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 作者:骆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随着大红木门的开启,司徒府外聚集了不少好奇的百姓,一双双瞪大的眼直盯着不住往府内抬进的聘礼,为这一生难得遇见的排场咋舌不已。 “司徒诚真是好本事,不知怎么攀亲带故地居然和谷府结成了亲家。瞧瞧,这些聘礼够咱们吃上多少辈子!”当然,好奇围观的群众总少不了蜚言蜚语的出现,听,这语气真够酸了。 “可不是?不过司徒诚要付的嫁妆应该也少不了吧?不然怎么上得了台面呢?”那人边说边引颈从门口窥探着前庭的情景,却是不见想像中的盛况。 “敢情您老兄是新搬来京城的?”旁人听了,不禁失笑。“司徒诚的吝啬可是连三岁小儿都知晓,赔钱的生意他才不会做!喏,嫁妆除了门边那两个木箱外,没别的啦!” “什么?!”那人听了瞪大了眼。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说不定那两个木箱里装的还都是些司徒大小姐的压箱衣物呢!”有人跟着笑了,不忘讽刺个两句。“反正谷府富可敌国,也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司徒诚八成也是看准了这点,当然是能省就省喽!” “不是听说谷少爷的风评不太好吗?司徒诚一点也不担心大女儿嫁过去受苦啊?”有人忆起之前传遍了京城的负心传闻,不禁疑问道。 “你以为我们现在在讲谁呀?司徒诚耶!对他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钱更重要,要不是考虑到孩子成亲可以乘机拉拢靠山,我看哪,他可能会连孩子都舍不得生!还好老天没让他生儿子,不然嫁到他家的媳妇可有苦头吃了。” “司徒诚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真不知道下一次司徒诚属意的是哪一个大户人家?”想到贫富的差距,小老百姓不禁摇头轻叹。就算司徒诚再怎么吝啬,总也得有一定的财力才能在那儿对亲家的家世挑三捡四的,哪像他们,穷人家永远只能和穷人家结亲,啥都没得选。 “这下你可说到司徒的痛处喽!”或许是心里嫉妒,那人的语气里净是幸灾乐祸。“司徒家二小姐的虚弱谁人不晓?你说谁会吃饱没事给了大笔聘金,却娶个药罐子回家摆着?不但没法子嫁个有帮助的好婆家,还一直在家中白费米粮,司徒诚可呕的呢!这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一点小小报应吧!” “可怜……父亲的报应,怎能让一个年轻的姑娘家承担呢……”心软的人闻言叹气。 突然,人群中起了阵惊呼,原先议论纷纷的人群将目光掉回司徒府前,一见喜篮里的眩目珠光,什么嫉妒、什么同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全被那些奇珍异宝摄走了魂魄,再没人记得那可怜的司徒二小姐…… 第一章 喜气随着大红的喜字像泛滥似地布满整个司徒府里,在婚礼的前一天,随着仆佣的忙碌穿梭,欢喜又略带忙乱的气息在府内狂肆地沸腾。但,在廊边缓缓走着的一抹纤细身影,却让人感受不到那股喜气的活力。 素色的衣衬着苍白的容颜,精致的五官透着柔弱的美感,衣带来起的纤腰不盈一握,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似。司徒夕颜踩着轻柔的脚步,柔似秋水的眸子四下张望着,悄悄往司徒朝雾的闺房走去。 “夕颜小姐!”突然,焦急的怒吼顿住了她的脚步。 唉,被照顾她的周婶发现了,遁逃失败。司徒夕颜无声轻叹,一回头,果见周婶微胖的身形狂猛地朝她跑来。 “你染了风寒还出房门?!大夫不是要你好好歇息吗?好不容易才照顾到你退烧,要是病情又加重,我要怎么跟老爷解释三天两头就请来大夫的情况呀?你这不是害惨了我吗?!”周婶不住大声咆哮,怒吼声即使来到了面前依然不曾稍减。 如雷的声势让司徒夕颜不禁柳眉微蹙,音调柔细的她只能等到对方换气时才有机会解释。“我只是想去看看朝雾姊姊,而且我的风寒也好得差不多了……”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周婶凶恶地硬生生截断。 “你哪一次不是好了又复发的?”看着她那白皙又透着病弱的脸,周婶插腰没好气地说。“老爷之前说你请大夫的费用要从我的薪饷里扣,你要折腾我也别用这种方法呀!” “我真的好了……”一开口,轻咳即冲上喉头,夕颜连忙以袖掩口,苍白的脸染上心虚的赧色,自欺欺人地祈祷对方没听见。 “喏、喏、喏,这不又咳了吗?快点跟我回房去!”周婶更是得理不饶人地一把拽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就往来时路走。 要是以前她可能会乖乖地别添麻烦,但今天不行!“等……等一下!”夕颜抑着喉头的灼热,用她无济于事的薄弱力量抗衡着,见周婶没有罢休的态势,她更是急喊:“朝雾姊姊明天就要出嫁了,我今天再不见她就没机会,我和她说完话就会回房,我保证……”再也忍不住,她连忙掩口,弯腰激烈地咳了起来。 见她咳得厉害,周婶放开了她,横眉竖眼的脸上净是不耐。麻烦精!算她倒楣才会被派来照顾这个药罐子!“你呀……”她还想叨念,却让身后的声音给顿住口。 “怎么了?”清亮的嗓音插入了两人之间,司徒朝雾一接近,看到夕颜的情形,连忙冲到身旁替她轻抚着背,姣美的容颜沉下来,对周婶怒道:“周婶你又凶夕颜了?!” “冤枉啊!”周婶一改方才的不悦面孔,大喊无辜。“是夕颜小姐自己染上了风寒还到处乱跑,我是好心要请她回房的。” “‘请’需要这么恶形恶状的吗?”听到她的狡辩,朝雾更是心头火起。“不要以为你对夕颜的态度没人知道,我才不许你这样对待夕颜!” “朝雾小姐,天地良心哟——”周婶闻言立刻呼天抢地大喊。“夕颜小姐的身子弱您又不是不知道,为了照顾她,我费的心力真是没话说的!” 做作!朝雾俏眼一瞪,气愤道:“夕颜温柔,不跟你计较,但我可不,别想用人前人后那套对我!我出嫁后没人管着你,夕颜不就被欺负惨了?!今天要是没让我爹将你调到柴房去,我就不嫁出这司徒家大门!” 这怎么成?!照顾夕颜小姐可是这府中难得的凉缺,要是真被调到柴房,她这把老骨头铁定会被操劳得散了!周婶脸色一变,连忙堆满了笑。“朝雾小姐,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千万别让这点小事耽误到您的大喜,老爷会不高兴的。” “哼!”朝雾低哼一声,别过了头,睬也不睬。 见气氛因她变得僵持,夕颜的眼中浮现一抹无奈和歉疚。下人对她的无礼,她早已习以为常,没想到却让姊姊在临出嫁前坏了大喜的心清。“周婶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真的没恶意。”清了清咳得干哑的喉咙,她撒起连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谎。 “你就是这样,才会被下人骑到头上!”朝雾心疼地责备。虽然还有满腔的话想对那个无礼的仆妇教训,但因知道夕颜的个性,也只得忍着没再说下去。 夕颜淡淡地笑笑,而后看向周婶,柔声道:“我待会儿就回房了,之后我一定会待在房里养病,哪儿也不乱跑,就让我待在外头一会儿,好吗?” 周婶还来不及回答,朝雾已不悦地皱鼻。“你才是主子,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不需要问她!”她直接拉了夕颜就往闺房走去,留下暗自咬牙的周婶在背后不住忿然跺脚。 “不能怪周婶,我的身子虚弱,真的给她添了许多麻烦。”进了房,怕朝雾还怒着,夕颜试着安抚她的情绪。 “我不准你这么想!”朝雾转身,倏地捧住她的脸,贴近她疾声说道。“你不要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麻烦!你既不要脾气又温柔,没有比照顾你更轻而易举的差事了,知不知道?!” 望着几乎贴近自己的鼻尖,夕颜抿紧了唇,连大气都不敢吐,感觉胸口的骚热又起,连忙拨开朝雾的手,别开头。“知道了……”语音未落,咳嗽声已取而代之。 朝雾急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看她缓了气后一口一口地轻啜着,不禁轻叹口气。“叫我怎么放心得下你?爹只顾着他的生意,你又不懂得保护自己,我要是嫁了,你怎么办?” 听到这些话,夕颜柔美的脸庞闪过一丝黯然。娘在生她时难产,她平安生下,娘却不幸去世,从小就是敢怒敢言的朝雾护着她,但自明日开始,她就是独自一人了…… 大喜呢,她不能让朝雾连嫁人都不安心。“你总把我当孩子,别老挂虑我,在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可以过得很好的。”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微笑,转移了话题。“你呢?明天就要成亲了,有没有想过姊夫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话题却反而让朝雾的脸色更加沉下来。“有什么好想的?”她撇了撇唇,往内室走去。“一个毁了姑娘家的清白却又将之抛弃的人,有什么好想的?想他的负心?想他的冷血?爹为了生意上的利益要我嫁这样的人,没问过我的意见,想又有什么用?只是多想多难过。” 夕颜一怔,连忙跟了进去。“怎么这么说?爹不会把你嫁给那种人的。” “爹就是会。”朝雾拨弄着安置柜上的凤冠珠珞,嘲讽地嗤笑了声。“这些都是婢女去外头帮我打听的,我本来也不信,跑去跟爹求证,他的回答却是要我乖乖地做谷家夫人,什么也别多问。这不是摆明了爹知道这些事吗?” 她能说些什么?爹重财是人尽皆知,却连女儿一生的幸福也不顾……夕颜微微一怔,掩下心头的难过,努力说着安慰的话。“传闻都是经过渲染,姊夫应该没那么糟的,可能是哪个嫉妒姊夫的人故意放出流言中伤他……” “小傻瓜!”朝雾噗味一笑,轻点了下她的额。“哪时候轮到你替我担心了?我没那么好欺负的,假如他真如闻所言,那更是好,有我在,他想都别想再去残害其他的清白姑娘!” 明知她的开朗是强颜欢笑,夕颜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也跟着扯了个僵硬的笑,心头却是更加沉重。 “叩、叩”敲门声响起,房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大小姐,老爷要你到厅上去。” “又有什么事了?”朝雾不耐地嘀咕,随即对夕颜正色叮咛道:“在这儿等我哦,我们还没聊完,等我哦!”见她点头,这才放心地走出了房间。 微笑目送她出了房门,门才一关上,一直忍耐着的咳嗽立刻冲上喉头,透过掩口的衣袖,又问又沉地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好不容易停歇了,夕颜虚弱地喘着气,扶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原本白皙的面容更显苍白。看到撑挂支架上的嫁衣和一旁闪烁晶亮的凤冠时,澄澈的眸子染上了落寞。 成亲,是一件她已经不敢奢望的事。 从小,她就是体弱多病,跑不得、晒不得、冻不得,别的姑娘家闺房、身上充满的是花香和脂粉香;而她的,却是经年累月、怎么也挥不去的浓烈药味。 这情况在消息灵通的媒人间早已不胫而走,没有人愿意娶她这个奄奄一息的麻烦回去,提亲者多数是为了朝雾姊姊而来,却也有极少数,是为了她而来。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若不是为了司徒家的财富,有谁会愿意娶个药罐子回家?而,爹爱财,就如同她的孱弱,是京城里众所皆知的。把一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嫁人,既得不到权势的凭借,也得不到金钱的支援,甚至还人觊觎着财产,这种事,爹是打死不做的,情愿随便拨个仆佣看顾着她,也不打这种赔钱的算盘。 成亲在即,怀着既期待又紧张的心情打听着对方人品——假如她能有这么一天,即使对象并非良人,她也会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她微微扬起了笑,唇畔蕴着淡淡的自嘲。这样的想法若是让朝雾知道,铁定又要骂她自怜自艾了。 可,不由得她这么想呵!她就像只折了翼的蝶,失了引人喜爱的优异,没有人会带她离开。折了翼的蝶,还能拥有天地吗?她已失了生趣,她的一生就只有这个家,再怎么计较,她的世界依然就只有这一丁点儿大,争什么呢? 朝雾总是心疼她忍气吞声地受人欺负,却不知道,其实他们以为的容忍全是无动于衷。扬起的唇撑不住心头的愁绪,笑容变得僵凝,夕颜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嫁衣上。 她起身走至支架前,怔怔地看着嫁衣上的精美刺绣。她今生今世怕是穿不到这大红喜衣了……看着上头的五彩绣线,她不由得羡慕地伸手轻触,滑过指尖的肤触,撩动了她隐藏内心深处的怅然。 或许,她只是暂时披一下,应该无妨吧?这个念头才一闪过脑海,她即像烫了手般迅速收回手,急忙退了数步。 她怎么会这么想?她怎么可以?朝雾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还想着要穿她的嫁衣?!夕颜双手藏在背后紧紧绞扭着,被自己这不该的想法吓白了脸。 但,以后这些东西,大概已不可能会再出现在家中了吧……这个想法又紧紧攫住了她的心,夕颜踌躇地咬住下唇,忍不住又朝那大红的诱惑迈进了一步。 只是一下下而已,没有人会发现的……不听使唤,莲足又怯怯地迈前一步。 可是……斥责自己的话语还在脑海里打转,等她回过神来,那令人犹豫不已的红艳已经捧在手上。一下下就好,她只是想看看自己披着嫁衣是什么样子…… 嫁衣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双手,也将心里的自责与罪恶感压得消弭无形。强烈的欲望让她一咬牙,将嫁衣套上身,手指因紧张和愧疚而不住轻颤,费了好大工夫才把盘扣约略扣上。 夕颜低着头,不安地走至镜台前,感觉心急速地跃动着,仿佛她就是明日要出阁的新嫁娘一般。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望向镜台里的自己—— 只见镜中的人儿有着迷蒙的水漾瞳眸,因紧张而赧红的双颊,轻含的唇微微颤抖,带着欲语还休的柔媚风情。这是她吗?是她吗?一件嫁衣竟能让她改变如此之大? 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碰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那冰冷冻伤了她,夕颜急速地收回手,紧握胸前,不敢再看向镜台,怕已盈眶的泪会忍不住滑落。那不是她……一时的假象只是让她更为心伤…… “司徒朝雾?”突然,除她之外再无他人的房里,出现了男子低沉的嗓音。 夕颜一惊,直觉回头,却让直直映入眼帘的豪迈男子给震得无法动弹! 天!怎么有人长得如此魁梧?只是站在她身后,那霸道的气势却似将所有的空间完全填满,还有那双精光灼灼的眼,直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夕颜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下意识揪紧胸前的衣服,脑中一片紊乱,甚至忘了质问、忘了呼救。 男子见她回头,眼中闪过一抹犀锐。“得罪!”沉厚的语音才响起,他已掠至夕颜身边,迅速点了她的周身大穴,单手一扬,鼓胀的黑色布套已将她完全笼罩。 夕颜还来不及理清思绪,眼前一黑,天地顿时旋转了起来,重重撞上腹部的坚硬物体让她的五脏六腑几乎全数移位,方才忍着没有掉下的泪水,如今无法控制地滑落了脸庞,夕颜痛苦地蹙起了眉,呻吟冲到了喉头却化为寂静,完全发不出声音。 被倒挂的姿势使得全身血液逆流,让她意识逐渐模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谁?!”昏眩间,朝雾忽远似近的惊呼声传进了耳里。 “转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归来,叫他亲自上祁山和禹逍作一个了断!” 霸气的语音响起,胸前所抵的那片平坦也不住地震动着,奇异地,竟让几乎陷入昏迷的她有种莫名的心安。 “等一下……”才一转眼的时间,朝雾的声音已几不可闻。 随着身下的晃动,夕颜最后的识也完全涣散,唯一残存脑海的—— 折翼的蝶离开了它的世界,迎接它的会是辽阔的天……抑或是难以存活的地? ※※※ 在敏捷地以轻功窜出京城后,禹逍换乘了事先安排在郊外的马车,以六匹骏驹的速度飞快地往北移动,用布和木条搭起的车厢被疾风吹得不住鼓动,不消多时,繁荣的京城已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驾!”禹逍低喝一声,挥动手中的鞭子,精烁的目光透过随风敞动的布帘朝车厢看去,只见一团红艳背对他躺着,人几乎让嫁衣给全数掩盖,只有那露出嫁衣外的青丝显得她是如此单薄,渺小得几乎疾驰的晃动给震碎了似。 禹逍收回目光,眉宇因心头的强烈烦躁而攒得更紧。她不会有事的,不过是女人家胆子小了点罢了,既没给她套黑布袋,也没五花大绑,只是随便绑了她的手脚跟点了哑穴而已,对一个人质而言,这样已经算很礼遇了。 心里虽这么想着,他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动也不动的?她不知道这样很像死人吗?女人怎么这么麻烦啊?他不禁低咒一声,抓起身旁的布袋扔到她身边,大声地朝里头喊:“这里面有馒头和水囊,你要是饿了就拿出来吃。” 感觉有东西落在她身边,夕颜痛苦蹙眉,却是连抬眼的力量都使不出来。好难过……好冷……别再晃了……她蜷缩成一团,在冷风与发热的双重折磨中昏沉着,苍白的脸上沁满了冷汗。 一连串的奔波和不住灌进的冷风,已让夕颜从原先的昏迷中清醒和再次陷入昏迷之中徘徊了无数次,大病初愈的她早已不堪负荷,神智完全陷入了模糊,整个身子像有烈火在烧,失温的手足未却是冰冷得吓人。 以为她是故意不理,禹逍不悦地沉下了脸,讥消道:“不吃算了,等着你的谷允臣来救你吧,看你撑不撑得到那时候!”手用力一抖,他狠下心不再管她,专心一意地驾车朝祁山奔去。 ※※※ 仗着过人的体力和意志力,在经过禹逍一天一夜马不停蹄地驾车奔驰,风尘仆仆的他们终于来到了祁山山下。 将马车停进隐密的山洞里,禹逍解开了缰绳让马匹离开,望着马匹扬长而去的尘土,他知道它们会自动回返府里。 连这些马都比那女人还来得容易搞定!忆起身后还在马车上的人质,禹逍的浓眉不由自主地又拧了起来。该死!谷允臣娶的老婆真够拗的,这段时间居然连一口水也不喝,存心寻死不成?!就算要以死殉节也不用这么绝烈吧? 麻烦!真是个麻烦!!他暴躁地扒过额前散落的发,脚泄愤似地用力踢了踢地上的尘土,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进山洞。 “别再逞强了,不吃点东西你撑不到山上的。”禹逍揭起了布帘,冷冷地喊。 里头的人一动也不动,嫁衣的红艳在他眼中却点燃了怒火。早知道在谷允臣成亲时直接破坏婚礼算了,也用不着千里迢迢地绑了这个麻烦回来! “喂!这种方法对我是没有用的,只是让你自己受苦而已。”压下怒火,禹逍放大了音量喊。“喂、喂,听到没有?” 见她依然不为所动,他一火,直接跨上马车,因他的重量马车立刻倾斜了一边,发出难听的木头磨擦声。 他伸手解开她的哑穴,只不过是轻轻的一点,却见她毫无招架之力地软躺下来,禹逍不由得一怔。怎么回事?他又没用多大的力量。 低头看到她双目紧闭的模样,他疑惑地皱起了眉。不会是装的吧?“司徒姑娘?”他低喊,微眯着眼,在山洞的昏暗中努力地辨识她的昏迷是真是假。“司徒姑娘?司徒……朝雾?” 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眼睫微微颤抖,却是动了半晌,眼睛还是没张开。 “搞什么?明明听得到。”禹逍低声咕哝,不悦地撇了撇唇角,已没了耐性的他开始咆哮。“快点起来!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耗了,司徒朝雾!听到没有?司徒朝雾!” 这样的音量加上山洞的回音,就不信她熬得住!禹逍更是扯开了喉咙—— “快起来!!” 好吵…… 为什么会有雷声…… 那声音像把大捶子,狠狠地穿透了她的耳膜,又重又猛地撞击在她疼痛欲裂的大阳穴上……夕颜蹙起了眉,想要抬手捂住耳,四肢却重如铅块,根本动不了。 为什么雷打个不停?求求谁快让它停吧…… “司徒朝雾!司徒朝雾!” 朝雾?不,她是夕颜啊…… 气若游丝的她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干热的喉发出呓语,却是破碎无法成句。 这女人真是不简单!原先打算能不碰她就不碰她,现在就算冒犯也是她自找的了!“别再装了……”攫起她的肩头,禹逍咬牙怒吼,然而掌下透过衣料依然高烫的温度却让他惊讶得哑了口——她真的病了?! “该死的!”一把将她圈起,禹逍跳下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山洞,低头一瞧,心当场凉了半截!天!她的脸色根本难看得跟个死人没两样! “你病了怎么不会说呀!”忘了之前是谁一直点着她的哑穴,禹逍急怒道,连忙解开缚住她手脚的绳索,慌乱中触到她手足异常的冰冷,懊恼的呻吟几乎脱口而出。 他才是那个不眠不休赶路的人,为什么病倒的人会是她?!他掳她来不是为了害死她呀!“司徒朝雾!司徒朝雾!你听得见我吗?”情急之下,他开始用力摇晃她的肩头。 为什么一直有人叫她朝雾?她不是啊…… 吹来的冷风让夕颜稍稍清醒,眼睫吃力地颤动着。“我不是……”她艰难地发出虚弱的语音,这简单的几个字已让滴水未进的她喉咙痛如刀割,几欲晕厥。 “你说什么?”听到她终于说话了,尽管沙哑细微,禹逍依然喜出望外,连忙更将她拉近。 “我是……司徒夕颜……夕颜……”努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夕颜残存的体力完全耗尽,螓首一偏,再次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洗盐”?这是什么鬼?!禹逍瞪大了眼,看着那张面无血色的丽容,那几不可闻的气音却成了震耳欲聋的晴天霹雳! “那为什么你会穿着嫁衣?回答我啊!”他摇晃着她,回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 禹逍怔愣原地.无力垂下双臂,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她方才的话在脑中不住嗡嗡作响。 她不是司徒朝雾? 谷允臣的未婚妻还好端端地待在司徒府里? 他掳错人? 他掳错了人?! “该死的!啊——” 须臾,激狂的咆哮直冲云霄,却改变不了事实—— 他绑了个不知是什么“洗盐”的鬼东西,而且这鬼东西还命在旦夕!! 第二章 祁山位偏北方,高耸人天的古木几乎布满了整片山头,山里蕴藏了丰富药草和珍禽异兽,是北方人眼中有名的宝山,尽管它险峻的地形让人望之生畏,仍有许多自负身手灵敏的人前仆后继地以生命为赌注,妄想征服这座高山。 然而,自信并不等于实力,入山后能带着药草全身而退的人寥寥无几,迷失山林、被猛兽撕裂、跌落山崖的噩耗时有所闻,只要一接近祁山,人的生命就变得毫无价值。 而禹逍却是那少数中能对祁山了如指掌的人。 出身世传药铺的他,自小就被训练深入高山野林,凭着多年的经验和矫健的身手,胆大心细的他在经过几次出入祁山后,磷峋的山势和难以|Qī-shu-ωang|辨认方向的山林对他已构不成威胁,接连带回的大批珍贵药材,更是立下了让人又羡又妒的不败传说。 若是知道禹逍竟能在祁山安身,该会让所有不得其法而入的人都赤红了眼吧! 一处隐密的山拗是禹逍在一次追捕猎物时发现的,入口狭小,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放眼可见绿草如茵;环绕的山壁阻挡了山风的侵袭,又不致闷热;沿着山壁淙淙而下的泉流是天然的恩赐,使得用水不虞匾乏;而狭小的单一入口更是设陷防止野兽侵入的优越地形。 搭起了简单坚固的木屋,削了木管接了泉水,这里宛若世外桃源,留住了在群山间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禹逍。 此时,如雷的咆哮声却破坏了这片世外桃源的宁静。 “可恶!”拿着蒲扇的禹逍盯着刚从飞鸽脚上取下的信笺,表情变得难看。 平时老在他家药铺闲晃像个没事人似的,怎么一要她帮忙,就说有急症病人要救?!禹逍一把将信笺揉成一团,用力丢进煎药的火堆里,看到那煎煮的药材不住沸腾着,他咬牙切齿,满腔怨怒无处发泄。 为什么他会落到在这里看烟替那女人熬药的地步?更令他无法容忍的是,她甚至不是那个该死的谷允臣的老婆!想到姓谷的那小子现在可能已经拜堂成亲了,他就气得直想掐死自己!还有她!瞥了木屋一眼,浓眉蹙得死紧。 才一将她扛上这里,她居然还闹休克!要不是他赶紧将珍藏的悬命丸让她吞了,他当场就成了杀人凶手! 那时候他叫司徒朝雾时她回什么头啊?!早说她不是不就好了吗?这样他也不会掳错人,她也不用受舟车劳顿之苦,还能顺利破坏谷允臣的婚事,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就是她该死的回了头,结果现在,瞧瞧!她在那里要死不活的,更惨的是,她现在这德行,甭说把她丢回司徒府了,她连熬不熬得到下祁山,都是个不用脑袋瓜想就可以知道的答案!他掳了这个什么司徒鬼东西回来作啥啊! “该死啊——”一怒之下,禹逍仰天长啸,不平的吼声在山拗里回荡,直至声嘶力竭才罢休,气息因情绪激动还不住喘着。 