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伤》

作者：骆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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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夌岚国皇宫的正门口聚集了大批人群，从抬轿的轿夫、挑着嫁妆的侍从，到领头的乐队，全都穿着象征喜气的红衣，还有全副武装的护送军队随侍在旁，全场人声鼓谍，等待吉时一副立即动身。

由夌岚国派出的随亲队伍中，每个人无不卯足了劲，绷紧了注意力，又是整理仪容、调整乐器抑扬的，将这趟任务视为重要使命。今儿个是将公主和亲到士轩国的日子，一旁还有士轩国派来的军队在看着，大伙儿不机灵点怎成？要是将国势给坠了怎么办？可不能让夌岚的盛名被他们这群小卒们给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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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张，这次和亲所附的嫁妆，是历代公主里头最丰厚的，你看看，啧啧：皇上对裴姑娘真是太好了，连一个小小的尚书之女都……”一名蹲在树荫下的轿夫小李，朝难以计数的嫁篮投去一眼，对身旁的伙伴说道，语气充满了欣羡。

“嘘！”老张乍闻小李的话脸色大变，慌张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俩才松了口气，压下音量对他低吼。“是公主，公主．怎么跟你叮咛了那么多次，你还政不了口？”

“啊！”小李低呼一声，举手掩口，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一时之间给忘了嘛，没别人听到就好。”他吐吐舌，笑着想打混过去。

邻近的士轩国派来使者，死缠烂打地要夌岚国将一名公主和亲过去，想靠着姻亲关系，藉夌岚强盛的国势来保护士轩国免受他国欺凌。

可这要求分明是强人所难嘛，夌岚国哪儿有公主啊？太上皇和皇太后不过也只生了皇上一人，要上哪儿去找一个公主出来给士轩国呢？这个请求当然被皇上予以回绝。然而士轩国使者却锲而不舍，赖在夌岚不走，每天都请求晋见皇上，弄得朝中不堪其扰。

如果士轩国派来的使者态度强硬些，菱岚根本就不放在眼里，问题在于士轩使者也看准了菱岚身为大国，对某些事有所顾忌，怕对小国过于强悍会遭人非议，流于以强欺弱之嫌，于是采用了哀兵政策；也算士轩使者聪明，就算睿智如皇上黑曜，居然也拿他莫可奈何。

在这时候，裴尚书主动提出让女儿裴珞受封为公主、代嫁到士轩国去的请求。

皇上取得了士轩国的同意，将裴珞加封公主名号，颁下圣旨，吩咐礼部准备如山的嫁妆，风光地将裴略许给士轩国即将继位的太子，对裴尚书一家也赏赐了丰厚的补偿，毕竟将女儿嫁到那种小国去总是亏待了裴尚书。

“虽然士轩国也知道公主只是个加封的名衔，可这种事有谁希望时刻都有人在旁提醒的？皇上不也说了，受了封号，就等于是他的皇妹，是个名副其实的公主，要是你这句‘尚书之女’让存心害你的人听到，你就吃不完兜着走了。”老张低声训斥，对于他的嘻皮笑脸摇了摇头。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晓得事情的轻重。

“我知道啦，只日二时矢口，下次不会了。”小李知道老张是为了他好，收起轻桃的笑，认真说道。

“这还差不多。”老张经哼一声，看远处起了一阵骚动，立刻往轿子的方向奔去，边跑边朝身后的心李嚷着。“公主出来啦，快点！”

“来了、来了！”小李慌张起身，排开拥挤的人群，直往轿子的方向跑去。

小李好不容易气喘叮叮地跑回了定位，气还没转顺，就看到十二对身着正式官服的宫女及内使，各持羽扇及仪仗在前方导引，而穿戴着凤冠霞破的公主则是随后被喜婆撬扶着由宫门走出。

公主身上的礼服是御用锦织坊的个中巧手绣制而成，用的是最上等的绣材，祥龙喜凤栩栩如生；凤冠上镶嵌着二十四颗同样大小的圆润明珠，缀以金丝流苏，珠珞低垂，在莲步轻挪中隐约可闻珠珞碰撞所传出的清脆珂睁声。

原本吵杂的宫门顿时静默，众人目光全锁在公主身上，目送她在仪仗及羽扇的簇拥下，由喜婆扶着坐进了轿中。一直跟在后方的尚书夫人走至轿旁，稍稍掀起轿帘对公主低语，虽然没听到说了些什么，却时时可见尚书夫人以袖拭泪的举动。

“吉时到！起轿！”喜婆看了看天色，宏亮浑厚的吟唱自那矮胖的身子里传出，回荡在偌大的宫门前。

十六位轿夫原将轿杆置于肩上，一得令，整齐站起，将花轿抬离了地面。乐手亦同时扬起了喜乐，在士轩国军队的护送下，缓步走出了宫门。

悠扬热闹的喜乐声，间杂着爆竹的此起彼落，将送亲的场面鲜活了起来。宫门外道珞两旁聚集了围观的百姓，看到如此盛大的排场，都兴奋地指指点点，而那装满了绞罗绸缎、奇珍异窦的嫁篮，更是让小老百姓们咋舌不已，直呼开了眼界。

乐声渐去渐远，围观的民众亦随着送亲的队伍离去，原本热闹的宫门前只余下几名善后的宫仆清扫着四周，此时的冷清与方才的人气鼎盛有如天壤之别。

爆竹的人硝味还飘扬空气中，尚书夫人孤单地站在原地，尽管旁人无不因火硝的刺鼻味而纷纷掩鼻，而她却毫不自觉，眼眶蓄泪，一直望着队伍离去的方向，即使连队伍尾端都已消失，依然征征地望着。

“珞儿，是爹娘不好，累你如此，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尚书夫人喃说道，两行眼泪滚落而下。

在众人的恭送中，她看着女儿走向了未知的国度。

“这里有灰尘吶，怎么扫的？快、快、快，拿条抹布来把这儿擦一擦啊！”负责宫中内务的女官做着最后巡礼，紧跟在后的日二群提心吊胆的宫仆。类似这样的怒吼声接二连三地随时响起，只要女官一开口，立刻有人手忙脚乱地抢上补救，桌上灰的、地上脏的，三两下就被迅速清除。

“喜烛呢？”素以挑剔见长的女官已因一连串的不满意而气柠了眉，此时看到皇上大婚的大堂上竟然出现两座空置的烛怡，两眼顿时睁得铜铃大，连声音都气得发起料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把喜烛放哪儿去了？”

这突来的状况，让跟在后头的宫仆全都吓傻了，昨晚明明还插在上头的喜烛，怎么今早就不翼而飞了？数十只睁得老大的眼直盯着烛柏，冷汗沁上额角，大家全都襟若寒蝉，谁也不敢吭上半声。

“说啊！”得不到响应的女官更加怒火上升，嘶声大吼。“今天下午皇上就要拜堂了，喜烛呢？”

“喜烛让老夫取下了。因为发现上头有一点损伤，赶着请人修补，一时之间没能去跟女官知会一声，真是对不住。”一名身着官服、年约六旬的白发老者走进大堂，看到如此气氛紧张的情势时，便上前解释。

气头上的女官并没有认出老者的声音，一转身就想把这个闹出喜烛失窃记的罪首痛骂一顿，原本几已脱口而出的怒斥，却在看清来人时，立刻被吞回喉头，女官身子一福连忙说道：“参见丞相。”低垂的老脸冷汗淋漓，为了自己的以下犯上惊慌不已。

“起来吧！”周青彦温和一笑，对她的冒犯不以为件，手一抬，示意女官起身。

“喜烛待会儿就会送到，女官尽可放心。”

“奴婢竟然没有注意到喜烛上有瑕疵，奴婢罪该万死……”女官依然跪倒在地，为了自己的失职自责不已。

“士轩国这一连串的事情，让女官忙得过头了，实在是怪不得你啊！女官你就别自卖了。”周青彦示意女官身后的宫仆将她扶起，予以肯定的安慰。“士轩上下没有人比你更懂得一切大礼仪式，如果没有女官的调度，咱们将无所适从。”

这段期间，先是久病在床的先皇知道自己已不久人世，便下旨要朝臣们将身处独先国的太子召回。朝中大臣接到旨令，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派出使者为迎回太子而不断跟独先国交涉。

为何士轩国的太子会在独先国呢？这一切渊源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二十年前，四周的国家看准士轩国文弱，纷纷对之发动攻击，藉以赚取降金贾奉。

士轩国虽极力反抗，却因武装过弱而屡战屡败，造成民不聊生的惨况。先皇为保社樱、百姓安宁，不得不投降其中武力强盛的一国，忍痛将独子送至独先国做为人质，订下二十年的人质条约，用以证明士轩国的臣服，兼之每年奉上贾银，在独先国的保护下，换取士轩国的和平假象。

那时太子不过五岁，一个聪颖俊灵的男孩儿，就这么孤独地被送到陌生的独先国中。

人质所受的待遇是可想而知的，虽然名义上是独先国皇室太子的伴读，但是生活却过得比任何一名阶下囚都还要来得苦、来得没有尊严。

在一番交涉下，兼之二十年之约即将届满，独先国终于同意放人。获得消息的朝臣们纷纷松了口气，深恐独先国会趁皇上病危的机会，压制太子且并吞士轩国的担虑终于释去。此时，有朝臣提出与其它强国联姻的建议。太子一回到士轩，亦意味着二十年前的战乱生活又即将降临，先皇膝下除了一名公主外，并无任何子嗣，他们已没有任何人质可供换取庇护。唯一方法，就是以和亲政策来寻求保护。

此提议一出，立刻获得多数人的附和，在众人的商议后，决定依附强国夌岚，并准备放太子回国前将夌岚公主迎娶回国。在获得先皇的首肯并颁下皇旨后，随即派出使者，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念，前往进行交涉。

也许他们士轩国真是过于不求上进，居然连夌岚国根本没有公主的消息都不知晓。

初到夌岚的使者乍知此事，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当初出发前的信誓旦旦却又让他无法回头，只得硬着头皮，连要将士轩年仅七岁的公主许配给夌岚国主的要求都厚颜提出。

想当然耳，如此荒谬的要求当然被打了回票，但使者依然不死心，执意待在夌岚，磨着夌岚国主，希望至少能得到夌岚国主亲口应允守护的承诺。也许是天可怜见，夌岚国主终于将一名朝臣之友加封公主名号，并对外召告，将她和亲至士轩国。

这个消息一传回士轩，举国欢腾，即使这名公主并无皇室血缘，但冠上夌岚公主的名号，如同得到夌岚国主约守护允诺。能拉拢夌岚如此强盛正直的姻亲大国，轨等于找到了一座永不倾倒的靠山。

获得了这个消息后，先皇紧悬的心释然，当晚病逝宫中，连睽违二十年的太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从国丧、迎回太子、太子登基，直至今日的皇上大婚，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却让这些大事给填满了，这接踵而来的仪式让女官忙得焦头烂额，朝臣们亦是手忙脚乱，等到今天皇上大婚的仪式顺利完成，大伙儿全都可以歇口气了。

周青彦叹了口气，士轩国命运多舛，这一连串的变化，就连沈稳如他，也忍不住担虑起来。太子直至十天前才踏上士轩国国土，连早朝都没上过，立刻登基为王，紧接着又得迎娶皇后，虽说有夌岚国的护神让人心定，但对新王的陌生也让他隐隐不安。

“真辛苦你了。”没将内心的忧虑表现出来，同青彦微微一笑，再次对女官给予赞许。“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就先歇歇吧，不然下午夌岚公主抵达时，你若是精神不济，这就不太好了。”此时修复完毕的喜烛正好送来，同青彦一面指点着将喜烛插上烛怡，一面对文官说道。

“不行！”女官闻言立即摇头。“奴婢还没将一切巡视完，要是又发生像喜烛这样的差错就糟了。”

那士轩国走到这一步，是好是坏？看着悬满精致宫灯的廊担，同青彦轻拂着额上霜白的长发，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老夫就不勉强了。”知道女官的责任心重，同青彦拱手一揖，走出了大堂。

缀满描金红罗的紫檀花轿，虽然由十六名轿夫平稳地抬着，却依然有着些许晃动，兼之夌岚国到士轩国珞途遥远，坐在轿中的裴珞已略感不适，纤素的柔美探入红绡里，轻绿地抚着额角，企图驱散那恼人的疼痛。

覆在红缃之下的容颜因闷热而微沁着薄汗，却丝毫无损那夺人神目的美艳。柳眉凝翠，因身子不适而微微婕起，反更惹人怜惜。眼睫浓密弯绵，轻轻覆住那双如星的胖子，雪白的肌肤晶莹澄透，让闷热隐隐拂上了脸，犹如桃红沉醉，带着炫人的嫣红。

精致高直的鼻梁下是两片温润小巧的樱唇，天生的红艳让它无需多加描绘，只淡淡地扫上了一层粉色，就已让见者抑不住勃然而生的冲动，直想一亲芳泽。

裴略微敌着唇，轻吐着胸口郁闷的气息，原本低垂的羽睫煽了煽，一双染愁渺渺轻盼环顾四周，又缓缓闭上。

在红绡的覆盖下，她期待能见到什么呢？那优美的唇形淡淡地勾起一抹自怜的笑，裴珞摇了摇头，笑自己的痴傻。就如同自己的命运一般，红缃未除，她亦无法得知。

随着轿身的摇晃，裴珞恍憾的心智游离，回到了改变她命运的那一天……一幢院落，见不到铺张华丽的排场，正门只挂着列有“尚书府”端正三字的木匾，较之其它官员府第所置上的漆金门匾，这尚书府显得寒跄许多。正厅里的摆置简洁，黑檀木桌椅虽看得出年代悠久，却也擦拭得光可鉴人。

庭院里，只有一名老仆在打扫落叶，忽然听到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自厢房处传来，老仆慌张地扔下手中的竹帚，直往声音来源奔去。

“老爷，您怎么了？”老仆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推门而入，搀扶起已因剧烈咳嗽而卧倒榻边的裴子砚。

难以抑止的嘶咳已让裴子砚无法言语，胸口的骚痒感像是永无止尽，折磨着他虚弱的病体，直逼他费尽所有心力剧咳着，却依然无法降低苦楚的一丝一毫。那种无力改善的折腾，让人直想将心肺撕裂。

老仆担虑地经抚裴子砚的背，试图缓和他的难过。老爷为官清廉正直，以俭约自律，大部分的官饷几乎都用在造桥铺珞、救济贫苦的义举上头。这么一个大善人，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他如此受苦？在看到裴子砚因剧咳而引起不住的干岖，若仆不禁别过头去，悄悄地以袖拭泪。

“爹。”捧着汤药的裴珞推门走进，那张清丽的脸庞脂粉末施，担虑是脸上唯一的妆点。她坐上榻沿，将瓷碗靠近裴子砚的口，服侍他慢慢喝下。“小心烫。”

浓苦的汤药入口，才勉强镇住了那股胸口的骚热感。裴子砚吐了口气，疲惫不堪地任由裴略扶着他躺下。

“爹……”一个年的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轻唤，想举步走入，却被裴子砚一声斥喝给顿了步子。

“别进来！”裴子砚因过于紧张而微微坐起，瘦骨际胸的胸膛不住起伏。“你身子那么弱，要是又qi書網-奇书病了怎么办？快出去！”+“爹，您别起身。”怕这一动又引起咳嗽，裴珞急忙扶着裴子砚躺下。

一旁的老仆见了，立刻将小少爷拉离了房间，带上房门，不让他进去。

“爹咳得那么严重，我要见爹。”小男孩哭丧着脸，拉着老仆的衣袖恳求。

“顺伯知道小少爷担心老爷的身体，可是你不能进去啊，要是你也病了，岂不是让老爷更加难过？”老仆蹲下身子安抚着小男孩。

小男孩不依，坚持想进房探视。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房门开敞，裴珞端着药碗走了出来。

“顺伯，辛苦您了。”裴珞身子微欠，柔声说道。

爹爹原本就不喜奢华，就连身为尚书夫人的娘亲，身边也只有一名丫寰服侍。

如今爹爹久病缠身，已离朝三年，官饷中断，全靠着先前的积蓄艰苦度日，一家温饱都难以维持，哪还有余力去支付仆役薪饷？于是仆役纷纷求去，只剩下顺伯不求薪酬坚持留下，挑下了所有工作。

若不是有顺伯不求回报地帮忙，她和娘亲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怕撑不起这个家。

“说这什么话？”忠厚的老仆胀红了脸，双手不住摇着。当年他因好赌散尽了家产，还欠下大笔赌债，被逼到走投无珞的他带着妻女想投河自尽，却被珞过的裴子砚拦下，非但替他付清了赌债，还将他收为仆役，给予丰厚的月俸，让他得以养活妻小。这再造之恩它是费尽一辈子也偿还不了，又谈得上什么辛苦呢？“当初若不是老爷救了小的一家，怕今天就没有奴才的存在了。”

“是顺伯自责过重了。”裴略淡淡一笑，安抚着激动的老仆。“不管如何，这些日子真的很感激有顺伯您的帮忙。别不让我说，不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怕顺伯又极力推却，裴略话题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裴住。“小住，不是跟你说过，叫你别到爹的房里去吗？”

“我听爹咳得那么厉害，心里担心啊……”裴住慑儒道。

“要是你也被染病了，反而害爹更加重病情。”知晓弟弟的孝心，裴珞揉揉也的头，轻声说道。“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好好读书，知道吗？这样爹爹会很高兴了。”

“嗯。”裴住点点头，看到由长廊另一端走来的身影，欣喜地低嚷。“娘！”

“乖，书默完了没啊？”裴夫人爱怜地摸摸儿子的脸，转身对者仆说道：“能不能麻烦你带他去书房？”

顺伯应是，将裴略手中的空药碗接过，牵着裴住的手退了下去。

知道娘亲有话要对她说，所以故意将小弟遣开。裴略看着娘亲，静候着娘亲开“你也知道，你爹的病要花钱，而为住儿聘请师傅的费用也不能省”裴夫人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道：“你爹却又坚持不肯把病情呈报朝廷，也得不到官饷的补助，咱们家已经没多少积蓄了。”

“女儿知道。”裴珞低低地开口。这状况她如何不知？每日看着家中存银只出不进，那种内心焦灼却无计可施的感觉常使她夜不成眠。

“刚刚我到你舅舅家去，他才刚下完早朝回来。他说，有个方法，可以帮咱们家度过这个困境，如此一来，咱们就有钱买珍贵的药材，可以将你爹的痛完全治好，而我们也可以帮住儿聘请更优秀的名师，教导他诗书礼乐等知识。”她的长兄是郎中官员，今天前去原想请他上朝时，将裴子砚的状况呈报朝廷，没想到，兄长却告诉她另一个消息……“与其做出让子砚大怒的举动，倒不如提出受封的请求，让珞儿和亲到士轩国去，既可改善目前的困境，又符合裴子砚爱国护主的意念。”

乍闻兄长此言，让她这个妇道人家吓白了脸。她怎么做得出这种卖女求荣的事引见她坚决反对，兄长又日逐番劝说。

“珞儿为了这个家耽误了婚期，如今，她已经都二十岁了，难不成要她就这么一直守下去？就算士轩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但嫁过去好歹也是个皇后，要求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还怕没有吗？总比让珞儿留在这里跟着你们一同受苦好啊！”

听到兄长这么说，使她原本的坚持也软化了。珞儿的美是众所皆知的，当年公侯子爵上门来求亲的不计其数，却都被珞儿给一一婉拒。都是这个家累得珞儿如此，让珞儿不忍放心出嫁。

看着女儿绝美的容颜，裴夫人摇了摇头。即使身着素净的布衣也掩不住那曼妙的身段，气质清灵优雅；略儿的美不该被隐没在此，或许，登上他国后位对珞儿而言，该是一个最好的出珞。

“什么方法？”看到娘亲吞吞吐吐的模样，裴珞心中也有了个底。若不是关键在她，娘亲也不会如此支吾其辞，难以敞齿。有了这样的认知，她心里反而平静。

“士轩国要求娶夌岚的公主，这件事你应该多少有所耳闻！”裴夫人绞紧了手中绣帕，才起了个头，就已红了眼圈，怎么也说不下去。要女儿牺牲自己，这样的话教她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这个方法行得通，女儿没有意见。”不忍再见娘亲为难，裴珞没让娘亲将话说完，立刻微点首。

这件事夌岚国上下百姓皆知，不消说全，裴珞就已明了娘亲的打算。为了爹爹的痛，为了小弟的未来，它的心里没有苦、没有怨，只有顺从的认命。

“珞儿……”女儿如此聪慧善解，反而更令裴夫人感到心酸。她紧紧握住了裴珞的手，不断滑落的泪已让她泣不成声。

“您请舅舅去禀报皇上吧，这件事别让爹知道，我怕他反对。”原该落泪的她反而带着平静的笑，裴珞拍拍娘亲的手，给予安慰。

突然轿身一个大震动，将沈涧于回想中的裴珞震回现实，轿外随即传来惶恐的道歉声。“方才一名轿夫不小心跌倒，惊扰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整个队伍因此停住。

这突来的称呼让他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征了一会儿，才忆起自己已受封为夌岚国公主，这公主的名讳，是冲着她叫的。“公主”好刺耳的字眼，像在提醒她只是个乘机踏上云端的平民公主。

“没关系，我不要紧。”裴珞靠近轿帘轻声说道，停下的队伍才又开始缓缓移动。

裴珞重又坐定，听着轿外的乐声，突然觉得这场婚礼对她而言，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她仿佛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上演。

婚事有礼部准备着，她根本毋需多花心思，只专心一致地珍惜这短暂在双亲身旁的时间，一直到昨日，她都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侍奉爹爹汤药，半点也看不出即将离开夌岚的模样。这一去，怕永生永世都回不了夌岚了。

此时，娘亲大概已经将这件事向爹和盘托出了吧！正直的爹不知要如何地大发雷霆了。裴珞无奈地经笑。这样也好，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就能强迫爹接受这个事实，爹苦得也够久了。

表妹曾来看过她，为了自己父亲所提的建议怒骂不休。“我爹真是过分，居然极力鼓吹姑姑卖女求荣！”

“别这么说，舅舅跟我娘亲都是为了我好。”看着表妹打抱不平的气愤模样，她微笑安抚。

“士轩国耶！那种夌岚随便派出一队兵马就可以将他们全部歼灭的小国，你真能心甘情愿地嫁到那里去？嫁给一个你从未听闻的丈夫：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没亲人、没有朋友，轨这么孤独地待在那儿，你真的没有丝毫怨言？”看到她这么无动于衷的模样，性急的表妹那时还忍不住插腰大吼。

她真的没有丝毫怨言吗？裴珞看着置于膝上的手，礼服的喜红将白嫩的双手衬映得更加剔透。

自幼熟习的礼教在她心里已根深柢固，为了父亲、为了家，她可以将自我完全拋弃，即使是一抹挣扎在心版冒芽，让她在梦回人静时依然辗转难眠的恐惧，对那陌生国度、丝毫无知的人文习俗所感到的不安，都可以视而不见。

她怕，她也不愿，却无珞可选。她只能说服自己，对这未知的命运不去细想，如此才有办法坚强淡然地面对。一种异样的感觉滑过脸庞，裴珞伸手去触，却发觉指尖所触及的部分是湿濡一片，不知何时，泪已滑落了整片腮际。

即使是娘在花轿出宫门前泣不成声的叮咛，她都还能平静视之，甚至笑着给予安慰，她以为她可以说服自己不哭的，却在离家国越行越远间，泪水忍不住决堤。

只有在这独处的空间，她才得以释放真我的情绪，将自己苦涩的心化为泪水滚落；只要一踏上士轩国土，她就再也没有落泪的自由了。裴珞将绣帕举至唇边用力咬着，任自己无声她哭泣，放肆这最后的自我。

喜乐悠扬声中，没人发现那隐忍的辍泣声，送亲的队伍依然浩浩荡荡地朝着士轩国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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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阵杂沓的快步声自回廊那端的拱门处传来，站在后花园凉亭中的周肯彦正晃首低吟，却因这阵脚步声而皱起了眉头。

方才探子回报说夌岚的送亲队伍已到达距城门约五里远的驿站，他原想趁这段期间赶紧将大亲的仪式再复习一遍，免得担任司仪的他喊错了礼名。没想到，挑上了这个空无一人的后花园，居然还有程咬金杀出，还选在他脑中大礼依序转得正顺利时。

被这么一打岔，一时间，怎么地想不起接下来所要进行的仪式是什么。

这征兆不吉利啊，希望待会儿的大婚仪式能顺利进行才好。周青彦看着那两个跑得气喘叮叮的新太监由远而近，那温文尔雅的长者面容微微皱起了眉。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不是所有人都到正宫候着了吗？”即使是处于不悦状态，文人出身的周青彦语气依然是不塭不火。

“奴才……奴才找不着皇上啊！”其中一名小太监急嚷着，短促的喘息中已略带哭音。也难怪他如此慌张，遂亲队伍据说都已来到城门口了，直至此时才发现找不到皇上的人影，这教他们如何是好？

“找不到皇上？”周青彦诧异地重复，好半晌才将这个意外的讯息会意。“负责替皇上穿上礼服的礼部呢？怎么到了这时候才在说找不到皇上？”这个节骨眼上他已顾不得什么文质彬彬，急促质问。

这消息传回夌岚，将引起怎样的后果啊！一思及此，同青彦不禁冷汗透背。提出和亲要求的是士轩，让夌岚尊严扫地的也是士轩，要是没在送亲队伍抵达前将皇上找回，别说和亲不成了，怕当场士轩国就让夌岚夷为平地。

“礼部说他一直想为皇上穿上婚服的，可是皇上一见了他就叫他退下！他又不敢抗旨，直到刚刚见最后关头了，才硬着头皮到御书房去找皇上，谁知道，皇上已经不在那儿了，连什么时候离去的都没人知道。奴才们找遍了整座皇宫都找不着，不得已才来找周丞相您的。”另一个小太监着急辩解，不是礼部和他们这群奴才不尽责，皇上不准他们动手，他们哪有天大的胆子敢违旨呢？

“皇宫里找不到？”周青彦喃道，突然灵光一动。皇上一定在那儿！他一撩衣袍下摆，迅速往出口处奔去。

这突来的举动让两名小太监面面相觑，呆了片刻后立即追上，却被厉声喝止。

“你们别来，去皇宫前门候着，老夫会将皇上找出来的。”周青彦足下脚步末歇，声音还未散落，那抹文服身影就已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是。”小太监俩慌乱应答，依令往来的方向离去。

