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爱风暴》 作者:骆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伊拉克.巴格达午后的巴格达带着恬静的气息,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走动,当一名东方的年轻男子出现在街头时,立刻引起行人的注意。东方人在巴格达已然少见,而如此具有独特气质的男子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蓄着一头直发,整齐地往后梳,在脑后用黑色皮绳束起,因笑而微眯的眼眸透着精亮,带有聪智狡黠的眼神闪烁着,然而唇畔微扬的弧度优雅有礼,将一切调和得那么理所当然,融和得那么饱含魅力。 即使是独自一人,男子唇畔依然是噙着一抹淡笑,背包随兴地勾挂在肩上,行走的步伐昂首自信,别人的目光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在这种异乡的街头,他依然散发着一股从容不迫的闲逸气质。 男子行走的速度没有丝毫的迟疑,应是对巴格达的街道相当熟稔。最后,他走进一条小巷中,在一扇镶有黑色铁边的厚重木门前站定,门边的暗红砖墙上嵌有一块深褐色长方木牌,上头用典雅流利的黑色笔触写下“DARKNIGHT”的英文书写体。 “暗夜”外表与一般住家无异,招牌又不醒目,小巷里来往的行人大多无视而过,根本没人发觉这里还有这间酒吧的存在,但对深谙门道的熟客而言,这里提供的却是比酒更好上百倍的东西。 经营者昆恩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有全球最精确、快速的资讯网,即使是位于巴格达这个稍嫌远世的城市,他所掌握的情报依然是最先进的。每个到这里提出问题的人,定能得到他们所想追求的解答。 男子挑了挑眉,俊朗的眉目蕴满了笑意,推门走进。 “咿呀——”厚重的木门发出声响。 现在是傍晚时分,还不到“暗夜”开始经营的时间,在吧台后头擦拭酒杯的中年酒保,闻声立刻抬头望去,在看清来人时,原本皱眉警戒的表情瞬间消散,被满脸笑意取代。 “啊——小子,好久不见了!”酒保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双肘置于吧台上,用阿拉伯语朝着来人喜悦地喊道。 “是吗?”男子扬眉,淡淡的笑容中带着挪揄。他走近吧台,手上的行李随意放置吧台上,将高脚椅一旋,长脚优雅一跨,将椅子反坐,穿着褐色皮靴的足轻松地置于椅子的横悍上,拿起吧台上的白布和酒杯,开始帮酒保擦拭着。“前些天我才来过,只是你老兄对我不搭不理的。老布,你好无情呐!”语末,随着控诉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什么时候啊?”老布瞪圆了眼。“你上次经过时是一年半前耶,我记得很清楚,不就是去非洲吗?” “对,‘上次经过’时,是去非洲没错。”男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附和地颔首,只是话中有话,但是兀自唠叨不休的老布并没有察觉。 “这不就结了?谁前些天见过你啊?”老布不以为然地嗤哼,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骄傲不已。突然,他动作一顿,盯着方擎猛瞧。“怎么你从非洲回来是这一副干净的模样?记得上回你说最后一站是刚果的嘛,难道现在连雨林里都有卫浴设备不成?”那一身剪裁合宜的衬衫、长裤,怎么看怎么不像非洲的产物,这俊俏的模样哪里像是在非洲流浪了一年半的样子啊! “前几天我就从非洲回来了,还在这里停留了一个下午。”方擎摇摇头,伸出手指在擦拭干净的杯沿轻弹了下,发出连绵的低嗡声。在对话间,他俩已将吧台上的酒杯几乎拭尽。“那时你老兄直拿一双嫌恶的眼神盯我,只差没用扫帚把我赶出去。” “有吗?”老布搔搔头,脑海中不住搜寻,然后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手指直指着眼前的方擎。“你……”他突然想起,前几天下午有个陌生人来店里,长发、长发覆盖了满脸,样貌邋遢,一进来就坐在角落里,老板昆恩曾过去跟他聊了几句。 因为对方的模样过于引人注目,活像刚从深山林间出来的野蛮人;再加上他和老板交谈的样子像是相识多年,所以当时他不禁多看了几眼。现在听到方擎提起,第一个窜进脑海的就是那个陌生人的形象,两者一相重叠,也难怪他会指着方擎大叫了。 “原来那个人就是你!”老布哇啦哇啦地吼着,对方擎的隐瞒感到忿然。 这小子老早从非洲回来了!” “而且还去了台湾一趟。”方擎说道,双手环胸,嘴角微扬。 “什么?连台湾都回去过了?”老布气得吹胡子瞪眼。“亏我有事没事都惦记着你,你居然连个招呼也没打一下?以后你再有什么东西我都不会替你保管了啦! “两只薄掌似的大手直挥,一个粗壮的汉子却像个孩子在赌气。 “嘿,老布,公平点,我都还没怪你没认出我呢!”闻言,方擎眉宇间微微一众,神色带点为难。