真不知是倒了几辈子的婚!禹逍无声咕哝,抬头看了看天,心不甘情不愿地又蹲下来继续扇风熬药。上一帖药好不容易才让她退烧,若这帖药没在两个时辰内让她服下,怕病情又要恶化了。 见药煎得差不多,大手隔着衣袖直接提起药罐,禹逍用力将火踏熄,转身走进木屋。 ※※※ 一眼可望穿的木屋只摆了一大二小的圆木所替代而成的桌椅,墙角有松软干草叶所铺成的简陋床位,脸色苍白的司徒夕颜就睡在那儿,盖着斑斓厚软的兽皮,呼息沉重。 这不是她的床……身下的坚硬触感让夕颜即使在睡梦中都不安稳,不只为了那不舒适,还有强烈的陌生感,捉紧了她的心,让她在黑暗中无依浮沉,唯一熟悉的,是病痛的折磨,头疼欲裂,四肢酸痛,浑身没了力气,这样的情况虽不好受,但却让夕颜觉得心安。 她习惯了,十之八九的日子都是这么病着的,若是没病没痛的难得状况,反而会让她感到惊惶,仿佛不病着,她就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似。 在半昏迷中游离的夕颜轻叹口气,燥热的体温让她皱起了眉,蠕动身子,下意识地将覆在身上的毛皮往下推。 禹逍一跨进屋里,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禁瞪眼。她是嫌自己还不够虚弱是不是?顺手放下药罐,大踏步来到她身旁,弯身一把将毛皮直拉至她的下颚处。指尖触到她的体温,不禁又为之气结——又发烧了! “我赶着熬药是所为何来啊?!”禹逍愤怒地自言自语,拿起木碗倒了药,又走回她身旁蹲下。“别再发烧了成不成?至少也睁开眼说句话吧?”他连人带毛皮粗鲁地将她扶起,把木碗凑近了她唇边,看到她依然紧闭双眼,不禁嘀咕了几句。 仿佛听到了他的要求,弯长的眼睫轻轻动了下,夕颜睁开了眼睛。 这突来的状况让禹逍惊讶地挑起了眉,这两天在历经了一连串的不顺之后,这点小小的心想事成是如此令人欣喜。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这么有效! “药……很……很烫……”没想到,夕颜只是吃力地吐出这寥寥数字,就又再度昏睡过去。 禹逍愣住,望着她确实烫得有点红肿的唇边,一时间不知该怒还是该笑。他到底招谁惹谁了啊?竟这样耍他?害他白高兴一场! “好!我的姑奶奶,小的这就去帮你扇凉!”一时气不过,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禹逍咬牙讥消道,一把抓起蒲扇怒气冲冲地往屋外走去。 这几句音量喊得大了,将夕颜游离的神智又往回拉近了些。 怎么最近总是雷声不断……夕颜困难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努力适应脑中乍醒的混沌,用迷蒙的眼打量四周,不禁因四周的陌生蹙起了眉。 这是什么地方?忍着额角的疼痛,她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紊乱的思绪却使她什么也想不起,最后只得作罢,仰首虚弱地喘着气,想让郁闷的胸口舒服些。 再次端着木碗走进的禹逍一进屋,正好迎上她闻声望来的疑惑眼光,没料到有这状况,禹逍有瞬间怔愕,随即唇一撇,不悦地嘲讽道:“醒来作啥!担心药太凉吗?”反正她马上又会昏过去,没什么好高兴的。 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夕颜听得一脸疑惑,眯着眼想看清他的长相,然而他背光的位置却让她看不真切,但那高大健硕的身形,仿佛曾在哪儿见过…… 她愈是努力回想,脑中就愈是模糊一片,最后只得用干哑的嗓音直接问:“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一位……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可是他这两天来听她说过最有条理的话!她真的醒了!禹逍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托住她的背将她扶起,木碗又递到了她唇边。“喝。”他命令道。“喝完再说。”喂昏迷的她吃药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那摄人的气势令人不敢违拗,虽然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一尝之下味道比她平常喝的药苦上几倍,但急欲求解的她也只得屏气喝下。 尽管她已用最快的速度喝着,但看在禹逍眼中,那速度依然慢得像乌龟在爬,心里焦躁不已,怕她那碗药还没喝完又会团体力不支而昏了过去。 好不容易将药尽数喝完,忍着口中残留的苦味,夕颜急急发问:“请回答我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又多了一个木碗,这次里头装的是白色的米粥。 “吃完我再回答。”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禹逍连忙将困扰了他许久的食物也乘机喂下。再不吃点东西,她即使不病死也会饿死。 夕颜苍白的脸上面有难色,方才那碗药几乎已将她的胃填满,现在这碗粥她怎么吃得完?“我……”她想推却,伸在眼前的大手却丝毫不动,不得已,她只好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地轻啜起来。硬塞了小半碗,已到达极限,她放下碗,难过地以袖掩口。“我真的吃不下了。” 两天粒米未进却才吃了这么一点?禹逍睨了她一眼,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顺手将碗放到一旁。 吞下了药和粥,让她感觉稍稍有了体力,虽然头依然昏沉,但比起乍醒的情况已好上许多。“请问这是哪里!”润了润喉,夕颜再次发问。 “祁山。你是谁?”禹逍在她面前盘膝坐下,随即反问。说不定他没掳错人,是她生病神智不清说错而已。虽然明知可能性不大,他还是抱持了这一丝丝的冀望。 他即使坐着,那慑人的压迫感依然如此强大。夕颜不由自主地微微后倾上身,一接触到他鸷锐的目光,心头一震,立刻不自在地低下了头。直到现在她才发觉她的处境似乎……有点危险。眼前的男子全身都透着张狂的霸气,和她所见过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你是谁!”见她低头不语,禹逍又问,这次语气中带了明显的不耐。 “司徒……”想得出神的夕颜一惊,立刻直觉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却在报了姓氏后刚刚回想起他所说的地名,语音硬生生顿——祁山?为什么有种熟悉的感觉?她在哪儿听过? 话干么说一半!蕴积了两天的怒气又被撩起,禹逍咬牙低吼:“说啊!你到底是不是司徒朝雾?!” 夕颜强烈震了一下,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她想起来了!是他误以为她是朝雾而把她强行带走,还留下话要姊夫到祁山找他! “喂!你不会又晕倒了吧?”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禹逍忍不住伸手推她。 “我没有……”一见他的手朝她伸来,夕颜惊骇地闪过他的碰触,一低头,身上的嫁衣映入眼帘,脑中原本混沌的思绪开始急速运转。 朝雾才刚要出嫁,才刚要享受她的生命,她不能让他知道他抓错了人,反正她的生命除了病着还是病着,再多的折磨她都无所谓了,一人受苦就已足够,她不能拖累朝雾? “没有就回答我的问题。”听到她的回应,禹逍不悦拧眉。“你到底是……” “朝雾,司徒朝雾。”深吸一口气,夕颜急切地道,握紧了拳上仰首,强迫自己望进他的眼,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我是司徒朝雾。”以前是朝雾护着她,现在换她来护朝雾! 这该是令他狂喜的消息,但为什么她的坚定却给他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还有那什么鬼“洗盐”,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禹逍刚毅的唇抿成了一直线,眉宇因怀疑又皱了起来。 “喂,冒充谷允臣他老婆没好处的,光看我在他婚礼前掳人就知道我跟他有深仇大恨了。在他来之前,我要凌辱他老婆,还要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这样谷允臣才会一辈子都记得这个痛!”禹逍咬牙愤恨道,龇牙咧嘴一副凶恶样。“了解了吧?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他的话窜进耳里,夕颜脑中有片刻空白。凌辱?折磨?想到这些词汇所代表的意义,冰冷的手足立刻不可遏止强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无所谓、无所谓的!大不了一死而已!夕颜深吸一口气,尽管已恐惧得几乎晕眩,却依然心一横,吐出坚定无比的答案。“司徒家的大小姐,司徒朝雾。”怕他不相信,她忍着心头强烈的恐惧,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急道:“我真的是,真的!” 他敢用他的项上人头下注,她根本就不是司徒朝雾!禹逍鹰眸一眯,冷冷地嗤笑了声。在听到有人要加害于身时,矢口否认都来不及了,有谁会像她一样傻到说自己就是的!她越坚持,他就越不信! 见他眸光转为冷锐,夕颜瑟缩了下,抓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想再说些什么话来增加可信度,唇瓣微动,挣扎了好半晌却是找不到勇气再开口,低下了头,手指惊惶不安地绞扭着。 “是就最好不过了,没让我白跑这一趟。”没拆穿她,禹逍又笑了声,朝她微倾上身。“一想到谷允臣的老婆就在我面前可以让我为所欲为,我就开始兴奋起来了!”他故意压低嗓音,使得语气更为邪恶,言语间,还伸手拨弄她嫁衣上的流苏,而后缓缓朝她的脸探去。 即使他的手还没碰上她,那逐渐贴近的热度已让夕颜吓得脑中空白一片,只除了他方才的形容——凌辱!折磨!夕颜死咬着唇,自欺欺人地要自己别去想,然而害怕的眼泪却已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 “享用完后再丢到山里去喂猛兽,这主意好像也不错。”看出她的恐惧,禹逍又火上添油。“我看过很多被咬死的家伙,肚破肠流、支离破碎的,可惨的咧!还有些家伙没被当场咬死,竟然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猛兽吞下肚,啧、啧,真够可怜。” 那血腥的形容让她明显一震,丽容在瞬间刷白。被玷污比较难受,还是被野兽撕裂比较痛苦!那些个画面不住在脑中交替,夕颜尚未从这恐怖的话语里挣脱,突然触上下颔的手指又让她瞠大了眼——他要动手了! 夕颜惊骇地倒抽了口气,却因惊惶过度而岔了呼息!一时间气换不上来,虚弱的身心不堪负荷,眼前一黑,纤细的身子毫无知觉地跌回那堆干草。 不会吧?他什么都还没做啊!“喂!醒来啊!”禹逍瞪大了眼,攫起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却见全身绵软的她又回到了双目闭合的情况。 强烈的挫败占满了心头,禹逍一松手,她毫无招架能力地跌回干草堆上的样子,更是让他不禁跌坐地上,双手托额发出懊恼的呻吟。“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这个坏人当得如此窝囊?为什么—— 经过那番惊吓,夕颜又开始陷入了昏迷,其间高烧不断,差点没将禹逍给折腾死。 半沉半醒中,仿佛有人在耳边争执。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身子这么弱,你还把她带上祁山?”愤怒的女子语音响起,虽是逼人,却依然清脆细柔。 感觉手腕执起,冰凉的触感让夕颜因为病痛而一直紧蹙的眉微微舒缓了些,然而接连响起的不悦反驳却又让她的眉头蹙得更紧。 “我怎么知道她这么弱不禁风?我也不想把她留着,问题是她的情况熬得到下祁山吗?! 是他,那个恶人。即使睡梦中,那强烈的恐惧还是占据心头。夕颜不安地蠕动着,下意识抓紧了覆在身上的皮毛,发出模糊的呓语。 这状况让说话的两人都顿了口,视线不约而同地停在她身上。 掉回目光,身着白衣的女子责怪地瞪了禹逍一眼,扯着他的衣袖直出了门外才又开口:“看你怎么恐吓人家的!就连昏迷中听到你的声音都吓成这个样子!” “她自己胆小干我什么事!”禹逍不耐道,扯回手,双目一瞪。“倒是你,韩玉净!早说了情况紧急,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世代习医的韩家和禹家为世交,自小就玩在一起的两人,青梅竹马的交情完全建立在谁对药草较为了解的竞争基础上,每每见了面就是不断地一较长短,看在不知情的长辈眼中,还误以为两人感情深厚而乐得哈哈大笑呢! 这样的战局在长大后到达一个难分高下的局面——一个有高超的医术,几乎可说是药到病除;而另一个能取得别人采不到的珍贵药材;在各有专精而又必须仰赖对方长才的情况下,这些年来的明争暗斗总算是划下了句点。 若要说他们感情差,也不尽然,但说感情深厚,那可就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彼此个性早已了若指掌。 也因此,尽管禹逍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韩玉净还是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而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怎么,禹氏药铺的少东不懂药性吗?这祁山上又不缺药草,难道暂时做个紧急处理都没那能力!” “那是你不知道她有多麻烦!”闻言,禹逍暴跳如雷,手指向屋里不住咆哮。“你以为我没想过方法吗?她又不吃又不喝,好不容易让她退了烧,没多久就又复发,还一直昏迷,喂她喝下的那些药根本就没有用!” 面对他的激动,韩玉净只是沉默不语,微偏着头,用一种淡淡的眼神看他,就像看着一个吵闹中的孩子,唇畔还带着一抹笑。 察觉到她的目光,禹逍顿了口,浓眉一紧,沉声道:“我警告你,别这样看我。”她那种样子,就像他是个有理说不清的疯子! 他的恐吓哪一次生效过的!尤其是对女人。韩玉净不禁暗暗好笑,不过要是真惹恼了他,他可是会十天八天不帮她采药呢!“好、好,不看就不看。”她耸肩笑道。还是听话点好,免得落到得自己采药的下场,弄得全身脏兮兮的,多划不来啊! 摆明了敷衍他嘛!禹逍脸色更臭,双手环胸,沉怒不语。 这韩玉净是他天生的克星,他若是火,她就是可以在瞬间凝冻成冰的水!偏偏两者一相遇,火就是烧不干水,反而是水把人给浇熄了,留下零星的火苗闷着,闷成他一肚子的火。 家里那些老人家还打着如意算盘,老希望他能娶了医术高超的韩玉净在药铺镇守,根本是痴人说梦!他又不是闲着没事自讨苦吃。 “她底子弱,必须费点时间调养。”玩也玩够了,韩玉净回到正题。“她能够熬到这里,没在半路丧命,你就该谢天谢地了。” 费点时间?那要多久?禹逍翻了个白眼,暂时不想去问,怕会得到一个呕得让他想掐死自己的答案。“需要哪些药材!”他不说二话,拿起放置屋角的药篮,打算立刻出发采药。 药方迅速在脑中成形,韩玉净逐一说了,又让禹逍重复一次,确定无误才点头。“就这些。对了,顺道带些干草叶回来,你原来铺的那些不够,地上的湿气还是会窜进她身子里,山上又凉,她熬不住。当然——”她顿了下,露出温柔的微笑。“别忘了我的分。” 真麻烦!禹逍绷紧了下颚。只是个人质,还得对她这么好!“屋后有张我前些日子刚捕的兽皮,晒得差不多了,可以让她拿来铺。”他强忍着怒气平板道。“还有什么事?” “兽皮,真好,我也想要。”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韩玉净开始自顾自地低叹了起来,一脸羡慕。“人家可也睡不太惯干草地呢!” “没了!”禹逍怒吼。“难不成你要我当场剥一只兽皮回来给你吗?我可是很乐意顺路带回!” 血淋淋的兽皮!光想就头皮发麻!“不用了,不敢劳烦您呢!”真是,今天特别受不得激呢!韩玉净连忙摇了摇头,笑得做作不已。“快去吧,采药小心哦!” “我走了,记得把栅栏放下。”怒哼一声,丢下简单的交代,禹逍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在他背后做个俏皮的鬼脸,韩玉净一耸肩,走到入口处放了栅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闹的神色一敛,心头的沉凝让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想到向来嫉恶如仇的他还是动手了。 为了报复谷允臣,他违背了他的原则,把无辜的人也牵扯进来。她明白“夺妻”这个念头已经隐藏在阿逍心里很久了,存在多久,他也就挣扎多久,受了多久的心理折磨。她以为他会放弃,没想到他还是动手了。 她能说什么呢!为了小遥姊,他甘愿连自我都抛弃。现在心里最难过的应该是他自己吧!痛恶犯罪者,如今却让自己成了自己最不齿的人。只是,可怜了这个要嫁给谷允臣的姑娘,怕不吓死了。韩玉净目光往屋里望去,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那位姑娘康复,好让她在谷允臣来时,能平安地回到以前的生活。 第三章 直到此时,禹逍才对韩玉净的高明医术完全的心服口服! “韩玉净,你真的很厉害!”禹逍一脸不可置信,在看到那什么“洗盐”服下两帖药后,烧就完全退去的情况,之前被弄得灰头土脸的他由衷地甘拜下风。 “这世上像只有你不知道这件事而已。”韩玉净似笑非笑地轻哼了声,松开了把脉的手。“别高兴得太早,若不乘机让她一次调养好身子,一不小心又会病了。” “这样啊!”禹逍无所谓地应着。反正有韩玉净在,这些都轮不到他操心。 听出他置身事外的意思,韩玉净杏目一瞪。“以为没你的事吗?我只负责医病,可不负责看顾病人。人是你掳回来的,别想把责任丢给我。”拂去身上的干草屑,她站起身。“我去外头走走,她如果醒了再来叫我,还有,一个时辰后记得煎药。”留下叮咛,她转身走出了屋外。 怎么那么爱计较?禹逍不悦地拧眉,盘腿坐在榻前。 没了重病的威胁,一时间,心头空荡荡的像失了目标,禹逍打了个豪迈的呵欠,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开始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所掳来的人质。这一瞧,让他微微挑起了眉——想不到这个鬼“洗盐”长得还挺美的嘛! 白皙的肌肤,小巧的唇,长弯浓密的眼睫,只可惜羸弱了点。禹逍嫌弃地摇了摇头,想起了她呓语的名字,更是皱起了眉。 “‘洗盐’?”他喃喃重复,最后下了定论。“怪名字。” 突然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传出,虽然细微,依然逃不过他敏锐的耳。禹逍立刻朝夕颜望去。却见她依然双目紧闭。怪了,他不可能听错。心中疑惑更甚,为了求证,他倾前细看。 他发现了!感觉他的靠近,看似昏睡中的夕颜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禹逍没听错,她确实发出了惊呼声,在听到她自己的名字。当韩玉净要离开时,她正好醒来,发觉一下子屋里又只剩她和禹逍独处时,心有余悸的她哪还敢睁开眼?没想到,竟然会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即使闭着眼,她依然能够感觉得到他锐利的眼光在她脸上搜寻的热度,夕颜心跳如擂鼓,生平第一次强烈希望自己能病弱得当场昏过去。都怪她自己发出那一声惊呼,可是……她抑不住啊,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她根本就没说过! 听到她呼吸开始急促,禹逍不用多看也知道她醒着,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她那拙劣的假装要骗谁呀!看他怎么让她自动醒来! “正好玉净不在,这女人又昏着,我不趁此机会好好地‘为所欲为’一番怎么成呢?”禹逍开始兴奋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才一动,衣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震断了夕颜已因恐惧而绷到了极限的神经。 那位姑娘会救她的!像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生机,夕颜倏地弹跳起身,奋不顾身地朝门口狂奔而去。 那迅捷的速度让禹逍叹为观止,想不到她的动作竟可以俐落到这种地步!这念头只是在转瞬之间,她还不及逃出,就他长臂一伸,粗鲁地扯了回来,禹逍甚至不曾起身。 “姑娘救我!救我!”夕颜死命挣扎,叫得声嘶力竭。 想不到她的反应竟然这么激烈!禹逍一惊,想制止她的动作,没想到手没抓到,下颚反而被挥了一拳,虽然不痛不痒,却也让他怒气冲了上来。“喂、喂!你干什么?!”他怒吼,围住她的手腕,用全身力量直接压制她。 他要凌辱她了!夕颜大骇,不顾手腕被握得疼痛,用尽全身力量抗拒,朝门口大喊:“姑娘!求你救我,求求你!” 有没有搞错?!不过吓吓她而已,需要叫得这么凄厉吗?禹逍瞠大了眼,忘了方才自己是用了什么恶劣的方法,连忙空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安静、安静!安静——”要是让韩玉净进来看到这惨状,铁定笑死! “唔……”所有的挣扎在他的压制下全都无效,大病初愈的她已没了力气,夕颜心一灰,绝望地闭上眼,开始啜泣了起来。 怎么哭了!禹逍皱起了眉头,脸垮了下来。“喂,我什么都不做,你安静我就放手,好不!”他尽量缓和了语气。 夕颜一怔,抬起盈满泪的水眸,疑惑地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放喽,你要安静,知道吗?”可恶!到底谁才是人质啊!脸上闪过一抹怒气,怕又刺激到她,禹逍连忙控制情绪,小心翼翼地起身,举着双手,缓缓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别叫,安静——有话好说——” 他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的!没忽略他脸上刚刚稍纵即逝的狰狞,夕颜一惊,连忙退到墙角,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在哄小孩!真的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禹逍烦躁地执过额发,盘腿坐了下来。可恶,衣服都被她弄乱了。“你看,当司徒朝雾好处没有,坏事一堆,说真话吧,你到底是谁?”他一面整理衣服,一面问道。 “司徒朝雾。”夕颜一咬唇,即使这个谎言已被揭穿,她还是嘴硬地不肯承认。 禹逍呕得想吐血!这女人是拗得可以!“我知道你叫‘洗盐’,别以为你一直否认就可以改变事实!”一时气不过,他不禁龇牙咧嘴的。 压伤的手腕剧烈疼痛,却比不上据心头的冰冷凉意。知道她不是朝雾,他会怎么做?再去掳了朝雾吗?夕颜抿紧了唇,看着他警戒不语。 该死的女人!禹逍咬牙。“喂!你害我破坏不了谷允臣婚礼的帐都还没跟你算,你还敢拿什么乔啊!再执拗下去我就把你丢到山涧喂野兽!”从头到尾就只给他惹麻烦,他到底是倒了多少辈子的婚才会遇上她?! 没破坏成才是谢天谢地……辩驳的话语在喉头打转,但一听到他的恐吓,她根本就鼓不起勇气把那些话说出口。夕颜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像自己被野兽撕裂的情景。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她身上的嫁衣已被换成了一袭素白的衣裳,不禁微微一怔。是那位姑娘帮她换的吗? “没事干么在司徒朝雾的房里穿着嫁衣?!你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人吗?被认错也不会说一声,踏浑水嘛!”她的默不作声反而令禹逍更加火大,暴躁得不住来回踱步。 一开始不是他点了她的穴道的吗?这不实的指控让夕颜从怔忡中回神,蹙起了眉头。“我……”她试着想要解释,却他洪亮的语音给掩盖。 “还有你那是什么身子!一直生病不烦吗?”想到她的虚弱所造成的连番混乱,禹逍更是忍不住指控。“不吃不喝,就只会昏迷,你知不知道药很难喂啊!而且吃药也都没效!你那么弱,又熬不到进城,害我还得欠韩玉净一个人情,可恶!” 这人怎么这么会迁怒?听他把错都赖到她身上,夕颜也微微动怒。“你要是没把我掳到这儿,我也不会病得这么重……” 这两句说得大声,禹逍听见,脸一板,正想以咆哮回敬,却让突然插入的话给截断。 “没错,而且药没效是你没对症下药,别怪人家。”一回头,手上拿着两颗果子的韩玉净笑盈盈地走了进来。“煎药时间到了,还不去!”见他还想反驳,她微抬下颔,朝屋外点了点。 居然把他当仆佣呼喝?!禹逍沉下了脸,但想到还有求于她,这口气也只得暂时忍着,抿唇忿忿地往外走去,但实在是气不过,忍不住又回头吼了句:“是她底子差!”这才拂袖消失门口。 这家伙的个性还是这么可爱!韩玉净忍俊不禁,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为什么他都气得变了脸色,她却一点也不怕他,还对他下着命令!