说:“钱,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他的声音就如他的脸色,冷硬邦邦。 娉婷歪歪头,仍旧有些发红的鼻头使得她的表情再怎么看也多了些调侃的意味。她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而是识相地说:“陈总,我会第一时间走人的。” “我是问你,区区二十万,就可以让你放低尊严,用人格去交换吗?”他逼近两步,言语咄咄。 尊严、人格,好严重的字眼!富贵们过了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就可以高高在上地颂扬所谓的“清高”了?事已至此,李娉婷正沮丧着职财两失,本不想多说什么的,但是,陈君忆的这番话却激起她的反感。 挺了挺背,李娉婷第一次很认真很较劲地直视着陈君忆说:“我愿意用茂发的工作、不与您和小陈总再有往来,交换二十万块钱,这笔生意中我并不觉得自己就舍弃尊严和人格。如果陈总认为有,那么,请问,您在谈两千万的生意时,有没有过屈意奉承与迎和?那叫不叫没尊严、没人格?如果这些也算,那么,我是不是就应该极度鄙视捡破烂的老婆婆为了要我手中价值两毛钱的饮料瓶不惜跟着我走一、两条街?二十万、两千万、两毛钱,难道金额的大小就可以决定行为人的高尚与否吗?” 言毕,她耸耸肩,准备闪人。 陈君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双眉上竖:“巧言令色,亏你说得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辩辞,又如何?你在我心目中,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拜金女。说这么多,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以退为进!” 娉婷失笑,她以退为进?老天,她不知道有多想离这对活宝兄弟远远的,最好是这一辈子都形同陌路,还以退为进? “陈总,”她慢吞吞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挣脱开他的手,往出口挪移,“其实我并不介意在您心目中是什么形象。为了打消您的怀疑,我也说句一直憋在心里、请您别见气儿的话:您仗财欺人,无论什么都想用钱收买,偏偏,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和您这样的人绝交,漫说有二十万,就算只有二十块,李娉婷也肯答应。我这样说,您不会还认为我是‘以退为进’吧?辞职信我明天就交上去,当然,如果您肯按合同规定砸一个月的补偿金下来,我也非常愿意立马从茂发消失。不管是不是套话,还是要说:谢谢您这长时间的关照和栽培。想来你也是不愿和我‘再见’的,那就,bye-bye!” 说完,还未等陈君忆回过神来,她象只兔子般,忽倏一下就跑没了影。 “你为之要悔婚的女孩就是她?看样子,既铜臭又铁硬,很难搞定哟。”Sherry嗤笑,优优雅雅地抿下一口抹茶,擦擦嘴,又说:“我们说好了的,一个月之内,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只要你俩任何一人对另一人say no,你就和我履行婚约。人家今天这番话……不知道可不可以算宣布game over啦?唉,话说这才是你我约定后的第一天,这么早就落幕,真是不好玩。” 以前君予说他EQ指数近似于零,陈君忆还不相信,现在,眼瞅着向来顽劣稚纯的Sherry褪尽天真后峥峥显露出的城府,他瞠目结舌。再想想已跑来不见人影的另一只妖怪,心里百味杂陈,酸苦莫辨。 当晚,陈君予回家,本想象平常那样,和大哥聊聊天再睡,结果,楼上楼下搜索不出人。追上露台,只见清亮朗月下,躺椅里的陈君忆闭眼单手盖额,四周,满地烟头中,一瓶波尔多原产白葡萄酒瓶里所剩无几,形单影单的一只高脚杯滴溜溜地旋转在椅脚。 陈君予心惊,即便是生意起落最大时,他也没见过大哥会狼狈成这相。结合昨天两只雌老虎的擂台赛,忍不住诸多猜想。可是,事件之最恶毒也无外是那二人合力将大哥一顿好揍,还能怎么着?但见大哥脸还是那俊脸,腿还是那样颀长。 没事呵! 除非,大哥失恋了? 这怀疑吓得陈君予接连后退两三步,绯闻男主角已定,那女主角……?Sherry?他摇摇头,娉婷! 晴夜一个霹雳。 但是,好奇心、对大哥的关心,最终战胜了恐惧、妒嫉、以及,一点点幸灾落祸。他走上前,推推陈君忆:“大哥,没事吧?天凉,要睡就回房睡去,幸好爸妈出国的,否则,老妈又该唠叨了。” “君予,我觉得自己很失败!”陈君忆没有睁开那双一向能表露出自信与精神的眼睛,所以,现在的他,看上去特别疲软。“除了赚钱、把茂发做大、做强,别的,我想了又想,居然就硬是再找不到丝毫成就。我气她轻而易举地就被金钱收买,可是,她说得对,我本人就是个一遇点事就喜欢用钱摆平的主……” “得得得,大哥,你也别咏叹了,出了啥事?你就直接了当地说吧。”陈君予听得全身鸡皮疙瘩齐齐出动。 陈君忆忽地自椅上起身,也许,他这个精灵油滑的九段情场高手弟弟真的能帮到他。 “我……”他把找Sherry商议退婚、Sherry定下一月赌盟、布局让他亲耳听见娉婷不相待见的话、以及,此至无圜可转的僵况。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吐完。 陈君予听得目瞪口呆,全身黑线。 “大……大哥,你不是经常教我虽在商言商,但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吗?” “那……那不是……不是商场法则吗?”陈君忆答得比弟弟还结巴。 “你还说,不在不确定状态下,放弃确定的既得利益?” “商业规则,商业规则。”陈君忆郁闷,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弟弟上课的时候。 “我就觉得奇怪哀哉,你和李娉婷八字还缺两撇,干嘛开诚布公地向Sherry宣布要为着她退婚?还有,你比谁都坚信娉婷的拜金,为什么还要伙同Sherry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呢?你这哪是想和她拍拖,分明就是想和她做宿世冤家嘛!” “君予,”陈君忆暗褐色的脸已经与黑夜溶为一体了。想到要求助弟弟,他勉强按捺下羞怒,说:“涮够了没有?涮够了就快帮我想想办法。” “帮你追娉婷?”陈君予怪叫,“得亏你说得出口!我告你,两字:休想!休想我放弃心头好、休想娉婷会和你拍拖。” “你……你不是掉头喜欢上她那位朋友了吗?什么‘心头好’?一年下来,你究竟有多少个‘心头好’别以为我不知道的。你不帮我是吧?好,”陈君忆撑身站起,“我自己去找她,我现在就去找她。” 陈君予晕至无语,想不到一向知性冷智的大哥也有血脉偾张的时候。“回……回来,”他有气无力地说,指指表:“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钟了?” “十二点,”陈君忆看表,“有什么关系?我经常工作到下夜两、三点,现在这时点还挺早的哇。” 陈君予相当怀疑演技本就不佳的大哥此际属于表演过头,可是,万一他真去,万一那女孩真打110,万一明晨大哥真的自报纸财经版跳槽过来与他并列娱乐版头条……“诶呀!”他打个了哆嗦,冲大哥摆摆手:“教你是吗?先给我冲杯奶茶来,少糖多奶呵。” “要喝奶茶?叫方嫂冲不就得了。” 陈君予眼一瞪:“那你想去哪就去呗,回来晚了我让方嫂给你留门。” “冲就冲,发那么大脾气干嘛?”陈君忆悻悻地说,抬脚下楼往厨房而去,心道:只要我冲的你喝得下。 闪电转变 Goodbye,曾在一个战壕里凝结下深厚战斗友谊的方明、方晓晓,及顶头上司徐达,还有Ketty! Goodbye,曾引以为傲的茂发银行! Goodbye,曾……(哼哼,不形容)的陈总舵主! 以上排列顺序按感情深浅分先后。 开完晨会,娉婷敲开徐达的办公室:“徐经理,这是我的辞职信。” “你的?那我可不敢收咧,麻烦你,”徐达手指向天花板,“亲自交到那儿去吧。” 那儿是哪里,21楼? 交给Ketty?也行啊。 当然,娉婷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到Ketty也是一样的反应:“你的辞职信?谁敢收哇?姐姐,谢谢你直接递进去吧。”她手指里间。 他们俩就此事有过沟通?娉婷高度怀疑,不过,总不能不交信了吧。她眼珠转转,准备敲门。 “娉婷。”Ketty唤住她。 “什么?” Ketty指指里间,笑着浮出一个调皮的表情:“记得一定要夸奖总舵主今天很帅哟!” 娉婷惊开的嘴巴塞得进去一个鸡蛋。 “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开心事,早上来时就显得格外神采飞扬,一个人对着正衣镜左顾右盼,居然还破天荒地问我:‘Ketty,你觉得你boss帅不帅呀?’娉婷,我给他做了三年秘书,宁愿相信南极会溶化都不敢相信boss会如此……如此阳光耶。拜托,你一定一定要和我一起,帮助他保持下去哟!” 嗲吧嗲吧,再嗲你也当不了台剧的女主角。 娉婷被她的语调酸落一地皮屑之余,眼前更有无数小星星闪烁,昨天那番话把他刺激傻了?不会如此脆弱吧?嗯,无论如何,已经和自己无关了。倒是Ketty这家伙,真是重色轻友,好歹自己也和她相处了几个月,这说起要辞职却连问都不问,一门心思、全神贯注地激动着总舵主些许的灿烂。她一边愤愤不平,一边敲门。 “请进!”那声音……似乎真的充盈着……阳光的感觉。娉婷有刹那的失神。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门已经自里面拉开了,陈君忆,挂着的确是很俊朗的笑容看着她。 “进来坐。”他点点头,转身步入皮椅。神态笃定,似是等候她已久。 “陈总,这是我的……” “四十万。”还没等娉婷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报了个数字。 “什么?”娉婷千真万确搞不清楚状况了。 “Sherry所出价钱的一倍,要求恰恰与她的要求相反,怎么样,接受吗?” 呃!娉婷焦化,击败她的,不是四十万,而是,他气定神闲说出的这句话。 “你有护照吗?” 第一句问话还没消化掉,第二句又跟了上来。 娉婷已完全迷失了意识,她只是本能地回答:“没呐。” “那你得赶快请Ketty帮忙办理相关证照,下月初在新加坡举行的亚太区招商会你跟我一块去。” “哪里?”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新加坡。”陈君忆双眸炯炯有神地投来,把娉婷全身的血都烧得沸腾了。新加坡,她也去?也就是说,她可以见到乐天啦!抱着那傻小子象小时候那样拧他的耳朵、踹他的屁股,而不需要再等五年?上帝!她没有听错吧?一瞬间,李娉婷变得比外间那个花痴Ketty还激动,忽地一下化身饿狼飞扑过大班桌,抵近陈君忆的脸颤声问:“总……总舵主,你确定要带我去新加坡?” 怎么会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市侩令他觉得能够用“可爱”来形容?陈君忆活了三十年,这才生动形象地理解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一词。他轻咳一声,见那匹狼还没有觉察到状态,只得,竖起手掌擦挤入她和自己的鼻间。 啊!娉婷大窘,赶紧回身立正,粉脸飞红。 “我还有事要出去,你帮我把玻璃柜里的礼品收拾齐整再走。”肯定句式,没给娉婷接受或拒绝的余地。说完,陈君忆昂首迈步往外走。背后,飘来李娉婷甜甜的声音:“陈总走好。” 蓦然回首,女孩宛如私人助理般笑容贴切,乖巧宜人。情不自禁想起昨晚君予的滔滔教诲:“……上策是动之以情,中策是晓之以理,下策是诱之以利。很显然,她是不会和你谈情的,讲理你讲不过她,只有,发挥你的优势:诱之以利。这也是计险招,用得好,你如愿抱得美人归;用得不好,肯定是两败俱伤。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冰山下去了。要生动、和蔼,令MM有如沐春风的感觉,要自信,相信你的魅力是无以伦比的。要时时提醒你周围的人你是最好的、你是最优秀的、你是最英俊的……” 陈君忆恶心得连胆汁都快吐出来后,愤愤然正欲反对,陈君予一句话让他蔫了回去:“你不按我说的做,挡不住她要走人的话,可别怨谁。” “陈总慢忙,您回来之前,我一定会把您的物件收拾妥当。”在他愣神间,娉婷已抢先两步上前为他拉开了房门,毕恭毕敬地躬身美言。 陈君忆忍笑而去,路过正衣镜时,想起君予教导说正常人一日三镜,象他这种面部肌肉缺乏锻炼的,一日至少要九镜,于是,略一停步,犹豫着对镜练习咧开嘴。唇角线还未完全弯出弧度,只听平时畏他如蛇蝎的Ketty陶醉般的说:“陈总今天格外帅气哟!” 矣,现在的女孩子们怎么是这样一种欣赏水准?陈君忆又窘又恼,当然,也是很得意很骄傲。 临近中午,当了一半天长工的李娉婷哼着歌自陈君忆办公室里踱出,敲敲Ketty的办公桌:“总舵主说要麻烦着你帮我办护照手续耶,中午请你吃饭吧?” “不辞职了?”Ketty调侃一句。 额。娉婷佯装没听见,暗地里将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裤包里。四十万,新加坡,她脑子进水了才会辞职。 临行前的旖妮(一) 四十万的空头支票外加非常新加坡之旅,令到故事的发展急转直下。娉婷小姐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变得来比波丝猫还温顺、比米老鼠还可爱。 “陈总,您好!”哪怕五十米开外看见陈君忆,她也会拨腿小跑上前恭身甜得腻人地打招呼; “哇,讲得太好了!”但凡有陈君忆发言的会议,尾声还未拖完,她就已经饱含着热泪用力将巴掌拍得震天响了; “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哟,陈总,这是我老家寄来的今年的新茶,真正的绿色饮品,您喝完了说一声,我让家里人再给寄。” …… 假若这一切不设条件,该有多好!陈君忆享受着夸张的、□裸地散发着铜臭味的马-屁,甘之如饴之余,还是有些深以为憾。 再去请教陈君予时,后者返他一个娉婷式白眼:“得陇望蜀!别说李娉婷本来就是个精鬼丫头,就算她实诚,你的身家和资产放在这,她剖开自己的心告诉你她爱你,你又相信吗?大哥,人生有得就有失,凡事,难得糊涂。” 陈君予说最后一句话时,神情意味深长。陈君忆举头,直视墙上一位书法高人为他挥就的“难得糊涂”,商场中很多次僵持战中,他也有用这四字放松当时,然后,静待机会来临,一举收复失地不说,还连本带利追讨回来。 想到这,他也就不再纠缠君予。懒懒地自烟盒里抽出支烟,刚点燃,陈君予就抢过去吸了一口,又还给他。 “大哥,听我劝,李娉婷虽然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是,她和我们,分属两个世界。在一起,开心就好,不要太认真。” 陈君忆失笑:“你也有阶级观了?” “你错了!是她有。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刚丢了工作,应该是人生最低谷时,可你没瞧着那副清洌冷岸相,比你还傲慢几分。以我多年情场心得:这女孩,难追得紧。不是因为我没有追她的资本,恰是因为,我的资本厚实得堵绝了追她的路。至于你,哼哼!” “追不到还追?”陈君忆警告性地瞪他一眼。 “广告都有说嘛,重在参与,贵在尝试。” “她……真有你说的那么清高吗?”陈君忆狠狠地吸口烟。陈君予向来游戏人生,一句玩笑话不至于让他担心兄弟间会上演爱情争夺仗,倒是他对娉婷的点评令人置疑。 “嗯,这个……”陈君予神秘兮兮地凑近哥哥,等陈君忆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之后,突然大声地说:“我也想知道!” 说完,一溜烟地往外跑,在门口与李娉婷撞个满怀。看清她后,陈君予换了副气急败坏的痞相:“李娉婷!” “我又做错了什么?”她夸张着表露出一份无辜。目光伸进来找到陈君忆,指指手表:“陈总,您让我四点钟上来的。” 陈君忆正要说话,弟弟凶狠地制止住他,抓了娉婷的手走到电话旁:“来来来,看看你那位好朋友的表演。”一边说,一边打开免提拨出个号码。 “你好!”电话那头,萱兰职业化的声音响起。 “嗨,小萱……”陈君予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 “您所呼叫的号码并不存在,请核实后再拨;您所呼叫的号码并不存在……”那边的普通话说得比真正的电话录音还标准。 一旁听着的陈君忆忍不住“扑哧”一声乐开,摇摇头:“你们这两朵姊妹花……” “不是我教的。”娉婷继续无辜扮相摊手。 “我不管,反正你得负责帮我把她约出来,否则,”陈君予奸笑,换了音调肉麻地说:“娉婷MM,你是不是很久没收到Me的玫瑰花了啦?” “我明天和陈总去新加坡。”娉婷赶紧声明。 “那,你今晚上就帮我约。还是去‘天籁弦音’唱K,你、你,都得去。”陈君予挨个指点娉婷与陈君忆,痞相尽露。 娉婷举起手刚要发言,陈君予一个凶狠的眼神扔来:“玫瑰、情书!”她立马吞气,硬声说:“去,去,一定去,陈总放心,她敢说不我绑也会绑了她去。” 陈君忆挑眉:“我有同意你晚上的时间自行安排吗?” “您二人把我劈了吧。总舵主分多一点,小陈总分少一点。”明天一早的航班,也就是说,下午就可以见到乐天!娉婷欢喜得也可以开上两句玩笑了。 闻得此言,陈君予坏坏地想询问如果打腰劈的话,兄弟俩谁要上半截,谁要下半截。但是,眼瞅着哥哥眉宇间的一派温情,还是打消了这种不纯洁提问可能会带给他的负面影响。 陈君忆也不过就是开个玩笑。他喜欢看那女孩吃瘪的模样,喜欢看她佯装无奈,喜欢看她笑语晏晏,喜欢……就象一个初坠情网的少年,他在她逐渐彰显的灵动中,跃跃然体味到了无法用货币衡量的欣悦。当然,如果这一切对李娉婷来说,同样与货币无关,就是绝佳了! 陈君忆叫娉婷上来,是想为她的新加坡之行一块去添置些出入相宜的行头,外加,共进晚餐,他可不愿仗义援助陈君予追MM而打乱了自己的安排。同样,只要娉婷能帮陈君予把萱兰约出来,弟弟同样求之不得各自二人行。于是,娉婷抄了萱兰的公司地址,扯过陈君予咕叽咕叽耳授几句机宜,逗得他眉开眼笑之后,留下一句:“祝您好运!”跟着,与陈君忆离行。 “我自己买不行吗?”直到两人都已经站在国贸一楼名品服装区了,李娉婷仍在嘀咕。 “亚太区的招商会,还有项目交流会、晚宴,你准备买什么打发?牛仔裤,顶楼的打折工装?”陈君忆睨她一眼,懒得再多费唇舌,直接叫专柜小姐取来当季新衣。 一件、两件、三件……娉婷心惊肉跳地看着标价牌上的数字被压缩在陈君忆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忧喜参半。 “不用担心。”陈君忆突然说。 “什么?” 他指着一袋袋衣服,笑着撕开娉婷期待的眼神:“的确要从那四十万里扣。” 呜,陈总舵主忒不厚道!娉婷哽咽,死心塌地谋算回来该把这推衣服放在哪家寄售店卖的价钱高。 “李娉婷。” “嗯?”她应得心不在焉。 “为什么想赚那么多钱?” 这问题惊到了娉婷,见陈君忆作认真状期待答案,便有种被推向审判台的感觉,这令到她颇不舒服,呵呵干笑两声,含混地转开了话题:“养活自己呗。对了,陈总,离这不远有家小餐厅,我请你去吃他家的煲仔饭吧,味道很棒哟。” 陈君忆很是敏锐:“你怕我点着去‘天一阁’吃自助餐,完了还要从你那四十万里扣饭钱?” 这就是阶级带来的代沟!娉婷的表情僵了僵,继而又骂自己:妙想天开! “是啊是啊,如果是陈总您请客,漫说去‘天一阁’,就是‘天二阁’、‘天三阁’都行,换成我这种贫民阶层就不行喽。嗯,那地儿是有点委屈着您的身份,要不这样,您吃您的,我吃我的,完了在‘天籁弦音’门口碰?” 陈君忆没想到一句无心话引来她无限上纲上线,眼瞅着好不容易冒出点嫩芽的融洽又似要给冰冻住,暗自懊恼自己果然象君予评价的那般多疑。 “时间有限,就吃煲仔饭吧。”他退让。 真见了那地方,陈君忆这才完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的确比‘天一阁’适合二人餐。餐厅是幢两层楼的别墅改建的,小是小,胜在装璜得别具格调,越过前院的小水榭桥廊,现如今已经很少见的木珠子门帘叮叮呤呤迎风脆响,进得里面,见那布置也是居家般温馨,沙发、书柜,小小的中庭还有架乌黑锃亮的钢琴,一层楼三张餐桌,摆放得宽绰舒畅,这地方与其说是个餐厅,更勿如说是间沙龙艺吧,显而易见,店家的心志并没有全然放在招徕生意上。 “楼上坐吧,下面已经满位了。”一个清秀的学生模样女孩笑着走过来,引他二人上楼。 “私房菜馆?”陈君忆低声问娉婷,目现惊赞。以他的身份,的确是从未来过这种调调的地方。 “喛。老板娘是我大学教经济法老师的爱人,来自杭州,闲着没事开了这么一家餐厅,没想着要往大做,就图留在本市的C大学子们有个休息、交流的平台。你看,连服务员也是学校里勤工俭学的学生。”娉婷解释着,两人随女孩的引领走至一临窗位置。经过隔壁桌已坐有一男一女的座位时,娉婷怔住: 方鹏飞! 临行前的旖妮(二) 有些时日不见,方鹏飞瞧上去明显憔悴了许多。他也看见了娉婷,但只是略一愣,视线便转到了她后面的陈君忆身上。 方鹏飞并不想和她打招呼。 娉婷埋下头,与座位上的他错身而过。那话怎么说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娉婷不智,但起码,有自知之明,尘缘旧事,已如昨日黄花开败,既然他选择了相逢陌路,她愿意成全。 落座才发现陈君忆的一双眼睛盯着方鹏飞,表情陷在沉思中。 “那人……好生面熟。”陈君忆自言自语,跟着,放弃般耸耸肩:“想不起来了。”娉婷不敢接话,自顾点划菜单。 “这地方好有情调,你经常来吗,和女朋友?”方鹏飞那桌飘来女声。娉婷选择的是与他们背向而坐,她看不见女子的容貌、气质,但是,方鹏飞的女伴,就算他愿意将就,方母也是不会同意将就的。冷冷一笑,娉婷静听下文。 “嗯……很少。这店儿是C大一位教师家属开的,我有个员工正好也是C大毕业的,她们部门聚餐喜欢来这,所以……”方鹏飞的解释。 “噢!”女声明显放松。 师娘老板娘待客用的是自制的八宝茶,清香甘甜,曾是娉婷的最爱,但今天,喝在嘴里,却是又酸又涩。“很少”、“员工”、“部门聚餐”……埋脸茶杯里咀嚼方鹏飞的这些话,聪明如他,真真假假,虚实变幻,的确是想不佩服他都难。 无怪那一场情事里,铩羽而归的,会是自己。 “你坐会,我见着位熟人,过去打个招呼。”可能是方鹏飞想起了什么,陡然变声。跟着,迈步入娉婷她们这桌。 “陈总,您好!”方鹏飞热情洋溢地走过来,伸出右手:“您好,还记得我吗?誉都房地产的方鹏飞,上个月的房地产业金融报告会上我们见过面……” “哦!是的,你好。”陈君忆记起,礼貌地起身握手。 “很巧呵,您也带朋友来这吃饭?”方鹏飞的笑眼扫过娉婷,她从中读到了无奈与求助。 不认就不认吧,李娉婷暗叹口气,纵然他俩已是钱情两讫,至少,人家还曾帮她消化了一百张信用卡量,情人无价,人情有债。她展露出清远而又客套的笑容,等待陈君忆也拉开一个“C大”、“员工”、“聚餐”间偶然到此的故事的序幕。 “喛,真巧。”弄清楚对方身份后,陈君忆越发显得疏淡,他甚至没有接着方鹏飞的话为他和李娉婷互作介绍。 “茂发侧重扶持中小企业,在业界有口皆碑,一直都想去拜访陈总,又担心过于冒昧,难得今天偶遇,陈总,要不,一块吃吧?”方鹏飞语气恭敬,听得娉婷的心突突往下沉。她了解方鹏飞,作为已有两期中型楼盘的誉都公司总经理、地产界赫赫有名的年轻企业家,方鹏飞正值春风得意季,心气儿高着在,没有特殊原因,他不会腆着脸面过来逢迎套磁儿。 “改天吧。我朋友今天刚从国外回来,我……”陈君忆脸上是如常的峻淡,他故意未往下说,对方如果识趣,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李娉婷,出国?方鹏飞因了解而显得愕然,他在瞬息间估量了一下那二人的关系,懂事地笑着点点头:“OK,OK,改天我作东,请陈总一定赏脸。” “好说,好说。”陈君忆打着哈哈挥手送他归座,转而什么事也没发生般拿了菜单一边看,一边问娉婷:“这地儿有些什么特色菜?” “他该是,找您有事吧。”李娉婷的心思多少还是有些牵挂着方鹏飞。 “公事回办公室再说,我不喜欢私生活受打扰。” 娉婷石化,她什么时候有幸与boss的私生活有了关联? 杭帮菜以精美著称,加上师娘老板娘不俗的装饰品味,是娉婷喜欢来这小资的缘由,本来这次还兼着委婉改变陈君忆“贵即是好”的“庸俗”观点的,被方鹏飞一打岔,什么情调都没了。倒是陈君忆面带激赏,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满满一钵子煲仔饭。 方鹏飞二人先吃完,礼貌地过来打了个招呼后离去,等到娉婷他们吃完叫买单时,才被告知帐已让方鹏飞结了。服务员递上来两个漂亮的卡通瓷杯,对娉婷说:“一桌一个小赠品,方先生说都给着您。” 小水杯,落入掌中,就这样,压碎满怀记忆。富贾出生的方鹏飞,含着金勺匙长大,承袭家业,呼风唤雨,有什么是他买不到的?偏偏,喜欢和娉婷争抢这地儿附送的卡通瓷杯,有时甚至还孩子气地从娉婷那将她已抢到手的杯子又偷回去。 他诡辩:“爱是拥有对方的喜爱。” 现在,他放手“拥有对方的喜爱”,因为,他已无爱,抑或,其他?娉婷的心里有丝丝不安。不能相濡以沫,勿如相忘于江湖,她不怕方鹏飞无爱,她只担心,他周全之下的隐晦。 “很漂亮,送我一个吧?”陈君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木然递给他一个之后,娉婷才发现:这次服务生拿来的,居然是一对。 “全给您吧。”她把剩下那个也递上。 陈君忆未接,甩头往外走,就象根本没听见她的说话。 两人在开车往“天籁弦音”的路上时,娉婷这才自手机里翻看到之前萱兰发来的短信:卖友求荣! 她抿嘴笑,拇指摁出:请你吃焗蜗牛。 很快,对方回复:你钓到凯子啦? 悚然想起之前敷衍萱兰的话:“等我什么时候钓到凯子,就请你去美丽华吃焗蜗牛。”偷眼望向陈君忆,凯子? 噢,My god!她只是一不留神回错了话,并没有真把英明神武的陈总舵主当成凯子。至于那四十万,唔~,喛~,嗯~,她还没拿到手,不能算是证据。 临行前的旖妮(三) 陈君予一番送“玫瑰花”、“情书”的威胁,换得娉婷交出了萱兰的公司地址,以及,如下“机宜”:“……别猴急着露出追求她的模样。她们公司是法国独资XX牌子驻华总办,你就说是去洽谈在茂发开户的业务……” 于是,陈君予西装革履,夹了一堆茂发的资料,以行政办主任的身份,做客户经理的活:亲自拜访企业户揽业务。 助理将陈君予的名片递给萱兰时,她刚刚与片区经销商开完会,正忙着整理一堆统计数字。转椅转向办公室玻璃门外玉树临风的陈家二少,萱兰冷冷一笑,森然问助理:“公司什么时候允许推销了?” “他不是推销员,是茂发银行的行政办主任。” “我们和茂发有业务往来吗?” “嗯,现在……是没有,不过,他来就是为谈业务。”收了陈君予卡包、计算器等小赠品,又被他灌下一大缸迷魂汤的助理MM,已经有点分不清主子了。“萱主任,你是主任,他也是主任级别,好巧不巧他点名找你,这真是缘份喛!” 猿粪? 萱兰纤指弹出陈君予的名片击中助理的腰,继而落下。“跟他说公司谢绝推销,请他走人。再有下次,你和他一起走。” 助理出来传完话,陈君予气笑不得,看女孩在K厅里娇俏顽劣,没想到坐在办公室里,却也端庄肃然。 “都跟你说了我们萱主任很不好说话的,你不信,瞧!碰壁了吧?还连累我被剋了一顿……”助理MM嘟噜着将他往外推。 于是,当陈君忆陪着娉婷漫步华灯裳影的商场时,可怜陈君予却在大厦一楼忍受着保全怀疑的目光,大玩特玩PSP等候萱兰下班。他相当怀疑自己被娉婷狠狠地涮了一把。但是,来都来了,左右也是自己威胁着人家要来的,如果就这样走的话,达不到目的不要紧,沦落为李娉婷的大笑柄就糟糕了。想他堂堂陈家二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居然也有被别人当“扫楼员”棒打出门的时候,这要让行里人知道还了得?就算没人知道,将来的漫漫岁月,也不晓得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才能堵住李娉婷那张贪得无厌的大嘴。 不要! 所以,他要发扬无数前辈用血汗总结出的一条无所不胜的四字经验:死缠烂打!用精神和精力与女生的那张薄纱脸皮斗法。哼哼,受不了?受不了就从了他吧。 下班的人潮眼看就要散尽,萱兰与几位年龄相仿的女性同事谈笑着步出电梯,她已经用一身休闲装换下了职业服,绻成一团以映衬干练的长发虽然没有放下来,但别了枚卡通图案的发卡在上面,倒也显得另样青春。陈君予见她佯装目不斜视地打自己身边经过,眼看就要走远,只得好笑不气地唤出声:“喂!” 萱兰这才装模作样地回头,瞪圆了一双与办公室内的森冷截然不同的清纯眼睛:“呀,陈家哥哥!” 那份似是一直萦绕在两人身侧的亲昵简直让陈君予汗颜!更让走在身后的助理MM踉跄着差点摔倒。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陈君予顿悟般点点头,想那李娉婷就一精灵,她身边的主,能规矩到哪里去?他苦笑,相信自己是从一个坑掉进了另一个坑里。 “你是特地在等我吗?”萱兰还在装,“陈家哥哥,俺下班了,下班时间不谈工作哟!” 助理MM只恨今天没穿运动鞋,好跳跑快一些远离她们萱主任嗲媚得令女人吐死男人溺死的做作声音,她以前只是在工作上佩服萱兰,现在,萱兰简直是她全方位的偶像兼……呕象。 “谈私事好不好?娉婷说晚上去唱K,我巴巴讨了接你的差事赶过来,你可千万别说不去哟。”陈君予展开他所向披靡的帅帅的笑容,说得极度诚挚极度执着。然而,他的心思,却越过萱兰做作的受宠若惊,想起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女孩无限哀伤地说:“商务餐”…… 是他的错!她本该有与萱兰同样的灵俏、更多于萱兰的沧桑所带来的圆润和通透,历变迁而不惊,经风雨更显鲜妍,如歌岁月,原应该有她嬉笑嗔责皆成风景。偏偏,他一念之差招她入行!看似捷径,终因自作聪明而变成为殊途。 这一错,满盘皆落索。生活不是小说,女孩更无意演绎现代灰姑娘童话。陈君予怅惘之余,想起仍未参悟出来的大哥,踌躇着拿不定主意在对待李娉婷的感情投入上、兄弟俩是否应该颠倒曾经的角色扮演。 这个念头纠缠在他脑海里直至到“天籁弦音”。 一见萱兰,娉婷便谄笑着凑上来说:“萱主任,您下班啦?” 萱兰单手比划出手枪状对准娉婷,嘴唇张开无声“叭”出一枪,娉婷配合地捂胸倒入沙发。 “吃了吗?”陈君予扔出标准的中国式打招呼用语。 陈君忆点点头:“娉婷介绍那地儿很不错,无论环境还是菜肴。说出来你不信,我居然吃完了一钵蜜汁叉烧饭。” 陈君予不以为然,什么胃口好,分明就是对面坐的人入眼。 “倒是你,好象就没夹什么菜吃。需要在这要点点心吗?”陈君忆转脸问向娉婷。 娉婷在看表,盘算着还有多少小时可以登机,还有多少小时可以见到弟弟。心情激动,对赐予她如此一个几乎是不可能的机会的“恩公”,只恨不能磕头相谢,何况只是见逢插针地说几句空泛泛的甜言蜜语:“不用不用。和总舵主共进晚餐,养眼养胃,我哪还用得着吃别的。” 陈君忆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萱兰阴森森的声音入耳:“大陈总,她丫小时候家里穷,老爸就在饭桌前挂条咸鱼让她姐弟俩就饭吃哄着长大的。” 所以说,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娉婷无辜看陈君忆:我没有说您是咸鱼。 “咳,咳。”陈君忆咳嗽两声:“我去趟洗手间。” 陈君予捂着笑脸:“我也去。” 兄弟俩出门后,萱兰冷哼:“汉-奸!” “美丽华的焗蜗牛。”娉婷爬过来讨乖。 萱兰昂头抄手不理。 “在新加坡免税店给你买一套Lancome。”娉婷继续抛和解条件。 萱兰看她一眼,仍未吱声。 “再加最后一项,”娉婷一付悲壮相,“等我弟弟学成归来自立门户时,你去拍套艺术照,我买单。但是,要贴几张在我弟弟医所的橱窗里。” 萱兰有所心动地转转眼珠,接过娉婷递来的饮料以示成交。忽然,她狐疑地问:“你弟弟回来开什么诊所?” “整容。”娉婷得意地仰头喝下一口饮料,“入口处放我妈的照片,出口放你的。” 萱兰就着手里的饮料瓶作势往她头上砸去,娉婷躲闪,两个女孩笑闹成一团。 洗手间,陈君忆正一边洗手一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陈君予走近,正有些犹豫是否就着自己的那丝感悟,再多告诫哥哥一次:李娉婷的内心远比外表骄傲,就算他们兄弟俩能跨过贫富门的界限,她,却不一定。 “喛!最近我的表情柔和多了吧?”陈君忆继续看着镜子问弟弟。陈君予一震,不错,是他教大哥不要做冰山美男,但是,这不是他第一次企图“改造”大哥,以前那么多次,都被陈君忆嗤之以鼻,单单这次,他记在了心里。 蓦然,陈君予因明了而无语。 陈君忆不喜唱歌,卡拉依旧是除他之外其余三人的OK。邀请娉婷跳了两支舞后,他就握了瓶啤酒静坐一旁。听到萱兰大呼小叫地要娉婷唱她的“成名曲”,这才又有些兴趣地凑上来。 “当初肤浅,得你欣宠似升仙因天有眼 当真糊涂,未曾发觉我该俯瞰南极快没有冰山 …… 忘掉谁是你,记住我亦有自己见地 无论你几高,身价也低过青花瓷器 评核我自己,只顾投资于爱情 困在微小宇宙,损失对大世界的好奇 ……” 一首粤语歌,娉婷唱得婉转清朗、声情并茂,难怪萱兰说是她的“成名曲”。 “什么歌?”陈君忆问。除了惊赞于娉婷的歌声,他更震撼于随着那些歌词同步流淌出的轻悔浅叹、以及,淡泊觉悟铮铮幽鸣。 “搜神记。”萱兰回答,同样叹为闻止地摆摆头:“这歌就象是为她定身而写的。” “她有段很受创的爱情故事?”陈君忆拥有超高的领悟力。 萱兰自知失言,呵呵干笑两声,妄图蒙混过关:“歌如人生,人生如歌嘛。” “你说这歌叫什么名?搜神记?回去倒要找来听听。噢,不知萱小姐哪天有时间,一块坐坐?” 萱兰骇倒:这人不待是商人的缘故?思维真是又直白又迅猛。懂的人明白他是为着想多了解娉婷而约她;不懂的还以为他转变追求对象了。茂发的陈氏兄弟真还不是普通人能打消受的!她惊魂不定地拍拍胸脯,说:“大陈总,谢谢你的爱。萱兰身体不好,还想保住这条小命多唱两天K。李娉婷那家伙,不是她愿意让你知道的故事,就算别人讲给你听了,对你也是有害无益。真想了解她?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你支一招:想办法让她自己亲口告诉你。” 让她亲口说?陈君忆伸指弹了弹太阳穴,有些头痛算不出这项议案的价格。 四个人玩到十一点钟散场,陈君予送萱兰,陈君忆送娉婷。 车开到娉婷家楼下,一大堆新买的衣物没有陈君忆的帮忙,娉婷是不可能独自拎回去的。与其被迫,不如主动。 “陈总,上楼喝杯水吧。”她说。 陈君忆求之不得。 进屋,放下衣袋,陈君忆看见墙角处娉婷为明日之行准备好的行李箱,惊骇地问:“你要把家搬去新加坡?”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递给他一杯刚泡的茶:“都是给我弟弟带的。那边物价高,傻小子向来又不舍得花钱,我想象得到他的清苦。” 看样子,姐弟俩的感情很好。陈君忆点点头,捧着热茶啜了一口,酸甜涩苦,似是百味杂陈,偏又与众不同,不自禁端详着问:“这是什么茶?” “果茶。我自己做的,有枸杞、桔皮,茶叶用的是我家乡野生的老鹰茶,去火养胃。” 话说这味还真叫重。陈君忆皱皱眉,又喝了两口,深夜带来的疲困让它压下不少。见女孩将新买的衣物拆袋、收拾,凑上去说:“这不得又加行李箱?机场有限制的。” 确实。李娉婷为难地挠挠头:“陈总,要不就不带了吧?反正您那些什么会我也是可去可不去……” “李娉婷,你得弄清楚一件事:这趟新加坡之行不是让你享受探亲假的,是公差,工作第一。明白吗?”陈君忆面露严肃。 娉婷脸羞红,垂头呐言:“对不起,陈总,是我错了。” 她倒也算磊落。陈君忆欣赏地想,呷口茶,慢吞吞说:“收拾好,明天放我的皮箱里。” 一杯hei tea 第二天一早,陈君忆的车就停到了娉婷家门口。合着司机,三人把她那几件巨无霸行李箱搬上车,陈君忆甩着酸涨的手臂问:“你都装了些什么,这么沉?” 娉婷默默笑,不敢回答。 在机场,很偶然又很必然地遇到了Sherry和她哥哥。也是,如此规模的招商会,怎么可能没有谢氏的代表? “我来介绍,谢氏的副董事长谢宗盛;Sherry你们认识。宗盛,这是我的助手李娉婷。”陈君忆尽量简化。 “你们好。”娉婷冲那对依旧是入眼即知富贵的兄妹点头致意。 “幸会。”谢宗盛回礼,表情自然。陈君忆直觉相信Sherry还没有将他二人准备退婚的事告诉家人。 “你带这个土包子去?陈君忆,你的品味真是越来越高了呵。”登机时,Sherry凑近他低声嘲笑。陈君忆没有接招。他看着女孩神情坦然地坐入头等舱,发了个短信后关了手机,熟稔地调节好头顶的风道,接着,从侧架上抽出本杂志翘腿翻看。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横看竖看都是派大家风仪,哪有丝毫Sherry形容的“土包子”的怯相。偏偏,以她的家世和经历,本应该是个漫说头等舱、就连坐没坐过飞机都有待商榷的“土包子”啊! 看来,自己对她的了解,才真的是有待商榷。陈君忆习惯性地敲敲太阳穴,挨着娉婷坐下,自PDA上给Ketty发了封邮件:把李娉婷的完整履历发到我邮箱里。 Sherry恨恨然跺脚,只得坐入同排另一侧。 “你和君忆怎么啦?”谢宗盛靠妹妹坐下,见他二人没选双人座同坐,嗅出了些不妥。 “小别扭。”Sherry强笑着敷衍过去。 而旁边,陈君忆坚持忍到李娉婷翻完那本杂志,在她又从包里掏出本与词典差不多厚的书准备看时,终于忍无可忍了。他每次与Sherry同机出行,都嫌女人咶噪,奇哉怪哉是这次身边的女子不咶噪时,他仍有嫌。 “讲个笑话来听。”闭眼仰躺下,他忽然开口说。 娉婷合书,他是在跟她说话吗?显然。 “嗯……”boss要听笑话,笑话,她能有什么笑话?娉婷思索,看见空姐在准备饮料,眼睛一闪,“那就给您讲个真实的笑话。我们老家有个村长,第一次出国,临时找人教了些简单的英语口语,譬如说food、toilet、help等等。外航飞机上,空姐推着饮料车出来,问他要点什么。村长想要茶,正好,他知道茶水的英文是tea,于是,很骄傲地告诉空姐:‘tea!tea!’空姐果真听懂了,递了杯茶给他。但是,空姐给的是杯凉茶,而我们村长在家里习惯了喝热茶,他便想请空姐另换一杯热茶给他。偏偏,‘热茶’这词的英语他不会说,比划了半天,空姐也不懂。对了,补充一句,我们家乡话管‘热’字念‘hei’,音同‘黑’。一急一慌,俺们那不会说普通话的村长就用乡音对空姐说:‘hei(黑) tea,俺要一杯hei(黑) tea!’ 这事传出来之后,‘hei tea’一词风靡小城,大街小肆的茶馆里,经常都有嚷嚷:‘老板,一杯hei tea!’……” 话音未完,头等舱里除Sherry之外、包括空姐在内的一干人笑开,陈君忆更是哈哈狂笑,动静大得连谢宗盛都不敢相信那还是他熟识的、向来冷肃的陈君忆。 “那女孩是谁?”谢宗盛低声问他妹妹,脸上同样有笑。 Sherry很不高兴哥哥应合那边,冻着脸刺出一句:“不给你介绍过了吗?怎么着,一个笑话就给掳了去?男人咋都象你们这样经不住勾搭!” 谢宗盛真是拿他家这位小公主哭笑不得。瞧着两边的状况,他多少猜到了一些,将嗓门压了又压地说:“男人拈花惹草,平常得很,况且,把咱们这辈豪门拉出来比比,陈君忆已称得上是极品啦。你那小性子偶尔闹闹,还可以说是可爱,使得多,也不怕把他惹烦?有什么道行,等结了婚再使出来。现在,为你好也是为谢氏好,多-收-敛-些!”最后几字他咬得特别重。 Sherry闭眼,没有应声。她心知哥哥说得没错,只不过,要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头春意闹,还是,做不到。 五个小时的航程在“hei tea”的驱逐下眨眼过去。当广播里空姐温柔的声音一遍遍“欢迎下次继续乘坐……”时,陈君忆不敢相信地看向手表:没搞错吧,飞得这么快?他也就只是听了个笑话,然后,给娉婷讲了些他的小趣事而已,怎么就到港了? “陈总,快点走吧,别挡了后面人下机。”娉婷催他,嘴里继续嘟囔着:“X航的老飞机,飞得这么慢,说好晚六点到的嘛,都六点半了还没下得了机,以后再也不坐他家的航班了。” 慢?陈君忆愕然,相对论? 一出站娉婷就把取她那几大箱行李的任务扔给了陈君忆。踮起脚尖在接站人群中张望,跟着,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新加坡机场:“乐天!” “姐!” 擦身而过的谢宗盛看见李娉婷又哭又笑地抱着一个皮肤黝黑、幌眼便知来自农村的青年男子,不屑而又轻松地对Sherry说:“乡下妹?早说嘛!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等到陈君忆推着与他齐平的行李箱包走过来时,姐弟俩也才差不多激动完毕。李娉婷抽着泛红的鼻头:“乐天,这是我boss——陈君忆陈总,快说谢谢,要不是他发善心,姐姐别想有机会来看你;陈总,这是我弟弟李乐天,在国大念医科,很厉害哟!” 说到弟弟,她的声音里有不可名状的骄傲。 李乐天点头致意:“您好,陈总,谢谢您。” 小伙子身上有种与学生迥异的苍老,衣着虽朴素却显得干净整洁。 陈君忆颌首回礼,问:“你们……分开多长时间了?” “一年零二个月。”李娉婷又开始不顾场合地鼻挨鼻揉搓李乐天的耳朵。而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体积约是她一倍的弟弟,则温顺得象头绵羊般任她蹂躏。 陈君忆冷冷咬牙:“瞧你那相,我还以为你们有一百年没见面了!” 李娉婷愕然停手,这话味怎么这么酸?拜托,是她弟弟耶,不是老公不是恋人甚至不是一般异性朋友,是她一母所出的亲生弟弟! 陈君忆懂了她眼中说出的话,脸色微微放红:“走吧,主办方的接机车在等我们。” “乐天,新加坡的气候怎么这么闷湿呵?你习惯吗?” “乐天,饮食上吃得惯吗?” “乐天,用钱不要省,四点几的汇率好便宜,兑了放着也不吃亏。” “乐天……” 自打见到这位高大威猛的李乐天,娉婷便视陈君忆为无物。一路喳喳至安顿入房,继续由语言升级到行动。扑到那几大件之前看都不看一眼的行李箱,七手八脚地拿出里面的东西,象献宝般堆到弟弟面前: “乐天,芝麻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乐天,榨菜。之前你不是在QQ上说想念馒头裹榨菜的味道吗?” “乐天,我给你买了几条纯棉的薄裤,吸汗,穿着比你身上这条化纤的舒服多了。” “乐天……” 陈君忆抄手斜靠门,看她满眸宠溺与关爱地围着弟弟打转,心里,竟是说不出来的妒嫉。是的,他妒嫉!见惯了她没心没肺地听任自己喝叱,扮傻扮天真,万万没想到她也有如此纯挚而又炽赤的一面。原来,她也有爱、懂爱,只是,没见她给过除这位李乐天之外的任何人。 会给着自己吗?陈君忆心中涌出一丝期盼,慢慢侵蚀入大脑。突然,又一惊,大不妙!以前还只不过就想李娉婷待他象待其他人那般平和,这才间隔多长时间?寸未得居然就要进尺,索求她的感情……真真是大不妙。 陈君忆打个冷颤,正要溜回自己房间理清这团乱麻,李乐天却扬起手指向他,提醒道:“姐……” 李娉婷这才回神自己冷落陈总舵主良久。 “陈总,不好意思,很久没见到弟弟了,瞧把我给乐晕得忘乎所以的。嗯,乐天,你吃过晚饭了吗?”没等李乐天回答,她自顾往下说,“我们在飞机上也没吃好,不如,乐天找地儿,我请客,一块去吃顿大餐吧?” “洗把脸,收拾收拾,一刻钟后我在大堂等你们。”兀头兀脑地扔下一句,陈君忆掉头出门。 “这就是姐姐说的‘陈总舵主’?他好容忍你,是喜欢姐姐吧?” “喜欢你个头!”娉婷借机又欺负性地呼过去一巴掌,“小屁孩一个,也敢谈情说爱。快,老实交待你在学校里有没有相中的女生……” 结果当天是陈君忆招待姐弟俩在酒店的顶楼旋转餐厅吃晚饭。奢华厅堂里,灯火阑珊的狮城灿然脚下,仿似一把亲手洒落的碎星,点点生辉。