其中一名小太监停下了脚步，往丞相消失的方向看去。夌岚公主还没踏入士轩就已乱成这样了，待会儿的婚礼会是怎么样的局面啊？摇了摇头，再次迈步追上距离已远的同伴。“等等我啊！”

“皇上、皇上……您在这里吗？”周青彦敲着门，连喊了几声，却一直没有响应，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间位于宫中最偏远的厢房，是当年皇上还未送到独先国时所居住的地方。先皇因为极其思儿，下令将这间厢房维持原状，不准他人踏入，执意等太子回来，由太子自己改变。因先皇下令不准人动这间房间，连清扫也不准，因此这里全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先皇却每次到这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看到那些不曾更动过的摆置，轨忍不住涕涸纵横，怨自己的无能。

皇上回国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将皇上带到这里，因为这是先皇临终前的交代。

看着这间年幼所住的厢房，皇上俊冷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知道，这间厢房已勾起皇上心情的波澜！不过，是对将他送往独先国而生的怨对，或是对幼年时甜蜜的回忆？

这就无从得知了。之后，常在此处流连的人换成是皇上。

如果找遍了宫中都找不到皇上的话，八成在这间禁止进入的厢房中。“皇上、皇上……请恕微臣失礼了。”周青彦又喊了几声，不得已只好告罪，将房门推开。

房内的昏暗一时间让人无法适应，同肯彦微眺着眼，努力搜寻房内的一景一吻，却颓然发觉，里面根本没有人在。“不在这儿会往哪儿……”周青彦喃道，一转身，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让他吓了一大跳。“皇、皇……上！”

身着月牙长袍的阎聿站在门口，背光的位置在他身上撤下一圈光晕，挺拔的身躯，在光线的折射下，宛如一尊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像，找不出任何缺陷之处。黑暗将他的面容完全淹没，只有一双冷魄惊傲的眼无声地射出慑人的冷芒，在墨黑中跃动。

周青彦被那冷测的眼芒震住，唇形张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你好歹也是个堂堂丞相啊，怎么能这么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周肯彦不断在心里鼓励自己，然而身体却违反心志，视线牢牢地被那封冰睁锁住，完全无法移开。

“什么事？”阎聿足下无息地走入房中，冷声问道。

虽然房内昏暗，但反而容易让人看清他的面容。浓墨的肩宣告着他的霸气，黑湛的眸宛如千年冰封的深潭，读不出任何讯息，却让与之对上的人都不禁隐隐打了个寒颤，非得逃出他的视线之外，那加诸在身上的无形压力才得以释除。

挺直的鼻梁和削薄的唇是皇室特有的俊美表征，历代君主都是俊俏的美男子，但到了阎聿身上，他本身森冷的气质反将阴柔转为刚强，即使他的容貌俊逸得令人叹为观止，然而他身上所散发的危险气势，却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夌岚公主的送亲队伍已来到城门口了，皇上再不做准备的话，怕会误了时辰。”

周青彦暗吸一口气，抱拳一揖，借着低头的姿势逃离那迫人的视线，才有办法把话说完。

“谁说要娶夌岚公主了？我不记得我允过这样的承诺。”阎聿淡道，缓步走到桌旁用食指轻拂过桌面，视线不曾掠过周肯彦的身上。

听到这样的回答，同青彦诧异抬头，只觉浑身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连夌岚都答应和亲了，却在这时候才发觉，原来最大的问题在于当事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要是这阵东风吹不成，这场婚礼就没戏唱了曰“可是皇上，我们需要夌岚这个靠山，如果娶了夌岚公主，对士轩无疑是找了一个强而有力的盟邦啊！”周青彦分析情势。

“周丞相是说，对我的能力完全不抱持任何信心，士轩的一切都得仰赖夌岚才得以维续？”阎聿看着沾染在指腹的灰尘，微一摩搓，轻尘飘落。

那轻淡的口吻没有丝毫火气，轻松得像在与人闲话家常，却让周青彦感觉一阵冷寒窜过背脊，被阎聿慑人的气魄压得喘不过气，此时它的背已被冷汗湿透。

“微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大臣们的看法觉得拉拢强势的盟邦，对本国的发展将有极大的助益。”看来很可能敌动东风不成，自己反倒先被风刃削台得鲜血淋漓。周肯彦连忙解释，深恐激怒了皇上。

“士轩不需要任何援助，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让它跻身于强国之林。将夌岚公主送回去，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轻柔的语音瞬间转厉，阎聿振袖一扫，强劲的旋风夹带满室沙尘，台得周青彦老脸生疼。

“皇上，本国的兵力和财力都不足，如果没有他国支持，士轩的国势绝对难以有所进展的。”尽管脸上已隐隐作痛，漫飞的尘埃让鼻息不适，周青彦依然锲而不舍。可能触怒皇上丢的只是他一条老命，但得罪了夌岚，遭殃的却是士轩的黎民百姓啊！

“周丞相，你还是不信任我啊！”风向让细尘都往周青彦飞去，阎聿那身月牙长袍依然洁白，丝毫没有沾染上任何尘埃。他指尖在桌面轻点，不愁反笑。“也难怪，一个离国二十年的太子，一回国就夸口说要拯救祖国，任何一个稍有智能的人都不可能相信。”

周青彦垂首不语。他不是那种会说诏媚之言的官吏，皇上说的是事实，要将事实抹黑的话他说不出口。有谁会对将颓废建设为富强这种虚幻言辞给予期待？若是真能有所改善，士轩就不会是现今这种只能倚赖强国喘息的局面了。

而且他们对皇上一无所知，二十年的人质生活会带给这名太子什么样的见长？

他们无法抱以任何期望。在皇上回来之前，他以为皇上会跟历代君王一样，温和、柔弱，一切以朝臣意见为主。然而一连串的忙碌让他无暇观察新王，直至此时他才发觉，他错得离谱，眼前的新王绝对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我说中了，不是吗？”阎聿轻声嗤笑，优美的唇形冷冷扬起。“不管你们意见如何，我绝对不会顺着去做。要说我专制也好，独裁也罢，我有治国的主张，士轩是属于我的领邦，绝对不容许任何国家插手。”

“敌禀皇上，当时群臣们商讨出这个提议时，曾请示过先皇。先皇也颁下皇旨，圣旨上说得很清楚，要皇上登基后即刻完婚。”见劝说无效，同青彦只得使出撒手锅，从怀中抽出皇旨，双手呈上。“若是皇上拒婚，就等于抗旨，亦即失去登基的资格。如此一来，皇上纵使有满腔的抱负，也都无法施展啊！”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想用皇位相逼，但为了保全社樱，他不得不如此。周肯彦心中不由得暗自庆聿当初曾请示先皇颁下这道皇旨。

阎聿沈冷着脸，将皇旨取过，摊开滚动条，越看脸色越为凝怒。

紧绷的气氛在四周凝结，同青彦低垂着手，心中揣揣不安。他真的怕连先皇遗旨都无法压制皇上，若皇上依然坚持一意孤行，那他地无计可施。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总不能教他真把皇上的冠冕摘除，造成士轩国群臣无首的局面啊~“只要完成大婚，之后对于士轩的安排政策一切依我？”许久，阎聿低沉的声音响起。

周青彦猛然抬头，欣喜若狂。“只要皇上您完成大婚，其它一切听从皇上发落。”

即使那张俊傲的脸庞布满了怒气！但在听到皇上语气软化时，狂喜的感觉盈满他心头，对皇上的畏惧也就淡化了不少。

突然一阵风起，同青彦眼一眨，原本还站在房内的阎聿已经消失。周青彦急追出，正好看到那抹月牙色的身影闪过长廊尽头。

那是拜堂的方向啊！皇上终于答应了。周青彦松了口气地抚掌，尽管发乱沾尘、一身狼狈，却还是笑逐颜开地追随奔去。

做为婚礼会场的大堂中，地上铺着星红绒毯，由门口延续到大堂正中的坛前，红萝、白罗相间垂饰四壁，另有各色纱灯间或其中。环抱着丝竹笙瑟的乐手端坐于羽扇画屏之后，人堂西侧布置了宴会酒席，案上美酒温醇，正待大楷完成后狂欢庆祝。

朝臣首站列于绒毯两侧，视线全都锁在悄然站立于坛前的夌岚公主身上。大堂上虽然百人聚集，却静得连旁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漫长的珞途已让她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裴略轻咬下唇，便将疲惫的身子挺直，不许自己在踏上士轩国的第一天就让人笑话。

在红绡的隔绝中，她对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无从得知，但方才喜婆在轿外那声脱口而出的惊喊声，已让她察觉不对，等地进了大堂后，更是印证了它的直觉，原本喧闹慌乱的大堂，在她一出现时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发生了什么事吗？裴略微磨着眉，极力捺下额角逐渐泛开的抽痛。

“怎么办？周丞相还没找到皇上吗？”方才跑去找周肯彦的其中一名小太监压低了音量，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我也不知道啊，真希望皇上赶快出现，否则再等下去，夌岚的使者就要起疑了。”

哪有婚礼在即还我不到新郎倌的？这摆明了让新娘下不了台嘛~“给我闭嘴！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乱嚼舌根，我就把你们的舌头统统拉出来剪了。”冷不防地，敬事房总管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以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音量下着恐吓，两个小太监立即襟若寒蝉。

喜婆在裴珞身旁来回行走，频频探头看向堂外的天色，深恐误了吉时。方才进了士轩宫中，听到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吏面有难色地说，他们皇上还没准备好时，就算是她这见多识广的老经验也不禁失声惊喊；要不是顾虑到轿中的公主，她早就冲着那个官吏开骂了。

她可从没见过哪场皇室大婚有延迟的情形发生啊！不来城门迎接也就算了，居然连新娘都送到坛前站定了，新郎倌却都还没现身。喜婆不住地拿着手中红帕拭汗，正想抓过一旁干着急的礼部质问时，堂外忽地传道：“皇上驾到。”一波接一波的音浪连绵不绝，由远而近。

随着众人跪伏，一抹俊逸的月牙白身影飘然而入，跟随后头的是神色尴尬、手捧着婚服的随从，隔了一会儿才狂奔而至约，目二向斯文尔雅的丞相周青彦，此时他身上的官服已布满尘埃，梳齐的官髻散乱。

阎旁若无人地走至裴珞身旁，对那穿戴凤冠霞破的身影淡淡地扫了一眼，转头扬声道：“大礼开始。”

“皇上，您还没换上婚服啊！”周青彦扶着摇摇欲坠的官髻，急忙提醒。

“皇旨上只说完成大婚，并没有规定要遵守繁文褥节。”阎聿冷笑，手一挥，沉声道：“还不快开始？”

闻言，同青彦神色惨白。他们将皇上逼上了大堂，而皇上却将怒气完全还诸在无辜的公主身上，如果qi書網-奇书再僵持下去，只会议状况更难堪、更加不可收拾。他连忙伸手阻下了还待发言的礼部，将官髻扶正，站上祭坛的平台，清了清喉咙朗声道：“奉天承运……”

才刚刚开口，立刻就被当场打断。

“我说过省去那些繁文缛节，这样还不够清楚吗？”阎聿唇畔噙笑，然而微瞇双眸，已将心中灼然而生的怒气昭然揭露。“直接拜堂。”

堂中人纷纷到抽一口冷气，开始不安地交投接耳。这种违逆礼俗的事怎能见容？非仅服仪不整，就连基本的理法都废了，这悖天而成的婚礼，会受到诅咒的……

“皇上！”周青彦惶恐低喊。皇上这么做不就当着众人的面前表明了对夌岚的轻视吗？对皇上那双凛冽的眼，周青彦知道如果他不照做，皇上真的会当场拂袖而去，只好握紧了拳，强迫自己朗声诵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红绡的阻碍让裴珞无法看见阎聿的面容，只有那几句简短有力的命令词汇给了她最初的印象。这就是她的夫君吗？一个威势狂霸、不受世俗居限的傲佞男子？一只大手突然攫握了她的手，没有心理准备的裴珞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那牢牢的箝握让她没能挣脱。

低垂视线由红绡的下方看去，他的掌指大而修长，如此轻易地就将她的纤手覆握……

突然裴珞心头起了一阵轻颤，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感觉。心慌间，只能任由他带领她对外叩拜天地，对祭坛叩拜先皇，对方似乎不耐她的迟缓，那双大手干脆扳过她的肩，催促她完成了夫妻交拜的礼式。

周青彦看得摇头连连，在背后打了手势，手持七彩羽扇的宫仆们得到指令，立刻走到两人身后列队，准备将两人送入新房。

见一切准备妥当，同肯彦才深吸了口气喊道：“礼成！送入……”末竟的宣辞，全让阎聿突来的举动给完全打散。

听到礼成二字，阎聿立刻长袖一卷，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将红缃迅速拂落，绣有金龙银凤的红缃漫扬半空，随后轻缓飘落。

皇上居然当众除去红绡，将皇后的面容呈现在众人之前？大堂上惊呼声及抽气声此起彼落，一半是因阎聿的举动引起，另一半是夌岚公主夺人神目的美貌所发出的赞叹。

突见光明让裴珞反射性地抬头，忘了上轿前喜婆说着新嫁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低头的再三叮咛。臻首一仰，直接迎上的日二双狂放冰冷的眼，这突来的变化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冷俊的人？即使是身着平常锦袍，那卓尔超群的王者气焰却张狂得让人无法直视。裴珞征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半晌移不开视线。是经过怎么样的历练，才能将这张俊美的容貌揉进了冷惊的气息？

阎聿本拟将红绡一除，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去，不意那张绝尘柔媚的面容却不经意地撞入他的心坎，虽只一瞬间他已回复淡然的神色，但那片刻迷离的失神却是他所不曾有过的。

剎那间，他居然感到后悔，后悔自己亲手将她的美展示在众人面前……阎聿定定心神，将那怪异的感觉驱出脑海，他逗留太久了，违背了他原来的打算。压下心头那抹莫名的感觉，阎聿一甩袖，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大堂。

一旁的喜婆从一开始就给吓傻了，直至红绡落地，才猛然回神。这怎么成？新房都还没进，红绡就给除了，甚至没用碧玉秤杆挑起，根本不台常礼啊！矮胖的喜婆急忙扑抓起红绡，手忙脚乱地为高她一个头的裴珞覆上。

“皇上！”周肯彦急喊，提步追出。但年迈的他哪里及得上健步如飞的阎聿？

才追到门口，就只能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廊发愣。

被喜婆慌乱覆上的红缃，在一阵微风吹拂下，又悄然落地。

没有理会喜婆又紧张地拾起红绡在她身旁跳脚，裴珞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夫，紧盯着阎聿离去的方向，连喜婆遮挡了都不自觉，依然专注地、像是看得见他身影似地凝望着。

空白光影的晕眩漫上眼帘，恍懈间她仿佛可以看到那抹月牙色的身影出现眼前，娇柔的身子晃了晃，伴随着喜婆的惊吓，裴珞身子软软倾倒，艳红的嫁衣与雪白的容包形成强烈的对比。

“公主晕倒了，快来人吶！”四周的人手忙脚乱地群拥而至，将裴珞倒下的地方围成一个小圆圈，连一方空隙都不留。

周青彦急忙奔回，排开水泄不通的人群，扯开了喉咙大喊。“让让啊，让让啊，快叫御医！”

从此之后，他是我的天，我的依托，我的夫君──是沈入黑甜乡前的唯一意识，裴珞在心中许下了承诺，对他，也对自己。在他卷起了她的红绡时，他已成了她的天地。

嘈杂间没人发觉，那羽睫轻覆的雪白容颜上，隐隐擒着一抹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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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醒了没？让我进去瞧瞧，让开啊！”清脆的童音带着强势的霸道。

“不行吶，公主，皇后在婚礼上晕过去，需要静养的。”压低的宫女嗓音夹杂着婉转与为难。

一阵喧闹声传进了耳里，原本轻闭着眼的裴珞，下意识地蹙起了眉，迷离的星眸眨了几下，看着这陌生的摆设，神智还处于乍醒的紊乱，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裴瑶再度闭上了眼，想将纷杂的思绪厘清。

对了，她已经到了士轩，甚至拜过堂了。忆起下午那日让众人手足无措的婚礼，她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双冰冷的眼眸，一双属于她夫君的眸子，深烙在她的心坎。

裴珞轻轻张开了眼，倏地一张粉嫩的童脸跃入眼帘！将她吓得轻抽了口气。

“这不是醒了吗？还不让我进来看她！”

一个身着宫装的矫俏娃儿跃下了床榻，不悦地皱鼻。

“公主，皇后是被你吵醒的。”站在后方的少女无奈道，将小公主拉退数多。

“皇后，您觉得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另一名女少摇摇头，挂起垂放的床幛，俯身将裴珞枎起，拿过一个背靠蛰在她的腰际。“婢女叫做雀喜，是女官派来服侍皇后您的。”

“我睡了多久？”一坐起身裴珞才发觉，房内点着烛火，天色已完全昏暗。

“三、四个时辰了。”雀喜应道，端过桌上的茶盏，双手捧上。“太医说您会昏倒是因为路途疲累的关系，多喝些参汤补补身子就没事了。”

盛情难却，即使不喜参汤的味道，裴珞还是接过啜钦了几口。

“你就是那个夌岚国派来的护身符啊！”小公主挣脱了少女的手，钻到榻前跪坐，手支在榻上撑着下颔，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瞧她，一脸好奇。

“公主！”少女惊喊，冲上前一把捂住小公主的嘴，不住地欠身赔罪。“皇后请息怒，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公主你居然咬我！”突然间听到大喊一声，少女捧着手又跳又嚷的。

“谁教你蒙着我的嘴？咬你，算便宜你了，依你这以下犯上的罪条，把你打入天牢都可以！你这可恶的丫头片子，臭翠玉！”小公主插着腰，忿忿不平地威吓着，但是那稚嫩的嗓音将话里的胁迫感降到了最低，根本没人甩她。

“周丞相说过的，如果公主做错事，奴婢是可以无视公主身分予以适当教导的，不然咱们找周丞相评评理去，看谁对、谁错？”翠玉轻哼了声，双手环胸，一副有恃无恐。

“我又没说错，她明明就是护身符嘛！”小公主不服地大嚷，圆短的手指直指向裴珞。

“公主！”翠玉挫败地惊嚷，想要故计重施时，一见小公主将嘴巴张得老大，原本伸出去的手立刻又收了回来。虽然小公主正值擙牙期，牙齿少了几颗，可咬起人来还是挻痛的。翠玉心念一转，顺手拿起桌上碟子里的小糕点，迅速塞进小公主嘴里。

“你们在做什么？公主年幼无知，连翠玉你也跟着没大没小了起来？皇后在看吶！”

见她俩越闹越不象话，雀喜板起脸，低沉一喝，原本闹得不可开交约两人立即垂首敛目，乖乖地站在一旁。

“没关系，我不介蒠。”裴珞温柔笑笑，摇了摇头。小公主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可爱得紧，她们主仆问的门嘴、斗法也让她看得兴味盎然。

“我就说吧！”见无罪开襗，公主急忙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喜孜孜地跃坐榻沿，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悬空，不住地晃啊晃的。“我是阎舲纯，今年七岁。”

“打蛇随棍上。”翠玉不悦地低声嘀咕，端着茶盏走了出去。

雀喜偷偷瞄了阎舲纯一垠，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公主没听见，否刵杂免又是一场唇枪舌剑。

“周丞相说女孩子不能拋头露面，所以不让我参加大婚。好可惜啊，听说皇兄把全部的人都吓傻了，刺激的很呢！”阎舲纯嘟嘴，天真地说着。语音方落就听到明显的抽气声自身后传来。“雀喜，你喉咙不舒服啊？喘这么大声。”不满说话被人打断，阎舲纯回头嘀咕。

“皇后您别理她！”见小公主这么欺善压弱的，雀喜忍不住开口伸张正义。是他们士轩国辱人在先，没派出使者请罪就已经很过分了，如今还任由一个七岁小女孩来兴师问罪。“公主只是个小孩，什么也不懂。”

“你走开啦，我要踉皇嫂闲话家常你别来插嘴。”阎舲纯为之气结，翻了翻白眼。

雀喜死命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她在场时，小公主都这么口不择言了，要是她退下还得了？

“雀喜，你就让我跟公主聊聊吧！”裴珞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是。”连皇后都开口了，雀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房门。

“先踉你说啊，我可不想跟你有说有笑的，我是来下马威的。”阎舲纯表情瞬间一变，一张小脸仰得老高，老气横秋地闷哼着。

她从小就是孤伶伶一个人，陪伴她的不是太监就是宫女，每次看到大臣的小孩们都是整群兄弟姊妺玩在一起时，都让她好生羡慕。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皇的擉生女，后来才从太傅那里得知原来她还有一个皇兄待在别的国家当人质。从那时起，她就天天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多少日子皇兄才会回来，心中一直期盼着皇兄回来后能陪她玩。

谁知道她好不容易盼到了皇兄回来，以为自己终于也可以向那些每次都不跟她玩的讨厌鬼炫耀时，谁知道，这个从夌岚国嫁过来的妨碍者却又蹦了出来。虽然这从未谋面的皇嫂长得一副我儿犹怜的，可她早就跟自己商量好了，要从皇嫂一踏进士轩国就仇视到底的。要是让皇嫂缠上皇兄还得了？那忙于国事的皇兄不就更拨不出空来陪她玩了吗？

“为什么？”裴珞眨了眨眼波流转的双眸，不解地问道。

好美哦！虽然皇嫂只眨了眨眼，但那柔媚的动作却优雅秀气，比她在任何一幅仕女图上所看到的美女都还不食人间烟火。阎舲纯微张着小嘴，看得怔然，良久才回神。

“你别问那么多啦！”她是来示威的啊！怎么可以“被美色所惑”阎舲纯不耐地挥着小手，心底暗骂自己的意志不坚。“反正你听着就是了虽然你是个皇后，可是也不能常常赖在皇兄身边，皇兄有很多事要做的。他要忙国事，还要陪我，没多少时间可以理你，知道吗？”

看着阎舲纯煞有其事地宣示所有权，裴珞并不觉得受到冒犯，只为了她强装大人口气的童言感到啼笑皆非。难怪她一进房就专找她麻烦，原来是要她知难而退。

“可是我许配给皇上，我如果不常在他身旁，我要做些什么？”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很有趣，裴珞突然起了童心，对她所说的话故作不解状，用无辜的语调说道。

“绣绣花啊、抚抚琴啊什么的，很好打发时间的啦！我还不是都这么过日子的。”

看到裴珞苦恼，阎舲纯反而开口安慰起她了。

奇怪，看她难过不正是自己所愿吗？为什么自己反而觉得不忍？阎舲纯好生纳闷，两道小小的肩皱着，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想不通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裴珞听到阎舲纯的话，一股不舍瞬时填满了胸忆。她才几岁？就得用这隀方式来打发日子？她该是被父母捧在掌心上疼哄，和玩伴嘻笑玩闹的孩子啊！裴珞心意甫动，念头已定，她不会让这个小女孩再这么孤单无趣地过下去了。

“不然，你来陪我好了，这样我就不会缠着皇上，你说对不对？”裴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抚掌欣道。

这个提议让阎舲纯一怔，小脑袋不住思索裴珞所说的话。对啊，她只要一直跟在皇嫂身边，然后等皇兄暇余时，再把她踢到一边，自己跑去找皇兄玩不就得了？

既可以牵制对手，又可以打发等待皇兄的无聊时间，真是一举两得！

“你觉得怎么样呢？”裴珞看着那张认真思考的小脸，忍不住微笑。

“好吧，我就陪陪你吧！”阎舲纯点点头，没有发觉这样的结论已远远脱离自己原本所打算的，反而和一个她想欺负的敌视对象定下了承诺。此时，突然一阵类似雷鸣的声音从她腹部传出。

怎么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候叫？阎舲纯胀红了脸，扭怩地急忙用手捂住声音来源。自从下午大婚所引起的风波后，所有人的心思全真注在皇兄和皇嫂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正为了不能参加婚礼而进行的赌气绝食，现在那不争气的肚皮已开始发出抗议了。

“这里的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能不能帮帮我？”没有拿她的窘状取笑，裴珞嫣然地牵着它的手，下床走到外室的桌旁。

圆桌上一双玉伓上龙凤相望，原是人了洞房后，喝交杯酒用的。置满桌面的是用来下酒的精致小菜，还有小巧的糕饼甜点，缺了一个空隙是方才被翠玉拿来塞舲纯的嘴用掉的。

皇上今晚大概不会来了！在大堂上就已当众挑去她的红绡，想必这杯交杯酒对他而言，也没有丝毫意义。裴珞拿起桌上的象牙箸，挟起一块核桃枣糕凑近阎舲纯的唇旁，说道：“来，尝尝看。”

阎舲纯张口整个吞进，枣泥糕馅塞了满嘴，又甜又香的。她一边咀嚼，一边偷偷斜眼看向裴珞。所有人都找皇兄去了，就连待在新房的礼部也因愧对皇嫂而借口找皇兄躲了起来，整个新房冷冷清清，交杯酒的宴席就剩下皇嫂一个人孤零零的。

“今晚是因新婚之夜耶，看样子皇兄是不会进来的，你不生气吗？”阎聆纯悄声问道，看着拿的绣帕为他抹去唇边糕屑的裴珞，一时之间，突然觉得这个从异邦嫁过来的皇嫂好可怜。

她真有表现的那么哀怨吗？连一个小女孩都同情她。裴珞放下绣帕，轻轻摇了摇头，“皇上有他的做法，我只要嫁了他，就该依顺着他。他不喜欢繁文褥节；他要直接挑去头盖；他要避过交杯酒和洞房花烛夜，这些原是他的任意妄为，如今却是我的世界。”

看到阎聆纯一脸似懂非懂的，裴珞差点哑然失笑，她居然跟一个小女孩说这些，这哪是童心所能懂得呢？

在他挑去红绡的那一刻，她就再也不是她了，她化为一个依附、仰赖夫君而活，即使他再做出如何伤人的举动，依然不能撼动她的坚定分毫。

皇嫂说的话阎聆纯半点也没听懂，她皱了皱眉，眼珠子转啊转的，决定还是避口不语，先吃了这些食物再说。

“公主，该就寝了。”门上响起扣扣两声，翠玉推门走进，在看到阎聆纯大啖桌上的食物时，顿时睁大了眼。“这是皇上、皇后喝交杯酒用的啊，你居然吃了！”