而且反倒是她占了上风!夕颜惊讶地看着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是韩玉净,叫我玉净就好。”韩玉净好不容易停了笑,将其中一颗果子递过去,自己也拿起另一颗咬了一口。“你叫朝雾是不?” 这位姑娘看起来像是好人……夕颜犹豫了下,才缓缓摇头。“不……我是夕颜,朝雾是我姊姊。”反正他都知道了,瞒也没用。 这个回答差点让刚咬下的果肉梗在喉头!韩玉净睁大了眼。为什么阿逍完全没说?!“他知道吗?”她指了指屋外的方向。 “应该吧……”夕颜低下头,玩弄着手中的果子,不断恩量。 韩姑娘和那个恶人的关系应该匪浅才是,若要说那恶人是怕她,倒不如说是让她还来得恰当。说不定,她可以请这位姑娘帮忙,至少……至少……至少也让她别再担心清白被辱…… “阿逍在搞什么……”韩玉净蹙起柳眉。他原先打算想掳的司徒朝雾就已经是个无辜的人了,没想到他却掳来个更八竿子和这报复打不着关系的小姨子。 “韩姑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那声阿逍更是确定了她心中的猜测。夕颜深吸一口气,小心开口,怕一个措词不当就会破坏了他们的感情。 “叫我玉净。”韩玉净看出她的怯然,用微笑安抚。“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她边说边伸手帮夕颜把脉,却在看到她手腕上|Qī-shu-ωang|整圈的瘀紫时,笑容变得僵硬。“老天爷!这怎么弄的?”她发出惊呼,连忙从怀中掏出特制的药膏替夕颜抹上。 看着她担心的表情,夕颜发现她更说不出口。要是害得这位韩姑娘伤心难过就不好了。“我想……我想……”吞吐半晌,为了自己的清白,心一横,她终于还是支吾地说了。“我想……你和那位……阿逍应该是一对……你……应该……无法忍受……他用……夺人清白的手段对我……才是…… “什么?”夺人清白!韩玉净傻住,抹药的动作硬生生停顿。阿逍到底还瞒了她什么事? 误以为她的反应是心伤恋人好色所致,夕颜为难地抿着唇,顿了顿口才又说道:“如果要报复,一定有别的法子的,就算要丢到山里喂猛兽,我都可以代我姊夫和姊姊承受。但……玷污我……这方法好像并不是那么能让他泄恨……” 阿逍真的已偏激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韩玉净脑中因难以相信而混乱成一片,晃了晃手阻止她再说下去。“别说了,我得跟他谈谈。”她转身走向门口。 “你不要紧吧?”她那大受打击的模样让夕颜心里自责不已,怨自己说得太白了些。 “没事。”韩玉净应道,突然一顿步,回头对她扬了个微笑。“对了,那个阿逍全名是禹逍,还有,我和他不是一对,等着,我替你骂他去!”朝夕颜眨了眨眼,韩玉净转身走了出去。 不是一对!夕颜一怔,好不容易略微消散的担虑又攀上心头。那韩姑娘对他的约制力是不是也相对减弱了许多呢? 但是……她一低头,腕间涂上药膏的地方发出阵阵凉意,急速减轻了疼痛。韩姑娘的心地真的很好,应该会尽力帮她吧! “可恶!!”夹带强劲力道的斧头随着这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倏地劈下,底下的木头立刻应声而裂,跌落两边。 禹逍绷紧了下颚,用力拔起嵌入底座的斧头,拾起一段木头摆正,举起斧头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又是一次干净俐落的挥下。 跌落两边的木柴堆了两座及膝的小山,走近的韩玉净见了这情景不由得微微一怔。老天,他劈的这些柴够用上好些天了!再看到那已经被熬得传出阵阵焦味的药罐,更是让她发出无声的叹息。可惜了那些药! “阿逍,我记得你是出来煎药的吧!”及时闪过一段朝她脚背飞来的碎片,韩玉净走到他身后。 听到她的声音,禹逍立刻反射性地皱起眉头。他停下手,朝遗忘多时的药罐瞥去一眼,眉皱得更紧。可恶!全焦了!他抿紧了唇,将手中斧头随手丢下。 “没柴了。”他平板道,抱起一堆柴往熬药处走去。满肚子郁闷的他拿劈柴来泄愤,没想到却劈过了头。该死的,又得重新再熬一次了。 看着他的背影,韩玉净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而后走到他身后,背着双手微倾上身。“你打算用玷辱司徒姑娘的方式来报复谷允臣吗?” 正蹲下来用树枝拨弄柴火的禹逍一震,“唰”地起身回头,怒火高炽的眼中还有着些许的尴尬。“你怎么知道?” 他的问句已回答了她的问题,没想到他真的想用这种方式。“你怎么能这样?她是无辜的!”韩玉净又惊又怒,指着他厉声谴责。“而且你明明知道她不是司徒朝雾,跟谷允臣根本就扯不上多大关系,你怎么能?你这行为跟个淫贼又有什么两样?!” 那个鬼“洗盐”什么都说了!禹逍因恼羞成怒而胀红了脸。“我没有!”瞧瞧!他不过是吓唬吓唬她,在这两个女人口中却渲染成了淫贼! “还说没有?!”逮着他说谎,韩玉净更是咄咄逼人,手直指他的鼻端。“你知不知道你把她的手抓成什么样子?你的行为根本就令人发指!” 令人发指?!还人神共愤哩!禹逍一时语塞,气得拨掉她的手。“别这样指着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就是知道才让我更难以相信。”韩玉净拧起了眉,心痛低语。“你怎么会变这样?” 搞什么?想用怀柔政策来感化他吗?好像他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似的!“我没做!”禹逍气得脸脖子粗,咆哮地再次重申。“我只是吓吓她而已,是她自己误会乱挣扎才会受伤,我对她根本一点邪念都没有!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我掳谷允臣的老婆只是为了不让他如愿成亲吗?你现在还在跟我吵这些做什么?”烦死了!烦死人了!!早知道就不用恐吓的方法对她了! 韩玉净住了口,脑海中急速地分辨事实的真相。最后,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说服了她。她摇了摇头,不甚赞同地叹道:“何必呢?” “谁叫她死都要说她是司徒朝雾!”说到这个,禹逍又是一肚子怨气,不禁咬牙切齿,新仇旧恨再因被人误解而添上一笔。被当成淫贼!要是韩玉净回药铺里说去,他这辈子就都不用做人了! “你这叫适得其反。”韩玉净好笑地翻了个白眼。“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她怎么可能说真话!反正都已经落到你手上了,她当然选择自己担下这一切。你越凶恶,她就越不可能吐实。笨!”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禹逍被抢白一阵,却是无话可说,只得双手环胸,怒喷口气。“那她到底是谁?” 看了他一眼,韩玉净道:“司徒夕颜,司徒朝雾的妹妹,谷允臣的小姨子。”末了,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神色,她又补充了一句更教他气恼的话。“这是她刚刚主动告诉我的。” 她的示威意味,禹逍哪有嗅不出来的道理!“好,你行,你厉害!”他牙一咬,不甚情愿地讥消道。原来是夕颜,而不是什么鬼洗盐。 “说真的,你打算留她多久!”看了木屋一眼,韩玉净神色认真地低问。“祁山的险,谷允臣应该很清楚,他会为了她来祁山吗?” 禹逍闻言沉凝下来,浓眉不悦地皱起。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而是一直不肯去面对。一正视了,表示他的计划全盘失败,表示他所惹的麻烦全是白费功夫,表示没有人会为小遥所受的苦付出代价。 “他会的。”在说出这个确定的回答时,他的心里满是不确定。 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心里的挣扎?韩玉净叹了口气。“等她身子养好了,就送她回去吧!在这之中大概得费个把月的时间,若到了那时谷允臣还没有出现,那他也不可能会出现了,留着司徒夕颜一点用也没有。” 一直逃避的现实又被硬生生地揭露,禹逍背脊一僵,下颚线条绷得死紧。“到时再说,我再重煎一帖药。”这该死的韩玉净果然是水,没得的心都冷了。他弯身将已经烧糊的药从火上移开,找了个借口打算离开。 “小遥姊若是知道你为她做了这些事,她一定不会高兴的。”韩玉净拧眉。 听到她的话,禹逍顿住脚步,回过了头。“不过她不知道,真可惜啊,不是吗?”扬了抹讥嘲的笑,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固执!”韩玉净低骂一句,无奈摇头。 ※※※ 他们争执得好凶…… 从屋外传进的声响让裹着兽皮的夕颇不安地蜷曲在墙角,耐不住担忧,不停地往门的方向看去,却是说什么也鼓不起勇气前去一探究竟。 渐渐地,声音没了。这样的安静,却是让夕颜更加惴惴不安。 她是不是拖累了韩姑娘?那个禹逍看起来是如此凶恶,要是惹火了他,他说不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怒气全发泄在韩姑娘身上!夕颜一惊,不知打哪儿生出的勇气突然一涌而上,她忍着晕眩勉强起身,颠踬着往门口走去。 一踏进屋里的韩玉净见了这情景,连忙上前搀扶她坐回兽皮上。“你体力还没恢复,起来做什么!”她不禁柔声责备。 “我没听到声音,怕……”这举动让她的呼息变得紊乱,夕颜喘着气,轻咬了下唇,没将心头的担虑说出口。 她的善良让韩玉净不由得一笑。“别担心,他拿我没辙的。” “那……”如果直接问结果,会不会显得太自私了些?夕颜吞吐着,没将心头亟欲求解的疑惑问出,但那坐立不安的样子却将一切昭然若揭。 这夕颜真是纯到藏不住心事。韩玉净看了,又是忍不住好笑,走近她身旁一同坐在兽皮上。“其实阿逍人很好,只是人暴躁了点、嘴巴坏了些。”她看向夕颜,诚恳说道。“别用害怕的眼光去看他,你会发现,他没有你想像中那么恐怖……” 她话还没说完,夕颜已经蹙起了眉头。“我不懂,掳人妻子、恐吓玷辱其清白,若这不叫坏,那在你们的价值观里,什么样的举动才算是大恶之流!” “你可问倒我了。”韩玉净无奈一笑,阿逍所做的事真叫她找不到立足点来辩驳。她轻叹口气,看向夕颜。“不过,阿逍会这么做是有他的原因,他心里也很挣扎,别急着批判他。” “什么原因!”夕颜的眉头蹙得更紧,韩玉净那扑朔迷离的说法,反而让她更一头雾水。难道禹逍和姊夫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我不能说。”韩玉净歉疚一笑。“如果你真想知道,直接问阿逍,由他来决定说不说。”那牵扯到禹家的家务事,更牵扯到个人的名誉问题,她没资格替阿逍宣扬。 问他!夕颜面有难色。那她宁愿选择被好奇心困惑。 “我都说了,别急着批判他的人,别让先人为主的印象决定一切。”看出她的抗拒,韩玉净拍了拍她的手。“你要试着鼓起勇气观察,否则等我走了以后,你要怎么和他相处!总不能一直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下吧?那太折磨人了。” “你要离开?”丢她一个人和他相处?夕颜吓白了脸。 “不是马上。”韩玉净用笑来安抚她。“你的病已无大碍,接下来只剩调理身子而已,注意事项我会交代阿逍,就算我留下来也没有用了。” “有用、有用!”夕颜紧紧抓住韩玉净的手臂,仿佛她立刻就要消失了一般。“我不要一个人和他相处,求求你!” 无视她的哀求,韩玉净摇头。“别怪我心狠,有更需要我的人在等我,我不能待在这里白费时间。为了你而害得别人失去生命,这样的结果你应该也不想见到吧?” 夕颜哑然,失神地松了手,脑海里因慌乱而空白一片。怎么办?怎么办? 她那样子就像天地变色似的,教她怎么走得开?韩玉净叹了口气。“过些时间,你就会发现阿逍真的如我所说。” 夕颜摇头,眼泪就快掉了下来。不!她不要待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走?”她突然攫住韩玉净的袖子,急切地问道。 “这两天……”韩玉净回答,在看到她眼里闪耀的奇异光芒时,心头一惊——她想跟着她一起走!“不可以!你不能跟着我离开,你的身子撑不住!”她强烈反对,想打消她的念头。 “那我自己找路下去!”心中的想法被看穿,夕颜心一横,反而更加决绝。 怕她真的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不是怕,韩玉净非常清楚,她眼中的坚持确切地说明了她会! “这不是你家后院,这是祁山!”韩玉净用力地摆起她的手腕,严厉地望进她眼里。“连来过多次的我,都必须靠着禹家的人带我到半山腰,再由阿逍接我上来,你以为你真的离开得了吗?你若真有勇气,就待在这儿,别逞一时之勇!” 那语音虽低柔,每一字每一句却都透着强势的无形魄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夕颜瞠大了眸子,被韩玉净这从未看过的气势给震住了。 “听到没有?”见她怔愣,韩玉净手中力道用力收紧。“回答我!” 直到此时夕颜才感觉到痛,她握在她瘀伤的手腕处!为什么韩姑娘突然变得这么凶?“听到了……”她挣扎着想抽回自己的手。 她眼中的执着褪去,让韩玉净着实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对她的箝制。为了让夕颜正视事件的危险性,她不得不借此来吸引她的注意力。“对不起,弄痛你了。”她歉道,连忙取出药膏替她抹在手腕。 夕颜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韩玉净忙着。须臾,她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你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韩玉净一怔,思忖了下,然后抬起头来,平静地望进她的眼。“或许是帮你,或许是害你,别问我,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看着她,夕颜只看到一片真诚,腕间的沁凉渐渐地舒缓了疼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吗? 第四章 走了。 在今天清晨透出第一道曙光时,禹逍送着韩姑娘下山了。他们以为她睡着,蹑手蹑脚的,却不晓得她根本整夜没睡。自韩姑娘说了她会离去的消息后;内心的不安就让她没再睡好过。 他们几乎不交谈,就算说了话,也低低沉沉的,教人听不真切,唯一一句因强调而稍稍清晰的话语,却重重地压在她心坎上,就连他们已离去多时,她还是无法释怀。 好好照顾她。 韩玉净说的话又在脑海中浮现,夕颜难过地将兽皮由头盖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很想不相信韩姑娘说的话,她不想相信禹逍是好人,她不想相信韩姑娘要她留下是为了她着想,但那短短的五个字,却让她完全推翻了她所想坚持的想法。 喉头起了阵骚热,夕颜用油掩口,用力咳了几声,感觉快喘不过气,她连忙将兽皮揭开,呼吸冰冷的空气。祁山的温度比京城还冷上一些,加上这些大没睡好,她好像又染上了风寒。 禹逍真的是好人吗?而姊夫,又是怎样的人?他又做了什么事,逼得韩姑娘口中的好人做出恶事!这之间的因果,究竟孰是孰非,她又该相信谁?连串的疑问在心头环绕,思绪尽皆沉淀过后,最终的疑问浮现在眼前—— 姊夫会来救她吗? 明知对方来者不善,甚至等待着他的到来,她只不过是一个素昧谋面的小姨子,妹夫肯上祁山来自投罗网吗?夕颜怔然,眸光失神地在空中游移,却找不到任何会让她定下心的答案。 若姊夫一直没上祁山,禹逍他会怎么做?把病弱的她留在这儿,对他只有弊,没有利。夕颜倚墙坐起,屈着腿,将下颔抵着膝头,轻叹了口气。折翼的蝶离开了它的天地,却到了难以适应的高山,她还能熬多久? 突然自门口处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她,夕颜抬头望去,正好和刚进门的禹逍视线相撞,只见他微微一愣,而后不悦地抿紧唇、别开头,逞自解下腰间绑着药草的绳索,理都不理她。 即使两人之间有着一段距离,他的魁梧依然形成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条皮绳系在脑后,几络逃脱束缚的发丝宣告着他的狂野不羁,以深褐兽皮制成的背心和靴子简单俐落,却更增添了他炽张的独特气息。 为什么他总是一副生着气的样子!老是这样愤世嫉俗的不累吗?看着他的背影,夕颜微微地蹙起了眉头。或许是韩玉净的话产生了影响,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 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禹逍倏地回头,夕颜来不及别开视线,就这么抓个正着,脸一红,尴尬地低下头来。 看着他做什么?禹逍不解地拧眉,端着药碗蹲踞到她面前。“喂,喝药。” 赧红的颊因他的靠近变得更红了,夕颜双手接过,完全不敢抬眼看他。“谢谢你。”一开口,发觉嗓音因紧张而绷得变了调,她连忙以袖掩口,以轻咳清了清喉咙。 那轻微的声响让禹逍瞪大了眼,急急朝她的脸看去。“你又病了!”不会吧?韩玉净才刚走! 他的脸瞬间贴近,夕颜一愕,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掩着唇的手更是不敢放下来。他想做什么? “别掩着嘴!”阻挡了一切的袖子让禹逍变得急躁,情急之下,他干脆直接拉下她的手。“你刚刚咳嗽了是不是?”他双手撑地朝她逼近,灼灼的目光在她脸上不断梭巡,想找出任何她生病的蛛丝马迹。 她想摇头,却是无法动弹,因为,她只要一动就很可能会碰到他!夕颜背抵着墙,身于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吐,脸又不争气地红了。他……知道他现在靠她很近吗? “说话啊,有没有!”禹逍不悦地问,心里边盘算着该不该去拦刚被接下山的韩玉净。他们的脚程比他慢上许多,若马上动身,应该还来得及。 一思及此,禹逍倏地跃起,二话不说立刻往门边走去。这女人身体这么弱,还是把韩玉净找回来比较保险,要是又病了他可应付不了! 这突然的举动让夕颜吓了一跳。他想去哪儿?她反射性地想拉住他,却因为动作太慢而扑了个空。“请等等……”她急急喊道。 禹逍的脚步猛然顿下。又有什么事了?“等我回来再说,我去把韩玉净带回来。”丢下这两句话,他又要往门口奔去。 他以为她病了!夕颜直至此时才明白他的着急所为何来。“我很好!”她连忙又喊,怕动作迅速的他立刻冲下山。“我没有生病,只是清清嗓子而已。”虽然是有一点生病的前兆,但还没到必须把韩姑娘带回来的程度。 没病?“那你刚刚怎么不说?”他回头,恼怒地瞪着她。 因为他靠得太近。这样的原因要她怎么说?夕颜微红了脸,低下头,少女的矜待使她完全说不出口。 麻烦!禹逍眉头皱得更紧了。没事搞什么沉默啊!害他差点就冲下山去。忆起韩玉净临去前的交代,纵有满腔的咆哮也只得忍下,换上平板语音叮咛道:“快把药喝了,别打翻。”要他别凶她,可她那小媳妇样光看就教人火大! “嗯。”夕颜点头,连忙端起药一口一口地轻啜起来。一定下心,她才发现自己刚刚的动作有多大胆!她居然动手去拉一个男人的手! 谷允臣那家伙到底来不来!他还得跟这个麻烦相处多久?!禹逍不耐地扒过额发,和她保持距离盘膝坐下,看她喝药的样子,忍不住又是心头火起。“喂,你动作别老是这么慢成不成!连喝个药都这么小里小气的!”眉头皱起,他忍不住嘀咕。 夕颜偷觑了他一眼,喝药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人脾气真不是普通的暴躁,连喝个药都会碍了他的眼。 “喂、喂,你故意的!”禹逍脸一沉。“说你慢,你倒反而干脆停了下来?” “总得让我喘口气吧……”她小小声地抗议着。他怎么比她家的周婶还唠叨! 烦!禹逍翻了个白眼。“反正你赶快把药喝完就是了。”他一跃起身,拂了拂沾染上身的草叶。“喝完到外面来。” 夕颜一怔。“做什么?”她不禁疑惑问道。 “出来就知道。”禹逍撇了撤唇,没回答。“喝快点,别让我又进来赶人!”临去前,他不忘再次叮咛,这才走出了木屋。 ※※※ 她怎么也没想到,喝完药等着她的居然是砍柴! 看着那插在木头基座上的斧头,夕颜不禁一怔。大家闺秀的她只在书上看过以简单墨线勾勒出来的样子,她不知道,真正的斧头竟是如此沉重!斧头的把手因常年握而油亮亮的,厚重的斧身也磨得发亮,光只是看,她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喏,把这些柴劈完。”禹逍正好抱着一堆柴从屋后走来,随手一扔,木柴落地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劈完!夕颜更是一脸惊愕,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她连斧头都不知拿不拿得动,要怎么把这些柴劈完? “快点、快点!我等着你的柴煎药呢!”见她发怔,高逍不耐地催促,单手拔起斧头,手腕划了个圆,将斧柄递了给她。“快点!” 夕颜面有难色,却是不敢反抗,怯生生地伸出手,握住了斧,心里还想着该怎么办时,突然一股沉重的力量往下拉,斧头把持不住地脱了手,那强劲的力道重重地撞上她的腕骨。 “好痛……”痛呼脱口而出,夕颜握着手腕伤处,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满是苦楚。 “喂!”禹逍瞠大了眼。她差点砍掉了自己的脚!“你别再发呆了成不成?不过是拿把斧头而已,这样你也拿不住!”他不过松了手,那把斧头就应声掉落! 她是真的拿不住啊……把心里的辩驳全下肚,夕颜忍着手腕的痛,用力拔着插入土中的斧头,使劲了老半天,脸红气喘、汗水也沁出了额际,却是说什么也拔不起来。 “它太重了……”不得已,她只好放弃,嗫嚅地宣告失败。 搞什么鬼!不过是把斧头!禹逍为之气结,懊恼地抚额,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玉净说她的身体需要靠药物和活动来调养,最好别让她老待在屋子里、窝在床上,所以他才会把她叫出来劈柴,不然她以为他哪那么有空闲看她劈柴呀?自己劈一劈还比较干脆。 结果却是如此——她连斧头都拿不动! 禹逍怒着脸走到她身旁,握住并柄一提,轻易地拿起她口中“太重”的斧头。“那把木柴摆在上头你总会吧!”他指着斧座,不悦地道。 “嗯。”怕他又发怒,夕颜连忙点头,拾起一段木柴放了上去。 “老天!”禹逍不禁发出呻吟。“竖摆!不是横摆!你这样我要怎么劈?你教教我呀!” 她从没劈过柴也没看过人劈柴,怎么会知道!满腔的委屈让夕颜咬紧了唇,她不发一语,默默地将木头竖直,退到一旁。 禹逍鄙夷地摇了摇头,手一挥,木柴裂成了两半。 那动作真漂亮!夕颜微微瞠大了眼,清澈的水眸里盈满了惊讶。那得心应手的模样,好似斧头完全没有重量,自在地由他操控。 “再摆呀!别发呆。”瞪了她一眼,他不耐地催促道。 “哦……好。”夕颜回神,连忙又摆了一段上去。 禹逍的动作俐落有力,夕颜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转眼间抱来的那堆柴已所剩无几,而她,也早已汗流浃背,累得喘不过气来。 总算是把那些柴给劈完了。当最后一段柴摆上斧座时,夕颜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好累,她的腰好酸,从没这样劳动过的她几乎要当场瘫下了。 真是的,她这样子叫他怎么锻炼她啊?禹逍轻喷了声。“你进去好了!”他挥挥手。要是吹到风,她准又要生病了。“剩下的我自己劈。” 还有?夕颜一怔,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她,要留下来帮忙的话完全说不出口。“那我进去了。”她低下头,转身走向木屋,突然忆起一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却是一脸犹豫,挣扎了半晌,又回身往木屋走去,可脚一迈,步子又停了下来。 那情景完全看在禹逍眼里。她在干么?“什么事?”麻烦!有话不会直说吗?他又不会吃人! 他的喊声让夕颜吓了一跳,咬了咬唇,鼓起所有的勇气她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我想……净身……请问水在哪儿?”流了汗让她感觉难受,之前韩姑娘会替她把水端来,但现在……即使尴尬,她也只得自己问他了。 不过是要水嘛,也值得这么吐吐的!禹逍翻了翻眼。“在屋后,我带你去。”打算顺道去拿柴的他领前先行。 她又惹他不高兴了。夕颜轻叹口气,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喏,在这儿。”到了屋后,禹逍朝置放接泉水的大水槽一指,就逞自走到放柴处拾起木柴,半晌没听到水声,他不禁疑惑地回头,却见她愣在原地。“你不是要水吗?”他皱起了眉。 “没有……温水吗?”那水看起来……好冷。夕颜咽了口口水。 “洗冷水又不会死!”真难伺候!她知不知道她现在的身分是人质啊!禹逍怒目一瞪。“如果想要温水就自己动手,别那么挑剔!” 她不会起火,也不知道该怎么烧热水、怎么自己动手!夕颜万般无奈,怕问他又会得来一顿骂,只好牙一咬,做了用冷水的心理准备,她拿起木桶,舀起水想提进屋里,没想到水太重,一下子失去平衡,木桶里的水全倾到脚上。 好冷!泉水的低温立刻冻得夕颜一阵战栗,她咬着唇想拧干裙角的水,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麻烦!麻烦!为什么她老是给他找麻烦?!禹逍阴沉着脸,走到她身边,一把抢过她手上的木桶。“你回屋里去等着,桌上有韩玉净留给你的包袱,里头有替换的衣服,换好后就钻到毛皮里,水没烧好之前不准出来!”