要是老布这么翻脸无情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我不过去非洲流浪了一年半而已,你就已经不认得我的长相,这哪里叫做有事没事都惦记着我? 你也太大言不惭了吧!” 他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者,长年在中东和非洲各国游走。会选上这段区域,是因为这里隐藏了许多尚未被文明化的东西,这些神秘的事物勾起了他的野性,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深入探险,流连忘返。 这间位于巴格达名为“暗夜”的酒吧,是他每次旅程的起点。在旅程开始前,他会将身上所有的文明配件放置在此,再征询昆恩的意见做为参考,补充他所要前往地区的必备品。而当他脱离了蛮荒,要重入世界时,他会回到“暗夜”,取回他所拥有的东西,并了解这段与世隔绝期间内所遗漏的变化。 通常他寄放在这里的东西都是由老布帮他保管,要是老布真拗起性子拒收的话,那是连昆恩也拿他没辙的。 上次他从刚果搭机到巴格达时,因与飞往台湾的班机间隔过于紧迫,所以并没有多作停留,直接跟昆恩拿了东西就走,心想从台湾回来后再跟老布好好聊聊。怎料得到老布反应会如此激烈?要是早知道,他当初就算冒着赶不上飞机的可能,也绝对不会就这么悄悄离去的。 “怪我?”老布瞪大了眼,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服地提高音量。“你那副样子谁认得出来啊?” “昆恩。昆恩就认得出来。”相对于老布的叫嚣,方擎平静的语音显得有点气势不足,却成功地将老布堵得哑口无言。“我才一走到角落坐下,都还没开口,昆恩就立刻把我的东西拿来给我了。” “那个……我……”老布胀红了脸,嗫嚅半天才开始辩解。“昆恩不是一般人啊!不能拿我跟他比的!” “是啊,昆恩不是一般人。”方擎颇有同感地点头附和。昆恩的能力太强了,神通广大到让人怀疑这个世界是否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存在。 如此优秀的人才为何会隐匿在这个小地方?这个问题不知在方擎心头盘旋过多少回,却永远得不到结果。他不问,昆恩也不提,就这么搁置着。 他不懂昆恩能力的极限,一如人们无法测出宇宙的边际。他唯一知道的是,自从他在九年前误打误撞进了“暗夜”后,就幸运地和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还真是“误打误撞”啊!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方擎那深湛的黑眸染满了自我调侃的笑意……当时的他初次踏上这个属于中东的国家,同时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台湾的领土。 独自一人,对于当地所用的阿拉伯语还说得相当生硬。出了机场,在街上寻找旅馆时不小心撞了人,他直觉反应就是开口用英语道歉,却反被那人呼朋引伴地叫来三、四个人,将他围堵进巷子里。 那群长得黑不溜丢的人全都一脸忿然,激动地挥舞双手叫骂,语声速度之快,哪是初学者的他能跟得上的?面对这个莫名的状况,方擎并没有惊慌失措,多少仗着自己打架从未输过的纪录,看着这群将他包在圈子里、还逐渐缩小范围的家伙,依然冷静、镇定,提高戒备却不轻举妄动。 强龙不压地头蛇,踏入人家的地盘,还是放低姿态一点好。当他心里刚刚闪过这个想法时,对方已经沈不住气地抢先开扁。一阵扑抓扭打之后,那些人完全没有伤到他,反倒是他们身上都被他重重地招呼了几拳几脚,已经有两个躺在墙角哀嚎。 不想恋战的方擎正要一人一拳将其余两人打发时,却被突来的冲力给撞离了数步,失去平衡的他往身后的木门跌去,撞开了门,踉跄地跌进屋里。 原来一旁的人见处于劣势,趁方擎忙着打人时,偷偷溜到方擎身后用力一撞,其余原本被打得无力招架的人见一击成功,也不管屋里是否有人、是什么地方,立刻一拥而进。 屋内的昏暗和外面的光明有着强烈的对比,方擎还没适应过来,就被跟进的人紧紧包围,目不见物的他只能凭着本能格挡,隔了好些时候视线才开始清晰,那时,他已经多少带伤了。 该死的!方擎低咒一声,开始反击。先是掰开自后头圈住他脖子的手臂,藉着往前跃起的姿势,将那人过肩摔至前方,刚好撞上椅子,软软地滑坐地面。然后曲肘往身后撞去,拳头再往后一捶补上决定性的一击,在听到一声闷哼后,另一个从他背后扑上的人已然悄无声息。 方才在室外出手时,他多少有点保留,但在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善罢甘休时,他已不再手下留情,招招皆使出全力。在他又将其中一人用脚踢飞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大喊:“Stop!” 一转过身,眼前出现的东西让方擎动作怔顿——一枝黑色冰冷的枪管正直指着他。看着这个既陌生又眼熟的东西,一时间方擎只觉得哭笑不得。