皇兄又不会进来！阎聆纯瞥了大惊小怪的翠玉一眼，轻轻闷哼。看在皇嫂帮她擦嘴的份上，这句刺耳的话就不说出口了。

“我看时候也晚了，皇上应该是不会来，这些东西我又吃不完，丢了可惜。”裴珞出声澄清事实。“是我请她帮我吃的，别骂她。”

“皇后……”给予安慰好象太谕矩了，却又不能责怪皇上，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过分了些。裴珞所说的话让翠玉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接口。

“我吃饱了，走吧！”阎聆纯用袖子抹了抹嘴，跳下椅子，也没有看到翠玉正一脸尴尬，直接拉了翠玉的手往外走，刚好替翠玉解了危。“我明天再来找你啊！”临去前，还不忘探头交代。

随着两人离去，房门关合后只留下满室寂静。裴珞走回床榻坐下，阎聆纯的慧颉可爱让她不禁莞尔。侧头看向案上不曾点燃的喜烛，她轻轻斜靠着墙，怔然出神。

宛如黑缎的夜幕，轻悄地覆盖人间，将一切暄嚣涤静。深夜中，万事万物好似都沈睡了一般，只有镶撒其上的点点星子散发离离舒光，随着夜色转浓越是高悬，荧荧星光璀耀灿烂。

一抹迅速掠过的人影是静寂中唯一清醒的，轻悄的脚步没有带起任何声响，只有被风拂起的衣袍在黑暗中飘动。只一眨眼，连月娘要为他留下影子都来不及，那抹身影就已闪进房内，而那房门像是不曾被开合过一般。

阎聿足下无息地来到榻旁，一双如炬的眼眸在黑暗中炯炯生辉，投注在榻上那张宛如谪仙的丽容上。

她侧躺着，墨黑的发丝在枕套上散放，有几绺落在颊上，与雪白的肌肤形成惹人恣怜的强烈对比。丝衱的覆盖下，一身保守的罩衣将窈窕的躯体紧紧包里，胸前的曲线随着规律的呼吸轻轻起伏，周围环绕着一股宁韾的气氛，给人身处幻境的美好错觉。

挺拔卓尔的身形不曾移动，一直保持同样的动作，眸光停留在他的脸上，不曾稍瞬。

他原来是打算完成婚礼后就不再见她一面的，没想到，除去红绡后的惊鸿一瞥，却将他的决绝销融。

比她更炫人神目的丽颜他不是没看过，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引他须臾失神，就连让他稍做停留也不曾有过，而她，只一双淡然柔弱的眸子，就使他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决定，踏入这个他原本不愿涉足的新房。

或许是他体内久未获得纾解的欲望已到达一个临界点，而她不过是正巧叩进了这个关口，刚好勾起他蛰伏已久的火焰。他会踏进这个新房，并不是对她有任何感觉，纯粹只是为了将那股被她引起的欲望熄灭罢了。阎聿看着她绝美的侧容，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行径，找了个令自己信服的借口。

冷俊的容颜因片刻的沉思而柔和了线条，虽然冷冽依然，却少了一丝噬人的騺恨。

阎聿足下一点，凌空跃到身后数尺的躺椅上坐下，钭倚着身子，手支在下颔处，削薄的唇拫紧，面无表情地凝视着。

床上的人儿嘤咛一声，随着丝绸摩挲的声音，姿势变为正躺，原本置于被褥下的柔荑伸出，轻轻揉了揉眼。裴珞柳眉轻颦，不解自己为何会在夜半突然惊醒。她轻吟了声，翻转身子想再次沈入睡梦，却让远处的那双瞳眸给攫去了呼息。她记得那双眼，即使只看过一次，她依然牢记在心。

裴珞掩口低呼。不是为了房中多了一个人惊慌，而是为了他的突然到来而感到讶异。

她还以为，以他对她的冷淡态度，今后她只能在公开场合才能以皇后的身分和他相伴，没想到，她居然能这么快就和他独处，还是在这个被他遗弃的新房中。

“醒了？”那声低呼虽然声悄，却没逃过他敏锐的耳。阎聿起身走到榻旁，靠着床沿坐下，视线掠过外室桌面，唇畔扬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看来你已先喝过交杯酒了。”

裴珞慌乱地生起身，虽然他只坐在榻沿，离她的脚还有数尺远，但他身上所散发的气息却是那么明显，将她完全笼罩。

“这就是你对待君王的方式？就这么沉默不语？”阎聿嗤笑道，手指一扬，红烛开始缓缓燃烧。“你这张让士轩千求万求才得到的护身符，是不愿开口还是不屑开口？”

护身符？真不愧是兄妹，连对她的称呼都如出一辙。裴瑢微微讶然，在这种紧张时刻，她居然还有想笑的念头。她赶紧捉回心神，要自己专注在对话上。

“臣妾以为皇上不会进来了，所以……”裴珞低垂着眼睫，柔声道。不经意间，视线所接触到的景象让她惊羞，他的手正置在她的腿上，虽然隔着一层丝被，但那透过指尖传来的温度却炙热了她的双颊。她不敢过于刻意，只是稍稍地将双腿曲起，试图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况下，避开这扰人的接触。

察觉到它的动作，阎聿唇畔勾起一抹邪佞的笑，反将手伸造丝被中，攫住她小巧的足踝细细抚摸。这个突来的举动引起裴珞的低呼，她抓紧了被角，阎聿在她足踝所造成的酥麻感让她不安地扭动着。

“难道喜婆只跟你说洞房花烛夜要挑头盖、喝交杯酒，没说找可以碰你的事吗？还是夌岚的规矩不一样？”阎聿微倾身子在她耳旁低喃，声音温醇如丝，诱人中又带着冷冷的嘲讽。他修长的手指不断往上游移，将裤管上拂，滑过她的小腿、腿弯，在她洁白无瑕的大腿上轻抚。

他的抚摸带着滚烫的温度，撩人的气息又在耳边吹拂，从不曾和人有如此亲密接触的裴珞，低垂的丽容已是一片嫣红。她只能咬紧下唇，身子不安地往后挪移，声若细蚊地说道：“别这样……”

“看来喜婆是没说了。”阎聿斜睨着她，唇畔凝着冷笑，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我得亲自传授了，洞房花烛夜该这样……”语音末落，阎聿隔着丝质的亵裤将手覆上它的女性秘境，手指力道似缓又重地撩拨着她未经人事的渴望。

“啊……别……”突然的冲击让裴瑢本能地夹紧双腿，却反而让他的手指更探入其中。她无助地摇头，背抵上身后的墙，无法理解体内那股莫名的躁热和空虚所为何来。

她只能抓紧丝被，凝聚涣散的心神，不敢放任那炙热的欲火游走。

看见了她的挣扎，阎聿笑得邪魅，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颌，不许她避开他的眼眸，俯低的唇在她的颊边低语，每一吋吐息都温热地撒在她细致的肌肤上。“这种感觉，喜婆不会告诉你的。”言语间，他加快手指的律动，在那片温度逐渐升高的暖热中挑逗。

望进他深邃的瞳眸，她的理智全被他造成的快感攫取，裴珞已完全无法思考，她本能地拱起了上身，胸前的曲线随着呼吸急促不断起伏，只觉自己已快被那一波波无法纾解的渴求焚毁。

阎聿一直噙笑着欣赏她迷离的表情，当他感觉到指腹传来的蠕动时，他知道时候到了，迅速吻住她樱红如火的唇，将它的喘息与丁香吞噬，用他温热的舌造成另一波快感，和手指不住的律动相互呼应，将她带上狂喜的巅峰。

下腹处不断升高的火苗突然间灼燃，仿佛在体内爆开，陷于狂乱的裴珞紧紧攀住阎聿贴近的强魄身躯，迷失在他的唇舌汲取中，任由舒融的快感泛八四肢百骸，温热连绵。

“这种感受要亲身体验，口耳相传是没有用的。”阎聿在她耳旁啮吻蓄，用湿热的语息撩拨着她。造成狂喜的手指撤出，从罩衣的衣襟内探入，擭取她胸前的浑圆，专着了粉嫩的蓓蕾，轻缓揉捏，感觉它的挺立悄然。

方才经过高潮的裴珞虚软地靠着墙，潮红着脸，羞怯得不敢抬头。他的手还在她身上逗弄着，难道除了刚才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外，还有其它的吗？不解男女交欢意义为何的裴珞，心中感到困惑，却又羞于敌口，只能任由他为自己除下单衣，在他低首吮舔着胸前的蓓蕾时，又逐渐燃起欲焰。

听到她的低吟娇喘时，阎聿满意地勾起了唇角。将她身上最后屏障的亵裤除去，将手指探入她的温润间，这个动作又引起她难掩的激烈喘息。阎聿将裤头的结拉开，该是他释放欲望的时候了。

他轻轻将坚挺抵上她温热的花径入口，双手撑起上身，用饱含欲火的眼神看着身下裸里的完美胴体，等候进入。感觉到他拉开距离的空虚，裴珞睁开原本已因欲望氤氲而半台的星眸，当接触到他热烈的目光时，意识到自己末着一丝片缕，立刻羞赧得想屈起身子，却被他牢牢地箝住了双手，无法动弹。

“我要你看着我占有你的这一刻，不许别开头。”阎聿用瘩沈的语气柔声道，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裴珞像一只被豹子耵上的小动物，在他的注视下完全移不开视线，她无助地用舌润润干涩的唇，等待的心紧悬，带着期待和不安。阎聿腰一沈，将挺立的欲望利入了那从未有人开欣的幽径，感觉她的火热包容。在她如丝的紧覆下缓缓律动。

“啊！”当他挺进她身子的那一刻，裴珞几乎不敢呼吸，看那火热的男性象征隐没于她的体内，她终于明白男女间神圣的结合为何。方才高潮所引起的湿濡，已让处子的她做好了迎接初次的准备，所以当他坚挺的欲望穿透她的阻碍时，只有剎那间的疼痛，随即被他律动所带起的快感取代。

他就这么深埋在她体内，满足了她被他撩拨而起的空虚渴求，裴珞拱起了身子，感受他在她体内的律动。当他托起她的背往后仰，将姿势改为她跨坐在他身上时，她赤裸雪白的肌肤和他不曾除下任何衣物的装束相衬，形成强烈对比，裴珞娇羞地低垂眼倢，不敢多看一眼。

“让我看看你学到了些什么。”阎聿将她别开的脸勾回，用邪魅的眼睨她，停止了身下的律动，强忍着急待释放的欲望，等待她的响应。

他的话让她赧红了脸，裴珞用手支撑两侧，抬动腰部将他的欲望在温润的花径之间磨动，加上全身的重量反而让他的埋进更为深入，突来的快感同时灌穿两人。

“啊……”没料到有这样的快感，一阵诱人的娇吟溢出裴珞的檀口，听到自己发出这种声音，裴珞难以相信得连耳根子都羞红了。

她的生涩反将他的欲望直逼上巅峰。耐不住折磨的阎聿坐起上身，将主控权夺回。

他托起她的粉臀，紧紧压向他的身体，坚挺激烈地在她甜美的蜜径中冲刺着。

“唤我的名……”

“我不知道……”裴珞咬着唇，在他造成的迷乱情挑中忆起，她居然到现在还不晓得他的名。

“聿，阎聿，我要听到你的口中喊出我的名……”阎聿轻抚着她唇部线条，柔声诱哄。将她的身子压向他，好让他的唇舌能在她雪白的浑圆抚弄。

合聿，我的夫君……裴珞将这个名字牢记心坎，反复默念。

“聿……聿……啊……”裴珞不住轻唤，当他轻啮着她挺立的蓓蕾时，立刻转成娇喘。那股火热感又开始在下体内灼升，不同的是较之方才还多了让人无法承受的激狂。

“聿……”她无助地喊着，紧攀着他的肩头，对这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无所适从。

阎聿微瞇的眼眸已不见冷漠，此时已被狂热完全填满，视线流连在裴珞因快感而眉头轻蹙的模样，一股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爱怜在心底滋生。他吻上她的唇，将冲刺加快，在感觉她温润的紧缩，亦同时达到了高潮，将他的欲望完全释放，深种于她的体内，感觉彼此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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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剔透的双颊还残留着欢情的余潮，裴珞将螓首轻靠在阎聿的头肩处，雪白的藕臂勾着他的颈项，努力平抚促急的气息。忽然，她意识到自己还跨坐在他身上，这种放浪的姿势让她羞红了脸，因欢愉而呈现空白的脑海终于回神。她连忙松手后退，直返到墙边，将丝被拉到下颚处，完全覆盖白皙的身子，手足无措地偷偷觑着他。

和她的狼狈不同，阎聿站下床榻，拂了拂衣袍，除了些许绉折外，依然是衣着整齐，俊冷的面容完全看不出欢爱过的痕迹。他略微倾身，手指经划过她胸前的丝被，倏地一把扯开，将她胸前的浑圆展露，见她想抬手去掩，迅速抓住她的手箝制在她的腰侧，不愿她如愿。

阎聿阴沉着脸，那向来将情绪隐藏的表情有了片刻的失控。他是怎么了？拒绝履行这场和亲的他，避开了众人的追索，反而在夜深人静、朝臣们都放弃希望时，却主动圆房？为了不去正视心里的矛盾情绪，阎聿将矛头指向裴珞。

“我这么对你，你不会感到屈辱吗？”阎聿朝她迫近，黑澈的鹰眸微瞇，带着冷冷的嘲讽。

“拜过了天地，您就是我的夫君，只要是关于您的一切我都会顺从。”他的逼近让她紧张却又期待，尽管他口气騺冷，她却丝毫不感到畏惧。裴珞抬头看他，将心里的想法说出。

“不管是谁，只要跟你拜了堂，就可以得到你的顺从，是这样吗？”阎聿嗤笑一声，锐利的眸光中却完全不见笑意。

“女诫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够了，别再说下去。”阎聿打断她的话。她的回答证实了他的想法。

她的顺从不是对他，只是为了礼教而产生。对她而言，他只是个张三李四，只是刚好娶了她；如果今日娶她的是另一名男子，她依然会对那名男子百依百顺，依然含在那人的命令下，喊出属于他人的名字。

她的话，不过三言两语，却如此轻易地挑起他的怒气，瓦解他多年来情绪不形于色的深沉。阎聿松了对她的挃悎，对自己反常的执着自嘲地勾起冷笑。

他又何必为了一个无举足轻重的女人心神不宁？今晚不过是他因想要寻求纾解所做的放纵，并不代表他就此接受她的存在，只要过了今晚，他与她将形同陌路。

阎聿略微倾身在榻上摸索，抽出一条染有血渍的白色绢帕。

“不行啊，那是明天要交给喜婆的……”裴珞惊道，本能地想伸手去夺，随即忆起不能拂逆夫君的教诲，连忙缩回手，咬着下唇，用为难的神情看着他。

阎聿微瞇着眼，看着手中绢帕，然后又将视线调到她身上，优雅地噙着一丝冷笑，执着绢帕的手指捆捆摩挲，像在暗示另一种亲密的举动。

裴珞被他的撩拨弄得尴尬不已，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带有魔力的眼，鼓起勇气说道：“那是我贞洁的象征，快还我……”

“原来喜婆还是有尽到她的责任啊！”阎聿嗤笑道，反将绢帕纳入怀中，手再伸出时，是另一条绣二、材质完全相同的绢帕，不同的是上头洁白无瑕，也没有士轩的皇室徽绣。修长的手指轻弹，那条绢帕平稳地飘落榻上。

不懂他为何如此做，裴珞用疑问的眼神看他。

“不准告诉任何人我今晚来过，包括我所做的事在内。”阎聿沈凝着嗓子低道，在接触到她清澈的眸子时，心头突地狠狠一震。

相较于他被她牵引出的反常，她的表现是那么于情于理；顺从夫君，遵循固有传统礼教，仿佛是天经地义，没有掺杂任何个人的思想。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会对她的话感到愤怒，因为她让他了解到，他在她心里的存在，并不如她在他心中的那么重、那么深刻；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名称，一个只能拥有顺从，却得不到任何感情的名称。她只是循着教条在走，而他，却完全乱了阵脚。

这种结果让他难以平衡，执意要冷狠无情的是他，坚决要封闭情绪的也是他，但为何却是他起了波动？

不该是如此！阎聿倏地握紧了拳，冷凝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裴珞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他。她的顺从，难道错了吗？为何他明明同她圆了房，却不许别人知道？有太多无法求解的疑惑萦绕心头。

她纤细的手轻抚过那条平摊在榻上的白绢。那一幕幕感官鲜明的情景，又怎能是换了一方丝绢就可以抹去的？

“聿……阎聿……”裴珞轻启檀口，低声喃道，一遍又一遍反复着。

夜半燃上的喜烛已蜡泪低垂，摇晃的火光拖曳出一道孤寂的身影，斜长地映在墙上，形单影只。

“你在做什么啊？”一抹娇小的身影雀跃地闯入房间，冲着坐在贵妃椅上绣花的裴珞笑喊。

“你来啦？”裴珞看清来人是阎舲纯时，露出清柔的微笑，将手中的绣品放在一旁的刁桌上。“我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找我呢！”

“本公主说过的话一定算数！”阎舲纯仰首哼道，走到裴珞身旁坐下。

“参见皇后。”跟在后头的翠玉气急败坏地奔入，慌张地行了个礼后，将刚刚坐定的阎舲纯拉下了椅面，气喘吁吁地告诫着。“公主，你这样太没礼数了啦，没敲门也没行礼，要是我告诉太傅你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恐吓我？”阎舲纯柳眉倒竖，双手插腰地瞪视着她。“人家皇嫂不说什么了，你有啥意见啊？”

“公主，你说话好粗鲁！”翠玉掩嘴惊道。“‘啥’这个词是宫中侍卫那些老粗说的，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可以挂在嘴上？”

“我觉得这个没‘啥’啊，你就是这样，‘啥’事都大惊小怪的，管我那么多作‘啥’”故意气她，qi書網-奇书阎舲纯还连续用了好几个‘啥’字，在看到翠王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时，得意地咧嘴笑着。“啥、啥、啥……”末了还一直重复。

“公主！”沈不住气的翠玉当场被气得大吼。

“哗！你居然在皇后面前大嚷耶，我真是自叹弗如。”阎舲纯将眼睛睁得老大，双手在胸前交握，故作天真状，眼中还流露着崇拜的光芒。

这才发现自己失态的翠玉，惊慌得伸手掩唇，懊恼不已。这气势顿馁的模样逗得阎舲纯格格娇笑，为她落人自己陷阱而雀跃。

“没有关系，在这里别那么拘束，来土轩之前我也不过是个官家小姐，哪来那么多顾忌？”她们俩的你来我往让裴珞忍不住抿唇微笑，连忙打圆场。

“是。”翠玉赧然地绞着衣角，完全不敢抬头。

“我就说吧！”阎舲纯朝她扮了个鬼脸，愉悦地跑到裴珞身旁坐定。“今天宫中大伙儿都在谈论皇兄没进新房的事耶！”

“公主”这句话正好让端着参汤进来的雀喜听见，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参汤洒出大半。这些话怎么可以在皇后面前提啊！亏她们一早都装得若无其事，没想到公主一进来，就将一切完全破坏。“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没错啊，不然就是昨天下午的大婚……”阎舲纯侧着小脑袋瓜想了想，又说出另一个禁忌的话题。话还没说完，就被狂奔而至约翠玉给捂住了嘴。

“皇后，公主不懂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雀喜将参汤放在桌上，不住地躬身赔罪。

“她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别这样对她。”裴珞微拧起眉，连忙将覆在阎舲纯嘴上的手掰开。她并不介意阎舲纯的犀利言词，因为她知道那只是纯粹小孩的独占欲作祟，并没有任何恶意。更何况，皇上昨晚还是进来过了……忆起昨晚的情况，裴珞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今早她将雪白的绢帕递给喜婆，看到喜婆气愤地不住摇头、为她打抱不平时，她却只能静坐一旁，紧守着他的命令，抿紧了红唇，努力捺下为他辩解的冲动。

“连皇嫂都看不过去了吧！”好不容易得以喘气的阎聆纯皱了皱鼻，对着翠玉和雀喜不梲地嗤哼。她就是故意的，怎样？不管皇嫂昨天的遭遇再怎么可怜，也还是她的敌人啊！面对敌人是不可以心软的，不然到时候抢输了皇兄、没人陪她玩时，哭的人就要换做是她了，那多悲惨啊？

“你们还是先退下好了，不然，你们常常处于这种箭在弦上的紧张心情也是挺难过的。”裴珞轻声道，温和地下了逐客令。

皇后都下令了，她们还能怎么办呢？翠玉和雀喜对看了一眼，只好福身告退。希望公主那小姑奶奶可别又生冷不忌地什么都说啊！

“喂，翠玉，你有没有觉得有个地方怪怪的？”带上房门后，雀喜边走边附上翠玉耳旁悄声问道。

“没有啊，公主还不就是那一副无法无天的吗？”翠玉耸了耸肩，还在对阎舲纯的狡诈气得牙痒痒的。

“谁跟你说公主？”雀喜没好气地自了她一眼。“我是说喜烛啦！”昨儿晚上一直到我服侍皇后入睡前，那对喜烛根本就没点过啊！结果刚才我不经意瞄到一眼，一对喜烛却已经全部燃完了。“有吗？”翠玉困惑地皱着眉，她根本没留意到那些小细节。

“搞不好是皇后自己点的也说不定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能吧，是我多虑了。”雀喜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我看吶，是公主的古灵精怪让你变得神经兮兮的！”翠玉挤眉弄眼地推了她一把。

“敢笑我？会神经兮兮的也是你这个公主身边的侍女先才对啊！”雀喜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一路上，就见两人又笑又闹地并肩往外走去。

“终于走了。”摆脱了翠玉和雀喜，阎舲纯吁口气，将脚伸到椅上盘坐。

“姑娘家不可以这么坐，不好看。”裴珞摇摇头，轻声制止。

“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刚刚不是还说别拘束的吗？”阎舲纯小声嘀咕着，却还是听话地将脚放下，以端正的姿势坐着。

她的嘀咕虽然声悄，但裴珞还是听见了。“那些是繁文缛节，私下可以不用拘泥，但妇德却是基本的礼法，不论何时何地都得遵从的。”

“就像你对皇兄的无怨无尤一样吗？”阎舲纯不以为然地说道。然后突然惊觉，怎么她的口吻像在打抱不平似的？暗地吐了吐舌，连忙改口。“我是说，难怪皇兄对你不理不睬啦！”对嘛，打击敌人就该像这样冷血无情。

“是因为这样吗？”裴珞沉思。昨晚皇上就是问过她为何顺从后，才开始神色不悦的，不然之前都是一张淡漠的表情。却不知为何，她反而觉得他染上怒意的脸好看许多，比起那让人捉摸不清的面容，还来得让人留恋。

“没错、没错。”阎舲纯忙不迭地点头。“你就是太没个性了，皇兄才会不想理你。

没关系，有我陪你就好，别冀望皇兄了啦！”陪皇嫂只是个借口，最重要的是让皇嫂对皇兄不抱持任何希望啊！

阎舲纯不住在心里窃笑着，然而看到裴珞还是一脸温柔的微笑，心里却突地有股罪恶感油然而生。真是见鬼了！不是下定决心要欺负皇嫂到底的吗？怎么可以老是这么三心二意、意志不坚呢？

听到阎舲纯的话，裴珞只淡淡一笑，还是没有出口反驳。她不是没个性啊！是礼教要天下问的女人都如此的，她不过是谨遵教诲、循规蹈矩地去做，错了吗？

“你以后就当没有皇兄这个人吧，反正你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见到皇兄了。”连洞房花烛夜都错过了，皇兄八成不会再踏进这个房间了。

“为什么？”裴珞笑着看她，顺手帮她将一绺掉落颊旁的发拨到耳后去。

母亲在她小时候就因病过世，而父皇又因国事缠身鲜少见她，服侍她的宫女不是敬畏有加的，就是像翠玉、雀喜那般又哄又闹的，何时有人这么温柔对待过她？

这个动作让阎舲纯脸一红，一时之间竟吶吶地忘了要说的话。

不行吶，怎么可以因为这一点小利小益就忘了自己的坚持？皇兄已没多少空闲陪她了，要是没成功阻止皇嫂加入搅和，那启不是连皇兄的脸都见不着了？阎聆纯挺了挺娇小的肩，又装出一付小大人的模样。

“皇兄他也很忙啊，才刚回到士轩，又要忙着国家大事，陪我都来不及了，哪还有时间陪你？你要安分点，别跟我抢，别腻着皇兄，知道吗？”阎聆纯将脸凑到裴珞面前，娇蛮地说到。

“皇上之前去了哪儿？怎么会才刚回士轩？”裴珞微拧着眉，对她语中的矛盾提出疑问。“来，你头发乱了，我帮你重新梳过。”她将聆纯拉近，取下头上的玉薝，轻柔地梳开她的发，动作自然。

她的举止是那么天经地义，兼之头上梳动的感觉舒服，和翠玉的粗手粗脚完全不同，而且她身上还有软软香香的甜味，令阎聆纯忘了方才还在拼命自我告诫的话语，就这么靠在裴珞身上，顺着她的问题回答。

“皇兄五岁的时候，就被送到独先国当人质，待了整整二十年。这段期间父皇只生下我一个公主，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换皇兄回来，所以皇兄就吃了二十年的苦。”

阎聆纯干脆将下巴枕在裴珞柔软的大腿上，方便她梳理长发。

舲纯的话让裴珞浑身一震，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当人质？那是多惨无人道的事，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怎么熬得过来？他的面无表情是这样换来的吗？一股酸楚窜过裴珞的胸臆，让她有想哭的冲动。

“我也很可怜啊，都没有人陪我玩，大臣们的小孩看了我都只会躲得远远的，太傅见了我也只会叫我读书，所以找很盼望皇兄回来的，谁知道皇兄才一回来，你就跑来跟我争宠…；咦~我踉你说那么多做什么？”阎舲纯突然惊觉不对，胀红了脸猛然坐起。

她怎么就这么没有防备地躺在敌人怀里，还将所知的秘密一五一十地主动奉上？甚至连心事都说了！阎舲纯懊恼地咬着下唇，气自己竟将敌意忘得一干二净。

“别动，等我把辫子绑好。”裴珞连忙将她按下，加快手上速度。“好了。”

今天早上才立誓说要狠狠欺负她的，怎么又做不到？阎舲纯一跺脚，立刻离开裴珞数尺远。还说人家没个性呢，看来最没个性的是她自己！

“不跟你说了啦，我要走了！”阎聆纯撇襒嘴，一把推开房门往外奔去。

看她来去如风的急躁样，裴珞摇了摇头，走到门边将兀自摇晃的。

人质……当她在爹爹的教导下读着女诫时，他过的是怎么样的童年？裴珞就这么扶着门，怔忡出神。

沈窒的气氛笼罩了整个议事堂，持笏列于两侧的朝臣们各个低垂着头，每张脸上都是一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宣诸于口的模样。