他一边打水、一边不悦地说道。 “可是我可以……”夕颜还想努力不麻烦他,却他恶狠狠地打断。 “可以?你若可以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禹逍怒声咆哮。“快点进去!要是你又病了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夕颜吓得噤若寒蝉,连忙二话不说地冲回屋里。照他所说把衣服换上乖乖地钻进温暖的毛皮中,把兽皮直拉至下颔处。 这人真是不讲理。感觉心还急速地跳着,夕颜叹了口气。要她出去劈的是他,要她自己动手烧水的也是他,也不管她办不办得到,出了错,却都把气在她身上。 韩姑娘才刚走,他就开始折磨她了,以后的日子又要怎么过呢! ※※※ 人烟罕至的树林地上铺满了落叶,四周一片寂静,也因此,那由远而近的窸窣声是如此清晰,还有那紊乱粗重的呼吸,更是完全破坏了这片清寂。 她快晕倒了!脸色苍白的夕颜停下脚步,抱膝蹲了下来,拼命喘气,狂猛的心跳仿佛要挣脱胸腔,她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嗡嗡着的耳呜声,不住在耳边回荡。 若说上午的砍柴是严刑,那现在真可说是凌迟处死了——他竟然带着她上山采药! 平常连大门都没踏出去过的她,怎么承受得了!而且这座山甚至没有路可以走,她不知被地上的树根绊倒了几次,细嫩的手脚增添了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她的发散了,衣服也被树枝扯裂了,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韩姑娘骗她,他人哪儿好?竟然想出这种法子来虐待她! 走了一段距离,禹逍才发现她没跟上,数不清已是第几次回头来寻的他,脸上的表情可想而知当然好不到哪儿去。 “喂,快点跟上,你要是走丢了,祁山这么大,很难找的。”禹逍站在她跟前不悦地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女人怎么这么没用?他连她要背的药都接过来了,她还有什么资格蹲在那儿喘气? “我……我走……不动了……”简单几字说得零零落落,体力透支的夕颜只觉脑中一片昏眩,不禁坐了下来。天,她的脚好痛好酸,她再也走不动了。 “喂、喂、喂!”禹逍见状瞪大了眼。他们走的这段路连他平常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她居然就能累成这副德行!“别就这样坐下来,快点起来!” 在这瞬间,夕颜有想哭的冲动,既怨自己的体弱,又怨他的不懂怜香惜玉,只是,她真的连流泪的体力都没有了。“我真的走不动了……”她摇头,苍白的脸色使得她更显娇弱。 再晚一点,气候转凉,那时她的身子哪捱得住!想起她生病时的麻烦样,禹逍更是焦急地迭声催促。“算了、算了,今天药采到这里就好,我们回去了,你快点起来。” 回去!这个词让夕颜涣散的眼凝聚了焦距。可以不用再受苦了。她双手支地想要站起,却完全使不上力,腿一软,又跌坐下来。这一番折腾,让她难受地闭起了眼,气息又变得紊乱。 搞什么?禹逍不悦拧眉。从小就身强体壮的他完全无法理解何谓虚脱,只觉她是故意找他麻烦。“喂,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丢到山涧喂野兽,我说真的!”无计可施,他只好加以恐吓。“听到没?!” 身体的疼痛和晕眩已经让她够难受了,那威胁听在耳里,让她不由得委屈地流下了眼泪。为什么她要受这些苦?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的命珍贵,为什么她要为了守护这条烂命委曲求全!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痛苦?! “快起来,不然我真的要动手喽!”见她依然不动,禹逍用行动来增加说服力。“这山上的野兽从来没饱过,你一被丢下,立刻就会尸骨无存,搞不好一丢下去还没落地,在半空中就被它们当场撕裂了!”他张牙舞爪地描绘那血腥的情形。 那也只不过是短暂的痛苦,熬过就可以解脱,总比她得忍受漫长的折磨,在这里苟延残喘来得好。夕颜心一横,咬紧下唇,铁了心不动。 该死的,她是吓得无法动弹还是一点也不怕啊!禹逍怒气一升,一把攫住她的手臂。“你自找的!我要……” “你杀了我吧!”没想到一直蹲坐不动的夕颜却突然抬起头,盈泪的眸里满是决绝。“你不是很恨我姊夫吗?把我喂野兽正好可以让你泄忿。” 禹逍一阵错愕,反倒是他被吓傻了。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变这样? “既然你一心想置我于死,你就直接动手吧,我不在乎。”夕颜紧紧攀住他的手,用残存的体力挣扎站起。“把我带到山涧去,这么一丢,你既省得麻烦,我也免除痛苦。动手吧,我求你!” 哪有人求人杀了自己的?这样的状况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禹逍被逼得有点不知所措,不住后退。他只是想吓吓她,哪有可能真的把她丢去喂野兽啊?! “别冲动,生命还很长,别轻易抛弃。”情急之下,他反而开始劝起她。“只不过是走回木屋而已,不值得吧?” 夕颜松开双手,无力地滑坐地上,她仰首透过叶缝看天,半晌,她凄楚一笑。“长却无意义又有什么用!在我的生命里,又有何谓值得?”承受不住心头的难过,她缓缓地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若是她的死,能化解他对姊夫的恨,那就让她代替吧! 她脸上晶莹的泪,和语气里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凄恻,都让他心头狠狠一震!他该怎么办?没遇过这种情形,禹逍很难得地手足无措了起来,噤声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她又会提出要他杀她的要求。 心头的焦躁让他不自觉地双手环胸,指尖不住轻敲。看了脸色苍白的她一眼,他沉凝了好一会儿,一转身,足下无息地消失在密集的树木之后。 许久,身旁都没有声响。夕颜缓缓地睁开眼,发现林子里只剩她一人。为了省麻烦,他直接把她丢在树林里了事吗?唇畔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她无力地靠向身后的树干,再次闭上了眼,心里有着赴死的平静。 “喂,上来吧!”突然,他醇厚的嗓音在面前响起。 夕颜睁开眼,却因眼前出现的景象而瞠大了眸子——他背上背着以几根木头简易搭起的背椅,背对她蹲着。 他刚刚……就是去做这把椅子?一时间,夕颜就这么怔在原地,思绪好似随着动作一样僵住、停摆了。他不是|Qī-shu-ωang|老喊着要置她于死吗?却为何还替无力再走的她,做了这把背椅? 怎么又发呆了!他这样对她还嫌不够好吗?“快点,天要暗了,再晚,野兽就要出来觅食了。”禹逍拧眉再次催促,这次可不是恐吓,有多少上祁山的人就丧命在人夜的兽口之中。 夕颜犹豫了会儿,扶住身后的树干挣扎站起,背对着他坐了上去。 “抓好,要走了。”禹逍提醒,脚步一迈,用比刚才快上数倍的脚程俐落地在树林里穿梭。 随着身下的摇晃,她的心绪也跟着晃动了起来。夕颜紧抓着椅子,韩玉净所说过的话再次浮现脑海。 他,人真的不坏…… 那是否意味姊夫——朝雾终身所托的良人——是个令人难以原谅的人呢?侧首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夕颜怔怔地陷入了沉思。 第五章 他的方法是否躁进了些? 削着木头的高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从进屋后就熟睡至今的夕颜,眉头深锁心中不断思忖。她的体弱让他感觉困扰极了。 她那虚脱的模样不像是装的,而她的手脚,也真的满是伤痕,造成这模样真都是他的错吗?可是……他懊恼地扒过额前的发。韩玉净不也是女人吗?不也是长得瘦瘦弱弱的吗?怎么她就能走山路、能提水,而这个司徒夕颜就什么也不成呢? 看着手中的木头,禹逍叹了口气,拿起小刀又熟练地削起来。 柴火间或响起的僻啪声和削木头的细微刷刷声交织成一种安谧的气息,睡梦中的夕颜轻轻喟叹了声,感觉整个心好静好静,好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她微微蜷缩手足,想更往温暖的被窝钻去,没想到这一动,却瞬间将她从天堂带到地狱! “痛……”猛烈的痉挛侵袭她的左脚,夕颜疼得掉出眼泪,手不住地捶,却是无法减缓疼痛。 禹逍见状连忙抛下手中木头,一把掀开覆在她身上的兽皮,攫住她的左脚踝将之用力拉直。“你别动。”他低道,双手抓住她的足掌往前扳。 痉挛立刻就得到了经解,夕颜松了口气,才发觉疼痛的眼泪已爬满腮际。不曾劳动过身体的她没尝过痉挛的苦,今天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经验够她牢记心中了。 她的脚起了水泡,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看到她的脚让禹逍的胸口一问,有股莫名的怒气席卷心头。“好些了吗?”他平板着声音问,不知是在气他自己,还是气她。 直至此时,她才意识到他的举止有多亲密,在他温暖大手的包覆中,她的足掌显得如此渺小,又是如此冰冷,他手上因经年累月而磨出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足底,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嗯,不痛了……”她心头一悸,脸不禁红了起来,挣扎着想把脚抽回。“谢谢……” “再等一下会比较好。”禹逍收紧手,不让她收回。看着她的脚,一恍神,不由得发起怔来。她的足掌白白净净的,在他黝黑的大手衬托下,更惹人产生一种怜爱的心疼……他连忙摇了摇头。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见他摇头,夕颜脸更红了,怕他又在怪她的添麻烦。“真的不痛了……”她声若细蚊地说,试着抽回脚,这次,他没再阻止。 禹逍松了手,不发一语,眉宇微拧的脸上读不出思绪,他突然起身,走到挂在门边的麻布袋前拿出某样东西,然后又走回她面前。 “拿去,擦在伤口很有效。”他将手中的小瓷罐递给她。“擦完记得把兽皮盖上,免得着凉。”说完他就迳自坐回椅上,拿起原先抛下的木头又削了起来。 原来她刚刚听到让她心安的是他削木头的声音。握着手中的瓷罐,夕颜感觉心头沉甸甸的,好似有种不曾体会的情愫逐渐蔓延开来。她垂下眼睫,不知心头的悸动为何,打开了瓷罐,开始将药涂抹上伤口。 屋里陷入了沉默,两人各做各的事,各怀各的心思。 禹逍拿起地上削好的木头,开始用树藤缠绕起来。好了。看着手上的成品,他露出满意的微笑。“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得跟着我上山采药。”他开了口。 闻言,抹药的手顿时停下,夕颜知道她的表情一定垮了下来。想到下午那几乎让她要以死解脱的情形,她的心就万般沉重。 “喂、喂,可别又求我把你丢去喂野兽啊!”看到她表情一变,禹逍连忙举高了手上的东西。“我又替你重做了把背椅,有扶手、椅垫,还是用树藤编的,好坐得很,以后我就带这把椅子出去,你走累了就坐上来。” 夕颜怔了半晌,才指着他手上的椅子,不可置信地问道:“我的!” “不然我做给谁坐啊!药草还是木柴!它们可没你那么麻烦。”禹逍嗤哼了声。“我去帮你拿药和吃的东西来。”他拿起椅子往外走去,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阿逍他人很好……韩玉净说过的话又再次浮现脑海。 老威胁着要把她喂进兽口的他,是真心的吗?忆起下午的情形,夕颜发觉他的恐吓,其实真的只是恐吓。否则的话,为何当她逼着他让她死时,他反而——慌张了起来? 夕颜一怔,想到他反倒开始鼓励起她的模样,不由得微微地扬起了唇角。他若真的想置她于死,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反应? 那,这么说来……夕颜看向那把刚刚完工的背椅。他今天叫她劈柴和上山采药的行为,也不是为了折磨她了,不然,他大可以想其他更残酷的方式,而不是特地为她做了张舒适的椅,以备她体力不支之需。 他是想利用这些方式好让她能增加体力吗?这个发现让夕颜掩住了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何苦!她只不过是他为了复仇掳来的人质,甚至还是害他掳错了人的麻烦,他何苦! 怔忡间,禹逍拿着一碗里头装了山菜和粥的碗进来。 “喂,吃东西。”禹逍把碗递给她。还好她不挑食,粗茶淡饭也没听她抱怨,不然他八成气死。不过,食量稍嫌小了点就是,像小鸡啄米似的。“吃完喝药,睡一觉,明天给我走远一点,别以为有了那把椅子你就可以偷懒,知不知道?!”他龇牙咧嘴说道。 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发觉,他的凶恶其实一点都不恐怖?夕颜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突然变得有趣,她的眼中不由得染上了笑意。 怎么回事?她怎么不像之前一样被吓得拚命发抖?禹逍一愕,少了凶恶的表情变得一点威胁性也没有,他尴尬地撇了撇嘴,心头满不是滋味。“知不知道!”他瞪眼,恼怒地又问了一次。 他那样子就像陷入泥沼却又要勉强维持尊严,她终于知道为何韩姑娘一点也不怕他了,他的凶恶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 “知道了。”夕颜强忍住笑意,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端起碗开始吃了起来。 为什么他好像看到了第二个韩玉净!那敷衍的服从根本就如出一辙!禹逍不悦地绷紧了下颚,起身清理地上木屑,借此发泄满腔的怒气。 “如果我姊夫没来,你会怎么办?”吃了小半碗,夕颜放下手中的筷子,问出这个存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该死,就连说话也和韩玉净一样,老踩着他痛处!禹逍倏地抬头,瞪她一眼。“他会来的!”那异常坚定的语气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他自己。 “会吗?”夕颜拨弄着碗中的东西,不置可否地低道。 “你有点信心成不成!你是他小姨子,不可能那么没有分量。”看到她碗里的东西,禹逍皱眉。“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快把你的东西吃,外头药快煎好了!” “嗯。”夕颜没再说话,乖乖地吃起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两人的角色似乎颠倒了!她才应该是那个笃信会被拯救的人,不是吗?不自觉地,笑意又攀上唇畔。 “喏,药。”转眼间,禹逍已出去外头端着冒着烟的药进来,把药放在一旁。“我要去睡了,你动作那么慢,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他冷哼一声,打了个大呵欠,转身就要往外走去。 他要离开了?夕颜一怔,想留住他的念头不住在心中盘旋。 这几天到了夜晚,他都将屋里让给她和韩玉净,自己到外头找地方过夜,之前她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离他远一点,当然不觉得怎么样,但现在……她犹疑地蹙起了眉。外头很冷,他露天席地地要睡哪儿! “请等一下,别走……”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已冲口而出。她连忙咬唇,脸红了起来,怕这些话听在他耳中会成了另有涵义的挽留。 “什么事啊!”禹逍顿下脚步,双手插腰不耐地回头。“如果吃完,碗放旁边就好了,我没耐心在这儿等。” “我在想……或许……你可以睡在之前韩姑娘睡的位置……”夕颜低着头,赧红了脸,话越说越小声。“外头很冷,又有猛兽,我这样鸠占鹊巢把你赶出去太说不过去了……” 他有没有听错!禹逍挑起了眉,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完全面对她。之前就是韩玉净说她会怕,才把他从屋里赶出去,现在她居然说要留他待在屋内! “你是说,在屋里过夜!和你共处一室!”他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天,丢脸死了!夕颜脸更红了,低下头胡乱点了几下,根本不敢看他。 “你说的,可不是我逼你的哦!”他又再次重申,见她点头,他狐疑地皱起了眉。奇怪,她是哪根筋不对劲? 算了,这些天气候开始转冷,能待在屋里也好。他一耸肩,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走到在她脚的方向靠墙的那堆草叶处,和衣躺卧下来,将披风覆上,准备沉入梦乡。 他那洒脱的样子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夕颜自嘲地一笑,觉得方才的踌躇害羞根本是多此一举,他才没转那么多心思。小心翼翼地将热烫的药喝了,把碗搁在一旁,她也躺了下来。 看着在屋顶晃动的火影,夕颜发觉她睡不着。存在已久的疑惑,如今更加鲜明。妹夫和他,到底有什么过节!她坐起身,看向他,又黯然地垂下眼睫。或许该说是……姊夫是怎么地伤了他!经过今天的相处之后,她不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会无端伤人。 此时原本正躺的禹逍翻了个身,发出的声响,姿势变为面对着墙。 “请问……你睡着了吗?”犹疑了会儿,她悄声试探地问道。 可恶!禹逍睁开了眼,不悦地皱眉。她以为常年待在深山野林的他会睡得多熟?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得醒了,更何况是她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喊声? 他宽阔的背影不曾或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睡着了。夕颜轻叹口气,拉开兽皮钻了进去,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好使冰冷的手足末梢赶快温暖起来。身体不好的她手足一直是冰冷的,有时天气冷些,睡到半夜她甚至会被自己的手足冻醒。 若是像他那么温暖就好了。看向他,夕颜又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他大手握着她足踝的画面,她不由自主地又红了脸,连忙用力摇了摇头,想摇散那令人心慌的情境。 “什么事?”突然,他不悦的声音传来。 夕颜一怔,朝他的方向看去,他背对的姿势依然没有变过。可能是她听错吧。她耸了耸肩,正要躺下时,却见他突然坐了起来。 “喂,到底什么事?”禹逍用力扒着散落的发,被打断睡眠的他脾气并不太好。烦死了,把他吵醒也不问,不理她又不成,谁晓得待会儿睡到一半她会不会又来一次啊? 这突然的举动把夕颜吓了一跳,她抚着狂跳的心口,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没睡?” “睡了,可是又被吵醒了。”他横眉竖目地瞪了她一眼。“到底什么事?有话快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醒。”他的指责让夕颜歉疚地低下头。“因为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所以……” “快点问、快点问,问完快睡。”禹逍不耐地打断她的话。连问个问题都要解释那么多,烦! 夕颜抿了抿唇,在心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和我姊夫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什么烂问题?!禹逍一僵,脸色阴沉了下来。“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他那模样就像只踩着痛脚的猛兽!虽然明知他不会伤她,但他那冷怒的表情还是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咽下心头的恐惧,夕颜顿了下,才又嗫嚅道:“掳来的是我……你不觉得……我应该知道原因吗……” 禹逍哑然,不知该怎么答,怒喷了声,抓了根草叶用力扯着,半晌都没出声。 这件事真的那么难以启口吗?韩姑娘也不愿提,她是否过于探人隐私了!“如果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没关系的。”不忍他陷入两难的局面,夕颜摇了摇头,掀开兽皮打算躺下,不想再继续追问。 “我有个妹妹,叫禹遥。”没想到,禹逍却在此时开口了。他板着脸,以平板的语音说道,看得出正勉强抑制着内心澎湃的情绪。“我们禹家世代以采药为业,我负责采药,禹遥负责和买药的商家周旋。” 他的举动怎么都这么出人意料之外?夕颜连忙坐直了身子,专注地听着。 “有次有个大买家,来到我们药铺,那个买家就是谷允臣,他想要涉足药材的买卖,需要稳定的药源,于是找上了我们禹家。”说到此,禹逍的拳用力握紧,顿了下,才又续道:“他怎么和禹遥谈的我不晓得,但最后禹遥和他去了京城,教他一些关于药材的事。后来过了两个多月,禹遥捎来飞鸽传书,要我也前去洽谈,那时我刚好从祁山下来,于是也去了。” 为什么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朝雾之前说过的话浮上心头,夕颜身子一僵,开始觉得她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或许……这关系到一个姑娘家清白的私密事……而那位姑娘,很可能是他的妹妹禹遥…… “没想到去到那里却看到一个憔悴的禹遥,她什么话也没说。只一个劲地要我带她回来,回这儿,祁山。”禹逍绷紧下颔,朝地上指了指。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倔强的妹妹流泪。“一到这儿没多久,才知道韩玉净也被她叫来。” 为什么不回禹家,反而要到祁山?夕颜开始惴惴不安,偏偏禹逍在此时又陷入了沉默,气氛沉室得吓人。 “我不想知道原因了,我要睡了。”不希望他再受回想的折磨,也没勇气等待那可能骇人听闻的答案,夕颜躺了下来,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对她的逃避视若无睹,禹逍深吸口气,才缓缓低道:“她怀孕了。”他闭上了眼,握紧的拳因强烈的愤怒而隐隐颤抖。“后来,她生下一个女孩儿,完全没让家里人知道。” 夕颜睁开眼又猛地坐起。她发觉自己的身子也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是……我姊夫的吗?” “你说呢?”禹逍扬起讥消的苦笑,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她到谷家为了帮他打理药材的生意,镇日相处在一起,她有什么机会和别人……”他一咬牙,硬生生将不堪的字眼吞回。 “可是那也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并没有向她求证,不是吗?”在他的注视下,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辩驳,也不知自己为了谁辩驳。 她的心乱成一片,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不愿相信朝雾所嫁的人真是这种负心汉,不愿相信那位禹姑娘真的遭遇此事,不愿……不愿他因为这件事痛心…… “我问过她,她没否认。我要去找谷允臣理论,她也不肯。问她发生什么事,她更是不说。”禹逍板着脸,发怒地扯着身下的草叶。“韩玉净才刚帮她坐完月子,她就带着小孩离开,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 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夕颜难过地闭上了眼。“你原先打算掳走我姊姊,是为了以牙还牙吗?”她深吸口气,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问道。他当初的凌辱威胁,究竟是真是假? “别把我跟那家伙相提并论!”禹逍气得一跃起身,握紧拳大声咆哮。“我只是不想让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成亲!他毁了禹遥的一生,自己却成家立业,这叫禹遥情何以堪?!我要掳走他的老婆,让他在大婚之日丢脸,让他上祁山,知道他负了禹遥些什么,而不是默不作声就可以淡化一切!” 难怪当他知道他掳错人时,会气成那样。“我不是我姊姊,对不起。”夕颜绞扭着手,难过得想掉泪。他的希望可能无法实现,因为姊夫不会为她上祁山来的,在听到这件事,她更加确定了心头的担虑。经过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她还能盼着什么?而他,又岂有不知之理? 