此夜此景,乐天看在眼里,虽已极力掩饰,但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兴奋。他到新加坡的时间虽然不短,毕竟只是穷学生一名,这种环境的消费,以他的财力,远远不够。 吃完饭,乐天说起明天还有课,而陈君忆他们的会议也是自明天开始,三人都觉得不宜聊得太晚。议了议行程,陈君忆很大度地在乐天怯怯开口问能不能在开完会后多呆两天时表示可以考虑,自然,这番面子给得乐天和娉婷都笑逐颜开。 跟着,与娉婷一起送乐天回学校,再返回酒店时,已过零点。 陈君忆直觉相信讨好李乐天的效果远胜过直接讨好李娉婷。果然,他刚回房没多久,娉婷过来敲门。 “不耽误您吧?”她很难得地显露出局促。 “我习惯晚睡。” “那个……谢谢!陈总,谢谢您!”她更难得显得如此实诚。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她吞吞吐吐,欲说还休。 陈君忆递了杯温水到她手中。搓揉着那杯水,仿佛有了些勇气与依靠,垂眼,她细声细气地说:“我老家在山区,生活穷得……远远超过您这个阶层的人的想象。爹妈虽然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但是,愿望与现实,太难太难融通。我念到高二,家里就供不起了,也就是说,我和乐天之间,一定得有一个辍学。我们都想念书,都不想再重复父辈那种连温饱都无法保证的生活,特别是乐天,他一直都跟我说他想当一名医生,没有原因,就是想当名医生。 可是,在我都还只晓得哭、不敢取舍时,乐天站出来,说让姐姐读,他放弃。他跑去学校亲手注销了自己的学号,然后,跟着爸爸去镇上的煤窑打工。那种煤窑……你知道的。 只比我小一岁的乐天,挖了三年的煤,把我供出来。” 一颗接一颗的泪水落入水杯里,颤得陈君忆的心跟着潮湿、发抖。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还没想得太清楚,手臂便伸过去将女孩弯入了怀里。 陷入往事中的娉婷,恍惚难以自持,哽咽续语:“我在明窗净几的校园里朗朗读书,可是,乐天……乐天却在小煤窑里,爬了三年。等我终于可以赚钱帮衬家里时,他却错过了学习的最佳时期。我想象不出,你也想象不出,那些年的辛酸苦痛,以他小小年龄,是如何承受过来的;他又需要付出高于常人多少倍的努力和勤奋,才能再次回到校园,考上他心目中的国大医科。我欠我这个弟弟的,岂止是金钱、时间。” 一方软软的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喃喃重复:“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和乐天,都绝不会再回到那样的日子。我保证,我向你保证……” 那一个吻那一个吻 许许多多一直蠢蠢涌动在体内的伤恸,以及,曾经以为永不会流露的愧疚,就这样在陈君忆无声的安慰中,自然而然地倾泻出来。 等娉婷醒悟时,拥抱、昵语……整个状况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啊!”她一声惊呼,自陈君忆怀中挣扎出来,结结巴巴地说:“陈,陈总,对不起!其实……我,我只是想来谢谢您,想……您了解我们姐弟,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凉夜静好,只可惜,美梦易醒。 陈君忆苦笑:“我明白。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娉婷默然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您!” 一天时间,她说了无数个“谢谢”。相比较之前装傻充愣,陈君忆掂不出两人间的关系是变近了还是更远了。随着门锁“叭嗒”清响,他有些心烦地摸出盒烟,抽出一支,顿半秒,又放进去,随即,拿起电话:“君予,问你件事……” “不是吧,老大?”电话那头,陈君予哀嚎。半夜三更,接到大哥的越洋心理咨询电话,剜骨剜肉地得知他俩已发展到拥抱阶段,人生悲哀之集大成的事全让他遇上,陈君予撞墙的心都有了。“你,你,你……”他无语凝噎,索性一把挂了电话不说,跟着连手机也关了它,蒙头大睡。 那一头,陈君忆呆住:臭小子,越来越没大小了! 会议是那种带有引资性质的项目会。从全球产业资讯到行业状态,一通分析走完,就是银企间具体的“相亲”。再强大的企业也离不开金融支持,同样,银行也在具可持续发展性的企业间求取盈利。 每天,娉婷负责收取企业资料,录入茂发的信审评级系统,而陈君忆,则对筛选出来的企业作更进一步的了解和分析。 “张总?您好!茂发银行陈君忆。你们的金投方案我已经看过了,有些细致部位还不太清楚,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那好,共进晚餐。” “梁董,您好!是的,陈君忆。方便吗?……太忙了,等开完会一定去拜访您,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怎么可能过门不入?哈哈哈。打电话来主要是想向您打听一下‘庆和’。听说您们一直有生意往来是吧?那您清楚他们收购‘瑞达’之后的情况吗?……嗯,哦!也就是说,其实并不象报表中表现的那么好……” “尤经理,茂发银行陈君忆……” 每天都是数不清的洽谈、饭局。娉婷还可以凭藉性别优势拒开各类敬酒,陈君忆不行。所以,连着好几天晚上,都是她扶着喝得踉踉跄跄的他回房。好不容易送入床,替他脱鞋、擦手、洗脸,弄完,正要走,他又敲着太阳穴撑起身:“你帮我把电脑打开。” “今天就不弄了吧!”连一向自诩敬业的娉婷都觉得不忍心了。见他准备下床,赶紧上前搀住。 “与会的金融机构那么多,银行、风投,有钱的主每家企业都盯着在,同样,优质行企也是人人想要。竞争不小,慢一步,或许咱们这一趟就白来了。所以,千万别以为boss只是发号施令的代名词,都是业务员,级别高低,只是做业务大小的不同。” “那样……”娉婷无奈,“我给您沏壶淡茶吧!” 清茗浅香,袅袅氤氲在房间里。陈君忆干活,娉婷自然不好意思说要回房睡觉,经验尚浅,录完一些纯数字工作后就没什么事可做,只得,呆呆傻傻地陪着坐一边,看陈君忆时而皱眉,时而似不胜其累地闭闭眼,更多时,是运指如飞地敲控着电脑面板。 其实,人人都不容易,特别是,财富的创缔与延续者。风光和权威的背后,自有数不胜数的艰辛。想到这,娉婷恻然。掀开金钱的光采,她无比怜惜、无比敬仰他的踏实、勤勉。 嗯,话又说回来,Ketty她们总说boss笑起来时最帅,可是,她怎么觉得他做事的时候最好看。乌黑闪亮的眼珠随着屏幕转动,嘴里念念有词,侧脸线条在鼻梁那高高突起,就象那个、哪个明星? “再看要收费了。”陈君忆轻声说。他其实没发现她在看他,只是,呈在她眼前的那半边脸无由来地渐渐发烫,这样,才反应到的。真是这样的吗?他真的没有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她的动向?陈君忆无声哼哼。 娉婷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半羞怒半报复半调侃地自兜里掏出张钞票:“好说,俺啥都没有,就是有钱。” 陈君忆快如闪电地夺过钞票:“一百块?成交!” 呃。娉婷被他出人意表的动作震倒,还未回过神,那张她这才看清楚面额的百元钞票便落入他的掌中。 “不要!”她呜咽,一百块呀!继而,恶向胆边生:“钱也给了,可以让俺好生端详了吧?嗯,细看之下,咱家总舵主长得的确不赖耶。眉毛浓浓的,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嘴巴……嘴巴……” “嘴巴怎么?”还未等娉婷想好形容词,陈君忆已欺身过来,带着隐隐醉意,哑声问道。 “嘴巴……”娉婷姑娘已经知道犯错了,她想弥补,可是,越急越结巴,平常的伶俐呼拉拉全被他呼吸里的酒气熏飞,脑子也开始犯晕起来。 “嘴巴甜甜的。”陈君忆自给鉴定。完了,看眼前的女孩傻着脸,嘴唇惊愣半张,娇俏俏的模样落入本已喝得半醉的心里,荡起一池涟渏。“不信?你尝尝。” 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未想好,他的唇就先行压了过去…… “唔!” 她的轻呼更刺激了他的接触,舌尖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量越过她的唇齿,粘住另一半舌尖…… 正准备继续侵略,有双手将他连唇带人推离开,接着,“啪!”的一记耳光扇来,力道不大,但是,足以挥退他所有的绮念。 李娉婷这一巴掌是潜意识里挥过去的,打完,又被吓住。见陈君忆狼狈而又怨愤地背转身,她顾不上指责或解释,一个打挺蹦跳出他的房间,连门都没帮他关上。 回到自己房间,压下狂跳的心,慢慢将整个过程串联起来反省,依稀、仿佛、好象、大概,是她自己偷看别人在先,调侃其次,跟着,居然还明目张胆地言词勾引,最后,装圣女贞德的,也是她。 额!娉婷晕倒。不能说全是她的错,但起码,在那种情况下,以boss所犯的“是男人都会犯的”错,承担那一巴掌……算了,冤不冤都另当别论。关键是,她一方面口口声声致谢,另一方面,却无情而又冷酷地打了人家一耳光。最最关键的是,她打的那个人是她的大大大boss! 娉婷气郁得在房里踱来踱去,摸着嘴皮,自艾自怨:不就是一个吻吗,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被吻过,反应那么大干嘛?让他尽个兴又如何?大不了,安慰自己说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呃!话说这条“狗”的吻技其实也算差的了,怎么会令到有那么一瞬自身的抗体都没来得及发生作用呢?居然让他得逞。 掌击额头:胡思乱想,胡思乱想。李娉婷,你是该找个旗鼓相当的男人谈谈恋爱了,否则,青春期臆想症发作起来,保不准,真会饥渴得违背自己的原则。 原则,还在吗? 她悚然而惊,似有一瓢凉水迎头浇来。想起上次开完会时无意中偷听到的陈氏兄弟俩的对话,陈君忆说得对,唯有门当户对才能保证婚姻生活中的对等。他是这么认为的,方鹏飞的母亲也是这样想的,所有有钱人都清楚并遵照执行的准则,她曾经妄想突破过一次,伤痕累累退出。而今,还想再来一次,仅仅因为至高无上的陈总舵主即兴吻了她? 除非李娉婷疯了才会厚颜至此无耻境地。誓及此,她握紧拳头,给自己注入更强劲的信心。 夜宴 “吻了就吻了呗。”睡得迷迷糊糊,陈君予再次接到哥哥的求助电话。听闻到“发展阶段”,他灰心得连挂电话的力气都没了。 “……什么?她给了你一耳光?”陈君予来了些兴趣,“狗胆包天!哥,这种悍妇要来干嘛?一脚踢她回国、炒她鱿鱼,让她从此在金融界销声匿迹……咦,怎么没声了?哥!哥!”他不耐烦地呼叫两声,止不住心痛与困意齐齐袭来,挂机,睡觉。脑子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清醒是:从明天开始,睡前一定要关机、拨电话线。当爱情内参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俩冤孽几乎每晚都有新进展。讲的人慒憧无知,却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吃耳光,吃耳光有什么要紧,吃耳光只能证明那女孩心潮澎湃,否则,以她的性格和精滑,怎么可能让你吻到她? 哼,呵,不说不说就不说,谁叫你连弟弟的心头好都要抢! 陈君予不说,以陈君忆的EQ指数是猜不到的。听到弟弟要他炒她鱿鱼,无言以对,等找到藉口时,那头已挂机。 藉口,藉口就是……没有藉口!身为陈氏总舵主兼陈君予的大哥双重身份,如果这点霸权都拿不出来,还混什么混。 对那女孩能不能拿些霸权出来,强吻、强X?陈君忆胡思乱想。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星空,同一家酒店,同一层楼,一墙之隔,同时胡思乱想。 第二天,统统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继续共事。 “晚宴之后,会议就算完满结束。该签的意向性协议都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准备去拜访几位老朋友,你也可以抓紧时间和乐天聚聚。大后天回吧?”吃午餐时,陈君忆与娉婷商量。 “好。”娉婷没有异议,也找不出异议。 “喛,你那个什么老鹰茶带了吗?有的话帮我泡一杯吧。这几天酒肉吃多了,胃腻得难受。” 她投眼过来,目光里,有些关切。“是果茶。你要是嫌油厚的话,我给多加几片老鹰茶叶在里面,不过,味道会苦一些,有没有关系?” 很配合;用的是“你”而不是“您”;还主动征询他的意见。可不可以认为,她已经没有为昨晚的事生气了?陈君忆细致分析,兴奋难抑。看起来,死乞赖脸地求教家里那个九段情场高手,倒不如自己逐步揣摩的过程更能带来欣悦。 “好。”他朗声应答,复想起件事:“对了,娉婷,那个……晚上穿漂亮一点。”见她不语,又补充说:“我知道你不擅应酬,但是,你毕竟是代表茂发出来的,更何况,会程的一头一尾最为隆重,所以,最起码,衣着要适宜。别的,算了,你也别管了,紧跟着我,保持微笑就行。太为难的,我会帮你打发。” 他说她不擅应酬。娉婷冷哼,回味到他话中的维护成份,这才没有反驳。 傍晚,陈君忆来找娉婷赴宴,房门应铃而开,陈君忆眼前一亮:只见女孩长发高绾,状似随意散垂下的几缕发丝卷掩不住脸庞的精致,身着一袭黑底大红花吊带露背裙,外罩那件陈君忆买给她多时却从未穿过的白色薄针织衫,黑白红三种极致颜色映衬出白晳的肌肤越发细嫩光洁,套衫长裙让颀长的身材表露无遗。 “真美!”陈君忆喃喃惊赞。 “给。”娉婷自手袋里掏出一张纸手帕递给他。 “干嘛?”他傻傻接过,傻傻地说。 “擦口水。”她俏皮地眨眨眼睛,笑起来,幽暗的走廊瞬时似有灯花绽放。强刺激之下,陈君忆连叱责、恼羞都已忘记。 “其实这衣服是套情侣衫,我不知道你会穿这件,要不,我去把男装换上吧?” 吃她豆腐?娉婷薄愠,可是,看他满脸诚实样,似乎又不象。只好,违心恭维说:“不需要吧,陈总穿这套手工西服才叫一个好看咧。” …… “尹总,久仰。我知道您是《金融家》杂志上期的封面专访人物,高级精算师,您是我入行就崇拜的偶像哟。” “肖董,您好!陈总经常提到您,说您是这行的老前辈,请多赐教。” “唐女士,很高兴认识您。手表好漂亮,是百德菲力的当季新款吧?” …… 随着陈君忆对一些重点人物的介绍,娉婷彬彬有礼地逐个寒喧。她记忆力超好,相关情况只需陈君忆说一次就能记住,而且,还能很好的关联起来,与喜欢汽车的聊车,与喜欢时尚的侃潮流,很快,在宴厅里掀起圈靓丽的风景,不少青年俊士围了过来。 “不好意思,呃,回头再聊。谢谢!”瞟见陈君忆面色不喜,娉婷识相地抽身出来,走近他。 “很出采呀!”被今日这个落落高雅的娉婷震撼到的陈君忆愤愤地说,“你以前都是在装痴扮傻。” 娉婷不敢应话。皇堂之下繁琐的应酬和疲累的笑容,根本就不是她的爱好,更何况,还牵扯有与方鹏飞之间忧伤的回忆,之前她当然是能躲就躲、躲不开自然装样。至于说现在嘛,她歪歪头,谁叫他敢说她不擅应酬?那就见识一下她李娉婷的真实能耐吧。 想到这,笑起来,屈指盖在鼻尖,自自然然地令陈君忆想起“巧兮倩兮”一词。 忽然,人群中发出些许异样的惊讶声,有目光投来。 怎么了?娉婷觉出不妥,正想发问,只见陈君忆望向不远处,神情尴尬。 同望去,娉婷倒抽一口凉气:姗姗来迟的谢氏兄妹挽臂入厅,Sherry身上,赫然穿着与她同一牌子、同一款式、同一颜色的外衫。 你的“功劳”?娉婷回看陈君忆,他的脸上已恢复镇定,万千情绪统统掩埋在了凝视着她的一双深邃眸子里。 贵胄富贾云集的招商会,谢氏名媛与茂发代表撞衫! Sherry的脸刹时变得青白。 怎么办?娉婷怔怔。 “撞就撞了吧,不要紧。”陈君忆温和的声音传来,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向她道歉;他说不要紧;他还、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媒体记者的眼球中,牵着她……娉婷的心上,有一处地方,开始变得柔软而潮湿。 “要不,没什么事我先走的。”娉婷迟疑着说。 陈君忆深吸口气,握紧了她的手:“来,我给你介绍……” “限你,一分钟内给我滚回酒店去!”Sherry疾步走过来,撑着笑脸,却自牙缝里逼出低吼。 娉婷挺直了背。 “Sherry,别胡闹!”陈君忆将娉婷拉到身后,“常有的事……” “你不要管。”Sherry蛮横得完全不是陈君忆认识的那个小公主。她目带火光,自手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扔在娉婷脚下:“听说只有这个才能打动你。我没那么多现金[奇+书+网],十万块,噜,就在里面。拿上它,立马从我眼前消失。” 娉婷幽深的目光扫过陈君忆:你就是这样向她形容我的?心上那处,转瞬间覆上了层冰膜。 她已经大致恢复了冷静,环顾四周,等待好戏开锣的人不少,那就,不要让大家失望喽。 慢慢绽开一个比宴厅正中央那盏高吊千层灯更熣灿的笑容,她凑近Sherry:“捡起来。” “什么?”显然Sherry不相信她有胆说这话。 “捡起来,双手递给我。” “你……”Sherry竖眉。 “否则,我们一起去让记者拍几张照吧!我是无所谓地啦。”想当初,她李娉婷受尽方家上下人等白眼之时,娇生惯养的Sherry还不知道羞辱为何物吧。 “你……”Sherry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气得全身发抖。她怎么可能象李娉婷那样无所谓?假如明天这则花边新闻出炉,她与茂发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撞衫,岂不是立马荣登上流社会笑料龙虎榜? “你捡不捡?”娉婷作势上前挽她。 Sherry后退两步,终于,被娉婷脸上的坚定打败,弯下腰从她身下拾起银行卡,递上:“拿了你就快给我……”为她的气势所慑,没敢再口出狂词。 “哈哈哈,我说过收了你的卡会走吗?”娉婷轻笑,不睬已快被气疯的Sherry。举起被陈君忆握着的那只手,用卡片替之入他的掌心:“陈总舵主,记着,您现在欠我……五十万了。” 边说,边退离开他,脱下外衫,再递到他手中:“是您的,我已经还了。” 说完,她张开双臂,撑起那袭吊带裙,笑着,挟风转身,裙袂飘飘。走至一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面前,斜歪着头:“齐少,刚才听您说ST龙光复牌在即,真的吗?您的消息可不可靠呀?” 灯光在她裸-露着的肩膀上镀了层细滑的粉亮。年轻男子接连咽下几口口水,说:“我向你保证,绝对内幕……” 而另一处,陈君忆撇下Sherry,取了杯酒,坐至吸烟区,一根接一根,一直抽至宴罢。 心事沉沉 李娉婷极尽张扬美丽的晚宴。 也是陈君忆极尽缄默的晚宴。 第二天,李娉婷换了套T恤,早早到餐厅吃过早餐,往乐天学校奔去。其实,电话里已知乐天上午有课,她没必要赶那么早的,可她想去,想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感觉乐天愿望成真时的喜悦,想透过精英成群的学子骄傲乐天拼搏到的方寸天地。 慢慢在整个校园踱了一圈,在乐天的宿舍楼旁驻步:呃!陈君忆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正与乐天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姐!”看见她,乐天兴奋地扬起手。 “你,”刚要发脾气,想到乐天在,语气无奈转软:“陈总,请问您来这里干嘛?” “国大是你开的,许你来不许我来?”陈君忆声音温和,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娉婷哽噎。 “陈总说在附近见一位朋友,聊完后想到咱们在这,索性就过来了。”乐天帮忙解释。 信他才怪,娉婷翻白眼。 “别说那么多了,上楼坐吧。”乐天兴致勃勃。 当着弟弟的面,娉婷不便直驳,只得随了他二人上楼。过道旁,一个黄毛欧裔青年与乐天用英语打招呼,咕噜咕噜聊了几句。娉婷荒芜英文已久,听不懂,但见陈君忆面色异样地看了看乐天,直觉不妥,问他:“他们说什么?” “没什么啦,他问你们是我什么人。”乐天忙不迭的解释更让娉婷怀疑。 脸色一沉:“乐天……” “真的没什么。姐,进来吧。” 姐弟俩打小亲厚,娉婷怎么会瞧不出弟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碍于陈君忆在场,她忍着没拆穿,心想,换个时间再问。 宿舍不大,却清爽而整洁,娉婷扫视一圈,露出比较满意的表情。看见露台上晾晒着的李乐天的衣裤,说:“乐天,有针线吗?” “有,给。”李乐天找出,递给她。背着姐姐,向陈君忆吐吐舌头,拱手作个感谢的动作。 娉婷熟稔地穿针引线,掀起挂着的一条裤子的裤角,将绽开的角边细心缝上。 她本良淑,依旧,得因人而宜。陈君忆默默凝视着她,开口对乐天说:“乐天,你姐姐不知道学校只对初来新加坡的学生提供一年住宿吗?时间已到,你准备怎么办?” “没事没事,”李乐天担心被姐姐听见,急迫而又低哑地回答:“我有些助学金,而且,姐姐每个月都有寄钱给我,省着点用,再和同学,叻,就刚才那位,合租个地下室,没问题的。你千万别告诉姐姐,她,为着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很操心了。” “她为着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很操心了。”这句话反复在陈君忆脑子里盘旋。这,是不是就是她铢镏必计的原因? “你别去住地下室。我可以……” 李乐天摆摆手,偷眼看娉婷仍在一针一线地帮他缝着裤角,低声说:“谢谢您,陈总,不过,不用麻烦,无功不受禄。” 有礼有节,将陈君忆的好意坚定地谢之门外。 娉婷缝好裤子,又象个老妈子一样将李乐天的衣物用品逐一检查,确定妥贴后,乐天陪着她继续“视察”校园环境,“汇报”学习情况……终于完毕。乐天夸张地哈哧出舌头:“放心了吧,姐?接下来,让我陪你游玩美丽的Singapore吧。” “玩什么玩?不如,我给你煲汤,你有多久没喝我煲的汤了?”娉婷显然对继续当老妈子更有兴趣。 #奇#一语震倒两男子。李乐天苦脸拱手说:“姐,亏你想得出来,在哪里煲?这里的宿监很厉害的。” #书#“娉婷,去看看狮身鱼尾像吧,好歹也算是来过新加坡呀。”陈君忆开口说。 #网#“就是就是,还有花芭山,从那里可以俯瞰市区全景哟。去吧,姐!”李乐天接话。 陈君忆她可以不甩,可是,乐天略带些撒娇的话娉婷不能不理。于是,三人来到繁华的新加坡河入海口。因着毗邻处就是金融中心——陈君忆经常出入处,所以,他对这片比很少逛街的李乐天还熟。带着姐弟俩,自金融建筑至银行历史,慢慢讲解。他本来就从事这行业,加上知识渊博,口才雄滔,令得娉婷和乐天听入了迷,反倒将他们此行的重点——鱼尾狮搁到了一边。 “陈总懂的真多。要是早两年听到您的讲授,猫不准我就会选修金融系了。”乐天真心诚意称赞。 “医者父母心。学金,搞得一身铜臭的干嘛?”娉婷小声斥驳。却还是被陈君忆听见,他笑笑,没有反击。 “姐,鱼尾狮!”乐天手指处,洁白的石像肃然望向大海,口中,正壮观地喷着水柱。 “站这位置,”陈君忆牵她到栏杆边一处,“手作接水状,我在那给你照张相,拍出来就是你正好接到狮口喷泉的模样。亚洲人以水为财,接水就是接财,一偿你所愿呦。” 乐天在旁边嘿嘿笑:“姐姐是比较财迷。” 李娉婷气急:“我财迷?我财迷来供你这个叛徒。” 话虽如此,她还是依陈君忆所言作姿势,口中不停问:“是这里吗?没接歪吧?看起来接得多不多?” 不得不承认,有陈君忆这个称职的、慷慨的向导,新加坡之行完满而又快乐。 回国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陈君忆看见娉婷硬塞给乐天一张茂发的信用卡:“我的内部员工卡,额度蛮高,所以,给你办了张附属卡,拿着,需要就只管刷,还款就别操心了。姐姐现在收入既高又稳定,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身体要顾好,学习上不要太苛刻自己。明天的航班太早,你又知道我经不得这些场面,就不要去机场送行了。到家再聊QQ……” 一番话说完,娉婷眼圈已红。 回到酒店,陈君忆先给Ketty打电话:“帮我查一查李娉婷的信用卡额度。……五千?就只五千?通知卡部,把她的透支额度提到50万,对!50万。然后,和我的卡绑定,做个自动还款关联。” 跟着,继续拨电话:“Roger,能不能请你在国大任教的夫人帮个忙?……帮我保留一名学生的住宿权。……姓名?他叫李乐天,木子李……对了,还有个小请求,请你夫人随便找个什么学习好啊、运气好啊之类的理由搪塞他,别说是我帮的忙。……没问题?那就多谢了。这期我时间太紧,下次来再请你们吃饭。” 搁下电话,两姐弟是不用担心了,自己的麻烦反涌上来。虽然这两天娉婷碍于乐天在场,没有公开给他脸色看,可是,他知道,女孩心事霭沉。就算当她是使性子暂时不去理会,Sherry呢?挲着指间的定婚钻戒,想起他俩关于退婚的约定,陈君忆满嘴苦涩:一个月之内,他和娉婷,不管谁对谁say no,婚约,就如约履行。他不会,可是,她呢?今天是他四十万压阵,如果,Sherry出价八十万、一百六十万,她还会不会留下来?陈君忆不知道。退一万步,就算赌约他胜了,Sherry会是个善罢甘休的主吗?就算Sherry放手,李娉婷会接受他吗?就算李娉婷接受他,他又愿意不去较真她到底认的是陈氏的亿万家财还是真纯爱上他的区别吗? 桩桩件件,紧得他头大如斗。咂咂嘴,突然希望来一杯那什么老鹰茶醒脑。想到就做,是他陈君忆的一贯风格。于是,起身走到她房间,按铃,女孩将门开条缝,警惕望着他:“陈总?这么晚了,有事吗?” “你的老鹰茶还有没有?” 女孩放松表情将门打开:“是果茶。现在要喝吗?会影响睡眠哟。” 其实她还是蛮关心他的。陈君忆嚼出了几丝味道,心喜,放胆迈进房。 泡好,娉婷将那杯只能称之为“果”不能称之为“茶”的水递给他。看了看里面飘浮着的两片(千真万确只有两片)茶叶,陈君忆抿了一口,感觉比一壶浓茶还醇酽。佯装无视娉婷不欢迎的目光,喜滋滋坐入沙发,无话找话说:“在看电视?” “嗯。”纯敷衍。 “什么片子?” 娉婷翻白眼:他还真卯上了!“没什么好看的,正准备睡下。”潜台词:你也去睡了吧。 “娉婷。”他望着玻璃杯里正慢慢舒展开的茶叶轻唤。 女孩满眼狐疑瞪过来,腹诽:叫这么亲近干嘛。 “喜欢自己从事的行业吗?” 想到金融区里那一幢幢气势如虹的摩天大厦,娉婷脸上浮现出了憧憬,认真点点头:“嗯。” 喜欢就好。陈君忆心中暗暗高兴。“行里每年培训机会都有许多,回去之后,你记得提醒我让Ketty帮你做个规划,你那么聪明,我相信,用不了一年半载,你应该就能独自撑起块天地。” “我真的可以吗?”娉婷的问话里充满了期待。那样,跳槽不就有资本了? “当然可以。虽然你学的是市场营销,可是,金融产业同样属于营销系列,触类旁通,不会太难的。对了,”谈到娉婷的专业,陈君忆突然联想起他看到的履历,话锋一转,问道:“我看你履历上写着进茂发之前只在一家房地产经纪公司做过几个月,可那时距你毕业已经过了三年了,难道说你有三年都没有工作吗?” 李娉婷瞬间冷肃,直接了当地说:“陈总,很晚了,明天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飞机,您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 额。陈君忆黑线:哪里掉下块大石头砸中了她的尾巴? 爱与哀愁 回国后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或许是陈君忆太忙的缘故,没有顾得上“骚扰”娉婷。她安静而又略显冷清地重复曾经的工作、生活。偶尔下班时会在公汽站看见陈君忆的车出现,还没来得及站出来,便又从眼前消失了。 急着去赶考?她忍不住有些腹诽,明知道两人住址靠近,也不顺路捎她一脚。 倒是在电梯里碰到陈君予一次,男子大反常态没有调侃她,打过招呼后,研判的目光在后面烤得娉婷直到进了办公室之后,背都仍在发烫。 兄弟俩,都有些怪怪的。 “李娉婷,有人找。”外部门一同事探头进来喊。 中午十二点前的最后十分钟,娉婷正坐在椅子里放任思绪神游。闻言,惊跳起,心里祈祷别是个啰嗦客户。今天周五,食堂会供应红烧排骨的。 “是你!”看见方鹏飞,娉婷惊讶不已。自从上次在私家菜坊碰面至今,他更显苍老,阴郁,哪还有半点当初的神采。 “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午餐?”方鹏飞问得很客气。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离银行不远的一家咖啡馆里。方鹏飞说是吃午餐,偏又嫌这个时点饭店嘈杂。“那就去喝杯咖啡吧。”娉婷建议,左右他都不会是没事来勾搭她玩,勿如称他意找个安静的位置把话说清楚。 地方果然选对了,一溜桌台望过去,就只有他们俩这一桌客人。靠窗坐下,娉婷要了杯牛奶,两个蛋糕。她忙乎了一上午,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叫,这要换得是除方鹏飞之外的任何人,让她放弃红烧排骨或许可以,放弃午餐,真还是项极富挑战性的活。 为什么他就行?娉婷望着对面根本没有吃东西欲望的方鹏飞,极力压下过往种种情绪,开口:“说吧,什么事?” “娉婷,我知道以前对你的伤害很大……” “你今天找我不是为了道歉吧?有什么事就直说,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她打断他,话不冷,但是,透着理性。 她一直,都聪明得令人窒息。方鹏飞拿烟的手攥紧,又松开,眼看一盒烟已然揉皱,索性又放回包里,仰身入椅,双手交叉抱臂,叹口气道:“你在银行做事,不用我多说,也应该知道眼下房地产大气候有多糟糕。越降价,越没人敢买;越没人买;银行逼款越紧。我在北三环开的那期新楼盘封顶都有三个月了,成交量低得吓人,连还贷款利息都不够。眼看还款期就快到了,银行天天催缴,我要是再找不到资金接盘,就只有……破产。”最后两字他吐得很艰难。 难怪,他当日会屈意逢迎陈君忆。 “你想在茂发想办法?可是,我就一基层员工。这些事,你得找陈君忆,最不济,也得找我们信贷经理徐达。”娉婷实诚地说。 “徐达一口回绝了我,说他们自己都在清收房市开发贷款。” 娉婷点头:“他没有骗你。那样?你找陈君忆试试。” “我求见他几次,都被他那位叫Ketty的秘书挡了。”说起这些窝囊事,方鹏飞气恼地又将揉皱的烟摸出来揉捏一气。 “你想我怎么帮你?” 方鹏飞抬眼望去,娉婷脸色虽不柔和,语气却坦荡。之前设想过她会幸灾乐祸,起码,随便奚落两句是免不了的,结果,什么也没有。她的态度,就象是对待一个朋友介绍来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方鹏飞心下嗟叹,许多感觉,在与她心平气和的坐谈中,慢慢自记忆之最角落漫出,如果……忽然,想起眼前的生死存亡,悚悚一惊,挥开了其他:“娉婷,我大致听说了你……你的一些事,能不能请你,帮我把陈君忆约出来?” 原来如此。娉婷退身椅背。他说清楚她的一些情况、要她帮忙约陈君忆。他凭什么断定她约得出陈君忆?因为,他查了她。弥漫在茂发大厦里的绯闻,外人有心要想知道,并不难。 难的,是她。 答不答应? “娉婷,你了解我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来找你。当初,固然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可是,你呢?在我最为难的时候,是你选择了放弃。” 娉婷作了个“打住”的手势,取包起身。“你把相关报表、资料准备好,我约到他给你打电话。” 说完,扬长而去。 下午,临下班前半小时,陈君忆的手机短信音响,拿起一看,是李娉婷发过来的:“陈总,晚上有没有荣幸请您共进晚餐?不行就算了,不用回电也不用回短信,我不会介意。” 瞧这语气,哪有半分想他赴约的诚意!陈君忆摇头,摁下电话:“Ketty,告诉肖行长,我临时有点急事,晚上的聚会取消,改天我再回请他致歉。” 接着,回了个短信给娉婷:“好,我也正巧有事想告诉你。去哪里吃?” 那头很快回复:“天一阁?” 陈君忆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她会约在私房菜馆。不过,哪里都行。因为,今天他很高兴,他希望,她也高兴。 两人准点下班。载着娉婷出行,陈君忆的脸上挂了些微笑。看在眼里,她便忍不住问他:“笑什么?” 终于,可以一起下班了。再过些时日,最好,能一直上班。这就是陈君忆想得偷偷笑的原因,可是,他不敢告诉她。 “我在美着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陈君忆的笑容漾宽。 “我有给你打电话吗?”娉婷佯装惊讶问。 “怎么没有?哦,短信,发短信也算。”他蛮横地说。 娉婷没再逞口舌。回国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氛围友好,哪怕只是开玩笑,她也有些舍不得打破。 “我有事要告诉你。” “我想跟你说件事。” 入坐,还未取自助餐食,两人同时迫不及待地对对方说。 同时俱愣,看见娉婷睁着大大的眼睛不舍弃权,陈君忆无所谓地扬扬手:“Ok,lady first!” 真让她先说,娉婷反倒有些难以启齿了,呆了呆,张大嘴,“我”字音还未发完,方鹏飞走过来:“您好,陈总!” 陈君忆一愣,面色转淡,点点头,客套地回礼:“你好!” 方鹏飞拉开椅子坐下。 陈君忆皱眉:“不好意思,我和朋友吃饭,有事改天再说。” “陈总,其实是我请李娉婷约您出来的,”方鹏飞心急着他的引资方案,顾不得其他,直接说了出来,“您看呵,誉都在北三环的楼盘都已经可以开始预售了,小户型,位置虽不靠市中心,但胜在环境好,配套也全,何况,这个价位相对于目前的房市而言,一点都不高,我敢保证销售绝对火爆。关键就是资金链断不得!我之前做的那家银行规模太小……” 方鹏飞的这番话将李娉婷震呆了,他下午不是这样说的耶!就算需要变通也应该事先和她说清楚呀。转眸看陈君忆,男子的笑容早已褪尽,目光正沉沉凝视着她,脸上的神情高深莫辨。 “你是为了帮他才约我出来的?” 隔着方鹏飞滔滔不绝的说话声,李娉婷清楚地听见了陈君忆问的这句话。 “我……我……”向来伶俐的她不知为何,惊慌得结巴起来。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做掮客?一套房子?2%的佣金?”陈君忆视方鹏飞为透明,自顾问娉婷。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每一个字都象一把锤子,震耳欲聋地敲入李娉婷的耳膜。生平第一次,她对平素视之为奇耻大辱的无端指责无招架之力。 “没有!”李娉婷虚弱地呻吟。 “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事吗?我拿茂发的股份去交换与Sherry的婚约。全世界都认为我疯了,连君予也指责我,说我至少应该得到你的哪怕一句口头承诺才叫值得。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再次面对你的市侩,不敢承认无论你有多市侩、我都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方鹏飞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他惊愣地看看陈君忆,又看看李娉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这番准备良久的、慷慨激昂的说辞居然成了陈君忆表白的配乐。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我象乐天那样无怨无尤地付出,你一定会有被感动的那天,你会象对亲情般、同样把爱情放在金钱的前面。会吗?哈哈哈!” 陈君忆突然放声大笑,吓得李娉婷的泪水扑漱漱地流了出来。 “李娉婷,我笨是因为我从没有过维护自己至爱的经验,如果因此认为我傻,你大错特错了。美女、豪餐、再加上貌似完美的计划,真亏你们想得出前人用烂了的招术。”陈君忆站起身,无限沉痛地摇摇头:“如此漂亮的一个女孩,怎么会有铜臭得如此愚蠢的一颗心!” 动人故事 在陈君忆囊橐远去的皮鞋声中,李娉婷默然掏出张纸帕将眼泪拭干,努力平缓着声音问:“为什么?” 方鹏飞惊恐在陈君忆的愤怒与直白中忘了回答。 “电话里说好了的我先和他提,他同意了你再过来谈具体情况。为什么就这样冲出来?” “我……我……怕你谈不好,把事情弄砸。”方鹏飞呐呐地说。 怕她把事情弄砸了?娉婷想笑,眼泪却再次涌出。看着桌上洁净得闪亮出光芒的餐叉具,她有那么瞬间的冲动要抓起一只插入方鹏飞的脑袋里。算了吧,估计还是插进自己的脑袋里,止痛止悔的效果要好些。 “恭喜你亲自出马大功告成。慢用!”娉婷起身欲走。 “娉婷,”方鹏飞唤住她,“对不起!这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贷款的事,甚至连晚上做梦都梦这,我不知道他……你,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唉!”他嚅嚅而又语无伦次。 “娉婷,我是不是,害到你了?”方鹏飞放弃解释,颓然将手插入浓密的头发中。 害到了她?害到了她什么,再次梦断嫁入豪门?呵呵!娉婷心下冷笑。至于说陈君忆,嗯,他的确有被气坏,不过,她无数次的“铜臭”应该早就将他的心脏锻炼得强悍而又坚硬了。 谁都没有害到,方鹏飞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与人无尤。 第二天中午,李娉婷正津津有味地在食堂大嚼特嚼宫保鸡丁,陈君予走到身旁。 “陈总,才来呀?正好,我吃完了,坐我这儿吧。”可怜剩下的鸡丁,再无人欣赏那份最后的香-艳的。娉婷端起还没吃完的餐盘想溜。 “大哥昨晚撞车了。” 听见他这话,娉婷一颤,手中的盘子差点滑落。再看陈君予慢条斯理地吃饭,心里大致有些谱:没事,没事,不会很严重的,否则,他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真的吗?总舵主没事吧?代我问候他。”娉婷继续想溜。 有勺匙摔落在不锈钢盘里发出的脆响声。陈君予少见的冷凛声音传入耳:“李娉婷,你是真没心还是没真心?即便是我们两兄弟主动招惹的你,我大哥总是为你才出的车祸吧,你就没有丝毫歉疚?” 娉婷忽然坐入陈君予对面,用一双“哀绝”的眼睛诚挚地看着他,“凄婉”地说:“我歉疚,歉疚得恨不能代替他出事,可是,我代替不了。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化悲痛为力量,勤奋工作,让陈总舵主能放放心心地休养身体。我发誓这点我肯定能做好。就这样,行了吗?就这样吧!拜拜。” 陈君予在后面咬牙:“我明知道你是对的,可我就是痛恨你居然做得到。” 她当然做得到,即便,一整个下午惶惶然象只四脚朝天翻不过背来的乌龟。 临着还有一刻钟下班,实在是忍不住了。跑到一楼大厅,准备等Ketty出电梯时,装作偶遇的模样询问一下陈君忆的情况。谁知,等啊等啊,等得天都黑了,花儿都谢了,保全都已经放下电闸关闭正门了,她心目中的女神仍旧没有出现。 应该不会提前走的啊!娉婷心里嘀咕。正要放弃地转回楼上打下班卡,女神出现。 “啊!你还没走?看见你真好。”她还来不及激动,Ketty先激动一个,冲上前抓住娉婷的手,象抓住救命稻草般:“达令,你一定要救救我。” “陈总舵主呢?”娉婷问。瞧着Ketty一派唇红齿白、身材健康而又婀娜,别要人命就算好的啦,还救命?不管,先关心了陈君忆再来谈她的事吧。 “想见他?很好,看在平常关系不错的份上,我帮你了却这个心愿。”一边说,Ketty一边自手袋里摸出两百块钱,“隔壁必胜客的三文鱼披萨,9寸,加一个蘑菇汤,这是总舵主的。你要什么随意点。给,钱拿好,多不退少补。” “虾米意思?”娉婷慒慒然就被Ketty抓着手接下了钱。 “你不是想见总舵主吗?帮他买了外卖送上去就能见着了。” “Ketty!”娉婷大怒,“做人要厚道……” 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Ketty双手抓住她的胳臂,眸中泪光隐现,整个人摇曳着带动出雨打梨花的纤弱:“娉婷,你一定要救我。总舵主、总舵主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如此暴戾,我已经被他骂了一整天了,骂得我死的心都有了,我,我不要再去面对他,我会死的。小陈总说你是打不死的小强,拜托拜托,接下来你帮我抵挡一下,改天我请你吃大餐。谢谢啦!” 没容娉婷拒绝,她就甩着皮包飞奔出大厦,动作夸张得仿似后面有鬼在追。 奥斯卡最佳演技奖怎么就没颁给她!娉婷抖着嘴皮气至无语。 去,不去?娉婷目光呆滞,喃喃自语,作激烈思想斗争。必胜客的服务生象看怪物般看她。 去,不去,娉婷目光呆滞,喃喃自语,作激烈思想斗争。大厦的保全冲她点头打招呼:“晚上要加班?” 不加班,她只是……“啊!”一声怪叫,娉婷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乖乖地买来了外卖,而且,摁亮了电梯的上行键。 确定要去21楼,确定要见他?娉婷冷汗涔涔。手机不识时务地唱响。Ketty来电:“娉婷,外卖买了吗?麻烦你动作快一点,总舵主刚才打电话又吼了我一通。不过,请你帮忙真是我最明智不过的决定,他一听说是你给他送上去,声调都低了好多耶,你真是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快去快去,记得一定要帮他把那些不开心的事统统扔掉哟!嗯啊,你知道人家最怕总舵主的铁板脸啦。” 嗲掉娉婷一身皮屑。 “我就只看看他有没有事,然后,把外卖搁那就走。”娉婷心道,敲门。 没人应。他明知是她,故意为难。 依娉婷的本性,扭头就要走。“你自己不答应,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保管让他喷嚏都打不出一个。 可是,虽然心里是这么想,手却无意识地推开了门。 那人好手好脚、脸青眼黑地坐在转椅里斜睨着她。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的手上还燃有半支。 “陈总,Ketty说她有点事,让我帮忙把您的外卖送上来。”娉婷打开披萨和蘑菇汤,推到陈君忆面前。 他没有说话,抽了口烟,继续看着她。 娉婷有些局促,搓搓手:“听说,听说您昨天撞车了,没伤到哪吧?” 他还是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令到娉婷想逃。“您慢用,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李娉婷,”陈君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令娉婷狠狠地难过了一下。“我给你个机会为昨晚的事作解释,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他霸道得又让娉婷难过了一下。 没有解释,就象陈君予说的那样,是你们主动招惹的我,与人无尤;贫富有别,李娉婷看见有钱人就恨不得贴墙走,根本不要和你们有任何交集。 娉婷是这么想的,她也准备这么说。