“敌禀皇上，臣等以为这个方法并不可行。”列于众臣之苜的丞相周青彦清了清喉咙，走出队伍恭敬地说道。

“有何不可？”居于龙位的阎聿反问，手指在扶手上轻弹。龙袍冠冕加身的他更显王者气势，说话语调不曾微扬，却让人打从心底敬畏。

“本国兵力不足，根本没有办法组织军队，更别说要成为军事强国了。”周青彦此话一出，其它朝臣立刻不住点头附和。

“夌岚之前不也是文弱小国？何以你们认为夌岚可以，却不相信我做得到？”

阎聿用冰冽的目光横扫众人。

即使没有直接对上，只要一被余光接触到，那人就色立刻胆战心惊地低下头来。整个议室堂鸦雀无声，方才附和周青彦的人此时为求自保，纷纷闭口不语。

“皇上，当年夌岚虽然武力不强，但他们国库丰盈，有足够的银两去训练军队；反观本国，连年的对独先国的朝贡使得库银所存无多，已无多余金银可供使用。

并不是臣等不相信皇上的能力，而是情势所限啊！”虽然持笏的手不住发抖，但为了士轩的将来着想，周青彦还是硬着头皮谏言。

“如果库银不够，为何诸位的官饷却依然能如期发给？”阎聿挑眉，语气中充满冷寒的讥诮。“若是士轩真的穷困至此，各位的官服不该还是如此华丽。或许，我应该削减官饷的支出才是。”

此言一出，朝臣们的脸色立变，议论纷纷的声浪顿时嗡嗡地响起。

“有什么话直接说，别在下面交头接耳。”俊美的面容依然带笑，然而却使得整个议事堂霎时无声，阎聿无形的绝冷气魄让众人不敢造次。

“皇上，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主因在于国内的税收只足以应付正常的支付，若要挪做他用，很可能会造成百姓的负担。”周青彦的脸上呈现尴尬，却依然直言。

“原来你们都一直在故步自封，不敢创进，难怪我会一直留在独先国直至二十年期满。”阎聿嘲讽地摇头笑笑，双指一弹，立刻有两名侍从将一幅滚动条捧出，整个拉开，呈现在众臣眼前的是一幅士轩的地理位置图，绘工精确。“将西面的荒地整个翻耕，种植桑树，大量饲养丝蚕；另外，这片山坡地土壤湿润，命宫中培植茶叶的茗匠前往指导百姓，种植金围品种。”

“金围品种是专供皇室品茗，怎可交由百姓种植？”周青彦立刻提出反驳。

“刚好可以此为号召销往他国，提升它的价值。士轩闻名的就是丝和茶叶，没理由要将这项得天独厚的赐与放弃。”阎聿轻易就将疑问推翻，继续讲解其它的安排，手上扣着铁莲子，每颗都依着他所说的方位正确地镶嵌其上。

疏河运、辟驿站，是阎聿用来促进商机的方法，既可收取他国往来商旅的过路金，也方便士轩对外的经济与交通。而针对地利气候种植大量高价值的经济作物，更是拓展国库收益的快速手法之一。

一连串的变更革新让众臣们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方法过于躁进，而且根本和以往的保守国风不符，何况阎聿在独先国二十年所受的教育是如何，完全没有人知晓，就凭纸上谈兵，试问有谁放心信任？

“这么一来不就又回到原来的问题吗？皇上您所说的方式都必须先投下人力、物力和金钱，而本国并没有足够库银。”周青彦拧着眉头，虽然这些花费及不上训练军队所需的金额庞大，但依然相当可观。

“提出存底的库银。”阎聿一弹手指，两名侍从将滚动条收起，拿回内室。

“那是做为预防有紧急灾难发生所存的库银，绝对不可挪用！”这怎么成？要是临时发生事情怎么办？周青彦惊喊。

“所谓的紧急灾难定义为何？这笔库银置于国库已数十年不曾动过，它的意义何在？”原本噙着一抹冷笑的阎聿笑容依然，目光却突然转厉，然后随即逝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戏谑调侃的光芒。“或者，如果削减官饷能让各位较为安心的话，找不反对。”

虽然只一瞬间，郄已让底下罘臣忍不住起了一身寒颤。为了自我利益着想，众目们都不敢再有意见，深怕真会被皇上拿来牺牲。

周青彦看了同僚们的神情，叹了口气，放弃地退回列中。士轩国从来没有过如此强势的君王，居然能压得罘臣哑口无语。既然皇上已坚决行之，再无转圜余地，他也只能默祷这项创举真能成功，或许，士轩的新局面会从现在开始也说不定。

“既然你们已没有任何意见，今日就到此为止。”整个早朝从开始到结束，阎聿一直是噙着冷笑，不曾勃然大怒，却成功地制压众人。“明日我将分派新的职责。”

即使是面对现在这个众臣臣服的局面，依然引不起阎聿的喜悦或得意，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随后，阎聿起身，在众臣的恭送下走出了议事堂。

“皇上，请留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长廊上回响，周青彦迫在退朝离去的阎聿后头，开口将他拦了下来。“微臣叩见皇上。”

“什么事？”阎聿转身看见来人，冷淡问道。

“或许是微臣多嘴，但是臣认为昨晚皇上没进新房，如果今天再不进去，这件事传到了夌岚国恐怕不好……”听服侍皇后的宫女说，昨天的洞房花烛夜皇上就让皇后独守，连交杯酒的宴席都被小公主给吃掉了。周青彦花白的肩紧攒，为了阎聿的难以控制感到头痛不已。

“知道多嘴又何必说？周丞相，你的所言所为有所抵触。”阎聿对他的话丝毫不引以为意，伸手将冠冕除下，顺手交给一旁的侍从拿着。“皇旨上只言明要我成婚，并没有限定成婚后我该怎么做。”

“可是皇上……”周青彦还待劝说。却被阎聿伸手阻下。

“娶她的是士轩，不是我。”阎聿冷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被留在原地的周青彦只能愁苦地连连叹气。就算是对这桩婚姻心存怨恨，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局面啊！堂堂一个皇后竟有名无实，连圆房都没有，这该怎么跟夌岚交代呢？

与其在皇上身上下功夫，倒不如想想如何安抚那些还停留在士轩的送亲队伍，好让他们回去夌岚后不会将这些事情说出吧！看来，用两国风俗不同的借口应该可以说得过去……周青彦一面沉思，一面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在瞥见侍从手上所捧的皇冠，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皇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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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从皇上登基后，已三个月过去，整个士轩改变许多。

丝田已有首次收成，再加上士轩向来颇受好评的织工与绣法在他国居然卖到连他们都不敢相信的好价钱。在茶田也烘焙结束，在宫中御属茗将的保证下，这批首度售与士轩皇室以外的金围品种，其甘冽香酵是不容置疑。

国内主要河道疏浚，引来了不少原本陆行通过士轩的他国商旅青睐，纷纷弃马行舟，也间接带动了士轩的船运发展。短短三个月，国库的收入的比以往一年所得更多，而之前所投下的银两，早已以双倍的数目重新置回国库。

宫内的征兵也告一段落，在重赏之下吸引了不少人才，听说主要训綀工作由皇上亲自担任，原本大臣们都不甚看好，觉得应由有实际战役经验的一名将军担任才是，但在第一天的出操练兵之后，之前颇有微词的人都闭口不语，因为皇上所展现的能力连将军都自叹弗如。

百姓们对这样的转变都欣喜不已，他们可以不用再担心战争，也不用担心会为了朝贡他国而加重税负，对新任皇上的爱戴忠诚更是急速窜升。

这样的士轩，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啊！到宫外探访了一圈的周青彦回到府第，捶捶走得发疼的膝，脸上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事啊，老爷，笑得这么开心？”端茶走进大厅的周夫人微微一笑，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

“皇上的表现太好了，我们全都看走了眼，想当初皇上的计划还遭到全体朝臣的否决呢！原来是我们短视近利啊！”周肯彦欣慰说道，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随即惊讶道！

“今末的茶好香、好甘啊，是什么茶？”

周夫人以袖拢嘴，扑嗤一笑。“是金围品种，买来给老爷润润喉的。像这样一壶就要五十两的银子呢！而且要不是老爷是朝中命官，恐怕茶商还不肯通融。”

“怎么说？”周青彦疑道。却因贪尝甘冽而忍不住又啜饮了一口。

“茶商说连别国要买都供不应求了，哪还有存货可以卖给国内百姓？”周夫人与有荣焉地说着自茶商处听到的消息。“他国的买主原先都是为了好奇，想要尝尝专供士轩皇室的茗茶是什么味道，却没想到一尝就上瘾，再喝别的品种都淡然无味了，就非得要咱们的金围品种不可。”

“那我可得浅尝即止才成了。咱们可没那么多家产可买啊！”口头上虽这么说，同青彦还是不舍地直喝至涓滴不剩才将杯盏放下。

“这我倒没想到！”周夫人低呼一声，看到周青彦一副口齿留香的陶醉状，虽然自己没喝过，也笑得满足。

“希望皇上和皇后间也能像诸事这般顺利就好了。”突然周青彦脸上笑意褪去，摇头轻叹。别说皇上故意不进皇后的寝宫了，这三个月皇上忙得分身乏术，可能连好好睡上一觉都不能，更不可能会见皇后一面。夌岚那一方面是瞒过了，但状况却依然胶着啊！

“皇上和皇后怎么了？”周夫人好奇问道。

“妇道人家别问那么多。”周青彦笑着轻斥，不愿将这桩皇室私密透出。“用膳吧。”

他的婚事是年轻时尊长所订的，可不也是两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皇上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呢？周青彦摇摇头，起身走到妻子面前，轨起她的手将她扶起，往内室走去。

阳光映照着这间尘封的厢房，却依然温暖不了因少了人气而显得冷清的感觉。

但普照大地的日焰似乎不死心，执意要将日暖撒遍每个角落，一丝日光穿透了纸门上破损的洞，将光明带进黑暗的厢房之中。

再微弱的光线下，可看到一些孩童的玩具，那散乱的情形好似玩的人只是暂时离开；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百家姓，被纸镇压着的那页泛黄斑剥，距离末页只剩下寥寥数页，看来这间厢房的主人已快将百家姓读完了。房内所有物品都蒙上一层灰，细尘的士味在空气中弥漫。

方才光亮下还空无一人的房间，此时郄突然多了一个人影，阎聿俊拔的身影笔直地站在榻前。阎聿盯着那依然保有被褥枕蛰的床榻好半晌，才挪步往外室走去。他足下轻悄，动作流畅不见迟滞，虽然空间布满灰尘，却沾染不上他的身子。

他走到外室的书柜前，将最上层的那本“论语”轻轻一堆，后方传来难以察觉的转轴声。他转身朝身后的墙走去，掀起墙上的一幅山水名画，一道幽暗的秘道赫然出现眼前。

矮身走进，如炬的瞳眸在黑暗中闪耀，即使视线不明，阎聿行走的速度却完全没有迟滞。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日竺间和外面布尘景象完全迥异的密室，高炽的烛火带来满室光明，墙上垂挂大幅的士轩手绘牛皮版图，桌案上有成叠的书册放置。

整个密室虽没有窗户，空气却不见丝毫窒闷，因为墙角的气孔已带动了整个气息，即使闷热如夏、严寒如冬，这里依然温度宜人。

阎聿走到桌前坐下，此时信道外的入口已缓缓闭合。周丞相一直以为他到这间厢房是为了缅怀过往，却不知道这里面的玄机。这里是他用来思考事情的地方，所有的改革计划都在这里想出。

在经历了身为人质的那一段岁月后，他早已不懂得什么叫回忆了。为了提防会不会被折磨至死，这二十年他甚至不曾真正入睡过，这样的他，又怎懂得缅怀？阎聿往椅背躺去，面无表情的俊容染上难以察觉的肃杀。

初到独先国的他，个性是如何他已经记不得了。一个五岁男孩会有什么个性？最多不过是天资聪颖了些，还带着被人娇宠的皇室气息。但是在独先国皇室太子的手上，他像个玩具，除了就寝外，不管太子去哪里，他就得跟到哪里。虽然这让他有机会习得兵法、武功、知识，却也是他苦难的开始。

当太子资质驽钝而被太傅斥责时，他首当其冲成为泄怒的对象；练武时镖靶无法立起，他立刻成为活动目标。兼之邻国习性好大喜功、野蛮恶狠，他几次被对方太子折磨得只剩下一丝气息，徘徊在生死边缘，只能凭着自己的意志力，咬紧牙关撑了过来。

年纪稍长，他开始懂得内敛，打不吭声的反应最容易浇熄一个人的火气。兼之习武越久，对方太子远因基础不佳而硬记心法时，他已自我摸索到了另一境界，因此加诸在他身上的攻击已不足为惧了。

然而，早先留在他身上的疤痕，却是完全无法抹去。在洞房花烛夜那天他没有除去衣物，想藉此羞辱她是原因之一，不想让她看见身上布满狰狞的伤痕，是另一个隐藏在心头的最大因素。

他不愿将这些无法抹去的伤痕示人，藉以展现他能熬过这二十年有多么伟大，他只把那段梦魇化为教训，时刻提醒自己无情，将个性中世袭的温和拔除，否则他就将步上父皇的后尘，只能眼睁睁见着国家被毁而无能为力。

忽地，那张柔美的容颜跃入脑中，让猝不及防的他狠狠一震。为何他对罘人都能坚持的原则，可一面对她竟轻易地不攻自破？阎聿轻抚额角，柔和了冷冽线条的是不曾在他人面前显露的迷乱情绪。

这三个月，即使是忙得不可开交，他依然得用“强迫”的方式，才能按捺下自己想去见她的冲动。对她的成见起于她的身分，不想凭借夌岚的傲气让他不愿接受这桩婚姻，因为这样会让他有夫凭妻贵的无能感。士轩是他的国家，他要自己将它治理成功，绝不容许有外人插手。

将她遗弃的这段期间，信奉“夫君至上”教条的她，怕是一丝怒气也无吧！这样的妻子，该是众人所渴求的，不吵不闹、柔顺依人，但为何却让他如此愤怒？

阎聿握紧了拳，极力克制那股想要捶上桌面的冲动。因为这样的对比过于明显，他因见不到她而心神不定，而她却完全没有影响，她的不吵不闹该是源于她对他的不在意吧！

看着因指甲刺入掌肉而留下的印痕，阎聿自嘲地冷冷一笑，松开了掌握。她的柔美攫走了他原该刚硬无情的心，而她的顺从却又贱酷无情地给予他狠狠一击。若是除去她菱风公主的身分，或许他就不须如此挣扎了。他可以不用有所顾忌，堂而皇之诱引出她不曾被勾起的感情，让她对夫君的定义，不再只是顺从……突然，阎聿全身紧绷，原本游离的意志再瞬间凝聚，方才的困扰已不复见，呈现脸上的是无懈可击的精锐神情。

外头有人闯入！墨邃的眸子微瞇，闪过一丝惊狠，他身影一晃，再摇晃的烛火映照中，密室内已空无一人。

一脸犹豫不决的裴珞站在门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咬了咬下唇，终于将手放置门板上，轻轻推门而入。

阎舲纯今天心血来潮说要找她玩躲猫猫，她找遍了整个后宫都找不到人，寻找间，她来到了这个从未踏入的地方。

雀喜曾对她提过，说这里是皇上小时候居住的寝宫，自从皇上被送到独先国后，先皇就下令列为禁地，不准人进入。虽然这里看起来是荒芜失整，但却听说皇上常常到这里来，只不过一切都是听说，谁也不敢确定传言的真伪。

禁地！忆起雀喜所言的裴珞原想转头就走，但心中倏地的念头又让她停下了脚步。

阎舲纯向来不管什么规定禁令的，在她遍寻不着的情况下，舲纯躲到这里的可能性极大。

虽然她是这么告诉自己，会踏进这个禁地纯粹为了找出舲纯，但心灵深处有另一股声音在吶喊，却被她刻意掩没，其实，促使她鼓起勇气踏入的，是由雀喜口中得知的那段不确定的传闻──这是皇上幼时的寝宫……皇上常常到这里来……她想看看他小时候生长的地方，想接触他所拥有的一事一物，甚至还抱着一丝希冀，盼望或许能见他一面……这个念头让她脸一红，她的矜持到哪去了？居然为了一段以讹传讹的流言就忘了该遵守的礼教？裴珞摇摇头，捉回放肆的心神，强迫自己把动机定正──她是为了舲纯才踏进这里的。

还是赶紧把舲纯找出，离开这个地方吧！裴珞小心翼翼地走，深恐在视线不佳的状况下碰倒了东西。

“舲纯，别玩了，快出来。”裴珞轻唤，美眸微瞇，努力辨视里头的摆设，企图找出那个娇小的身影，灰尘的味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再度喊出的声音微微带着鼻音。

“舲纯，再不出来我就要把你丢在这儿了。”

“舲纯是谁？”突然一句语音低沉的问话在她身后响起，近得像贴着她的耳旁低语。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裴珞吓了一跳，急忙旋身后退，没有注意到地上的矮凳，被绊了一脚往后跌坐，慌乱间手本能地想扒住一些东西来维持平衡，却一把将年久失修的床幔扯下，陈积的灰尘顿时漫天飞舞，失去凭借的她地无可避免地往身后床榻躺去。

阎聿才刚刚走出密道就看到她出现眼前，三个月不见，他发觉自己更无法从她的柔美中逃脱，隐忍的渴望让他几乎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但他最终仍强压下邯股冲动，故作冷眼地看她在榻上挣扎。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缠手的床幔和飞扬的灰尘让裴珞狼狈不已，好不容易将床幔从身上取下，她急忙起身，垂首敛目地轻道，眼角还挂着因咳嗽而引起的泪珠。

“没人跟你说过这里不准进入吗？”阎聿走到她面前，伸指在她肩处轻轻一堆，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却隐含内力，完全没有招架能力的裴珞又跌坐回怖满灰尘的榻上。

“我以为……”裴珞低头要开口解释，却被他打断。

“抬头看我，说。”阎聿挑起她的下颔，指腹在她柔嫩的肌胃上摩挲，语气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让裴珞更明显意识到自己的无助，她舐了舐因紧张而干涩的唇，浑然不知这随意的举动，看在他的眼里会引起怎样的感觉“我以为舲纯躲到这里，所以才进来找她。”在他的注视下，她只觉全身燥热，新婚之夜的情景又闪过脑海……哎呀！

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裴珞咬了咬下唇！想藉由疼痛来捉回脱缰的心神。

“舲纯，她是谁？”指腹渐往上移，转为轻划着她菱唇的线条。

“阎舲纯，你的皇妹。”他亲密的碰触，引起她不由自主的轻颤。

“皇妹？”阎聿低笑，对于这个名词并无多大感觉。“或许吧！”

周丞相曾跟他提过他还有一名七岁的皇妹，但，那又如何？他不曾见过那奇+shu$网收集整理名皇妹，他也不想去见她。他已决心冷情，又何必去招惹无谓的亲情来做羁绊？多一分情，就少一分果断，就如同对她──阎聿看着眼前的丽容，黑眸中因自己的意志不坚而闪过一丝愤怒。

“或许？她是你的皇妺啊！”裴珞惊讶地睁大了眼，对于他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

“有差别吗？我甚至不曾见过她。”阎聿不想再讨论那个他末曾谋面的皇妺，他倏地俯低身子，以极为贴近的距离低语。“你是在质疑，你说过要永远顺从的？！”裴珞抿紧了唇，不敢答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唇瓣就会贴上他的。

“说啊！”阎聿知道她的为难，反而更加故意逗弄她。

“不是的……”虽然她尽量避免动唇，但唇瓣还是难以避免地轻刷过他的。裴珞惊羞地直想别过头，却因下颌衱紧紧扣住而无法如愿。

阎聿神色阴沉地松开了手，转身背对着她。玩这种游戏最后伤到的是自己！这小小的举动反而更助长体内渴望的焚烧，天知道他尽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将想侵犯她红唇的念头给隐忍下来。“她不在这儿，出去吧！”

裴珞扶着床沿站起，走到门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怯怯地问道：“这里真的不准人进来吗？”这句问话，是她费尽了力才有勇气说出。

“那是先皇下的令。”阎聿没做正面回答，内心已回复冷静的他回头看她，沉声说道。“问这做什么？”

“没有，臣妾告退。”迎上他清冷的眸子，裴塎脸一红，立刻愮了摇头，仓促行了个礼，落荒而逃。

她怎能说出是想见他而问的呢？裴珞一直跑到寝宫前，才停下了脚步，粉颊上因娇羞而浮现艳丽的樱红。妻子只能静候，不得主动追寻夫君，而她却不顾矜持、礼教，想制造和他见面的机会，这违背礼教的念头她怎么说得出口？

他说是先皇下的命，言下之意代表的应是新主即位，旧令亦废吗？裴珞强忍心头的欢喜，脸上的笑容却说什么也藏不住。

“你到底跑哪去找了啊？害我躲了好久！”一脸不耐的阎舲纯自房内跑出，不悦地抗议着。

裴珞心里暗呼不好，她都把正在和舲纯玩的事给忘了。连忙敛起笑容说道：““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啊！”

“我就躲在你床上嘛！”虽然让人找不到自己是件很光荣的事，但那时间可也难熬得很，无聊透了。“太傅说，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果然一点没错”。阎舲纯边说、边颇有同感地点点头，对自己的博学多闻颇为自豪“下一次我会注意的。”裴珞笑着伸手去垃她的手，却在碰触到她雪白的衣袖时染上一点污黑，见状两人都微微一愣。

“皇嫂，你到底上哪去找了啊？怎么弄得这么脏？”阎舲纯惊嚷，直至此时才发现裴珞身上无一不脏。

她都忘了刚刚跌倒在榻上的事了。裴珞顿时胀红了脸，却不敢将和阎聿相遇的事说出，因为说了之后，她就无法掩饰自己想再见他一面的强烈想法，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多丢人吶！

“你的衣服……”看着阎舲纯袖上那显眼的污点，裴珞懊恼地咬着下唇，紧张地想伸手去抹，却又怕越抹越黑，而不敢轻举妄动。

“别管我的衣服了。”阎舲纯小手一挥，不在乎地说道。“先把你自己洗干净再说吧！”她一把抓住裴珞的手，往浴池的方向走去。

裴珞顺从任由阎舲纯将她带往浴池，心思却慢慢飘离。难道以后每次到那个地方去都会沾染上一身尘土吗？可为何他在那里出现，身上的袍子却依然雪白无瑕？

虽然有了这层顾虑，裴珞还是默默地想着──她想见他。

想见夫君应该是天经地义的吧！忆起女诫的教条，裴珞隐隐不安，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极力想为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这样的想法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礼教已渐渐无法局限她有所蠢动的心，她开始想去追寻萌生的渴望。

顺从，已不再是她对阎聿唯一的感觉。

士轩围在经济上的异军突起，引起了各国问的震惊，谁也想不到一个积弱不桭的小国，居然可以发展到如此蓬勃的局面。

树大招风，看着大批金银流入士轩，立刻引起一些专以侵略他国增加收入的好战国家的觊觎，其中尤以曾质押过士轩皇储的独先国最为蠢蠢欲动。得过士轩臣服的他们，认为光凭这点优势，在对阵时士轩军队会为此而怯懦，到时他们将势如破竹，将士轩的成果一网打尽。

依据以往的战役来看，他们根本没将士轩国放在心上，认为此一战役就如探囊取物般。因此独先国立即派出军队，大张旗鼓往士轩国出发，还对他国发下豪语，说要将士轩收纳在版图之内。

岂料，不到十日的时间，当初发下豪语的独先国却反被收纳在士轩版图之内。

革新后初次迎战的士轩国，国主阎聿并未亲自出征，在独先国这二十年中，让他将对方的攻掠方式完全了若指掌，兼之独先国新主毫无军事头脑，不懂得兵法，而独先国派出的军队也过于经敌，因此阎聿只是在士轩首都夏侯中掌握军情，就已将独先国节节败退，还一直进攻到独先国的首都，将独先国的国主围困在皇宫之中，最后独先国国主举剑自刎，朝臣们开宫门投降。

这一战，非仅扩大了士轩国的版图，更是将士轩的强盛发展，骄傲地对外界宣告！

以往予人积弱不振印象的士轩国已不可同日而语。当然，士靬国内的欢腾是不消多说，全国上下欢欣鼓舞，热闹的气氛较之过年还要狂放上千百倍。而与国内喧嚷的热烈相比，宫内的气氛可算是冷清了。

捷报传回，朝臣无下歌功颂悟，认举宴庆功是势在必行的，最好是长至七日的盛大宴会，邀来各国使节乘机将士轩国威传至各地，然而，阎聿的反应，却有如一盆冻寒的冰水自他们头上当场兜下，将满腔的狂喜浇熄。

“很好，派遣大臣明日前往独先国接受降书，退朝。”阎聿接过捷报，迅速看过一眼而后，淡然地如此说道。

早在外头就听到传闻的朝臣们面面相觑，如此天大地大的好消息，怎么皇上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没有下文了？

“皇上请留步。”一名大臣急忙持笏出列，阻下已站起身的阎聿。“臣等认为此乃本国有史以来的天大喜事，应该盛大庆祝。”

“是啊，士轩好不容易有了皇上如此英明睿智的君主，这举世无双的领导才能该宣告天下才是。”另一名大臣亦持笏赞扬，此话一出，立刻获得其它朝臣的点头附和。

“喜事？”阎聿停下脚步，立于高阶的地势让他睥睨着众臣，冷笑中带着慑人的气焰。“这个局面早该达成，是士轩历代先皇将之放弃。这场胜利迟了多少年，平白让百姓多受了这些年的苦，这也算是喜事？更何况，英明睿智这个形容词周不到我身上，我只是城府极深、工于心计罢了。”

议事堂上顿时一片静默，众臣脸上布满尴尬，阎聿这番犀利的说词让他们接口也不是，不接口也不是。处境最惨的该是那两名抢先出列的大臣，此时只能呆立于中央，进退不得。

“启奏皇上，姑且撇开那些暂且不谈，国内百姓为了此次战事告捷而情绪高涨，若是皇上没有做出任何响应举动，失望的百姓们很有可能会对政策推行有消极违抗的反应。”场面僵持，同青彦立刻出列。