她那句道歉,使他无法再忽略那现实的问题——谷允臣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上祁山受罪! “可恶!可恶!啊——”他突地握紧拳,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像把这些天沉积的怒气和懊恼借此全数发泄出来。“为什么——” 不堪那震耳欲聋的音量,夕颜捂住耳,秀眉因痛苦而蹙起,那嘶喊声里所含的苦涩和不甘,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知喊了多久,禹逍气竭了,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地呼出,发觉心头的气愤似乎褪了一些。糟了,这吼声她不知受不受得了?直至此时,他才想起她的存在,连忙朝她看去,这一看,不禁让他愣在原地! 搞什么?该哭的人是他才对,她哭个什么劲啊?“喂,你别哭啊!”他为难地皱起眉,走到她面前蹲下。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掳错人的……”感觉他的靠近,夕颜哽咽道,却忍不住又啜泣起来。她没办法克制,眼泪不停地流,她真的停不下来。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啊!”禹逍挫败地叹了口气。“谷允臣不来也就算了,等你身子好一点我就送你下山,别哭了。” 听到他的话,夕颜的泪涌得更急了。“真的对不起……”她已泣不成声。 “喂、喂、喂!”禹逍慌了手脚,他最怕女人哭了。“你再哭我把你丢出去喂野兽哦,听到没有!”不料此话一出,她反而掩面哭得更凶。 该死的,他忘了恐吓对她是没有用的!“哎,我说笑的,瞧我说了那么多次,哪一次丢过,是不?”他连忙陪笑保证。为什么一遇上她,他老是得扮这种丑角逗她呀? “我知道,我知道。”夕颜强忍住哭泣,抬起头来。“你是个好人,我知道。” 他是个好人?禹逍一脸错愕。这女人眼睛是瞎了还是脑子傻了!居然说他是好人? “随便你说,只要你别哭就好了。”最后,他耸了耸肩。“快睡吧,跟你耗了那么久。”他一挥手,转身走回他的位置,躺下来,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拭去眼角的泪,夕颜屈膝坐着,她怔怔地看着他,紊乱的心里理不出思绪。 为什么她会哭得那么凶!是因为……心疼他吗?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瞬间羞红了双颊。她心虚地朝他看去一眼,看到他依然安沉地闭着眼,下禁无声地吁了口气。 心疼……他吗?夕颜侧身躺下,水眸微眯,迷蒙地看着他。 为什么才一天,她对他的观感就已完全改变!真是她之前太过先人为主,所以才会看不到现在所看见的他的优点! 心疼他吗?已沉入半昏睡状态的她扬起了笑,有着情愫初动的甜蜜。 心疼他…… 第六章 “喂,要出门了。”禹逍用力系紧腰绳,头也不抬地对坐在墙角大石上的夕颜喊道。 天空是晴的,山风是冰凉的,四周有着清脆鸟鸣,这一切该是令人精神振奋的,但为何她的脑中却一片昏沉,身子软绵绵的完全使不出力来?夕颜难过地靠着墙,呼息变得混浊,黛眉因身体不适而不自觉地蹙起。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她染上风寒了。 昨晚和他谈完话后,她脑子里闹哄哄的,不知道何时才终于入睡,睡眠不足,天气又冷,一早起来,就发觉自己病了。不想造成他的麻烦,她忍着没让他发现,但如今,她的脑子愈来愈沉,她好像快忍不住了…… “喂!你要我催你几次?别净坐在那儿,快点起来!”没得到回答,禹逍不耐地回头瞪她。 他刚刚有叫她吗?她怎么都没听到?“我马上起……”夕颜从恍惚中回神,双手撑着大石就要站起,眼前却突然一黑,身子往前倾去。 搞什么啊?!禹逍见状瞪大了眼,连忙上前及时接住她软倒的身子。“你怎么了!”他扶着她重又坐回大石,看到她脸上异常的红润时,浓眉不由得皱起。可恶,她又病了! “只是头……有点晕……”夕颜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走……” 她连呼吸都吃力得像要断气似的!“你还想走去哪?!禹逍气结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攫住她的腰将她扛上肩背,二话不说直接走进了屋子。 夕颜还想抗议,但头朝下的姿势和不断摇晃的震动,让她原本晕眩的脑海更加模糊一片,只得闭上眼,任由他处置。 禹逍将她放上了她的床位,拉来另一张兽皮粗鲁地将她满头满脸地盖上。“给我待在里面不准出来!”他咆哮道,下颚绷紧地走出了屋外。 怎么会这么容易又病了呢?夕颜闭上眼,难过地叹了口气。她还想着今天要发愤图强,好好跟着他采完药的,结果……她咬紧了下唇,懊恼的情绪让她有种想掉泪的冲动。 上了祁山之后,她好像变得爱哭了。以前虽然老是病着,但她很少落泪的,而如今,不只爱哭这件事,好像她的身子里、她的思绪里,都有一些些东西在微微改变。 “起来,喝药!”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禹逍不悦的语音在上方响起。 喝药……夕颜眯着眼,从兽皮中探出头来,看到禹逍拿着木碗蹲在床前,她忍着晕眩挣扎坐起,接过他手中的碗慢慢地喝着。 怎么会这样?禹逍挫败地手支下颚,盘腿坐地。前几天韩玉净在的时候她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病了!是他昨天做得太过火了吗?他努力回想昨天的情景,却发觉那些似乎都可能造成她风寒的因素。该死的!她身体怎么这么弱呀?! 好不容易将药喝完,夕颜吁了口气,看到他眉头深锁。一脸郁怒样,开始不安地咬着下唇。“对不起……”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碗托紧,她小小声地说。 “你是该说对不起。”禹逍怒哼了声,对她的体弱无计可施让他心生焦躁。幸好韩玉净离去前有留下因应各种症状的药方,否则看他临时找谁诊断去!“你这一病,为了照顾你,我又不能上山采药了。” 她不希望在他眼中她只是个麻烦……夕颜水眸一黯,抑不住的自我厌恶爬上心头。“你尽管去没关系,我可以……” “你不可以!”禹逍双眼一瞪,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挣扎。“三个时辰后你得再喝药,你会起火吗?你会煎药、看火候吗?难不成要我采药采到一半还特地跑回来帮你煎药!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你别再用你的自以为可以来造成我的困扰!” 他的话句句伤人,却句句属实。汹涌的泪泛上眼眶,夕颜头一低,掀开兽皮,背着他躺下。“我想睡了。”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掉泪,因为那只会更让他认为她是个一无是处的烦人精。 她的语音里有硬咽声,还有那曲线起伏的背影,虽然覆着兽皮,却透露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可恶!他话说得太重了。禹逍懊恼地仰头看向屋顶,各种道歉的方式在心头盘旋,随口的、严肃的、轻快的、正式的,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女人就是这么麻烦啊!他激动地抓乱额前的发,心口的郁闷却依然不曾稍减。 ※※※ 火势猛烈地烧着,瓦罐里的褐色液体沸腾着,浓苦的药味四溢。 看药煎得差不多了,禹逍将药罐从火上移开,倾注进置于一旁的木碗里。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愈来愈像个老妈子了!看着那碗辛苦熬成的药,成就感涌上心头的同时,无奈也一并升起。 睡了一晚,吃了两帖药,那女人已经没再发烧了,除了偶尔几声咳嗽外,脸色也好了许多,他应该可以不必再死守在这儿了吧!有些药花的花期快过,不快点去采不行。一边思忖着,禹逍一边端起药碗住屋内走去。 一进屋,看到夕颜坐在桌前的情景,让他立刻皱起了眉头。该死,天气那么冷,她身上的衣服又那么单薄,她居然敢离开兽皮坐在那儿! “你想找死啊!”禹逍放下药碗,不由分说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到床前,随手一扯。“我可不想把时问全费在替你熬药上头!” 他只是轻轻一使力,她却无法反抗地扑倒兽皮上。虽然兽皮柔软,跌下去并无大碍,但那种感觉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好像自己是个包袱似的。夕颜微蹙着眉,双手撑持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他。 “我躺得好累了,让我起来走走好吗?”她柔声恳求道,心虚地将冰冷的手藏进袖子里,怕会发现她的状况还不是很好。 她的反抗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以为她应该会乖乖躺着才是。禹逍微微一怔,随即一撇唇。“你身子那么弱,只有温暖的窝才适合你。”伸指在她肩头一推,她又再次应声而倒。 为什么!她明明站稳了!半是懊恼半是羞赦,夕颜脸微微胀红,才一坐起,兽皮又当头兜下,等到她手忙脚乱地把兽皮拨开,已是发散衣乱,她想说些辩解的话,却因为呼吸急促而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努力地调整呼吸。 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很难得,禹逍竟觉得想笑。“你今天很顽强哦!”他蹲了下来,语带戏谑,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轻松。夕颜蓦地红了脸,连忙低下头来。“我只是不想再躺着了,好气闷。”她咬唇轻声道。 禹逍屈膝坐下,手随性地置放膝上,唇的笑意更加浓郁。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好动的他总关不住,就连生病也是,如今,他就像当初想尽方法把他羁留房里的娘;而她,却成了那时想逃离束缚的自己。 “那也该记得加件衣服啊,要是又病了怎么办?”他板着脸孔道。真是,愈来愈像娘了,瞧瞧这说教意味! “可是……韩姑娘带来的衣服都很单薄……”不是她不想,她也怕冷怕病,但总不能教她为了御寒而把所有的外衣全穿上身吧! 可不是?韩玉净老爱穿缥缈的白衣服,能厚重到哪儿去!禹逍闻言皱起了眉,苦思解决之道。叫药铺的人送来太迟了些,又不能叫她披着大大的兽皮到处跑,他身上又只有……一低头,瞥见了身上的兽皮背心,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了!他解开腰绳,迅速将背心脱下。 这突然的动作让夕颜水眸微瞠。他怎么……脱起自己的衣服了?还没从惊愣中回复,那件兽皮背心已经扔到了她手上。 他把这件背心给了她,那他呢!他才是那个整日在阴冷山间穿梭的人啊!她看着背心,那残留上头的体温熨贴着她的手,热热暖暖的,让她感动得半晌无法言语。 见她许久未动,只是怔怔地捧着那件背心发呆,以为她是嫌弃那件背心是他穿过,禹逍有点羞恼。早知道就不这么冲动了,一番好意却被人鄙弃。“喂,穿不穿啊!”得不到回应,他一怒,伸手就要夺回。“不穿算了!” “不!我要穿,我要穿的!”夕颜连忙紧拥胸前,忙不迭地喊。“我要穿,别拿回去,你给了我的!”怕他又夺,她甚至还背过身去,当那件背心是稀世珍宝似。 需要那么紧张吗?禹逍见状有点啼笑皆非。“要穿快穿啊,光在那儿嚷嚷。”他忍住笑,板平了脸道。 见他没有夺回的意思,夕颜才转过身来,忆起自己刚刚的样子,不由得羞了脸。她就像个怕抢走玩具的孩子,哪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怕脸上的红潮被他瞧见,她连忙拿起背心穿上,背心太过宽大,她甚至得站起身来才拉得直。才一穿好,身旁立刻爆出大笑。 “老天,怎么你穿起来像在穿布袋!”禹逍指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夕颜一低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他穿起来刚好的背心,穿到她身上却成了及膝的短袄,宽大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感觉在背心的包围下,自己的体温混合着他残留的,紧紧地将她环绕,不受冷温侵袭。“太大了。”她低道,眼眸却和语意相反,染上了一丝甜蜜,她扬起了温柔的微笑。 “把这系上吧!”禹逍将腰绳递了给她,一跃起身。“现在你可以到外头试试,看够不够暖。”他走到门口朝她招手。 “嗯。”那腰绳她缠了两圈依然嫌长,随手打了个简单的结,随他走出屋外。 才一跨出门,清新冰凉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夕颜不禁闭上了眼,长长地喟叹了声。就算屋里空气再怎么流通,依然比不上外面自然的气息。 “冷吗?”禹逍问道。 “不会,谢谢你。”夕颜摇摇头,愉悦地扬起笑。“能出来走走真好。” 这是自她上祁山来,所显露过最真诚快乐的笑容。那笑容,援禹逍看得痴了。像是上天将世上所有的日光全捉来放在她的脸上似,只一笑,将四周暖了,能将冬雪融了,什么都无可比拟。 没发觉他的惊艳,夕颜依然沉浸自由的快乐中,突然忆起一事,笑容沉淀了下来。“你把背心给了我,那你呢?”她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心和不安。只穿着那套衣服,够暖吗? 笑容一消失,四周也暗了下来。禹逍用力摇了摇头,发现那只是错觉,天依然晴,风依然轻。只不过是笑了下,他怎么就这么看得怔了!他连忙敛回游离的心神,正好对上她盈盈的水眸。 她怎么一直看着他!不会是她发现他看她看得发呆的事吧!没将她刚刚的问题听进耳里,禹逍皱起眉,挣扎了会儿,只得开口问:“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你没有背心,够暖吗?”夕颜又问了次,而后微微柔笑道。“你刚刚不回答,我还以为你又生气了。” 那略带羞赧的笑容直直映入眼帘,禹逍的心毫无防备地狠狠一震!要命,人家只不过是笑了几次,他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毛躁了起来?!他尴尬地转过身去,不自然地咳了声。“我又不是你,这山上的气温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可是……她明明听到他咳嗽。夕颜微蹙眉头,绕到他面前侧首看他。“你刚刚是不是在咳嗽!”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想在他脸上找出端倪。 老天!她怎么突然这样冒出来?!心头的悸动尚未捺下,莫名的火热情绪又窜了起来。“我哪有!”感觉脸一热,禹逍连忙别开头,头和脖子成了反方向的大逆转。要命!他脸红个什么劲啊!要是看到,他也不用做人了! 他怎么了!像在避着她似的。她真这么令他厌恶吗?夕颜神色暗了下来,轻抿下唇,默默地走到墙角大石坐下。她还是别太打扰他比较好,免得又惹他生气。 “对了。”好不容易才将波动的情绪平静下来,禹逍清了清喉咙。“桌上有药,赶快去喝一喝,喝完再出来。” “好。”夕颜轻轻应了声,起身就要往屋里走去。那失落的模样和刚出来的兴奋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看到她动作缓慢,禹逍又不耐起来。“你坐着吧,我去帮你端。”不等她回答,他直接走进屋内,没多久就端着半凉的药出来,递到她面前。“快点喝。” 她讨厌喝药,她讨厌成为一个药罐子!夕颜看着眼前的碗,一股想伸手打掉它的冲动油然而生。她讨厌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那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是个麻烦! “怎么了?快点喝,药都凉了。”见她不动,禹逍催促。 内心的任性和礼教在冲突,挣扎了许久,手,就是挥不出去。夕颜接过了碗,叹了口气。若是她能再骄纵些,或许就可以了。她羡慕朝雾,敢怒敢言,真挚的个性让人疼惜,而她,却是没有足够的自信去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 突然,一个念头窜过脑海,她怔住了。她的天地不再只是小小的司徒府,她所认识的人不再只是家人和府里那些仆佣,她离开了,不是吗?她何苦像以往一样对凡事无所求,何苦隐藏了所有的情绪不敢释放! 她一直以为她离不开那个小小的天地,而今,她离开了,是否也意味着她的生命也将有所不同!是否她毋需抱病终老,而有了另一个改变的契机!这个想法犹如当头棒喝,夕颜浑身一震,感觉心里似乎有一个全新的自我正在蜕变而出。 而……夕颜抬头看向禹逍,心,强烈地跳动了起来。是否将她带离那个狭小天地的人,是她穷尽一生所等待的人! 怎么又看着他不动了!禹逍拧眉。“喂,喝药啊!”他提醒。 难道她又要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绪,什么也不做,等到他将她送回那狭隘的天地,重回等待死亡的无趣生命?夕颜揪紧胸口,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不!她不要再回去了!她不想离开这儿,不想离开……他…… 她状况好像有点不对劲,韩玉净没说过她有心痛的毛病啊!禹逍脸色一变,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她不想离开他!看着他,夕颜眼中的迷乱定了下来,柔柔一笑,妩媚动人。“没事。”她轻轻摇了摇头,端起碗喝着药。一想开,她不再觉得吃药是件痛苦的事,她知道,每喝下一碗药,她的身子就好一分,更有体力去迎接崭新的天地。 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的气质表情完全不同了?胆小和怯懦褪去,变得更沉稳、更成熟、更——迷人了。禹逍眯起了眼,想在她脸上找出端倪,除了柔美,什么也找不到。 “你是谁?”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的眼。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怪,但他克制不了心中的疑惑。真有人能在一瞬间能改变那么多吗? 他的手真的好温暖,和她完全不同。感受着他的温度,夕颜微微一笑。“司徒夕颜,夕阳的颜色。你呢?我该怎么叫你?” 他的问题果然是多此一问。禹逍讪讪地松开了手,满腔的疑问依然压在心头。“禹逍,韩玉净和药铺的人都叫我阿逍,随你。” “那我也可以叫你阿逍了!”夕颜笑问道,又喝了口药。 药明明苦得要命,她怎么还能笑得那么甜美,就像她的是一碗美味的汤?禹逍皱起眉,摸不着头绪的感觉让他的情绪开始躁动了起来。“都说了随你!”他咬牙不悦道,走到斧座旁一把攫起斧头,抬起地上的木头放上,凝聚所有的闷气用力挥了下去! 麻烦,她果然是个麻烦!病的时候烦人,哭的时候烦人,就连笑的时候都烦人烦得要命!禹逍下颚绷紧,又将一段木头俐落劈开,弯身正要拾未劈的木柴时,却见一双柔美和他握着同一段木柴,顺势看去,正好望进她笑意盈盈的眼眸。 “你过来干什么?”好不容易微微消退的郁闷又汹涌而上,禹逍收回手,不由得怨声咆哮。“要是我没看到你,失手将你劈成两半怎么办?” “我有在注意,不会的。”夕颜一笑,将木头端端正正地摆在斧座中央。“好了,阿逍。”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软软柔柔的轻唤窜进耳里,禹逍感觉全身血液开始奔流了起来。该死!他是怎么了!而她又是该死的怎么了?” 莫名未知的感觉全化为一腔闷怒,他用力扔下斧头,插腰大吼:“用不着你来帮倒忙,进屋里去躺着!要是你又着凉,我就把你丢……”突然忆起丢到山涧的威胁无效,禹逍顿口,硬生生转了话。“丢、丢到山泉水里让你冷个够!” 他,真的一点都不可怕。想到韩玉净说的,再看看眼前的他,夕颜忍不住掩嘴轻笑。 “你还笑!”禹逍更加光火,横眉竖目的表情满是狰狞。“快进屋去!” “我穿了你给的背心,够暖了。”夕颜抑下了笑,拉起背心下摆,展示给他(奇*书*网.整*理*提*供)看。“何况丢到泉水里会着凉的,为了不让我着凉而威胁要让我着凉,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禹逍顿时哑然,脸一阵青一阵白的,一时间竟找不出话回应,不禁咬牙,气得直跺脚。可恶!可恶!!“随你,要喝药自己煎去,我不管你了!”一怒之下,他转身就要离去。 “阿逍等等!”夕颜见状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要我自己煎药可以,不过你要先教我,一次就好,我一定学会。”她不想自己依然是手不能提的废物,她想学,想学在这里生活的本事。 那声“阿逍”窜进耳里,又是一阵强烈的心悸。该死的!“你别叫我的名字!”禹逍恼羞成怒,扯回衣袖,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别学,乖乖在屋里躺着行不行!一次你绝对学不起来!” “你刚刚明明说随我的。”夕颜皱眉,试图说服他。这是她第一次强烈地想去学某些事,她绝不让他轻易地打了回票,不让他粉碎了她想改变的决心。“而且若教了我,你就可以放心去打猎和采药,不用在这儿守着我,这样不是省了不少麻烦吗?” 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他却一点都不这么认为!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他怎么放心得下!而且她连水都提不动,谁知道她一逞强会把自己搞成什么样?! 不愿将心里的担虑说出,禹逍烦躁地扒过额发,怨声大喊:“我改变主意了行不行!这儿是我的地盘,我有权决定一切!教你才真是自找罪受,算我认栽算、我倒楣,注定要做牛做马,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快点进去!” “我不需要你认栽,也不用你做牛做马,只要你教我,我甚至可以煮饭洗衣的!”夕颜再度楔而不舍地攫住他的衣袖,认真说道。“你如果不教我,我就要一直叫你的名字哦!阿逍、阿逍、阿逍……” 有没有搞错啊?她还真叫?!“喂、喂!你够了!”禹逍脸色一变,用力扯着衣袖,却说什么也尼不脱她的执握,同时也停不住她的呼唤。“住口!该死的!”他不禁从牙缝迸出咒骂声。为什么她变得有活力了,却反而更烦人了! “阿逍、阿逍……”夕颜睁大眼,仿佛在谴责他的粗鲁,然而口中的声响却是不曾间断。 “学煎药、煮饭、洗衣,对你根本一点好处都没有,只会让你的手变粗而已,你没必要这样虐待自己啊!”强迫自己对她的声音做到置若罔闻的地步,禹逍开始分析,得到的结果却依然是恼人的呼唤。该死!早该知道分析好坏没用,否则,那时他分析了那么久,她为何还是坚持她是司徒朝雾! 即使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幼稚、很烦人,她也不管了,为了以后,这一时的小小丢脸不算什么的。夕颜停下了口,看着他。“教不教我!” 她是个千金小姐,他怎么能让她做那些粗活!得到片刻的宁静,禹逍皱眉,叹了口气。“你以后生病我也不怪你好不好!你别学那些麻烦事好不……” 话还没完,夕颜又开始重复她一贯的噪音。“阿逍、阿逍、阿逍……” 该死的!她软硬不吃,他能怎么办啊!禹逍挫败地捂住耳,却挥不去他心头的烦躁。她真打算这么一直叫下去不成!可恶,早知道就不威胁她了,每次威胁都没好下场! “阿逍阿逍……” 闭嘴! “阿逍阿逍……” 可恶! “阿逍阿逍……” 该死的!他受够了!! 突地一声怒吼中断了夕颜的声音。 “好!我教!成了吧!你高兴了吧!” 第七章 “咳、咳……”伴随浓烟响起的,是夕颜呛咳的声音。 她以袖捂着口鼻,被烟熏着的眼泪已逼出了眼眶,白色的衣服上净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脏污。夕颜挫败地蹲坐地上,看着那堆木柴无声叹气。 奇怪,他生起火来是那么简单俐落,为什么她生火时弄得灰头上脸的,却只烧出一大堆黑烟?忆起昨天把他逼到无计可施的模样,夕颜不由得扬起了唇,抬头看向蓝天,深深吸了口新鲜的空气,眼前的不顺被抛诸脑后,眼角眉梢净是恬静的笑意。 要比耐性,暴躁的他是不可能赢的,更何况她是铁了心想要改变自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他把生火、熬药。煮饭等日常该做的事全示范了一次,对要领却是半字也不提。 她知道,他是冲着她那句,“一次就学会”的宣言来的。一早,像跟她赌气,也像等着看她好戏似的,他竹篮一背就上山采药去了,只交代入口处的栅栏不能开,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知去向。 经验果然是个重要的成败因素,就算她斗志再怎么坚强也是枉然。 看着眼前弄得乌黑却半点火星也没见着的木柴,夕颜轻轻叹了口气。而且生气归生气,他还没心狠到把给她的背心收回。回头看向端正叠好放置大石上的背心,她放心地笑了。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先把背心脱了下来,否则,弄脏那件背心她可心疼死了。 “再试一次吧!”夕颇深呼吸,蹲跪于木堆前,拿起一旁的打火石,打算再接再厉。 