可是,话在唇边打了个旋,看见陈君忆满眼红丝、目光倨傲却又似有所期待般望过来,想起他放大她信用卡的额度、傻傻地和Sherry退婚、昨晚还撞了车……心间一处,软软地、不由自主地、举起了白旗。 “我是为了帮他才约你的,可我不是为钱。 他叫方鹏飞,誉都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我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他公司工作,后来,两人开始恋爱。在他的财力帮助下,我弟弟得有特教补习,顺利考入他心目中的国大医科。我俩的事他母亲本来就不赞成,因为乐天的学业上方鹏飞出钱又出力,更给了她反对的理由,藉着乐天留学需要一大笔钱的关口,拿了张银行卡要我在人和钱之间作个选择。当时,我好希望方鹏飞能拿出勇气驳斥他母亲的荒谬,可是,他站在他母亲身边,紧张万分地等着我作决定。我明白了,不管选了哪一样,都将以我的失败告终。” “结果,你选了钱?”趁娉婷歇气的功夫,陈君忆忍不住颤巍巍地问一句。她平铺直叙地讲,他却听得惊心动魄。 娉婷寂寂地看他一眼:果然,都只关注她选了什么。 “你拿了他们多少钱?” 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问得娉婷感觉就象是一瓢凉水自头淋下。她咬咬舌头,为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还有解释的兴趣懊恼不已。算了,走人吧。 陈君忆掐灭香烟,自转椅起身,挟着浓浓的烟味抵近娉婷,双手抓紧她的手:“不管拿了多少,咱们连本带利全还给他!方鹏飞不是要贷款吗?好,你通知他明天来见我,至此钱情两清,从今以后,你与他再无瓜葛。” 闻得此言,娉婷腿一软,差点瘫下去。陈总舵主,你……你……你是堂堂茂发的当家瓢把子,说话不待这样冲动、这样义气的,真是……真是让人感动。 她哼哼着假装揉额试去眼角的泪花花,抬头,眼睛晶亮,声音轻软:“人,我没选;钱,我也没选。我承认,当年刚从学校出来,年少轻狂,初初与方鹏飞拍拖,虚荣的成分多过爱情,但是,越到后来,我越觉得,情比金重。就在他们试探我之前,乐天的学费,我已经找萱兰借到了。那天,当着他母亲的面,我问方鹏飞:如果,我选他的话,他愿不愿意马上和我结婚? 他们试探我,我也试探他;我通过了方家的试探,方鹏飞却没通过我的试探。 于是,我离开了誉都。按照入职时的约定,誉都补偿了我一笔钱,而我,两年内不能从事房地产相关行业。但是,你想呵,我一毕业就做这行,熟也只熟它,别的,哪能说找就能找到事做?找不到事,乐天的生活费和学费打哪来?所以,我躲到房产经纪公司里去了。方鹏飞知道,他没有和我计较,方母却不肯。把我赶出来那天,巧遇小陈总。” 故事讲完,娉婷耸耸肩,咽下一口口水。 她的名字叫大丫 房间里很是静默了一阵。 “他辜负了你,可是,当他需要你帮忙时,你还是愿意帮他。你,仍旧爱着他?”陈君忆打破沉寂,试探着问。 娉婷很高兴他的弱智提问给了她表白的机会:“我尽力而为,因为在我初出学校那时,他和他的公司,给了我学习和锻炼的机会,包括社交礼仪、辞令上的提升。将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纸学生变成了职业女性,为我以后的工作积累了丰厚的经验。而且,他是我的初恋,不管最后分手的原因有多老套,那段日子他带给我的开心和甜蜜,我终生感激。” 陈君忆在听到这话时,锉了锉牙,娉婷假装不见。 “但千万别就此认为我对他还会有丝毫的痴心妄想。这个打一开始就埋伏有枚定时炸弹、并且,按时爆炸了的故事告诉我:爱情,永远都不可能纯粹。就拿我和他说事吧!幸好他母亲明智(奇*书*网.整*理*提*供),及时阻止了我俩发疯,否则,你想呵,万一我们真要是结了婚,两方家庭会有交集吧? 先拿俺家那几大口说事,俺大伯没有子女,打小当俺和乐天是亲生,俺要是成亲,他肯定会来的。六十八岁、大半辈子呆山里、耳背、吃烟斗、不会用马桶,到时,说话用吼,站到马桶圈上方便不说,抽得满屋都是烟草叶味,完了还抱怨那厕纸不如竹蔑片好使。 陈总,嘴张得那么大,俺吓到你了?呵呵,还说没完,俺爹和大伯相差无几。 跟着是男方,死活是一、两年就得和俺回去一趟的,要不,村里说起庆祥妈家——哦,就是俺娘,说起庆祥妈家的大丫头攀上高枝就忘祖背宗,嘿嘿,俺娘不嚎得他立马出家才怪。 到俺家去,下了车还得再走近十里地、翻两座山,嗯,两条腿是走不到的,加两只手爬估计有点戏;七婶打柴禾灶里掏出来的焦黑的烤红薯,他敢吃吗?不吃?那甭指望能进七婶家门,连俺婶娘家门都进不了,还怎么谈进俺家门?好,就算他抗过来了,到了俺家,睡得惯木板床吗?俺家没有厕所、洗手间,就一茅坑,和猪圈框在一起……” 娉婷故意“俺”来“俺”去地历数家里的实情,越说越起劲,索性挣脱开陈君忆的手,坐入客椅掰了手指头再数。 “你想告诉我什么?”陈君忆压手她手上,满脸强忍的不耐。 聪明,果然是聪明人!娉婷暗赞,努力瞪亮一双无瑕的眼睛说:“爱情呀!您听了这么多,觉着我还会不会傻乎乎地和他这个阶层的人谈爱情?”她将“这个阶层”四字咬得特别重。 跟着,娉婷起身找水杯喝水。滔滔不绝,她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陈君忆见她围着饮水机嗷嗷待哺相,将自己的水杯递过去:“纸杯都在Ketty那儿,你喝我的吧。” 那多不好!可是……又渴得确实有些受不了耶。娉婷略微犹豫,接过了杯子。狂饮下半盅,咂咂嘴:“正宗杭州西湖龙井吧?味道就是不一样,不过,太贵了,拿我还真是喝不起。对我来说,大山里漫山遍野的老鹰茶叶最适合。” 陈君忆有些赫然,不错,是他自己说品茶必红袍、龙井,女孩记在了心里,自喻老鹰茶划开距离。 “娉婷,”陈君忆走过来,取走她手中的茶杯,托起她的下巴对视,“昨晚,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脏腑之言,我……” “我负担不起。”娉婷打断他,缓缓退离开他的气场影响,“陈总,说了那么多,您还不明白吗?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可能的!” 她言语铿锵,面容坚毅。陈君忆虽不谙情事,但这种姿态,他在商场中不知遇到过多少次,心里明白:今天,就只能到此了。 好在,几乎所有的脉络都已了然,一颗心也不用再忽上忽下地甩摆。 他空咳一声,化开当下的尴尬,温和而又霸道地:“你还没东西吧?披萨凉了也吃不下,我们出去吃。” 刚刚才回绝了他那么大的一个心愿,这点小小要求,娉婷愿意让步。她点点头。 陈君忆也点点头。果然,商场、情场,都是战场,兵法相通。 掐指算,自己进入商场磨砺时,这小丫头估计还在猪圈里撒尿吧。想到此,他对来日如期的胜利充满了信心。 很快,两人坐入了娉婷杭州师娘的私房菜馆。彼此都有种放下心头大石的轻松,所以,气氛融洽。 “娉婷,李娉婷、李乐天,这两名字取得极贴切又富诗意。你家里人的学识可是不低。”陈君忆运用外围了解性入侵的招数。 “我和乐天一直用的是爹娘随便给起的小名,后来,念初中的时候,有位大城市里来的志愿者老师说:‘李大丫、李二娃?这名字怎么能用?给你们起个大名吧’。我记得那位志愿者老师很斯文,戴了副细黑边眼睛翻了半天字典,然后,一笔一划地教我和弟弟写娉婷、李娉婷、乐天、李乐天。” “什么?你叫大什么来着?” “大丫。”娉婷没注意到他的坏笑,兀自沉浸在回忆中,“我们村上那一批娃娃里,好多人的名字都是他改的。还有个叫‘四元’的男孩,给改了个啥名呢?让我想想……对了!叫朝辉,张朝辉。上次回去时听我爸说他也考出来了的,和我一个城市,在当老师。嗯,得找我爸问问他的联系方式,话说我和他才是一类,底蕴相同、经历相仿……” “李娉婷,”陈君忆拿筷子敲碗,见她一派花痴相,恨不得敲到她头上去,“食不言,寝不语。你那位志愿者老师没教你?” 什么时候和他吃饭要守这条规则了?娉婷郁结,收了口,转而攻克面前的一盘扬州炒饭。 “大丫,李大丫。”陈君忆玩味地呷着杯茶,低低念叨。 额!娉婷猛然发现自己一个不察,居然将小名告诉了他。这个丑丢得……可真是暧昧! “陈总,我,我这人说话豁口,你别往心里去,当我没说就好。”娉婷忙不迭改正。 “当你没说?”陈君忆挑眉开心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斩获,“当你那些所谓的龙井、老鹰茶,还有什么两个世界、三个空间、朝辉晚霞的鬼话统统没说?” 介个亏吃得哟!娉婷想翻白眼,又怕被他捉住又有话说,只得讪讪地猛舀一勺炒饭,塞进嘴里,鼓起两大包在腮边,看得陈君忆忍俊不禁,快乐无比。 “让那位姓方的明天下午两点钟来找我吧。”他递杯水给她。 娉婷喝水,咽下饭粒,有种似是而非的矛盾在体内交战,最终,还是坦诚地开腔:“陈总,毕竟我和他曾经……我不想看到他真走到破产的地步,可是,话说回来,我也不希望由于个人原因令茂发遭受损失。” 陈君忆用手势止住她,接话说:“放心,我是商人,一切以价值为取向。” 这话冷热掺杂,激出娉婷一个大大的嗝响。 黑皮儿红瓤的烤红薯 “昨天你果真和我大哥共进晚餐!”下午快下班时,陈君予忙完自己的事,溜到娉婷的办公室。 “小陈总你居功至伟。”娉婷恨眼扔去。就他说什么撞车惹出来的纠葛,还害得她把自个儿的小名都报了出去。结果,吃饭时仔细一问才知,不过就是陈君忆进车库时没注意倒车雷达的报警,车屁屁撞了墙而已。 陈君予满脸堆笑:“好说,好说。要不是这样,大哥昨晚怎么会哼着小曲回来?他没告诉你吗,他又把刚换的一新车在同一位置撞破了?大家伙听到报警器声跑下楼,他粉面含春、羞答答解释:‘这车的倒车雷达也是坏的。’” 娉婷不知该恼、还是该笑、抑或该羞。 还没聊上两句,方鹏飞进来。 “谈完了?”娉婷问。 方鹏飞耸耸肩:“资料全呈上去了,他说会同信贷经理消化两天再通知我。” “照例都是如此。”娉婷应付。抽了一对公户报送来的报表拿出付做卷宗的模样。她这儿是办公室,不是接待处,如果天天都象现在这样客似云来,估计徐达真要恭送她去前台做接待了。 “我过来,就想说声谢谢。你先忙,有时间再联络。”见状,方鹏飞识趣地告辞。娉婷没有送出门,但见他一反曾经的意气飞扬,孤单而又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间,百味莫辨。能肯定,他的生意,真到了生死存亡关口。 陈君予是初见方鹏飞,不过,对这个人物却是仰慕已久。他曾经问过萱兰,为什么同样灵智的两朵姊妹花,毕业至今,萱兰已经做到了办公室主任级别,而娉婷,这才刚刚安顿下来。 “感情用事。”萱兰简扼下四字评语,不肯再多解释。 又想起初时在谢子豪那听他告诉她:“……方鹏飞方总的母亲……说你不适合呆在咱们这行业……” 那应该是她最消沉的时候吧?却是打落牙,和血往肚里咽,面上宁静如常。 现如今,若非因为她,茂发不会出手;而茂发不出手,方家的败落将是不争的事实。该着她扬眉吐气、大耍威风之时,她依旧,云淡风轻。 这样一个女子,会感情用事? “曾经的绯闻男主角?”他别过脸,冲方鹏飞的背影噜噜嘴,顺便,别转开满脸触动。 在娉婷还没想好回不回答、如何回答之际,陈君予转回脸,嬉皮地接了自己的话又说:“客观给评:没我大哥帅。” 娉婷只恨不敢就着手中的卷宗袋劈过去。 “谁没我帅?”边上又有熟悉得令她恐惧的声音响起。 “陈总。”娉婷恭身起立。一溜业务经理闻声望去,果然是至高无上的总舵主亲莅,赶紧跟着起立,“陈总!”、“陈总好!”一片问候声此起彼伏。里间的徐达听见响动,伸头出来,立马哈腰:“陈总!” “你们忙,我找娉婷。”陈君忆挥挥手。 马上就要下班了,还有什么可忙的?一个个无外吹着牛、上着网、翻翻杂志等着打下班卡。陈君予向来和大家嬉哈惯了,他们不忌惮,可是,陈君忆就不同了。见他在娉婷位置停驻,似乎一时半会都没有走的意思,各个同仁只得屏息凝气,掏出活儿摆开兢业工作模样。徐达更是弯着腰象蛇一样快速游回自己的办公室,噼噼啪啪关斗地主、关QQ、关正在下载的DVD,打开本安排给明天的活埋头狂做。 娉婷周身如有慢火煨炙。陈君忆胜似闲庭信步而入,比对同事们、以及直接上司的汗浃,她相信,如果这种情形持续下去的话,她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陈总找我何必亲自下楼来,让Ketty召我上去就行了。”她提醒道。 “公事是这样,私事么,还是我自己过来比较有诚意。”陈君忆和蔼地说。 汗!狂汗!瀑布汗!娉婷耳膜嗡嗡。 陈君予双手捂脸,这时候谁要敢说他们是俩兄弟他就跟谁急。 “介个……可以一样,可以一样。”娉婷流汗看墙上的时钟,已到下班时点。只不过,平时窜得比光纤还快的同事们,此际无一人敢走,看起来,她不站出来振臂号召“领导先行”的话,今日看同事陪斩,明日遭斩的,除了她还会有谁。 “呀,下班了耶!陈总,您是回家吧?顺路搭我一截吧。”她迅速收拾皮包,耳边嗡嗡声渐小,长呼一口气出。 “还有我。”陈君予张手露出憋忍得又通红又辛苦的脸,“今天爸妈他们一帮老将在家里聚会,你都知道找节目避开,总不能让我回去应付那大堆的叔伯婆姨吧?” 四周围的嗡嗡声又开始响起,间夹有哮鸣音。娉婷发急:“一起,一起!快走吧,再晚餐厅就难找位子了。” 哄声、抽气声四起。这不才说捎一脚回家的吗,转眼就进展到良辰美食了?真有够“闻弦知音”!一帮同事再难掩饰对娉婷小主的佩服,纷纷投以仰慕的眼神过来。 陈君予再次憋笑,果然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方法。大哥虽不谙情事,占便宜在聪明,将商场用兵之法融汇贯通入此,摸索出了套克制女孩的法宝,难怪怎么瞧他都是副踌躇志得的模样。 上车时,陈君予自觉将副座让给了娉婷。 原以为陈君忆仍会去师娘的私房菜馆,不料,他戴着蓝牙耳机,在Ketty的电话指导下,开着车七兜八绕地钻到城边上一农家乐里。 “好啦,我找到了。” 听到陈君忆这话,那头的Ketty长舒口气,挂了电话,对一直在另一只话筒里指引她指引陈总舵主的农家乐老板说:“OK,他们到了。再和你确认一遍:那……那东东,铁定有吧?” 现场,李娉婷和陈君予大愕:农舍、炊烟、禾杆,墙上挂着货真价实的辣椒、大蒜,边上还有老农装扮的服务员摇着手工石磨做现磨豆腐。土得相当正宗的农家乐! 陈君忆带他们来这干嘛? 扎着两根小麻花辫的服务员迎上来,引他们坐入矮木桌椅中。老板显然已在电话中得到了Ketty的指示,直接问:“那就可以上菜了吧?” 陈君忆点点头。 在陈君予和娉婷依旧还抱着新奇的目光观赏周围的一切时,服务员端上来一粗瓷钵里盛着的几坨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陈君予好奇地问。 “烤红薯!”娉婷惊叫。 陈君忆点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焦黑的烤红薯,我敢吃!”说着,拿起一个,虽然烫得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可还是坚持着掰开,将红红的薯瓤示意给娉婷看,然后,大口咬下去,带着副烫得呲牙裂嘴相,以及,唇际的黑圈,亮闪的眸光: “好香呵!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薯!这么香,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敢吃呢?” 陈君予望望大哥,又望望娉婷,狐疑地问:“你们,在玩什么?” 天知道! 就因为要证明给她看,他能够越过她设置的那些遥不可及的代沟? 他怎么会如此疯狂! 娉婷的嘴皮开始打颤,在她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陈君忆又说:“我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跑一个小时的八档跑步机。相信我,我一定能够走十里地、翻两座山,你要是走不动,|Qī-shū-ωǎng|我还可以背你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令娉婷不敢怀疑。她握紧拳头,凝聚起全身的勇气与力量,告诉自己应该嘲笑他、打击他、狠狠地将他推回到自己的世界。可是,看着那些黑皮儿红心的烤红薯,看着他向来深邃得可以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澄亮地望向自己,李娉婷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有钱又有爱情 陈君予听完那两人关于“代沟”的故事后,乐得直接长嘷两声:“有钱就是好哇!有钱可以在市区里买到柴禾烤红薯;有钱可以用跑步机练习走山路。哥,你说我们为啥要花这些冤枉钱,倒不如直接去那实地演练多好?” 陈君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十一’假期我就让娉婷带我去她家。” 弟弟为之倾倒:“你确定你今年就要上门,你确定她会让你上门?” 陈君忆愣住,略一思索,小心翼翼地问:“你说我以家访的名义去,她该不会有意见吧?” 你还真捡个棒槌当针使了。弟弟黑线,无语拱手:你狠! 楼下办公室里的娉婷同样无声认栽。从地下停车场的保全,至顶楼的Ketty、接待助理,全行上下,连蚂蚁、老鼠,统统由怀疑、猜测,演变为判定! 判定她已在与陈总舵主拍拖。 解释无效。 抗议无效。 比这更令娉婷郁闷的是,连陈君予也不时跑到她这里来倒苦水:“想当初我追你时,赤-裸-裸-比他还过分,咋就没见‘众口’把咱俩烁成金?” 矣!娉婷抓狂,却还没等她反驳,徐达就端着茶杯插一脚过来凑热闹:“小陈总做的是表面功夫,总舵主可是认认真真在做实事儿,效果能一样吗?” 陈君予来劲了:“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这还用说?靠的是做。”徐达翻出自己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去农家乐那天中午Ketty发过来的:救命呵!总舵主说娉婷姐要吃柴禾烤红薯,我已经问了一上午了,无果。哪位达人出手救小女子一命啊! 娉婷晕眩。 陈君予挠腮击腿:“高,实在是高,比高山还高。真是有什么样的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看不出咱们的Ketty也是如此出彩的人物呵,难怪他可以在一天之内搞定。话说哪些人都收到这条短信了的啊?” “所有部门经理都有收到吧。正是由于有一帮高智商人才群策群力,才保证了娉婷姐当天能如愿吃上新鲜热乎的烤红薯。对了,娉婷,念在同事一场、Ketty和你姐妹一场,下次千万别再提这种高难度要求了,会搞出人命的。”徐达因为部门里有这么一个珍宝,颇得其他部门容忍和巴结,心情万好。 陈君予笑得喘不过气来,倒忘了自己遭遇的“不公平”。 “娉婷,有人找。”门口的同事喊。 “下班了,有事明天请早!”娉婷那个叫恶狠狠啊,直恨不能把所有的憋屈发泄在那个无辜者身上。 “小李。”温润而又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娉婷呛咳,转头一看,果然是她。 方鹏飞的母亲。 她还是那样一派大家风仪,头发烫染得依旧黑亮,衣着依旧典雅,只不过,眉宇间浓重的愁郁,透过身体,直抵心境。 娉婷看得出来,此时此刻,方母的心境,悲苦得与当年得知儿子爱上农家女时,一模一样。 原来皆为钱。 “方鹏飞已经把相关报表和资料交给陈总了。”娉婷主动声明。 “是,谢谢你。” “举手之劳,不用。”娉婷平静地说,开始清理桌面,摆出不想交谈的肢体语言。 当初尤如附骨之蛆的恨与厌恶,随着时间里的沧桑,慢慢平和。但是,并不等于还能与她坐下来漫谈风云。 气氛不对,徐达识趣地避开。陈君予开玩笑归开玩笑,并无窥人隐私的癖好,屁股一拍,也自散去。 见大办公室人已走得差不多,方母舒口气,咬咬牙:“鹏飞说他没脸再来见你,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也没人接,只得,腆了老脸上门来讨辱。” 的确,娉婷是故意不接电话。不用看誉都的报表,单凭方鹏飞母子如此迫切的追找银行的行动,就可以想象到问题的严重。天底下的银行都一样,由来只做锦上添花的事,没有哪家会在金融危机之下、房地产业极度萧条之下,扮演雪中送炭的救世主。 凡事,问心无愧就好,不必强求。对方鹏飞是这样,对陈君忆,也是如此。 “小李,能不能找个位置,咱们……” “没这个必要。吴阿姨,”娉婷打断她,“坊间的谣言,作不得数。我不过是茂发的一个小职员而已,能帮着把资料递到高层,已是能力之极限。再说了,就算你们认为传闻是真的,我和茂发的当家总舵主真有一腿,那就更不可能为着昔日踢我出局、如今即将有灭顶之灾的前男友强出头。论市侩讲势利,您是前辈,应该不会认为我们还有谈下去的意义了吧?由衷地说,能帮的,已全帮了,更多的,恕我有心无力。” “茂发提出的条件是将所有资产打四折质押,而且,期限只有半年,这不等于是变相廉价收购誉都?有这么黑的银行吗?”方母按捺不住了。 娉婷愕然,打四折?嗯,是有些低廉,不过……“吴阿姨,茂发是商业银行,不是慈善堂,如果无利也往,他也不会存在至今了。回头来说,誉都的贷款行应该握有你们30%的质保金,如果这个坎誉都过不去,不仅质保金没了,旗下的资产还得拿出来公估拍卖,偿还一干欠债,到时,连收购的命运都不如。所以,我想您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和茂发讨价还价,或者,上下打点变通;而是,和方鹏飞商量到底是接受,或者,拒绝。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走先了。” “李娉婷,如果这把你不帮忙,鹏飞就只有娶他那位愿意用家业替他担保贷款的同学了。”方母发急。 娶愿意替他做担保的同学!娉婷想起在私房菜馆里遇见方鹏飞时,他边上的那名女子,应该是她吧。那也就是说,在来找她之前,方鹏飞是有路可走的,他不情愿?不甘心? “我生鹏飞时难产,九死一生,这孩子打小就知道当妈的不容易,所以,凡事都迁就我。我承认,当年我是嫌你穷嫌你的背景帮不上他。可是,拆散你们的是我,你要怨就怨我,何必把帐记在鹏飞头上,他若不是念着你,早就答应这门婚事了,又何必搞到现在母子俩都难堪的份上?生死一线,你真的狠得下心眼睁睁看着他要么卖公司、要么卖自己?” “我狠不下心,所以,我会闭上眼睛。”娉婷深深深吸一口气:“吴阿姨,无钱有爱情的,您不喜欢;有钱无爱情的,他不喜欢。你们倨傲而又霸道地维护自己的喜好时,有没有尊重别人的喜好?有没有设身处地地为别人想过分毫?” 被方母穷追猛打出房地产业后的拮据日子浮现出脑海,娉婷眼中闪出了流光,她抽抽鼻子,甩头:“什么都不用说了,各人头上一片天。吴阿姨,与您和方鹏飞相识一场,李娉婷多一句嘴:龙门要跃,狗洞要穿,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就这样吧,您请回,我要锁门了。” 说完,拎包埋头走到房门口,猛地撞入一个怀抱,还没来得及惊呼,便在看清此人后震得吞回了叫声。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被抄着双手、好整以瑕倚门口的陈君忆吓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蓦然想起,这几天他的确是几乎天天来接她下班。 陈君忆歪头作回忆状:“额,好象就在你说你和我有一腿时。” 李娉婷浑身的毛就此倒了下去。“我,我什么时候说和你有……有那个什么啦?” 陈君忆望着她,温温存存地笑开。话,却冲着方母说:“誉都的贷款申请审贷小组本来否了的,是我给加了分才能重新提上议案,不过,就象娉婷所说,茂发是商业银行,不是慈善堂,能不能赚钱不重要,关键不能亏股东的钱,所以,打四折、缩短贷款期限,这才勉强得通过。就这,我也敢向你保证,除了茂发,没有哪家银行会做。” 方母不敢在陈君忆面前放言,加上看二人决绝语气,心里通透。无奈地叹口气,捋捋头发,维系着最后的一丝矜贵离去。 “娉婷。”陈君忆柔声唤。 她没答,在皱眉回忆究竟有多少“胡言乱语”被他听了去。 “我喜欢爱情你喜欢钱,既有钱又有爱情,符合我们俩的共同目的,就这样了,好不好?” 娉婷的思想还没转出来,整个人呈痴呆状看着他:“喛,好不好?好。嗯!什么好不好?” 陈君忆笑,吸口气,也没等她再作反应,直接拉了她的手:“走!我今天高兴,你请我吃饭!” 一涉及到金钱娉婷的魂就飞了回来:“不对呀,说好了你请我吃饭的。” “有吗?好吧,就算有吧!你想吃什么?” “吃……喂,你拉着我手干嘛,放手,快放了啦,有同事看着在。” “不放。” “你放不放?” “就不放。” “不放?嗯,不放,哼!有本事你一直拉着,我看你呆会怎么开车。” 我不是雷锋 “娉婷,”用过晚餐,陈君忆燃起根烟,一边签帐单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那位方先生如果选择卖公司不卖自己,你说他还会不会回头来找你?” 她煞有其事点头:“有可能。想我李娉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陈君忆颤笑得整只烟都掉落下地。刚拾起来,娉婷便抢过去,摁熄,扔入烟缸:“烟还是少抽点为好。” 他仰入沙发,将眸中的担忧隐匿在餐厅幽暗的灯光下:“别开玩笑了,我是认真在问。” 娉婷捂嘴乐:“总舵主,咋看您也不象是喜欢琼瑶阿姨的言情小说的人啊,怎么会有这么缠绵的问题提出来?放心啦,方家母子对烤红薯这东东,向来敬谢不敏。” 她叫他放心!陈君忆脸现喜色,看女孩陶然于酒足饭饱后的悠闲,浑然不知自己有说漏嘴,心里更乐,一高兴,又自包里掏出烟。 “都说了别再抽!”娉婷瞪他。 开始因着关心他而长出些小脾气了。陈君忆心头乐开了花,想忍也忍不住地笑着,将烟放回去。 这桩事上娉婷反应过来了,不太自然地抿紧嘴,又说:“吸二手烟很吃亏的,所以,不能让你抽烟。” 此地无银三百两。 归途中陈君忆的手机响起,铃声是与娉婷的手机铃声一模一样的“搜神记”。虽然设置时就明了会有此刻,但是,他仍然估不准女孩的火星会冒多少出来。惴惴间,没顾上接电话,倒先看了她一眼。 很好,当她意识到并不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时,一怔,却没说什么,手脟靠在车门上撑住头斜歪着望向他,表情……陈君忆没敢看。 送她到家。娉婷踌躇着下车,走两步,跺脚,回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最终,只是无力地冲他挥了挥手。 陈君忆观察力敏锐,解读动作语言一流,只不过,猜不透小儿女那点玲珑心思。 “你想说什么?”他疑惑地问。 娉婷更气馁:“没什么。谢谢你送我,路上注意安全。”说完,转身欲上楼。 “娉婷。” “嗯。”她应得有气无力。 “你那儿还有没有老鹰茶?” 闻言,她猛然折回头,乍惊乍喜的眸光使得陈君忆悟到什么:“你本来就要请我上去喝杯茶的吧?”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反被聪明误!陈君忆只觉眼前那束光亮一黑,瞬间,她的后脑勺上一条长长的马尾划出弯弧度后,带着女孩齐齐没了踪影。楼梯口,有好气不气的声音传来:“老鹰茶嘛?明天我给您送到公司去!” 他愕然张大嘴,跟着,失笑。真是糗大了!这要让君予知道,不得又跳离他十万八千里,免省带累了自己的名誉。无奈摇摇头,陈君忆给自己打气:MBA都学得出来、庞大的一家商业银行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可能会搞不定一份连君予这样吊尔郎当的公子哥都玩得溜转的恋情? 谁说陈君予玩得滴溜溜转? 谁说学了MBA就能打理好感情? 周五,临近中午时,陈君忆在区里开完会回行。刚坐下,Ketty敲门进来:“陈总,小陈总说您的电话打不通,让我帮忙留口信,约您和娉婷晚上看电影。” 那小子会好心请他俩看电影?陈君忆嗤之以鼻,多半是冲着娉婷的那位好姊妹去的。不过,和娉婷,看电影。嗯,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这期的放贷名单,请您签字。”Ketty有条不紊地将需要他完成的工作进行。 陈君忆接过表,大致过一遍,表上的名字都是审贷会上通过了的,签字不过是完成项流程而已。 呃!他睁大眼,再仔细一看,抬头问Ketty:“誉都公司在里面?” 表是Ketty逐个审核过的,她不用看心里都有数,点点头:“资产四折,期限半年,用途专限接盘。上期审贷会同意的。” “方鹏飞也同意?”陈君忆有些不敢相信。他心里有数,这条件虽然没有哪家银行愿做,但也谈不上厚道,若非万不得已,方鹏飞应该不会接受。更何况,上次他明明听方母说有人愿为誉都做连带担保,当然,条件是方鹏飞。 “应该是吧。您瞧,附件里所列质押书、公证什么的,一套手续他们全盖章了。” 陈君忆翻了翻,脸色不愉:“先放这,你去忙吧。” 听到房门扣响,他抓起电话:“娉婷”。刚唤出一声,听见那头人声嘈杂,于是,联想象朵喇叭花,嘟嘟唱开。“你不在行里?上班时间到处乱跑,搞什么名堂?说吧,和谁,在哪里?” 娉婷在电话里叹气:“陈总,拜托!翻脸时还是留意一下速度,别真弄得比翻书还快。您老看看表,十二点一刻,午间休息时间,还需要向您汇报吗?” 不用照镜子,陈君忆单凭脸上的烫度便猜到得颜色。幸好,没人看到。大窘之余,想起君予的“厚黑语”:虽然你的表白既愚笨又不浪漫,还有点惊世骇俗,但胜在真的真的是有够直白。追李娉婷这样的女子,最直接最坦诚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方法。 “需要,”他鼓起勇气,“你不需要向‘陈总’汇报,但是,需要向‘陈君忆’汇报。说吧,在哪里?我还没吃午饭,要不,我过来拉了你一起吃。” 那头静默了几秒,估计,女孩已经目烁刀光了。陈君忆握电话的手在汗水的濡湿下慢慢往下滑。 终于,她轻笑一声:“我怎么觉得跟你在一起就老是脱不开一个‘吃’字儿?徐达交了份百货连锁商场的贷款申请给我做,咱们行隔壁不就有一家分店吗,我在这吃牛肉粉,顺便看看他家的客流量。” 她不气反笑; 她说的是:和“你”在一起; 她解释给他听; 她谁也没约,不过就是在吃碗牛肉粉。 陈君忆只觉胸腔里的喜悦象支破开云天的箭,端端正正地命中心脏,引出一声狼啸:“噢!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娉婷向自己解释:因为他是总舵主,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因为他帮助过她,所以……嗯,就这样吧,这里没法庭,自己也不是罪犯,不用辩白的,嚎? 招来服务员:“加一大碗牛肉粉,少辣少盐多点香菜。” 待及陈君忆到时,牛肉粉、一杯温度适中的奶茶,齐齐备好。女孩在初夏的柔光里,啜茶相候。 “君予说晚上请我们去看电影。”吃完,陈君忆掏出自己的手帕正要擦嘴。 娉婷止住他,递上张纸帕:“用这个。” “为什么?”他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地接了过去。 娉婷差一点就冲口而出:“怎么一样?手帕得人洗,你用着倒是显酷,将来指不定就该我洗。要交往,先把这坏习惯改过来!”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咬舌,面赫。 好在陈君忆的心思在她看不看电影上,没继续追问下去。“咱们去吧?” “他会那么好心请我们看电影,得罪萱兰了吧?其实,那两人的水平,旗鼓相当,根本就用不着咱们当和事佬的,不过,既然小陈总盛意拳拳,那就却之不恭啦。跟他说我们要看VIP厅。” 陈君忆很少参加诸如看电影类的极度情调节目,不清楚所谓VIP厅与普通厅的区别。不过,听到娉婷接二连三的“我们”、“咱们”,心头泛喜。某些担心,也在屡次教训中得以总结,很乖巧地隐藏了起来。 陈君予果然是开罪了萱兰。下午神色异样地晃到娉婷的办公室,低言软语地央着她揉和。娉婷也是忙,不耐他纠缠,只好答应下了班和陈君忆去帮他接萱兰,然后,四人在电影院碰。 “你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娉婷忍不住好奇。 “介个……介个……”陈君予很难得尴尬得如此认真,“你,你还是问她吧。她爱说说,不说你也别追了,以后再告诉你。” 那模样引得李娉婷八卦病严重发作。故而,虽然电话里萱兰斯斯艾艾颇有些犹豫去不去,但她超水平地发扬出说客的本领,最终,成功接到萱兰。两女孩猫在陈君忆的车后排座里蛐蛐儿般语聊,跟了,娉婷大惊失色地叫起来:“什么,只为看见他牵着女孩子的手逛街?萱大美人,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真爱上他了!天啦,难道我这个现成的例子还不够鲜活吗,那种极品家世极品男会和你来真的?你也敢和他较真?” 汽车突然一抽,熄火。陈君忆自后视镜里投过来愤怒的一瞥,娉婷无视:“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打死我都不会赞成你去。算了吧,咱们不去了,回家。” “小姐,方向盘好象在我手里。”陈君忆冷冷扔一句过来。 “不你闹着缠着的要来吗?”萱兰怯怯抱怨。 看情形,她还真是枉做小人了。娉婷翻个白眼,闭上了嘴。 到得电影院,陈君予已经夹紧尾巴买好票等在那儿了。递上一大包零售和饮料,冲陈君忆指指VIP厅:“你们,那边。”拉过萱兰,指向另一间VIP厅:“我们,这边。” “怎么,过河拆桥?就算不待让我们见着,照样有别的顾客看呵。”娉婷讥讽一句。 陈君予哪敢再树敌,嘻皮笑脸凑近:“娉婷姐,为感谢你的仗义出手,我不惜血本为你们包下了那厅。”接着,声音大得令哥哥也能听见地说:“至于你们看大电影还是演小电影,悉听尊便,悉听尊便啊!呵呵。” “至于我们,嘿嘿,也是包厅。”他牵起还噘着嘴的萱兰,“萱MM,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走,里面罚我去、打我去。” 娉婷晕绝。陈君忆笑着牵过她的手:“钱都花了,走吧!” 装修豪华、仅两排两组双人沙发的VIP厅,真的被陈君忆包了场。而且,放映的是部卡通片《宝葫芦的秘密》。 陷在那拼尽力都爬不出来的绒丝沙发里,娉婷将陈君予诅咒了不下千万遍。另一人在她身边左扭右摆,哪有丝毫看儿童片的兴趣。幽暗的灯光,吸引不了注意力的影片,身边的心仪异性……此景此境,不演小电影,还能干嘛? “娉婷。”陈君忆的手方方便便地落在她腰际。 “哈哈哈。”她佯装专注看电影,白痴而又夸张地笑。 哪骗得过他?“娉婷!”他的脸凑了过来。 她避,避入与她坐高齐平的沙发壁,就再无处可避。该死的陈君予! “你住那地儿是我买下来了的。” “唔。”她知道,只是,他没说,她也不晓得该如何说。 “新加坡国大只给新生提供一年的住宿,是我请朋友帮忙给他找到了宿舍,才不用去租地下室住的。” “啊!这……!”乐天是她心中最重,娉婷被震动到了。 “无论是花钱还是花精力,我愿意陪你一起了结我们过往种种,还复彼此心目中对情感最纯洁的认知。” 她扭脸,正巧贴上他略有些发烫的脸。“你……你说这些干嘛?”她呐呐地问。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纯,“我不是雷锋,因为喜欢你所做的所有努力,能不能,请你,还给我一份公平?” “什么……公平?”娉婷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真是,市侩得有些令人感动。 陈君忆略一顿,两只手分别抓住了她的两只手,就在娉婷脑中的报警器准备鸣叫时,他的唇已经压了过来。 “别怕,我就只想听听,你的心是怎么想的。”说完,他轻轻的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见她未动,胆子更大了一些,慢慢由着呼吸游走到唇际。 “吻就吻啦,你抓着人家手干嘛?”她低声嘟噜。 陈君忆微窘,将脸抬离开几厘米,眸光清清亮亮地看着她说:“怕你,又给我一耳光。” 满室旖旎就此荡开。娉婷笑,见她笑,陈君忆更是窘怒,手下一紧,俯头霸道地伸舌入她笑开的嘴唇。 “唔!” 闻闻,吻吻 “娉婷,我们去看电影吧!” “娉婷,金河影院有专门的双人VIP厅,晚上去吗?” “娉婷……” 得陈君予偶然间“提点”,陈君忆大悟此道。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带着娉婷可以说是阅尽了全市稍有些规模和档次的影城VIP厅。婷小姐有时不喜,他就很爽快地说:“那好,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吃饭吧?” “没问题,吃完饭咱们再去看电影!” “唱K吧?” “没问题,唱完K咱们再去看电影!” “逛街吧?” “没问题,逛完街咱们再去看电影!” “回家吧?” “没问题,回了家咱们再去看电影。” …… 娉婷呜呼:“你说你也看了那么多场,都有些什么电影?” 陈君忆两手一摊:“不知道。” 对他的实诚,娉婷是又气又爱。是的,他肯定不知道,无论去哪家影院,无论看什么电影,陈总舵主无一例外是学了陈君予的样,递给她一袋零食,跟着,信用卡一掏:“包场!”然后,坐等熄灯,手臂,便弯了过来:“娉婷!” 初时娉婷会僵身,避开:“别闹,看电影就看电影呗。” “好!”他嘴上说好,手却停在她肩上不收。 没隔上一会,咸猪手又开始在她肩臂上摩挲,慢慢,拥了她的头靠近。 若是她不耐,立马,会有包薯片递上来:“OK,看电影。嘞,你最爱的原味。” 当然,那只手仍旧不会闲着。 娉婷忍将不住,怒视:“别以为偶尔被你得逞一次就可以当家常便饭吃的!” “别怕,我就只是……想闻闻你的发香,就只闻闻。”他的头已不知什么时候抵近了她的头,附耳的声音,尤比吴侬语更软、更呢喃,当中,既有哀求,又有爱慕,兼有执着与真诚,听得她的气势不知不觉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一把苍蝇拍拍灭。 那就,让他闻闻吧。 之后,发展到让他“吻吻”,就更不受娉婷控制了。 “……娉婷,头发,好软,好香!唔,耳朵也香,额头也香,婷,为什么不用香水都那么香呢?” 因为俺三天都没洗澡,就为你攒着在!娉婷想噎他一句,可脸侧游弋着的软吻昵语象是一浪接一浪袭来的电流,击得她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更别说出语相刺了。 “婷,我……”陈君忆也有些喘气。他掰过她的身子,粗重的呼吸挟着强抑着的愿望,暖暖地喷在娉婷脸上,慌乱着的娉婷,直觉判断应该是到了不得不拍案而起的最终时刻了吧。 他却忽然抱她入怀:“别怕,我就只是抱抱,抱抱,就好!” 尽管他埋头蹭着她的颈窝,喘气声越发急促,可是,娉婷的防御,却象幢根本就没有地基的危房轰隆隆坍塌为了平地。 “陈君忆。”她尽量谈着语气叫。 “嗯。”他仍旧将头窝在她的颈弯时,舍不得出来。 “你说你都喜欢我什么来着?” 陈君忆抽出头看她,这是他表白无数次之后,她第一次直面这份一直貌似有些一厢情愿的爱情。 他有点小小紧张,怕一个答错,别说闻闻、吻吻没了,连人都惊飞离十万八千里远。可是,蓦然之间,要组合出痴情得煽情的内心,伟大的陈总舵主的确非常为难。他索性,闭上眼,屏轻呼吸,慢慢由心说:“喜欢你什么?我对婚姻没什么期待,门当户对就好。如果,那天不是你错把我当成君予扑过来,我的世界,不会改变。所以,”他睁开眼,幽怨地看着她:“是你先招惹我的。” 娉婷汗流,千算万算,没算着原来还是自己主动。 “当时,你的表情,就象一个穷困潦倒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堆金子,是的,”陈君忆肯定地点点头,“我在你眼里,看到自己就是堆金子。你目的性那么强,可是,笑容却又那么简单,让我觉得,若是拒绝你,便会令你失去全部。后来,我才想清楚,原来,就在那天,我就想给你你所要的一切,无论通过哪种方式!”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娉婷想起当初陈君忆冷着脸、满眸鄙夷间说的那句话,慢慢慢慢伏入他怀里。女孩子爱听甜言蜜语,可是,不见得会信,尤如是不会信这种一正一负的话语会缘自同一种心思。但,正因为如此荒谬、如此另类,娉婷才信、且深信不疑。 全天下,也只有陈君忆,才笨得会将它们牵扯在一起。 “我曾以为这个过程是逐渐形成的,其实,不是,是一见钟情。嗯,就是一见钟情!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你什么,或者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喜欢。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一回眸,都扯着我的魂儿跟着悸动。三十个年头,三十个年头我从没有这种感觉,也从不相信能造出象计算机那样精密的人类的大脑里,会有种叫‘感情’的东西会在某一个时点迸裂出来,带着我体味到——幸福! 对Sherry,之前我还对她心存歉疚,可就在她要我拿股份换婚约的时候,我一下子解脱了。我对她说,她并不爱我,我不是能给她‘幸福’的那个人,否则,就算把全世界给她她也不会同意换。 娉婷,你知道么?自从有了你,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普天之大,熙来攘往,很多人也许一辈子都无法遇到他的‘幸福’,也有很多人与他的‘幸福’错肩而过,瞧我,我遇到了我的‘幸福’,并且,把她握在了手中、拥在了,怀里。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娉婷,我就喜欢只有你,才能令我幸福!” 银幕上交替变换着场景,似乎是部动作片,有闪亮的颜色刺激入娉婷的眼睛。她闭目,贴脸入他胸膛,听那里面的一颗心,扑通着溅落入泪泉,濡湿两人。 郎啊狼 那部电影的名字娉婷后来才想起,叫《史密斯夫妇》。彼时,她坐在陈君忆的办公室里,翻着本杂志等他下班。而陈君忆,正在专心致志地查看一天下来的邮件 “陈君忆。”她叫他“总舵主”也好、“陈总”也好、“陈君忆”……甚至阿猫阿狗,陈君忆似乎都没什么意见。 以为娉婷催,陈君忆加快了浏览速度:“嗯,快好了。” “你看过《史密斯夫妇》吗?”石桥收集整理 “没嘞,要不咱们今天就去!”这句他答得飞快,抬起头上,目闪狼光。 “你忘了?你就是在那两口子打架打得热火朝天时说你喜欢我的。”娉婷提醒他。 陈君忆装糊涂:“有吗?噢,那不好,兆头不好。要不,咱们找一文艺片看着,我重新再说一遍?” 娉婷作思索状,故意调戏他:“《色戒》未删减版,好不好?” “什么片?我没看过。”他脸上的迷惑是真的。 “那,找找看哪家影院还有《情人》?”娉婷眨眨眼睛,梁家辉的《情人》,当年可是蜚声海内外的“文艺”片哟。 “名字……好熟,想不起来了。” 娉婷仔细看他脸上的表情,不象是在反调戏哟。她扔开杂志走近他:“陈君忆,告诉我,平时下了班你都做些什么?” “下了班?我几乎没有上下班的概念,下午会多,晚上应酬多,到家再做做运动,洗个澡,上网看看新闻、财经,就有近子夜。遇到非常情况,熬更受夜也很平常。早上我起得很早,生物钟一到六点就自动叫了,睁眼就起床,起床就干活。”他耸耸肩,似是已认可了这种生活。 如此,是缺个人陪他体味除工作以外的人生。娉婷点头:“不轻松啊!可我怎么看你下班之后很是有点闲哟。”否则,这段时日怎么会天天带着她看电影。 陈君忆关了电脑,正想说什么,Ketty敲门进来,递上一摞卷宗:“陈总,这是请您审核后明天就得批示下去的;星隆的贷款批了之后,他们林总说一定要请您吃个饭表示感谢,我已经帮您推掉了;商业银行肖行长的助理打电话来,说东家有约,我想着两边的拆借往来密切,不敢轻易回绝,可您又说这一周还是尽量不挂应酬,所以,就只好说您这周的日程已经排满了,下周一回话。