这些日子他已约略谙得皇上的性子，知道冷冽狂霸的皇上虽对朝臣们冰冷无情，但他看得出来，皇上对百姓是爱护有加的，所有计划都是将百姓福祉做为第一考量。因此，在那些锦上添花的提议被皇上完全不留情面地打回之后，唯有祭出百姓这张王牌，才得以说服皇上。

阎聿噙着薄薄的浅笑，并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青彦，等他更进一步的说法。

“所以臣认为宴会的举行并不在于它的盛大，而是在于给予民心肯定。再过七天就是国祭，臣认为可以利用国祭将此事由皇上昭告于民，然后在国祭之后的宴会上，设宴接待各国使节。如此一来，百姓会因与有荣焉，而更增加对国家的向心力。”知道他的说词已被皇上采纳，同青彦更是将想法侃侃而谈。

“就依周丞相所言，宴会在七天后晚间举行。”阎聿颔首，此言一出，原本神色沉重的朝臣们立刻眉开眼笑，难掩内心的喜悦。

“皇上，此乃国宴，皇上与皇后都须列席。”为防临时又有突发状况发生。周青彦觉得还是先将一切完全告知得好。否则要是到时皇上看见皇后，愤而在各国使节面前拂袖离去，这样的场面岂不是更为难堪。

闻言众臣的笑容顿时凝结脸上，大婚的慌乱场面似还历历在目，那时除了夌岚和士轩的人外，并无他国人士在，兼之周丞相的解释得宜，获得了夌岚的释然，然而这次的国宴将会有各国使节来访，届时要是叉出现那种让人猝不及防的状况……一想到这里，每个人都是一脸冷汗。或许士轩的强盛将如昙花一现，立即毁于夌岚的攻击中。

原本神情淡漠的阎聿怔愣了一下，瞬间转沈的黑眸读不出思觰，不知是怒或鄙夷。

议事堂上欢欣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而冻结，良久，才又因他的话语而起了波动。

“就这样，退朝。”语毕，阎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议事堂。

这么平静的回答反让众臣不知该做何反应，大伙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接受了和皇后共同与宴的结论？顿时，整个议事堂懪开喜悦的欢呼声，声震连天。

“吩咐礼部，准备宴会事宜！急召御用织匠，替皇上、皇后赶制礼服！还有，到御膳房去……”一片哄闹中，只见欣喜若狂的周青彦强自保持镇定，指派各部门所负责的工作，为七天后的大宴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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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后，时辰已到，请随奴婢到大堂去吧！”一名太监在门前躬身，对房内的裴珞恭请道。

坐在梳妆镜台前的裴珞，此时正由雀喜为地做最后的整理工作。

看着由镜面中倒映出的自己，赧红爬上双靥，裴珞羞怯得不敢直视。雀喜深谙她的天生丽质，并未多加粉琢，只适宜地为她淡扫柳眉，轻点嫣唇，反将她的雪白娇容映衬得更加动人。

“皇后，您的美连翠玉都会看得失魂呢！”看到雀喜完成工作一直静待在旁的翠玉挤到裴珞身后，由衷赞叹。

“别取笑我了。”原本就已红透双颊的裴珞，此时更是嫣红如火。

“这可是事实呢！”正在收拾上妆工具的雀喜也凑了过来。“要是到了大宴上啊，各国使节看到皇上能娶到这么美的皇后，可不就羡慕死了！”

“可不是？只可惜皇上身在福中……”翠玉万分叹惜地摇了摇头。

“这大宴当前你又在胡说些什么？”雀喜脸色倏变，沉声轻斥。翠玉这才发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急忙以袖掩口，不敢吭声。

“别骂她，没关系。”裴珞微笑，由雀喜将她扶起。

待会儿就要见到皇上，不知他看到自己这身装扮，会是什么样的目光？裴珞因紧张而手掌微微沁汗，为的不是首次出席宴会，而是怕在阎聿的注视下，不知该如何自处。

虽然内心紧张异常，像是心会因此负荷不了，却又让她充满期待。

翠玉抢前开道，将房门拉开，瞥前蹲踞在门旁的阎舲纯时，失声惊道：“公主引你在这里傲什么？”

“看看皇嫂打扮起来会多好看啊！”阎聆纯将头枕在膝上，百无聊赖地回答。虽然这只是一个借口，但是当她看到身着礼服装束的裴珞从房内走出时，眼神还是为之一亮。

没想到平时的皇嫂已经很美了，打扮后更是惊为天人。

“你坐在这儿多久了？”裴珞弯身将她牵起，为她轻轻挥去臀后的灰尘，不经意地发现，今天的阎舲纯竟穿上了她最不喜欢的正式官服。

舲纯总嫌层层叠叠的宫服过于拘束，平时不管旁人再怎么软硬兼施，她就是不肯穿上，如今，她却穿戴整齐，一反平时雀跃的活泼，安安静静地在门口等候着。

裴珞心疼地抿唇一笑。这小丫头，为了见她皇兄一眼，牺牲得可多大。

她相信，打从皇上回国，舲纯还没有机会见过皇上，更别谈和他当面说过一句话。

舲纯常挂在嘴上的示威之词，不过是小孩子逞强所言，实际上，舲纯才是最无法接近皇上的人。

“刚来。”阎舲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说道。“你还不快去？要是让人等你一个就不好了。”太傅说她年纪还小，不能与宴，她也很有自知之明，只是…难免心里还是会有所期望的嘛！

知道皇嫂能和皇兄共同出席宴会时，她最羡慕。皇嫂终于有机会见到皇兄了，可是她呢？阎舲纯绞扭着手，咬着唇，倔强地不让失望浮上面容。算啦！看在这些日子皇嫂一直都待她极好的分上，这个皇嫂得来不易的机会，她就不多加阻挠了。

“你想去宴会是不是？”裴珞俯身，用等高的视线看着她的眼。

“皇后，不行啊！”站在后面的雀喜急忙上前阻止。“这么做你会挨皇上责怪的。”

“对啊，公主不能出席，您别理她！”唯恐皇后真的将公主带到宴会，翠玉也急忙出声制止。

閵舲纯虽然早已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是难以掩盖的失望还是瞬间填慲胸臆。

不过她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讥诮地回嘴，只是落寞地站到墙角，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喃喃地说道：“没有啦，我怎么会想去呢？我只是来看看皇嫂，真的！既然皇嫂要走了，那我也要回房了。”小孩子的自制力不够，身子还没转过。小嘴就已因哭泣扁了起来。

“我一个人与宴会怕，你陪陪我吧！”裴珞急忙奇+shu$网收集整理抓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顿时睁大了双眼，阎舲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嫂说要带她去？

“在各国使节面前，皇上就算生气也不会对我怎样的。”知道雀喜和翠玉要出言制止，裴珞抢先断了她们的话，然后转头对阎舲纯笑道：“走吧，不然就枉费你第一次穿上官服的精心打扮了。”

“你真的要带我去？”阎舲纯紧抓莙裴珞的手，深怕这只是出自自己的幻想。

她一直对皇嫂那么坏的，还千方百计想阻挠皇嫂和皇兄的相处时间，结果皇嫂居然还说要带她去宴会……

“除非你不想陪我。”裴珞俏皮地眨眨眼，牵着她的手用力握了一握，跟在带路的太监后头，缓缓向前走去。

“谢谢你……”阎舲纯声若蚊蚋地说道，对裴珞的感激让她忍不住哭了。

“别哭了，要是被他国使节看到会笑的！说不定有国家想要乘机帮太子物色皇后，要是留下坏印象就不好了。”裴珞将一条手绢递给她。

阎舲纯接过手绢，裴珞语中的关爱反让她的泪水更加汹涌。

即使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前方，她依然无畏，因为手中握着那只软馥的手掌是如此温柔坚定。阎舲纯牢牢地握着裴珞的手，幼小的心灵已不再为了该对裴珞敌视或付出好感而挣扎，因为她知道在这一刻，这个温柔的皇嫂已完完全全地赢得她毫无保留的孺慕情感。

宴会大堂上设置并不奢华，却典雅隆重，反将强国所应具备的泱泱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酒宴上，并不以量多取胜，各道佳肴完全以精致味美见长，佐以香酿美酒，将御厨精心烹调的风味提升至极限。

没有喧闹嘈杂，也没有酒后醉语，轻柔的管弦丝竹余音绕梁，间或着宴客们兴起相合、连却踏歌，在这庄重的气氛下，庆祝的喜悦反而高涨。

与宴无数的外国使节们对这场宴会赞不绝口，直嚷着已许久不曾经历过这样高雅的宴会。时下的宴会皆已失了本质，忘了举办宴会的目的，而将重点放置在大肆铺张的排场上。

受过了各国使节呈礼及贺辞的阎聿，手上扣着一只玉斛浅酌，淡漠的俊容上读不出思绪。

他以为可以专注如恒，没想到他失算了。阎聿视线缥缈地望着底下抚琴高唱的乐伶，心思却早已飘离。

乍见盛装出席的裴珞，他的心竟有了瞬间停滞，仿佛漏跳了一拍，被她绝美的容颜给掳走了生息。记忆中的她恨美，但此时的她却美得更加不可方物，美得几乎让他毫无反抗能力地就这么沈沦了下去。

他不想看她，不想碰她，只因怕内心强忍的狂涛会宣泄而出，他只能强迫自己别开脸去，却没料到，她对他的影响力竟会那么大。她只是默默无语地坐在他的身侧，从她身上散发的馨香钻入鼻息，竟可引他有片刻失神，而且不只一次。

为何他可以拿冷绝无情去面对一切人、事、物，就唯独她？逼得他远离了理智，逼得他失常，逼得他像个凡夫俗子，不再是自己执意成为騺狠男子。她，已成为是他唯一的弱点。

反观她那副淡然的神情，分明是对他毫无感觉，可以三个月不见地无丝毫怨怼；他完全勾不起她的情绪波动，仿佛他只是个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两者相较之下，他是输得如何彻底！阎聿自嘲地勾起冷笑，笑誓言要冷狠的自己，却在第一眼间就奉上了心。

裴珞看着阎聿俊美的侧脸，丽容隐隐浮现一抹满足的笑。宴会上她和他并无交谈的机会，即使如此，只要坐在他身旁，就让她莫名地感到心安。

刚刚踏进会场时，乍见这么多的宾客让她顿时不知所措，一失神踏着了裙角，若不是他不着痕迹地及时在她腰间托了一把，怕她已在各国使节前出了丑。她慌乱地冶起头，想向他道谢，却直直地对上他的眸子，一时之间，她忘了身在何处，眼里只有他的存在。

不意他却突然别过头去，立刻将手抽回，仿佛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对他而言日竺种亵渎。纤手抚上他力才托扶的位置，裴珞容包略微一黯。他真那么厌恶她吗？连多看她一眼、多触她一下都是那么难以忍受吗？

裴珞低垂着螓首，在长弯的眼捷遮掩下，只敢偷偷地觑着他，企望在他俊冷的面容上找到些许的情绪。此时，视线原本望向底下的阎聿突然回头，来不及避开的裴珞在他的注视下恍惚了心神，整个意志全迷离在他深邃黝合的眼瞳之中。

“为什么紧盯着我？”阎聿沈凝着嗓音，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低语。

他知道从一进会场，她的视线就紧锁着他不放，但是他故意不与之回望，因为他知道，她之所以会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全都是因为那该死的礼教。礼教耍她目不斜视，只能正视着夫君，她照做了，而且实行得恰如其分，这样的认知却让事事顺遂如意的他有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更加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内心是如何地难以掌握。

他费尽了所有自制力，强迫自己不回头与之相望，即使他是如此渴望将她久违的丽颜再度映入眼帘，然而，人的自制力却是有限，他还是隐忍不下内心的渴望。

放任自己越过心防朝她看去。

“我……”裴珞嗫嚅着，被捉个正着的她，只能无措地任潮红攀上粉颊，完全无法言语。

她怎能说是因为贪看他的容颜，所以才不知羞地一直盯着他瞧呢？自从上次在禁地一别后，她发觉想见他的心更加强烈了，她只能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努力地将他的俊逸形影深镌在心版上，以慰日后无法贝他的相思之苦。

然而这种贪恋却是永无止尽，多看他一眼，就愈想他一分。

“怎么？女诫要你在夫君面前连话都不能说吗？”阎聿脸色一沈，话里的讽刺意味更是犹如针般锐利。她的柔弱让他见了心怜，却更心头火起。难道他真那么可怖，连让她抬头和他正面对上一语都提不起勇气？

裴珞咬着唇。却不知该如何辩驳，又羞又急的她只能拚命摇头。

不知检点吗？可她克制不了想他的心，无法羁留那急欲往他奔去的灵魂啊！

阎聿盯着她那在唇瓣上印下一圈痕印的贝齿，原本在体内窜升的怒意瞬时被欲焰所取代。她齿唇紧含的模样，勾起他强自按压的回忆，让他清楚回想新婚之夜的她如何用她娇柔的唇瓣轻喃他的名……他发觉他想要她，即使他一心想逃离对她的爱恋，即使他们现在正身处众所瞩目的焦点，想要她的欲望还是毫无保留地强炽张狂着，用火热的温度焚炙着他的理性。

“我……”感受到他炽热的注视，裴珞羞红了脸，不安地扭动着，想试着说些话来躲避那毫无掩饰的目光。他没有挪动身子分毫，然而灼然上升的气焰却将她逼得口干舌燥。

她不懂里头的爱欲涵义，只知道自己已几近被那道目光焚毁，整个身子完全燥热起来。但奇异地，她却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觉得若就这么窒息在他的眸光中，她亦甘之如饴。

当他看到她在他的注视下嫣红了双颊时，霎时间所有的理智全离他远去，阎聿的眼神因迷恋而深湛。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触抚那诱人的肌肤，想将她狠狠地揽进怀中，吻上她的唇，释放他隐忍多时的欲望。不料，手才刚刚抬起，就被阶下突然出声的使者打破了迷障。

“……国使臣参见皇上。”一名他国使者在阶下抱拳一揖。

迷离的理智在转瞬间立即回复，阎聿并没将那名使臣的话完全听进耳里，他还处于自己竟如此轻易撤下心防的极端震惊中。如果不是这名使者半途插入，他会如何？在众人面前将他对她的柔情宣诸于世吗？

这不是他！不是他一心想要成为的冷情男人。阎聿连忙将目光调离，深怕再次深陷在她用柔美所怖下的无形网罗。

一直低垂着头的裴珞，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心理变化，只感受到加诸在身上的焚灼视线已然撤除。原本紧缔的不安也随之逝丢。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一抹失落。

裴珞轻轻地摇了摇头，告诫自己回神，在这来自各国的众目睽睽之下，她就算无法做到母仪天下的威严，至少也必须维持得体的形象。她坐直了身子，垂首敛目，强自拉回因阎幸而难以控制的心思，努力地将注意力放在阶下的使者身上。

“何事？”阎聿看向底下的使者，沉声道。此时的他已回复平时的冷霸，自然散发的气息令人敬畏。

“这里有一块千年寒玉，是敝国国主想呈给贵国皇后的，如能衬上皇后如此绝美的娇客，必能使这块玉饰增色不少。”使者恭谨地将托盘双手呈上，在红沛的映衬下，做成坠饰的深翠玉色莹莹闪耀。

受宠若惊的裴瑢无措地看了阎聿一眼，不知该怎么办。

阎聿面无表情，明知裴珞等着他的指示，却不曾朝她望去一眼。

“皇上？”使臣见迟迟没有响应，忍不住开口相询。

“皇后受不起如此大礼，之前贵国的贺礼就已足够，册需多费这番心思。”阎聿冷道，替裴珞回绝。

想到他人的坠饰沾染上她雪白颈项的情景，就让他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将他的内敛一分一分地消融。阎聿在袖下的拳握紧，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在心底，他努力克制着想要怒吼的火气，只是冷着嗓音，将对方的礼物退回。

听到阎聿为她答话，裴珞松了口气，她不想受此大礼，也不想因为此事而成众目焦点，阎聿替她下了主张，让她有种身受庇护的安全感。裴珞感到心头甜甜的，身子下意识地往阎聿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

“这千年美玉不配皇后如此美人岂不可惜？皇后相貌灵美，肤质细致，宛如天上谪仙，若不将之呈给皇后，怕普天下地无人有此资格配戴了。”使者见阎聿不收，话题一转，开始夸赞起裴珞来。自古以来，谀辞向来受人欢迎，更何况他这番赞美的话说来毫不费力，因为裴珞的美更胜于他所能想到的语词。

不料，这番话却引来了反效果，只见阎聿原本就已令人生畏的俊容更是寒峭如冰，让人不由得起了惆寒颤。

“皇后的美，自有敝国的首饰相衬，不需贵国费心。”阎聿浓眉一竖，微扬的话语里怒气昭然揭露。

此话一出，非仅底下各国使节全吓傻了眼，连阎聿自己也微微愣住。他是怎么了？

不过是听到他人夸奖裴珞的美貌，他就如此愤怒难抑？现在闪过脑海的唯一念头，竟是想将她藏在身后的屏风，不让她的美被人窥见。

他竟连让她被人细看一眼都无法容许？阎幸被这个想法狠狠震住，旋即又因这样的自己而勃然大怒。她到底要迷惑他到何种地步？！

裴珞解地看着阎聿带着怒焰的恻容，不懂为何他会如此愤怒。是因为她没有尽到一国之后的职责，连跟他国打好关系的工作，都得由他代劳而生气吗？

大堂上一片静默，视线焦点全集结在主座上，那名使者最是尴尬，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士靬国主，只能手捧着托盘，尽管举得手酸，依然不敢放下。

身为丞相的周青彦位居阶下第一位，见场面僵拧，只好出面为那名使者设下台阶。

“这样的厚礼士靬实在是承受不住，请您代为转告贵国皇上，说这番厚礼士轩就心领了。”周青彦将托盘接下，躬身反向那名使者恭谨呈上。

那名使者当然知道周青彦是当着罘国的面给他补足了面子，能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丞相如此礼遇也算是荣幸，要再不顺着台阶下去，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周丞相言重了，贵国的谦让，臣下必会转告敝国国主。”使者躬身接过，朝上座的阎聿一跪，然后退回了席次。

“各位，请尽兴啊！”周青彦双拳一抚，立刻有歌伶舞娘由大堂两侧进入，开始翩翩起舞，同青彦亦同时悄悄退下，原本沈滞的气氛才又开始活络。

对于这一切，阎聿只是不发一语，轨起了玉紏，将对自己失控的怒气，混和了酒液咽下咽喉。

她又惹他生气了……裴珞看着他，黛眉因忧虑而轻颦。此时，一只小手轻扯着她的衣袖，裴珞恻头望夫，看到一脸期待的阎舲纯用嘴形无声地问她。“我可以跟呈兄说话吗？”

方才皇上见到她身后的舲纯，并没有说什么。裴珞暗忖，即使皇上如此冷淡，对自己的皇妹还是有所不同，才会默许舲纯出席宴会。在他心情不佳的此时，看到可爱的皇妹，应该会让他心情好转些。她点点头，用鼓励的眼神示意她上前。

“皇兄，我是舲纯。”阎舲纯抚平了衣上的绉折，紧张地绞紧小手，走到阎聿身后，怯怯一福。低垂的小脸充满期待。

阎聿闻声转身，看着这个容颜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童，目光淡然。“舲纯？”

“是的。”听到皇兄喊出她的名字，阎舲纯露出灿烂的笑容。“舲纯一直期待能见到皇兄。”

“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你的存在。”阎聿嗤笑，将视线调回，方才余存的怒气让他把话更说得冷冽。“如果要玩兄妹相认那一套，我没兴趣。”

满脸的笑颜冻结，阎舲纯僵在原地，脑中被他无情的话语震得嗡嗡作响。这就是她一心想见的皇兄吗？这就是她一直在脑海中幻想会陪她玩、会教她读书的皇兄吗？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甚至不愿有她的存在。

一旁的裴珞闻言刷白了脸。他的话会对舲纯造成多大的伤害？！看到阎舲纯咬着下唇，不知所措的模样，末曾有过的愤怒感焚然而升。

“她只是个渴望亲情的小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裴珞将阎舲纯拉到身后，对着阎聿低嚷。

“孩子并没有拒绝伤害的权利，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拥有亲情。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经历了什么？被父皇遗弃，被他人欺凌，谁来给我亲情？”望着裴珞那双由愤怒转为哀怜的眸子，阎聿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色瞬间沈凝，身子一跃，顿时出了大堂。

在场的宾客与朝臣们离主座都有一段距离，没有人听到在上座的皇上和皇后说了什么话，只是觉得眼前一晃，等他们意识到那是皇上离去的身影时，根本来不及跪伏恭送，皇上已消失无踪。

霎时间，满场的欢愉气氛顿时再次沈凝，众人的视线纷纷投向被遗留在主座的皇后及公主两人。

裴珞无视于众人诧异的眼光，手攒紧了衣角，强忍着不让眼泪掉落。尽管阎聿那双黑眸布满了冷寒，她依然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伤痛。他在独先国二十年间，受的是怎么样的苦楚？

“都是我不好，我惹怒了皇兄……”阎舲纯蹲了下来，不住嘤嘤哭泣。

舲纯的啜泣声将裴珞的心神拉回，意识到她们俩是目前的焦点，裴珞立刻将她带到屏风之后，揽她入怀，柔声劝哄。“不是你的错，别怪自己。”

“皇嫂，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全是骗你的，皇兄根本就不知道我，更不会为了陪我而没时间理你，这些全都是我自己在痴心妄想。”期待越高、失望越深，阎舲纯第一次体会到了这层道理。

“我是个坏小孩，难怪皇兄不要我这个皇妺，翠玉和雀喜也都骂我，而我都一直欺负你，你也别理我好了！”小手一推，瘦小的身形穿过仆役往来的走道，往外奔去。

“舲纯！”裴珞低喊一声，立刻提起裙摆，追随而去。

坐得最近的周青彦，将一切经过尽收眼底，他悄悄地摇头叹息。这一切怪得了谁？

怪当初身为弱国，只能任人宰割？怪先皇心狠，将独子送到独先国来换取百姓的安宁？

还是怪受尽折磨的皇上不该怀有无情的心？

周青彦站起，走到阶前，再次扛起圆场的职责，说些结束宴会的场面话。原本怔坐着的宾客们才又开始恢复交谈，纷纷互揖告辞离去。

看着鱼贯走出的宾客，同青彦心中默祷，希望至此之后，士轩将盛世不衰，永远不会再有须将王储送至他国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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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皎洁的月牙在浮云中半遮半掩，朦胧的月光在石道撤下了淡淡的光辉，犹如弥漫着一层银雾，四周一片宁默，偶尔间或着夜鸟的清啼，反而映衬出更深澈的静谧。

裴珞握紧了手，深怕独处于幽静小道上的自己，会因受不了恐惧而转身奔向来路，突然径旁林中有飞鸟窜出，将她吓退了数步。镇定点，镇定。裴珞不停地深呼吸，努力安抚狂跳的心，她不能就此退缩。

方才舲纯奔出大厅，她虽然立刻追去，却还是追不上舲纯的脚步，直追到舲纯的寝宫，紧锁的房门让她不得其门而入。任由她好说歹说，舲纯就是不开门，她也只能在翠玉的劝说下暂时离去，希望明天舲纯心里会好过些。

走到了阎舲纯的寝宫外，裴珞的脚步停了下来。一条往幽暗林径深去的小道，是通往那片禁地的方向。宴会中途皇上匆匆离席，是到那里去了吗？转念间，当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举步往深暗的小道上走去。

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冲动？来到那扇总是紧闭着的门扉前，裴珞抚心自问。只是内心有个念头在吶喊，吶喊着要见他，所以她来到了这里；违背了礼教，在深夜中，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

她鼓起勇气，轻轻推开门扉，过了良久，适应黑暗的眸光才能勉强辨物。屋内陈设和上次所见相同，被她扯下的床幔还凌乱地置于榻上……裴珞羞红了脸，强迫自己将视线别开。环顾了一圈，屋内没人。

可上回不也是如此？原本屋内不见人影，眨眼间他就出现眼前，或许在这里有所谓的密室吧。裴珞走进房内，瞇着眼，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找了老半天，却依然徒劳无功，也不见那抹期待的身影出现。

难不成因为这个地方被她闯入过，所以他再也不来了吗？裴珞颓然地低下头，这个想法让她的心变得好痛。

该离开吗？她仰首，犹疑着该不该放弃，不经意间，眼角余光却掠过一丝异状。裴珞急忙侧头看去，却看不出所以。她非常确定自己刚刚明明看见了什么。裴珞又回到原来的姿势，再度仰首，果然又看见一抹微光一闪而过。她放慢了速度，螓首不住上下缓慢抬动，终于找到了目标。

她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置于最上排的论语，不懂为何整排书列中她独见它，细看之后发觉，原来其它书面尽皆蒙尘，唯有论语异常干净，黑底金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裴珞拖来一张小板凳，想伸手去拿那本论语，怎料板凳才刚刚放妥，脚都还没踏上，就被人自身后环住。

这突来的变量让她吓呆了，紧贴后背的体温烫炙着她的心跳，一只手臂箝于她的胸下，正好抵着她的丰盈边缘，使她完全贴紧身后的躯体，一只手温柔地覆住她的唇鼻，将她的惊喊声完全掩没。

她居然被一个陌生人以如此亲密的姿势紧搂怀中。裴珞拚命挣扎，纵使费尽全力，依然挣脱不开那人的禁制，她感觉到那人的唇贴近她的耳旁吐息，心头慌惧更甚，正当她弓起手肘想往后顶去时，耳旁响起的熟悉语调让她顿住了动作。

“没想到你居然能发现这个机关。”阎聿低道，在发现她的动作时，深沉的眸子闪过一抹讥诮。“更没想到谨守礼教的你，居然会动手打人。”

离开宴会后，他就来到这里，没有进入密室，只跃上屋顶，想借着沁凉如水的夜，平抚紊乱的思绪。当她从小径走来时，他就已经发现，只是一直没有出声，反而轻轻跃下屋檐，藏身于阴暗中，看她找寻着他。

这个地方因为先皇的禁令，根本不会有人来，他也没将机关刻意掩饰，但他却没想到，她居然能找得出来。他原想让她无功而返，因为刚刚才在她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的他，并不想在此时见她。然而，这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件，却改变了他的心惹。