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做得到的! ※※※ “咔喳、咔喳。” “咔喳、咔喳。” “咔喳、咔喳。” 喝药时间快过了,说煎好药了,她甚至连人都生不起来! 看着那堆依然没有静的木柴,夕颜不禁为之气结。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禹逍之前会常对她大吼小叫了,因为,她现在也有这股冲动,所有的耐性已被消磨殆尽。 以袖拭去额上的汗夕颜已分不清是额上的黑灰染上了衣袖,还是衣袖上的黑灰印上了脸,她只知道自己已成了个小黑炭。她的手敲打火石敲得好酸,蒲扇也她用力得几乎折断可是她所需要的火,还是不见踪影。 夕颜停下了手,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她的方法错误吗?一样的木头、一样的打火石,到底差别在哪儿!她认真地审视着,看到那堆矮平的木柴,微微蹙起了眉。 她记得……昨天的火堆似乎没这么低……突然间,她睁大了眼——她晓得了!是木头摆放的问题! 这个发现让她喜不自胜,连忙将原先的木柴拨开,开始一根一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每根木头间都留着缝隙,好不容易终于堆出一个角椎形的木柴堆。 可是……只有这个问题吗?夕颜又拧眉苦思,尝过无数失败的她已不想再重来一次。木柴不好点燃,每次还来不及点着火就熄了,她必须找些易燃的东西来延长时间。有了!她突然灵机一动,拉着裙摆快速地跑进屋内,再出来时,双手已握着一堆干草。 把干草放上木堆,夕颜蹲下拿起打火石,心头不住默祷。她连睡觉的干草都用上了,千万要让她成功啊!她紧张地抿着唇,手中的打火石用力敲下。 “快、快点烧啊!”她拿着蒲扇摇晃,不住在旁边轻喊。只见火光闪了几下,又突然消失,冒出了大量的白烟。 怎么会这样?夕颜的肩膀垮了下来,难不成她注定一事无成吗?不!她不服输!她牙一咬,使劲用力摇着蒲扇。她一定要把这堆火生起来,至少也要替自己熬出一碗药,证明她不是麻烦! 蓦地,猛冒浓烟的干草开始窜出火舌,夕颜喜出望外,更是用尽全身力量死命地摇动蒲扇。别熄!她在心里急喊,只见火愈烧愈旺,还传来燃烧木头的噼啪声。 “太好了!”她不禁高兴地大喊出声,连忙将药罐挂上支架,即使在挂的时候不小心被灼伤了好些地方,但比起那种得来不易的狂喜,这些小伤已不算什么了。 火太猛烈,不一会儿,药罐里的水已沸腾了起来。 怎么这么快!夕颜见状,手忙脚乱地奔到屋后提了半桶水来,用木碗舀了一碗下去。他昨天用几碗水熬成一碗的?在回忆间,药罐里的水又已烧干了一半。 天!火太大了!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急急拿起一旁较长的木头胆战心惊地拨开火,火星乱窜,吓得她脸色发白,连忙跳离那个危险地带。 就在加水、减火、添柴的一片慌乱间,那碗历尽沧桑的药终于熬好了,看着碗中那黑浓的液体,尽管脸黑了、手伤了,就连衣摆、衣袖也不小心烧了几个洞,夕颜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得意的笑容。 她亲手熬的,从生火到熬好都是她亲手完成的。将碗端至唇边,她勉强捺下心头的兴奋,轻轻啜了一口,这一尝,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天!她吐着舌,连忙舀起桶里剩余的水喝下,企图冲散口中那苦涩的药味。 怎么这么苦!看着那碗药,夕颜的表情垮了下来。平常吃的药虽然也很苦,但……她熬的味道真的很怪,有焦味、有涩味,还有一些她也说不出来的难闻味。 怎么办?要丢吗?她两难地叹了口气。丢了不就承认了她的无用?可若要喝下,她又真的咽不下口。 “药熬好了?”禹逍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夕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身,不料却撞上他厚实的胸膛,一不小心,手里的药全翻洒落地。 “我的药……”她急喊,想去抢救,却见墨浓的药液全数被泥土吸收。就算再怎么难以入口,也还是她辛苦熬好的药啊!她咬唇,弯腰拾起滚落地上的木碗,失望的模样不言已明。 不会吧?!那东西她真的想喝?禹逍不敢苟同地紧拧眉头。 她以为他一早就入山去了,其实他压根儿没离开这里,他只是轻巧地跃上屋顶,将她的一举一动无声地收进眼底。当然,也包括了她的手忙脚乱。 她以为他真放得下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吗?要是把他辛苦搭好的木屋给烧了怎么办?不愿承认心头的担忧是针对她,禹逍撇了撇唇,抽过她身上的木碗。打翻了正好,省得他还得想法子倒掉。药她熬成那副德行根本已经变质,真要喝下去,别说治病了,会不会引发别的病都还难说呢! “药打翻了,再重熬一次就是。”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屋后存放药草处重新抓了一份药放入药罐。走到屋前,见她还依然怔怔地蹲在那里,禹逍不禁拧眉。“快点起来啊,你挡在那儿我怎么煎药!” “我要自己来。”夕颜闻言倏地站起,急急去夺他手上的药罐。 占尽身形优势的禹逍根本连躲都不用躲,只消抬高手,就算她跟着脚尖也碰不到。“喂!你做不来,别闹了!”他斥道,这自走到起火处准备重起火堆。在将她的忙乱全看进眼里后,他敢让她自己来才有鬼!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跳下来帮她,最后都因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而作罢。 “我做得来!”夕颜执拗地握紧拳。“我刚刚明明把药熬好,是你突然出现才害得我打翻的。” “你熬的那种药能喝吗?”禹逍闻言翻了个白眼,怒目瞪向她。“要用小火慢煎,四碗水熬成一碗,你呢?起火起了半天,火大把药烧焦了不说,加了几碗水下去你有数吗?”她甚至连他辛苦替她铺的床都拿来起火。 夕颜闻言一怔,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他说得好像他在场似的?“你怎么知道?” “我……”禹逍哑然,才发觉自己不小心泄了底。他脸一热,用更激动的大喊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你把药罐烧得黑漆漆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你,灰头土脸的,瞎子才看不出来!” “至少我还是自己生起了火啊!”夕颜脸一红,用力抹去脸上的脏污,努力替自己申诉。“而且加几碗水你昨天都没跟我说,你不能怪我。” “你自己说一次就学得会的,别把错赖在我身上。”禹逍低哼一声,对她的抗议根本没放在眼里。 “可是除了示范一次让我看以外,你连口头上提点我都没有,这井不能算教。”她就知道他是针对她那句宣言。夕颜微蹙眉头,轻轻拉扯他的衣袖。“难道这样要着我玩,很有趣吗?” 他虽不是耍她,但那故意的心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我哪有!”被说中心事的他很难得地结巴了起来,一对上她那柔似秋水的眸子,禹逍感觉他的心又开始狂怦起来,连忙别过头去。该死!怎么又和昨天的状况一样了? “别躲着我。”不让他逃开,夕颜绕到他面前。“我真的想学,想锻炼好我的身子,我发誓我会小心不生病,你答应我好吗?” “还说会小心不生病?”她的话勾起了他遗忘的怒气。禹逍眉宇一拧,走到大石攫起那件背心递到她眼前。“这是什么?我给你背心不是让你特地脱下来放着!这祁山一天比一天凉,你居然出来外面还不穿上?”就是她脱下背心这个举动让他差点从屋顶跳下来,就怕她不小心又病了。 怕身上的脏污染上背心,夕颜退了一步。“我怕弄脏它。”她低头轻道。 第一次看到把衣服看得比身子还重要的人!禹逍怒哼了声。“它本来就没干净到哪儿去,怕什么怕?!” “可是……”夕颜轻含下唇。“那是你给我的。” “我给的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禹逍闻言不悦咕哝。“弄脏了大不了我叫人送件大衣上来给你就是。” “我……”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夕颜抬头,用着清澈的眸光直直看他。“我不要别的,我只要这件,这是你给我的。” 她眼底深处那抹隐隐跃然的情慷撼动了他!禹逍一震,不自在地别开了眼,干咳了几声。是他的错觉吧?她说这话应该没什么涵义才是。 “随你、随你,你高兴就好!”他随手一挥,故意放粗声音掩盖住心头的奇异感觉。“我不管了!” “那你要教我煎药、煮饭喽!”夕颜一笑,对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并不以为意。 他哪有说?!禹逍错愕地睁大眼,但看到她的笑容,再看向她狼狈的衣服和伤痕累累的手,尽管闷了一肚子的不愿意,也只得长叹口气。不教行吗?瞧她那股执拗劲,不教,只是让她更伤害自己。 “去把衣服换下来,手伤敷完药我再教。”他不耐地低道,终于认输。 “我马上去,要等我!”他终于答应了!夕颜兴奋地往屋里奔去,恨不得能立刻换好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之前就没看她这么有活力的样子?禹逍无奈地摇头,低头看到手上的兽皮背心。“等一下,把这个穿上!”他高举手上的背心晃了晃。 “等我梳洗完再穿。”夕颜头也不回,奔进了屋内。我怕弄脏……那是你给我的……突然,她的话窜进了脑海。 禹逍抬头,望向她消失的门口,眼眸微微眯起,性格的脸庞有着些许的迷离。 她,究竟在想什么? ※※※ 同样的绿荫连天,遮蔽了日阳;同样的枯黄落叶,铺满了人烟罕至的树林地上;同样的寂静气息,弥漫了四周;而,那紊乱粗重的呼吸和跌跌撞撞的脚步,也同样地没有改变。 天!夕颜按着隐隐作痛的侧腹,停下了脚步,胸腔的灼热让她痛苦喘息着。 尽管昨天他真的认真地教她了,但她可以感觉,他还是不希望她碰那些事。果然不出她所料,今天一早第一道阳光才射进屋内,她就被他打着她生病痊愈的旗号,从温暖的被窝拖到山上锻炼身子来了。 但她不以为苦,她也希望能借此将身子磨练得强健些,她真的想跟上,真的想的!夕颜懊恼地闭上了眼,可,她以为只要她坚持就可以支撑得下去,没想到,决心和体力依然有着一段差距。 许久没听到她跟上的脚步,禹逍又走回头路来寻。“喂,上来吧!”他背对着她蹲下,舒适的背椅出现眼前,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再让我休息一下,我可以走。”夕颜摇头。她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怎么最近她老爱闹别扭?禹逍拧眉催促道:“别逞强了,快上来。” 连这小小的山路都克服不了,她凭什么待在祁山?“我自己走。”夕颜一咬牙,靠着一股意志力,拖着疲累的身子踉跄领头先行。 逞什么强啊?到时体力不支倒了下来还不是得靠他?禹逍怒啐了声,朝和她不同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道:“走错了,这边!”爱走就让她走去,看她能撑到几时! 走错了?夕颜脸一红,连忙回头跟上。 早知道就不带她出来了!原以为这么做可以阻止她再做些不自量力的事,没想到她连走个山路也要跟他扛上!禹逍一肚子人没处发泄,故意加快脚步不去看她的情况,想让她知难而退,然而,竖直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将她的状况全听了进去。 喷!笨,怎么又被树根绊到了!他拧起了眉。可恶!那边石头有苦藓,她不会学他一样避开吗?到底有没有跟着他的路走?禹逍的眉皱得更紧。该死!那边有被树丛遮蔽的山涧!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冲到她身边,及时将她从危险之前拖回。“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跌跌撞撞的,路也没在看,想找死啊?”烦! 她连走路都很吃力了,哪还有余力去注意那些?夕颜看着他急促喘气,好不容易才调节出足够的空息回话。“我…我、我会……注意……的……” “算我求你好不好?你上来吧,别给我添麻烦了。”对她的固执束手无策,禹逍不禁放软了姿态。他认栽!从错掳她回来就没顺利过,现在竟落到得哀求她的地步。 “我正在……正在努力不给你添麻烦。”几个深呼吸后,夕颜发觉她的呼息没那么困难了。 “这哪叫不添麻烦?”禹逍不可置信地喊,把装药草的竹篮直递到她面前。“你看!这里面有什么?我们出来一早上了,采到的却只有这么一点!我不是在玩,有人等着我这些药草救命的,你知不知道?” 她也不是在玩,她赔上了自己的未来当赌注的。夕颜咬唇,伸袖拭去额角的汗,沉默地越过他先行。 她竟然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喂!你!”禹逍眼中怒火狂炽,一把攫住她的手腕。“你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他的手,好温暖。那指掌粗糙的世界,是她所追寻的,却被他不住地阻拦。看着腕处的大手,夕颜没有挣扎,只是低垂着眼睛看着。 “为什么不用你的手领着我走,却只是要我让你背着走?你把我当个麻烦看待,我就永远只是个麻烦。”缓缓地,她开了口,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的。“握着我的手我会走得更顺畅,别不让我尝试就否决了我。” 像她的手会烫人,禹逍忙不迭地抽回手,那柔嫩的触感却深深烙在他的手背,挥之不去。“有本事你就自己走!”他板起声音故意不去回应她话里那扰人的若有所求,却没发觉,他的嗓音已因她这小小的举动变得喑哑。 她太心急了吗?他那急速闪躲的模样,就像她是个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妖怪似的。夕颜脸一红,为了自己的主动,幸好早因劳动发热的双颊可以掩饰她的羞愧。 “走就走。”她打起精神迈出步子,却不小心踩着了松脱的小石,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是一个坡度中段,整个坡道净是小石和沙砾,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了下去。她低呼一声,双手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子,却什么也抓不到。 禹逍见状连忙伸手去抓,但因一指之差而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溜走,直滑到坡底。虽只是一瞬间,却吓得禹逍脸色发白。该死的!他连忙侧身滑下坡,托起她的身子。“你要不要紧!” 夕颜也吓得脑海一片空白,一抬头,看见他着急的模样,没来由的,她竟有股想笑的冲动,不自觉地,还感觉不到身上是否受伤,嘴角已扬了起来。 她还笑得出来?!“喂!”禹逍气急败坏地咆哮。“可恶的你到底要不要紧?” 夕颜敛回了散乱的神志,身子微微动了下。“好像……没有吧……”她在他的扶持下站起身,低头检查身子,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天!” 禹逍顺着她眼光看去,因那声惊呼而提悬的心立刻放了下来。害他还以为有什么严重的伤势,结果只不过是背心弄脏了!“拍一拍就可以了,只要人没事就好。”他翻了个白眼,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可是……”夕颜咬着唇,眸光直在背心上头打转,万般不舍。她昨天那么保护它,没想到今天却弄成了这副德行。 “你够了吧?!”见状禹逍不禁大吼。“你到底还要闹多久?不过是件背心而已!” 闻言,夕颜沉默地抿紧唇,不发一言地轻拍起衣上灰尘。 她闹不够,他可受够了!“你再不跟来,我就把你丢在这儿!”禹逍怒道,头也不回俐落地爬上了坡。 上了坡顶,他往下看去,只见她脱下背心小心地卷了起来,用腰绳系在背上,然后吃力地爬坡。坡面滑,好几次她努力许久都前功尽弃,却仍咬牙爬着,姣美的丽容上布满了坚决。 何苦?只要喊他一下他就会帮她了啊!禹逍双手环胸,感觉胸口烦躁更甚。还有那件背心,真的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我怕弄脏,那是你给我的。她说过的话,又在耳际响起。可恶!怎么这么烦人呐!禹逍一咬牙,纵身一跃,运用脚底的力量迅速来到再次扑倒的她身旁,伸出了手。“喂!” 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大掌,夕颜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这个举动代表什么。难道是看不惯她太保护这件背心,想要把它要回去吗?一思及此,她急忙后退,防备不安地看着他。“我先说好,背心我可不还你。” “谁跟你要背心啊!”禹逍忍不住又放声大吼。“手啦!” 手!夕颜怔愣地看着他,好半晌还是无法了解他话里的意思。 可恶!她是装傻还是真不懂?禹逍深吸口气,强压下怒气。“你不是要我用手领着你走吗?快点啊!要是放你自己爬,就算你爬个千百年也爬不上去!” 她……应该没有跌昏吧?夕颜惊讶许久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厚实的掌,温热的泪忍不住涌上眼眶。刚刚躲得飞快的他,现在竟主动要握着她走……不敢让他看见眼泪,她连忙低头咬唇忍住,轻轻将手放上他的。 她的手,白嫩小巧,衬着他的粗糙大掌,更显细致。他是中了什么邪,竟这么容忍她?禹逍无声地叹了口气。“要走了。” “嗯。”夕颜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菱唇因心满意足而扬了起来。 第八章 清晨,天才微亮,睡梦中的夕颜就被屋外的声音给吵醒了。 好想再睡……她贪恋地在温暖的兽皮里蜷缩起身子,脸上净是满足的笑容。这两天她睡得好极了,身于劳累的结果换来一夜好眠,这是过去深受病痛所苦的她少有的经历。 恍惚中,脑海浮现昨天他握着她手的画面,夕颜脸上的笑更加浓郁甜蜜了。在她滑倒之后,他真的一路牵着她的手走,防她摔倒,防她体力不支,虽然他脸上的表情难看得直可和凶神恶煞比拟,可是从他的举动中所默默散发出的体贴,她半分也没漏掉,尽数深藏心底。 隐约传来的规律声响,又令她更加清醒。这里只有他们两个,除了他之外,应该没人会制造出那种声音……她倏地睁开眼,坐起身往他的床位看去,那上头已空无一人。以为自己睡过头,她连忙看向屋外,依然灰蒙的天色,显示此时离平常起床的时间还早。 他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夕颜一怔,抓起一旁的背心套上,就着屋里木盆的水简略梳洗了一番——自从她提水失败后,他随时都在屋内备着一盆干净的水——冰冷的水温立刻冻得她浑身一颤,混浊的神志瞬间清醒。 呵着冰冷的指尖,夕颜走出屋外,看到背影宽阔的他正在卖力劈柴。原来她听到的规律声响,就是他劈柴的声音。 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发觉,他劈柴似乎不是为了柴火需要,而是为了纾解郁闷的心情,而且起因多半是为了她。夕颜保持一段距离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轻合下唇,眼里有着微微的疑惑。她又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吗?竟让他在这么清早就起来发泄? 即使她没出声,感觉敏锐的禹逍依然立刻察觉到她的存在。她醒了。原本线条就已僵硬的下颚更加绷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地将斧头高举过顶,用力挥下。 昨晚他彻夜难眠,这是他从不曾有过的状况,他早已就一身随时入睡、随时清醒的本事,但,昨夜的他,却无法成眠。 感觉到她在看他,禹逍皱紧了眉头,挥下的手劲更为用力。就是她!困扰了他一整夜!她该死的干啥要他握着她的手!弄得那种柔柔软软的触感一直残留在他的掌上,挥之不去,连带着她的笑靥也无时无刻地出现脑海,一闭上眼更加清晰莫名,让他的心情沸腾了整夜,完全无法平息。 可恶!早在山脚下知道掳错人就该把她扔在那儿自生自灭,也不会搞得他现在这么心烦意乱!禹逍一脸怒意,弯身拾柴,却拾了个空,所有的木柴竟已在不知不觉间劈完。该死!连柴都跟他作对!他暗咒一声,手一甩,将斧头重重插入斧座,抬手以袖拭汗。 是否……已到了该送她下山的时候了?这个窜过脑海的念头,让禹逍动作一顿。 她身子已健康到可以承受下祁山的路途,就算韩玉净说她的身子还需要调养,那也不是他的责任,而且时间这么久了,谷允臣也不可能会来,他不知道他还留着她做什么。 送她下山?这个愈加清晰的念头,让禹逍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奇怪了,这个结果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吗?可为什么他的胸口反而变得郁闷!留着她只是徒增一大堆麻烦;怕她病、怕她抢着做事伤了自己,弄得他也不能放心外出采药,自从她来了以后,他所采的药草比过去少了许多。 而其中最让他困扰的,是他变得心猿意马,他开始意识到她是个柔媚的女人,而不是个人质……禹逍用力甩头,将脑中那些不该的念头甩落,心中已有了决定。是时候了,该送她下山了,再不让她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会脱缰到什么程度。 禹逍仰首吸了口气,倏地回头看她。“我明早送你下山,我会派药铺的人送你回京城。”他平静道。 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夕颜一怔,隔了半晌才将他的话听进脑海,脸色瞬间变白。回去?不!她不要回去,她不要回到那个狭小的天地等生命终结! “可是我姊夫还没来——”夕颜急喊,盼他能改变主意。 “你还不认清事实吗?他不会来了。”禹逍拧眉,懊恼地挥手。都是那该死的谷允臣不来,要是那家伙立刻上祁山把她带回,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状况了。 这事实,两人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说穿,如今却是再难忽视地摆在眼前。夕颜咬唇,难以抑止的伤痛攀满了心头。他把她带离了原来的世界,不能就这么又把她推回。 她颤抖着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臂,禹逍一震,倏地回头,正好迎上她盈泪的眼。 “我……我不想回去……”看着他,夕颜忍不住哽咽,眼中满是祈求。“让我留下……求你……” 该死!她干啥摆出那副表情!害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了!禹逍牙一咬,狠心甩开她的手。“我留一个麻烦在这儿做什么?要养病回你家养去,别在这儿给我添麻烦!” “我不是个麻烦!”夕颜急忙辩解。“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做好每件事情的,别把我带离这里!” 要命!禹逍烦躁地背过身,不断用力以脚踏上。“这里有什么好?又冷又不方便,到了冬天更是满山遍野的雪,连食物都找不到,这生活根本不是人过的!” “可是……可是……”这里有他啊!内心的感情冲到了喉头,却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她还在矜持些什么?难道要什么也不曾努力,直到以后才来后悔吗?一股激动冲上心头,夕颜咬唇,眼一闭,自后紧紧环住了他。“可是这里有你,我不想离开,我真的不想!”她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背,晶莹的泪已忍不住滑下。“我喜欢你啊……”说出内心深处的呐喊,她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服,完全地泣不成声。 禹逍背脊一僵,脑中空白一片,全身无法动弹,整个天地似乎全停顿了,只有她哀伤的啜泣声是如此清晰,椎痛了他的心。 她……喜欢他?禹逍想说话,却发觉喉头干哑异常。假的吧!骗人的吧? “别闹了……”他不自在地干笑了几声,身体四肢依然绷得僵直。 “我没有。”夕颜将额抵上他的背,他温暖的体温更让她留恋不舍。这是她第一次发觉她的生命还有值得去争取的事物,若回去了,她要再到哪儿找这暖人的温度?“如果你回头看我,你会发现我是认真的。” 他的心又开始浮动了,像鼓噪着要他去回应她的环抱。禹逍一惊,连忙打散那怪异的情绪,用力拉开她的手。 “从上祁山你就在骗我,我不会相信你的!”他故意说得凶恶,却是怎么也无法回头去看她的表情。“反正明天就送你下山,就是这样!”抛下这些话,他急急拿起药篮往外走,怕再待下去他会把持不住自己。 “接受我的心意真的那么难吗?”藏不住内心的苦,夕颜对着他的背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喊。“我给你的感觉真的只是个麻烦吗?你对我真的一点好感也没有吗?” 禹逍脚步硬生生顿住。他对她真的一点好感也没有吗?