您掂掂看怎么安排,星期天我再提醒您一遍。别的议项我都已经发到您的邮箱里了。没事我就下班啦?” 陈君忆点点头。待Ketty出门后,两手一摊,笑望娉婷:“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得闲了吧?” “这些活,你陪我看了电影之后,回家加夜班?”娉婷摁着那摞卷宗,语音柔柔。 “Ketty和杨特助已经很体恤地帮我处理了不少了。”他顾左右而言。 “你以前和你未婚妻拍拖时都做些什么啊?” “Sherry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妻了。”陈君忆纠正道,“她性格比较贪玩,常年四处飞,最初还想把我一起拖着,怎么可能?我的工作那么多,大不了就是等她回来时吃几顿饭,有时她抱怨得多了,就陪她去商场,她逛她的,我在VIP室休息、用电脑,完了再一起吃个饭,送她回去。” “再之前的呢?” “什么再之前?”陈君忆不解。 “你别告诉我,你……只和Sherry拍过拖。”娉婷哼哼。 陈君忆用很严肃的目光看着她:“我就只和Sherry拍……有过相处。” 堂堂茂发银行的当家总舵主,英俊又多金,三十个年头会只有一次不甚完全能称为“恋爱”的恋爱史?李娉婷觉得不可相信,偏偏,在他谴责性的注目之下,她选择了相信。 “好了啦,随便聊聊嘛,干嘛那么认真?”她给自己搬了个梯子下台,“今天你有那么多活要做,就哪儿也别去了,回家。” 话音刚落,整个人便被他伸臂搂了过去:“娉婷,我不想干活,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李娉婷同学大力按住胸口,她近似悲壮地意识到:如果要同伟大的陈总舵主交往下去,一颗健康而坚强的心脏该有多么重要!时而,甜言蜜语如醇酒浇下,时而,天真直率似天雷轰顶。嗷,她该拿他,怎么办? “BB,别玩了,快回去把该做的工作做完,早点睡觉,乖乖的,明天中午姐姐请你吃西餐好不好?”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软言相哄,尽全力装出副坚定模样。 事情的确很多,加上这段时日陪完她之后再熬夜处理工作,不得不承认精力已快抗到了极限。陈君忆泄气不语。娉婷帮他拿起卷宗,拉着他的手象拖赖皮狗一样往楼下走。 两人随便在外面吃了点东西,陈君忆将娉婷送到住家楼下。眼见得她的身影就快消失殆尽,终于忍不住唤出声:“娉婷!” 她还未完全转过身,他已下车:“你,我,你的老鹰茶还有没有呀?我那的喝完了。” “好,明天带给你。” “今天就要,不喝我做什么都没劲。”他又开始无赖。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超级无敌502胶呵!娉婷呻吟,以手抚额,有气无力地说:“那……那你跟我上楼去拿吧。” 等的就是这句!他干脆地答应一声,停好车,跟上。 进得屋娉婷才发现他拎着电脑和卷宗。她实在是虚弱得连质问的气力都没有了,懒懒指了指厅角处书桌位置,自去烧水。 端了茶出厨房,陈君忆已伏案在肃然工作。他抿紧嘴,很投入的模样令到娉婷不敢打扰,悄悄将茶水放到一旁。许是天气还带热度的缘故,他的额际有细汗渗出,又赶紧将空调打开,扑落下几只末夏的飞蚊。做完这些,怏怏捧了本书,侧躺入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翻着。耳闻他指击键盘的嘀嗒声,以及,不时与行里部门经理们的电话议事声,慢慢,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娉婷,娉婷,”不知过了多久,陈君忆将她唤醒,“我肚子有点饿了,你能不能帮我煮点东西吃?” “要吃东西?”娉婷迷糊坐起,掀开身上搭着的一床毛巾被。话说这床毛巾被是什么时候盖上的?挠头,算了,想不起来了,“那我给你煮碗面吧。” “好。”陈君忆打着呵欠,两手揉眼坐入沙发,似已不胜疲惫。 待娉婷端着煮好的面出来,化石:陈君忆踡在沙发上,睡得呼噜都打了起来。 介……!娉婷呆坐入椅,看着面条,脑子里似有座迷宫般绕来绕去都找不到思绪的出入口。叫不叫醒他?他还吃不吃面?现在几点钟了?看表,惊骇:夜里一点多了!这跳上去的一颗心还没着地,“搜神记”好听的歌声响起,又将心脏挥拍上天:“忘掉你是谁,记住我也有自己见地……” 该死!别吵醒他的。娉婷扑向自己的手机,呃,不是。陈君忆的!她扑过去,看也没看就接通,压低嗓门:“喂!” “娉婷,是你?”陈君予的声音好奇地问,“大哥呢,你们在哪里?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回家呀,没什么事吧?” 娉婷拿了手机向卧室走去,“没事,他在我家……” 呃?额!神啊,她居然怕吵醒他。 “在你家?”陈君予尖声怪叫,刺得娉婷耳膜发疼。“凌晨一点钟,你说他在你家!” “嗯,他睡着了,这些时估计累得够呛,我正在想要不要叫醒他。”言下之意,倒是有些不赞成叫他。 陈君予大口地吸气、呼气,以增强心脏的承受力:“你是说,那个闷骚……居然……My God!那家伙还天天缠着要我教他招,这……这简直比扇我两大嘴巴还侮辱人。”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娉婷结巴。 “知道,知道,你俩是‘清白’的——才怪。”陈君予沮丧得话都不想和她说了。娉婷听见他掉头大声喊:“妈,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大儿子已经彻底被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得剩的。”转而,他又夸张地呜咽着对娉婷说:“娉婷,我们……来生再续缘。你……对我哥好点,他比你想象中更纯洁哦。” 小蜜蜂,嗡嗡嗡,从耳朵飞到眼睛,再爬在心尖上挠痒痒,逗得娉婷全身上下、无一不抓狂。 围着自己这套不大的一室一厅转了无数个圈,娉婷不停发狠发恨瞅着沙发上虽然踡作一团依旧睡得象猪一样酣畅的人。是的,陈君予说得没错,他就一闷骚,兼自大狂、腹黑男、土匪、恶霸、汉奸、走狗……她把所有能想到的骂词都过了一遍,最后,惶惑:怎么办? 茫然到极致,娉婷也只有,帮他关了电脑,关空调,取了床薄被子为他盖上,又塞了个枕头在他颈边,关灯,自嘎洗漱后进卧室睡觉。在锁不锁卧室门的问题上纠结良久,最终,还是“嗒”的一声,按下了内锁。 一夜静好。 清晨醒来,娉婷正在分析自己赖在床上犹豫什么,房门轻敲响。很好,只有敲门声,没有拧锁柄的声音。 “娉婷。”陈君忆在门外轻声喊。 开门,落眼是他满腮黑短胡桩,名牌衬衫能蹂躏得比稀饭还皱,但是,整个人看上去,却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就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好的自我感觉。娉婷腹诽,脸红。 “我看了一下,你这儿没男士用具呢。” 废话兼欠扁的白痴话。娉婷怒视他,不语。 “先送你去上班,完了我得回家洗漱。肚子好饿,有什么吃的?” 一大清早娉婷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从混沌中复苏,加上一直流淌在身边的不尴不尬的气氛,她显得恹恹地、连自己都不想理睬。 “娉婷,”陈君忆小心翼翼弯下腰放脸她眼前,“昨晚……我虽然很高兴,但是,我并不是故意要睡着的。” 她心湖一荡,不知为什么,许多的沉重和不安就此被抛开,笑起来,就势刮了下他的鼻子:“傻冒,我有说什么吗?” 他放松下来:“就是见你一句话也不说,心里有点发毛。” 娉婷叹口气,相当怀疑自己才是那个傻冒。她试着把故事的男主角换成方鹏飞,会如何?唔,也许可以“全身而退”,不过,方鹏飞性子大咧咧的,不会介意她说不说话、心里想了些什么;换成陈君予?那只大灰狼,若是他赖在这里,只怕自己半夜就被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偏偏遇到的是他,是陈君忆,他不掩饰内心的所思所想、所喜所好。缘于此,会被他的不谙情趣气得跳脚,更多时,则是爱死了他那些纯净、透明而又甘甜得如同溪泉般的表白。 也许,他真是自己的那杯茶。可是……回想起当初,娉婷虎了脸:“陈君忆!” 又怎么啦? “我家可没有红袍、龙井。” 又来了!陈君忆以手抵额呻吟,然后,抬头:“我以后再也不喝那些了,我只喝老鹰茶,去火养胃,有益身心。” 她抿嘴笑,相信。 应娉婷小姐强烈要求,陈君忆没有将车开到银行门口,而是把她放在马路对面。就这样,仍旧没逃脱出陈君予的法网。他匍在考勤机前,看见她,立马,眼光闪亮:“娉婷姐,早!” “早,陈总。”她心虚打招呼。 “不敢当不敢当,叫‘小陈’都是应该的。”陈君予一大清早巴巴守在就,就为等此开心时刻,岂会轻易放过。他举目四望:“咦,你家那位护花使者,哦,错了,是辣手摧花君呢?” 娉婷黑线。不过,对付陈君予,她还是有办法滴。慢慢凑上去:“萱兰把她的博客链接给你了吗?” 陈君予的笑容瞬时变得和蔼而又亲切:“娉婷姐,肩膀上有灰耶,来,俺给你拍灰。哇,娉婷姐今天看上去好漂亮噢!喝咖啡吗?一会上楼去俺给你冲一杯……” 碍事的,不是一点 “陈君忆,数没数过迄今为止有多少女孩子追求过你呀?” 他扔一个最近才学会的娉婷式白眼给她。 “陈君忆,Sherry一般是怎么帮你打发身边的小蝴蝶的哇?” 他看都懒看她。 “陈君忆,……” “娉婷,你爱我吗?” 娉婷问无数个问题都不嫌烦,陈君忆一个问题就问得她落荒而逃。 她爱他吗?石桥收集整理 萱兰也问。 娉婷表情沉重。 “你完了,你完了。”她的闺蜜兼死党一付天塌下来的模样,“李娉婷,方鹏飞撑死就一中型企业主,陈君忆是谁,茂发银行控股股东,全市响当当的银行家。你这乡里妹,口口声声说什么门当户对,再不跟有钱人有交集。哈哈,谁知道凯子越钓越大不说,居然还动上了真格。” 娉婷打断她:“萱兰,你说我,你自己呢?” 两人心知肚明,萱兰于陈君予,不过是万紫千红中的一朵。那家伙,爱花、惜花,但是,断不会为了一朵花而放弃整个花园。爱上他,死状可想而知。娉婷挑衅地挑挑眉。萱兰呆愣两秒,继而,抖狠般拍案而起:“咋了?大不了,我来个‘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新社会,谁怕谁。哼,怎么样,你行吗?” 娉婷作揖认输,不行。她虽然不是结婚狂,但是,李娉婷的生活里,一定要有婚姻,要有子女,如果计划生育政策允许的话,骨子里的小农思想一点都不排斥“多子多福”。这种意识形态里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绝不会因为入城多年,哪怕言谈举止都已被繁华与进步同化,而摒弃、或改变。就象,她始终认为,初夜,必须与洞房花烛夜划等号。 显然,财俊陈郎给不起。他和她,也许,注定只是彼此心波中偶然间投影过来的一片云,转瞬间,必将飘去。 如此,还谈什么交往? 这番认知令得娉婷大受打击,再面对陈君忆时,多了几分心不在焉和冷淡,对他的邀约,也是十拒七八。陈君忆没那么多玲珑心,虽然直觉两人之间有问题,但是,一时之间,哪想得到婚姻那么遥远。 方鹏飞就是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 那天周末。一周里陈君忆约了娉婷四天她推了四天,周五一上班,陈君忆索性直闯入信贷部:“李娉婷,今天放你一天假。跟我走!” 办公室里包括娉婷在内的所有人,那个汗啊,汇集成了汪洋大海。 “我今天真的好多事,还约了去下户。你放过我好不好?晚上,晚上我陪你去看电影。”娉婷小声央求他。丑死人的,在陈君忆听见“看电影”而脸色和缓下来时。 “那就说好啦!”他追一句。松口气,其实今天自己的事也很多。 结果,晚上并没有如陈君忆所愿去“看电影”。吃完饭后,娉婷一拍脑门,装出副刚想起的模样:“哎呀,乐天说好了要我上QQ有事找,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要不,改天再去看电影吧?” 陈君忆冷着目光看她,没说一句话,开车将她送回家。 “上去坐会吗?”临下车,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娉婷干巴巴地问。但是,含义仍旧有:仅限坐一会哟! 手机响铃时,两人正在屋里各忙各事,陈君忆在自己的手提上看邮件,娉婷在网上与乐天聊天。一般来说,晚上很少有人找她,加上两人的手机铃声一样,娉婷直觉以为是他的,动都不动地说:“你电话。” “你的。”陈君忆也懒动。进屋他就把钱包、手机什么的合着娉婷的手袋放在玄关处,得走两步去拿过来,他想支使她去。 “那还是你去拿。” 霸道中的妩媚使得陈君忆叹口气,起身取手机。 “真是你的在响。” “帮我拿来呀。”娉婷伸手,接过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方鹏飞的名字,心虚地望了他一眼,陈君忆面色沉沉,不辨喜怒。 因为这个插曲,她有些不经大脑分析地、慌乱地、本能地接通了电话,轻轻“喂”出一声之后,才觉得,其实不应该接的。她和方家,象两条交叉线,已出了那个交点,理应各自东西。 “娉婷,休息了吗?”方鹏飞在电话那头,话语轻轻。 “正准备休息,有事吗?”第一是自愿,第二,就是身旁杵着的黑塔带来的压力,娉婷说话极度生硬。 “我好累,都快有些,撑不住了。” 太沉重的一句话,压得娉婷全身跟着一颤:“你,你没事吧?” 那头静默,娉婷急了,顾不得其他,叫起来:“喂,喂,方鹏飞,你说话呀,你在哪儿?” “我在家。” “你家里其他人呢,你妈呢?”用如此口吻说话的方鹏飞,对娉婷来说,是陌生而又可怕的。联想到他公司的危机,娉婷更加不安。惶恐中,陈君忆伸手过来,一只抱住她,另一只按了她贴手机的那侧脸在自己颈边。 “我很好,娉婷,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方鹏飞听出了她的担心,“晚上和朋友出去喝了点酒,想藉着这股子劲,听听你的声音,向你,撒撒娇。” 男人一辈子都出现不了一、两次的嗲,是女人无法承受之重。娉婷刹时心软。 “娉婷,我可能,真的过不了这一关了。很奇怪,我一方面使尽全身解数将公司往生路上拖,可是,另一方面,我却又想尝试,如果这次方家真的被打回原形的话,母亲还会不会反对我和你在一起。” 这话震得娉婷、以及偷听得极为明显的陈君忆各自瞪圆了眼睛。 “短短半年,方氏由盛及衰,我把也许几辈子都看不完的各方诸神的嘴脸统统看了个够。银行、承建商、承销商、经纪公司……以前称兄道弟的、嘘寒问暖的、投怀送抱的……一夜之间散尽,我就象甲型H1N1传染源那样,人见人躲。就连林娟,——念书时给我递条子写‘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林娟,居然也会了问我拿什么去交换她家的担保函。 越是这样,我越想你。娉婷,你为什么,就连一句嘲笑、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都不给我!而且,你居然还一次又一次地帮我!” 娉婷叹气:“你不要这样说。当年,若没有你的资助,乐天……” 方鹏飞打断她岔进来想撇清关系的话:“娉婷,知道我为什么放弃林娟的担保,转而接受茂发的苛刻条件吗?她要我和她结婚。我不想,输得连再爱你的资格都没有。经此起伏,我和妈妈也算是看明白了人心,懂了什么才是最珍贵、最应该珍惜的。娉婷,谈到你时,我妈已经松了口,你呢,你还会给我机会重新开始吗,还能让我向从前许诺的那样照顾你吗……?” 就在娉婷刚想打断他时,陈君忆出手了。他一把抢过手机,冷笑着说:“方先生,真是佩服你这个时候还有闲心谈情说爱,不过,对不起,娉婷已不需要你的照顾,有这时间,还是多想想如何改善贵公司的境况比较切实一些。”完了,“嗒”地一声合盖。 娉婷这才反应过来,怒吼:“陈君忆!” “怎么,我有说错吗?难不成,你还指望着真和他重新开始?”陈君忆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各了各,你凭什么接我的电话?” “他作出副可怜相博同情,是人都看得出来,还废什么话,直接戳穿省事。” “你……你……”娉婷气至无语,一掌推离远他,回到电脑前闷声和乐天聊。陈君忆不擅于处理此况,也是抿紧唇自忙自事去。一时之间,屋子里似乎弥漫起了开战前的狼烟。 心里有怒,和乐天也没再多聊,草草道别,关了电脑。娉婷走到陈君忆边上,敲敲桌,木着表情下逐客令:“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陈君忆其实是想赖着不走的,睡沙发?睡沙发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瞧着娉婷冰天雪地般的清冷模样,他也抹不下脸服声软,一咬牙,关了电脑,嘡嘡嘡走出房,呯的一声关门。 忽然,门“吱阿”一声打开,陈君忆正心下狂喜,却听更加闷响的一声“呯”,——门被更加大力地关上。 陈君忆发呆:她是真的生气了。 折磨 因为抢电话的那档子事,娉婷几乎是一夜无眠。倒不是顾虑方鹏飞的感受,那些话,就算陈君忆不说,她也会说。愤怒的是,他以为他是谁,居然就敢对她做出如此严重的侵权行为! 他是谁? 是她的大boss,衣食父母; 是令到乐天不会去睡地下室的救命恩人; 甚至,还是她目前这处栖身之所的真正主人; 貌似,还是她介于普通朋友与男朋友之间的“有点暧昧”。 如此一想,娉婷泄气。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更别提,如果较真,她似乎打一开始,就答应过“未经他同意,不得私交男友”,期限是多长?两年。嗯,还在有效期内吧。 想至天已有些亮白,终于昏昏沉沉抵不过睡意,好在明天,哦,不,今天,是周六,不用担心误了上班。最后提醒了遍自己算算两年的时间还剩多久,她便枕在维尼熊绒暖的肚子上,呼呼睡去。 耳边似乎一直有门铃响,响得娉婷明白作出反应才是最明智之举时,她摇晃着迷糊的脑子看看天,咦,似乎跟她入睡时没什么区别嘛。气极:哪家的调皮鬼玩门铃? 咳!自猫眼里看见,是……陈家的大调皮鬼。 开不开门?不用犹豫此问题,这里的房子卖得不好,整层楼也就她一个住户,她不开门,没有第二只倒霉鬼会跳出来干涉,更显然,瞧那个调皮鬼沉静地摁着门铃不动的模样,她只能选择开。 一开门,还没等说话,各自便在对方的血丝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狼狈。 “你随意,我还得再睡会。”搁下句话,娉婷飘回卧室,当然,没忘记反锁上门。 睡到快十点钟时,娉婷醒转,抱着维尼熊走出卧室,只见陈君忆踡在沙发里,双手互抄,也是睡得正香。有病!家里好好的床不睡,跑这儿来就沙发。她腹诽一句,自去洗漱。从卫生间里出来时,见陈君忆已被动静吵醒,安安静静地坐那,不知在想什么。 “吃不吃面条?”她问。 等她的诘责等了半天,没想到,等到一句平实的关心,陈君忆更为忐忑,点点头,然后,颇为艰难地、象挤牙膏似的说:“昨天是我不对。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见着他的电话,一听他说的话,就气得云里雾里的。你……你不要生气。” “不气不气,”娉婷已完全清醒,俗话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向来识趣。“你是我的老板兼恩公兼不收房租的房东,我哪敢见你的气?面条少辣少盐是吧,要不要葱?” 她的平和和疏离使得陈君忆大大地打了个寒战,跟入厨房一把自后抱住她,感觉小身子一僵,抱得更紧了些:“娉婷,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我还不喜欢你这样妨碍我做事呢!娉婷再次腹诽,嘴上没有作声,继续有模有样地调着面条的调料。 “讲和吧,吵架太伤神了,我昨晚一晚都没睡好,半夜三更里跑到你楼下兜圈兜到天亮,估计要不是看我的车好,保安早就上来轰我走了。”陈君忆一边说,一边噜嘴往她颈间凑,女孩发际间的清香沁入鼻中,合着唇齿间软糯的皮肤刺激着他的身体轻而易举地起了某些反应。他更加紧力地贴了过去。 “娉婷!”他低声浅唤,双手慢慢自她的腰间往上挪。 正在撒盐的娉婷手一抖,一勺子盐全进了碗里。“陈君忆!”她咬牙低哮。石桥收集整理 “唔!”此际的陈君忆听什么都如同没听见,双手继续不受控制地去抓他真正想吃的早餐——两个“包子”。 有硬硬的东西象烙铁般在娉婷的股沟间来回蹭动。那是什么?短短的一阵疑惑后,她大窘。天!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出无数旖旎、惶恐、矛盾之际,胸衣一翻…… 闷闷的一声轻响,一袋无辜的食盐落地,砸在娉婷脚上,痛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使力挣脱开他,羞愤转身,扬手,却见陈君忆噙着淡淡的笑容,如旧清澈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满疼惜、宠溺、呵护,当然,还有男性骄傲着的占有。林林总总,凝熔为两个字:爱你。 这一巴掌,真还就扇不下去! 不再管地上的盐袋,也不再管煮好的面条,娉婷退离出厨房,倒杯水,咕嘟咕嘟猛灌下几大口,听到背后逐近的脚步声,她双手捧着水杯,寥寥的声音似从了无生气的火星下来:“陈君忆,我们分手吧。” 她看不见后面那人的表情,只能自顾往下说:“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永远都心存感谢。不管还有没有必要,只要你喜欢,那两年期的约定,我也会一直遵守至到期。只不过,你和我,终究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在一起,不会幸福。所以,就这样了吧!”说完,回转身,在陈君忆铁青得令人恐怖的脸色里,娉婷僵直,得靠手指暗地里死命的掐捏才能止住冲上去拥吻掉那一切的冲动。 小小的房间里,回旋着大大的死寂。 隔了很久,久得来娉婷都没有再站立下去的力气了,陈君忆缓缓开口:“李娉婷,我们,从没有过恋爱,又何以,分手?” 浪涌,浪奔 “你应该比我有经验,请告诉我,恋爱是什么样的?” 第一句话问得娉婷张口结舌。 “之前,Sherry无论在地球哪一处,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多娇生惯养的一个女孩子,居然从埃及搬了块上十斤的石头回来送我。她说,只因为看见那石头的第一眼,就神经质般想到了我,所以,一定要扛回来作个纪念。其他的女子,更不在话下,有的,明着邀约我;有的,托人说和;就连Ketty,也会不时直白地表露两句。君予晚上洗了澡,不是在电脑上聊天,就是抱着电话煲,有时,人都睡着了耳机还戴着在通话。所谓的浪漫、情调,我不会,但是,并不等于我不知道恋爱中,两人应该是什么样。 李娉婷,说分手,你爱过我吗?扪心自问,漫说扛石头这种浪漫,就算是日常电话,你有打过几次?除了为方鹏飞出马,你主动约会过我吗?你说过你爱我吗?主动吻过我吗……?分手?所有恋人之间该做的你都没做过,你拿什么和我分手?” 一个接一个的提问问得娉婷不自觉地后退,直至退来贴到了墙壁。她看他脸上青筋显露,眼中有旺旺的两簇火焰在燃烧,但,话却说得平静而又有条理,显然,这些问题困扰他已不是一两天,只不过,藉此机会说出来而已。 他没说错,她的确,什么都没做过,所以,娉婷无语 “Ketty、你那位蜜友、君予,哪个不说你精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对你来说,都只是嘲笑的资本吧?你明明不爱我,却为了方鹏飞、为了乐天、为了你的一栖之处和我虚与委蛇,然后,老练地在关键处叫停。到此,看见火快玩大了,你跟我说你不玩了。” “没有!”她愤怒他这样评价她,刚要拍案而起,又被他似刀子般锐利的目光吓了回去。心下后悔什么好玩不玩,偏偏挑了拿分手来说事。咦,她也觉得自己是在玩吗? 心虚则气短,娉婷哀哀低下头,集中全身智慧也想不通多庄重凄婉的分手场景,竟被他一连串的反诘弄来草草收场不说,自己倒还成了无是生非的那一个。因因成果,因果相辅,是呵,听他这么道来,不仅全是她的错,而且,分手也似成了无因之果,虚无于太空。 他,厉害着咧。娉婷抬头,却在陈君忆一双依旧被伤得痛入骨髓的眼眸中丢去了最后一丝幽怨。 闹了半天,既无结果,也无赢家。 “面条肯定糊了,我也不想再做,出去吃吧。”如果说陈君忆擅正面攻击,李娉婷则长曲线救国。当她是说不过他也好,被他说屈了意也好,娉婷不想再继续这话题了,甩甩头,进厨房收拾她的“杰作”。不多会出来,见陈君忆还直在那,径直将手中的垃圾袋递给他:“哎,帮我拎着呀。” 莫名其妙燃起的战火,似乎,又莫名其妙地消弥了。陈君忆苦笑,只能理解为男女性别差异。 “陈君忆,我早饭、午饭都没吃,你带我去吃顿好的吧!” 听到娉婷说这样的话,陈君忆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等他真将她带到万国燕鲍翅旋转餐厅时,娉婷满脸的“哀其不幸”:“介,就是你对‘好东西’的定义?” “你不是说要吃顿好的吗?”陈君忆黑线。 娉婷只差跪地求饶的。阶级差别,典型的阶级差别! 她指点方向,安排陈君忆停好车,拉着他来到步行街后巷,在一家小餐馆门前的人声鼎沸中四处穿梭,终于,于刚吃完的两人抬屁-股起身的同时,抢先另一对小情侣占到了那双位子。摁陈君忆坐下,“指望你去取食肯定是不成的,把座给守好了。”下达完指令,李娉婷似尾金鱼般游入餐馆最喧嚣处。 看周围虎视眈眈寻位的人流,陈君忆不敢掉以轻心,着昂贵西服似八爪鱼般张臂抓着小桌子的两头。 娉婷端着餐盘出来时,见他的紧张相,乐得差点抖落掉盘里一堆食物。 “他家的招牌炒饭、烘烤、还有,龟苓膏。吃吧,我请客。”娉婷得意眨眼。 陈君忆这才得闲仔细打量这家餐馆,看样子,是很有人气。门栏上被烟熏火炙得真成了“乌漆招牌”的简易牌匾上,寥寥“粒粒香”三字,的确可以用四周川涌的颗颗人头担当。 “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大餐?”他迟疑地问。 娉婷早就饿了,左手一串鸡翅烘烤,右手一勺勺地舀着炒饭,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听见陈君忆的问话,她恋恋不舍般嚼了嚼炒饭,咽下去,举勺指向他:“代沟,代沟。” 陈君忆不敢再质疑,拿了串黑乎乎的烤牛肉,思量半天,狠心闭眼,一口咬下去,嗯,辣是辣了点,味道还不错。睁眼,娉婷在脸前轻笑:“好吃吧?和那些无盐无味的燕窝粥、四头鲍比起来,算不算‘大餐’?”她递上碗龟苓膏:“给,清热败火,就算味苦,也仍胜过无味的好。” 陈君忆正辣得有些皱眉,迫不及待地喝下口浸凉的龟苓膏,满嘴生津,果然是份迥于往常的滋味。他点点头,翻过手背抹去额头被辣出的细汗,正在再吃,娉婷止住他:“帮你要了不辣的。给,鱿鱼丝。”她挑出一串,见陈君忆两只手忙不过来,晒然一笑,伸递到他唇边。 那人求之不得,张口便咬下去。 却听边上“嚓”、 “嚓”、 “嚓”的拍照声,跟了,有男子笑声:“耶!总算是等到了。” 娉婷惊愕。久经历练的陈君忆瞬时反应过来:被记者盯上了。 “陈总好兴致喛!” “能不能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呀?” “我们可是在步行街上就看见了哟!” …… 两名背着相机的男子笑着过来打招呼。陈君忆直眼见娉婷面色不愉,便擦干净手,起身与他们走到边上敷衍了几句。一会,两男子挥手离开,陈君忆回位,拿出电话:“老吴,我刚才被记者拍了几张照片。……对,不太清楚,好象是晚报的……我就是这样想的,市场部和媒体的往来多,你去帮我截下来。……不是尽量,要绝对……” 挂了电话,见娉婷脸色仍灰败,陈君忆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心,不会登出来的。” “你很介意登出来?”娉婷声音尖亢。 陈君忆皱眉:“我是怕你不喜欢。” “哈,说得冠冕堂皇,天知地知你到底是担心我的感受还是担心那些个照片坏了你自己的名誉。” 陈君忆吸气,压火,印象中的娉婷不是这样尖锐的。既然……他没再多说,拿出电话,摁了重拨键:“老吴,……在找社长电话?很好,不用忙了,是的,我说不用截了。另外,如果联络得到那两名记者的话,爆料他们,女子叫李娉婷,是茂发的……啥?有啥可怕的?我早就和Sherry退了婚,我有权追任何女子,只要她单身……” “你!”娉婷惊骇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四周汽车声、商户叫卖声、喧笑声,嘈杂成一片。陈君忆沉着表情,拿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将自己的声音立于万音之上:“我是担心你不高兴,才让老吴去摆平的。对于我个人来说,他们登不登、登头版还是娱版、登在一份报纸上还是十份报纸上,三个字:无所谓。娉婷,你老认为我门弟观念重,可你有没有意识到,当我慢慢改变时,你自己的门弟观,却在渐渐增强。你浑身上下都是刺,每一根刺尖上的光亮,都叫:敏感!” 绯闻女主角 “陈君忆,快叫市场部把照片截回来。” “不!” “陈君忆,别耍小孩脾气,真要登出来,谣言不把我撕得粉身碎骨才怪。快打电话。” “不打!” “陈君忆,陈总舵主,陈家大哥哥,拜托啦!” “……” “算我不对,是我气量小、敏感、门户观念重,都是我的错。不要玩了啦!” “……” 陈君忆的成就感从没有哪个时刻象现在这般强大。听得李娉婷的语气越来越软、越来越嗲,他心里乐开了花。手握方向盘,觉得整个车都跟了自己飘浮起来。咬紧牙,扮出副冷酷到底的模样,他倒要看看,她的软,会服到何等一个境界。 倔起来象头牛一样笨的陈君忆是娉婷不熟悉的陈君忆。她万万没想到,不过就是使使小性子嘛,这头笨牛怎么就当了真?天呵,她清清楚楚记得,相机的嚓声中抓拍有她举手喂他吃食的瞬间。人家是专业狗仔啊,表情、姿势,定无一不生动、清晰,哇,会不会再PS一下呀?完蛋了!这要真的登了出来,她勿如买块豆腐撞死算的。娉婷揪发、呜咽、发狂,看旁边驾驶座上表情僵硬如常的陈君忆,悲壮地,作出决定:失节事小,失名事大。 气节,气节是什么?能当饭吃吗?何况,就算这局输了,哼,以她李娉婷的能耐,要从他身上掰回来,那不是小儿科?想到这,娉婷心一狠,闭眼,再睁开时,就是那个很经典四字成语状:粉面含春。 于是,陈君忆猝不及防之下,被娉婷双手环抱住头,有酥嗲得能化骨的声音灌入耳中:“阿忆,不要和人家玩了啦!快点给他们打电话,否则我真的生气了喽!” 陈君忆一脚踩下去,汽车油门与离合没配合好,熄火。他稳稳神,重新启动,将车开到边上。女孩仍抱着他在,幽幽体香第一次彰示出主动的魅力。 “娉婷,开车的时候……这样子,很容易出事的。”他困难地维持着僵硬。 “人家不管啦,你要是不截住他们的话,我就这样抱着不放了。” 那你就抱着不放吧。陈君忆咬牙:商律都有教抓住机会。这次,一定要逼她答应N多条件后再说。想到此,他狠下心闭眼不看她,张口正待提条件,一团柔湿滑过他的脸颊落入嘴里,奇Qīsūu.сom书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舌。陈君忆身子一震,脑子轰轰坠入无底深渊。 这是他喜欢的女孩在吻他!很软和很湿润的吻,随了她的舌尖跃跃然他的齿间、舌际,不停继续往里探寻。陈君忆不知道她想找寻什么,却愿意,剖开心灵最隐密之处让她见实自己的赤诚。 “阿忆,打电话啊。”唇边“兰气”芬芳。 “唔。”就盖棺定论他是个经不住诱惑经不住考验的二百五吧!陈君忆摸出了手机:“老吴,刚才……那照片,还是请你帮忙截下来吧。” 确定听得那头喏喏应完,娉婷别头,回身端坐副驶位,顺便,将他的手机收缴,——免省他脑子一热反悔了怎么办。 “开车,送我回家。”系好安全带,娉婷仔细研究玉手指甲,目不斜视,语声冷洌,只当边上那人是出租车司机的。 陈君忆咂咂嘴,心里万分好奇如果明天的报纸真登出那些相片,她又会是付什么模样。 她会掐死他,还是老吴,抑或,那两个记者?应该不会自杀以谢天下吧? 话虽如此,当天晚上,陈君忆还是很谨慎地打了几通电话,确定了相关事宜。 第二天是周日。本来周六晚上陈君忆有打电话给娉婷,只不过,她以为他不过是想约她继续过周末而已,所以,作出了一个令她悔恨终生的决定:不接! 阳光明媚的早晨,市郊清新的空气里,慵懒地躺在床上听早起的鸟儿在窗户栅栏上脆鸣,娉婷的心情,简直好得比湛蓝的天空更深远。她抱着可爱的绒毛维尼熊,一项项地盘算着今天能让自己的好心情一直保持下去的安排: 赖床; 聊聊QQ,在开心农场里偷点草莓、西瓜什么的回来; 下午约萱兰逛街; …… “……而神绩失灵,才知天大地大转得快……” “搜神记”的手机铃声不知什么偏就在这一句唱起时她才听见,娉婷皱皱眉:貌似,兆头不太好耶。 拿过手机,一看,萱兰的:“娉婷,真的是你?”那头的声音高亢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不是我还会是谁?”娉婷莫名其妙。 萱兰继续怪叫:“你你你,你说你还是你吗?” 娉婷继续找不着北:“小姐,你一大清早打电话来,就为确认是不是我接的电话?” “唉呀!”萱兰这才知道理解错误,“我是问都市报上登的你家总舵主的绯闻女主角是不是你?” “哈哈哈,”娉婷大笑,“他上娱版啦?哪家闺女那么不幸呀?” “娉婷!”萱兰怪异的声音令到她只笑了一半,便冻咧着嘴木在了那。都市报,陈君忆的绯闻女主角?她挠挠头,回想昨天他说的是哪家报纸来着,晚报?不会有交集吧? 娉婷深吸口气,试探着问:“报上怎么说来着?” “你……你最好还是买份来仔细看看吧。娉婷,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坚强哟,记得,坚强!”说完,萱兰挂了电话。 娉婷自床上一跃而起,惊飞窗栏上的小鸟再不敢停此。她以快于平日数倍的速度洗漱完毕,冲下楼,从没有如此大方地扔给守报摊的大爷十块钱,抓起份都市报,娱版,在哪里? 在这里,在一行醒目的套红标题里:茂发银行CEO神秘恋人能浮出水面吗? 内容,为都市报一“热心读者”自云偶遇陈君忆与女友共食步行街著名食肆“粒粒香”,认出他是本市知名银行总裁,同时,为二人甜蜜进食模样吸引,偷拍了两张照片提供给报社。由于“该读者”系偷拍,加上摄影水平有限,故而图象模糊,男主角倒拍得比较清楚,而女主角,则“非常遗憾地”因所处位置曝光严重不足被遮掩住了,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都市报还“据悉”:陈君忆与原未婚妻Sherry因各忙各家业,长期分离,早已友好分手。现任女友此次可算是首度与他公开亮相公众场所。报社电访陈君忆时,对方心情很好地坦承处于“恋爱甜蜜期”,希望媒体不要给女方太大压力,以便他顺利抱得美人归。最后,撰稿记者调侃要“呼吁”知情者提供女方信息,利用“群众力量”帮助银行界的“黑金王子”玉成好事。 云云。 后附陈君忆个人身家介绍若干,茂发银行介绍若干。石桥收集整理 下端,果真还有两张显得像素颇低的“非专业人士作品”相片:陈君忆俊拔英伟,虽坐一小塑料凳、很稚情地张口接食,但是,不仅不掩其酷朗外型,相反,更显得挚纯和蔼。娉婷,可怜的娉婷虽经PS,但是,熟悉的人仍然入眼即识。 再再再下端,看得娉婷两眼发直的约占三分之一幅版面的茂发银行的广告赫赫然显耀整张报纸! !@#$%^&*,——此处自行屏蔽李娉婷淑女腹中所骂脏话若干。 这种无中生有、唯利是图的市井小报是如何拿到刊号发行的?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李娉婷同志被此严重的道德沦丧行径气得全身上下、甚至每根汗毛都在发抖。 摸出手机:“陈君忆!” “喛。”那边答得镇定自若。 “在哪里?”嗓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咆哮。 “你背后。” 娉婷蓦然转身,果真见他开着那辆颀长的黑车缓缓驶入小区,放下车窗,他探头看她,满眸跃动着的情愫,生生盖住了依旧炽热的夏末晨初阳光。 “你的杰作?”娉婷恶狠狠地抵上来舞动报纸。 她的眉毛即便是竖立起,也弯顺着一圈好看的弧度,黑溜溜的眼珠里,自己的影子已经压没了也许其实根本就没燃着的火气。陈君忆笑,他对着她,越来越毫不做作、毫不刻意地喜欢笑。 想起陈君予说:一切女生都是纸老虎!陈君忆的自信就更多了点。他将手臂搭在车窗上,漫不经心地说:“好声说话,否则,我自有上千种方法让你作为‘绯闻女主角’暴露在阳光下。” 娉婷窒息,继而,跳起来,是真的跳起来。反了,反了,这世界真是变了!打李娉婷有追求者算起,就从没见哪个喜欢她的男生有胆子喜欢得如此狂妄、霸道。 “你……”她绾起袖子就要开仗,跟着,想到他的“上千种方法”,硬生生在融暖天气里打了个寒噤。低头,将手中的都市报折好,递进车:“送给你作个纪念。”转身,作幽魂状准备飘回自己的小窝。 “娉婷!”陈君忆唤住她。 女孩无声顺从转身,继续默首。 “上车吧。” “去哪里?”允许提问吧?她揣度得不确定,故而,问话也软弱。 “去我家!” 这次娉婷没跳起来,她直接屈膝倒了下去:“去你家?陈君忆,麻烦你先送我到最近的医院打两针强心针再去。” 陈君忆笑,哈哈大笑。三十个年头里,他从不知道,此类“无厘头”对白会令到他的快乐与满足达到对生活之最高要求。 “上车吧!今天Ketty、徐达他们一帮部门经理到家里来烧烤,你不是喜欢吃这吗?所以,来接你一起去。” “我胃疼,不能吃那,改天再说吧。”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娉婷不去。 “那我叫厨房帮你备粥就是。” “不用了,我家里煮好了一大锅粥。” 费尽心思只为你,你敢说不去?陈君忆冷笑:“哈,你说如果都市报的那位‘热心读者’再看到你的话,会不会认出来呢?” “陈君忆!”娉婷呲牙。 “上车。” 陈君忆表情坚定,娉婷泄气: “真的只是一帮同事去烧烤?” “真的。” “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他们周五就到黄花谷过周末去了。” “嗯,你保证不会出现我一到Ketty她们就闪人的情况发生?” “保证不会。” “嗯,你保证不会出现我一到你爸妈就回家的情况发生?” 陈君忆大翻一个白眼,满脸不耐地说:“李娉婷,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保证的,一并说完,否则,我保证茂发银行CEO的神秘恋人明天就浮出水面!” “那样?走吧。”娉婷被拍倒,平常聪明过人的小脑袋瓜居然就忘了让他保证最后那个很重要的保证。 陈君忆偷笑,围魏救赵,得逞!孙子兵法真是部奇书,到哪儿都管用。 旺财、旺福和sky 车没开上几分钟,便到了陈氏的独幢别墅楼下。娉婷夸张地表露出一副无知浅薄状:“哇,别墅!陈君忆,你什么时候送我一套啊?” “随时。”陈君忆下车,走近,双目极度沉静极度认真地望着她:“只要你说你想要。” “回答错误。”娉婷嘿嘿干笑,正好,二楼平台上的Ketty等人看见他们回来,弯身栏杆旁大声打招呼,她借机转开话题,“楼梯在哪里呀?” “我带你上去。”陈君忆拉了她的手就往前引。娉婷挣脱几下不得开,也只好随他。 “娉婷姐!” “娉婷姐!” Ketty这样戏谑般称呼她,也就算了。连徐达和老领导方明也这样叫,娉婷细汗涔涔,陪笑说:“叫娉婷就好、小李就好。” “娉婷姐,”有些时日不见的方晓晓一边帮了厨师搭烧烤架一边和她打招呼,“一定要讲究的。来的时候,方明还在叮嘱我今时不同往日,关系再好也不能对你无状喛。” 众人哄笑,陈君忆浅笑,娉婷苦笑,陈君予拍腿大笑。 方明抚额,羞愧遮脸。他和方晓晓“烈夫也怕缠女磨”的啼笑姻缘而今已是人尽皆知,平时只道恋爱甜美,关键时候,他才认识到差距。可惜,悔之晚矣。 “对头对头,”陈君予拖出副南腔北调,“娉婷姐,级别不一样了哟。你说咱们两家挨得多近?就算是散步都花不了十分钟就走到了嘛,可是,大哥非要亲自去接……” “哇!”众人配合地赞叹。 看来,一切解释、辩白都是多余的了?娉婷望陈君忆,后者给她一个肯定式点头。 的确是为了引娉婷来而设的party。欢声笑语中,娉婷了解到,在此之前,陈君忆从未在家里设过私人聚会。Ketty拿了串烤香蕉就红酒,香蕉没吃两口,红酒倒喝了好几杯:“娉婷,总舵主……” “我跟了他这么久嘛。”娉婷接上她的口头禅。 Ketty吃吃笑:“是啊,我跟了他这么久,围了他甘愿献身的女子多如牛毛,就从未见总舵主对谁有对你的一两分颜色。还记得你第一次到他办公室吗?我明明见着他正眼都懒瞧你半丝,可是,你走后,他就一直呆坐着神游太虚。好奇怪哟,娉婷,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象你这样对总舵主,总舵主对你,也不象对别的任何一个女孩子。你说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一万年有效?” 徐达走上前夺过Ketty的酒杯:“美女,你喝多了。”说着,他抱歉地冲娉婷吐吐舌头,将Ketty往边上拉。 “没有啦,人家在向娉婷姐请教嘛。就算陈总舵主名草有主了,学个几招,还可以争取小陈总呀。”酒壮美女胆,Ketty一反平常的内敛,兴致勃勃。 “给。” 一串烤鸡翅放在娉婷眼前,举头,见陈君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边。Ketty的话余音犹在,娉婷面色有些暗沉。 “陈君忆……”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阿忆’,这名字很有趣,从来没人这样叫我。”陈君忆将烤鸡翅递到她手上。 娉婷一反常态没有睨眼轻蔑。她接过鸡翅,左看右看似乎在找下口处,却突然,冒出一句:“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的不待见激起了你的征服欲?” 陈君忆挑眉:“没有啊,你很‘待见’我。我说向东你不敢往西,我说打狗你不敢撵鸡。” 娉婷将刚才看鸡翅的认真眼神转到他的脸上,唔,很少有男子脸上的肌肉象身上那样紧实而具雕塑感,仅凭此,就可位列帅公之列,更何况,他脚下还有如此一幢贵胄标志的别墅。这个男人,可以属于自己吗?她心中万般不真实。 “娉婷,”陈君忆伸手揽入她的腰,“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轻轻一句话,卸了她全部怀疑。若是萱兰知道了,肯定又要问:“这是为什么呢?”娉婷答不上来。她和这个呆瓜呆久了,有点变来和他相似,越来越感性,越来越随性。 “哗!”周围哄笑声四起。两人这才恍悟,他们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入二人世界,偎得自然又甜蜜。 “看来,好事快近了哟。” “小陈总,该改口称‘嫂嫂’了吧?” ……石桥收集整理 戏谑一片,陈君予好笑不气地指着他俩,无语。 一伙人吃烘烤、看DVD、聊天,玩得其乐融融。陈君忆大费周章弄出如此动静,只为给娉婷的到来搭台阶,他当然直奔主题:“走,去我房里。” 他身随话动,拉了娉婷就走,害得她想扭捏一下都不成。 “……这是我的学步车。……还有铁环,大人们说我打小就酷,满屋子的玩具不爱,偏就眼巴巴地望着别家小孩的铁环,还不会主动要,非得爸妈买来送到手里才行。噜,见没见过这么高的储钱罐?更稀罕的是里面全是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市面上早就不得见了,可在当年,多得来让我发愁,不知搁哪。后来还是我过七岁生日时,四伯父送来这个大扑满才得以解决……” 陈君忆抱着娉婷坐在沙发转椅里,指了电脑里的电子相册逐张讲解。类似的场景他看见君予做过,当时还摇头觉得不堪,没想到,自己也有照做的时候,而且,甘之如饴。 娉婷的理解则不同。