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得出他的嘲讽。裴珞弓起的手肘低垂，双颊一片嫣红。

“你来这里做什么？”阎聿低头摩挲着她因盘髻而露出的玉颈，一面用唇齿啮吻着，一面低声问道。覆住她唇口的手撤去，伸至书架上的论语处轻轻一按，秘道应声而开。

即使他松开了对她的限制，裴珞还是说不出话。颈项处所传来的酥麻感让她不住轻颤，原本置于胸线下方的手往上挪移，隔着衣袍完全覆住她的浑圆，轻柔爱抚，点燃她体内的火焰，炙烧着她，让她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听到她喉头滚动的轻吟，阎聿清冷的眸子瞬间转为炽热，他的忍耐力已到达极限。

他要她！从新婚之夜一直累积至今的渴望已面临崩溃边缘，他已抑制不了想埋进她体内的欲望。

阎聿旋过她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掀起画轴走进秘道。乍现的光让裴瑢瞇起了眼，好半晌才能睁眼视物。

“这里是……”裴珞四处张望，不解地问。

她的发髻在他的摩挲下已有几绺发丝松坠，在光亮的掩映下更增添一股妩媚的动人之美。阎聿将她置于书案上，开始动手解去她的衣带。

“密室。”阎聿简单答道，他下次会记得在这里加一张贵妃椅。转眼间，坐在书案上的裴珞已被他除去礼服，红艳的肚兜在罩衣的覆盖下隐约可见。

“皇上……”裴珞看着他按着将她的罩衣除下，只着一件肚兜的她无措地轻喊着。

四周一片明亮，阎聿眼中的欲望毫无掩饰地望进她的心灵深处，她的心轻颤，那种狂喜的奇妙感觉浮现脑海，她也渐渐变得迫不及待。

“在这种地方苟合，是否违反你的礼教？”阎聿俯首在她裸露的头肩处不住撤下捆吻，或啮或舔，双手隔着丝质的肚兜爱抚着她的丰盈，大拇指沿着挺立的蓓蕾似有若无地抚弄着。

“什……什么？”在他的挑逗下她根本没有办法思考，完全臣服于他富有技巧的爱拼中。裴珞短促喘息，双手因不知所措而抓紧了他的衣襟！害怕体内熊熊而升的火焰会将她焚尽。

“我说在书案上交合，女诫允许吗？”阎聿将肚兜的丝带拉开，顿时，那片诱人的雪白凝脂完全呈现眼前。他攫起她的右乳，低头将粉嫩的蓓菶田含于口中，用温热的舌逗弄着它，双手不住游移往下，隔着亵裤找着她女性核心，手指柔抚轻楺。

“不……”裴珞拱起了上身，声音在快感的冲激下化为破碎。

即使他又重复了一次问话，在他抚弄下的裴珞依然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他逐渐探进的手指上，感觉他的手指探入她已因渴望而温润的幽径间，在由浅至深的抽动中，带来一波波令她难以承受的快感。

“说啊，还是你要我停下它？”阎聿邪佞一笑，将所有的动作完全静止。

急求释放的感觉被突然打断，强烈的空虚感让裴珞眉头紧颦，布满情欲的眼不解地看着他。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会完全撤出。”阎聿在她耳旁呢喃低语，深入她体内的手指才又开始缓缓律动，覆住核心的手指则不停以揉压加深她的感觉。

裴珞回想他的问题，努力在意识迷离中抓回心神。对了……他问她这么做是否违反礼教……“说。”阎聿命令，手上的动作又静止下来。他知道，这种无法满足的期待反而会诱引出她更深沉的情欲。

“不要……”感觉到他的停止，裴珞不由自主地喊，饱受折磨的她开始扭动着身子，祈求着他的释放。想起他所说的话，娇喘连连的她勉强回答：“这是不被允许的……”

“那我是否该就此停手，免得触犯了你的女诫？”阎聿将裤头解开，托住她的臀部向他贴近，挺立的男性欲望抵住她湿润的甬道入口温柔地摩擦着，却不进入。

“别这样……”他用他的动作勾起她的渴望，却用言语斥责她的放浪。裴珞咬紧下唇，理智阻止她的想望，而体内的渴望却冀求着他的进入。

“礼教不可违啊！”阎聿勾起魅惑一笑，看着她因得不到满足而轻皱的表情，笑容瞬间沈淀。他发觉自己的欲望更为膨胀，他原想折磨她，没想到被折磨的反而是自己。

“求你……”此时，裴珞体内的情潮已澎湃激昂地战胜理智，什么礼教、女诫完全被欲火焚烧，她抬头看着他，双颊嫣红如火地说出最差人的请求。“聿……求你……”

她的软语解除了他陷入自我禁锢的僵局，听到她檀口轻敌、用几近吟哦的娇呓喊出他的名字时，他的情感、他的心，在这一刻完全融化阎聿抬高她的臀部，将他的坚挺用力地刺进她的花径间，这深刻的举动引来裴珞的一声低呼，却是喜悦多是惊讶。她的声音更是将阎聿体内的火焰完全挑起，他缓缓退至信道口，尔后又猛烈刺入已然温润的幽偧洹？

他不断重复着，间或着几次轻缓的律动，不规律的冲击让裴珞呼吸急促，几乎衱强烈的快感和灼升的空虚所间或交集的奇异感受给淹没。

“女诫会教你如此感觉吗？”阎聿揉弄着她的乳尖，执意要她背离她所信奉的道德规范。天知道他恨透了那本该死的“女诫”。在女诫的教导下，对她而言，他不是个人，他只是个名词。他会让她知道，女诫不是所有。

“不……嗯……”裴珞饱含春情的眼眸微瞇，含紧了下唇，极力承受自下体不住往四肢百骸扩散的热浪。

阎聿动作轻柔地将她翻转，让她上身俯在案面上，双手箝制在她的纤腰两侧，托起她的臀部，将她的女性幽秘完全收于眼底。

“别……别这样……”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裴珞羞得将脸埋进双臂中，但是知道他正在看着她时，却又有一丝兴旧的感觉自体内窜出。

无法忍受这诱人的折磨，阎聿将他的欲望自她身后推进，这样的姿势让他更深入她的幽润境地，他已失了自制，不想再用挑逗她来折磨自己，他放任自己全力冲刺，一次一次借着深入的举动来传达他热切的爱恋。

裴珞的腿长不及书案高度，她只能踮高了脚尖，才能勉强着地，强烈的快感让她抓紧了书案边缘，将脚尖踮得更高，去迎合他的冲刺。突然间，她以为时间全静止了，只有体内爆发的炙热是活动、滚烫着，将她带上了情欲的最顶端，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她的名字清楚浮现。

“聿……聿……”裴珞不住喃吟着，在狂喜中喊出他的名。

听到他的名字被她以如此诱惑的语调喊出，阎聿加快了律动，将烧灼的热液完全释放在她体内，随着她攀上巅峰。

在激烈的快感平息后，阎聿自她体内退出，此时裴珞的双腿早已虚软无力，支撑不住身子的她只能趴俯桌案上，吐气如兰。

阎聿将身上的外袍除去，轻轻包里住她未着片缕的身躯，足下一点，越过书案落生于桧木椅上，将裴珞置放于腿上，轻揽入怀，并松开她已散乱的发髻，以手指为梳，温柔地梳抚着。

倚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由急促转为平缓的心跳，裴珞只觉甜蜜的感觉填满胸臆。他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在交欢后迅速离去，反而将她揽在怀中，同坐在一张椅上。裴珞悄悄地将手绕过他的腰恻，将他紧紧拥抱，一股漫然而升的柔情让地想这么做。

阎聿低头汲取着她因微汗而起的馨香，脸上浮现一抹浅笑，不同以往总带着一丝嘲弄，这抹笑是发自心底的。即使手段有点卑劣，他还是让她暂时遗忘了她的女诫。不得苛求啊，一个被礼教规范了二十年的女子，能有如此放肆一刻已是难得，他又怎么奢望她能将心也完全放肆呢？

“夜深了，你回去吧！”半晌后，阎聿轻轻推她，示意她下去。他不能放任她就这么依偎在自己怀中，这样他会更为眷恋她的柔美，无法克制想要和她同榻而眠的欲望。

而他却不能，在大婚上做得如此决绝的他，已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若是他出尔反尔，那好不容易建立的君王威信将会毁于一日。

裴珞带着柔笑的脸微凝，染上了淡愁。她是如此贪恋他的怀抱，多希望能在他的恒稳中沉沉入睡……但是她仍起身走到书案前抬起散落在地的衣物，紧拥胸前。

在这一刻，她发觉他不仅是她的天、她的依托，更是她的心。以前在礼教的束缚下，她不懂心为何物，只知道专一顺从，而他，却找出她的心，并将之取走。

“快走。”阎聿将心中的爱欲压下，强迫自己说得冷硬无情。

“你还是……不肯接纳我吗？”婓玿看着他，低声问迶。

以前她只知道顺从他的作法，而今她开始懂得，他的作法会让她心伤。哪一种感觉比较好？她真的、真的无法选择……“走！”阎聿别过脸，口气冰寒。他知道就算他进了她的寝宫，朝臣们也只会欢欣而不会质疑，但问题在于他自己，他的自傲让他无法忍受在众人之前承认对她的臣服。

裴珞用力咬着下唇，想借着唇上的疼痛来分散心中的痛。第一次尝到伤心欲绝的感觉！全……好痛，痛得让她以为会当场死去！伤心的泪水已悄悄盈满她的眼眶，裴珞深深地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后，转身走进幽暗的秘道。

听到机关缓缓关合的声音，阎聿脸色愈渐沈凝，最后耐不住心头的担虑，起身往秘道走去。

她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走出去，不知道外头夜寒露重吗？一翻开画轴，置于前方的物品吸引他的目光，那是他刚刚除下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此时已整齐叠好，放置在一片洁净无尘的桌面上。

抚过她细心擦拭过的桌面，阎聿手握紧成拳，狠狠捶落。为何在他如此伤她，她还是百依百顺，不懂心伤？！难道在她的心中，他一直是引不起任何波澜的吗？

屋外的夜鸟轻啼，仿佛在嘲笑屋内那名为情所苦的男子愚傻；嘲笑他完全不知那抹奔跑离去的柔影，脸上怖满了心伤悲愁的晶莹泪珠……“敌禀皇上，夌岚使者求见。”

御书房外，一名太监跪伏通报。

“叫他退下。”正看着周青彦呈上奏折的阎聿不曾微抬，立刻回绝。

“皇上，臣认为这么做不妥，虽然本国并不需要卑躬屈膝，可是各国问的往来礼节依然得顾全，否则容易流于封闭自守。”原本立于一旁的周青彦急忙躬身揖道。昨晚宴会皇上和皇后的情况可能已落人夌岚使者的眼中，要是此次再求见被拒，恐怕两国盹系会低宕到极点。

“周丞相，你越来越懂得如何说服我了。”阎聿淡然誽迶，持笔在卷末评上结论，噙着浅笑的俊容看不出是喜是怒。

“臣不敢。”周冑彦汗如雨下，没想到他虽然语多斟酌，还是逃不出皇上敏锐的心思。

“退下吧，传夌岚使者进来。”阎聿将奏折递回给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

也罢，就让他看看夌岚有什么话说。

“是，谢皇上。”周青彦立刻喜不自胜地退出御书房。

“敌禀皇上，夌岚使者到。”一名太监跪伏通报，身后站了一名伟岸男子。在阎聿的颔首下，那名太监退下。

“承蒙士轩君王召见，吾谨代表夌岚呈上诚挚的谢意。”那名男子抱拳一揖，即使是所站地势较龙座低下几个台阶，其气宇轩昴的气度依然令人不可忽视。

那名自称夌岚使者的男子才刚刚走到门口，阎聿就已察觉到他勃发的气焰在瞬间收敛，即使如此，那余焰仍足使任何士轩文武百官在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此人，并不是泛泛之辈，寻常使者绝对不可能会有如此的王者气势。

“请坐。”阎聿不动声色，走下台阶，隔着一张茶几生于那名男子的身旁。“不知贵国对士轩有何指教？”

“言重了。”那名男子微微一笑。“只是敝国十分关心公主近况，所以趁着祝贺之便，顺道前来探访。”

“竟能劳驾君王亲自莅临，不敢！”阎聿勾起深沉一笑，斜睨男子的眼神带着笃定。

男子微微一怔，只一瞬间，随即恢复自若神色。“好眼力！”男子低笑赞赏道。对自己身分被人识破并无惊慌否认，此人正是夌岚国主黑曜。“难怪士靬国能如此发展迅速。”

“这样的士轩让夌岚感到压力吗？”阎聿双手在胸前交叠，戏谑道。

“不，我纯粹是为了夌岚公主而来。”即使如此禁忌的话题，也没有撼动黑曜的从容不迫。因为虽然对方神情冷然，却感受不到敌意。因彼此身分相同，黑曜没有多加客套，采用了地位对等的语词。

“如果我没记错，她只是名大臣之女，与你并无血缘关系。”阎聿挑眉。

“更甚者，我从未见过她。”黑曜予以更正，对阎聿语里的嘲弄并不以为意。

“但内人却对她非常关心，因为当初自愿和亲到贵国来的人是内人，只是最后变成是她。”

阎聿微怔，然后低笑。“这，挺有趣的。”

“可不是？”黑曜亦微微笑开。“所以我们很关心裴珞在士轩的情况。”

裴珞？阎聿直至此时才发觉，他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裴珞！他将这两个字放在口中细细咀嚼，眼神因爱恋而转柔。

黑曜将阎聿的转变看在眼底，他知道妻子水浣的担心不足为惧了。他将国事交由父皇黑韶代理，和妻子扮作使者前来土轩，原意只想打听裴珞的状况后，就即离去，并未有当面会见阎聿的打算。

但昨晚宴会上所见的状况让殷水浣大为担忧，深恐他们将裴珞和亲到士轩来是害了裴珞，不忍水浣自责，他只好请求会见阎聿。没想到，才短短交谈了几句客套话，他的身分就已被对方看穿。

又一个身陷爱恋中，却又衱自我紧縳的男子啊！黑曜摇头浅笑，不由得想起当时也曾经历过这一段的自己。

“所见如何？”阎聿收回心神，抬头望进黑曜深澈的眼眸。

虽然阎聿不动声色，但黑曜看到他的眼里，已因紧张而起了些微波动。果然每个陷于爱恋的男子都大同小异，越是自傲，情路走得越苦。看来，这个士轩国主还没正视到自己的心。

“我和内人将在下午离去。”结论已经得到，他可以放心将裴珞留在士轩。

“我对她的事，你不曾略有耳闻？”他不相信，他的恶形恶状真能让周青彦一言以蔽之，精明如眼前的男子，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耳闻永远及不上眼前所见真实。”黑曜另有涵义地暗示道。

阎聿微微一楞，对于自己被看穿感到着恼。

“贵国在灭了独先国后，有何打算？”不想对阎聿的微窘火上加油，黑曜转移了话题。他知道若是这样做不仅点不醒阎聿，反而会使状况越来越糟。他深谙其理，因为当初他就是父皇黑韶采用其法的受害者。

“建设国内、训练军队，和从前一样。”他发展士轩的目的并不在于特强凌弱，而是为了让它不受他国欺凌，保护百姓富强。他甚至没有想过寻仇，会灭了独先纯粹是因为独先挑起了战事，他只是采取了反击的动作。

“一个国家的强盛程度，不在于幅员广大，而是在于国情是否精锐。”黑曜颇有同感地点头，看来，世上有如此想法的君主不只他一个。

“没错。”第一次，阎聿有了和人心意相通的感觉。“今天下午就要走了？”

这样的交谈时间太短，让他意犹未尽。

“再不回去，我父皇不知会用什么法子来对我。”黑曜笑道，语气中方有同样的惋惜。“今日一别，就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阎聿无奈她笑笑，一国君主反而不如百姓自由。

“保重，希望下次传回夌岚的，会是你和裴珞的好消息。”黑曜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好消息吗？阎聿手抚额角，嘲讽她笑着。

或许吧！若他真能放下一切心结与自傲；若他真能接受，她没有对他付出感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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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手持奏折的周肯彦走在长廊上，脸上因担心而微微皱了眉头。不知皇上会不会对夌岚使者出言不逊？方才和夌岚使者擦身而过，骜鸿一瞥中察觉对方似非泛泛之辈。若是皇上得罪了对方，那可就糟了。

周青彦边走、边捻须摇头，没听到身后传来的叫嚷声。

“周丞相，请留步啊！”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着见周青彦依然脚步不停地住前走时，更是扯开了喉咙喊。“周丞相──”

周青彦这才从沉思中回神，停步看向来人。“什么事吗？”

“皇……皇后……昏倒…了……”小太监因跑得太快而气息不顺，说话断续结巴。

“皇后昏倒了？”周青彦脸色大变。夌岚使者还在士轩吶！“找我有什么用？

快去找太医。”

“太医已经帮皇后诊断过了。”难得看到周丞相暴怒变脸，小太监哪管得呼吸顺不顺，急忙开口解释。

“很严重吗？你快去敢禀皇上──”周青彦猛然停口。散禀皇上叉有何用？皇上根本对皇后不理不睬。

“太医说这件事不能让皇上知道，所以才要小的来找您。”太监压低了嗓音，直至此时才忆起这件事的机密性，还好长廊上并无他人。

看来皇上对皇后的鄙夷，很可能整个宫廷都知道了。“走吧！”周青彦叹了口气，领头往皇后的寝宫走去。

方别别踏进庭园，大老远地就看到白发墦墦的太医双手紧张互搓，在皇后房门外来回徘徊，一脸慌乱。见状，周青彦心一凛。难不成皇后的病非常严菫？可昨晚宴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他急忙脚步加快，往前走去。

“周丞相，您可来了！”看见来人，太医犹如看见救星，急忙上前迎接。

“怎么回事？皇后的状况怎样？”紧掩的房门根本看不出里头的情形，同青彦只能抓紧太医的衣袖，急切问道。

“借一步说话。”太医瞥见随后跟来的小太监，拧了拧眉，手一抬，示意周青彦随他而去。

周青彦心头更为紧张。不知皇后到底患了什么病，为何太医会如此故弄玄虚？

他捺下满腔的疑问，跟随太医走到庭园的角落，静候太医开口。

“周丞相……”太医一声叫唤后，就没了下文，迟了半晌，就在周青彦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才低低说道：“皇后她……有孕了。”

“什么？！”饶是见多识广，乍闻此言，周青彦也忍不住惊喊出声。

皇上根本连皇后寝宫都没踏进过，这件事是罘所周知的，而如今……皇后居然怀孕了？！

“我也觉得此事……不妥，所以才找周丞相您商量。”太医又开始搓起手，这等难题让他不知该如何处理。“皇后她是因为母体虚弱才会昏倒的。”

这不是摆明了皇后……不贞吗？不曾受过皇上临幸，却有了身孕。虽说皇上负她在先，可是她也不该如此啊！何况后宫一向门禁森严，又是谁胆敢染指皇后？周青彦身子一阵摇晃，踉跄地走到墙边，惊惧交加的脸上布满冷汗。

依据后宫条例，若有违背贞节的情事发生，一律处以死刑……但皇后身分不同啊！

她是夌岚公主，又怎能说杀就杀？尽管处事一向面面俱到，遇到了这种非常状况，同青彦也同样地手足无措。

“周丞相……”见他不语，太医走到他身后轻唤。

“让我好好想想……”周青彦用力抚着额角，闭眼低语。“这事应该无人知晓吧？”

“没有。”太医摇摇头，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诊断错误，连忙又把了三次眽，确定结果后，知道事情严重性的他根本不敢宜诸于口。

“几个月了？”周青彦问道。

“三、四个月左右。”虽然皇后因外表纤瘦还看不出异样，但若是再过个两、三个月，隆起的肚子可就说什么也藏不住了。

周青彦长叹了口气，这下更确定皇后怀的不是龙胎。三、四月前正值大婚之际，皇上根本没有踏进过新房，或许……皇后是来到士轩之前就怀有身孕也说不定，否则，原本反对的夌岚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同意将公主和亲到士轩？周青彦急忙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否则他可能会转念力主将皇后处以死刑。

“我回去想想，看该如何处理。”周青彦摇摇头，此时脑里过于紊乱，根本想不出什么方法。

“也只能这样吧！”太医点点头，目送周青彦离去。

为何在士轩国好不容易奠定了强盛的基础后，却又发生这件事？一国之后啊！

可不是寻常妃子。这到底该如何解决才算完满？该告诉皇上吗？对皇后毫无感情的皇上能接受皇后不贞的事实吗？

望了紧闭的门扉一眼，同青彦沈痛地往出口走去。

“你还好吗？”阎舲纯趴在榻沿，睁着一双大眼瞧着裴珞。

方才皇嫂还一直蹲在她身旁逗着她笑的，她因为昨晚宴会上的事心情不好，转身想走，谁知皇嫂才一站起身要拉她，就毫无预警地往旁边一倒，差点把她吓死了。连忙扯开了喉咙喊，叫翠玉和雀喜来救人。

“我没事，方才太医不也没说什么？别担心，可能是太累了。”裴珞笑着摇头，伸手拭去阎舲纯还挂在眼角的泪珠。“你哭了？”

“才没有！”阎舲纯羞红了脸，倔强地不承认。

“公主啊，刚刚哭得才惨咧！太医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留在外头。“雀喜瑞着刖熬好的药汤进来，转到不实的说词立刻予以取笑。“我和翠玉赶到时，就看到公主跪坐在皇后身旁哭，害我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晕倒不算严重吗？”窘态被当场提出，阎舲纯恼羞成怒，回嘴反驳。

好不容易有人这么疼她、宠她，连皇兄都不认她了，要是皇嫂再离她而去，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所以见到皇嫂晕倒在地，不明情况的她才会紧张得大哭。

“我真的没事，谢谢你。”裴珞坐起上身，将阎舲纯拉入怀中。“你肯开口讲话那就太好了。”今天见舲纯依然不言不笑，让她好担心，深怕昨天皇上无情的话刺伤了她幼小的心灵。

忆起昨晚的情景，阎舲纯原本灿烂的笑脸微微一黯，随即又展开笑靥。

要说过了一个晚上就会忘记，那是不可能的，虽然皇兄根本不将她放在心上，可是她还有皇嫂啊！反正皇兄也不理皇嫂，她们两个刚好可以同病相怜。

“我不想跟你说话是因为我对不起你，以前跟你说的话，都是故意在讽刺你的，皇嫂，你要原谅我。”阎舲纯拉着裴珞的手，用可怜兮兮的软求语调说道。她可不是装的，要是皇嫂也不理她，她可就真的悲惨到极点了。

“我从没生过你的气，为什么要原谅你？”裴珞捏了下她的鼻头，戏谑道。

“真的？”阎舲纯惊喜道，见她点头，不相信地又问了一次。“真的？”

“真的、真的啦！”一旁的雀喜看不下去了，插了进来，将躺在裴珞身上的阎舲纯抱了下来。“皇后再不吃药，药就要凉了。”

“臭雀喜！”阎舲纯朝雀喜扮了个鬼脸，还是听话地乖乖返到一旁。

“难得这么听话。”雀喜咕哝着，将药碗捧到裴珞面前。“皇后，该喝药了。”

“嗯。”裴珞接过轻啜一口，药汤的苦涩让她不由得轻蹙起眉头。“太医说我怎么了？”

“身子虚而已。”只是后来问的问题有点奇怪，雀喜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奇怪，太医干么无缘无故问说皇后的寝宫有没有奇怪的人往来？后宫管制森严他又不是不知道。还间皇上有没有来过？真是说笑嘛！要是皇上来过，皇后还会这么郁郁寡欢吗？

“这件事……不会传到皇上那儿去吧？”裴珞迟疑了一会儿，低低开口。语意虽是制止，但仔细听辨，还是听得出隐于其中的期待。

心里有股冀望，想让他得知，想让他为她担心，想借着他来探顾时，多些见他的机会……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裴珞想将之压下，它却愈渐勃发。她不该这么想的，她应该将这件事完全隐藏，不可造成夫君的负担，自小到大，女诫和娘是这么告诫她的。

然而此时，想见皇上的念头，已让她顾不得什么叫娴淑。

“当然不会，皇后您可以放心。”没听出真正涵义的雀喜急忙点头，她们是真不敢让皇上知道啊！要是启禀了皇上，换来的是毫无反应的冷酷表情，那岂不是又让皇后的立场更为难堪？倒不如什么都别讲，还可以自欺欺人一下，推说是因为怕皇上担心所以没惊扰了皇上，不过是身子虚嘛，多喝些补汤就没事了。

“那就好。”裴珞勉强扯了扯嘴角，难掩失望侵上心头。或许，就连她真病入膏肓了，他也会对她置之不理吧！想起昨晚他的无情，心中一痛，泪水迅速盈满了眼眶。

阎舲纯年幼身矮，抬头看去正好将裴珞低垂的眼看得清楚，她看到皇嫂那长而弯的眼睫不停煽动着，似乎想将涌上眼眶的泪雾眨回去。

“皇嫂……”她喊了声，怯怯地看着裴珞。

皇嫂以前是不哭的，连皇兄在新婚之夜放她独处，她都还能泰然自若，如今，皇嫂却红了眼眶。是她害的吗？她的阻隔害皇嫂少了跟皇兄相处的机会，更引得皇嫂有感而发，想到和她一样同病相怜才哭的吗？

“什么事？”裴珞深吸口气侧头看向舲纯时，已恢复柔美的笑容。她怎么能在舲纯面前掉泪呢？舲纯已经够不安了，要是她再不坚强一点，舲纯还有谁能依靠？

“没有。”阎舲纯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她的被褥上。希望，全都是她看错了，要是连温柔婉约的皇嫂都哭了的话，那就表示皇兄注意到她俩的机率是微乎其微了。“总有一天，皇兄会理我们的。”

裴瑢伸去抚舲纯头发的手顿在半空中，良久，才缓缓落下。

是啊，总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若是她还像以前一样，只懂得静静守候的话，那遥遥无期的“一天”，或许不会那么难熬……也或许，她根本不会去期待那“一天”

了……议事堂上虽众目齐聚，可却完全没有半点声响发出，静得只听得到浅微的呼吸声此起彼落，敢情好，大伙儿震惊之余，连呼息都给收敛了。

一双双瞠得老大的眼，不是射往站在中央的周青彦身上，就是和隔邻的同僚面面相觑，怀疑刚刚听进耳里的话，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年老耳背给听走了音。