若真是这样,他也不会急着想把她送走了。但,他又凭什么留她下来!留她下来,只是让受苦而已。 “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禹逍心一横,头不回地迈步快速离开。 听到入口栅栏放下的声音,夕颜难过地跪坐下来,掩面哭泣,泪不停地流。他连对她的观感都不屑回应,她已舍弃了所有的尊严,结果却是如此 难道折翼的蝶,注定还是得老死在那片小小的园中吗?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那小小的方框…… ※※※ 看着跃然的火,夕颜发觉她的心里找不到一丝丝高兴的感觉。 她顺利地生起火了,依着他之前的教导,只一次,火就燃起来了,不会太大,不会太小,这应该是足以让她欣喜若狂的事,可她的心里,却完全没有高兴的感觉。 夕颜双手环膝,轻轻地叹了口气。叫她怎么高兴得起来?明天离开了祁山,回到家里,她就再也不需要碰这些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起这堆火做什么,只是心里有股冲动,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麻烦,证明她真的倾尽心力地学,也真的学的会。 可……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要送她下山的决心吧!夕颜眸光一黯,又长叹口气。临去前,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表示在他心里,她并不是她所说的那样,也表示,他对她应该也是有一点点好感。 只是,她不懂,为什么他不肯承认?是怕留下她会羁绊了他自由的生活,抑或是怕她吃苦?拿起树枝轻轻拨弄了下火,之前已哭得红肿的眸子如今又微微湿润了起来。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她不怕吃苦、她能忍耐一切?若开口说要留下的人是韩姑娘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吧?夕颜忍不住又将脸埋入膝上,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那么嫉妒别人拥有一副健康的身子,她好恨自己的虚弱和娇贵! 突然,细微的窸窣声惊动了她。 他回来了吗?夕颜蓦地抬头,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她微微一怔,拭去脸上的泪痕,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依然什么也没看到。 是她的错觉吗?她抿了抿唇,转身打算到屋后提水将这堆火扑灭。就在她迈出步子的同时,窸窣声又响起来。她连忙回头,却见草丛中一阵晃动,直往栅栏处而去。 那是什么东西?夕颜微微抽气,稍纵即逝的恐惧之后,是难以掩盖的好奇。看那体积不大,应该没什么危险性吧!她探头,最后终于忍不住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沿着那东西窜过的路径找去,直找到栅栏前。却是什么也没见到。 栅栏的缝隙有她的两臂宽,如果是小一点的动物可以很容易地钻进钻出,而且他在地上撒了药草磨成的粉,应该不可能会是蛇……夕颜思忖着,要不要出去的抉择在心头盘旋。 她只是出去看看而已,不会迷路的,而且他明天都要送她下山了,她还顾虑些什么?迷路了反倒还能多留在祁山几天!一思及此,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鲁莽,夕颜握着栅栏的开关用力拉下,栅栏缓缓升起。 一走出去,视野突然变得辽阔,无止尽的树林、无止尽的绿荫。夕颜微眯起眼,感觉眼前仿佛没有边际。之前她只看着他的背影走,从没发觉祁山的林野有这么壮观。 除此之外,在这祁山上,在这片天地里,还有多少事情是她来不及留意的?想到明天就要离开,她的心沉郁了下来。别想了,多想只是多心伤。夕颜用力摇头,打起精神寻找诱她出来的事物。 她拿着从地上捡起的树枝轻轻拨弄草丛,临近周围都寻过了,却什么也没发现。离开了吗?她狐疑地皱起眉,轻叹口气,抛下手中的树枝,转身准备回去。 走进入口正要放下栅栏,眼角瞥见的东西却让她睁大了眼—— 猫!一只花纹斑斓的猫正坐在地上,偏着头看她! 好可爱!夕颜惊喜地掩住了口,怕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惊呼会吓着了它。 仿佛察觉到她没有威胁性,猫情懒地躺下来,开始舔起爪子,对她视若无睹。 原来这就是窸窣声的罪魁祸首。夕颜缓缓地蹲下来,唇畔蕴满了笑,爱怜地看着它。想不到这种深山里也有猫,不知道它都靠什么过活? “猫猫,天气这么冷,你不怕吗?”她双手托(奇*书*网.整*理*提*供)着下颔,小小声地发问。 对她的关怀,猫一点也不领情,用爪子细心地洗着脸,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好坏,都不理我。”夕颜略带责怪地笑道,仍然目不转睛地看它可爱的举动。它的毛看起来毛茸茸的,摸起来一定很舒服。“猫猫,我可不可以摸你?”即使得不到回答,她还是不禁又问。 这次猫停下了动作,坐直了身子,圆滚滚的大眼睛直瞅着她,一脸无害。 它好像听得懂她的话呢!夕颜笑得开心不已。“那,我要摸喽。”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就怕突然的动作会把它吓跑。 没想到原本静止不动的猫却突然弓起身子,发出吓人的叫嚣。“喵——呜!” 夕颜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失去平衡往后跌坐在地。她抚着心口,心猛烈地跳着。怎么会这样? 狂鼓的心跳还来不及稳下,突然一道黑影窜至她和小猫之间,看清之后,夕颜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喵——吼!喵——”一只体型比原先那只大数倍的山猫狰狞地对她吼叫,一口森冷的尖牙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它打算咬死她!冷汗沿着额角流下,直觉地,夕颜知道自己有性命危险!什么都还来不及细想,下一刻她已爬起身朝后奔去,想放下栅将它关在外头,却在距开关的木杆前一步的距离,硬生生地追来的山猫扑倒在地,正好跌在栅栏的正下方。 “啊!”利爪陷入肩背,夕颜忍不住痛呼出声,口鼻里净是漫扬的沙尘,一挣扎,背上立刻又多了一道爪痕,痛得眼泪立刻从眼角迸出。 “吼——”山猫像是在宣告它的胜利,仰首长啸。 她要被咬死了……夕颜闭上眼,浑身不住颤抖。 “离开她!” 突然两根木头破空飞来分别袭向两只山猫,大山猫一惊,立刻窜进外面的草丛不见了踪影,小山猫吓得跃高数尺,落在栅栏的开关上又用力一蹬,从栅栏的缝隙中窜出,消失在草丛中。 “空空”的声音响起,乍从压制中脱离的夕颜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人已整个悬空,平飞出去,滚落栅栏内的草丛里,撞得她整个天旋地转了起来。 好痛……神志尚处于一片晕眩,一声痛苦的喊叫让她在瞬间清醒——禹逍!她急忙撑起身子循声望去,所见情景却让她停止了呼吸。 天!她捂住了唇,身子强烈地颤抖了起来。禹逍趴在地上,而栅栏……贯穿了他! “禹逍!阿逍!”夕颜急喊,跌跌撞撞地奔至禹逍身旁,脸色苍白得吓人。“回答我,回答我呀!” “该死的……你先把栅栏打开……”即使脸色因剧痛而发白,恼怒的咒骂声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的右大腿钉牢在地,她竟然还只顾着叫他回答!禹逍皱起眉,冷汗自额角不停冒出。幸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朝内扭转了身子,否则被贯穿的不只是他的大腿,而是他的全身! 幸好他还会骂人……夕颜喜极而泣,腿一软,差点扑跌在地。不行,她得拉起栅栏!她咬一牙,强拖着身子走至开关处,握住木杆,手却因强烈颤抖而无法使力,好半晌才将栅栏拉起。 糟了,他的腿没有知觉了。禹逍勉强使力往里滚了一圈,脱离了栅栏落下的范围。“放下!快!”他疾喊。若在此时又有野兽闯进,他们两个就只有待宰的分。 夕颜连忙放下栅栏,奔至他身边。看到他腿上迅速涌出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子,忍不住痛哭失声。都是她害的!她若没有因为好奇而拉开栅栏,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禹逍虚弱一喝,他不想看到她哭,因为她的眼泪会让他觉得……心慌。“扶我进屋。”他将手搭上她的肩,用残余的力量挣扎站起。 即使他也有使力,他的重量还是几乎压垮了她,加上她背上的伤,因为压迫而疼痛不已,但夕颜咬紧牙根,即使双腿颤抖,也强撑着,努力地将他扶进屋里。 一走近他睡的干草堆,禹逍的腿再无力撑持,魁梧的身子重重地跌落上头。 可恶……他快昏倒了……禹逍咬牙,和昏迷的黑暗抗衡着。“去把屋后架上的药草全部拿来,快!”他疾声交代。 夕颜闻言,连应也来不及应就奔出门口。 禹逍掏出腰间小刀,自大腿处将右裤管割开,伤处已被流不停的血掩盖,他迅速点了止血的穴道,忍痛拭干上头的血,低头审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似乎没伤到骨头,栅栏只穿透了大腿外侧的肌肉。 “药拿来了。”夕颜抱着一大堆药草奔回,因跑得太急而上气不接下气。 “给我。”禹逍将药草全摊在地上,勉强维持意识开始挑选。“把这些药草磨烂后敷在我的伤口,再用布包起来,你身上的伤也要记得敷。还有这些,用三碗水熬成一碗,每隔两个半时辰让我服下……”他把挑拣出来的药交给她,交代的声音越来越弱。该死……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了…… 看到他的伤口,夕颜不禁红了眼眶,握着药的手不住发颤。他在伤重之际,居然还挂念着她身上的伤,叫她怎么承受得了! “等下……抓一把米撒在屋前的地上……会有鸽子来吃……你写张纸条叫韩玉净来……叫药铺的人直接把她送……送到这里……”伤口一阵抽痛,禹逍紧皱眉头,气息变得沉重。他快撑不下去了,不赶快交代完不行……“还有……照我抓的药多抓几份……我不知道我会昏迷多久……” “嗯……”他话里的悲观椎痛了她的心,夕颜点头,愧疚的泪落下脸庞。她几乎害死了他…… 可恶,她这个样子他怎么放心昏倒……禹逍长吐一口气,吃力地抬起手,轻触她的侧脸。“不许哭……我还得靠伽……晓得吗……不许哭……”他看着她,眼前已昏沉到只剩模糊的人影。 “嗯。”夕颜拭去眼泪,用力点头。 “不许哭……不许哭……”他无声呓语,手萎软垂下,完全地陷入了昏迷。 她不哭,她不能哭!夕颜狠狠咬唇,抑住几乎冲口而出的啜泣,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哀伤吞了回去。她没有时间自责了,她要冷静! 她站起身,抱来她平时盖兽皮,小心避开他右腿的伤口,轻柔地覆在他身上,而后详细辨认他抓出来的药草,估量着分量,又抓了多份相似的药方出来。 用裙摆兜起药草,夕颜不舍地看向他失去意识的脸孔。她要冷静,她不能让他死?她一咬牙,转身奔了出去。 第九章 三天了。 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夕颜用布沾水濡湿他干裂的唇,看着他苍白的脸,哀凄满布心头,她连忙狠咬下唇,不敢让眼泪落下。她完全照着他的话去做,为何他还是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只有在她喂他喝药、喝粥时,他才会微微睁开双眼,但他的神志依然没有清醒过。 “我这三天很坚强,你知道吗!”她握住他的大手,沉甸甸的,完全失了他以往的力量,禁不住的泪,还是滑落了。“我会提水了,甚至连柴火都是自己劈的,要是你看到我进步这么多,会不会改变心意、让我留下?”她哽咽道,执起他的手贴上了脸颊。 这三天赖以果腹的米已经空了,药草也快没有了,她即使想采,也不知上哪儿去采,更怕迷失在山林里走不回来。她的信心、她的坚强,在两天的担忧挂虑折磨下,已几乎消磨殆尽,如今面临的绝境,更让她完全地坐立不安。她好怕,她怕伤重的他撑不到韩姑娘来的时候…… “如果,如果,韩姑娘来不及赶到的话,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会生一把火,点燃这里,陪你一同共赴黄泉。”夕颜柔声地说着,以死相许的承诺,却轻描淡写得像是理所当然。“我对生命的期待是你给的,你若是走了,也是连带地将我的期待毁去。” 仿佛听见了她的话,禹逍痛苦地皱起了眉,发出断续无意义的呓语。 他醒了?!夕颜满怀希望地看向他,看到他又沉入昏睡时,刚要扬起的笑容僵在唇畔,化为愁苦。当期待狠狠撕裂时,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若不是她打开了栅栏,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吧?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温度,比平常降低了许多,夕颜难过地闭上了眼。这些天她一直忍着不去自责,一心一意地照料着他,但此时,她真的抑不下恨自己的心情。 更或者,她不上祁山,他就永远也不会遇上她这个麻烦了吧?她心一恸,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隐隐的啜泣声不住在耳边回响着,禹逍挣扎着从黑暗中逃离,想收回自己游离的神智。 一定又是她,她最爱哭了……他颤动着眼,想看看她的脸,眼皮却像千斤重似的,怎么也睁不开。可恶……她不知道她一哭……他的心就慌了吗……应该是不知道……否则她定会用眼泪逼他让她留在祁山了…… 那轻微的吸泣,还是一直不止息。禹逍皱起了眉,手微微抽动了下。 “不……许哭……”喑哑的呓语,闷闷地从他喉头传来。 夕颜止住了哭泣,睁大了眼看他,她的眼睛不敢稍瞬,就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任何微兆。她应该没听错吧…… 这样就好了……没再听到那让他心疼的哭声,禹逍心一放松,又沉入了昏迷之中。 是他在惩罚她造成了他的麻烦吗?夕颜咬唇,泪无声落下。她已经禁不住这样的折磨了,心被高高提起,又被重重掷下,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夕……逍……”突然,屋外传进来的隐约声响让她睁大了眼。凝神一听,似乎有人在喊她和他的名字。 韩姑娘来了!夕颜心中大喜,连忙奔出门外,果见韩玉净着急的脸孔出现在栅栏外,身后还有一群人,被韩玉净的身形挡住,看不真切。 “夕颜,快将栅栏拉开!”看到她出来,韩玉净忙不迭地大喊。 “我马上开!”夕颜急喊,三步并作两步朝开关奔去。 “夕颜!”突然,一声清亮的呼唤顿住了她的脚步。 夕颜身子一僵,怔怔地循声看去,看到了从韩玉净背后探出头来的朝雾,秀丽的脸上满是关怀。 朝雾来了,是否也代表……未曾谋面的姊夫也来了?他们是来带她回去的吗?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震,脚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 “夕颜!”见她发呆,韩玉净连忙又喊。“阿逍不是伤重吗?快让我进去看他呀!” 伤重!韩玉净的话惊醒了她。夕颜牙一咬,上前握住开关,用力拉下——他的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快,他在屋内!”完全无暇回应朝雾的呼唤,夕颜急忙拉着韩玉净的手,奔进了屋内。 一看到禹逍露在兽皮外的腿伤,韩玉净不禁变了脸色。“怎么伤得这么重?!”她迅速执起他的手,指尖按上他的腕处,神色愈加沉凝。 夕颜在一旁咬紧了唇,将满腔的问题吞忍而下。她好想问他要不要紧,好想问他能不能醒来,可她不能打扰韩姑娘的诊断,只能焦急地等在一旁。 突然韩玉净站起,开始对挤在门口担心观望的人发号施令。“小魏拾柴、劈柴,准备起火煎药;孟哥你拾些干草回来,越多越好;还有金叔,请你带人去帮我采这些药草来!”她迅速念了药方。“其余的人去找食物。好了,快去,阿逍的命等着你们救!”她一击掌,那些人立刻散了个无影无踪。 见他们离去,韩玉净立刻不停手地掀开禹逍身上的兽皮,开始小心地清理复在他伤处的药草。 “我能帮什么忙?”夕颜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不知该做些什么。 闻言,韩玉净停下手,站起身面对着她,心疼地叹了口气。她没病,却比生病时更憔悴了。 “你休息吧,这几天累坏你了。别担心,有我和那些人在,阿逍不会有事的。”韩玉净握住她因害怕而冰冷的手,给予安慰的微笑。“你该做的是出去和你姊姊聊聊,她担心死你了。” 莫名的沉重又压上心头,夕颜咬唇,一回头,正好对上朝雾担心的目光。 “去吧,相信我,他不会有事的。”对于她的不安,韩玉净又再次给予信心。轻轻一推,将她推出屋外。 “夕颜,你有没有怎么样?那个禹逍有没有伤了你?”一见她出来,朝雾连忙拉了她的手,担心地看上看下,就怕在这段期间内她遭遇到什么不幸的对待。 朝雾的担虑她全没听进耳里,她在意的是站在朝雾身后那名器宇非凡的男子。“你是……谷允臣吗?”看着他,夕颜问出了心头的疑问。 “他不是,他只是谷家的……”那男子还没开口,朝雾已摇起头来。 “我是。”男子淡淡的两字,轻易地打断了朝雾的话。 朝雾震惊地回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就是……谷允臣?”她的声音隐隐颤抖。 看着她,男子缓缓点头。“我是。” 为什么朝雾像这时候才知道他的身分?夕颜疑惑地看着他们。 “这些事,之后再说,现在不是时候。”谷允臣走到朝雾身旁,握住她的手轻道,却被朝雾用力甩开。 眼眶泛出了泪,朝雾看了他一眼,掉头往屋后走去。 看着朝雾那哀伤的背影,夕颤心中的疑惑更加扩大。到底怎么了?尤其是朝雾脸上的表情,像是……心碎了般,她从没见过朝雾有过那样的神情。 轻叹口气,谷允臣看向夕颜。“很抱歉,因为我个人的因素,害你卷进这场麻烦。” 为什么他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辱人清白的他,该是流里流气的登徒子模样才是,不该是这么彬彬有礼……夕颜退了一步,疑惑地看着他。他真的是谷允臣吗? “我是谷允臣,因为一些事,所以朝雾并不知道。”看出她的疑虑,谷允臣再次重申自己的身分。“韩姑娘可以证实我的身分。” “你们怎么会跟韩姑娘他们一起来?”这一点,亦是让她颇为不解的一点。 “韩姑娘是我们在前往祁山的路上遇到的,她说有些误会要解开,坚持要和我们一起上祁山,在半途就接到了你的飞鸽传书。”谷允臣简单扼要地回答她的问题。 误会?“是关于禹遥姑娘的吗?”心念一动,夕颜连忙问道。 “没错,禹逍似乎有点误会。”谷允臣微微地扬起了唇。“只要再忍耐几天,等他醒来,误会解开,就可以带你下山了。” 下山?夕颜咬唇,逃避地不去正视这个让她心惊的字眼。她下意识地绞扭着手,心头的不安昭然若揭。“我和禹逍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她低道。 “这其中,也发生了一些事。”谷允臣又是一笑。她的举动,没逃过他锐利的眼。看来,误会的人不只是禹逍,他和朝雾似乎也误会了,夕颜她似乎不是很想下山。 没将他的话听进耳里,夕颜担心地看了木屋的方向一眼,心又悬提了起来。有韩姑娘在,他应该没事的……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发觉他正饶富兴味地看着她。 “你似乎很关心错掳你的人?”谷允臣笑道,语气里有着淡淡的调侃。 她的举动太明显了吗?夕颜脸一红,连忙问出心头另一个疑问。“为什么说禹遥姑娘的事是个误会?” 似乎察觉她在转移话题,但谷允臣只是笑笑,并不点破。针对她的问题,他敛起了笑,缓缓地摇头。“因为那个人并不是我。” 夕颜一怔,微蹙起眉。“那为什么京城传遍了谣言,却不见你出来澄清?” “人言可畏,永无止息,我多说又有何益?”谷允臣嘲讽道,淡淡的话语里却满是语重心长。“何况这关乎到禹姑娘的名节,我若出面否认,岂不更加抹黑人们对她的批判?” 没想到,他所顾虑的比他们还更深一层!夕颜惊讶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考量。他是怕他一否认,所有的矛头会全指到禹姑娘身上,更甚者,会引起禹姑娘男女关系杂乱的流言。 “只是没想到会拖累到你。”谷允臣轻叹口气,看向她。“禹逍应该没让你吃太多苦吧?” 她怎么觉得他这句问话似乎另有涵义?夕颜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来。“他人很好。”他的话让她忆起了那时的画面,好不容易稍稍遗忘的哀痛又攀上了心头。“就是因为太好,才会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低道,语音有难掩的哽咽。 “他会痊愈的。”谷允臣轻按她的肩给予支持,有着兄长对小妹的关怀,此时外出的人陆续奔进,四周开始忙碌起来。“我得去看看朝雾,免得她妨碍了别人。你要来吗?”他朝她提出询问。 夕颜咬唇,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好好地想一想。” “那我走了。”谷允臣谅解地一笑,往朝雾离开的方向走去。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禹逍的恨意消失,强掳她的理由就完全消失了。夕颜缓缓蹲坐下来,无助地双手环膝。等他醒来,是否亦即是她离去的时候? ※※※ “韩姑娘……”轻轻的叫唤从门口传来。 韩玉净一回头,看到夕颜站在门口。“进来没关系,都弄好了。”她笑道,朝夕颜招招手。经过一天大伙儿不眠不休地抢救,总算是将禹逍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一切已无大碍。“还有,别叫我韩姑娘,叫玉净。” “嗯。”夕颜点头,悄步走到禹逍身旁,怕过大的声响会惊动了他。 经过韩玉净和药铺上来帮忙的人的处理,沾染血污的干草和衣服已被完全清除,如今禹逍除了脸色较为苍白,假如不去瞧他腿上包扎的白布,他的模样看起来和沉睡几乎没什么两样。 尽管她再怎么尽力,有些事她还是办不到。夕颜缓缓蹲下,指尖轻触他厚贾的大掌.强烈的无力感攀上心头。她也曾想替他除去脏污的衣服,也想替他换上干净的干草,可她的力量不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在染血的干草堆中。 “他没事吧?”夕颜低问,关怀的双眸离不开他的脸。 “没伤到筋骨,只是失血过多,伤口有些发炎,他才会昏迷不醒。放心吧,阿逍身体很强健,很快就会好的。”韩玉净笑笑,而后看着她柔道。“这些天,够你受的了。”自他们来后,她八成也担心得无法成眠吧! “不会……”夕颜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扑簌落下。她慌忙地拭去,泪却像决了堤,愈拭愈加汹涌。 韩玉净话语里的了解,触动了她内心一直抑压的心弦,所有深藏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刻澎湃地倾巢而出。夕颜紧捂着唇,失声痛哭。除了自责,她真的好怕、好怕…… 轻揽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韩玉净没有说话,体贴地让她将抑压的情绪发泄出来。她只是个大家闺秀,可能连大门都没有迈出过,突然遇到这种变故,怕不吓坏她了? “我好没用……”夕颜哽咽道,无能为力的自责让她泣不成声。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韩玉净柔道。“够好了,真的。” “要不是你们来……我……”夕颜激动得无法言语,只是一迳地摇头,眼泪更加滚滚而下。她害他陷入危险,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将他从危险里救回! “这是我们的专长,你不能这样比,对你太不公平了。”韩玉净替她拭去眼泪,低声安慰。“对一个毫无经验的人来说,你做得真的很好。” “可是……”夕颜倏地抬头。“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把事情发生经过说出。韩玉净听着,即使她说得破碎,也没将她的叙述打断。 听完了,韩玉净柔柔一笑。“别怪自己,是阿逍自己决定冒着受伤的可能去救你,他有权抉择,却下了这样的决定。”她握住夕颜的手,认真地说道。“那是他的事,与你无关,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但我若……”夕颜还想再说,却被韩玉净复上唇的手给阻下。 “若真追根究抵,假如阿逍当初设起恶意把你掳来,他也不会受伤了,不是吗?”见她怔然,韩玉净微微扬起了唇角。“说再多的假如、若是,都改变不了现在。重要的是,阿逍没事了。” 他没事了……夕颜轻抿着唇,感觉狂躁不安的心,渐渐地缓和下来,那种悬宕半空的无助,终于落了地。 “我以为那只是猫……”夕颜嗫嚅道,直至此时,那时候的惊吓才涌上心头。 听到她的话,韩玉净知道她已释怀,忍不住笑了起来。“平地的叫猫,吃老鼠,山里的叫山猫,牙尖嘴利,连人都吃,很凶恶的。”