成长的过程中有照片、制成电子相册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家人将他小时的玩物都收藏起来,并且,同样拍照制成册。长辈们对他该有怎样一种重视和宠爱,才能做到细腻如斯?而他和她之间,自出生始就云泥迥异的生长环境,又会令这份情义走至何方?她实在是觉得很渺茫。 “怎么了?”陈君忆觉察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娉婷勉强笑笑,正要说话,却听“呜呃”一声轻鸣,虚掩的房门无声打开,一条皮毛黑亮的大狗摇尾窜进来,扑到陈君忆的身上,目光凶悍地看向她。 “sky!”陈君忆高兴地唤它,伸手挲狗头,“回来了?” “君忆!”被大狗抵开的房门口,一位着家常休闲衫的中年女子沉着脸看向房里搂坐在一起的两人。 “妈。”陈君忆拍拍娉婷,和她一起起身。 妈!娉婷晕眩,不是说他爸妈去什么谷了吗,怎么会这时候回来?她记得自己还特特问了的,哦,是的,问了的,不过,他绕过了那问题。比狗眼更凶悍的目光射向陈君忆,他没留意,估计就算看见也装不见的。拉了她的手,高兴迎上去:“回来了?来,娉婷,认识一下,我妈妈。妈,这就是娉婷。” 尾句落重,看来,母子间早就谈到过她了。 “陈太太好。”不想也见了,娉婷压下收拾陈君忆的欲望,恭声打招呼。她本来想用句稍显亲昵的“阿姨”称呼,可是,在陈母与方鹏飞的母亲同样清冷的目光,直腰选称了“太太”。 “唔。” 娉婷对这种连应答都相同的鼻音太熟悉了。她暗叹口气:陈君忆,你错了! “君忆,自己请了客人来,又不去招呼人家?”陈母不再理她,转头嗔怪陈君忆。 “噢。”陈君忆在母亲面前恢复了些沉稳,牵着娉婷往楼顶走,嘴里唤道:“sky,跟上。” 陈老先生和太太只是上楼打了个招呼,便将气氛还给了众人。陈君忆陪着将父母送下楼。娉婷看看表,有些遏制不住地想走,转念,又担心有张扬个性之嫌,只得怏怏抄手裤袋里,踱来踱去权当消化午餐。无意看见那条叫sky的大狗已被锁链系在一楼院子里,正同她一样,颇显无聊地甩尾巴扫地,想起老家的看门狗,心下亲切,索性下楼逗狗打发时间。 在二楼楼梯口听见陈君忆与父母的谈话声传来,间杂有自己的名字,她愣了两秒,然后,甩甩头,快步走到一楼大院。 那狗入眼即知名贵。看见娉婷,它警惕地睁圆眼,直了尾巴,小模样就和她打小抱着长大的狗狗完全一样。娉婷笑,轻声唤着“sky”,慢慢接近它。 果然天下“狗性”皆相同,在娉婷的笑脸和熟络的呼唤声里,大狗渐渐由凶悍变得疑惑,继而,抵不过有伴的诱惑,低哮着埋下了头。娉婷明白这模样已经在意味着接受。她伸手摸它的头,不停地称赞它高大威猛,sky越发迷醉了狗眼,竟然也允许她抚摸自己最敏感的耳朵和鼻子了。 “罗威纳犬向来是生人勿近的,李小姐果然厉害。”身后有雍容而冷淡的女声响起。娉婷没有回头,笑着一边替sky顺着狗毛一边说:“陈太太谬赞啦,俺也不过就是正巧养过旺财和旺福的缘故。” “什么?” 娉婷继续看着地上被阳光拖拉过来的两条人影,起身之际,偷偷比划着摸了摸较长的那条人影,继而,吐吐舌头,掉头,拍手,掸去也许根本就不应该附上来的陈宅的气息。 “俺们家的看家狗,旺财、旺福。村里一到春天,四处都是小土狗,农家小孩没什么玩的,就养狗作伴。俺娘把俺牵回来的好多狗都撵跑了,只留了这两只,说俺爹给它们起的名字兆头好。俺识几个字后可后悔啦:早知如此,就应该给其他狗狗起些个旺富呀、旺寿、旺禄什么的。” 陈君忆和随后出来的陈老先生大笑。 “妈,我没说错吧,她可有意思来着。”陈君忆摇头作无奈状,装得不象,流出了一派宠昵。 陈老先生跟上前,指着陈君忆满脸灿烂笑容对太太说:“你上一次见你的宝贝儿子笑成这模样是什么时候?我都已经记不得了。”继而,看向娉婷:“李娉婷是吧?我跟着君忆称你娉婷好不好?” “爸,她还有个名字叫大丫。”陈君忆抢话。 娉婷低头看那只叫sky的罗威纳犬,心里极度期盼它能象旺财、旺福那样,听她的话冲上去狠狠咬那人一大口。可是,sky只是很可爱地摇了摇尾巴,并且,还不是冲她,而是冲陈君忆。 化蝶,化蝶 “以后你再哄我去你家,我就和你断交。”这是陈君忆送她回家时,娉婷临上楼前扔车上的一句话,说完,不顾而去。一层层地爬楼梯,每上一层,都能自楼墙的镂空处看见他的大黑车静静伫在原地。进了屋,娉婷没有直接开灯,她站在窗户边透过帘子望着楼下的车,看了很久很久,久得来那车突然启动时,才令她惊觉到腿已站酸软。 不是她受不了当中的冷遇,而是不想他在早已注定结局的故事里,再枉费心思。 陈君忆的心中,同样有隐埋吧?他果真就再没有约她去陈宅的举动,甚至本要想拿了来大作文章的娱报“神秘恋人”一事,他也无缘无故地暗示消停。照旧约她吃饭、看电影,照旧带着活计去她家做,但是,娉婷有感觉:自从去了他家、尝试性地为他父母认识之后,在他如常的温雅之下,晦涩的暗流默默涌动。 见得好,早就该见面了!置之死地,果然是后生。 她愿意象他母亲那样,给他时间,等候着他的身心完全回归那幢豪华别墅。 就这样静默着暧昧地走到了十一前夕。 “回家!”李娉婷这已经是第101次回答陈君忆关于她如何安排十一长假的提问了。 “XX县XX村嘛,我查过地图了,这边开车去只需要六个小时。娉婷,不如,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娉婷抱拳作揖:“英雄,你放过我吧!山路难行,更何况,我坐火车只需要四个小时。” “可是,你还需要再转两个小时的汽车呀。我看了,你家那位置没有直接通火车。”他说得理直气壮。 “还是不用。”娉婷懒得和他多啰嗦,一语定论。 陈君忆踱两圈,妥协:“那你得让我送你去火车站!” 退三进一,大家都作让步,很好,娉婷点头。 “一言为定?”他很慎重地确认。 “一言为定。”娉婷肯定地点头,“三十号晚上七点一刻的火车,你送我进站。” 九月三十号,——“十一”假期的前一天,人心浮动。临近中午时,各路人马就在官方的默许下闪得差不多了。娉婷的车次晚,加上有陈君忆送站,时间上游刃有余,索性主动请缨留下来看守下午的时点。 徐达双手握她的手:“娉婷姐,你说现如今哪里去找你这样的老板娘?” 默默擦汗!别人开她的玩笑可以怒,领导要涮她还不得由着? “那我走先啦。”徐达万分高兴,若没有娉婷,就得他留值,那该是件多么糟糕的事! 快到四点钟时陈君忆过来,眉头一挑:“我的事处理完了,走吧?”转眼看空荡荡的办公室,皱眉:“人呢,怎么一个都不剩?” “七点钟的火车,哪用得着这么早走?我留守。” “你留守?”陈君忆因吃惊而异声,他看看腕表,“四点钟我都嫌晚了,还得等到五点半下班?” “正好呀,吃个饭,上车,我算好了的,怎么会晚?” 陈君忆不再说话,两条眉毛拧在了一块。在额间纠起个小皱纹。娉婷笑,趁四下无人,上前抚开他的眉结,柔了声音说:“回来我给你带老鹰茶。” 他的眼神中很少见地流露出些许狡黠:“就这样打发我?” 娉婷踮脚在他额上印了个吻,自从照片事件中她吻过他之后,类似的主动越来越多,慢慢,变得象握手一样自然而娴熟。 一个吻,仅仅只是一个吻,便卸了陈君忆所有武装。他低低叹口气:“算了……我陪你守到点就是。” 夏末的阳光在两人偎在一起碎语中淡了颜色,很快,胶白而透明的月亮迫不及待地踩了落日的余辉跃入天空,到点下班。 “去吃点什么?”娉婷问。 陈君忆看看表,脸色显得有些着急:“娉婷,咱们随便对付点什么吃,好不好?” “你赶时间?” 陈君忆吱吱唔唔。 “你要有事就先走吧,我叫车挺方便的。” 嘴唇张合两下,他弹个响指,显是下了决心:“不争这几分钟,走吧,吃东西,然后回家拿你的行李。” 下到停车场,娉婷见他走近一辆黑亮的SUV,有些诧异:“换车了?” “唔,哎,有个朋友国庆结婚,借给了他。”陈君忆埋头上车,答得含含糊糊。 话说这辆路虎的神行者作婚车不更拉风一些吗? 娉婷最终还是选择了吃肯德基的快餐。主要原因当然是因为陈君忆虽然一个劲地说没关系,却依然一个劲地看表。他晚上肯定有什么安排!这个认知令到她隐隐有些不快,但是,瞧着人家强捺下性子一声不敢吭地相陪,又多了些不忍。思来想去,革命靠自觉,还是动作快点早些上车解放他的好。如此,她主动交待肯德基的服务生:“打包,带走。” 直至帮娉婷将行李拿上车,又待她在副驾位上坐好、绑上安全带,落下中控锁后,陈君忆这才长舒一口气。 喝下一大口可乐润润嗓子,他对着她展露出一个略有些诡异的笑容:“娉婷,累了不?闭上眼休息一会吧,到了我叫你。” “我又没扛山,累什么累?”娉婷莫名其妙。 “那样……你帮我把手机蓝牙和车载GPS接通吧。” 市区里还需要接通车载电话?娉婷腹诽。却还是埋头摆弄他的GPS,搞了半天,无果,不耐烦抬头:“你这高科技俺实在玩不转,呆会自己弄吧。咦,这是哪里?”她转头窗外,这哪是去火车站的路,分明是在出城。“陈君忆,你开错……”蓦然,大悟,回头一把掐住他的肩:“陈君忆,你,你别说你要跟我回老家的?” 他咧嘴,眼光流彩,洁白的牙齿缀在笑容里骄傲地默认娉婷同志反问句结论成立。 “你、你、你……”娉婷气得话都连不成句。 “你七点一刻的火车,四个小时到站后还得转两个小时的汽车,跟着步行十里地、翻两座山,到家,不得天都亮了?娉婷,没认识我你这么走我无话可说,现在,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就不会让你再遭这种罪。”他说得铿锵有力。 娉婷已经从震惊、愤怒、气笑中逐渐恢复过来。不让他去也去了,火车也已经误点了,还能怎么办?她将坐椅调了个舒服的角度,仰进去,慢吞吞地捉他的话:“那我就只有等到哪天你不在我身边再说了哟。” 陈君忆没等咀嚼她话中的默许,先竖眉轻叱:“怎么可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抽口气,侧脸望向车窗外慢慢开始由白变黄的月亮。 车上的气氛很温暖,很柔和,还有点点,尴尬。 快上高速时,陈君忆停车服务区加油、设置GPS、看表。本来脸色有些焦虑,但是,发现娉婷的目光投射过来后,便恢复了常态。 娉婷自后车箱里翻出些食物拿到前座来。车发动后,她开了瓶罐装咖啡,递给他:“喝点吧,今晚要开夜车的。” “陈君忆,你特地换了越野车;为免省开夜车,下午就想拖了我走;饮水、零食,什么都准备好了;甚至,你一身行头都是休闲运动装。你说你这样费尽心思要跟我回乡下那疙瘩地是为嘛?”娉婷悟出一切,碎碎地抱怨。跟着,还是拨通了老家的电话,告诉家里人有朋友一块来玩,让把铺被掸软。陈君忆听得她压低了嗓门解释说不是男朋友、是领导、是吃饱了撑得慌喜欢干些忆苦思甜的傻事的大领导。 他笑,等她一长篇空洞的释辞说完,打开音乐,将音量调至适中,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娉婷,我年龄不小了,我想结婚,我想和你结婚,为着能和你结婚所需要做的一切尝试和努力,我都迫不及待地去做。我需要和你彼此融合、彼此的家庭融合,用行动击倒种种障碍,只有这样,你才会相信,我对你,很认真,很认真。” 背景音乐是个女声在忧婉清唱“……难过到何年春天才能续未了缘,再度微风中相见……就算天无情,愿这份情未变……” 随了陈君忆的说话,娉婷的头越垂越低,到他说完时,她的脸已快埋至车前台。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等到女声拖迤着“就算天无情,愿这份情未变”一句悠悠完味时,娉婷闷闷开口:“陈君忆,你要是敢玩我的话,我就抱了你自焚。” 陈君忆后背发寒,赶紧腾出只手安抚般拍拍她的背:“很痛的,化蝶吧,我们化蝶就好。你不喜欢浪漫吗?化蝶多浪漫。” 娉婷顾不得满脸泪水,抬头恨眼扔来:“陈君忆!” 那人摸出手帕递去:“快擦擦,小模样好丑,再这样连蝶都不陪你化了。” “你,你以前没这么俏皮的。”娉婷又哭又笑着抱怨,突然,瞪圆眼睛,大吼:“陈君忆,跟你说了无数次,不准用手帕,当我洗起来不辛苦吗?” “可也是你跟Ketty说用手帕的男人成熟又稳重。李娉婷,你到底想我就你哪头?” “呃?”娉婷结郁的不是要选哪一头,而是,最近的口水战中,似乎自己的落败次数越来越多。心下愤恨,直接在手帕上擤了把鼻涕后,塞入他的衣袋,“自己洗!” “那我娶你干嘛?”他肃然,男主外女主内,基本规矩一早就得立好。 “娶我?哈哈哈,陈君忆,你以为刚才那话就当求婚的?梦去吧!”石桥收集整理 “那怎么着才算,当你父母面说?”他复变紧张。 “你,陈君忆,这趟去你要敢在人面前提半个婚字……哼!” “化蝶,化蝶。” …… 走十里地、翻两座山 “陈君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死乞白脸跟我回去了,万一我要不让你住我家,怎么办?” “那样……大不了,我送你落屋后再转回县城找家旅馆住下。”陈君忆显然没考虑过这问题,他轻微皱皱眉,很快又舒展开,笃定地说“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又被他吃定。娉婷悲鸣:“你怎么知道?我就偏要,偏要踢你去住旅馆。” “你不会的。你外表嘻嘻哈哈,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其实,心肠忒软,受不起人家待你好,也经不住磨。所以,一听见方鹏飞说后悔了我就怕,怕你这个小笨蛋恋旧、义气、不惧贫寒和曾经的欺凌。我着急啊我!娉婷,财富不能代表全部,但是,财富也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品性,聪明、勤奋、果敢、有担当、善交流……不错,有的人基础好,含着金勺匙长大,可是,创业难守业更难,他能够将父辈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证明他也有同样的人格和品德;也有人时运不济,怀才难遇,但是,只要他这一生都不放弃对成功的追求和努力,不管最终是否有果,当中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一份财富;我质疑的,是由盛及衰时,有没有经得住挫折对人性的考验?”说到这,陈君忆偷偷看了眼娉婷,见她正全神贯注地听自己讲话,咽下口口水,继续说:“说句实话,方鹏飞的贷款申请,什么数据都不需要看,仅凭他轻易放弃自己心中所爱,就不应该批。执着是成功最基本的要求。” “可最后你还是批了。”娉婷质疑。 陈君忆得意:“那是我对爱情执着。唯恐某只笨蛋同情心泛滥、嫌富爱贫,令到另只豺狼有可乘之机,这才给他一个机会。” 娉婷恍然大悟,难怪明明贷不了他也要设定门槛贷。正要开口骂他笨,转念想起方鹏飞为了争取贷款,在同一天给她和陈君忆设立的两套不同说词,心下黯淡。陈君忆没有说错,财富不能代表全部,但是,财富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品性,所以,这个世界上,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说别人时口若悬河,你自己呢?老实说,你妈妈不也反对我们在一起吗?”娉婷故作愤愤地说。总还是要找点藉口把赢面争一点回来吧。 陈君忆更加谴责的目光睨来:“你终于愿意面对了?不错,我母亲反对,理由和方鹏飞的母亲一样。但是,世间事不顺畅十之八九,怎么可以遇难就退?越是经风历雨,两人应该越发坚强、团结,否则,将来遇到生死考验之时,难道真就如那话所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而且,你忒自私!我不说,是因为不想增加你的心理负担,可你呢,你不说,是为了我吗?是为了逃避吧。” 找错话题,活该继续被掐。可是,娉婷居然在笑,被他掐得神魂颠倒地笑。 “阿忆。”她伸手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挲了挲。真就象小说里形容的一样,有股酥麻自那流遍全身,陈君忆心旌摇荡,左顾右望,找临时停靠位。 “高速公路上,别开玩笑。”一点小心思立马便被娉婷识破。她主动送上一个香吻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认真开车。” 两人喝喝水,吃点零食,说说话,时间也不难打发。只是陈君忆惯了熬夜不等于可以开夜车,何况是在高速上,左右都是开着远光灯日伏夜出躲避交警的超载大货,夹在其中,即便是“神行者”也变得来慎行,更何况是没有开夜车经验的陈君忆。娉婷也不住地提醒他慢点开,故而,原本六个小时应到的车程,实际两人才刚下高速。走国道到县城,再开了一大截破破烂烂的山间羊肠小道,终于,娉婷叫停。 “还要走十里地、翻两座山?”陈君忆呻吟,“娉婷,我实在是太疲倦了,要不,今儿就找个位置住下来,明天再翻山吧。” “某个人不说还可以背我走的吗?”娉婷很高兴有涮他的机会。她下车,绕过来拉开驾驶室的门,拍拍他,“换我开吧,这路你不熟。” 陈君忆骇然:真的还要开?他举目四望,周遭一片漆黑,似乎影影绰绰有村舍,有狗叫声夹着田间的蛙鸣传来。“我行,大不了慢点,你指路就成。”他咬咬牙。 “放心,我心里有数。”娉婷难得地坚持。 陈君忆只得下车,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娉婷睥他一眼:“在誉都,和方鹏飞谈恋爱的时候。” 开夜车把人都开傻了。陈君忆轻轻自扇下嘴巴:臭呵! 娉婷车技一般,胜在路熟,三拐两绕地停进一户土砖房庭院。车灯照射到屋墙时,两侧的灯光打开,“汪汪”的狗吠声此起彼落。 “大丫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没在县城坐她舅叔的摩托车吗?” “兴许是有领导吧。” …… 杂在开门声中的对话很快被娉婷兴奋的呼唤声打断:“爸!妈!大伯!大伯姆!” 一个个人影在陈君忆眼前晃动,脚下似乎有好几条狗围了他又叫又扑,不远不近,还有鸡鸣声悠悠。他失睡的大脑更加昏沉,只得随了娉婷的介绍傻笑说着了一大堆“您好,您好”,完了,却一个人都没记着。 “那个……还得走十里地、翻两座山的‘家’明天再去吗?”瞅到人少,他赶紧偷偷问娉婷,还在魂牵梦萦要验证这段时日里“每天一个小时八档跑步机”的成果。 娉婷笑:“汉语言文学里有种修辞方式叫‘夸张’,你念书时没学?” 陈君忆呲牙,看见娉婷的母亲走近,立马换上副谦恭的傻笑。 “妈,什么都别忙乎了。开了八、九个小时的车,他累得够呛,我先带他去洗洗睡下。对了,床铺好了吗?”见母亲端了一大盆吃食出来准备款待客人,娉婷制止。 “好了,好了。”老人忙不迭点头,用标准的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上上下下、密密实实地打量陈君忆,越看越欢喜,一张笑眯眯的脸更是皱得来看不着眼睛看不着嘴。 娉婷正要松口气,母亲接下来的一句话拍来:“正好你表姐夫去城里买农药没回来,今晚大伯姆和你表姐挤一屋,他……他就和大伯睡一块吧。” “什么?”娉婷惊叫。对大伯狂抽烟草、说话用吼的描述可不是夸张,让他俩一屋睡……她抚额,有气无力地冲着陈君忆指了指木架上的洗脸盆:“你先去洗漱,我来安排。” 她能怎么安排? 牵了陈君忆到自己房间:“我和乐天的房,已经算是好的啦,铺被也是新换的,可以凑合。再说,你也是有思想准备的呵?你睡这,我去和爸妈睡一屋。” 陈君忆的精神看上去很委靡,他没说话,直杠杠走过去,连鞋也没脱就扑入床里。看样子,真是累坏了。娉婷摇摇头,帮他脱了衣服、皮鞋,又将被子替他掖好。山村夜寒,有心想问问他盖一张被子凉不凉,见他双目紧闭,似已睡着,想了想,还是自去取了张毛毯放在他身边。 忙乎完出房,天色已亮,自幼勤劳打下的体质底子使她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就起来与一大家子人闲叙了。 一边唠嗑一边瞟着陈君忆的房门,都已快时至中午了,阳光、狗吠、母亲炒板粟的浓香,似乎都没有吸引它打开的迹象。他怎么这么能睡?娉婷心下嘀咕,忍不住上前轻推开门,于是,她惊愕地看见陈君忆同志潮红着脸、裹了被子踡缩在床上。 看着多精壮的男人; 办公室里一屋子运动器械; 每天回家还跑“一小时八档跑步机”; 动不动就号称说要背着她“走十里地、翻两座山”。 咋就说病就病了呢? 这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娉婷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每每一提及,伟岸神武的陈总舵主就面红耳赤地辩白: “那不为了陪你回家,之前赶着加了好几个通宵的班干活; 我开了快近十个小时的车耶; 山里的天气和城里完全两个样,寒得浸骨; ……” 实在抵挡不住了,便将桌子一拍,化被动为主动:“你还好意思说,我烧得那么厉害,唤了你多少遍你都没来!” 这个,属实。当时,娉婷一进去便见他干裂的嘴唇不停在蠕动,附耳一听,叫的全是“娉婷”。又拍又唤地弄醒他,睁眼看见她的一瞬,眼圈立马便红了起来,弄得娉婷的心那个疼得哟,比自己生了病还难受。 “送医院吧?不行不行,县医院条件有限,我还是送他返城的好。”抱着怀里滚烫的陈君忆,娉婷心神大乱。 还是娉婷妈有气魄,手一挥:“送啥医院?不就着了凉呗,有什么关系,喝两副草药,我给刮刮寒筋,一准全好。” 说时迟,那时快,几位长辈转瞬间就把娉婷妈包治百病的、类似刮痧板的一块破瓦片送上,帮陈君忆脱衣服的、熬药的,人影窜动。娉婷还没回过神来,便听见刚才还病来眼都睁不开的陈君忆象杀猪般、中气十足地嚎叫。 “妈,你……你轻点。”娉婷颤声提醒。 “这能轻吗?轻了刮得出来吗?”娉婷妈一点都不给面子,挽着袖子威风凛凛地啧称:“你看看,你看看,这城里娃给娇贵得哟,一刮一个印,全是湿寒。我还给抹了猪油的都能刮出这么多!那……那个谁啊,照你这身子骨,最起码每年都得来个趟把让我帮你祛祛寒湿喛。城里的医生啊,不是不好,只不过,遇病只知道给药吃,那寒气能让药给吃出来吗……?” 娉婷天旋地转地听着陈君忆碜人的惨叫,终于,有人大呼:“好了!好了!”。她长吁口气,定定神,拨开人堆,只见陈君忆裸-露的上半身一条条红痕,象只煮熟的虾子般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他大伯姆,你去帮娃煮点粥吧。大丫,叫他把桌上的盐水喝完,这湿寒……”娉婷妈余兴未尽的准备结案陈辞,被娉婷爹一扯,冲娉婷的红眼圈噜噜嘴,轻声:“你指着要娃在你面前哭咋的?还不快出去!” 几位老将吐吐舌头,闪出屋。娉婷将陈君忆扶躺在床被上,用毛毡裹紧身子,喂他喝下大半盅盐开水,又取来毛巾仔细将他身上的汗水擦干,替他穿上干净内衣,这才又放他睡下。 “娉婷,”陈君忆被“刮”出了些精神的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裤子……也汗湿了。” 娉婷脸一红,继而,咬咬牙,还是手脚利索地替他擦干下半身的湿汗后,重新换了棉裤。 摸摸他的额头,感觉真没刚才那么烫,娉婷这才放下大半颗心。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君忆轻轻摇摇头:“就是头晕,人没力气。” “那你再睡会,我去洗衣服,一会拿粥给你喝。” “娉婷,”陈君忆象个孩子般扯了她的衣角,“不走,你就在这陪着我。” 娉婷很难得地、极度听话地放下了衣服,坐到他身边:“我不走,睡吧。” 娉婷妈的独门退烧武功的确有效,午餐陈君忆吃了碗稠粥后,喝下药,又睡了一觉,到晚上时分,烧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他坚持着非要给一大屋的老人告个罪,娉婷只好扶了他在爸妈和大伯家小坐片刻后,立马催了他上床。侍侯他吃罢晚饭,又陪着说会话,娉婷去厨房烧了壶水,合着个脚盆端进来。 “干嘛?”陈君忆问。 “烫烫你的猪蹄!”边说,娉婷边挽起袖子,取张小板凳坐在床前,“妈本来说再刮一遍寒的,怕你身子骨受不住,改成烫脚,烫两个大水泡起来,再出身臭汗,明天就应该能好完了。” 一番好心,她偏要涮着说,手下,却细腻地试了试盆里的水温。抬头见陈君忆痴呆状,不解:“快把脚伸出来呀。” “我……我自己来吧。”陈君忆呐呐。石桥收集整理 “你那点气力,留着明天‘走十里地,翻两座山’吧。” 见他还是没动,娉婷懒得多说,拉了他的脚出来,捋高棉裤脚,一把塞进盆里。陈君忆烫得咧嘴吸气,她又开涮:“哪有那么烫,我的手不还在里面吗?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娉婷,”陈君忆毛了,“说男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能说他中看不中用。” “切!为什么不能……”娉婷嗤笑,抬头之际,却见他目光灼灼现异数,心间发虚,也不敢多说,埋头继续一下一下地搓揉着他的脚。 “娉婷。” “嗯?” “娉婷。” “啥?” “娉婷。” 女孩不再答,也不敢再抬头。陈君忆弯腰伸手捧起她的脸:“我第一次觉得,生病都生得这么快乐、这么幸福。” “烧傻了吧你?”女孩干笑。 “我懂了,虽然你没说,但其实你很爱我。” “你真的烧傻了。”娉婷鉴定完毕,就着壶里的开水倒入盆中。 陈君忆惨叫,哀哀看着她:“烫!” 深情表白 直到第二天病完全好了,娉婷陪了陈君忆漫步村舍间时,他才明白为什么那晚娉婷不让他开进村:小道两侧,大多是水塘。天黑,再一个不留神,估计就直接开进塘里停着了。 晚上的惊险,在白天变成了一幅优美的山村水景画。来得不应季,塘里的荷花大多已谢,但仍旧还有累累果实的莲蓬,摇曳着初秋的收获,大小塘里都有水鸭在嬉戏,荷莲深密处,不时还传来孩子们玩水的笑声。走两步,娉婷就探身进去摘一两个莲蓬,掰出里面青白的嫩莲子,自己吃一颗,递给他一颗,入口,满嘴清香。 挨户走过,都有主人与娉婷熟络地打招呼,娉婷也不客气,不时接过点米花糖、炒栗子什么的,递给陈君忆一起吃。大多是他平常连接触都没有的零食,此时吃起来,格外香甜。 “娉婷,这儿真美!”陈君忆舒展几下肩臂,深吸一口清新空气。 “嗯,是很别样,好好抓紧时间享受享受,回城可就没有了。” 她脸上的表情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陈君忆听着那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味。娉婷妈在院外扯着嗓子唤他俩回家吃午饭,娉婷无奈地摇头笑,拉了他往回走。 “娉婷,你见过我家长了,我也见过你家长了,咱俩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啊!”陈君忆不放心追一句。 女孩抿嘴笑,没接话。 回屋看见一大桌子菜,陈君忆眼都直了。娉婷爸居然还搓着手憨厚地笑着说:“不知道娃他领导要来,没准备个啥,叫领导见笑了。” “伯父,我不是什么领导,我是娉婷的朋友,男朋友。”陈君忆急忙纠正,宁与几位长辈争得面红耳赤,也是打死不坐上座。同时,不停用目光向娉婷求助。 娉婷比他更为难。说是领导吧,伤了他心不说,这上座一坐下去,“地位”一确定,以后再想改过来,只怕家里人难接受;可是,承认是男朋友吧……柔肠千转,最终,还是叹口气,将陈君忆往身旁一拉:“爸,妈,在行里,他是领导;在这里,他可是……坐什么上座,坐我下方才对。” 陈君忆哧溜溜顺了她的话坐下,不停点头称是。 娉婷大伯姆将腿一拍:“嗨,我就看着不对劲,什么单位这么好,领导还亲自送她回老家?”娉婷爸妈笑着借机重新认真打量陈君忆,她爸嗔怪道:“在家里不也得是你‘领导’,哪有坐你下座的理?换!” 陈君忆洋洋得意站起来响应未来岳父的安排。 那就是准女婿上门的吃法了啦!农家人热情而实在,虽说富足谈不上,但好歹有客至,陈年的腊肉、圈里的土鸡、山货野味,能拿的,全都拿了出来。还逐个给陈君忆夹菜盛饭,娉婷妈更是左一夹肥肉块、右一筷鸡腿,不停往他碗里送,很快,刚刚才勉强扫平下来的粗瓷大碗又堆得象座小山般高。陈君忆面色如常温煦微笑,只不过,伸腿暗踢娉婷。 “要喝汤吗?”娉婷忍笑,只作不懂。 “那就喝这鲫鱼汤吧,一大清早才从塘里捞起来的,鲜着咧。”娉婷的大伯姆听见,赶紧给盛碗奶白色的鲫鱼汤放陈君忆面前。后者的脸色瞬时变得比汤还白。 娉婷把所有的笑意都凝聚在咬着一双筷子的牙齿上,这才没乐出声。 我就看你心不心疼!陈君忆气闷,也不再求助,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没一会,有只碗碰了碰他的手臂,“大伯姆不叫你喝汤吗?”娉婷冲那碗她已经喝了大半的鱼汤噜噜嘴,一边说,一边将他的饭碗拿了过去。 陈君忆笑,打个饱嗝,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吃了饭走出篱笆院,见娉婷正将他饭碗里的饭菜往狗盆里倒,边上两只狗乐不可支地摇着尾巴相候美食。目光瞟见他,故意大了声音对狗说:“慢慢吃,慢慢吃,你家哥哥食量有限,这几天可就便宜你们了。” “就是就是,幸亏你家嫂嫂还算有良心,疼人比疼狗多一些。” 娉婷红了脸,起身怒视他:“脸皮厚,谁是‘你家嫂嫂’?” “谁疼我谁就是。” 清清凉凉的山林薄寒中,娉婷试汗:“陈君忆,你以前没这么饶舌的!” “是呵,跟好人学好,跟坏人学坏。某个人撒谎,把自己家说得一贫如洗,还害我以为来得真得住窑洞、吃窝头,结果,风景旖旎,自给给足,乐陶陶反倒逍遥赛过大都市里为生计奔忙的人们。哼!”想到自己曾为娉婷的吓唬通夜深思熟虑,陈君忆心下不忿。 “你只见着那一大桌的鱼肉,没见我爹把下蛋的母鸡都杀了来款待你,那一刀下去,我娘又得愁今年的盐钱了。还有圈里的猪,本来算着是开春的农药钱,你要再住两天的话,估计它们的性命也不保。爸妈不愿作子女的在外面被人瞧不起,打落牙都是自个咽下。你看我大伯,不到五十,腰身就弓成七十岁的老头相,那全是年轻时想多挣点钱,把好好一副身子板扔在了煤矿场。撒谎?真要是过得好,谁会骗人说不好?狗是农家人的朋友,养不养无所谓,没有兴吃的道理,可是,早上我还听着老人们在商量,说城里人好吃狗肉,要不行,就杀了小小旺财和旺福给你带回去。哼,你哪知道,现在的旺财和旺福是乐天走之前抱回家的,要让他知道了,不得又难过好久。” 陈君忆在娉婷的愤愤中静默了一会,揽过她,抵额在她的发际中正想说什么,娉婷止住他:“你别想着拿钱作补偿,我说这些,也不是指着这些畜牲卖个高价。我们家最苦的时候都已经走了过来,现在更不会需要……” “需要,”陈君忆打断她,“你需要我疼你,需要我爱你,需要我好好珍惜你。你家以前是谁的主心骨我不知道,但以后,我告诉你,娉婷,我就是你家的主心骨!我会代替老人和你照顾这个家、照顾乐天,以及,圈里的猪、小小旺财和旺福。因为他们属于你,所以,也就属于我。” 你说真的假的?娉婷傻眼。继而,猛烈摇摇头,不敢相信地问:“你从哪本言情小说里背下来的?” 陈君忆揉了她的头发笑:“傻丫头,对自己深爱的人说爱她,还需要背桥段吗?你听,”他摁了她的头入胸,“句句发自肺腑。” 娉婷又红了眼。她咬咬唇,既恼又羞,自己不待是这样的感性的呀!漫说打小愁苦生计和责任,就算是与方鹏飞分手后那段最悲苦的日子,也没说象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红鼻子红眼睛呀。这还真是个前世的冤家了! “嗯哼!”背后响起高咳声,两人吓得赶紧□。回头一看,娉婷妈笑眯眯招手:“我说那君忆呀,来,再刮遍寒筋。山里寒湿重,别积在身子里落下病的。” 陈君忆晕了天地:“还刮?不要吧,疼死人啊!” 话是如此,真又给刮得一身新印摞旧痕后,娉婷细细地给他擦汗、换衣,他又变来甘之如饴的:“娉婷,晚上还得给泡个脚吧?舒服。” 女孩目光如刀劈来,陈君忆视而不见,苦下脸:“烧虽然退了,可我总觉得全身一点劲都没有。” “那好,你睡会,晚点和我去割猪草就来劲了。” “你还要不要我活?”男子杀猪般嚎。 这番对话之下,陈君忆原本对洗脚待遇是不报指望了的,没想到,到了晚上,娉婷真还拎了壶、夹着盆进屋。 “呃!”他张大的嘴塞得进一个苹果了。 “哪家小媳妇不都得这样?”娉婷的身后响起埋怨声,接着,娉婷爸闪现,将女儿又往里推搡两把,烟叶袋还在她头上一敲,“瞧你娘那横的人,不得也天天给俺洗脚。去!莫以为在城里呆了两年就可以把规矩废了的。”说完,他冲陈君忆歉意般笑,用陈君忆同志强烈要求的称呼唤:“君忆,丫头脾性大,你多担待点,有啥不妥的,只管告诉俺们,你舍不得打,俺们替你教训她。” 陈君忆匍伏入地三叩六拜大呼“皇恩浩荡”的心都有了!他强忍住笑,装模作样诚惶诚恐送出娉婷爸,门一关,直接蹦上床,自己绻起裤角:“小媳妇,来,给俺洗脚!” 娉婷比划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却是不敢放声。 “吧-爸!”陈君忆拖长了声音唤。娉婷赶紧放下家什上前捂住他的嘴,却被他一把揽入怀,附耳低笑说:“这么漂亮的小媳妇,我可真还舍不得欺负,这样吧,我先给你洗,完了你再给我洗。” 娉婷最是招架不住他的“软招”,虽然嘴还嘟着,脸色却已放缓。挣脱出身,一边倒水一边嘟嚷:“别以为爸妈喜欢你的,村里历来如此,重男轻女。” “那也得他们认定这个准女婿才能有这待遇呀。”陈君忆洋洋得意,又将她抱回来,“别家的女人是草,我的小媳妇可是宝,来,娉婷小媳妇,你老公从现在开始练习给你洗脚。” 娉婷啐他:“谁是你媳妇!”继而,想到长远,正了颜色,“阿忆,我爹妈实在,行就是行,不行立马拉倒,你也看得出来他们挺喜欢你的。可是,你家里……” 陈君忆先在她脸上缀了个吻,跟着,握着她的手,说:“你很聪明,我想瞒也瞒不了你。不错,我妈妈非常反对,之前为着和Sherry退婚的事就令到她很不高兴,到最后,虽然她就了我,但心里的不痛快,也因此烙上了。也许,即便没有Sherry的婚事,她也会反对我们在一起,就象,我曾经反对君予追求你。可是,娉婷,我不都转变过来了吗?你远着我、躲着我,该爱上的人,我还是不管不顾地爱上了。我能变,妈妈也可以。咱们多给她一些时间,你也多和她老人家亲近亲近,有什么,是我们不能改变的呢?” 他诚挚的话令娉婷发了会呆,然而,又想起方鹏飞的母亲,当初,自己何尝没有努力过、没有委屈求全过,到最后,真的能共同坚持下来吗? 娉婷将目光投向土墙,反射回一派坚持:“君忆,人这一辈子,除了爱情,还有尊严和人格……” “我从没打算过要你做多委屈多下作的事儿!”陈君忆打断她,“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子,我俩荣辱与共。我只是希望你,把你所有的聪明、乖巧、伶俐、温柔,以及执着,全拿出来,和我一起,让母亲相信:无论我还是你,都只认对方才是自己今生的唯一,除此,不作他想。” 娉婷软了身子偎入他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那万一,你妈妈死活不同意呢?” “不会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万一呢?”她固执地问,“回答我。” “万一……”陈君忆托起她的脸正视自己的眼睛,“娉婷,你记得我在你家、在你的房间里说的话:陈君忆这辈子只结一次婚、只娶一个女子——李娉婷!” 娉婷眼热,垂下眉:“谁说要嫁你啦!” “你一定、只能嫁我!”他拥紧了她,“我陈君忆历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石桥收集整理 “无赖!” 游戏游戏 几天逍遥赛神仙的日子转瞬即逝,眼见着就到了回城的时候。尽管事先已经说了不要备礼的话,但是,娉婷爸妈依旧给捋了两大麻袋的生花生。 “乡下地,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这花生种好,生吃也甜。”娉婷爸笑说。娉婷妈一边掸着这几日落在那辆车上的灰,一边说:“等新米出来了,给你家打两袋放着,过年时来拿。城里的米我见过,看着光鲜,哪比得上咱自家打的米精道呀。” 陈君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见娉婷笑盈盈没阻止父母,心里荡暖,咽下一堆矫情的客套话,跟了一块往车上扛花生。 “春节咱们接了乐天,备好年货,一起回来。”车驶出乡村老远后,陈君忆握了娉婷的手说。 她的眼骤然放亮,接着,又恢复如常:“到时候再说吧。” “你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自己?” 娉婷没接话,望眼车窗外:我只是,不信任时间。 国庆节过后,又是两个礼拜过去,陈君忆一直没提他父母那边的情况,娉婷也绝口不问。她和陈母打过照面,对方脸上的坚毅与不屑,与方鹏飞的母亲如出一辙,老辈子们打江山、守江山不易,岂是会有轻易拿出来与贫家子弟共享的理?至于陈君忆,娉婷轻轻苦笑,情深缘浅的故事,从古唱到今,似乎,也不在乎再多此一桩。她舍不得分手,也不忍不愿给他压力,就象萱兰点评的那样:如同只蜗牛,躲在陈君忆用爱筑成的壳里,得过且过,丝毫不管,那壳经得起几级台风。 快到月底的时候陈君忆显得比平时忙碌了许多,娉婷在行里几乎就看不到他人影,下了班,往往也是接到他一个电话:“娉婷,我有事,今天不能陪你吃晚饭啦……”,再到后来,电话也没了,下班各走各路,偶尔娉婷会在公汽站看见他的黑大车急驰而过,当下,便把手反在背后,轻轻挥一挥。 她佯装无意地问过徐达和Ketty,均证实最近行里并无重特大事项。热心的Ketty甚至还附赠一句:“连总舵主都说要抓紧时间享受哟,否则,到了年底就有得忙喽。” 明知有变,却还是骗自己说不会变,到最后,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想到彼此间对“幸福”快速的定义和变迁,娉婷心如刀割,从未有过的、承受不了的痛,令到她觉得哪怕单单只是面对茂发,都是种折磨。 “你去问问他呀,到底是为什么?”萱兰觉得她的隐忍简直是不可理喻,怎么现在都还有只敢抓了闺蜜出来述衷肠、而连质问当事人的勇气都没有的人。“要不,我问问陈君予。” 娉婷大惊,制止说:“千万别介。还能为什么?”她的目光沉痛,“无论是他的原因,还是他家庭的原因,我能改变吗?” “这就是你自找的了,不管什么原因,大家都应该把话说清楚。怎么可以前脚刚刚上了门,后脚拨腿就溜,解释不过去呀。你不问,我帮你问。”说着,萱兰就准备打陈君予的电话。 娉婷一把按住她:“萱兰,我和你要求不一样,你可以只求‘曾经拥有’,我却要‘天长地久’,给不了,成千上万个理由都无效。” 这话说得萱兰当即翻脸,悻悻然一会说娉婷是狗、自己是吕洞宾,一会又说自己是狗,娉婷是耗子,在几种动物之间反复多次见仍然刺激不了她后,萱兰将包一拎,拍屁股起身:“再说下去就属纯浪费口舌了,我还不如节省下来拿去打啵。你慢慢坐这感伤吧,我要走了。看你愁大苦大的份上,单我给买了……” 愁怀未释,反倒得罪了朋友,娉婷真还被刺激到了。她有气无力地跟着起身:“我也不坐了,心情不好,这周末你陪陪我吧。” 萱兰有心想不理,瞧着她那副神思恍惚的小模样,偏还真狠不起来。摇摇头,无奈:“该着我欠你!你这辈子注定是陈君忆抛弃的,不用说,上辈子肯定是被我抛弃的。” “是哇,我就铁定是一九世弃妇的命。” “嗯,还有心思斗嘴,看样子也没‘弃’到哪儿去。我要是陈君忆呀,就让你未婚先孕,跟了再留小踢大,那才叫‘弃’嘛。” “是啊是啊,你就祈祷幸而你不是陈君忆吧,否则,剪刀脚,剪你的小JJ!” …… 娉婷强打起精神和萱兰插科打混,慢慢的,倒也调笑出了些心情。古人都有云:弃我去者,昨日之多不可留。总不能,一遇点事就悲悲苦苦黯了人生吧? 不停地安慰着自己,下了公汽,与萱兰笑滟滟就着傍晚昏黄的月色进入小区。 就这样看见在楼梯口,陈君忆倚车抽烟。 “不至于吧,我又得坐一个小时的公汽返回去?”萱兰几近抓狂地悲鸣。谁说好心有好报来着? 娉婷挽紧她的手臂,低声说:“我有那么没义气吗?”说完,埋头准备越过他上楼。 “萱小姐会开车吧?”陈君忆慢慢吞吞地问。 “会点,会点。”萱兰边答边瞟了眼他的大黑车,想象如果是女生开这辆宝马750Li会不会那个相当拉风。一不留意,有黑影飞来,她下意识接住,举高一看:车钥匙。 “我就不送你了。车你开走,回头我会让司机去取。”与除娉婷之外的人说话,陈君忆酷得不是一点点。 两个女孩俱愣。萱兰挠挠头:“陈家大哥,纵然你有钱,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如实告之:那个……我的车技……” “没关系。” “我家楼下没停车场。”750耶,纵然萱兰已经是口水叭嗒,手臂在一点点地自娉婷臂弯里退缩,还是有理智在提醒她将丑话说在前面。 “我保了盗抢险的。” “噢,娉婷,我突然想起来今晚上我还约了朋友的,不好意思陪不了你耶,改天再约吧。”萱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摁开了车锁。陈君忆绅士化为她拉开车门。 “谢谢。”萱小姐万人迷的笑容毫不顾忌地给了蜜友的准老公。 娉婷小主眼冒金星,怒叱:“陈君忆,你不要动不动就‘诱之以利’好不好?” “难道让她坐公汽回家?我倒没什么意见。”陈君忆走近,拉起她的手,正要往楼上走,身后传来轻微撞击声,跟了,报警音呜呜地响。转头,只见750的车屁屁正亲吻着花坛,车上,萱兰一脸苦瓜相。 “萱-兰,这-车-有-近-两-百-万!”娉婷磨牙,一个字一个字似要咬碎般挤出口。 陈君忆倒显得很轻松:“这车的倒车雷达是不太灵光。不要紧,没什么大碍,司机会处理的。”掉脸,看娉婷:“原来你知道这‘傻大黑’的价钱的!” 萱兰一脚油门冲走之前,没忘眦睚一句:“娉婷对她家的东西向来看得挺紧。陈家大哥,以后攒私房钱时一定要小心哟。” 石头,哪里有石头让娉婷砸过去? 刚进屋关门,陈君忆就自身后掰过娉婷面对着自己。略一僵,娉婷咧嘴笑:“等久了吧,你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一语抹平这些日子的淡倦冷落,不留半分痕迹。 “你是真不介意,还是装不介意?”陈君忆却偏要提及。 娉婷认真打量他:十一过完至今,他待她,尤如深秋萧瑟寒风下的一杯热茶,随了外界气温的影响渐冷渐凉。她压下心事,配合他、成全他,也错啦? 见她不说话,陈君忆叹口气,慢慢而又逐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我不过就只是想知道我在你心目中,占有多少份量,你就做得到残忍地回答我:无足轻重!” 娉婷一震,挣脱出来,竖了眉毛:“陈君忆,你别说你这些日子躲鬼似的避我就只为玩儿个些小把戏?” 陈君忆看她,目光无奈而又深情:“你赢了,我熬不过你。只不过,娉婷,我想问你一句:如果我不来找你的话,你是不是就真的会放弃?” 她气极而笑:“那你说我能做什么?拿把刀架你脖子上要你娶我?陈总舵主,您今年多大了?还玩这些弟弟妹妹们都玩腻了的游戏?” 他不说话,再次拥紧她,仿佛要将这段时间里遗漏的亲昵连本带利地弥补回去。 娉婷的脸色因明了而亮丽起来,在那个笨蛋的胸膛里为他孩子气的“测试”时而好气,时而好笑,恼羞到深处,情不自禁地张嘴咬了一口下去。陈君忆呼痛。 “活该!谁叫你没事找事。”她变本加厉地举拳捶他。 陈君忆叹气、摇头:“娉婷,我宁愿你提刀来砍我,也不要在这段感情里,总是我追、你退,那样的话,我会很累、很失望,会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不值当。” “嗯,哼。”娉婷吱唔。 “以后,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任何状况,彼此都要把话说清楚。” “好。”其实娉婷也是这么想的。 “彼此要相互信任。” “好。” “要有勇气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好。”赖在他宽阔的胸膛里的感觉真舒服,娉婷将脸往他的心窝处蹭去,迷迷糊糊,有种即将找到归宿的信心。 “明天去我家见我爸妈。” “好。……什么!”她惊叫,仰头望他。 陈君忆的表情有些严肃,似乎还没有从他自编自导自演的“悲情”戏中走出。娉婷看得有些心虚,话声也软了下来:“你妈妈……那个,不太好处吧?” “不好处还不是得相处。再说了,我去你家,饭桌上你大伯一说起话时口水吧嗒吧嗒往我碗里落,我有说过‘不太好处’吗?