和其它人讶然表情不同的周青彦，持笏的手坚定，紧抿的唇也代表了他的坚决，直视圣上的眼神无惧无畏，似乎皇上若是不答应他提出的请求，他极有可能会以死呈谏。

“是我听错周丞相的话了吗？”即使周青彦语出惊人，阎聿也只微略扬了扬眉。

“臣认为此时国内的经济和兵力已稳定，皇上应该招纳才人、妃子入宫，可以藉此找出更适合土轩国后的人选。”言下之意说得再明白不过，现任国后的后冠已可以摘除。

这下子在场朝臣们更是完全呆愣。当初对夌岚百般忌惮的是周丞相，而且为了迎合夌岚前任及现任国主只迎娶一后的特例，同丞相为了表示士轩国和亲的诚意，还不准他们先为皇上召来后宫人选，因此现在整个后宫除了先王妃妾外，是空无一人。如今，却说要摘下皇后的后冠，这其中转变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皇后是夌岚公主，如被任何寻常人夺去后座，周丞相不怕夌岚国会有所意见？”

阎聿微瞇起眼，同青彦的话让他感到不悦，平静无波的表情却将一切掩盖。别说卸除裴珞的后座，光是要招纳妃子入宫一点，已教他完全不能接受。

“本国时已蓬勃强盛，对夌岚根本毋需畏惧，兼之夌岚国主明理英明，绝对不会因此而举兵进犯，荼毒天下百姓。为了本国皇嗣着想，臣认为召纳才人、妃子入宫是当务之急。”周青彦将想好的说词有条不紊地一一说出。

“周丞相此言，符合一个文人的风范良知吗？”阎聿冷言嘲弄，唇畔依然带着浅笑，口气却冰寒涷人。“我不想增加后宫人数，退下吧！”

被冷冽的词句一扫，周青彦老脸上挂满了尴尬。他知道这么做跟过河拆桥的卑劣行径无异，但他别无他法，士轩国无法容忍一个怀有他人野种的女子坐上皇后的位子。他还以为对皇后不屑一顾的皇上应该会同意这样的做法，没想到，皇上的心思，谁也别妄想捉摸。

“但皇后实是不适合担当本国国后，臣以为应该找出更适当的人选，具备母仪天下的风范……”周青彦锲而不舍地努力游说。

“你不是想试探我的话的可信度吧？”鹰眸微瞇，笑容敛去，语气不曾微扬，然而瞬升的狂霸已让底下众人屏住了呼吸。“退朝。”

俊逸的身形飘然离去，余下脸色惨白的周青彦呆站原地，接受诸位朝臣注视的目光，有怜悯，有不解，还有……鄙夷。

“听说，同丞相这几天一直在早朝请奏要皇上废去皇后的后位呢！”翠玉拉起榻上的被褥一抖，将之整个摊平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折叠。

“噤声！当心被皇后听到。”在圆几旁抹着杯盏的雀喜闻言脸色不一变，压低音量斥喝。这个不知轻重的丫头，连在皇后寝宫里都敢这么口无遮栏。

“皇后不在我才敢讲的。”她翠玉哪有那么不知好歹啊？要不是看准了皇后和公主到后花园去，没有一时半刻不会回来的话，她哪敢提啊！

“还是得小心啊，要是被皇后听到就糟了。”雀喜还是往门口张望了下，才安心下。

连一向支持皇后的周丞相都反过来力主废后，这岂不是在皇后的悲惨命运上更雪上加霜吗？

“那是真的喽？”翠玉睁大了眼，她本来只是从其它仆役间口耳相传听来的消息，如今得到了证实。

“嗯。”雀喜点头，边说边抹着杯盏。“周丞相接连提了好几天，皇上每次都予以否决，现在周丞相下了朝后，还每天到御书房外求见，结果都被皇上拒见。”

“为什么周丞相会极力主张废后啊？”翠玉不解。皇后不是好好的吗？又没怎样，何必又要大费周章另立新后呢？

“周丞相说了很多啊，说什么皇后上不了台面啊，做不到母仪天下的威严啊，一些有的没有的，反正啊，现在附和周丞相的人越来越多了。”雀喜不屑地撇撇嘴，手上的动作不住加重。

“那，皇上怎么说？”捺不住好奇的翠玉索性将手边工作放下，凑到雀喜身边。

“谁也不知皇上在想些什么？明明根本不在乎皇后，却又不答应召纳后宫。不过可能会凶多吉少吧！在一些大臣的连番劝说下，再过不久，皇上不答应才怪，这又不是坏事，三宫六院的，软玉温香、左拥右抱的，谁不喜欢？”听说现在一些大臣之女都跃跃欲试，聘请画工，想画出一幅最美的画像呈到宫中来呢！

“皇后现在就已经受到冷落了，要是再被废除后位，可不是就等于衱打入了冷宫，永远翻不得身吗？”谁说进了宫就好的？看皇后这受尽委屈的情形，连她翠玉也忍不住要一掬同情泪了。

雀喜无奈地摇摇头，沉默不语。这就是后奇+shu$网收集整理宫妃子的宿命吶！当上了皇后，不等于把握了永远。

“皇嫂，你说要拿扇子扑蝶的，怎么站在门边？”阎舲纯稚嫩的童音在门口响起，惊吓了房中的两人。

雀喜和翠玉几乎是同时弹跳起身，转头望夫，当看到裴珞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时，两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我走累了，歇口气而已。”裴珞强忍着那些对话在心头造成的重创，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但那喑哑平板的语调，却已将一切泄漏。“我马上找。”

裴珞手在衣下握紧成拳，身子僵硬地缓步走进房里，在柜前不住翻找，想藉由这个动作将刚刚听进的话遗忘。

她不在乎后位，不在乎这位莴权重的名称，她在乎的是他，是他啊！

居于后位想见他就已难上加难，若是再被打入冷宫，她还有贝他的机会吗？想到他将不再属于她，她就心痛得无法自己。从此，依偎在他怀中的是他人，接受他温存的是他人，她该如何承受这残酷的现实？

谁来教她？为何女诫中的三从四德别人都能恪守；为何夫君约三妻四妾别人都能容忍，而她，却教嫉妒啮咬了心，让伤痛穿透了千疮百孔？倘若礼教要她罔视自己的心，地做不到啊！

她以为女诫上说得都是对的，她一直坚信不移呵！如今才发现那全是骗人的词汇，全是骗人将心完全舍弃的谎言。

而他，将她从礼教中救出，让她找回了尘埋二十年的心，却又为何将她的心撕成碎片，让她无法去拾，无力去拼凑？

“皇后……”雀喜嗫嚅唤道，裴瑢那自得毫无血色的无神吓坏了她。

扭着衣角站在一旁的翠玉根本就不敢抬头，为了自己的多嘴懊悔不已。为什么雀喜都制止过了，她还执意选在皇后的寝宫中谈论？

“好慢哦，我来帮你！”什么也没听到的阎舲纯，没有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径自蹦跳到裴珞身边，想伸手帮她找圆扇，脚一踮，所见情形却让她睁大眼惊嚷。“皇嫂，你的手流血了！”

这个柜子放满了阎舲纯杂七杂八的玩物，失神的裴珞却不顾一切地在里头用力翻动，不多时，有棱有角的硬物已将她的素手划得满是细伤，甚至有血珠沁出、缓流而下。

阎舲纯的嚷叫声震惊了房内所有的人，裴珞却恍若未闻，紧咬的贝齿在下唇压出一道白痕，柔嫩的唇瓣几乎被咬破了皮。

“皇后，您别这样，是奴婢和翠玉不好，您别折磨自己啊！”雀喜大惊失色，急忙奔到裴珞身边，惊慌得哽咽道。

翠玉早已吓得无法动弹，站在原地呜呜她哭了起来。

“找到了，咱们扑媟去。”裴珞将置于最里头的圆扇抽出，转身对阎舲纯说道，突然瞥见前方镜台中映照出的自己，她狠狠地怔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说得轻快，脸上带笑，在对上镜子的同时，发现自己强装的外表早已粉碎──镜中的人泪流满面，哀凄的容色令人不忍卒睹。

这是她吗？裴珞抬起持圆扇的手，企图遮掩一切，却颓然发现，她掩住了颊上的泪，盈满哀伤的眼睖却阻不住泛滥的泪汹涌而出。

为什么她的手会抖？她不是忍着不去想了吗？为什么她的身子会觉得寒冷，冷得让她失去了知觉？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在眼前颤抖，裴珞完全感觉不到痛，她只觉一股寒冷自心坎不住往外散发，冻凝了她的心。

“皇嫂！”阎舲纯也被吓得哭了，她从未见过裴珞这样。

“皇后，您罚奴婢吧！求您别这样，您吓着了咱们啊！”雀喜噗通一声跪下，紧抓住裴珞的衣襬泣不成声。

皇嫂？皇后？她们何必还这么叫她？她就要被废了，不是吗？皇上就将永远不见她了，不是吗？裴瑢的心狠狠一抽，冷寒窜进她的心坎，攫走她的神智，攫走她的一切，霎时，她瘫软的身子往前倒去雀喜立刻抢上前去，及时护主的她环紧了裴珞的身子，任由往后倒去的身子将她的背狠狠撞上床柱也不吭一声。翠玉急忙上前帮忙，和雀喜两人合力将裴珞扶上了床榻。

“我去叫太医！”阎舲纯往门口跑去，因奔得太急而跘了个踉跄，却依然跑得飞快，转眼间已不见人影。

千万别出事啊！看着裴珞惨白的容颜，雀喜双手交握，不住默祷。

一阵惊闹声从御书房外传来，虽然说话的人都压低了声响，却还是清晰地传进房里。

“皇上！”周青彦踉跄地自门外奔进，整个身子跪俯在桌案面前。

几个侍卫慌张地跟了进来，为这项疏失深恐大祸临头。皇上明明不见周丞相的，谁知道一向遵守礼仪的周丞相会知法犯法，趁着他们失了戒心的时候，强行闯入？他们只来得及拉到周丞相的衣袍，尽管拉扯得冠斜衣乱，还是让奋不顾身的周丞相给闯了进来。

对这场混乱阎聿不曾有所反应，依然从容地将正在批阅的奏章看完，下了评断后置放一旁，才缓缓抬头。

“下去吧！”阎聿轻道，示意侍卫们退下。闻言侍卫们如释重负，鱼贯退出。

“周丞相，你这么做是违抗了皇令，你知道吗？”阎聿往椅背靠去，睨看着周青彦，佣懒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臣有要事禀奏皇上，若能及时传达到皇上的圣耳，臣死亦不足惜。”皇上的喜怒完全不形于色，尽管语气轻松无害，并不代表皇上原谅了他的强行闯入。周青彦不顾身上的狼狈，只是不住磕头，深怕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又被逐出御书房。

“起来说话。”阎聿淡道。这些天对周丞相的冷言厉色还不够吗？一个文官，为了后宫的事竟如此锲而不舍。他倒要看看，同丞相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居然能置死生于度外？

“皇上，皇后她真的不符合一国之后的形象，请您撤去她的后位，另立新后吧！何况皇上您对皇后并无好感，朝臣千金多是上上之选，一定会有能让皇上喜爱的女子的。”

周青彦做最后的游说，即使已到最后关头，他还是不想将实情说出，因为此话一说出口，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他根本无法预料啊！

“这些话你已说过无数次，我不想再听。”又是同样的老调重弹嘛？阎聿面容一板，手一拂，表明了要他退下。“别再试着去考验我的耐心，否则即使你是两朝元老，亦无宽容。”

“皇上！皇后她……她不贞吶！”周青彦牙一咬，终于将隐藏的秘密说出。“她有与人苟合之罪，根本不配为一国之后啊！”

她？与人苟合？柔顺的她绝不可能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阎聿冷眼一凝，为了周青彦对裴珞的诬蔑感到愤怒。

“若是再让我听到有关皇后的流言，一律处斩。”阎聿沉声道。

“皇上，这不是流言，都……都已罪证确凿了啊！”周肯彦跪伏向前，连忙解释。

“皇后和人私通了许久了，甚至……甚至……连野穜都给穜下了啊…”逼不得已，同青彦再无所隐瞒。

“你说什么？”阎聿虎地站起，脸色倏变。

“几天前皇后昏倒，经太医诊断后，才发现皇后已怀有将近四个月的身孕。”

事已至此，周青彦将一切和盘托出。

昏倒？阎聿握紧了拳，身躯因灼升的怒气而隐隐颤抖。她怀了四个月的身孕，而他居然放任她在深夜中走过幽暗小道，饱受霜露侵袭？他居然还如此对她，做尽一切伤害之能事？

“她病了吗？”问句中，焦躁的急切已无法掩饰。

“太医说只是母体身子虚弱。”阎聿的反应让周青彦怔了下，怎么皇上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还询问皇后的病情？周青彦收回心神，暂时不去想这些疑点，他只急着将计划说出。“此事只有臣和太医知道，臣认为应废去皇后的后位，等世人忘了皇后的存在时，用药将胎儿打下，这样才能掩人耳目，对本国和夌岚不造成伤害……“谁也不许动她！”阎聿大怒，握拳一捶，坚硬的书案顿时裂成两半。

这突来的状况将周青彦吓得目瞪口呆。个性阴沉内敛的皇上怎么会有如此失控的时候？一片空白的脑海尚未回神，同青崖只觉眼前一花，刚刚还站在阶上的皇上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用力攫住他的襟口，紧得他几乎窒息。

“要是谁敢伤害她，我就将他连诛九族、满门抄斩！”阎聿直视他的眼，用冷冽到了极点的冰语沉声道。

他从没见过那么肃杀的眼神，像是锋锐的刀剑，眼看着就要当场将他碎尸万段。望着阎聿的眼，同冑彦身子不住剧烈颤抖，却费了全身的力，也丝毫移不开眼。

他现在才知道，死并不可怕，眼前这个狂怒的人反比死亡更教人打从心里畏惧。

就在他以为会当场死在恐惧与窒息下时，阎聿突然松了手，乍失凭借的周青彦摔倒在地，抚着喉头不住呛咳，这段时间只是顷刻间，对他而言却长得像是一生一世。他从不知能从一个人的眼神中逃脱，是比死里逃生更来得注人感激上苍的一件事。

卧伏在地的周青彦抬头，却发现皇上已不见踪影。皇上该不会去找皇后了吧？

谁知道盛怒之下的皇上会不会当场杀了皇后？早知道他就先将胎儿打下，将皇后藏好后再敌禀皇上，这样就不会害皇后被狂怒的皇上杀了。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周青彦惨白的脸更为铁青，挣扎站起，拖着蹒跚的脚步往皇后寝宫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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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让我进去啊！我要知道皇嫂怎么了啊！”阎舲纯在裴珞的寝宫前大叫大嚷，挣开了宫仆的拉扯往紧闭的房门扑去，手还没碰到门，立刻又让雀喜给挡了下来。

刚才她好不容易找来了太医，谁知道太医一进了房，就把她们全赶了出来，这教她怎么放得下心？

“我们在旁边，太医根本没办法诊断啊！”全力挣动的阎舲纯根本拉不住，雀喜只得用双臂将她紧紧箍环，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的翠玉瑟缩在墙角直哭。

“都是你们害得皇嫂又晕倒了，你们还敢拉我？”无计可施的阎舲纯不住跺脚，愤怒哭叫。

“我们都知道错了，可是现在说这些根本于事无补呀！”雀喜一脸懊悔，极力安抚焦躁的阎舲纯。“最要紧的是让太医治好皇后啊！””

“要是皇嫂出了事，我唯你们两个是问！”怕自己在外头吵闹会干扰到太医，阎舲纯静了下来，用袖子拭着眼泪，瞪着雀喜和翠玉恨道。

“要是皇后员出了事，奴婢两个也没脸活着了。”雀喜看着紧闭的房门喃道。

皇后的命已经够苦了，希望老天保佑皇后没事啊！

房内，躺在榻上的裴珞眼捷半合，任太医隔帘为她搭线诊脉。

其实她早醒了，早在太医踏进房里时她就已经醒了，她却不想动，不想面对已经清醒的事实，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残酷的事实。

如果她能再昏沈久一点，心伤就可以延缓一点……裴珞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在自欺欺人啊！竟用这种逃避的心态，来闪躲那始终会来的事……

“皇后，微臣知道你已经醒了。”太医开口打破房内的宁静，手一抖，抆巧地将系于裴珞腕上的线收回。

裴珞没有开口，依然保持静默，她不是要假装昏迷，而是怕哽咽的语音会被听出。

“有些话……微臣觉得还是该踉您说比较好。”太医吞吞吐吐的说道。

他知道最后的结局，除了堕下胎儿就是皇后被处死，不管如何，那条小生命是绝对不保。医者父母心，虽然皇后腹中的胎儿是罪恶而来，他还是有所不忍，所以他才会遣开了所有人，想先告诉皇后这件事。

“什么……事？”太医语中的凝重让裴珞觉得不安，勉强开口，声音果然和意料中一样地暗哑。

“皇后您会三番两次地昏倒，除了身子弱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因……您怀了身孕。”迟疑了一会儿，太医深吸口气，开口说出。

“我……我怀……孕了？”裴珞惊讶地坐起上身。

“大摡快四个月的时间。”太医沈痛地点头。

四个月？裴珞看着小腹，手轻柔地置于其上。难怪前些日子雀喜还高兴地说她变丰腴了，原来是……有孕了……虽然身体并没感觉有什么异样，但一股温暖的感觉，却由心坎缓缓漫开。

“大家都知道，从大婚以来，皇上从没有进过您的寝宫……”太医嗫嚅着，顿了半晌才说：“恕臣斗胆，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闻言裴珞狠狠一震。孩子的父亲是谁？！

皇上来过她的寝宫，只是没人知道……裴珞心底在吶喊，可是微启的唇颤抖，却是什么话也誽不出。他不准她将他们之间的事说出的，说了，他将永远不睬她了吧？但不说，她的清白又置于何处？

“我……我不能说……”裴珞抓紧了襟口，哽咽说道。在两难间，她选择了对他的信守。

“尽管您会失去胎儿、失去生命，您也执意要庇护那人吗？”太医悲痛地摇头，不可置信。最后，他叹了口气道：“也罢，就算说出那人的姓名也是一样的结局，微臣不该过问太多，就看周丞相怎么做吧！”太医将医具一一放入药箱，准备离去。

失去胎儿？裴珞蓦地睁大了眼，脸色惨白。

“为什么我会失去胎儿？”顾不得什么于礼不合，裴珞掀起床幔，一把抓住太医的手，急切问道。

“您以为这种私通的胎儿皇上会允许让它留下吗？如果只是打胎就能了事那还好，怕的是连皇后您的命也会赔上啊！”那双紧抓于臂的手太医完全不敢触碰，只能让裴珞牢牢抓着。看到还跪坐在榻上的她整个身子都已悬空，只靠抓着他来支撑，太医不禁急道：“皇后，您这样危险，放手吧！”

“不，我不打胎！”裴珞惊嚷，倏地松了手，瑟缩地不住往墙角退去，一双大眼布满了惊恐，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洪水猛兽。

他不想承认她的存在，就连孩子也不愿面对吗？那是他的骨肉啊！裴珞双手环滕，蜷曲约身子不住抖着，泪水不断滑过脸庞。

“由不得您啊！”早知如此文何必当初？太医看了裴珞一眼，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间，将房门带上。

“太医，皇后怎么样？”一见太医走出，雀喜立刻迎上。等得心焦不已的阎舲纯也努力钻进两人之间，担心地看着太医。

“最近皇后的心情会很差，你们……多注意点。”太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言浅意深地交代几句。

“是。”雀喜点头。“有药方要给皇后服用的吗？”

“这……”太医踌躇了。药箱里有两张药方，一张是安胎用的，一张是打胎用的，他该给哪一张？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突然一句震惊了所有人，太医回头，吓得连药箱都失手掉在地上。

“叩见皇上。”没有一个人看到皇上是何时进来的，霎时间原本站着的众人全都跪下，叩头迎接。

“回答我，你为什么曾往这儿？皇后出了什么事？”阎聿已没有心思再去管那些繁文缛节，他的心，全系在裴珞身上。一跃进长廊，太医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让他心焦如焚。

他一把攫住太医的臂膀，将他跪到一半的身子拉起，逼问道。

“皇后……皇后她……又昏倒了……”在阎聿慑人的威严下，太医没有办法说出这些话。一旁的人全都吓得噤若寒蝉，完全不敢吭声。

裴珞“又”昏倒了？阎聿眉头一紧，松开了对他的箝制，一把推开房门，迅速进入内室。太医急忙跟入，一颗心恋在半空还末放下，就让阎聿的间勺叉给逼到了喉头。

“皇后人呢？”

太医往榻上看去，所见的景象让他当场呆站原地。原本躺着皇后的榻上，此时空无一人。

“皇后人呢？”一连串的担虑让阎聿失控大吼。

“方才……皇后还在榻上的……”太医冷汗直冒，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跟在后头进来的阎舲纯原本只想偷看，可当看到裴珞失去踪迹时，她惊慌得忘了要掩饰行藏，直走到太医身后，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白如纸张。她和雀喜一直都站在门口的，根本就没有看到皇嫂出去过啊！

“都怪微臣蹍皇后说了那些话……”太医跪倒请罪，对自己的妇人之仁感到懊悔不已。皇后她是罪有应得的啊，他又何必有所不忍？如今皇后畏罪潜逃，他可闯下了大祸了。

“你说了什么？”阎聿语音瞬凝，整个房内顿时静悄无声。

虽然已吓得心胆俱裂，太医还是将刚刚的对话一五一卡地说出。

他做了什么？阎聿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微晃，虚弱靠着身后的床柱。

他为了维护他的尊严，强硬地不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逼她背上不贞不洁的罪名。

而到了这时候，即使会被打掉胎儿；即使会丢去性命，她却还是执意不肯说出他的行为，宁可以逃亡来守护孩子。

尊严何用？傲气何用？若没有了她，他的生命将无任何意义。阎聿懊悔地握紧了拳，直至此时他才发觉以往的坚持有多愚蠢。他为何不早发觉？就算她对他毫无感情也罢，他要她平安无事！他要她安然无恙！

“皇兄，我求您！求您原谅皇嫂，不管您怎么讨厌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求您千万别杀她啊！我不当公主了，我用公主来换皇嫂的命，您别杀她啊！”阎舲纯跪在他面前，用力磕头，磕得额角都砐皮出血了，还是拚命磕着。“以后舲纯不当公主了，永远不烦您，求求您放了皇嫂吧！”哭喊的语音逐渐嘶哑。

“皇上，那胎儿留不得啊！一国之后居然和他人私通，这是天地不容的事。”

好不容易赶上的周青彦一听到阎舲纯的话，深恐阎聿会被这番说词打动的他，连忙跪伏在阎聿跟前，开口制止。“皇后不能杀，却一定得把皇后找出来，将胎儿打下啊！”

不是他残忍，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一定会天下大乱的。

阎聿依然沉默不语，视线看到榻前端正放置的绣鞋。他弯身将之拾起，痛苦地闭上了眼，她竟然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他竟伤她至此，让她惊惧至此。想到她赤裸的足踝在石道上奔跑而过，就让他的心揪痛得无法呼吸。

“吩咐下去，叫所有人放下手边工作，去将皇后找出来。”阎聿站起，再睁开眼，眼神已由悲痛转为冷静。

“皇兄！”阎舲纯惊嚷，不敢相信他真的这么无情。

“是！”周青彦惊喜抬头，起身就要到外头将命令传达下去，然而阎聿接下来的话，却又顿住了他的动作。

“谁也不准伤了皇后。”阎聿握紧了手中绣鞋，转向周青彦沉声说道。“我说过，谁要是伤害了皇后，我会将他连诛九族，满门抄靳，若无戏言。”

“皇上，使不得啊！”周青彦惊道，皇上下了这道命令，不是等于赦了皇后的罪吗？

“她是我的人，肚里的胎儿是我种下的，谁要是敢伤了皇后和未来皇嗣，唯一死刑！”

阎聿直视着他，一字一字清楚说出。

周肯彦哑然，为何皇上之前对皇后都是厌恶异常，避之唯恐不及，而如今却一直帮皇后脱罪？“皇上您别再为皇后说话了，这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您从没临幸过皇后……”话还没说全，就被阎聿打断。

“在大婚当夜，我就已经和皇后圆了房，这是证据。”阎聿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绢，掌尢一送，丝绢平稳地朝周青彦飞去。

太医连忙上前，和周青彦两人捧着丝绢细看，绢帕一角有用特殊方法绣上的士靬皇室徽印，这确是士轩用来验后宫妃子是否纯洁的绢帕啊！

周青彦抬头看了太医一眼，太医随即会意地说道：“我马上去拿！”原先那条一直保管在太医那里，如今要一验真伪，唯有两者比对。

要是皇上所言是真……周青彦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往外奔去。“动员全部人力去找皇后，要是皇后有任何损伤，唯你们是问──”房外的吼声急迫暸亮，连在房里都清晰可闻。

“您不会杀皇嫂了？”依然跪在地上的阎舲纯怯怯地间，泪和尘沾染了整脸。

她不懂其间复杂的变化，只知道一件事──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这就是裴珞两次为她出头的舲纯吗？

他的皇妺，却要别人来护卫；他的皇后，却要这个他不曾关心的皇妹来求情。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以为他经历的人质生活，足以让他将别人的尊严都践踏在脚下吗？他不想让人同情，做出的却是要他人给予同情包容的举动。

看着眼前高度只到他腰带上方的女孩，阎聿只觉那段岁月似乎已微不足道。他饱受折磨，她不也受尽了冷落之苦？他至少还曾经尝过五年衱人拱捧在手心上的日子，她却是从一出生就不曾受过关爱。

“你依然是公主，她依然是你的皇嫂。”阎聿俯身将她抱坐在圆几上，用衣袖轻轻拭去她额上的血渍，温柔道。“今后，我会做好皇兄和夫君的职责，我保证。”

她不想做个爱哭爱闹的小孩，因为那会惹人厌，可是，她却说什么也停不下一直跑出来的眼泪啊！阎舲纯不住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眶，依然抽噎不断。

“裴珞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阎聿轻抚她的头顶，给予安慰。

这个安慰，给她，也给自己。

待得太医取来原本收藏的绢帕，和仍在门前焦急踱步的周青彦两人一对照之下，两人面面柑觑的眼中都满是惊恐惶然。那条绢帕，是假的，即使材质和绣工相仿，但上头少了士靬的皇室徽章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真的全都误会皇后了！周青彦脸色倏变，立即夺门而出，找来侍卫长询问“找到皇后没有？”

“敌禀周丞相，还没找着。”侍卫长回答道，他甚至连宫中杂役都调来寻找，却说什么也找不到。“宫门的卫兵说除了一些大臣外，并没有其它人进出，皇后应该还在宫里面。”