她俏皮地皱着鼻头。 “早知道我就不逗它玩了,谁知道它妈妈竟然这么凶。”被她的轻快气息感染,夕颜也不自觉地扬起了笑。 “可不是?”韩玉净耸肩。“我们出去吧,会有人进来接手照顾阿逍的。”她领先走去,没听到跟随的脚步上回头,却见夕颜仍然站在原地。“怎么了?” “我想……再看他一会儿……”夕颜低道,一接触到韩玉净惊讶的眼神,她才惊觉自己不小心把心里的感觉都说了出来,脸刷地红了起来,连忙改口:“我是说……我想再看顾他一会儿……” 那欲盖弥彰的模样,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韩玉净从惊讶转为惊喜,愉悦地笑了。想不到阿逍那粗鲁暴躁的脾气,竟也能让姑娘家喜欢上他。 “那就交给你了。”看到她的脸像熟透的番茄似的,不忍再在她的尴尬火上加油,韩玉净体贴地说道。“如果太累记得说,别逞强,知道吗?” “嗯。”夕颜点头,目送着她走出门外。 她走到禹逍身边坐下,看着他的大手,忍不住又轻柔地将之执起,紧紧地握执在双手之中。 “姊夫说,等将禹遥姑娘的误会解开,就要带我回京城了。”沉默了会儿,她开始低低说道,眼中有着落寞。“现在我的心里很乱,我知道我应该要祈求你醒来,可是我又忍不住希望你能再多睡些时候,别让我这么早走。” 这些天,禹逍的下颔长出了短短的胡渣,使得原本就相貌粗扩的他,更增添了一股不羁的魅力。夕颜怔怔地看着,犹疑了半晌,终于伸出手,轻触上他的下颚,细嫩的指尖被刺得麻麻痒痒的,撩起心头一阵椎心的刺痛。 “发生这件事,你应该更不可能会让我留下了吧?”她轻咬下唇,觉得心里好空好空。“我不敢跟我姊姊和姊夫说我不想离开,若我说了,你还是执意要我走,就显得我很自作多情了。” 缓缓地收回手,再次握紧了他的手掌,她抓紧了他的手,却抓不住他的心思,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思。夕颜痴痴地看着他,感觉心里只剩下痛。他醒来,她就连他的手也抓不到了。 她将他的掌贴上了脸,感觉到他恢复了以往的体温,泪,忍不住滑下。“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改变心意?”她难过地闭起眼,无助低喃。“要怎么做,你才会让我留下?教教我……” 她又哭了……指尖濡湿的感觉,让昏沉的禹逍微微颤抖着眼,尽管刺骨的疼痛从右大腿不断传来,他还是挣扎着想从无意识的黑甜乡脱离。 没看到他的颤动,夕颜依然低头哭泣。“我该怎么办……” 该死的……别哭了……他微微睁开了眼,四周的平常光线在他眼中却成了刺眼的光芒,他皱紧了眉,好不容易才又缓缓睁开。 第一眼,是她紧执他的手伤心低泣的模样,让他的心狠狠揪紧。 “不许哭……”他干哑道,自以为气势十足的吼声出了口,却成了气石游丝。禹逍虚弱喘气,这小小的举动耗了他不少的力气。可恶,他居然成了病猫子了。 不会又是她的错觉了吧……夕颜连忙看向他,那和平常一样总带着不耐的眸子映入了眼帘。 “你醒了……”夕颜喜极而泣,担忧和不安在这狂喜的一刻尽皆抛在一旁。“玉净,快来,他醒了!”她急喊,泪止不住地涌出。 要命,她反而哭得更凶了。禹逍皱眉,却是没有力气再出声,只能勉强地微动手指,染上她温暖的泪。 纷杂的脚步声即刻从屋外奔进,欣喜的韩玉净和药铺的人全部关心地闯了进来。 “你终于醒了!”看到他皱着眉头的样子,韩玉净开心地笑了。 “快!快点把熬好的粥拿来给少爷喝呀!” “还有药,快点!”其他的人,也狂喜得手忙脚乱了起来,霎时间,整个欢乐的气氛充满了整个屋里。 这些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吵!禹逍努力扯了扯唇角,勉强算是回应他们的笑容。突然觉得手心一空,他的手被轻轻放下。怎么了?他的目光连忙找寻她,却见那抹纤瘦的身影悄悄地出了屋外。 禹逍缓缓地闭上眼,蕴贴掌心的柔嫩触感似还残留,却带来更深的失落感。 第十章 看着眼前的轩昂男子,禹逍的脑中一片紊乱。 在他的精神稍微恢复后,韩玉净把谷允臣带进屋里,将事实真相说出。 “我找到小遥姊了,她亲口说的,怕你不信,她还写了这张字笺。”见他不语,韩玉净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交到他手中。 你这混帐老哥别胡栽赃,这根本不关谷允臣的事,快把司徒姑娘放了! 妹遥 短短的字里行间,充分地表现出他们禹家人独特的暴躁与豪气,他非常肯定这是禹遥所写的没错。 “禹遥在哪儿?”他将手中字笺揉成一团,不悦地怒道,那愤愤不平的模样,就像是当场就要下山将她揪出来似的。 “说了也没用,她会离开那里的。要不是碰巧遇上,我也不可能找得到她。”韩玉净拧眉。“现在不是管小遥姊下落的时候,谷公子人在这儿,你不觉得应该先给人家一个交代吗?” “没关系,不急。”谷允臣淡淡一笑,那好整以暇的从容正好和禹逍狂放的急躁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么说,我不但掳错人,还怪错了人?”这个发现,让禹逍懊恼地翻了个白眼。老天!他真够窝囊的了! “没错。”韩玉净瞪了他一眼,怪他的唐突。 “可是禹遥她明明说……”不相信是自己的错,禹逍急忙解释。 “小遥姊说她从来就没说过是谁。”韩玉净平着语气将他的话打断,然后又一字一字加重语气地强调;“她、从、来、没、说!” “她也没否认啊!”禹逍尴尬得脸微微发热,还在作最后的挣扎。 “也没承认啊!”韩玉净为之气结。 “好,是我错,是我莽撞!”禹逍咬牙切齿,终于承认错误。 “那还差不多。”见他妥协,韩玉净轻哼了声。 一直沉默旁观的谷允臣谈笑,缓缓开口。“我想,现在不是归罪的时候。” “那,那个人到底是谁?”禹逍皱眉看向他。 韩玉净睁大了眼看他,简直是哭笑不得。他居然还执着这个问题! “我真的不晓得,怒难奉告。”谷允臣摇头,真诚地说道。 “可恶!”那禹遥所受的委屈要找谁来负责?禹逍握紧拳,下颚因怒气而绷紧。 “别管这些了。”谷公子有耐心地回答他,她可看不过去了。韩玉净拧眉,把他游离的心思拉回来。“你到底要拿夕颜怎么办?” 禹逍一震,那匆匆一瞥的身影浮现脑海。“她在哪儿?”他看向屋外,找寻着她,着急之色溢于言表。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在乎一个女孩子。韩玉净微微惊讶,粗鲁的他竟也动情了。想到两人的情投意合,她忍不住泛起微笑。她还以为阿逍这辈子永远也讨不到老婆了呢! “她在屋外和朝雾一起。”谷允里回答,忆起他和朝雾尚待解决的问题,他默默在心里暗叹口气。“听韩姑娘说祁山快要入冬,届时大雪纷飞无法下山,加上朝雾姊妹俩又是柔弱的女子,假若禹兄愿意尽释前嫌的话,我想在近日内即刻程。” 他怎么没想到?当初要谷允臣上山,就是为了接人回去的。突然间,他的胸口像压了块大石。禹逍沉凝不语,表情阴沉得吓人。 “阿逍!”见他沉默,韩玉净低喊。阿逍该不会还对谷公子有所误会吧? “难道禹兄依然对在下有着成见?”谷允臣双眼微微眯起。若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就算用强硬的方式他也要将夕颜带走。但他并不觉得禹逍会是这种人,否则,夕颜提到他时不会是那种含羞带怯的表情。 “但求谷兄见谅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有何成见?”将心头的沉郁压下,禹逍勉强挑起了笑。“如果谷兄方便的话,明日一早我立刻派人送你们下祁山。” “你就这样让夕颜走?”见他说得毫不留恋,韩玉净忍不住插口。 “当然。”禹逍拧眉,仿佛她问了一个无稽的问题。 “可是……”韩玉净欲言又止。她无权多说,不然变得阻拦者好像是她了。可,阿逍真要这么眼睁睁地放任这难得的缘分溜走? 看出情形已非当初掳人时那般单纯,谷允臣沉吟,而后开口:“好,就是明早。”人总是面临关键才肯面对内心的真实情感,若两人真有心,明日就可知晓。 不了解谷允臣的用意,韩玉净脸色一变。她必须告诉夕颜。“你该喝药了,我去端。”她找了个借口,疾步走出屋外。 “那我也不打扰禹兄了。”这个决定该让他好好厘清一下自己的感情了。谷允臣微笑颔首,也随后走出屋外。 她……要离开了……禹逍怔怔地看着掌,她的柔软肤触似还留在掌中。这不是他一直坚持的吗?为何事到临头,他的脑海却一片空白? ※※※ 感觉帐外的天色益发明亮,夕颜不安的心弦也绷得愈紧。 药铺的人在空地搭了帐,她和朝雾同住一顶,再没理由待在屋内。昨天,韩姑娘已经跟她说了,她却鼓不起勇气去找他,再开口请他让她留下。一方面是因为他床前总围绕着人;一方面,是她已承受不了再被拒绝的心伤。 可……她真的不想走……夕颜咬唇,心痛得像要停止跳动了般,她根本无法想像回到京城的画面,她的生息将被那小小的天地扼杀。 “朝雾、夕颜,准备出发了。”一抹颀长的影子映上了帐,谷允臣的声音自外传来。 时候到了……夕颜闭上眼,缓缓地坐起身子。“姊姊,起来了。” “嗯。”朝雾轻应一声,低头坐起,即刻出了帐外,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些什么。 她的声音似乎有点沙哑……夕颜看着不住晃动的帐门,疑惑地皱起了眉。这两天她没有心思和朝雾多谈,而朝雾也似心事重重。她叹了口气,也揭开帐门出了帐外。 原本就不属于祁山的他们,并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打理,在梳洗过和用完早膳后,一行人已准备出发。 “夕颜,你真的要走?”拉着她的手,韩玉净担虑地悄声问道。 夕颜不语,抬头看了拄着拐杖出来和谷允臣告辞的禹逍一眼,撑不住心头的愁苫,眼眶泛红了起来。 “去跟阿逍说,叫他开口将你留下。”看到她的模样,韩玉净心疼道。 “他不会肯的,我说过了。”夕颜摇头,眼泪扑簌簌落下,她急忙以袖拭去,怕朝雾见了担心。 韩玉净轻叹口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逍不想通,旁人再怎么干着急也没用。 “夕颜,来一下。”突然,谷允臣朝她招手。 夕颜一愣,看到禹逍下颚绷紧的表情,心里一悸,迟疑了会儿,才对(奇*书*网.整*理*提*供)韩玉净说道:“我过去一下。”她不安地咬唇,慢慢走去。 “什么事?”她低着头,鼓不起勇气看向禹逍。 “禹兄这段期间对你颇多照顾,你离去前不表达一下你的感谢?”见她一直躲得远远的,谷允臣故意制造机会,让他们得以面对。 “不用客气了,你们快走吧!”禹逍咬牙,对谷允臣的多此一举感到不悦。该死!她又快哭了。 “你就真的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我走吗?”夕颜心一痛,抬头看他,好不容易忍住的泪落了下来。 “我是怕晚了你们无法赶在天黑之前抵达山脚。”禹逍别过头,不敢看她哭泣的表情。可恶,金叔他们开始留意这里了。 发生了这些事,他真的还那么坚持己见吗?她真要什么也不做地就离开这里吗?看着他的侧脸,夕颜的心陷入了强烈挣扎。不!要是她真这么离开,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我……我不要走!”她激动地拉着他的衣角,眼泪奔流而下。“我不要离开你!” “别说傻话了!”禹逍怒道,依然不敢正视她。“金叔!打开栅栏,出发了!”他放声大吼,对那些看傻眼的人下令。 不只旁人,就连朝雾也愣住了。她……在众人面前做出这么强烈表白的她……是自己所熟悉的夕颜吗? “你别躲着我,你看着我!”夕颜紧紧攀上他的手,不让他问躲。“我已剖白自己到了这种地步,为何你不看我?为何你还要拒绝我?” 因为,他不希望她在这荒山野岭上吃苦。禹逍仰首深吸口气,眼里是强抑情绪后的冷然。他缓缓回头,看向她。“因为我希望留在这里陪我的人,不是你。” 夕颜一值,神色在瞬间变得苍白。不是她……不是她…… “是吗……我懂了……”她松开了手,缓缓地走向栅。不是她…… “夕颜!”朝雾连忙追上,拉住夕颜的手,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吓着了她。 他没料到事到临头,禹逍还是如此固执。谷允臣神色沉凝,揽住朝雾的肩。“先离开再说。”再待下去,只是让夕颜更加难过而已。“告辞了。”他朝禹逍一拱手,带着她俩走出了栅栏之外。 带路的金叔等人虽然觉得不妥,但见禹逍都没说话,也只好跟了出去。 “阿逍,你太无情了!”见他们离去,韩玉净忍不住冲到禹逍面前大吼。 若是无情,他就会自私地将她留下。难得地,禹逍并没有反驳,只是阴沉着脸,看着已经放下的栅栏。 从今以后,她和他再也没有瓜葛了。他眼中一黯,咬牙转身,拄着杖一拐一拐地往屋内走去。 ※※※ 一路上,坐在马车里,看着景色从初冬转为秋季,夕颜知道,他们离祁山愈来愈远了。 那时十万火急的速度只费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到了祁山,如今在朝雾她刻意放慢的情况下,三天过去,他们还只来到京城近郊的一座小镇。 她知道,她的不吃不喝让朝雾挂虑,她的不言不语也让朝雾费尽了心思,可她真的不想动,在下了祁山的同时,她的生命也被尽皆抽离,只余下一个空壳,一个失了魂魄的空壳。 “夕颜。”朝雾轻唤。“今晚在这客栈过一夜,明天就可以回到家了。” 夕颜一怔,才发现她坐在榻上,四周是简单的厢房摆设。原来在恍惚间,他们投宿了客栈。 “别这样,我看了心里好难过。”看到她神色木然的样子,朝雾脸上满是担心。“如果当初掳走的人是我,现在也不会这样了。” 若她没被掳走,她也不会得到自己曾活过的感受,只是,给予她的人又将感受剥夺。夕颜轻轻摇头,还是什么也不想说。 朝雾叹了口气,这些天的经验让她知道多说只是枉然。“你好好歇息吧!”她低道,开门走出了房间。 耳畔传来房门关合的声音,却远得像是千里之外,夕颜怔怔地坐在榻上,视线悬宕在空中,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到敲门的声音。 不可能会是他……她缓缓地闭上眼,完全不想开门。 “我想你应该不会应门,虽然有点越矩,我还是自己开门进来。”谷允臣走到她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夕颜睁开眼,基于对他的尊重,她勉强自己稍微敛回了神智。 “这东西,我想还是应该交给你。”谷允臣将手中物品递到她面前。 这是他给她的背心。直至此时夕颜才发现,原该在她身上的背心,不知何时已被换成温暖的短氅。柔软的兽皮捧在手上,她蹙起了眉,眼中满是疑惑。 “朝雾帮你换下的,她原本想把它丢掉,但是我觉得这件背心可能有些意义,把它留了下来。”谷允臣解释,他停了会儿,而后看着她。“这是他给你的吧!” 她以为,她的泪已经流干了,没想到那句勾起回忆的问句,仍让她忍不住染红了眼眶。她怎么连背心离身了都不自觉?她曾经连生人都舍不得穿的……在祁山的每个画面都是那般鲜明,仿佛历历在目,夕颜拥紧了背心,眼泪崩溃决堤。 看到她的模样,谷允臣知道她是回不了京城,就算人带回了,她的心、她的魂,依然留在那儿。就算之后朝雾会怪他也无所谓了,她是个好姑娘,也是他所挚爱的人唯一的妹妹,他不能眼见她陷入自我折磨而不伸出援手。 “有很多事,必须靠自己争取。”突然,他缓缓开口。“只是一味地后悔心伤,并无任何助益。” “可……”夕颜摇头,哽咽开口。“我争取过了……”还被狠狠拒绝了…… “你的坚持,只是如此吗?”谷允臣颇富深意一笑。“你是因为自尊受损而放弃,还是真的心死放弃?他在你心里的分量,只是如此吗?” 夕颜一怔,心头突然澄明了起来,这短短的两句话点醒了她。曾经在他伤重时想过要以死相许的情感,她却这么轻易地将之放弃了? 那豁然开朗的表情,让谷允臣愉悦地扬起了唇角。“因什么理由被拒绝,就用什么样的表现去证实自己。”他站起身,拂顺下摆的绉褶。“我该走了,你好好想想吧。”他一颔首,步出了房外。 即使四周一片悄然,她的心,却狂猛地奔腾着。夕颜手中收紧,感觉那柔软的触感刷过指缝,她激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身下的榻是柔软的,却比不上他用干草堆替她铺的,还有这背心……她低头,看到上头有着暗褐色的痕迹。这是他的血,他那时沾染上的血。她颤抖着手轻触,缓缓地闭上眼。她怎么舍得就此放弃?她怎么舍得就此离开?她对他的感情是如此之深,是排山倒海也改变不了的! 困什么理由被拒绝,就用什么样的表现去证实自己。谷允臣的话,在耳畔响起。再次睁开眼,波涛退去,夕颜的眼中盈满了再不可能改变的坚强决心。 她会的,为了他,为了自己,她会的! ※※※ “啊——” 惊骇的叫声穿透客栈屋顶直冲云霄,狂猛的奔跑声随即在长廊响起,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猛然推开。 来了。早有心理准备的谷允臣从容看向来人,唇畔噙着抹淡淡的笑容。 “不好了!夕颜不见了!”脸色苍白的朝雾手中抓着张字笺,直冲到他面前。“只有这张字条,她不见了!” “别急。”他柔声安抚,接过字条摊开。 姊姊、姊夫: 我去争取我的将来了,或许多年后,你们可以来祁山找我,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我会带着幸福的笑容欢迎你们的到来。但,不是现在,别在现在就把我带回。 请转告爹,夕颜不孝,不能再回到他身旁了。 妹夕颜 “她从没出过门,怎么可能自己走到祁山?!”心头的焦急让朝雾几乎落泪。“我们去把她带回来!”她拉着他的手,就要往门口去。 “等等。”谷允臣微一用力,立刻阻下她的动作。“那是夕颜证明自己的方式,你不能阻挠她。” “可是她身子那么弱,她撑不到祁山的!”朝雾心里着急,直在原地打转。 谷允臣轻轻一带,将她拥进了怀中。“我派人跟在她后头看顾着,她不会有事的。”他柔道,抚平她不安的情绪。“而且外表柔弱的她,其实比任何.都还坚强,她一定会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祁山。” “真的?”听到他的话,朝雾的心定下大半,却仍忍不住又问。 “真的。”谷允臣点头。 突然,朝雾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你好像知道一切似的?”她挣脱他的怀抱,柳眉倒竖地看着他。“该不会是你怂恿夕颜离开的吧?” 糟了,事迹败露。“你说呢?”谷允臣微微一笑,长臂一伸,又将她带入怀中,用温柔的吻封住了她所有不平的情绪。 算了……朝雾羞怯地闭上了眼,沉沦于他的温柔之中,已无暇顾及其他,他们自己的事情都还没结束呢…… 终曲 入冬的祁山,已微微复了一层初雪。 拄着拐杖的禹逍一手抱着木柴,用没有受伤的左脚用力跳跃,一不小心踩上结了薄冰的石子,脚底一滑,壮硕的身子声势惊人地扑跌在地,手上的木柴散落一地。 雪将脸冻得冰冷冷的,衣服也开始湿了,可他却一点也不想动。“可恶。”他闷闷地低咒了声,就这么呈大字形趴在雪地上,完全不想起来。 谷允臣他们离去几天后,下过一场初雪,韩玉净和药铺的人替他囤积了足够的东西后也下山了,因为再过不久,冬雪一下,封闭了山道,就算他们想走都走不了。 好安静。安静得让他直想皱眉。以前这里有这么静吗?习惯了她的存在,总忍不住追寻着那细微的声响,却总是失望地发现是风声、是落叶声,不是她的脚步声。 她走了,他不是更少了麻烦吗?为什么他却一点也不快活?心头的烦闷感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用力捶地。“该死的!”禹逍咆哮大吼,心口却反而更加郁闷。 他懊恼地抿紧了唇,后悔的情绪忍不住横布了胸臆。他当时应该留下她的,对吧?她都已经舍弃了所有的矜持,在众人面前求他让她留下,而要命的、该死的他,却还残忍地拒绝了她! “你这大傻个儿在坚持个什么劲儿啊?!”他忍不住狠狠敲了自己一记,满肚子闷气。每次一闭上眼,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就浮现在眼前,让他的心怎么都轻快不起来。 沙沙的声响在前方响起,禹逍依然闭着眼,完全不想抬头。一定又是风声了,抬头也只是失望而已。 看来,等他伤好、雪融了了后,他再去掳一次人好了。他叹了口气。虽然有点丢脸,但他实在受不了了,他想念那个体弱多病的麻烦,想念她那执拗逞强的表情。 还得熬过一个无聊的冬天呢!“哎唷——”一思及此,他忍不住挫败地呻吟了起来。当初拿什么乔嘛! “你这样不冷吗?”温柔的问话从头顶上方传来。 禹逍睁大了眼。不会吧?他严重到连幻影都出现了?猛然抬头,却看到笑脸盈盈的夕颜正蹲踞在他面前,柔柔地看着他。 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呆,但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动弹不得,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她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们把栅栏改成从外头也可以开,你晓得吗?”夕颜一笑,伸出冰冷的指尖轻点他的额。 那冰冷的触感将他从失神中拉回。禹逍撑起上身,眉头皱得不能再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金叔带我上来的。”她回答,轻轻拨去沾在他脸上的雪。 “不是问这个……”禹逍暴躁大吼,突然皱起了眉头。金叔?看他下山后怎么跟他算帐,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还带她上来!“你不是回去了吗?”他看向她,忍不住又吼。 夕颜看着他,水眸中一片清澄。“我又来了。”她轻道,柔柔的语气里却满是撼动人心的义无反顾。“我自己从京城郊外走了回来,我自己爬上了祁山,走到了这里,完全没有依赖金叔的扶持。” 可恶的谷允臣、可恶的金叔!他们还真放得下心!尤其是谷允臣,居然让她一个人走回来!“你这样很危险!”禹逍闻言气得咬牙,满腔的担忧化为斥责脱口而出。 “可是我做到了。”夕颜微微一笑,知道他在担心她。“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脆弱、那么不适合祁山,难道你到现在还没察觉吗?” 禹逍一时语塞,烦闷地绷紧下颚,他明明该生气的,却有股控制不了的喜悦直冒上心头。 “你还要我走吗?”看着无语的他,夕颜低低问了。 走?那个字眼狠狠揪痛了他的心。他受够了,他不想再孤单一人了!“没看到我的狼狈样吗?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活啊?”脸忍不住窜热,禹逍尴尬地别过头,怕她看到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但话一出口,心头的郁闷立刻一扫而空,为了掩饰,他不禁又咕哝了句:“留着就留着……” 她终于等到他这句话!欣喜的泪迅速泛上了眼眶,夕颜用力咬唇,强忍着不让泪落下,但激动的情绪还是让她的嗓音微微哽咽。“我会做好很多事的……” 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禹逍只觉得他的心情轻快得几乎像要窜上天空,可眼角一瞥,又让他狠狠摔落地面——她居然没穿大衣!“你找死啊!都下雪了还穿这么单薄!”他连忙除下身上的披风将她自颈处包好。 “我有穿你给我的兽皮背心。”夕颜一笑,心里满是甜蜜。 “那哪够暖!”禹逍嘀咕,拉过拐杖准备起来。外头这么冷,等下她又病了。 有双柔柔的手轻轻扶住了他,他一低头,夕颜正温柔地对着他笑。 “我扶你。” 禹逍直觉想说不用,话到喉头却顿了下来。让她扶,又有什么不好?一瞬间,心情豁然开朗。是啊,让她扶又有什么不好? “走吧!”他将些微重量靠向了她,低哼一声。 看着他,夕颜知道他对她的认定已然改变,她是他的伴侣,而不是他的负担。“嗯。”她感动地点头,用力支起他的身子,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木屋。 雪地上的两双脚印,蔓延至门前,屋外又开始缓缓地飘下了白雪。 折翼的蝶,真的无法在山野生存吗? 不,在这白雪皑皑的季节,折翼的蝶,找到了它的归宿…… 后记 骆沁 嗯……呵……该怎么开场呢: 沁坐在计算机前,心里一片茫然。好象……沁又无端消失了好一阵子…… 好吧,不是好象(沁可以感觉到有人开骂了),沁真的无端销声匿迹,书也没写,信也没回,伊媚儿也没回,就这么自人间蒸发了。 如果沁说沁不是故意的,会不会有人嗤之以鼻呢?呵,被“嗤“好象也是沁自找的吧,谁教沁让读者宝宝关怀的问候都石沉大海? 其实,为什么会这样,沁也不晓得(可能有人开始想把沁当足球踢了),这阵子,沁也是很不好过的,什么都不想动、什么也不想写,连计算机也不想开,只想驼鸟地过着无事可忙的生活。 可能吧,沁是陷入低潮期了。不只是写作,连生活、情绪也陷入了低潮,也因此,除了一些不花大脑的事情外,沁的一些行动全部停摆。 别以为沁没努力过哟,可当陷入了低潮,就好象陷入了泥浆,越挣扎,心里的无力感就越带着自已往下陷,就这么恶性循环。 这段时间,不短呢,算算也有五个月了。这本作品的出现,应该也代表着低潮期的结束吧! 曾在去年这时候说过,以后不会再停这么久不出书,结果现在……唉……真的、真的,很对不起,让各位担心了。 你们寄来的信,沁会回的,只是需要你们给沁一点时间,可以吗? 沁知道,有些人应该也很关心“阿咪“的近况吧?说不定还更甚于关心沁呢!呵……沁不会吃醋的,因为“阿咪“是如此可爱啊! “阿咪“它啊,有了新的伴喽,是五只小小的口袋鼠,圆圆滚滚的,也是可爱极了。同学听到时,还很不可置信地问:“是玩具老鼠吧?” NO、NO、NO,是活蹦乱跳的小老鼠呢!小到可以玩四只一把抓的游戏哟! 关于“阿咪“和口袋鼠的事,沁以后再说了,很快的,咱们十一月又会相见了,沁保证,这次不会再食言了。 沁的保证应该还有说服力吧?呵……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