和你爸爸一块做煤饼做得自己都快成了颗煤炭粒,我有说过‘不太好处’吗……” “得了得了。”娉婷打断他,痛苦纠眉。他说的没错,以他这样的家世,在她家其实已经做得很令人满意了,倒是自己,不停在当逃兵,倘若这次……她偷眼看他一脸冷肃相,嗯,算了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壮起胆量去看看:相比较方鹏飞的妈妈,他的母亲,又有几头几臂。 献身未遂 陈君忆的母亲倒是只有一头两臂,不过,加上她特特为娉婷小媳妇召集来的七大姑八大姨,就远远不止三头六臂了。 “君忆可是难得请朋友到家里来吃饭,所以,姑姑婶婶们这一听说了呀,都要来凑个热闹。李小姐不会介意吧?”陈妈妈带着她的亲友团,镇定自然地在门口开了个小型的“欢迎”仪式。 本来到之前娉婷心里还是异度紧张而不安的。她一晚上没睡好觉,早上五点钟就起来选衣服、检查礼物,纠结在化不化妆、称“阿姨”好还是“伯母”好……的种种索碎问题里,就连陈君忆已经来接请了,她都仍然有不敢去的胆怯。 然而,陈妈妈摆下的第一阵令她在退无可退的绝望中反激出了勇念。 “我不知道妈妈会叫这么多人来,”跟在身后的陈君忆也是目瞪口呆,他附到她耳际急声低低解释,跟了,话锋一转,“放心,我总是,和你在一起的。” 这句话尤如股内力加强了她的勇气。回眸看他,陈君忆的脸上有担心、焦虑、惶恐,然而,更多的,却是真诚。 这个男子,给了她那么多,她应该,可以信任了吧?娉婷咬牙,挺胸,拉开笑容:“不敢,不会!这样还好些,省得到时还要一家一家地拜访。” 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有个两秒钟的沉寂,接着,有抽气声隐隐响起。泡了杯茶坐花苑里准备看“大型军事题材连续剧”第一季的陈君予,拍腿,憋笑,竖拇指:弓虽! 陈君忆埋头,内战双方均看不见他的表情及倾向。 “李小姐,这是君忆的二姨,在市宣传部工作。”石桥收集整理 “李小姐,这是君忆的三姑妈,在人行工作。” “李小姐,这是君忆的小表婶,她爱人是‘中申’证券公司的董事长。” …… 陈妈妈不复第一次见面时的冷冽,拉了娉婷一口一个“李小姐”,隔开距离之余,不无炫耀地介绍着她家亲戚的身份、背景。 娉婷微笑点头致敬,在众女眷响应陈妈妈号召齐齐采用不屑眼神打量她的目光中,褪去了不安和紧张。不来也来了,不战也战了,兵法有云:“两强相遇勇者胜”,对她来说,胜不胜成了其次,既然到了战场,就一定要做个勇士。 “李小姐不是本市人吧?” “李小姐父母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啊?” “李小姐毕业于哪所名校呀?” “李小姐……” 娉婷待一屋子姑姑姨姨的提问基本上涵盖得比较全面、估计再难有有建设性的提问时,这才笑着转向陈君忆:“你没有向亲戚朋友介绍过我的情况?呵,阿忆不乖,阿忆功课没做好就安排人家上门。” 喷!满屋名媛被娉婷小主的嗲媚声雷得几欲扶墙。陈君忆抿唇,脸色紫红,他曾经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她唤他时亲昵些、长情些,这下好,果真盼到了,只不过,是在阴风悚悚中。 接下来的一顿饭更是吃出无数刀光剑影。 三姑妈夹块鲍鱼给娉婷:“李小姐,四头鲍,以前没吃过吧?那可得多吃点。” 娉婷回:“谢谢。不过这些网箱圈养类食物尝尝辄是,最好少吃。听说有些不良渔场用避孕药促长哟。” 伸向鲍鱼盘的筷子皆僵冻。娉婷“无邪”地看着陈君忆:“我没说错话吧?” “没有,没有。”陈君忆擦汗。 表婶夹起粒油炸花生米扔进嘴,漫不经心地说:“听说这是李小姐家里送来的,你家到现在都仍在背朝黄土种地吗?” 娉婷同样夹起一粒,嚼得无比惬意般:“嗯!这可是真正的纯天然食品哟,我家连化肥都不用,全是有机肥。” “什么是有机肥?”陈君予插进来问。 娉婷乐,话说这捧哏缺了逗哏真还不成。她快速朗声回答:“就是人畜粪便呀!” 小表婶的嘴张在那,不知是该吃还是该吐。 满桌飞刀射向陈家二少爷。 “喝汤,喝汤。”陈君予擦汗。 …… 饭桌上的舌战最终终结于陈爸爸威严的咳嗽声中,“我吃好了,你们呢?”他问。 “吃好了!”几乎是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答。然后,有轻微的呼气声四起。 告辞之际,顶楼上的陈君予荡气回肠吼唱:“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谁负谁胜出,也只有天才知晓。陈妈妈不理解儿子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油滑得沾不着身的女孩;李娉婷同样不理解都是最爱陈君忆的长辈,为什么就不愿因着他而对她多一些宽容。 “以后每周都来我家吃饭吧。不管怎么样,总得给大家相互了解的机会呀!”把娉婷送到家后,陈君忆半恳求半强迫地说。 一路上都沉着脸没作声的娉婷突然笑起来,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埋脸他胸前:“陈君忆,你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会娶我?” 他的手环抱紧她的腰,不带任何条件、不作任何假设地答:“是!”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如果你敢玩我的话,我就拖着你……化蝶。” “好。” “你把我……拿去吧!” 腰上的手臂骤然变紧,接着,松开。陈君忆托起她的脸,撼在那满面泪水里,千万疑问不知从何问起。 娉婷再度埋脸他的毛衣上试去泪水,闷声说:“你没说,不等于我不知道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换来这顿家宴,可是,你也看见了,对不起,我没有本事改变你家人,也不屑于去讨好这些姑婶婆姨。你拿了我去吧,咱们挟子成婚,省却大家都那么辛苦。” 房间里静默良久,久得娉婷都快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忽然又被托起,入眼,是陈君忆深沉得堪与初识时相媲美的表情:“你不是说你的‘第一次’得在洞房夜吗?” “你都已经把那么多的付出和改变放在了前面,我……我也是,可以放弃一些原则的。”话是这么说,娉婷依然觉得满嘴发苦。 额头上落下了轻轻柔柔的吻,他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在她脑后绕裹着几缕头发玩,没人说话,娉婷闭上了眼,薄薄的眼皮上看得出里面的眼珠在不安地转动。 他会怎么开始?不知是不是站久了的缘故,娉婷的身子微微颤抖。小模样落在陈君忆眼里,终于,不忍地叹口气:“我怎么就遇得着你这样的傻丫头?怎么就会被你勾了心性?可是呀,娉婷,我就喜欢听你说这样的傻话,比听你说你爱我更开心。” 他突然把她抱起来。娉婷咬紧牙将一声惊呼咽了回去,她闭着眼死死地攥紧他的衣领,感觉自己是被抱上了床之后,身子越发抖得厉害。 陈君忆一大好青年才俊,所谓的“攻”、“受”、“□”之类字词也都是陈君予的专利,但现在,看着女孩瑟瑟弱“受”状,他身如蚁爬之余,居然坏坏地想念开了那些字眼。 只不过,他真的好爱好爱这个只会耍些小聪明的娇憨女孩! 陈君忆深吸口气,呼出,再次在她额际烙下个吻之后,恋恋不舍地起身,说:“娉婷,你心里的‘美好’同样也是我的‘美好’,我也明白你对爱的理解。放心,我是谁?我是英明神武的陈总舵主,我搞得定那么大的家业,搞得定你,自然也搞得定我的父母。请你为我珍藏我们的‘美好’,我向你保证,它会如期实现。” 房门轻锁声中,娉婷睁开眼,小小的屋子里还余留有他的气息与尾声。她笑,抱起一个绒毛玩偶没羞没耻地笑自己“献身未遂”。 东风吹,战鼓擂 娉婷不喜欢冬天。小时家庭困窘,三九天里背着比自己还大的背篓上山砍柴,冷得脸手通红,冻出一个接一个的冻疮又痒又痛。和方鹏飞分手的那年冬天,世界更是别样寒冷,孤寂无奈,象雪花般片片叠压心头,呼吸间,成冰。 细细将过往掰开来回味,她想不出有哪一个冬天比得过今年如意祥乐。父母安康,乐天学业有成,自己工作顺心,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有了陈君忆——那个因着有她而焕发出笑容和生气的俊杰男子。他爱她,她也爱他,就连漫漫漫开的冬季抵不过他俩的有情温暖天地。 多好!如果没有周末,这个世界就完美了。 每个礼拜娉婷都要去陈君忆家拜谒陈老太后——萱兰给取的称谓。每个礼拜陈老太后都会为她准备不同的玩儿法:要么,叫她陪着自己那一帮阔太去逛街喝茶,当了人家的面拿她当小厮使唤、劳役;要么,约来成群亲朋后,支走陈君忆,当娉婷如透明般自顾谈笑风生,硬是做得到从始至终不搭理她。 娉婷不是耐不了冷落、甚至轻漫,穷人家的孩子,打小需要承受的,就比普通门户多许多。她也不是没想过“你一尺、我一丈”地回敬,以前,与方鹏飞的母亲交锋时,如果不是自己针锋相对,又怎么会有后来方母的穷追猛打?可是,四、五个周末这样过去了,她却什么也没做,由着陈母使出万种法计明显表露对她的厌恶和嫌弃,不发半语。 “我,我知道……难为到了你,可是……可是……”又一个周末,陈君忆来接她时,斯斯艾艾地说。 “没有。”娉婷伸手堵了他的嘴,笑容定定。转脸看窗外寒风卷枯叶,飘扬半空中。那句名语怎么说来着?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娉婷。”陈君忆在耳侧喃喃轻唤。 娉婷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我向你保证,你今天为了我忍受下的一切,将来,我必十倍偿还。” 娉婷呆傻着表情看他:“怎么还?能折成美金吗?算了,现在还是人民币保值,就折成人民币还我吧。” 话音未落,陈君忆的一记爆栗子已经敲下。娉婷呼痛后怒叫:“是你自己说要还的嘛,不用钱还难不成用肉还?” 说完,两人皆愣。陈君忆见她因失言而小脸蕴红,长长的睫毛扑朔纷飞,气怜难抑,干脆一把拉了她入怀,说:“娉婷,你记住我的话:我一定要娶你!” 羔羊绒毛衣上,娉婷熟悉万分的气息迎面而来,她窝在他软软暖暖的胸膛上舒服得动都不想动。 “一定、要娶你!”再次自他胸腔里传出的声音透过皮肤渗入心头。 娉婷没有应话,伏埋很久后,她万般不舍地离开他的怀抱,仰头,嫣然娇笑:“走吧,捱过晚饭我陪你去看电影。” 陈君忆目烁八百瓦高光。 只不过,进到别墅,看到Sherry与陈母母慈媳孝般的谈笑时,娉婷还是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周末,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抬头望天,嗯,空气阴沉干冷,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蛮应景的哦。再看陈君忆,他正回应以无奈、鼓励的目光。娉婷笑:“其乐无穷。” “什么?”陈君忆没听清楚。 “与天斗,其乐无穷;”娉婷慢声细气说,左右摇摆着活动了一下颈骨,“与人斗,其乐无穷。” 陈君忆握住了她的手,满怀宽慰:“你真是这么想的吗?那就好,我还怕你……反正,娉婷,还是那话: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冰山俊杰自打与她交往后,表情和语言不仅丰富了许多,也甜蜜了许多,真的是因为情不自禁吗?娉婷抿嘴弯了唇角线,反手拍拍他的手背,传递出一个勿需担心的信号后,走入大屋。 “陈太太,您好!Sherry,巧!”娉婷主动打招呼。 “不巧,Sherry是我特意请到家里来玩的。”陈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说。 听见娉婷改口“谢总”为“Sherry”,级别调来成平级,Sherry正自忿忿,又见很少展露笑颜的陈君忆满脸和蔼的看着娉婷,心里真正是尤如打翻了调味盘,酸甜苦辣,百味俱全。她冷冷地瞥了娉婷一眼,没有说话。 “哦,陈太太有客人,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阿忆,陪我去厨房做黄焖鸡请大家吃好不好?”娉婷一语撇开四人的关系、派别,径渭分明。 商战上诡计多端的陈君忆一脱下工装便成了生活白痴,他听不太懂当中各话的含义,只是认准了要帮着娉婷取得母亲认可的一条死理,点头入“娉婷帮”。 好一个美丽的周末!陈君予捧大茶杯斜靠二楼走廊角,笑眯眯看楼下风云际会、天地变色。他本是个好动不好静、喜外不喜宅的活跃分子,最近也被家里越来越精彩的“战事”吸引得哪也不想去、一大清早就爬起来选个好位置看大戏。太不可思议了,弱势贫家女决战豪门之巅,不仅数周无败迹,相反,向来城府深沉的老太后(当然也是听萱兰给取的)频请外援不说,今天居然找来大哥的前度未婚妻,看起来虽象是强者恒强,然而胜负嘛?嘿嘿,他暗笑。忽觉规模如此宏大的战事之下,观众稀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扼腕之叹。想了想,他偷偷给萱兰打了个电话:“美女,在干嘛?” “睡觉。” “来我家看大片好不好?” 睡得迷迷糊糊的萱兰睁眼,陈君予要她去他家? “你的闺蜜刚来,正准备和我妈咪、还有大哥的前度未婚妻龙虎斗,精彩不容错过哟。”陈君予一边低声说,一边听楼下Sherry与母亲的埋怨声,比对厨房里的嬉笑声,他已经急不可待地想与人分享呆会吃午饭时的“盛况”了。“快来,快来,晚了就要清场啦。” 那头萱兰已经不顾寒冷地跃下床,开始穿衣了。陈君予邀请她去他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已经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朝着自己的理想大大地迈进了一步。 不耐公交车慢慢摇,萱兰招了辆的士急扑过来。陈君予在楼下等她,入门后简单打了招呼,陈妈妈知道二儿子是颗无根的花心大萝卜,故而对他带回来的女友毫无芥蒂也毫不介意;Sherry的心思全在陈君忆身上,连理会他俩的兴趣都没有。陈君予很兴奋地拉着萱兰上二楼他那个最佳角度,低声碎碎地作着“战事”介绍和分析,显然乐在其中。 “你觉得最终谁会胜出?”萱兰说的是句问话,心里,却早知答案。转头自侧边看陈君予额鼻际的线条勾勒出半幅俊脸,一时之间,颇有些遗憾都一个妈生出来的靓仔,怎么老大可以做到情深至此,而老二却是风流成性。 “废话!”陈君予剜她一眼,继而想到什么,又笑开说:“不如我们下个注吧,我赌……” “我赌娉婷胜。”萱兰抢先说。 陈君予气结:“那还赌什么赌?” 萱兰拿了他的茶杯小抿一口,然后,递给他,陈君予接了,牛饮一通,放下。见他始终一派自自然然的模样,萱兰心头暗喜,咽下一口口水润开又变来干燥的嗓子,说:“要不……”她犹豫两秒,想到自己多次教娉婷为爱往前飞,便又鼓起了勇气:“要不,我赌陈老太后赢。” “这才对嘛。”陈君予大喜,“赌什么?” “你输了?就输了吧,反正娉婷若是嫁不了你大哥,这些情情爱爱,我也就无所谓信不信了;我输了……”萱兰低下头,哑声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我输了,就罚我象娉婷那样,被你妈妈刁难、夹磨……” 陈君予呆愣几秒,哼哼两声,她输了,就罚她象娉婷那样被母亲刁难、夹磨?言下之意,要他也娶她。这玩笑可开大了,想来虽然是他主动去招惹的她,可他是谁?风流倜傥的陈家二少,怎么会为了一颗树放弃一片森林?要他学大哥那样去结婚,切!陈君予嗤笑一声,正要宣布赌约作废,突然,见娉婷端了个盘子自厨房出来,大哥随后。趁背对着他俩的陈妈妈和Sherry没看见,娉婷略顿身子,自盘中挑了块肉喂到陈君忆嘴里,陈君忆张口咬住,举手替娉婷将额前垂挡着的头发夹入耳后。沉沉屋色中,两人演绎出的深情一幕所带给陈君予的温暖,胜过了二十四小时都悉悉作响的空调。 特别是那幅缱绻画面自陈君予的眼眸烙入心头时,他竟有些抑制不住因觉得其美丽而滋生出来的结论:也许,一世一双人也并不象自己想象中那么恐怖嘛!如此,他没有象以往那样再次向萱兰声明自己的婚姻观、爱情观,而是拉过萱兰的手,指了楼下说:“你看人家娉婷多能干,这才多大会功夫,就能做盘黄焖鸡出来给大家尝。换你,会做什么?鸡蛋炒饭炒得出来不……?” 萱兰愤愤然,居然说她连鸡蛋炒饭都炒不出来,太看扁她了。低低怒吼出一声“陈君予”后,正待反讥,陈君予伸指作个了噤声模样,已换了付兴致勃勃的表情看着楼下。 ※ ※ ※ ※ ※石桥收集整理 “陈太太,要尝尝吗?”娉婷将盘中菜举至陈老太后面前。 碍于儿子在场,太后的脸色不算太嫌恶,但也是皱着眉避闪开说:“人老了,哪能多吃油腻东西。” 答复在娉婷的意料之中。同样是因为要给陈君忆面子,才不得不走个过场。收回菜盘,她笑吟吟正要再说些场面上的话,陈君忆抢话说:“怪我没考虑周全。娉婷本来想做素菜饺子的,我看着菜场里的鸡好,就要她买鸡吃。” 娉婷的心里,荡开一层暖意。外间人喜不喜欢她、接不接受她又有什么重要,只要他始终顾惜着她,无论水里火里、风口浪尖,都和她站在一起,就好。 “你……你去菜市场?”Sherry不敢相信。 也难怪她不信,在场就无一人相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陈总舵主会有逛菜市场的时候。闻言之下,统统吸气,吸冷气。 陈老太后胸口一阵气闷,向来高雅稳重的大儿子不晓得被这女子下了什么迷魂药,贴心贴肺地只认她。好歹自己现在还睁着眼、管得了事,要真由她进门,自己再一闭眼,只怕陈氏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都成了送到她家的嫁妆。心下暗定,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贫家女跃过龙门当霸王。 “做出来的菜居然不能让客人满意,看来,陈家的厨师也是时候该换了。”陈妈妈半讥讽地说。 闻弦知音,Sherry听出了陈母不待见娉婷的讯号,暗笑,直白地对娉婷递过来的菜盘翻了个嫌恶的白眼。 娉婷也不过只是做个全套戏罢了。她一门心思只为陈君忆做菜,别的人,能吃着的是叨陈君忆的光,没吃着的,她暗唤声阿弥陀佛:阿忆又能多吃两块了。听了陈妈妈的话,她努力端出副恭顺的模样说:“陈太太误会了,听说您家的厨师退休前是四星酒店的主厨,人家闭着眼睛做出来的东西都能叫人馋得吃掉自己的舌头,哪有我说好坏的份。我只是一时兴趣而已。小时候妈妈要我学针织缝补,学煮饭烧菜,她说再能干的女人也都是人家的媳妇,一定要会持家有道。我在外求学打工这么多年,连自己吃东西都是食堂、外卖,更别说做点菜给……别人吃了。今天和阿忆聊到这,索性借你家的厨房做个家常菜当是找回从前的感觉,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陈君忆就话下菜,伸手夹了块鸡肉入口,一迭声的说好吃,又朝母亲说:“妈,您还记不记得您最后一次烧菜给我们吃是什么时候呀?” 一语唤回无数旧时时光。老一辈广大无-产-阶-级群众里,有多少敢说自己是含着金勺匙长大的?至少陈母不是。因着陈君忆这句话,陈妈妈眯起眼,语气中,少了些尖锐,多了些感喟:“是呵,你外婆那辈女人还要讲三从四德的,德容言工,缺一不可。就连我小时候也被你外公逼着背《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唯艰。宜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娉婷合着她的声音背下去。两人很难得地和谐。 “那时你爸爸还只是农村信用社里的一个小会计,经常一脚泥一脚水地在乡下奔波,怕他工作辛苦营养跟不上,家里有点好吃的都留着给他。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给他做咸烧白,还把最肥的那块留给他……”陈母自回忆中扑哧笑出声,接着,又叹口气,“难怪你爸经常说即使吃遍山珍海味,我做的烧白也是最好吃的。那段日子呵,既清贫又快乐,当中的点点滴滴,的确很让人留恋。” 没吃过苦,体会不到的是陈君忆兄弟俩和Sherry、萱兰四人。 娉婷理解,接了话说:“所以说现在有精明的商家返璞归真,大打‘家常菜’、‘私房菜’牌,少盐少味精啦,用纯菜油啦,很受欢迎的。陈太太,您还有没有心趣儿啊?我认识一家私房菜老板,得闲的话请您偶尔去做几道‘姆妈招牌菜’好不好?” 陈太太笑出声:“哈哈,我哪有挂牌的水平?也就炒俩小菜哄哄自家人啦。” “不是呀,”陈君忆插话进来,“妈做的锅巴鱼就很好吃,锅巴香脆,蘸着您调的料汁……哇!这说起来已经有很多年没吃上了!” 陈太太快让儿子吹捧得飘上天了:“傻小子,那是当年没高压锅,煮出来的饭有锅巴,干巴巴的你们都不爱吃,扔了又可惜,只好合着有鱼有肉时溜你们的嘴,哪是道菜哟。” 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娉婷见状,赶紧说:“我以前在家做饭经常把握不住火候弄出锅巴来。要不,趁今天人齐,我负责材料,陈太太重出江湖露一手好不好?” 陈太太面色转肃,低眼沉吟。一时间,厅里气氛转紧,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就搞大鱼头做,免省有小刺落锅巴里,吃到就麻烦了。” 陈太太一语既出,楼上楼下欢呼声响起。 “我去给爸说老妈重出江湖,今儿个就算是钓鱼台设国宴咱也不去的。”陈君忆最是开心。 楼上萱兰拍陈君予:“你不说龙虎斗的?龙倒是在,虎呢?” 陈君予挠头看处境尴尬的Sherry:“一场好戏锣都没响一声就告完结。唉,咋会这样涅?完全不在同一重量级别上嘛!” 婚前财产公证书 如果藉此认为陈老太后已经开始松口,那实在是太抬举娉婷了。逢迎应酬、溜须拍马,她自是会做,但并不等于她相信那些个套路会管用。陈君忆父母半生衰荣走过来,吃的盐,可是比她吃的饭还多;走的桥,也是比她走的路过多。如果这么三两下就搞定,陈氏门槛,也不会高得令娉婷这样极具强悍心脏的女孩都觉得望而生畏了。 吃过饭,被母亲硬拉着去给sky喂食的陈君忆偷偷回头,冲娉婷作了个胜利的V形手势。 “你不会傻得就这么以为陈妈妈会同意你进门吧?”身后,Sherry的嗤笑声传来。 娉婷没有回头,她看着陈君忆回答Sherry:“不会。” 如此清楚直接的答复倒令得Sherry一愣,又问:“陈妈妈没有直接撵你走,只不过是不屑于为了你伤害母子感情,你不会自作多情以为有机可乘吧?” “不会。” 回答继续干脆明了。Sherry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那……那你还死赖在这干嘛?他们一家人,除了君忆都很讨厌你的耶。” 陈君忆牵着狗陪了母亲往花苑方向去,娉婷直至看不见他了,这才回转目光看Sherry。陈老太后安排她来过话的?他家人因顾忌君忆而不方便说出口的话指望Sherry传达? 娉婷久未出声,Sherry不耐:“李小姐,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和君忆,绝无可能。家庭背景,仅仅只是其中一个方面,陈家虽是大户,也不迂腐,假若你身世清白、人材出众,签过婚前财产公证书后、演一出现代灰姑娘的大戏,陈氏也愿意乐见声誉为此高涨。不过,你不是灰姑娘,你是个伪装成灰姑娘的大灰狼!” 娉婷被她的这句话震倒。 Sherry轻哼一声:“君忆,不是你想钓的第一只金龟吧?我们查过你的背景,最开始是誉都房地产公司的方鹏飞,被人家母子俩识穿后,又想引诱君予,等到发现君忆才是茂发银行、陈氏企业的当家大掌柜后,立马转移目标。不得不承认,你的年轻、美貌、以及天才伪装给了你攻破男人们心理防线的资本,但是,你就那么自信他们是个体吗?他们没有醒悟的那一天吗?就算你骗得了他们,骗得了他们的亲人、同事、朋友吗?李小姐,聪明是本事,过于聪明,小心应了那句‘反被聪明误’的老话哟。” 一番话残忍而老辣,肯定不是Sherry这样阅历的人能说得出来的,那就是……娉婷愤怒地捏紧了拳头,深呼吸两口空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路漫漫其修远兮,她是作好思想准备了的。 “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娉婷压下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知已知彼,百战不殆。 Sherry目光闪亮,陈妈妈教的话果然管用耶。“李小姐,你甘愿拿终生作赌,无非是希望父母能够生活得好一点、弟弟能顺利修完学业、你自己一生衣食无虑。这些愿望,对我们来说,完全可以帮助你实现。说得现实点,拿了这笔钱,你还可以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收获哟。” 很俗很俗的套路,娉婷蛮佩服陈妈妈居然也可以翻出个花样玩。是呵,由Sherry来说,多好!成功是她的功劳,失败由Sherry来扛,丝毫不会影响到她们母子俩的关系。 看上去,陈妈妈的级别,比起方鹏飞的母亲,真真是高了没十段也有八段。这个把月,表面上不动声色地陪着她和陈君忆周旋,暗地里把她查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再委托Sherry来放价…… 姜还是老的辣!娉婷微不可见地叹口气。吃饭时萱兰偷偷告诉她打赌的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她“外围下注”,赌自己会输。这样,即便是输了感情,也可以赢点钞票回来聊以□。 “李小姐……”Sherry打断她的思绪。陈母提醒过,她的时间不多,处在热恋中的陈君忆不会独自扔下娉婷太久。 如果是陈母来谈及此事,娉婷会情真意切地请她顾及陈君忆的感受,可是,来谈的,是Sherry。换句话说,她们也是在告诉她:会不会伤害到身为她尚方宝剑的陈君忆,她们并不在意。 也或许,她们认为陈君忆只是一时被“妖女”迷惑,终有归于正途的时候。 是这样的吗?娉婷甩甩头,无法预知结果的时刻,最重要的是把握过程。 “Sherry,你认为我会丢了西瓜捡芝麻吗?”娉婷面含讥讽。 Sherry恼,懂娉婷言下之意是不会为些须小钱放弃陈君忆这颗摇钱树。果然贪婪!她暗啐一口,好在,这番回答也在陈母的意料之中。“李小姐,爱这个字太虚无,山盟海誓更是无影踪。我父母是基督教徒,他们的婚姻和誓言甚至请了神来见证,结果又如何?哼嗯,不扯远了,继续谈陈氏,别说你,就连谢陈两家若要联姻,婚前财产公证也是必不可少,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家族财产不因个人的感情纠纷受到侵害。如此一来,你还指望从君忆身上捞到多大的好处?呵呵,也许,到最后,你所谓的‘西瓜’,不过就是俩赡养费;而我们许下的‘芝麻’,刚才说了,却能实现你对家庭、亲人、甚至自己许下的所有承诺。” 不得不承认对手准备充分,娉婷低头不语。Sherry以为她在考虑,也静默相候。一时间,原本在空调的烘烤下暖融融的大厅陷入了一种阴冷的死寂中。娉婷下意识地紧了紧颈窝。好冷呵!以后自己的家一定不能贪大,再大再华丽的屋子,没有温暖,勿如不要。 “李小姐……”看见陈君忆与母亲说笑着往客厅走来,Sherry急了。 “让我考虑考虑,好吗?”娉婷微微蹙额,但是,仍旧带着好看的笑容。 “OK。只不过,我想你不会笨到把这事告诉君忆吧?” “当然。” 当晚,陈君忆送娉婷回家时,在车上,娉婷突然发问:“阿忆,和你结婚是不是一定要签一份婚前财产公证书呀?” 猝不及防,陈君忆被问愣。他无法停下车细究,只能匆匆地瞥了娉婷一眼。 女孩眼下,脉然是派冷肃和认真。 ※ ※ ※ ※ ※ 陈君忆沉默片刻,他不知道是否需要让她知道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爱情于他而言,迥然相异于工作。别说现在,就连结了婚,是否真的就能把握住她,他心里都大打问号。 “你知道,这个圈子里都是这样。”他避开要害回答。 娉婷没再问,聪慧如斯,已不需要他正面答复。她扭头窗外。路景在陈君忆不足二十码的车速中缓慢退移,一幕幕往事却快速涌向前:他冷凝着脸、不屑地说“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他挂起颠倒众女的笑用钱留下她、用新加坡之行讨好她;他还说因为喜欢她而觉得幸福……一路走来,他由厌生爱,情转炽浓,撇开头顶上顶着的头衔不论,多么深沉、高傲的一个人,居然不用人教、也会嘴甜如蜜地说“陈君忆这辈子只结一次婚,只娶一个女子”,如此,自己还有什么是需要计较的? 她转头看他,恰巧,陈君忆也正在偷眼望过来。目光对视,陈君忆强撑出一个虚弱的笑。 也或许,再忍忍? 娉婷藏笑,顾左右说:“喛,你妈咪居然和Sherry联手耶,我很吃亏的哟。” 陈君忆长松口气,她懂得回避关键性矛盾就好!至于Sherry,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要紧,你可以应付的,我对你有信心。” 这顶帽子漂亮得哟……!娉婷挫牙,眼珠一转,想到了捉弄他的办法:“你老实说,是你妈咪做的锅巴鱼好吃还是我做的黄焖鸡好吃?” 呃!陈君忆脸色一滞。 “哦,我知道了,你说你妈咪做的好吃。”察颜观色,娉婷气鼓鼓地替他说出答案。 陈君忆急了:“我可没这么说。” “可你脸上的表现就是这么回答的。”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是吃我妈妈做的菜长大的,对她的菜当然有感情。”看娉婷脸色隐有雷霆之势,陈君忆慌忙解释。 “我又没问你对谁的菜有感情,我是问你谁做的菜好吃。各了各,你别想混水摸鱼。” 天啊,还摸鱼,陈君忆恨不得离这潭混水越远越好。被娉婷逼进死胡同,看她的架式也是誓要得到满意答案,他暗叹口气,老妈,在这种非原则问题上打打擦边球您不会介意的啊? “娉婷,象你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能做出如此高水平的菜已经很难得了。”他还想负隅顽抗。 “我是问你:我和你妈咪,谁做的菜更好吃。”逗他的感觉真好!娉婷心里乐开了笑,嘴角却翘得老高。 这的确不是陈君忆所擅长,他已经开始冒汗了。 哑了有近一分钟,娉婷大喊:“停车!我自己走回去。” “你做的菜好吃!”陈君忆更大声地说。车都被自己吓熄了火。 女孩埋头笑,跟着,不顾他在开车,伸腕过来环抱住他的头:“你好可爱呦!” 惊得陈君忆魂飞魄散之余,从发梢到脚后跟,甘凉一派。 晚间回家,与陈君予聊及此事,后者耸耸肩:“笨啊,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用脑子想?” 陈君忆不服气:“简单,关键是我哪敢说出口?就她那点业余水平,怎么能和养大两个儿子的职业家庭主妇相比。” 陈君予挑眉,惊讶地看向他这个不谙情事的大哥:“你别告诉我你差点实话实说?老大,我说简单不是要你说实话。婆媳矛盾是天生的,无可调和,身为儿子和丈夫,一定要学会区别性地表忠心、爱心,否则,岂不是死多活少?” “什么叫区别性地表忠心、爱心?” 陈君予翻个白眼,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需要自己教这些常识性的技巧,真是难为兄弟。“直接告诉你吧。遇到这种问题,老妈不在,那就是老婆大;老婆不在,那就是老妈大。具体今天的事,你就应该在娉婷问完的同时,肯定而又绝对地回答:‘你做的好吃’。相反,如果今天问你的是老妈,该怎么回答?” 陈君忆一点就通地说:“还是说‘您做的好吃’?” “Good!” 原来应该如此。陈君忆恍然大悟地点头。 “不过,这只是含饴弄情的小花招,谁都知道是哄她们高兴而已。但是,”陈君予话锋一转,“有一个你将来一定会遇着的关键性问题,她们不会允许你糊弄过去,估计你也不可能糊弄过去。” “什么?”陈君忆真心求教。爱情这潭水太深了,不多备几招真还应付得吃力。 “如果老妈和娉婷同时落入水里,你先救哪一个?” 狮子!陈君忆后背冷汗涔涔,幸亏是君予,这要换成老妈或娉婷问,那可真会要了自己的命。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陈君予。 “就知道你回答不出来!”陈君予轻蔑地嗤了一声,“自己动动脑筋吧,我洗澡去了。” 他若是能回答出此类问题,那就不是陈君忆了。呆呆地在房里坐了半天,想不出来,继而打开电脑,百度、谷歌、雅虎、新浪、甚至QQ问问……这才发现君予给的是道世界性难题,而且,迄今无标准答案。挠头踱了几个来回,本想置之不理,转而又为陈君予肯定性一句“你将来一定会遇到”惊惧,身临其境地设想:如果自己答错了会怎么?母亲流泪、忧伤、失望;娉婷暴跳如雷、决绝离去……天啊!结个婚、完成人生的必经阶段而已,怎么会象闯关一样机关重重? 陈君予终于为自己自作聪明的摆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洗完澡,只见大哥如鬼魅般在他房里飘荡,表情苦恼,嘴里念念有词,看到他,目光中的崇拜、尊敬可以说是他打自出娘胎都没得到过。 “干嘛,干嘛?你这是干嘛?”陈君予吓得哆嗦。石桥收集整理 “你肯定知道答案啦,快告诉我,到底先救谁?这他妈谁发明的提问,太血腥了。”文质彬彬的陈君忆被折磨得别说骂人,打人的欲 望都有了。 于是,一个晚上,整幢楼都听见陈君忆的哀求声、陈君予的求救声。陈父忍无可忍出来制止时,一听说是这问题,立马噤声消失。陈母探问缘由,陈父满脸严肃地告诫她:“很严重,很重大,事关兄弟俩的终身幸福、甚至能影响到陈氏企业的衰荣,别去打扰他们。” 辞职书 接到Sherry电话时,娉婷才想起她答应过要考虑考虑对方开出的分手价码。 分手价码?娉婷笑,佩服Sherry在上次摆过她一道后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约谈分手价码。 “放心,我……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Sherry也知道自己的诚信度已不高,急急补上一句。 无所谓。娉婷心不在焉地一边做事,一边歪脸与肩夹着手机应和,与她约了共进午餐。通话时有嘀嗒声提示另有来电,拿出看显示是陈君忆,娉婷甚至没与Sherry说声再见就挂了接入陈君忆的。 “中午,一起吃饭吧?”他的话中听不出情绪。 也是中午?娉婷微怔。陈君忆的午餐历来是卖给了应酬,今天能想起她,是心灵感应还是Sherry又有新花样玩? 不管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娉婷觉得有行动是好事。假如对方以不变、不动应万变、万动,那样的独角戏唱起来才叫难受。 “今天不行,佳人有约。”她笑嘻嘻说,真假不让他辨。 那头的陈君忆看着电脑,有句话冲口欲出,又生生咽了回去。君予说得对,娉婷的性格柔起来似水,刚起来,却似铁。如果是自己弄错了,后果会惨烈成何等一种状况,他还真有些不敢想象。 “你……约了谁?”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现在有点忙,晚上再说吧。”娉婷敷衍两句,挂了电话。不说不是故作神秘,只不过求个稳妥而已。 陈君忆仰入椅背深处。脑子里似有只蜜蜂嗡嗡嗡四下乱飞,撞不到出口。 和Sherry的交锋过程很简单。本来Sherry想定在西餐厅谈,被娉婷否了。吃西餐,开玩笑吧?喝汤、水果、正餐、咖啡……假如再讲究地来点餐前酒、吃点甜点,一个下午不都得埋进去? 她指了家做煲仔饭的小店,无视Sherry嫌恶的表情,很惬意地一勺一勺舀着豆豉鲮鱼煲仔饭吃,对Sherry开出的每一个价码都只有两个字:“低了!” “李小姐,做人要厚道。”Sherry咬牙切齿。 娉婷舀吃完最后一勺煲仔饭,回味无穷地擦擦嘴,说:“Sherry姐,做买卖要有诚意。你开出的这价钱我怎么看都象是在打发叫花子。” Sherry一句“我就是在打发你这个叫花子”差点冲口而出。 “当然,你把我当叫花子也没关系,”娉婷笑眯眯替她说,“问题是,阿忆就喜欢我这样的叫花子,所以,打发起来,稍微有点贵哟。话又说回来,花笔钱就能兵不血刃地解决你们想解决的包袱,很划算的。这样说吧,我倒是考虑好了,只要价钱合适,我愿意离开阿忆,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关键就得麻烦Sherry姐回去再和‘家人’商量商量,拿个能打动我的数字出来。今天暂且到此,你们商量好了再打我电话啦。” Sherry气结,拿钱砸人的主是她,精神抖擞兼气场从容的,反倒是挨砸的那个。 看看表,已快到下午上班时间。娉婷招来服务生买单。Sherry不屑地想说她来付帐,却被娉婷一笑抢先:“二十五块钱一份的套餐,正好,我这有张五十的,给。”她递给服务生,转头说:“Sherry姐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什么AA制啊,这点小客我还是请得起的。” 边上不清楚的人,真还不知她俩谁比谁更有钱。 其实这顿饭娉婷吃得也并不如表面上那么轻松,只不过,她没有时间去嗟叹,下午,还有更不轻松的事等着她。 信贷部一帮人来来去去都相互挤眉弄眼地指向娉婷,单间里的徐达更是不停挠着头踱步。太不正常了,太不正常了!这两天女子除了下户,就是埋头电脑、文案里奋斗,工作卖命的程度,直堪与20、21楼的行政长官相媲美。说她是为了评年终先进吧,明知道信贷部报出来的名单里绝不会少了她;说她是求职权吧,都已经快是茂发的老板娘了,哪还用得着其他?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抬腕看已是下班时间,暗叹口气,要不,加个班吧。和她聊一聊,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还没等他收拾好出房,娉婷已敲着玻璃门要进来。 “找我?”徐达讶异,莫非,与他有关? 娉婷微笑着拿了一摞纸走近,将最上面的一张交给徐达:“这是我的辞职书。” 徐达如遭雷击。天啊,千万别是自己无意中开罪了未来老板娘吧! 她没等答复,自顾将手中的纸逐张递上,说:“这是我手上几个大客户的资料,你看看还有什么没列全的;这是正在做申请的客户,项目、数据、以及进展,我已经作了标识;这是……”一摞纸随着她的说明慢慢转移到呆若木鸡的徐达手上。完了,娉婷利索地拍拍手,似得到解脱般长吁口气,“我熬了好几夜才整理出来,看看对新接手的同事有没有帮助。至于离职手续,请徐经理放心,我会严格遵照公司制度走完流程。” “你,你你这事……总舵主知道吧?”徐达问得结结巴巴。 “我准备把这边交待完了就去告诉他。” “不予批准。”身后,冷肃的声音响起。 娉婷转头,陈君忆双手抄在裤袋里,昂着头,唇边是个阴冷的笑容。 这个时候,徐达只希望从窗口跳出去不会摔死。 “呀,不知不觉都下班了耶。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哇。”他夸张地看着表喊道,桌案都来不及收拾,勾身游出。 “怎么,真要把茂发变成夫妻店?”娉婷满脸有把握的笑,走近陈君忆,见整个部门的人已闪得精光,伸手环抱住他的腰,额头一下一下地轻捶在他胸口上。 这个动作略微减轻了陈君忆的愤怒,他仍旧僵直着身体,用压抑得有些颤抖的声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嫁给你呀,”她抬头,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陈君忆不敢相信地看她。 她再次垂头埋入他胸口,贴紧他的心脏,说:“阿忆,你说过,我们要彼此信任。” “是。” “我答应了你的。” “是。” “我辞了职,如果找不到好的工作,没有生活费,你会不会不管我?” “怎么会?”这话把陈君忆的心都给揪疼,他下意识地抽手抱住她。 “和陈氏的利益牵扯少一点,你家人的接受程度不就高一些?离开茂发,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大的人,好象应该是我,你气什么?” 这话貌似……有理。陈君忆愣怔,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一时半刻,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好了啦,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就不找事做了,天天在家为你洗衣煮饭,每天早上,一鞠躬:老公,上班路上注意安全;晚上,一鞠躬:老公,今天辛苦你了……!” 陈君忆给捧得“扑哧”一声笑将起来。娉婷趁机拉了他的手往外走:“美吧?到时候,你妈见我把你侍侯得那么好,一个高兴,说不定就点头同意了咱俩的事。那不比我杵在你边上两两相看至视觉疲劳要科学得多!” 明明是桩未经商量就擅自行动的重特大事,被娉婷这么弯七拐八地一绕,陈君忆晕颠颠、乐滋滋地放弃了追究的权利。一遍遍回味着娉婷“老公”的称谓,他弯下了眉毛,与上扬的唇角遥遥响应,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难得张显的俊美。 “袋里有几份材料,放你那保管吧。”两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闹腾了一整个晚上后,娉婷在陈君忆将她快送到楼下时,漫不经心般扬了扬一个文件袋。 “什么东西?”他好奇地问。 “没什么。你帮我垫上的乐天的学费、我应付的房租……” 陈君忆“吱”地一声刹停车,差点撞上小区门口的水泥柱。 “别激动,我不过就是列明了这些费用,打了张白条给你而已。” “李娉婷,你到底想玩什么花……?” 话音未完,娉婷的小嘴已贴上来堵住了他的唇。她的舌头温存地在吮吸中舔着他的舌头、牙齿、嘴唇,一遍又一遍,绵绵将爱意传递。 “相信我。”这是她的所有解释。 谁打发谁 “这些欠条,你自己收好就是,拜托,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君予。请你,为我保留最基本的尊严。” “为什么?”陈君忆挣扎着问。 为什么?娉婷投眼漆黑苍穹,唇际翘起一个微笑,“因为……”她低了声音说,陈君忆听得不太清楚,隐隐只听见最后有“幸福”二字。 “好了啦,都说要你相信人家了,敢不乖的话就不理你的。”她还在笑,眼睛却瞪得溜圆溜圆。陈君忆从未见人能把笑与嗔结合得如此完美。她的话明明是情人间的昵责,却又带着无尽的坚决。 “娉婷,假如你真觉得在茂发不太方便,我可以给你写一份推荐函……” 娉婷弯着嘴角覆手他嘴上:“老公把老婆夸成一朵花似的,还介绍她去别的金融企业。陈君忆,你也不怕行里行外、上上下下看你的笑话!”见他依然有延伸此话题的意图,娉婷打个呵欠,“晚了,你今天是在这睡还是回去睡?” 一语吓得陈君忆色变。还没从她刻意划出的鸿沟中释怀,又被如此极具挑 逗的话炸得外焦里嫩。他拍拍胸口:“娉婷,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我要留下来可不会再睡沙发的。” “我也不睡沙发。”她撇撇嘴,一抹别富深意的眸光象流星般掠过,滑落入陈君忆的胸膛,缀在心尖儿顶上,照亮他全身每个毛孔、每根毫毛上的爱意,激出一派高沸点的热度。 “娉婷……”陈君忆轻唤,手指尖略有些颤栗地附上她的肩头。想起一首很老的歌中唱:“……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今朝醉!假如不是他的手感触到了她企图深埋入的悚惧,今夜,是能醉、并且,他也愿醉的。 握手成拳,回收。陈君忆深吸一口气,涤尽心中各式纷乱,呼出。