“那为什么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一群饭桶！给我仔细找，就算把整个皇宫翻过来，也要将皇后找出来！”周青彦急怒交加，忍不住破口大骂，历年来儒雅的文人形象完全毁于一旦。

“是。”侍卫长连忙退下，加入搜寻行列。

“周丞相，皇后本身底子就较虚，现在情绪又大为受创，如果不快点找到，我怕……”太医走到周青彦身旁低道，两手又开始紧张地互搓。

“我们怎么料得到皇上会……”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是辱君，急忙噤了口。

皇上明明表现出不接受皇后的模样，谁知道却已经宠幸过皇后了？周青彦眉头纠结，心中同样焦虑。“我也去找好了！”袖子一甩，周青彦决定禀奏皇上后加入寻找行列，终究这桩祸端都是他惹起的。

“我跟你一起去找。”太医连忙附和，跟着他走进了房间。要是皇后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传达错误消息的罪魁祸首是以死谢罪都难以弥补了。

一踏进内室，再见空无一人的景象又让他们两个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刚刚还在房里的皇上到哪去了？他们一直站在门口，并没有看到皇上离开啊！

“救我！”突然镜台后传来阎舲纯的呼救声，周青彦和太医急忙绕到镜台后方，看到阎舲纯正挂在一扇敞开的窗棂上，两脚悬空，上下不得。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阎舲纯抱下，不约而同地急道：“皇上呢？”

“皇兄说他要去找皇嫂，就从这扇窗子飞出去了。”阎舲纯指着窗外说道。皇兄要她在这里等，说他一定会将皇嫂带回来，随及就像只长了翅膀的大鸟一样飞出了窗外。

可她哪放心得下呢？跟到窗边往前一扑就想跟进，没想到手短脚短的她反而被困住，还得劳驾别人来救。

皇后可能就是从这扇窗户离开的！太医一个箭步逼近窗口，往外看去，庭园一角又是树又是花的，就是没半个人影。皇后上哪去、皇上叉土哪去找了？！皇后都还没找到，现在就连皇上也失踪了。

“走，我们快点去找！”周胄彦把太医推开，长袍一撩，脱一跨，手脚笨拙地想要翻窗而出。

“周丞相，你在做什么？皇后和皇上是为了要避人耳目才走这里，你又没这个必要，何必放着光明正大的大门不走而走这儿？”太医见状急忙制止，上前将他扶下。

“瞧，我都给急胡涂了！”周青彦一脸尴尬，连忙下了窗，往门口奔去，太医亦随后追上，两人柑继出了房间。

“怎么人全都光走了？”阎舲纯看了看静悄的四周自言自语。

她走到圆几旁坐下，手支在下颚。方才她告诉皇兄说皇嫂是因为听到他要纳嫔妃才昏倒时，皇兄脸上的自责神情连她都看得清楚万分，这不是证明了皇兄很重视皇嫂的吗？

皇兄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终于承认她是他的皇妹，还说会尽到做皇兄的责任，也答应说要好好对待皇嫂。但让她担忧的是，皇嫂现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根本没有办法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嫂啊！

而且太医不是说皇嫂有了身孕吗？加上皇嫂最近又常常昏倒，如果皇嫂跑到一半昏倒在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的话，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呀！不行！”阎舲纯惊呼一声，心急地跳下椅子，想去帮忙加入找寻的行列，但脑海突然浮现阎聿临走前对她交代的话，又猛然停下脚步。

皇兄要她在这里等的，誽他一定会把皇嫂带回来。阎舲纯心中不住挣扎还是乖乖坐回了椅子上头。既然她刚刚一开始就没有追上，那还是在这里等好了。皇兄不会骗她的，他自己不是也说了？君无戏言啊！

要是皇兄找到了皇嫂，回到这里发现她没有待在这里等时，一怒之下又说不要她这个皇妹时，那可就糟了。搞不好还连带拖累了皇嫂，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越想越觉得离开是件完全做不得的事，阎舲纯难得按下好动的性子，正襟危坐，一心一意地等着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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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正当士轩皇宫中为了找寻皇后而人仰马翻时，阎聿俊逸的身影迅捷地出连荫的树梢上掠过，轻轻落在那扇紧闭的宫门前。他伸手一推，走进了内室。

即使宫里几乎是寸土翻尽，这个被列为禁地的厢房，依然是没有人来寻，也或者他们根本就不认为裴珞会来到这里。但他心里却有股声音在吶喊，直觉地告诉他裴珞一定在这里。

阎聿迅速按下机关，走入了秘道，才刚刚跨进了密室，果见衣衫单薄的裴珞蜷曲在离入口最远的墙角里，身子不住微微颤抖，一双裸露在衣袍底下的玉足布满尘土，甚至还有细小的刮痕，隐隐沁出血丝。

仓促逃离的她不仅未着鞋履，竟连外衣也没有加，就这么穿着一件挡御不了风寒的薄衣逃出了寝宫。这段路，她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阎聿浓眉紧蹙，黑湛的瞳眸中盈满了对自己而燃升的愤怒，他缓缓走近将她轻柔抱起。

裴珞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当阎聿伸手碰触到她时，犹如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震，立刻用力将之挥开，原本就已紧贴墙角的身子更是不停往内靠去。

“是我。”阎聿不敢使用强力，怕她更挣扎反而会伤到自己，只是轻轻地覆住她的手，心痛地发觉她的手竟一片冰冷，感受不到温度。“你是为了想找我才到这里的，不是吗？”

闻言裴珞停下了抗拒，缓缓抬头。阎聿接触到她一直隐藏的容颜时，心头狠狠一悸──她原本就白皙无瑕的面容更形惨白，长至腰际的发丝垂放，因奔跑而散乱，有几丝贴在双颊上，黑白分明的对比更衬出她的虚弱无助。

一双大眼空洞无神，深无止境的惊惧是眼里唯一的生气，盈眶的泪水不断滚落，在脸上列出一道又一道的泪痕。她的苍白冰冷，几乎让他以为她就要当场平空消失在他眼前。

阎聿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环身抱起走到座椅旁。她以这样的姿势在这里待了多久？

满怀恐惧地在这里担心受怕了多久？

颤抖冰冷的手抓紧了阎聿的衣襟，恍惚的裴珞逐渐回神。“皇……皇上？”

“别说话。”阎聿坐在椅上，将她安稳地置于大腿上，除下外袍将她紧紧里住，掌探进单衣内贴着她的后背，徐缓地传导内力到她体内，将温度和生气灌输给她。

“求……你……求你……别打掉胎儿……”虚弱的身子慢慢地恢复体力，裴珞断续无力的语音不再那么虚无缥缈。她到这儿，不但是为了逃避追寻，更是想祈求他的赦免。

她扒紧他的双臂，急迫说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但求求你，千万别把胎儿打掉，让我留下它……不要打掉……求求你……”

腹中的胎儿，是她的骨肉，也是他给她唯一的所有啊！她知道他对她毫无留恋，她让他厌恶到不想承认她的地步，但至少别将孩子夺走，别给了她一丝生存的希望，却又将之毁灭……涌出的泪慔糊了双眼，裴珞泣不成声。

“别求我！”阎聿闭上眼，沈痛低吼。“你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地斥责我？这个局面是我造成的，是我害你受苦，是我将你逼到了悬崖的边缘，强迫你纵身往下跳，为什么你还要求我？！”

潸然而下的泪哽住了咽喉，裴珞只能拚命摇头。她凭什么去责问他？她只是一个入不了他眼的卑微女子啊！

“难道你为了依顺礼教，什么都可以不顾？要是我不答应你的奇+shu$网收集整理恳求，你要怎么做？

就让太医打掉胎儿，然后以私通的罪名被人送上刑场吗？”阎聿将她的螓首揽靠在自己胸前，对她的逆来顺受感到愤怒，却又不舍。“为什么不将事实说出来据理力争？你真的想为了那该死的女诫送了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吗？”

如果他不答应留下胎儿，她会怎么做？裴珞发觉自己竟无法想出那样的下场，她的心底，还存着一丝对他的冀望啊！尽管认为他对她毫无感情，但是她下意识地还是认为他不会冷血到连自己的骨肉都杀害。

但他如果真这么做了……裴珞闻言浑身一震，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会恨他吗？

她会吗？不──裴珞揪紧了心口。她不会恨他，她只会恨自己，恨无能的自己打动不了他的心……

“自大婚以来，我将你冷落了那么久你丝毫不怨，难道就连要撤去你的后位、另立新后，这样你都没有怨言吗？你的心在哪里？你的自我在哪里？”阎聿攫住了她的肩，不许她再低头不语。

抬头望向他，夺眶的泪眼将他的面容化为虚幻重影，让她看不清，一如她永远留不住他的宠幸。

她怨，她不想，她不甘吶！她甚至想紧紧地抱住他，骄蛮地瞋说不许他另结新欢，满腔的嫉妒已让她顾不得什么叫矜持，她只想捍卫住他的专一，独占他的宠爱。

但，心头的怯懦教她却步，他根本对她毫无感觉，她这么做只是自取其辱啊！

裴珞咬紧了下唇，依然没有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深恐满腔的情愫会换来难以承受的伤痛。

“说啊！别再局限自己！”阎聿逼问。他要如何承受付出感情却得不到响应的伤痛？

他不要她的无怨依顺，他要她的喜怒哀乐，要她因他而起的七情六欲啊！”

每个人都觉得他阴沉难以捉摸，却没有人知道，一向柔弱带笑的她才是最深不可测之人。她让他毫无把握，让他因为她的无情平静而惶然不安，更甚而选择了逃避，用伤害她来逃避自己的心。

“我不要每次都希冀着那微渺的碰见机会。不要每次和你共享欢愉后就被你冷冷推开，不准留在身侧。我只是希望有人和我共眠，以臂为忱，在清晨醒来时相伴的不再是空阔的丝褥。”裴珞握紧了拳哭喊，将沈埋了二十年的自我完全释出。“我不要你纳后宫，我不要任何女子取代我的地位；我要你的心、你的正视和你的爱怜啊……”禁锢自我的枷锁层层碎裂，热烈的情涛汹狂涌出，张炽地表达了她内心一直不敢承认的离经叛道。

她的话，犹如昊日绽暖，融化了阎聿因毫无把握而冰冻心头的冬雪。他将头俯靠在她的颈窝处，乍临的狂喜让他激动得几乎掉泪。对他而言已不再是个名称，只懂得顺从的她已经对他产生了爱恋。

他的依靠让她一怔，裴珞停了口，猛然发觉自己在失神的状况下，已将连自己都不曾正视的心声完全说出。她望向只看得到黑发的阎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就想跳下他的大腿，逃离那可能伤她至极的反应。

“别！别将你好不容易挣脱的枷锁又戴了回去。”阎聿由她蓦地僵直的身子察觉到她的念头，抢先一步收紧双臂，不让她逃脱。

“不要再折磨我了，…。”她知道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将她的罪刑更推向罪无可逭的地步。裴珞垂首避开他的目光，不想再增加心中的凄恻。

“原谅我，是我伤你伤到这种地步……”阎聿勾起她的下颌，用指腹在她脸上轻轻触抚，温柔地勾勒出起伏的轮廓。”我因为自尊而不想接受从夌岚和亲过来的你；因为不愿承认昔言是错而隐瞒了事实；因为害怕自己早已沈沦的心得不到响应而迟迟不肯面对感情，是我造成一切错误和痛苦，又有什么资格去让你祈求……”

他……在颤抖，他的眼眶……红了……裴珞直直地望着他，泪水泛滥而出。孤傲冷漠的他，却对她说出这番感性的话语……她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他的眼睫下方，滚烫的热泪炽疼了她的心。

“我答应了舲纯会将你带回，别让我带回了你的人，却带不回你的心和你的魂。”

他握住了她的柔荑，挪至唇畔轻吻，湛邃的黑眸望进她的内心深处。

“舲……纯？”裴珞不可置信地低喃。他终于正视了舲纯的存在？还对她允下了承诺？感动一拥而上，更加速了泪水的决堤。

“让我有弥补的机会，别教我在对舲纯第一次许下诺言时，就失了信用。”阎聿将额抵上她的，闭眼喃道。“给我你的心，我会好好收藏，至死不放……”

“别咒自己！”裴珞迅速坞上他的唇，喜悦的泪水潸然而下。“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一直等你来取……”

不等地把话说完，阎聿拉下她横亘其中的手，迅速封住她的唇，用他的爱恋滋润着她，动作轻柔怜缓，像在许下倾心终身的承诺。

“舲纯还待在你的房里，别让她等久了。”怕扰了她的气息，她虚弱的身子会承受不住，阎聿不敢深汲，只敢浅尝即止，将欲望强自敛下，迫自己离开她的软馥，将她抱起，起身往秘道走去。

“胎儿……不会有事了吧……”裴珞蹙着眉，怯怯地问了句。太医的话言犹在耳，让她对踏出这间密室微微感到恐惧。

“它是我的皇嗣，有谁敢动他？”阎聿心疼地在她额上印上一吻，尽管脚步徐缓，还是施展了轻功，不让裴珞感受到任何晃动。

裴珞头枕靠在他胸前，容颜泛出安心满足的笑，体力不支的，直至此时才放任自己听着他恒稳的心跳沉沉睡去。

当皇上抱着皇后出现时，找人找得焦头烂额的士靬皇宫上下全松了口气，就连周丞相也因为释怀的狂喜而激动地掉下泪来，连忙叫人把太医唤回，用上等药材熬煮安胎补身的秘传药方。

从一开始大婚时，皇上悖离礼俗的行为之后，一直缠绕罘人心头的担虑终于被喜悦取代。这一次皇后的失踪事件虽没人知道原委，且闹得人仰马翻，但经此事件后，皇上非但表现出他对皇后的重视，而皇后已怀有龙胎的消息更是振奋了人心。

士轩国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拿着自认为最贵重的东西呈上，想做为祝贺的心意，就连周丞相都已代表皇上出面婉拒，但送礼前来的百姓依然是络绎不绝，宫门口夜以继日挤满了热情的百姓。

这种状况让外来的商旅们都看得咋舌不已，这众人拥戴、万民归顺的盛况何曾看过？

他们却不知，士轩人民的生活安定富裕是皇上给的，拥有尊严自由也是皇上给的，也难怪百姓们会对爱民如子的皇上如此心悦诚服。

这些日子以来，最高兴的要算是小公主了；随时可见那娇小的身影左手拉着皇上、右手拉着皇后，高兴地将这迟来的疼爱关怀左拥右环，但年纪小小的她，似乎忘了自己没给人家留点独处的时间。

瞧，午憩刚醒，才张开眼，就吵着要见皇兄、皇嫂了。

“快帮我把头发梳好，我要去找皇嫂。”阎舲纯坐在镜台前，对身后的翠玉催促道。

现在多快乐啊，只要一到皇嫂寝宫，皇兄十次有八次都在那里，正好让她一网打尽。

一想到皇兄昨天说过要教她可以飞跃窗户的轻功，她就兴旧地连头发也等不及梳，只想朝皇嫂的寝宫奔去。

“公主，你这样是在破坏皇上和皇后的感情，你知不知道？”翠玉叹了口气，没有依令动手，反而走到阎舲纯身边说道。

“我哪有？”阎舲纯嘟起嘴，立刻反驳。她希望皇兄和皇嫂能如胶似漆都来不及了，又怎么可能会去破坏？

“你老是杵在皇上和皇后之间，他们哪有时间说些甜言蜜语啊！这不是破坏是什么？”翠玉伸出食指晃了晃，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我……我……”阎舲纯支吾了半天，哑口难言。

“翠玉觉得，公主今天下午还是待在房中默书好了，否则你默书默不出来，皇上知道了可会不高兴的。”翠玉建议道。“反正用晚膳还会见到皇上和皇后，那时如果你能将早上太傅教的部分全部默给皇上听的话，皇上一定会夸你的。”

要不是雀喜刚刚来通报，说皇上和皇后两人进了浴斋，她也不会阻止公主去找皇后。

而且现在啊，每当遇到公主耍起脾气时，只要将皇上抬出来，就什么都迎刃而解啦，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又吼又叫，还一点儿都收不到成效。

阎舲纯侧头想了想。翠玉说得也没错啊！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对翠玉说道：“等梳完头，我就到书房去默书吧！”

“是──”翠玉拉长了音，立刻欣喜地帮她编起了辫子。计策奏效，而且屡试不爽，现在的心公主真是乖巧可爱得让她心疼呢！

设于裴珞居住寝宫中的浴斋规模并不大，原该守候在外的雀喜及其它宫仆们，此时都不见踪影，全在阎聿的命令下退去。

穿过用来着衣的房间走进内室，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浴池端正地置于其中，四周有绫幔低垂。虽然绫幔薄透，但经过层层遮掩，由外向内看去，根本见不着任何东西，加上随时氤氲的水雾热气，在这个浴池中，就好象远离一切人世俗事一般。

阎聿放松自己沉浸浴池，背倚着池岸，环住软玉温香的双臂微微收紧，将偎贴在他怀中的裴珞更带近他的方向。裴珞柔顺地往后躺去，将全身重量交付他来承担，满足地一口子受他的温柔。

他曲掌掬水，轻柔地撒在她的肩上，看着水珠滑过她细嫩白皙的颈线肌肤，而后沈入水中。这看似寻常的情景，却教他着迷不已。阎聿一遍又一遍做着相同的动作，乐此不疲。

“处理了一早上的国事，你不累吗？还有心思做这种单调的举动？”裴珞微往后仰，刚好将螓首靠在他的肩窝，用含笑的眼睨他。

“和你一起待在这儿，精神都恢复了。”阎聿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轻笑道。

“贫嘴！”裴珞娇瞋地轻斥逋，却引来阎聿在她颈处啮吻。“别这样……会痒！”

被引得格格娇笑，连忙闪躲。

忆起太医曾经交代过的话，阎聿急忙停止动作，深怕会动到胎气。“小心我停手了，你别动，别再动了。”

“我恨好，别担心。”他紧张的样子让裴珞见了不禁掩嘴轻笑，她不过才动了动身子，就这么小题大作。

“你身体不好，要特别当心啊！”阎聿将下颚靠在她的肩处，越过她的肩线，町着自己的手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轻抚，脸上露出兴奋喜悦的笑容。他俩的孩子，正在她的体内成长茁壮。

每每看到他这个孩子气的举动，总让裴珞感动得想哭。此时的他，不是众人敬畏尊崇的一国之君，只是一名深恋妻儿的伟岸男子。

“孩子越来越大了……”修长的大掌顺着圆弧上下经抚，阎聿轻声喟叹道。

“我的腰围也越来越粗了……”裴珞也轻声喟叹道。

“你不知道这样反而更诱人遐思吗？”阎聿的手逐渐往高，来到她丰盈的胸线下缘，用手背轻轻刷过那因妊娠而愈渐圆满的胸部。

他不敢用掌完全攫取，因为怕禁制已久的欲火会一发不可收拾。虽是如此，这轻轻的触碰，还是勾起了他的欲望。

察觉到他的变化，他的坚挺紧抵她的臀，裴珞脸一红，开始往前挪坐，这个举动立刻引来阎聿痛苦的呻吟。

“别动。”咬紧牙关的他，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同时急忙抓住她的双肩制止她的蠢动，她根本不晓得这样贴紧的摩擦会造成多大的感觉！

“这里是浴斋……”裴珞嫣红了脸，轻斥着，意识到他的炙热而坐立不安。

“现在是禁欲期。”阎聿懊恼地接口，想起太医说过的话就不禁让他扼腕。说是裴珞的身子本质就比较弱，禁不起他的欲望折腾，必须好好调养静休；天知道，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熬得过剩下的四个月了。

“太医说，现在已经可以开始行……房……只要……小心点，就可以了……”

裴珞低垂着头，声若蚊蚋地说出这个消息，羞怯万分的她根本不敢看向阎聿的脸。

前些日子太医告诉她一般妇人大约在三、四个月后就可以行房，不过她的体质较弱，所以还是调养久些比较安全，直至日前太医才解除了禁令。

“真的？”阎聿喜出望外，轻柔地旋过她的身子，使她面对着他。“太医真的这么说？”

说出这种类似邀请的话，好象变成饥渴难耐的人是她似的。裴珞赧于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他壮阔的胸膛，慌乱点点头，原本低垂的面容更是几乎埋进水中，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

指尖触及的是凹凸不平的伤痕，或深或浅地散布在他的身上，裴珞的心情由羞怯转为疼惜。

在他将她从禁地带出的当晚，他留在她的寝宫，伴她入眠。她就是在那一晚，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痕。他当着她的面，卸下了罩衣，上身赤裸，将他不愿示人的过往，毫无保留地揭露在她面前。

尽管那伤痕都已愈合，没有鲜血淋漓，只有一道道青白的痕迹，却还是引她泪流不止。

她感动于他对她的心，愿意将他最深处的伤痛呈现在她面前，更心疼他曾经受过这样的折磨！这些伤，伤的不仅是他的身心，更是将他的自尊狠狠创痛啊！

裴珞轻柔触抚，眼神因沈湎而迷离哀伤。

“别胡思乱想，那些都已经过去。”知道她的想法，阎聿勾起她的下颌，将她游离的神智唤回，把被她遗忘的话题锲而不舍地提起，他可没有被转移注意力。“太医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几天前……”看到他眼中炽烈的火苗时，裴珞再次羞红了脸。

“几天前？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阎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居然无视他的折磨，还将这个释令隐瞒了下来？

“我要怎么开口嘛……”裴珞将脸埋入掌中。就知道他一定会怪她不早讲，可她完全找不到机会开口啊，总不能教她一见到他就直接说吧？

“该死！待会儿我还得去议事堂，朝臣都在那里等着……”阎聿仰首抚额，语意里布满了浓烈的欲求不满。

裴珞根本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他又会想起她延迟不报的罪行。看到她将脸埋于掌的逃避动作，阎聿哑然失笑，将她抱坐上池岸，拉下她的手，直视着她。取过池岸上的大棉巾，将她层层包里。阎聿轻巧地跃出浴池，在俯身要将她抱起时，突然附上她的耳边低道：“看我今晚怎么罚你！我会恨轻，很轻的……”

温热的吐息酥麻了她的耳际，他话中暗藏的涵义明显地张狂着，宣告他会用撩人难耐的方式来撩拨她，同时满足他的欲望……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立刻让裴珞烧红了脸。

“给我一个慰藉，让我熬过这段时间……”阎聿将她置放在一张贵妃椅上，贴近她的脸，柔声说道。

裴珞抬起上身，原本想在他唇畔印上一吻，谁知道他突然角度微侧，让她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而且还将舌窜入她的口中，将他体内无法宣泄的欲望传导到她身上。半晌，他离开她诱人的红唇，看着她同样迷离的眼，阎聿勾起邪魅的笑。他知道，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也难熬了。

他将衣物穿戴整齐，拉了下垂吊在墙角用来召唤宫仆的绳索，在离去前，依依不舍地又俯身在她额上印了一吻。“别和舲纯出去，在寝宫等我，知道吗？”

裴珞看着他，含笑点头，心头盈满了浓情蜜意。“我会的。”

他和她，都已不再被礼教所限、为传统所苦，在两人交会的视线中，她看见了永远……

编注：关于夌岚国主黑曜和殷水沅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系列第251号《炽情霸》

跋

骆沁

不知大伙儿冇没有发觉，最近骆沁的出书速度变快了呢？这个现象算是皆大欢喜吧：读者宝宝们不用苦苦守候，而骆沁也可每个月都能和读者见面，只是，老话一句，各位还是得向骆沁发表一点意见嘛，不是吗？不然，即使骆沁出书速度再怎么尽如人意，要是越来越俑离各位的喜好，却依然没有人告知，那骆沁这样的努力叉有何用呢？

从一开始的“尊皇戏后”到这本“情伤”，骆沁关于古代的“粽子”作品终于全数完成，下一本的古代作品，将以崭新的人物和朝代与各位见面。

是不是有人觉得困惑什么叫做“粽子”呢？啊哈，这各位可就有所不知喽！骆沁写的不是系列，常常是出配角衍生出另一段故事，例如：黑衍带出黑韶，黑韶生出黑曜，却又由黑嚁延伸出阎聿的故事，但各个主角间并不一定认识，就是如此。

其实，这一点从书后的编注就可以看得出来了，如果是系列书的话，可以洋洋洒洒地将所有作品和主角名都给列上去，而“粽子”呢？即使多少有点牵连，依然得一木一木地去找，如果有人是从“情伤”这一本才开始接触骆沁书的话，呵……可有得追本溯源的喽！

一直到“情伤”，骆沁已写了八本书，共可介为-一串粽子，一串是古代口味，另一串是现代口味，不过呢，却产生了一个不知该归属何处的孤儿。有人猜到是谁了吗？

呵……就是骆沁的处女作“戏爱俏妞”啦！如果就主角的关系而言，它应该是属于古代那一串粽子，不过时代背景却相差十万八千里远；但若就时代而言，它可是连现代那一串粽子的边都踏不进去呢！

可若是不由“戏爱俏妞”看起，就不知道为何穆雪桐会到古代，更刖提如何遇上黑衍，带出一连串的故事了。所以喽，各位会不会开始觉得对“粽子书”有点恨得牙痒痒的呢？漏看了其中一本都会觉得有点衔接不上来。

可能一些看过“炽情霸主”且记忆犹新的读者们会有一点点疑问？什么在“炽情霸主”中，黑韶和靳岚普连袂拦下裴珞的和眺队伍，但在“情伤”一书中却完全没有提到只字词组呢？

在此骆沁要澄清一下，这点细节骆沁不是忽略掉，当初也是为了该不访加这一段而苦恼着。加了，好象有点画蛇添足之感！不加嘛，却又有点矛盾之处。经过和编辑冠如一番讨论后，终于决定还是不加的好，附在后记中说明，兔得天外飞来一笔，还惹得读者们一头雾水。

笫一次写像裴珞这种温驯女子，让骆沁写得有点发火，因为啊，这种没个性的柔顺会让骆沁看不过去，直想把裴珞改得强悍些，可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按捺了怒气，依然努力地发挥裴珞的恭奉礼教。

没个性，也是个性的一种啊，不是吗？

写这篇后记的时间不太好，时值九月底，心情也很低落。相信这段期间，不只我，几乎所有人的心惰都好不起来。今晚是中秋夜，台南刚下周一场雨，屋外焰火声此起彼落，心里不知该感叹还是该愤怒。

但，毕竟，他们还是有过中秋节的自由，不是吗？还能平安无虑地过中秋节，就算是为自己的幸运庆祝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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