“晚了,我先走,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不顾娉婷的反应,大迈步出门。 为什么,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多的花样出来?为什么一边用“老公”、“老婆”相称,一边将经济帐分得明明白白?陈君忆想起娉婷笑他摩羯座EQ指数低下。那样,是不是真的该信任她?无数个问题再次涨满大脑,他不顾寒气,放下车窗,冰凉的夜风呼哧哧地吹起来,冻压下蹦跃着的各式杂念,清宁中,就这样回忆起了他问“为什么”时,娉婷嚅动出的唇语,那样熟悉又亲切,……噢!她说的是“令我幸福”,那完完整整的一句话是:“因为,只有你,才能令我幸福。” 是他的原话。 她羞羞涩涩地重复了一遍。石桥收集整理 思想倒是停止了忐忑,可是,念及此,陈君忆的心脏跳得猛烈起来,巨大的、唯一的幸福感使他有种想倒回去重做“睡不睡沙发”的选择题。将车停在路边,大力地呼吸了几口沁凉的空气,胸腔中的快乐和满足略微恢复回正常值。他拿出电话,拨通,唤了声“娉婷”后,一时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女孩没出声。电话中一派静默,而两人的心里,却又似有曲径相通,弯弯折折,最终,还是相逢。无声,就是份有情的答复。 一份辞职书,惊起千层浪。 乐观者认为英明神武的陈总舵主终于迷途知返,挥慧剑斩情丝,从此,天还是那片天,茂发依旧昌茂发达,多金而又散发着男性俊拔风采的陈君忆也仍是钻石级单身贵族。希望,还在人间;悲观者长吁短叹,眼见阿娇已被藏金屋,茂发大厦最熣灿的明珠上,赫然冠满了“李娉婷”这个寂寂小卒之名,实在是令人扼腕痛惜,悔不该当初只敢生仰慕之心、不敢有进攻之举。 无论如何,李娉婷离开了。 “你确定不会有状况吧?”陈家独幢别墅里,陈妈妈一下一下地抚摸着sky的头,沉声问。估计是手劲重了些,sky仰起眼睛,委屈地看着她。陈妈妈没注意到。 旁边是Sherry。“不会,”她答得很肯定,“我全是按你教的说词说的,一听到要签婚前财产公证书,她的脸色就变了,接下来她也说得很明白,只要咱们开出个‘能打动她’的数目,她愿意拿钱闪人。姆妈,李娉婷这个时候选择离开茂发,我倒觉得,是为了向咱们表示她的诚意。” 陈妈妈的手劲放松下来,sky很舒服地哼哼两声,埋下头。 “那就好。至于那钱……” Sherry抢过话:“姆妈,这点小钱我出得起,你不用操心。我,我只是担心君忆。他……你应该是很了解的,什么时候,他会为女人放下身段做解释?我第一次遇见李娉婷,是在君忆约她碰面的餐厅,他俩装作不认识把我糊弄了过去。没想到,在卡拉OK厅第二次见面时,君忆不仅很爽快地承认了她,而且,居然还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去向她道个歉,就说上次是无心伤害到她的。我气得立马就走人。君忆没追上来哄我,这才是他原本的个性。可是,姆妈,自从有了这个李娉婷,君忆,就不再是君忆了。他为她,居然肯用股权交换婚约!我只怕,不管李娉婷或清高、或市侩、或奸诈、或实诚,被迷昏了头的君忆,都不会放弃。” 她的话越说越低,陈妈妈皱着眉、竖起耳朵吃力地听了半天才弄明白意思。 “人生一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遇到一些动人的风景,很平常。关键是,就算他一时情动停留了下来,身边的亲人、爱他的人,有责任、也有义务提醒他。轻易放弃,对他、对你,都不是好事。你懂我的意思吗?”陈妈妈手下又加了几分劲。Sky吐吐舌头,屈着腿想开溜,被陈妈妈化摸为拍,吃了一巴掌,呜呜哼了哼,无人理睬,只好郁闷地硬起头皮继续承受随主人心情流露出来的力道。 Sherry沉默点头。 “君忆本质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年,加上有你在身边,周围家世清白、自尊心强的女孩大都知难而退,你们的感情,几乎没有过波折。所以,遇上一个渴望借力改写命运,又有些韧性与手段的李娉婷,和他以前接触过的女孩子迥然不同,男人嘛,难免会有些新鲜感,君忆也是。你自己动动脑筋妥善处理好就是,不必太介意。两个人,一辈子,这样那样的麻烦还会遇到很多,没有李娉婷,也会有张娉婷、王娉婷。多学学你姆妈、你亲妈,该忍的时候忍,该下手的时候,不要迟疑。这样,才能帮着丈夫延续家族基业。明白吗?” Sherry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姆妈!” “觉着委屈是不?”老人的话稳稳地流露出沧桑和冷峻,“陈谢两家是世家,我和你妈妈相互从年少看到年长,哪个敢说自己这一路走得顺畅?也亏得遇着那么多事,否则,我和她,哪还能在这里教你?说实话,你们呀,经受的委屈、伤害都还算是少了。瞧瞧那个李娉婷,你欺负过她、羞辱过她是不?偏偏现在得意着的,却还是她。和人家比比,你再不长进的话,就算和君忆结了婚,只怕也有够得烦。” Sherry取纸吸干净脸上的泪水,小声说:“我懂了。” “不要和那女孩玩心眼,痛痛快快地把钱给她。记得,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随了陈妈妈的一个打发走的手势,sky感激涕零地快速溜出房。背后有陈妈妈的唾声:“死狗,又不是叫你走!” ※ ※ ※ ※ ※ Sherry再约娉婷的时候,她刚刚办完交接。本来徐达、方明几人本说好了合着陈君忆给她饯行,听到娉婷接电话时嗯嗯啊啊地问几点钟、在哪里,心知佳人另有约,很识相地准备改期。 “不用呀。”娉婷摇头。一来徐达是行里出了名的“糯米公鸡”,平时只有他蹭人家的饭局,敲得到他竹杠的机会真是屈指可数;二来……嘿嘿,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娉婷烧香拜佛求都求不到,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我们去‘膳福坊’吃。”娉婷点的是距与Sherry约谈处最近的一家食店。“朋友约我在对面的咖啡馆拿点东西,用不了多长时间,弄完我就过来和大家吃饭。” 天时地利人和之要点一:是“朋友”主动约的她;要点二:知道她们碰头的地点;要点三:结局是所有人、包括她的无心之失。 正发愁如何布局呢,没想到,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娉婷狂叫“呜拉”的心都有了。真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呵,看起来,连老天爷都赞成她妙动心思。 至于这过程中被连累到的人嘛……娉婷默默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主啊,原谅我不过是个只想捍卫爱情的小女子吧。何况,忍气吞声这么久不得感动、宽容,已经注定了战事的不赢即输。她不要做输家,至少,不能做一个连仗都没打就输了的输家。 情节按预计发展,陈君忆到了“膳福坊”后,发现娉婷还没到,徐达、方明照轨迹讲明原委:临时有个朋友打电话来说要给她什么东西,耽误一会就到。陈君忆临窗眺望对面的咖啡馆:约她的朋友是谁?拿什么东西?问题还没完全跃出大脑,他已经看见了停在咖啡馆门前的Sherry的车。 二话没说,陈君忆撇下众人三步并两步地下楼、过马路,直接杀进咖啡馆。角落最深处,娉婷与Sherry对坐,Sherry面向大门。在陈君忆推开门的同时,她脸色大变;在Sherry脸色大变的同时,娉婷侃侃开谈:“……无论你给多少钱我都不会放弃阿忆。对不起,Sherry,钱不是万能的,至少,买不到我的爱情。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天地良心,除非是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没有任何东西能令我用我的爱作交换。”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的人、听见的人,找不到丝毫可以质疑之处。 娉婷拎包起身,转向欲走,与陈君忆撞个满怀。 “你……怎么在这?”娉婷睁大一双无邪的眼睛,惊讶万分。 陈君忆就势拥住她,冷峻的面孔上,目光中跳跃着的两簇烈焰直直炙向Sherry。他没有说话,但浑身每个细胞、每个毛孔,都散发出暴风雨即将来临前夕的阴霾。 “谢小姐,我未婚妻的话已经听清楚了吧?”陈君忆森然开口,把“未婚妻”三字咬得特别重。“茂发虽说是家名不经传的小银行,好歹,说到钱字,还用不着行里的一对公户来帮忙操心。否则,你认为娉婷她身为茂发的老板娘,会没有和你拼出个钱多钱少的实力吗?” 娉婷躲在他怀里羞愧捂脸,给外人的感觉却是无语凝噎。她接触陈君忆这么久,外表森严而又内敛的他,也只有她才能逗惹出深藏的狂妄与傲慢。呜!不能怪她,如果阴谋诡计只是富家女的专利,她早就被去皮剔骨,熬成人家桌上一锅香浓的餐前汤了。 “我们走。”陈君忆拉紧她的手夺门而出。 “君忆!你听我解释,”Sherry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妈妈……” 她自知失语地捂住嘴,却成功地唤住了陈君忆。他转身,用深沉得可怕的眸光再次看着Sherry:“你是说,这件事里,我妈妈也有份?” 手中的手一紧,娉婷挽住他的胳臂,紧张地抢话说:“没有没有,根本就不关你妈妈的事,我们从头至尾就没有谈及到她。” 小脸蛋上满是惊惶不安,带着隐忍,眼睛里扑闪着令人格外疼惜的楚楚,纤瘦的身子透过细长的手指依附着他。那模样,对陈君忆来说,象极了晚上母亲与管家方嫂看得泪眼娑婆的那些个又长又煽情的台湾剧,叫什么来着?中国媳妇系列?记不太清了,只见着女主们不是被打就是挨骂,却含悲带屈,忍辱负重。 现在的娉婷,与电视里的悲情女主如出一辙。 陈君忆呼吸一窒,此情此景,他不知电视里的男主是如何处置的。对他来说,只恨不能把娉婷含入嘴里,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 恶人自有恶人磨 “结果,你就把火引到我这儿来了?” 陈妈妈虽有本事把怒怨万丈的话说得不愠不火,Sherry还是止不住惊惧,她慌忙解释:“没有没有,姆妈,我什么都没说,李娉婷也合着我的话可劲地向君忆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他不会……” 话音未落,陈妈妈手下的sky被揪疼了耳朵,哀嚎一声,委委屈屈地看着主人。接触到主人一双火星直冒的眼睛后,立马闭了狗嘴,屈起狗腿寻找逃之夭夭的机会。 “他还说那女孩是他的未婚妻、茂发的老板娘?” Sherry郁怯应声。 陈妈妈忽地立起身:“李-娉-婷!” Sky趁机快如闪电地溜走,逃脱一记无影脚。 同一时间,娉婷大大地打出个喷嚏。 本来萱兰已经帮她联系了家外贸公司的文员工作,可是,看见《金融时报》登出的招聘内勤人员信息时,娉婷又动心了。她不是着迷这个行业,而是,不知不觉的,[奇+书+网]希望能在同一片领域里,距离陈君忆近些、再近些。哪怕仅仅站一个寂寥的角落,只要能看到他,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在各色光环下傲傲然挥洒出令少女们颠魂的神采,然后,很快乐、很满足地告诉自己:这个神仙哥哥只爱她。一点小小虚荣之余,大大的幸福感让她确有“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铮誓。 所以,嗯,娉婷转头看后背高楼上的镌贴着的“金融时报”四字,在细雪纷飞的马路边上傻笑,继而,顺着脑子里的冲动拿出手机,拨出陈君忆的电话。 不到两秒,那头就传来陈君忆低柔的声音:“娉婷!” “阿忆。”她继续傻傻笑。 “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的,晚上……我有点事,不能过来陪你了。”陈君忆想起一分钟前母亲的来电,她少有如此专横地要求他晚上务必回家吃饭,也好,反正,他也有话想和母亲谈。 难怪她刚才打个那么大的喷嚏!娉婷伸手接了片雪花,看大自然之最冰冷的杰作在掌心的温暖中瞬间溶为一粒几不可见的水珠,笑得更加灿烂:“好哇,你去忙吧,我约萱兰看电影。” 说起看电影,陈君忆心中荡起一阵涟渏。 “阿忆。”听见娉婷越来越乖巧、温柔的声音,陈君忆的一颗心仿似为温酒浸泡,软软暖暖的同时,轻熏薄醉,舒适得竟有种宁为之舍弃所有的豪迈。 “乐天说今年寒假要回家。爸在问,春节,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那小小的村落里,女孩为他的病焦灼,喂他吃粥,还给他擦身、洗脚……梦想的待遇在那里几乎全得以实现。更何况,未来岳父岳母那么钟意他,怎么不去? 陈君忆一迭声地说去,炸得娉婷耳膜差点都裂开了。挂了电话,她抿嘴笑,要去?很好,有希望,才有应对陈妈妈的动力。 这个时候抛出春节回家的诱饵,会帮着陈君忆坚守住感情阵地吗?公汽上的娉婷托头遐想,他或笨拙、或无意、或真挚的甜言蜜语在大脑中循环浮现,最后,重叠为他说那句话时的模样:要有勇气去争取自己的幸福!陈君忆说得对,真爱一个人,不仅不应该被外界干扰,相反,应该克服环境影响,努力地去争取。这样,即便失败了,生活,也才不会有遗憾。 抬头,望天,小雪仍在纷飞,然而,阴沉的天空却因有着它们的漫舞而散淡了些晦暗。娉婷眯眼,将平素的矜持扔掉,哈气为陈君忆肩头的一片雪花:加油呦,阿忆,你答应过要让我幸福的! 晚餐后,陈君忆亲自为母亲泡了壶她喜欢的祁门红茶,端到主卧房,敲门:“妈!” “进来。”陈妈妈本严阵以待,却在见高高大大的儿子弓着身,用平时挥就亿万合同的手小心翼翼地端来她的最爱时,心下一酸、一软,慈母心正待替代婆婆嘴,忽想起他的恭敬全是为那位道行高深的娉婷妖精,身板立马又僵直。 “知道我想和你谈什么事吗?”陈妈妈忍她这个中蛊的儿子已经很久了,原指望他能够依靠自身的理智走出迷情,没想到,一脚踩下去,倒比吊儿郎当的君予还陷得深。 陈君忆点点头,母亲想谈的和他想与母亲谈的,是一件事。两个多月以来,娉婷几乎每个周末都耗在陈家、耗在讨乖陈妈妈陈爸爸身上,多散漫骄傲的女孩子,却规规矩矩地侍奉左右,让她往东不敢往西,叫她打狗不会撵鸡,到最后,妈妈还是合着外人拿钱去侮辱她,侮辱他的爱情。 母子俩想的是同一桩事,端的却是相反目的。彼此都想对方先亮出观点,然后,用最平和的方式将他(她)说服。于是,房间里有暂时的静默。陈君忆将泡好的红茶缓缓倒入茶杯,依母亲喜好放了粒冰糖,恭恭敬敬地递上。这个动作再次引得陈妈妈心中酸酸甜甜,百味莫辨。母子就是母子,血脉亲情,与生俱来,那位娉婷小主可谓是刚入赛场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想到这,陈妈妈心软了,为着个小丫头和孝顺能干的儿子把话说到决绝的份上,不值当吧? 她暗自收回了预备的话语,缓了口气说:“你想说的,我想说的,母子俩,其实心里都有数。君忆,你是陈家‘君’字辈里最懂事的一个,从小到大,学业、事业,井井有条,做父母的,疼惜都来不及,哪还会管束?这一次,遇着那位李小姐,难得你散出点儿玩性,我自然是感谢她的。只不过,老大,”陈妈妈语重心长地在“老大”这词上顿了顿,“陈氏不比普通门户,无论是家族事业,还是个人追求,对你和你的妻子,都有要求。你明白吗?” 陈君忆默然不语,上下摸包掏出盒香烟,正要抽一支,忽想到陈妈妈在边上,沮丧地将香烟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呷口茶,陈妈妈继续大打亲情牌:“你们这些孩子,讲个性、讲爱情,当妈的,统统能理解。但是,你也要理解父母吧?老辈子打下点江山不容易,你看你爸的胃病、心脏病,哪一项不是创业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人家说中国人富不过三代,好歹,你不能让你爹妈闭眼之前亲眼目睹家族产业的衰败吧?李小姐有没有殷实家底为你作后盾?是不是名校毕业的MBA精英可以帮到你?不过就是个容貌略为娇俏的寻常女孩,小模小样,小市民的油滑、奸狡,这些倒是全有。她和你平时接触的名门淑媛截然不同,你觉得新奇,难免受她吸引。如果任由你沉迷下去,会如何?你会慢慢在平实生活中发现她的这些缺点,会失望,你们的婚姻注定以门不当户不对而告失败,你名下的资产会因离婚而重新洗牌。就算事先公证了财产,她若是撕破脸皮和你闹,输人输钱,不都是个输字?这些道理,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只是被爱情暂时蒙蔽了眼睛,没看见而已。妈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妈妈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你幸福,富足,相信我的话,你要的,这个女孩给不了你,和她分手吧。” 一番话声情并茂,夹叙夹议,说到最后一句时,陈妈妈集父母、老师、长辈……种种身份于一身,脆生生敲下宣判棰。 陈君忆自进屋到陈妈妈宣布结束谈话,除了唤一声“妈”,插不进一句话。他也在母亲越说越强势的语态里淡了沟通的欲望。拂开耳边萦绕的“事业”、“家族”、“门户”等词,依稀,他听见女孩在低柔地问:“寒假……春节……去不去?”石桥收集整理 去,他答应她要去的,去到那里搂着她唤娉婷小媳妇;去到那里吃她喂入口的青白嫩莲,还有,米花糖、炒栗子。在此之前,他不吃零食,也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酒店的星级厨师都烹不出的自然美味。那里还有他承诺了要照顾的小小旺财和旺福……好多好多的情趣都留在了那,他怎么会不去? 目光投向母亲,陈君忆的脸色恢复了如常的沉静。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论商道业绩,他敢在家里称老大,可是,谈情理爱论,嗯哼,某个人未进门之前,姜还是老的辣。漫说哀、恳、争、吵统统不是他的长项,就算是,也抵不过妈妈的一张母子牌。与其这样,倒不如使出求恳了陈君予许久、好不容易得到、异常隐晦的一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人自有什么什么人来磨。把妈咪形容为那什么什么人,唉,我有罪哟!” 那就,把老佛爷送给她去消化吧!顺便,也让妈咪见识一下蓬门MBA的能耐。轻而易举卸了自己的差事,陈君忆甚至还带了些高兴的表情:“妈,我先出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君忆,我跟你说的……你想通了吗?”陈妈妈怎么观察他,都觉得还是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考虑考虑。”陈君忆使出商场上惯用的敷衍招数,临出门之际,慢悠悠转身补充说道:“对了,妈,别的都好说,Sherry是绝对不能再招惹的。我好不容易才和她退了婚,如果再有牵绊,影响到陈谢两家的交情和生意,那就不划算了。” 陈妈妈郁结:说得口干舌燥,换回儿子模模糊糊的答应,以及,对Sherry坚定不移的拒绝,真不晓得自己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执着 娉婷万没想到《金融时报》的回复这么快。虽然只是个小小的office assistant,中文直译为办公室助理,意译为办公室总打杂。都不是好名,但是,她还是喜欢那生拉活扯来与茂发银行、陈君忆能搭上些关系的“金融”二字。 报到的时候,说忍还是没忍住在拥挤杂乱的格子间里感喟:人家萱兰和她自同一起跑线出发,别说单间办公室,就连私人助理都已得配齐,而自己纯粹就一反面教材,拿着四、五年的工作经历仍还在与一群刚毕业的LOLI抢初级职员的活。 脸皮再厚,还是有些讪讪地难受,心情也象坐过山车般忽感情忽事业地扑腾着,乱糟糟找不到出口。有同事扔过来一套文本:“喂那个谁,帮我复印三份,正反分页啊。” 娉婷也不认识那个呼喝自己的人是谁,但是,不妨碍她听话地拿起文本走向复印机。 转回头时见部门经理正一脸严肃地与安排她做事的男同事交头低话,片刻间,男同事的表情象吞了个整鸡蛋,脸红脖子粗地迎向她,陪着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何姐,认错人啦,千万别介意啊。”跟了,扯起嗓子喊:“何姐,老何……!” 就象一根抽剥至尽头的蚕茧丝,娉婷恍然大悟真相:难怪入社那么容易、新同事们对自己越来越明显的敬谢不敏!她憋着气忍到下班,拨通陈君忆的电话,也不管他刻意压低了的嗓音所为何来,劈头直问:“我能进报社是你使了关系?” “开会,晚点回你电话。”陈君忆在那头一愣,抵不过会议的重要,简单扔下句话,挂了手机。 一肚子烦郁找不到泄洪口的娉婷闷闷走出单位,坐入公汽站里的木椅中,任由一趟趟公交车自身边驶过。天色渐暗渐黑,饥寒袭来,她抖索着站起,用僵冷的手指拨出了萱兰的电话。 那头的音乐声、笑声令娉婷隐隐生羡。穿过无线电,她似乎能看见萱兰意气风发地周旋在华灯明堂之下,顾盼生姿。而自己,却踡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萱兰,出来陪我吃火锅吧。”她闷闷地说。 萱兰在那头惊呼:“美女,你向来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想吃火锅耶。怎么?孔雀这么快就东南飞了?” 娉婷笑,心里被这个闺蜜焙出了些暖意。她没好气地说:“是呀是呀,你再不来就等着看我自挂东南枝吧。” “得了吧,你就一拍不死的小强,看你自挂东南枝?这辈子我是没那眼福喽。” 玩笑归玩笑,萱兰仍然很仗义地在娉婷最需要友情的时候,无条件地现了身。 一见面,萱兰就抱怨娉婷德性不好,生气的时候什么不好喜欢,偏偏喜欢吃火锅,害得那味过在自己新买的羊羔绒衫上,又得掏钱干洗。跟着,又埋汰她空顶着“茂发银行老板娘”的光环,居然连海鲜火锅都舍不得请,而是吃几十块钱一位的自助餐火锅……娉婷满腹心事被她搅得稀里糊涂,连自己何以有“情致”吃火锅都已然有些揪不着尾,更别提凄凄惨惨空悲切了。两片鳝鱼、三根红薯粉丝下肚,呷一口热乎乎的豆浆,她挥舞着筷子滔滔不绝自己的准婆媳大斗法史,倒把与陈君忆的轻怒浅怨搁到了边上。 萱兰听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两人正把豆浆言欢、避而不触伤心事,有一批吃完了的客人打她俩桌边出门,其中一人停下来,热情而又谦恭地打招呼:“嗨,萱主任!” 萱兰放下筷子起身,换了副职业笑容与对方寒喧,两人大概为工作上的事聊了几句后,萱兰回位。不一会,服务员上前说她们这桌的单已经为刚才那客人给买了。 “为着百来块钱欠下他一个人情,真是不值。”萱兰悻悻。 小小插曲,刺激到的,却是娉婷。再次想起两人在事业上的落差,重新起悲。搁下豆浆杯,长叹口气,将自己混迹多年仍旧事业爱情两无着的苦处爆米花般剥裂出来。完了,两眼迷茫地看着萱兰:“我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萱兰乐:“别人小拍我一记马屁你就受不了了?没见着我点头哈腰求人的时候。” 娉婷点头:“我是妒嫉你,妒嫉你一路执着走下去,得以有今天的地位和成绩。其实我比你更富有吃苦精神,很有耐心,可是,为什么时至今日,连做个小小的office assistant都需要他帮我呢?难道,我真的很差劲吗?” “是啊是啊,你可差劲啦。念书的时候也不过就只是个小小的团支部书记,每年拿个奖学金。毕业那年,恰是誉都最辉煌的时候,来校预招两名应界生,排至食堂的应聘长龙里,你顺顺利利地由初试杀进人家公司、杀进方鹏飞心里……” “你可劲的抽我嘴巴吧。”今昔对比,娉婷恨不得将脸埋入火锅里。 萱兰夹了片烫熟了的海带给她,很满意有将她踩扁后再踏上两脚的机会:“不过,你的确是应该反省了。刚进誉都时的轻狂,可以说你年轻不懂事、阅历浅,可以原谅,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走过来的嘛。和方鹏飞无果而终,没关系,初恋不成功的比率是99%。但是,你错在将同样的故事重演……”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爱上陈君忆?”娉婷打断她,颇有些气愤这位评点她丝毫不留情面的死党,“那天是哪个没义气的为了辆拉风的宝马车就把我扔给人家的?” 萱兰啧啧摇头:“李小姐,拜托你谦虚点,目前是你在向我这位‘成功人仕’请教耶,哪有这么嚣张的?” 看在她有可能批到自己死穴的份上,娉婷咽下一口豆浆:我忍你! “你呀,成也在感情丰富,实心实意待人,无论眼前的,或离开的男人,都记着你的好;败呢,也在感情丰富,经不住别人待你好一点,明明看见了那坑,还是一跤又跌进去。不是说你不该爱上陈总舵主,而是批评你想得太多、顾及也太多,结果呢,表面上看似都考虑到了,实际上呢?自己睁大眼看看当下:和陈家哥哥八字依旧缺一撇,工作也辞了,新找到一处吧,嫌工小,嫌人家使了关系,刚进去就看得到白头,不做也罢……” “得得得,”娉婷继续打断,舀了团猪脑花放萱兰碗里,“你就嫌我优点多了,可愁没机会批的。” 萱兰将锅里剩下的那副猪脑一整勺舀入娉婷碗:“你多吃点,老人们都说吃哪补哪。” 斗嘴归斗嘴,娉婷心下多少还是承认萱兰说得有道理。这几年间,两闺蜜似成对比,萱兰心志坚定,清楚地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就算这份优禄的工作最初是家人帮了把手得到的,但是,走至今时今日的成就,却是她凭了自己的执着和努力理直气壮所得。两相比较,娉婷不得不承认萱兰戏谑之下中肯的点评。 “算了,”萱兰甩头欲结束此沉重话题,“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陈家大哥当你如珠似宝,指不定你现在表面上幽怨万分,实则就是在无病呻吟。不管怎么,娉婷,坚持就是胜利!来,以豆浆代酒碰一杯,为心想事成。” 杯响清脆。娉婷仰头豪饮之时,听见萱兰犹犹豫豫又开口:“你说,如果当初你执着一点,争取心重一点,与方鹏飞,还会不会真走至分手的地步?” 合着这句提问同响的,是方鹏飞隐隐的痛怨:“……当初,固然有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可是,你呢?在我最为难的时候,是你选择了放弃……” 这口豆浆,娉婷喝在嘴里,又苦又涩。几年来飘摇至今,总觉得社会现实,方母市侩,方鹏飞懦弱,好不容易遇上意志力强势的陈君忆,自己却又在种种沟壑面前忽远忽近、忽冷忽热,一会想要爱情,一会又想要尊严。对感情如此,生活中,若没有同样钟摆似地摇晃,又岂会有事事不尽如人意的感伤?石桥收集整理 吃完饭,两人走出店堂,流光溢彩的街面,娉婷深吸入一口清冷空气,置换出肺中积压已久的幽怨之气。“你说得对,其实,方鹏飞不是薄情之人,那时……我也有问题。” 一直没去面对,自以为是清高着的不屑。现在才发现,其实,不过是没勇气直面自己而已。 萱兰拍拍她的肩,两人相视,抿嘴笑,冬夜寒凉,尽融于厚重的友情中。 跳上辆公汽,慢慢悠悠摇摆得娉婷瞌睡都出来才到。垂头眯眼地飘进小区,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扑面射来,娉婷以手挡光,呲牙相向。看清是陈君忆的车,嘴脸立马变来似被春光照耀。 “你来怎么不说一声?”她欢笑着迎上去,讨好地替他拉开车门。 “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陈君忆铁青着脸,冷冷地说。怕着她为入报社工作的事生气,开完会后陈君忆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扑而来。结果,望楼上房间漆黑,打电话又关机,等到现在,饥寒之下他将解释之心直接升化为了愤怒。 娉婷猛拍后脑勺:“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我不知道你要来,约着萱兰去吃火锅,你闻闻,身上还一股子火锅味。你吃饭没有?等了这么久,就算吃过也饿了吧?sorry,sorry,快上楼去,我给你煮面吃。回头记着把钥匙拿一挂去,再有下次你自己先进去。喛,都怪我!也是,怎么会这么巧手机没电了。”她隐瞒下气极关机的真相,挽着陈君忆自车里出来,极尽哄逗拍溜之能事,力争将他的怒火掐灭在摇篮里。 见陈君忆脸色渐渐放和缓,伸过去牵他手的手虽然没得以回握,但也没被甩回来,娉婷偷偷吐了吐舌头,过关! 其实陈君忆心里面也在惊惧着这巨变。明明下班时听她的口气就是枚一点就着的炮仗,自己压下年尾的一摊子工作来作解释,冰冷天里苦等两个小时等得他也是满身火药,怎么算都有场避无可避的架要吵。万没想到,不仅她自己的火象是架在火锅座下已然烧尽,还软软暖暖地浸濡着他的心漫出无数柔情,浇熄性气。 踌躇间,觉着两只温暖的小手仿似捧宝贝般,把自己冰冷的手包着举到她嘴边,又是呵气又是咬吻。侧头看过去,昏黄的楼灯下,女孩满眸爱怜:“还冷不冷?对不起,以后我走哪里都记着先给你吱一声。” 还吵什么?陈君忆叹气,伸臂揽过她,想解释为她进《金融时报》工作打招呼一事:“娉婷,我……” 女孩停下开门的动作,转身踮起脚,用一个吻堵回他的话。“阿忆,对不起,你工作那么辛苦,我还扯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你找麻烦。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爱我、心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使性子了,你原谅我。” 陈君忆石化,要这女孩子道歉已属高难度要求,更何况是象现在这样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原谅我地说个不停。他不自禁打了个寒噤:“娉婷,你今晚确实只是和萱兰去吃了顿火锅吗?” “是啊。” “没有见其他人?” “哪有。”娉婷让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有做其他事?” 娉婷冷眼睨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陈君忆追着她进到厨房继续纠缠问。 娉婷烧水、放调料,准备给他下面,没理睬他。 “你就直说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娉婷冷笑,阴恻恻地唤:“陈君忆!” 陈君忆这才觉得自在了些。他扭扭脖子出厨房,心里犹豫半天要不要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她。等了二十来分钟,娉婷端了碗铺了个荷包蛋的面碗走近,合着筷子笑岑岑双手递给他。他当即决定:还是不说为妙。或者,等吃完面、她把碗也洗了之后,再说也不迟。 对话 陈妈妈打完麻将回到家的时候,娉婷正在院子里逗Sky玩。养过狗的人似乎先天性地招狗喜欢,Sky温顺地仰在花圃里,任由娉婷一遍遍抚摸它毛绒绒的肚子,不时舒服地哼哼两声。残阳在即将西沉的最后时刻为那人那狗镀上了层金黄的生动,缀满庭院。 “你不知道君忆去上海出差了吗?”陈妈妈很奇怪娉婷此际的出现。彼此心里都清楚,无人在场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碰头,否则,没拿出武器对殴一场已是双方忍耐之极限了。 “知道,我是特意来找您的。”娉婷点头,将Sky拍转起身,狗狗能仰躺着将自己的肚皮暴露出来,表明它已对此人放弃了自己的所有防御。Sky这么做的时候令她很感动,心底柔柔地有保护它、对它更好一些的打算;人呢,可不可以无条件地交出自己? 陈妈妈夸张地提高音调“哦”了一声,心下欢喜。 高手过招最重要的要素就是耐性,这也是她迟迟没有与娉婷正面接触的原因:你俩不就想用个“拖”字诀吗?不要紧,等这波激情过了,再软硬兼施地拉着君忆去见一些名门淑媛,就算君忆依旧情比金坚,多多少少,也是些影响二人感情的负面因素呀。滴水穿石,远胜过自己直接去干涉所带来的效果。 可是,道理是这么分析,能不能达到目的,陈妈妈心里真没多少把握。儿子在这事上的执着,显而易见,女孩呢,秀外慧中,行为做事,也是有礼有节,旁观她待儿子,既有小女生的娇媚,又有母性的细腻,难怪向来稳健理性的大儿子会迷了心性,死活也要认定她。 话说女孩在略占上风的情形下主动来找她,无论是求和还是挑衅,都很失策哟。陈妈妈的嘴角翘起了浅浅的一弯笑意,毕竟是年轻人,终于也按捺不住啦。 “方嫂,给李小姐冲杯咖啡,端到我书房来。”即便是只对着佣人,陈妈妈也不肯给娉婷哪怕仅仅只是口头上的随和。 关上书房门,单单就她二人时,陈妈妈这才端出早就想表露出来的轻漫。她仰入沙发椅,也不看娉婷,冲客椅噜噜嘴:“坐。” 娉婷没直接落坐,她看见本应放椅子上的背垫估计是被Sky咬玩了的缘故,落在地板上,也没多想,弯身拾起来,递给陈妈妈。后者一愣,还是接了过来,垫在后腰上。 书房因大而有些阴凉。娉婷双手抱肩落坐,这姿势不代表任何态度,只是单纯地觉得冷。将此处与自己那一室一厅的小屋相比,她希望谈话能快些结束,家虽是小了点,胜在有属于自己的安宁。想到此,她又颇为庆幸心中已下的决定。 “陈太太,我来,没有任何恶意或想冒犯之心,说得比较坦诚的地方,还希望您心平气和地听完,好吗?”不先做好铺垫工作,万一老太太有个心脏病、高血压什么的给激了出来,那不得统统玩完。 陈妈妈求之不得,矜持地点点头。 “打一开始,我没打算过和阿忆有任何交集,但是,事实是我俩相爱了。矫情的话,我不想多说,您也不会信。Sherry受您之托来威逼利诱,原也在意料之中……” 陈妈妈张张口想说什么,娉婷止住她:“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陈妈妈闭唇。 窗外的天色在渐渐转暗,娉婷的声音,也慢慢变沉:“不是没想过放弃,不同阶层之间的爱情,会有多艰难,我也曾经体味过。您怎么理解是您的事,对我来说,三个字:舍不得!阿忆……就象他从不掩饰一开始对我的轻蔑那样,他也毫不遮掩之后的深情。陈太太,儿子是您生的,从风诡云谲的商场一路算计下来,您舍不舍得,泯灭他心中如初的挚纯?” 陈妈妈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 “我也虚荣,也贪心,也就俗世中的一血肉之躯,他那样深重地向我描绘爱情和幸福,怎么可能不心动?” “Sherry应该转告过你,他并不是个体。”陈太太淡语。 娉婷强扯出一抹笑容:“所以,我就犯犟了呀。同是一家人,为什么有人情深意重地爱我,有人却趾高气扬地看不起我;有人想和我共度一生,有人却想我消失在她们眼前。这个过程中,为什么没有人尊重我的意见?既然如此,与其耻辱离开,不如骄傲地说爱。石桥收集整理 Sherry说想嫁进陈家必须先签婚前财产公证书,我偏不。不是贪慕陈氏的家产,而是我想拉着阿忆一起强调爱情的纯粹。他若是真爱我,就一定不能防范我。 您和Sherry不是一直向阿忆灌输我的贪婪、心机、诡计吗?我就偏偏要在他面前力显高洁,我把他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我还主动离开茂发,让他相信,他深爱的女子,同样在隐忍、艰难地带着尊严说爱。另一方面,我让他看到您或是Sherry从未停止过破坏他的爱情。与你们这种毫不尊重人的、极端强势的爱相比,我楚楚可怜偏又善良体贴。 您不是坚决不同意我俩的婚事吗?无所谓,我年轻、美丽,又如此‘完美’,阿忆绝不会离弃我,大不了就是不结婚,大家一块熬吧,您和陈先生‘长子嫡孙’的希望自然也永不得实现。 这样的盘算,谈不上好或是积极,但说句很现实的话,我没得亏吃。而且,这个过程中,承受压力的人不是我,左右为难的人,也不是我。” 陈妈妈的鬓际渗出了细汗,想说热吧,后背却又凉嗖嗖似被冷风直吹,这才体味到为什么一开始娉婷会先打支预防针。 这女孩……好深的心计!陈妈妈心里长长地呻吟一声。她当然没得亏吃,着急的人,除了想抱长孙的陈家老辈子之外,还能有谁?各种压力施加下去,痛苦着的,除了陈君忆,还能有谁?按她这种看似“无为而治”的套路走下去,就算她赢不了,也不可能写出个输字。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反驳的话,陈妈妈既不敢说,也说不出来。这法子不可谓不狠,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想出应对的招,甚至,连想不想得到应招都没数。 娉婷轻轻笑,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她还是端到唇边抿下一口,苦苦的醇香在齿际留下其他饮料难以代替的滋味。为什么要告诉她?把自己的底牌掀开,是不是就等于Sky将自己的致命位置暴露出来?如果是,那陈君忆无数次伏在耳畔坚定地说爱她、说要照顾她,说要和她一生一世,又算不算自掀底牌?从来不见他在暴露自己的心事时,有过丝毫的犹豫和勉强。 “陈太太,您有没有感觉,我们俩象是在分扯着阿忆的两只手,都想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可也许,最后的结果,是将他撕成两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因为,我舍不得,舍不得拒绝他,也舍不得伤害他。我想为他,为我自己,主动去争取一次。 陈太太,我不会为任何外因放弃阿忆。您把陈氏的万贯家财放我前面不会,您当着天下人的面憎恶我羞辱我驱赶我也不会。” 这是娉婷第一次坚定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话既说出,顿觉神清气爽,尤如一个多年的毒瘤得除。 “我要和他在一起,不为其他,只为他是阿忆。我想通了,和爱情相比,尊严和浮名、财产一样,统统都应忽略不计。所以,我可以签婚前财产公证书,甚至,预签离婚协议,你们觉得能保护陈氏、保护他的任何文书,我都可以签。” 与娉婷脸上的明确相比,陈妈妈神情莫测。她也不说话,静静听娉婷讲完后,走到墙边摁亮房灯,明晃晃的灯光一扫黄昏的幽暗,在屋子里铺满亮堂。她没有回坐原位,踱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后,缓缓开口:“你说我俩在撕扯君忆,又说你舍不得伤害他,可你不觉得离开他才是对他最好的爱护吗?” 怎么这人就说不明白!娉婷强按下不耐,继续循循善诱:“陈太太,您有看过一部电影吗?有个孩子,生母贫穷潦倒,为了给孩子一个锦绣前程,她忍痛把孩子还给富豪生父。十八年骨肉分离,不仅自己相思蚀骨,儿子也是小小年龄就饱受无母的痛苦。您认为那位生母在爱护她的孩子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就不认同,真正的爱是尊重对方、照顾对方,让对方无论在任何环境之下都拥有温暖而幸福的回忆。 对阿忆,我也是这样来理解。如果他不爱我,他不会夹在您和我之间为难;如果离开能让他幸福,我愿意,哪怕独自承受离别的痛苦。可您看得到,阿忆会因为这样而快乐吗?千万别说‘现在他也许意识不到,将来总有一天他会相信父母的正确’。”看见陈妈妈想插嘴,娉婷赶紧抢先堵住她的话。 “真正爱子女的父母,应该让孩子走自己喜欢的路,并同他一起分享路途中的酸甜苦辣。”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陈君忆的来电恰逢其时地响起。 “阿忆!”她明确给陈妈妈听。 “吃饭了吗?”他在那头温温存存地问。 “还没,快了,你吃了吗?”娉婷敷衍他。看见陈妈妈似乎很留意她们的通话。 “商务宴,估计又得喝酒的,我藉口回房换衣服,想趁着清醒这当口给你打个电话。” 娉婷有些发急:“你当酒是好东西?我告你别瞎喝的啊,晚点我给你打电话要是有喝多的话,回来跟你没完。” 那头低低嘿笑,“娉婷!” “嗯。” “我……好想你!想喝你泡的老鹰茶。” 低沉醇厚的表白声令到娉婷心头一热,忘了陈妈妈在场,直接上演肉麻戏,“好,你乖乖听话,少喝些酒,回来我给你泡老鹰茶喝。” 果真是,儿大不由娘了!陈妈妈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讲完电话,见陈妈妈的目光直视自己,娉婷笑笑,化开那份肉麻,“陈太太,不知道我的来意有没有向您表达清楚,我和阿忆相爱,而您是他的母亲,就当是爱他的一项内容,我放弃与您的一切争斗,但是,我也绝不会主动离开阿忆,为了和他在一起,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无不答应。” 说着,娉婷起身告辞:“我该走了,耽误了您很长时间,不好意思。” 陈妈妈走近她,娉婷很怪异地没感觉到陈妈妈平时刻意流露出的冷冽气场。 “为了他,就算是明知协议不公平、不平等,你也愿意签。你不觉得人的尊严应该比爱情、甚至生命更重要吗?”陈妈妈问。 正要撤走的娉婷歪歪头,纠正陈妈妈道:“其实您和之前的我一样,误解了一处。被尊敬或被鄙夷,那得看对方是谁,如果是自己在乎的人,那就很重要;相反,您认为应该花气力去计较吗?” 换句话说,您陈太太还不值得我去介意自己在您心目中是神是鬼。 对视的目光直直将娉婷的这句心语送入陈妈妈大脑里,她静默几秒,举手无力地挥了挥。 娉婷拉门离去。 鲜花与钻石不得不说的故事 贵宾候机厅里,陈君忆漫不经心地翻着本杂志,不停看表。不停无理性地想那个叫李娉婷的女孩。 前台两个年轻女服务员压低了声音在相互打趣。 “哇,这么大一捧鲜花!你男友好罗曼蒂克呵,到哪都想着你,去青岛就记得给你买贝壳项链,去成都给你带牛肉干,去趟昆明最浪漫,直接给捧了束鲜花回来。” ——“哎呀,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艺啦。” “嫌便宜?赶明求着他们领导让他去趟南非,怎么着也得带颗钻石回来吧?嘻嘻。” ——“去你的!” 话说他好象从来没有为娉婷买过礼物,唯一一次送她MV家的白色针织衫,结果还给她带来Sherry的侮辱。女孩也自成清冽,从未曾主动向他开口索要过什么。可是,最初的她,是很市侩的呵!想起娉婷那张密密麻麻、详详细细的加班费清单,陈君忆“扑哧”一声笑开,当时,的确把他看得无名火起三丈,浓重的失望直接表露在了向来不形悲喜的脸上。 有失望,是缘于有希望吗?最初时的相逢,电梯里绽放如春花般灿烂的笑靥,有青春、有讨巧、有简单、有世故……揉合在一起,就是……吸引吧。否则,一如君予所说|Qī-shū-ωǎng|,他当初怎么会又费马达又费电地想出“契约情人”的笨招?石桥收集整理 陈君忆继续笑,走到前台:“抱歉,冒昧请问,女孩子是不是都比较喜欢钻石?” 两位服务员星星眼:帅翻了的金主哦,连不谙情事都显得那么可爱啊! “也不一定啦,”沉浸在男友周全的礼物之下的女生,很纯情地笑着回答他,“她喜欢你的话,送什么都高兴。” 话音刚落,陈君忆已经大步迈出了贵宾室,徒留两女孩叽喳着八卦迷倒了这位金主的女主角是哪位明星。 他记得君予曾送过娉婷鲜花。君予是爱情物语里的权威级高手,极擅投其所好地发动追求攻势,而且,所向披靡。仿着他的做法送鲜花,应该不会有错的呵。 念及此,陈君忆眼无旁骛地越过候机厅的珠宝店,直奔鲜花坊。包了一大束紫边芬德拉白玫瑰,坊主说花语是纯洁的爱。也对,他对她的爱,不掺杂任何杂质。 果然拍正着马屁。娉婷小主在接机厅看见他手捧遮得住三人的大束鲜花翩翩走近时,失声惊叫得立马令两人成了场内的焦点。 “这次再让记者拍到,我可不负责后期处理了。”在娉婷盈盈欲坠的感动的泪光中,陈君忆大感得意。 “阿忆,你……你向我保证,不是陈君予那家伙提醒了你才买的。”娉婷那个激动呀,就仿似之前从未曾收到过花。 陈君忆扭头看外面,不敢让娉婷瞧见脸上的尴尬,小声地说:“我向你保证,不是君予提醒的。”他把“君予”二字咬得特别重。 娉婷没听出来,继续沉浸在激动中:“你怎么知道紫草配白玫瑰意寓纯洁的爱?花店老板告诉你的吗?” “嗯……喛。”这个可以承认吧? “有没有人问你送给谁的呀?”娉婷羞羞答答地纠缠。 陈君忆转头怀疑地看看肩上小鸟依人的女孩,那花是不是有毒?多伶俐的一女孩给弄得傻傻的。送谁?那不废话吗,买玫瑰不送爱人难道送老妈? 想到老妈,他心上一跳,真还忘了给老妈买礼物。应该不要紧吧,他每次出差都是风风火火地来去,从没有给家人买过什么。 可现在、以后,他一定会记得给她买,哪怕急勿勿只能在机场买一枚胸针,那也表示自己有份牵挂,不是吗?他牵挂这女孩,没在一起的日子,就象身体中的另一半被抽离,总有种牵肠挂肚的思念催着他赶紧结束外面的工作往回赶,回去做什么都不要紧,只要能看到她。 “你喜欢,就好。”上了车,陈君忆立马抓过她贴上一个吻。娉婷自然而然的回吻令到他狂喜:鲜花,一定是鲜花的功效!陈家二少的伎俩果然有值得借鉴之理。 车窗外,严冬寒风猎猎地吹,车窗内,陈君忆只觉不开暖气都煦暖如春。 “想我了吗?”女孩主动附头他耳际,送上个吻之后,软软地问。 吻香,花香,人更香。 陈君忆乐昏了头:“我真笨呵,以前怎么就没想到送你鲜花?你知道吗,本来我想买颗钻石的,幸好没买,要不,指定得讨一顿骂:俗人、庸人,做生意做得来一身铜臭……” “你……你说什么,本来你准备买钻石送我的?” “呵。我不买鲜花就买钻石了。”陈君忆没注意到异样。 娉婷回身副驾位,绑上安全带,脸色正无可正:“我知道你有钱,鲜花和钻石在你心目中只是名字不同,没有价格的区别,我就想问清楚,你为什么选了鲜花没选钻石呢?” 干嘛?陈君忆瞥她一眼,能告诉她是因为君予曾送花给她,所以自己依葫芦画瓢吗?被骂没创意倒是其次,多半还会牵扯出自己当时的严苛呀、奸坏呀、傲慢呀……林林总总,白白被数落一通。 他才没那么笨。 陈君忆很得意久经娉婷无数古灵精怪的提问之后的成长和觉悟。“鲜花才浪漫嘛,钻石太老土了,你不会喜欢……” “你又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娉婷冻着脸一字一字地问。 陈君忆莫名其妙:“啥,你不喜欢玫瑰喜欢钻石?无所谓呀,喜欢咱明天就去买,买它二十颗手指脚趾全戴满好不好?”他的心思已越过这些琐碎的小物件,奔回娉婷的小屋,他要在那里抱她、吻她,把几天以来的相思之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真是又傻又笨又没情调,还自以为是、恣意任为。打去‘天一阁’吃自助情侣餐始,我就该知道你脑子里不是少一根弦,是少了十七、八根。人人身上都是206块骨头,你有207块,多的就是根反骨。不喜欢的时候要去追求人家,追到手了又不会做人家喜欢的事……” 听了陈君忆的这句话之后,娉婷的抱怨、恨骂正式开始。从驶出机场始,一路愤愤声绕车,偏又还云里雾里、绕山绕水地说,陈君忆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自己究竟何时何地何事得罪了这位神仙姐姐。 回到家,娉婷端出煲在锅里的松茸奶汤,盛了一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吃什么山珍?越吃越返祖。就应该给你炖天麻猪脑,吃哪补哪。” “娉婷,”陈君忆小心翼翼地喊。他本来是最怕唠叨的,之所以能好脾气地忍受到现在,完全是被娉婷姑娘强大的汉语言文学魅力给迷得神魂颠倒了。当然,这是他能承认的最低限度,什么惧内呀之类的原因,他是不会亲口承认的。 “没听过食不言寝不语?”娉婷竖眉瞪眼。陈君忆直接在她脸上找到了二十年之后大婶级的模样。 “你是不是生气我买了玫瑰没给你买钻石?”这是他分析自己一路被历数出来的无数罪状之最深入处的可能性因素。只能说有可能是呀,因为,从表面上看,娉婷还是很喜欢那束花的。刚给他盛了汤就去找花瓶,一边继续喋喋,一边细心地修剪悴了边的花瓣。 娉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生气了吗,我生气了吗?你有什么好让我生气的?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买玫瑰也好、钻石也好,左右花的是你的钱,和我有什么相干……?” 得!高度又上升了。 陈君忆饮尽最后一滴汤,咂咂嘴,菌香浓郁,甜润甘滑,真好喝!熬这样的汤,除了时间之外,还需要感情的吧。他捋捋头发,在娉婷的背景音里,喝了口白开水细心地漱去嘴里的汤味,抵至她唇边:“OK,现在换个频道吧。” “唔……” 十分钟之后,娉婷气喘吁吁地挣脱出他的怀抱,厉声道:“陈君忆……” “都说换频道。”他又强势地俯上去。 小小的房间里,静得只有呼吸声在氤氲。陈君忆偷笑,君予说过,女人都是纸老虎。 话又说回来,陈君予的招似乎也不是次次灵验啊,譬如这束花,貌似就成了炸药包耶。 “你……”这是回到家,听完他倾述之后,陈君予颤巍巍指向他,所能挤出的唯一一个字,如果还能有多,就是和娉婷一样的诸如笨啊、傻啊之类的吧。 “又是我做错了?”陈君忆委屈,“之前你不也是天天送花给她,我还以为你们会夸我越来越有情趣呢。” “你真是太有情趣了!”陈君予捶足顿胸,替哥哥剜心剜肺惋惜。“你到底知不知道玫瑰花语是什么?” “爱情呀。” “钻石语呢?” 陈君忆睁大了纯纯的眼睛:“钻石也有语?” 陈君予赌咒发誓,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大哥,早就一脚踢他进原始森林当类人猿去了。“之前Sherry是不是有送过你一枚钻石戒指?” “对。谢氏主营珠宝业,Sherry说订婚戒指需由她自己设计才有意义,反正我对这些也没兴趣,所以,当时我俩的订婚戒是她准备的。” “那你手上那枚戒指呢?” 陈君忆瞪弟弟一眼:“你也应该吃副天麻炖猪脑吧。早就退婚了,那钻戒不褪下来还给Sherry,等着娉婷来剁我的手指头呀?” 君予给雷得囧囧无力:“噢,原来你也知道退婚要退钻戒。睿智无比的陈总舵主,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想通,钻戒语是什么?” 陈君忆呆若木鸡。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多婍妮的广告词儿,俺家娉婷已是芳心暗许,你却告诉她爱情才美丽,谈婚论嫁则过于老土。” “我……我只是顺口说钻石老土,没有……没有……”陈君忆急出一头细汗。 “嗯,我们都知道你没有这意思,但是,俺和俺家娉婷大嫂一样幽怨,唉!真是嫁猪嫁狗都比嫁你强,哥,我看啦,天麻炖猪脑药效不够,你试试看猴脑要强些啵。” 娉婷愿意嫁给他的!这领悟多惊悚,可是,又多震撼!想想她从玫瑰花到钻石的态度转变,陈君忆囧囧无力坐倒。自己真象那准叔嫂二人所评,有够笨就是的啦。话说这当时要是藉着枚钻戒求婚,那不一求一个准儿!多好的机会,从自己指间溜走。居然还跟她说无所谓,随便买它一、二十颗钻石手指、脚趾全戴满…… “唉!”陈君忆猛捶一拳沙发。 完了,那拳力道肯定够捶坏弹簧,废了套名贵沙发的。陈君予啧啧惋惜,夹起尾巴赶紧在火药弹还没炸到自己之前撤走,心里无尽怨愤傻大哥有傻福,慨而吟诗:“风急天高‘猪’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后悔’滚滚来……” “君予,要背诗就好好背,干嘛胡扯一气。”闻声而出的陈妈妈忍俊不禁,笑着昵责。 “好的。妈,卫生局刚刚公布今天的流感病毒传染指数是高危级哦,走,我陪你回房背诗给你听,免省遭无妄之灾哟。”陈君予夸张着他的乖巧。若不去母亲处躲着,今晚肯定会被那家伙纠缠着睡不了觉的啦。石桥收集整理 谁令谁有烟火味 算起来,娉婷已经连推了陈君忆两次约会了。虽然表面理由都很冠冕,说是年底报社事多,但是,联想到玫瑰花与钻石未谢幕的故事,陈君忆的心里难免惴惴,加上不太相信自己介绍过去的人会被报社如此奴役,前思后想,他给老朋友——《金融时报》的袁社长打了个电话。 一听出是他,对方先叫嚷起来:“嗨!我正准备找你!那个名儿挺好听的女孩叫什么?就你打了招呼的那……” 陈君忆肉跳,听袁社长的口气,心道不妙,看起来,娉婷的“事”,果然多。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对,叫娉婷是吧?” 果然是报社出身,出口成章。陈君忆听他记起娉婷的名字,更汗出一层。 “当初你嘱咐关照她的时候,我心里还在嘀咕,再看长相,啧啧啧,陈大当家,现在说句你别见气的话:我都已经做好了把你家这只‘花瓶’供起来的思想准备了。没想到,真还不是那回事儿!挺内敛谦虚的一女孩,放哪都本本分分地做事,既不炫耀自己的关系,也不计较各种关系网下谁比谁干多了活、拿少了钱。之前她的部门经理夸奖她我还没在意,前天晚上我们抢新闻稿,都快十点钟了才拍版,见着她一个人还在办公室,原以为是小丫头贪玩没把白天的活做完,细问才知道,她是见我们集体照会,怕有突发事件要重排版报,社里少了人手忙不过来。啧啧啧,你瞅瞅现如今的孩子们,能把工作做得这么主动积极、不计报酬的,能有几个?更别提是未来的茂发银行老板娘了!我开车出来,居然见她正在抢末班公汽。啧啧啧,陈大当家,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女孩你是放出来锻炼锻炼还是真不打算搁自己行里了?如果是后者,不好意思,我也给你打个招呼:人我是看上了,等试用期一过就交给老编辑带。三年,只需三年,肯定能在社里顶起她自己的一块天地……” 耳听着袁社长啧啧声不断,陈君忆说不清内心真实的感觉是甜还是酸。娉婷的责任心他是见识过的,那时原本也是一颗心公事公办准备培养她,三五下扑腾过来,却把给行里养的“苗子”培成了“内子”。 他郝然埋头,吃吃笑。对方不解其中意,还在自说自规划,到后来,陈君忆实在是有些担心再不把话说清楚,只怕他家娉婷已经被培养到领导岗位了。这才轻咳一声:“那个……袁社长,小丫头片子,让她在你那长长见识就好,不用放心上。”说完,微微一汗,这可是,把娉婷的前途尽数毁了。 “哦!”袁社长的语气不无遗憾,继而,坏笑:“那就,安排她给你做个专访吧?很是长见识的任务哟。” 业界众所周知茂发银行陈总舵主的个访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到的活。既然留不住人才,那就,人尽其用吧。在商言商,这可不是我不厚道。袁社长呵呵暗乐。 让那个一直没怎么见识过他工作业绩的女子做足功课后,顶着双仰慕的眼光给他做专访?单只是想想,陈君忆就觉着高兴。他洋洋得意地打起官腔:“没问题,叫她和我的秘书约时间吧。” 小小的谱还没摆上多久,娉婷的电话追过来了,腔调规范:“陈总吗?《金融时报》的小李呀,不知道您的专访准备什么时候做,您的秘书Ketty姐说工作时间由她帮您预定,可是,非工作时间她不敢作主……” “你定,你定。”刚刚冒出点嫩芽的倨傲,就这么被她半生不熟的拍了下去。说完后,陈君忆又沮丧:就算被她吃定,也不该这么容易哇。 交给娉婷定,会是怎样一种状况? 吃过晚饭,娉婷小姐藉口:一、饭是她做的;二、天气太冷了,她的手触了水容易长冻疮;三、陈君忆应该为以后的二人世界提前热身。所以,碗该着他洗! 抗议无效。 半个小时后,陈君忆一身狼狈地从厨房出来。娉婷小姐慢悠悠替他取下湿漉漉的围巾,又拿来毛巾细心擦干他额上的涔涔汗水、擦干净手,瞟了眼一团糟的厨房之后,递上盘切好的苹果,说:“来,吃点水果,虽然碗不多,砸起来也是蛮辛苦的,碎片伤着你没?” 平素西装革履,宛如谪仙般傲岸的陈总舵主嘿嘿傻笑,尴尬得连递过来的水果都没注意到,还是娉婷拈了一块喂进他嘴里才晓得要嚼着吃。 “开始吧?”娉婷冲录音笔噜噜嘴。 这才是陈总舵主的长项。他习惯性地捋捋头发,正正领带——如果有的话。两指握空,这才想起不是在办公室里接待记者。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采访稿呢?” 娉婷怪异地看着他。 “OK,”陈君忆摊摊手,“你……随便问吧。” 娉婷笑着勾了他的脖子跃起身,陈君忆被迫双手接住,女子清雅的体香丝丝缕缕绕入鼻中,淀入心里,象打火石般“嚓嚓嚓”地擦出一派火花。他长吸一口气,屏了呼吸,抱了她正襟坐入沙发。 “娉婷,这种采访方式……不准对其他人用。” 她窝在他怀里吃吃笑,跟了,扬起头,目光澄明而又愉悦地射向他:“陈总舵主,您身为‘富二代’金主,兼有品有貌,又听说您自念书时就极擅舞蹈、骑术等绅士运动,集中国小loli之最爱慕标准于一身。能不能请您回忆一下,迄今为止,您一共谈了多少次恋爱?” “呃!”陈君忆睁大跟,接下来,他恍然大悟:“哦!你假公济私下我的套。私隐问题,我……” “拒绝回答?”娉婷蹶起了嘴,纤指指向房门,“那还采什么访?放我下来,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你……”陈君忆恼怒看她。 娉婷小姐毫不掩饰地奸笑。 “李娉婷,觉不觉得自己忒俗了一点?” 娉婷在他颊边印上个吻,点头:“你不说你最喜欢我身上有烟火味吗?” 陈君忆回味半天,才想起,其实,自己原话的意思是说她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虚假。居然能意译成如此!他忍俊不禁。 “李小姐,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提这么没营养的问题,别怪我把你扔出去的。”他正告她。 娉婷点头如小鸡啄米,心里坏笑:以后,以后再说呗。 她象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喜欢披散着头发,只不过,她的头发,不染也不烫,黑亮软直地散落在他胸膛,仿佛是陈君忆心里最直白自然的写照。“你知道,我是陈家的长子,记忆中,爸妈总是教我要懂事、稳重、努力,继承并发扬父辈的事业,照顾君予。我的责任感和压力,随了年龄的增长,也是越来越重。许多事,根本就不是为兴趣而做,而是为做而做。因为父母从小的教诲,加上自己的早熟,我对婚姻和配偶设有框架,恋爱?嗯,似乎,生活中一直都没有这个词儿的出现。” “那Sherry呢?”娉婷把脸藏在他胸口,免省被看见乍惊乍喜的表情。 “谢氏和我家是故交,我只觉得无论家世、资产,抑或将来,双方都可以融通并进,加上他们都说Sherry喜欢我,所以,我们就走到了一起。把感情当生意来权衡,我知道是自己的错,无论如何,我没有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并且,用谢氏认可的方式作了弥补,这事到此就为止了,不能算是恋爱。” “你的意思是说,你之前没谈过恋爱?”娉婷继续往他怀里埋脸,遮住娇羞,却又止不住地想他承认自己是他的初恋。 陈君忆捋起一缕她的头发,轻嗅,感觉心上又蹭出了一派火花。“没有,我只爱过你一个人。”他哑声说。 “阿忆,你告诉我,你爱我什么?”她的声音也很低。 又开始说一些没营养的话了!陈君忆摇头叹息,可是,想到她喜欢听,想到她听高兴了展露出明艳绚烂的笑容拥吻自己,他又止不住地想和她一起慢慢用一生讲述这些没营养的话。 “爱你让我身上有了烟火味。”他从她的发梢吻到发根,“你总有本事轻易挑起我的怒火,转眼,又云淡风轻地抹去。你让我会担忧、会烦恼、会快乐、会满足,种种情绪,因有你而完整地丰盈了我的人生。我生平第一次想征服一个人,想她一生一世爱我,想她信任我、依赖我、崇拜我。娉婷,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喜欢,只有你,才能令到我幸福。 幸福是什么? 娉婷,你的出现彻底颠覆我对幸福的定义,它不是商场上的叱咤风云,也不是事业上的成功。唉!它其实就是……有个心爱的女人不停地在你耳边问些没营养的问题,并且,大有一辈子都会喋喋问下去的架式。” 说完,陈君忆赶紧抬起她的脸,贴唇堵住她的嘴。否则,以他对她的了解,接下来,就不是喋喋提问那么简单了,肯定是喋喋唠叨如排山倒海般扑来。石桥收集整理 吻得两人都气喘吁吁、一身热汗,再不叫停就会发生某种意料之中、义理之外的事了,这才分开。 “阿忆。” “还有?”陈君忆的眼下,尽是宠溺的笑容。 看得娉婷的脸不吻仍自红,却还是想知道。“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新奇,才……才和我……在一起?” 这话问得陈君忆心里颤出一丝三十年里从未有过的悸动。女孩待他,由疏淡渐入情重,自始至终,未丢自信,现如今,这话问得,可是怅惘之至。 尽管这话也算是坐实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份量,可是,陈君忆仍然有种又酸又涨的难受。他重新把娉婷揽入胸际,缓慢而又低沉地说:“娉婷,到现在你还不相信吗?我很快乐你使我能从责任与事业的圈子里跳出来,有爱,有烦,有喜,有愁,会心心念念地牵挂一个人,觉得所拥有的一切唯与她共同分享才赋有了意义,比珍爱自己更甚地珍爱她。你认为,这是新奇吗?” 娉婷没有说话,只是不顾窒息地埋头往他怀里钻。 “信我,比你爱我更爱你。” 听到最后一句,娉婷抬头,目光触及陈君忆坚毅沉静的眼神,嘴唇张张合合,无声地连发几个“我”字口形后,终没再说什么,又倚在了他胸上。 陈君忆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不被信任,但是,这种怀疑带给他的狂喜,竟远胜于被信任。 第二天中午,正在办公室忙得天昏地暗的陈君忆接到娉婷的电话。 “吃饭了吗?”她问。 “马上。” “那就快去吃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让自己忙得来只剩生病的时间哟。” 陈君忆甜丝丝地答:“知道了。” “晚上有时间吗?” “晚上?还有两个会要开。”他皱眉,也在想见她和工作间作激烈思想斗争。 “只耽误你半个小时。”娉婷乖巧地说。 那,就当是自己勤奋工作的奖励吧,陈君忆自我安慰地想。 晚上八点,冬日的黑暗将整个城市重重包裹之际,已经完成一个会议的陈君议回到办公室。听见脚步声的娉婷旋即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饭菜香飘了出来。 “Sherry说你饭都没吃就去开会,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至于这么急吗?”娉婷一边半怨半疼地说,一边递上碗白果老鸭汤。 打是亲骂是爱。陈君忆享受都还来不及,哪还有兴趣辩解。他高高兴兴地接过汤碗,正要喝,忽见娉婷边上还坐有一名女子,陡然愣住。 “您好,陈总!我是《金融时报》的记者洪倩,感谢您的配合。来之前不知道您还没有吃饭,失礼了。要不,我在外间等您吃完了再谈。”女子爽朗地起身与他握手,转而冲娉婷眨眨眼,小声调侃说:“你好好照顾你家先生,不用陪我了。” 等洪倩为他俩关上房门后,陈君忆纳闷地说:“她来干嘛?” “采访呀,你答应了袁社长的。” “又采访?”陈君忆瞪大了眼,“昨晚不……” 娉婷回瞪他:“昨晚?你想把咱俩昨晚那些个腻得死人的话登出来?何况,我才进报社多久,怎么可能让我单独采访?” “那你还有模有样地开录音笔?” 娉婷扭捏:“那不……不是想把你承认……的话录下来……好玩吗?” 陈君忆再次确认,她真的能让他冒“烟”冒“火”。 关于春节的选择 随着重节春节的渐行渐近,陈妈妈与娉婷之间却是日显平静。每周的照会如旧,只不过,陈妈妈不再请来观众助威,娉婷也收敛回伶牙俐齿,彼此间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漫谈几句天气、饭否,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反倒令陈君忆变来忐忑难安。 “其实这样也不错,反正,我没指望着她俩能象亲生母女那样亲厚,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是激战前的宁静。”陈君忆向陈君予倾述内心的惶恐。 陈君予耸耸肩:“谁晓得呢。不如,你点把火试试看烧不烧得起来:告诉妈咪你今年春节要去娉婷家。” 你倒是,等着看大戏!陈君忆瞪弟弟。后者一脸无辜:“你总是要说的嘛。” 也对。每年年三十陪着父母在家看传统春晚、年初一一家人吃汤圆,是陈家恒定不变的规矩。用行动去打破,可比他在语言上答应娉婷要艰巨多了。 也许,找娉婷反悔要容易许多。 晚上,陈君忆每天不管再忙也要做的娉婷家报到功课快近尾声时,临走之际,他吞吞吐吐、晦涩含蓄地围着这个主题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 “就说你春节不能和我一起回老家了,是吧?行,我知道了。”娉婷替他总结。 陈君忆惊悸得大张着嘴,连闭合的气力都提不出来。他特特挑这个时候说,无非是怕有什么雷霆之灾时可以及时遁逃,不想,气氛煦和得完全出乎意料。 “你……你……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反悔难,反悔的反悔可就容易多了。虽然娉婷冷静得连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都没有,陈君忆还是立马主动反悔了。 娉婷正在做手部保养。剥开手蜡,在灯光下反转着细洁的双手自我欣赏,关注度显然比对陈君忆及他的心思转变要高得多。“别。春节年年有,今年你不能和我回去,那就约明年吧。” 她是真的豁达还是装豁达?陈君忆惊悚。宽慰的同时,又有种咬了口青橄榄般涩涩酸酸、说不出味的感觉。也许,爱得太不介意,就不能称为爱了。 “你,真的无所谓?”他问她。 娉婷细心地抹了层护手霜,突然,夸张地惊叫:“唉呀!我怎么这么粗心,还没洗脚就上护手膏!这……这……” 陈君忆黑线,却不得不挺身而出,有气无力地说:“我帮你洗吧。” 瞬时,一双小脚高高地伸到了他面前。脚主人奸诈而得意地笑。 “娉婷,你真不生气?”一边给她洗脚,陈君忆一边不死心地问。 “不说了吗,春节年年有。” “那,万一明年我还是不能和你回家呢?” “那就后年呗。”天气冷,盆里的水不一会就凉了,娉婷着急,“要不,你先帮我把脚擦干,套上绒袜再说。” 陈君忆反将她的小光脚举得高高的。 娉婷受冷不过,苦了脸:“我很生气,很介意,行了吧?可是,生气也好,介意也好,有用吗?你有你的牵绊,我总不能,拿枪顶着你去吧。” 陈君忆无语,沉默一阵,还是忍不住说:“但是,你也不用选择在我面前把自己藏起来呀。” “我没有把自己藏起来,我真的觉得没关系。”娉婷言辞诚恳,“你要我说心里话?不错,我当然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回老家过节。可过节图的是什么?高兴。你去不了我却勉强你硬要去,能高兴吗?第一次你违心将就了我,第二次、第三次呢?一次又一次的不高兴,结果必会适得其反。男女相爱,取两情相悦,如果在一起却达不到相悦的愿望,分手,是必然的事。我不要我们分手,所以,我愿意和你保持个性独立、空间独立。我相信,没有压力的爱,才会天长地久。” 跟着,娉婷皱眉咧嘴:“陈君忆,你把我的脚捏得好疼!” 陈君忆松手,取了干毛巾替她把脚擦干。娉婷愉悦哼歌,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会,陈君忆实在忍不住了,闷闷地说:“你不在乎我。” “我就是太在乎你,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你没听过‘无为方能无所不为’吗?” “好,你‘无为’,就等着我妈妈‘无所不为’地把我拉回去吧。” 娉婷翻个白眼,手膜做完了,脚也洗了,睡觉时间到,懒得和他啰嗦些没技术含量的话了。 看她这模样,陈君忆来气:“娉婷,你一点进取心都没有!瞧你的惫懒样,我妈妈迟早把我争取走的,到时,看你怕不怕!” 不晓得外间的人看见陈总舵主一付自夸自卖的耍宝相会不会笑到抽搐?反正,娉婷会。她笑来捂着肚子在沙发上翻来转去。过了好久,看陈君忆还是余愤未消,只好强忍下笑意,无力地抬手伸向他。陈君忆愤愤中,仍还是伸手握住。纤细光滑的小手在掌心里激出从未散淡的爱怜,他暗暗叹口气,在女子就力扑上来时,抱紧了她。 “怕呀。”她咬着他的耳朵,轻声笑说,“怕极了,只不过,我更怕你夹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左右为难,被这两种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伤害。傻瓜,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不在乎你?我只是不想让爱变成你的负担和伤害而已。” 陈总舵主心里的那个激动啊,已然汹涌澎湃地汇成了汪洋大海,将自己全部淹没。 当晚,玩到深夜方回的陈君予意外地看见父亲居然还在客厅拖着 sky玩。 “爸,很晚了,你不困?”他诧异地问。 陈爸爸耸肩:“那也要有得睡嘛。你大哥一回来就冲到我们房里,坚定、沉着地说:‘爸、妈,和你们商量个事,今年春节我想到娉婷家去一趟’……” “娉婷又给他灌迷魂汤了?”陈君予嘿嘿冷笑,“那也不该把你给撵出来呀。” 客厅太大,暖气开着也起不到多大作用。陈爸爸扯着sky的尾巴想把它揪过来取暖,被折磨了一晚上的sky拼着老命地往陈君予处攀爬,呜呜叫着救命。 “你知道你妈那脾气,一提到‘教育’两字就得要我回避,小时候还可以说是怕我当和事佬惯着孩子,现在,一个个弯着腰都比我还高,哪还和宠惯贴得着边?真是让她让成习惯了。这以后哇,我偏不让她,看她能把我怎么着。”陈爸爸絮絮抱怨。 被大哥的勇气激出好奇心的陈君予懒听父亲抱怨,蹑手蹑脚上楼,匍到陈妈妈的房间贴耳门上。身后,终于等回垫背人的陈爸爸童心不泯地随行,压低嗓门问:“听到什么?”石桥收集整理 什么都没听见。里间,安安静静。 陈君予将耳朵和身体贴得更紧,陈爸爸也是。 房门骤然被拉开。早有准备的陈爸爸一掌扇过陈君予头顶:“臭小子,教过你多少次,听墙角最没素质的。就是不改。” 从小到大背黑锅已背成精怪的陈君予眼皮都不抬一下。 门口,陈妈妈笑容澹澹地对陈君忆说:“那就这么说好了,你早点休息。” “嗯。妈,你也是。”陈君忆温文尔雅地走出来。 陈爸爸和陈君予两两惊视:没责骂、没眼泪、没愤懑、没委屈,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对,哪怕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责骂。看见陈君予,陈妈妈眼睛瞪圆:“君予,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自己看看几点钟了?这么大的一个人,拜托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正经一点,让你妈少操点心,多活两年……” 陈君忆也跟着帮腔:“妈,你真该教训教训他。萱兰你也是见过的,有品有貌,德才齐备,女孩爱他爱得要命,他自己也说喜欢人家,可就是拖着不结婚。玩吧玩吧,要是把这样的女孩玩丢了,我看你拿什么去后悔。” “哦,就是前段时间跟着他来家里玩的那女孩?嗯,是挺不错的。君予……” 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陈君予万万没想到,大哥点起火苗,烧着的,却是自己。眼见成众矢之的,他伤心地夹起尾巴回房。身后,三人仍在继续他的八卦。 陈爸爸:“你怎么知道他和那女孩的事?” 陈君忆俨然成八卦资深记者,得意地说:“萱兰和娉婷是闺蜜,她俩啥话都说,娉婷从不瞒我。” 陈妈妈:“萱兰外貌很开朗,不过,她眉直间宽,这样的女孩从面相上看很泼辣哟,不晓得咱们君予和她在一起会不会吃亏。” 陈爸爸:“那小子就该着让他在女人身上吃点亏,要不,老以为自己风流倜傥,自命不凡的。” 陈君予不晓得自己今天是招谁惹谁了,进了房都还听得见那三口仍在津津品着他的韵事。 几天之后,他受伤的心慢慢愈合,这才想起问大哥春节的计划有否得逞。 “妈默了很久,才说,她不想我打破陈家的传统,但是,她尊重我的决定。” 陈君忆平平淡淡的回答再度惊得陈君予跳起。他仰头湛蓝天空:就算大哥使劲在吹,却也没见着有牛牛满天飞呀。大哥没有吹牛,那向来跋扈的妈妈这次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我也不清楚。不过,妈要我老实回答一个问题:在我心目中,她和娉婷,谁更重要?” “你用我教你的那招‘区别性地表忠心、表爱心’应付过去了?” 陈君予自认答案只有一个。不料,陈君忆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告诉妈妈,这问题和那道婆媳二人同时掉水里、儿子先救谁的问题如出一辙。” 想死也没必要做得这么决烈哇!陈君予扼腕叹息,忍不住更为好奇:“你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任谁都想不到他会把那道世界性难题拿出来做,而且,真实、诚挚地写答案。陈君忆想起那天母亲听到那道题时的惊愕,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一听到他坚定地说春节要去娉婷家,(奇*书*网.整*理*提*供)母亲赶走父亲,坚决地答:“No”。 “可是,妈妈,只要我结婚,就总是要面对这问题的呀!”当时,他嗟叹,“即便我娶Sherry,也无法避开矛盾啊。换位思考,如果你生个女儿,打一出嫁就不能再回娘家过春节,或是,年年一个人回娘家过春节,她又如何自处?” 母亲的凛冽被他苍凉的话击弱了几分,她喃喃地重复了几遍“换位思考”,陈君忆不失时机地抛出了那道世界性难题。 “是啊,你先救谁?”陈妈妈怔怔地问。也许,换她自己来回答,也不会有太肯定的答案。 彼时,夜暮沉沉,母亲和娉婷的样貌却象有八千瓦的强光灯照耀着般,在陈君忆心目中清晰异常。 “先救谁?妈,这个问题还用问吗?我和你,是母子,我肯定,先救你。”陈君忆不用转头去看母亲,也清楚她听到这句话的宽慰。他双手抱臂,拥紧血脉亲情的同时,微微笑,将另一派同样浓挚的温情尽揽。“提问假设只能救一个。我救了你,再去找娉婷,天上地下,生生死死,我和她,不离不弃。这就是,夫妻。” 轻歌(结局) “你疯了!”陈妈妈失声惊呼。 疯了?也许。陈君忆曾为袁社长能随口道出“娉婷”二字的来由而耿耿,暗地学了人家的文酸也去翻查出处,刚读到苏轼的那句“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自然而然,娉婷的模样便浮现眼前。他笑,随思涌动的话不打草稿地吐了出来:“妈,你常说当年你和爸是组织撮合结的婚,最初根本就没什么感情,几十年共同生活过来,相依相偎,这才融为一体。我不用等几十年,现在就有了自己想相依偎一生的人,你说,我是不是疯也疯得很幸福?” “假如,我硬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呢?”陈妈妈沉吟片刻,试探着问。 不能在一起,又如何? “我想过这问题,假如,不能在一起,娉婷还是那个娉婷,她会笑着离去,并且,生活得很好。最初想到这一点时,我很难过,觉得她不够爱我,太容易放弃,后来,我也想通了,彼此性格不同,她不是不爱,只是不愿打着爱的旗号成为我的负担和折磨。如果注定要分手,她宁愿分得彻彻底底,永无再转寰余地。 娉婷以前有男朋友的,分手后后悔了,又回头来找她,我亲耳听到他声情并茂地哀求娉婷重新开始,结果呢,当然不可能。 在感情上,娉婷绝不拖泥带水。 所以,妈,如果你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而我也同意。我觉得……对娉婷不会有太大影响,也许她以后再也不会爱上任何男人,但是,她会一如既往地好好生活下去,努力求发展,让自己、自己的家人过得越来越好,她还会结婚、会生孩子,让所有爱着她的人、恨着她的人、厌着她的人,都看到她过得虽平凡、却充实。相反,我做不到。” 陈君忆淡淡地笑,他俊拔的身形在母亲略显佝偻的老态中被衬托得越发伟岸,加上难见的笑意,本应该有种温玉般雅致动人的风华,可那凄凉和伤感的笑,不仅破坏了所有的优美,而且,尤如一泼触目惊心的血红,令人油生悲凉。 “我很自私,也很极端。喜欢什么,千个方百个计也要得到,越是得不到,越不会罢休。如果说有什么会是我永远也得不到的,我不介意、也一定会,永远地追求下去。这个过程或许无终点可言,却能成为我生命的唯一支撑。”石桥收集整理 这算是,表明他的立场和态度了?陈妈妈瘫坐入椅。和陈君予听完复述后的状态一模一样:目瞪口呆。 “绝,真是绝!”陈君予重重点头,“我要是妈妈,也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出来阻止你俩了。” “谁也阻止不了,如果我得不到娉婷,任何人都休想得到她。” 陈君予后背发凉,拭了拭额头上被这番话惊悚出的冷汗,嘿嘿干笑着竖起拇指:“毒!你俩真算是绝到一块去了。” 彼时,陈君忆露出的笑,才是风华绝代、颠倒女生的笑。 “你确定,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你都不会放弃娉婷?” 耳边再次响起妈妈转述的与娉婷的对话,陈君忆继续翘高唇角,故作高傲地说:“废话!” 得,该着那两人得意!陈君予甩头。今时今日,他有些庆幸当初情花萌发之初被及时掐断花苗,那女孩柔软如丝,实则一如大哥形容,坚韧而又决绝,非得有一个心志更为坚定的男子才能降服并匹配,若是把男主角换成自己,保不定,真又是出孔雀东南飞的悲剧结尾。 爱情,爱情,陈君予继续甩头,情到深处的惊心动魄,也许,并不适合他这种习惯了只享受当中甜美的“留香派”。 是这样的吧?他半真半假地拿了大哥和准大嫂的故事试探萱兰,后者同样半真半假地嗔笑说:“得亏是娉婷和你大哥,换咱俩呵,可是有缘无份的。” 当真,不知道以萱兰的家世和品性,又能否入妈咪的法眼呢?如果不能,萱兰的意志、功力,可与那女孩有得一比?而自己呢?想想念念,竟有种怦然心动于去尝试的期盼。 兜转一圈,当下之急的,还是陈总舵主与娉婷姑娘的好事。因着陈妈妈虽说有些勉强、但仍可以称为同意的春节之约,陈君忆心情愉悦,整天咧着嘴在行里笑完,又回到娉婷这儿来笑,笑得神采飞扬、潇洒俊朗。相比较之下,娉婷反倒显得比他沉稳多了。 “当然高兴啦,”陈总舵主洋洋得意,“由着你楚楚扮怜地作小媳妇,指不定等到哪个猴年马月,情场也是战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之所以成功,靠的就是进取、进取、再进取。” 没我洗尽荣辱的表白,你就等着撞墙、撞墙、再撞墙吧。娉婷腹诽,脸上,却扬着崇拜,天真地问:“那也就是说,春节你真可以陪我回老家了?” 陈君忆骄傲点头。 正不可一世时,手机响铃,是陈妈妈打来的:“如果我没猜错,今天一早你又跑到那丫头那去了?” 今天是周末。 恰逢陈君忆心情大好,也敢和老妈开玩笑了:“嫌我跑勤了?那好哇,妈,咱把她娶进门,我保证哪也不去。” 娉婷抿嘴吃吃笑。 那头沉默几秒,跟着,陈妈妈咳嗽一声,低沉地说:“你的年龄老大不小,也确实应该考虑这事了。中午,一块回来吃饭吧!” 陈君忆几疑自己听觉失调。“什么?”他失声叫。 “我说,中午你和李娉婷一块回来吃饭!”说完,陈妈妈挂机。 “妈妈居然要你和我回家吃饭,我是不是听错了?”陈君忆保持听电话状,怔怔问娉婷。印象中,母亲可是从未主动邀请过她哟!看见事态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万没想到进展会如此快。 若这个女孩什么都不要,空手来,又可以让她空空如也地被打发,换成娉婷是陈妈妈,也愿意将就儿子,端出慈母相把虚名实利统统抓在手里。 所以,快吗?还好。只是,娉婷看着陈君忆的欣喜若狂,颇为埋怨自己没有早点放下。 这餐饭吃得最欢乐是陈君忆,最平淡是娉婷,百味杂陈、最说不出感觉的,是陈妈妈。儿子无限爱戴、无限亲厚的目光投射过来,她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失落,两相比较,似乎,她更羡慕投射在女孩身上的那派挚纯的甜蜜。 “一块来。”吃过饭,陈妈妈引导他俩进书房。 行走之际,陈君忆自然而然地握住娉婷的手,娉婷轻轻捏了捏他的大掌,两人对视,互为对方眸中的鼓励笑开。 书房的桌案上,厚厚一叠文书齐整地夹在文件夹里,陈妈妈冲之噜噜嘴,对娉婷说:“你可以先拿去消化一下,当然,专业性比较强,你也可以找律师作个咨询。不过,事先声明,你只有签或不签的权利,修改的可能性可是为零。” “什么东西?”陈君忆好奇地拿上手。 娉婷夺过来,以指扫行浏览。 “君忆也看看吧,反正有些公证内容同样需要你签字。”陈妈妈指示。 陈君忆凑头娉婷脸颊,看文件,越看越认真,越看脸色越凝重。反倒是娉婷一目十行掠过,抬头,轻松地说:“没问题,什么时候公证?” 陈妈妈还未从娉婷的草率中回神,陈君忆又扔过来一个重磅炸弹。“我有问题”,他淡淡地说。 连同娉婷一块震翻。 两女子惊愕看向陈君忆。他自娉婷手中取过文件夹,放在桌上,再不看一眼。 “你背着我和妈妈私相授受,把我卖了?”陈君忆问娉婷。后者心火乱窜:自己都已经不再计较荣辱了,这人跑出来凑什么热闹?面上,她还得安慰他:“没有,没有,我只是把自己卖了。” “也不成。” 陈妈妈和娉婷扼腕悲鸣,很罕见地达成共识:天啦,打个雷劈了这家伙吧!万里长征总算是磕磕碰碰、勉勉强强、委委屈屈、将将就就地走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临门之际,真还能杀出个程咬金说不让进就不让进。石桥收集整理 “别闹了,惹得我后悔,宁愿当尼姑都不嫁你的。”娉婷低低恨声说。 陈君忆揽过她的肩,话却对母亲说:“妈,上次你没和我一块去娉婷老家,没见着她家里的长辈有多宝贝我,很纯净、很实诚的爱,合着娉婷两姐弟、小小旺福和旺财,沉淀成我心里一笔无法衡量价钱的财富。回城后,有一天,娉婷问我,咱俩要是结婚的话,她是不是必须签婚前财产公证书,你知道吗?我默认的时候,简直无地自容。如果我家的财富需要公证所有权,那她家的呢?如果夫妻俩你的仍只属于你、我的也只属于我,那还算什么夫妻?妈妈,我想过了,我不要和娉婷分彼此。” 陈妈妈和娉婷齐齐被陈君忆劈过来的雷炸得魂飞魄散,神魂颠倒。 “君忆,别说婚前财产,就是婚后AA制,尝试的人,也很多。”陈妈妈说得疲弱乏力,儿子谈个恋爱谈到如此地步,她也很新潮地体味到了“无语”二字的含意。 陈君忆摇头:“妈,不是我不自私,恰是我太自私,我希望,我的是我的,她的,还是我的。甚至,我的是不是我的无所谓,而她的,必须是我的。” 娉婷体恤地推来座椅扶陈妈妈坐下,她都已经被陈君忆的“你的”、“我的”给缠裹晕了,想来,陈妈妈更是晕眩。 “不行!”陈妈妈不想再情啊爱的刺激心脏了,索性快刀斩乱麻,“我一定要保全陈氏来之不易的家产,你们什么时候想结婚,什么时候就过来签,这已经是我能作的最大的让步了。” 陈君忆揽着娉婷肩膀的手紧了紧:“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娉婷不茫然。若不是为他,她不会向陈妈妈妥协,一如陈君忆所说,如果陈家的财产需要公证产权,那她家的呢?如果夫妻俩做不到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生死相共,那还叫什么夫妻?不外是搭伴过日子的露水姻缘。话又说回来,她也想通了,有心就好!陈君忆爱她,就足够。别的,有什么计较的必要呢,她本就不是冲着那些去的,就让大家各取所需吧。 娉婷拍拍他的手背,微微笑:“都是你的,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你的。” “那你还有什么?” “够了!”漫说陈妈妈,娉婷都受不了了,她虽然不在乎当着陈妈妈的面上演肉麻话剧,但老年人的心脏承受力那是一定要考虑到的。“你有完没完?到底要不要我签,不签的话就……” “要签也是我来签。”陈君忆的话说得似经过深思熟虑。 你签,签什么?陈妈妈和娉婷面面相觑。 “妈,我愿意放弃陈氏所有资产和继承权,如果你和爸爸希望我留在茂发,那我可以做茂发银行的职业经理人,否则,我也可以尽心辅佐君予上位后再去自谋职业。这样,你可以保全你的资产,我也可以保全我的爱情,皆大欢喜。” 若是陈君予知道自己又被无缘无故地牵涉进来做了炮灰,只怕立马就地打滚嗷嗷乱叫。不过,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君忆居然会一字一句地说出这种话! 幸好陈妈妈是坐着在! 幸好娉婷心理素质有够坚强! 都不敢说话。过了好久好久,娉婷俯头陈妈妈耳畔,用发自肺腑的、滚烫的声音低低地说:“谢谢你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赐给我,除了为你死,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要不,先就着他,我俩,什么时候都好说。” 语言和表情一样诚挚,陈妈妈还能说什么呢,就算她不相信这女子,难不成,真可以和儿子签财产公证书? 大年三十,娉婷在陈君忆家吃的团年饭。初一,陈君忆携娉婷回老家,呆了三天后,又开着他的那辆神行者载了娉婷父母和乐天回城,这也算是,双方父母和家庭正式做了承认。 五一期间,陈君忆和李娉婷低调结婚。钻戒是陈君忆托陈君予去选的,被娉婷知道后,恨恨地翻个白眼,也只有佯装糊涂,她这个老公,什么都好,就是不咋有心去营造精神上的浪漫。相比之下,两人渡完蜜周回来,她更有兴趣去茂发财务部挖空心思地套取老公的薪水结构和数目,有胆小者给陈君忆打电话征求他同意,念及二人从婚前一直夹缠到婚后的、关于“你的”“我的”的归属纷争,陈君忆笑道:“告诉她,回茂发来做货真价实的老板娘,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话说至此,倒是娉婷虽然应承了陈妈妈放弃所有,但是,日子恬淡流逝,直至娉婷应验了“年轻,好生养”这句俚话之际,都未见陈妈妈拿出什么文书让她签署。再不做声明,等当上“老板的娘”时,就几乎不可能扭转乾坤了哟。 娉婷好心提醒这位已经把全部心思转移到她鼓鼓肚子上的婆婆时,老人家刚核对完已经确认了一遍一遍的生产医院和医生,她苛严的目光阴沉扫来:“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去想以前一些不愉快的事,你若是敢让我的孙子还没出世就误会他奶奶的话,就算当了老板的娘的娘,我还是有办法收拾你。” “那是那是。”娉婷乖巧点头。看起来,见风使舵、顺水推舟的确是女人的天性,她如此,婆婆也是如此。 “还不快去把牛奶喝了。”陈妈妈的声音严厉,但心底下还是颇为高兴这个媳妇即使是大了肚子也不恃子生骄,所以,相处下来,也漫出了些自家女儿的熟稔。 “好的好的。”娉婷点头如鸡啄米,握着牛奶杯佯装散步,往花苑走去,那里,有她应对陈家老少恨不得拿了营养品灌死她的法宝——Sky。一边快速地将牛奶往它餐盘里倒,一边眯着眼睛,在晨际间缓缓暖开的阳光下,笑着接刚到公司的陈君忆打来的电话:“……吃了,吃了,刚起床就喝了杯牛奶,现在又喝了一杯,妈咪说的,孕妇要少食多餐,所以,一个小时后还要吃碗海带排骨汤,冰箱里冻着盅燕窝羹是晚饭前要吃的。阿忆,你下班就快点回来哟,否则,就给我去老家把小小旺财和旺福接来……” 旺财和旺福帮他消食的场景如在眼前,电话那头的陈君忆笑,小妻子的眷眷深情挟着孩童的娇蛮将时光直直往后延伸,有小小君忆、小小娉婷缀在当中宛如线谱上的音符,扬指漫奏,就是生命中最美丽的轻歌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