这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烂情节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一个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拿着一把枪指着他,拿枪的手还不住抖着。 方擎在心里低咒,双手勾挂在裤袋上,原本脸上的轻松表情被冷凝取代。没想到伊拉克居然也是个黑枪氾滥的城市!他嗤哼了声,冷睨着那人的眼神带着愤怒与不耐,鸷狠地直视对方,缓步朝他走近。 “别过来!再过来我……我会开……开枪哦!”那人见方擎走近,反而退了一大步,也不管方擎到底听不听得懂,用阿拉伯语大嚷。那发抖的声音,不像在威吓,反倒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不过是路上擦撞了下,就值得让你们动枪杀人吗?”方擎咬着牙,从齿缝迸出愤怒的字眼,冷硬生涩的口音却显得更加慑人。“你们伊拉克人未免也过于蛮横了吧!” 在枪管的直指下方擎并没有停住脚步,锐利的眼眸直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像头伺机而动的豹子,踩着优雅的步伐,一步一步将敌人的勇气与位置逼至角落。他并不是有勇无谋,因为他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怯懦,就算对方手上拿的是如何致命的武器,他也稳操胜券,因为对方连最基本的斗志都已失去。 “原谅我——”随着方擎的逼近,那人立刻把枪往地上一丢,软跪在地,颤抖着哭喊:“是我们错了,请放了我们吧!” 看到对方这个窝囊样,方擎反而怔了下。他是可以求饶没错,可是也不用做到如此卑微的地步啊!相较之下,显得他的认真太过于小题大作,满腔怒气顿时消散,方擎无奈地摇摇头。“算了,走吧!” 那人闻言立刻感激涕零地千谢万谢,即使因害怕而脚软,依然挣扎着住门边爬去。 “慢着,把那些倒在地上的垃圾带走,还有,留下姓名,店里的损失还得找你们要,给我过来。”身后突然传来豪迈的男声,语音平静却透着严厉,让人不敢造次。“小子,你可以无端被人找麻烦,但是我们这种小本经营可经不起被人砸场啊!” 方擎迅速转身,这才发现原来他们闯进的是一间酒吧,一名光头的高壮男子站在吧台后,正擦拭着酒杯,高脚酒杯在他宽厚的手上活像玩具似的。说完话后,他的视线依然紧盯着手上的高脚杯,察看是否还有水渍,那事不关己的态度好似说话的人不是他。 那名唯一清醒的男子闻言只能在心里直叫苦,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被人打昏。他垮着一张脸,拖着脚步缓缓走向吧台。站在吧台前,在光头男子的壮硕体形相衬下,瘦小的他显得可怜兮兮。光头男子俯身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那人顿时脸色惨白,双手直摇。对于他的抗拒,光头男子也不发怒,只是俯身又跟他说了几句,只见那人双肩一垮,颓然地点了点头。 方擎置身事外地看他们研究加害者与被害者间的赔偿,这样的画面让他哑然失笑,要是不明所以的人见了,可能会觉得那名瘦奇+shu$网收集整理小的男子才是无辜的受害者也说不定。 这一笑,牵动了嘴角,他皱了皱眉,用舌尖舐着,隐隐尝到了血味。可恶,居然在踏上伊拉克的第一天就带了伤,老天爷还真是眷顾他! 在那人气喘吁吁地将所有同伴都拖到外头后,木门再次阖上,整个室内除了吧台处点有灯光,其余一片黑暗。 “小子,过来。”光头男子将酒杯一一置于身后的杯架,背对着方擎喊道。 尚未开始营业的酒吧里空无一人,方擎环视四周,看来光头佬口中的小子除了他之外,别无第二人选。他顺了顺因打斗而凌乱的发,举步往吧台走去。走近才发觉,光头男子比他目测的还要高大,身高可能两百公分有余,而且浑身肌肉纠结,令人叹为观止的效果十足。 男子一直低头整理着吧台后的东西,突然随手在吧台上放了一杯酒……”然后又继续忙他的事,从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正视过方擎一眼。 方擎坐上高脚椅,拿起酒杯端详其中清澈如水的液体,再举至鼻端一闻,刺鼻的酒味立刻让他皱了皱鼻,从没碰过酒的他实在是无法分辨出酒的种类。方擎朝那名光头男子扫去一眼,看到他眼里的试探意味,顿时一股傲气油然而生,立刻举杯就口,一口气喝了将近半杯的分量。 冰凉的液体才一入口,在瞬间立刻转为炙烫的熔岩,滑入喉头,顺着食道一路烧灼而下。方擎脸色倏变,他紧抿着唇,将想要把那些吞下的液体挖出的欲望强自捺下。虽没有当场出糗,但俊逸的脸庞已一阵胀红,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呛咳的冲动,努力调整气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吐息逸出。 “伏特加,看似清水,酒精浓度却极高。”直至此时光头男子才转过身来,直视着他说话。在看到方擎的表现时,眼中闪过一抹激赏。“昆恩,‘暗夜’的店主。”他自我介绍,朝方擎伸出手。 “方擎。”方擎也伸手回握,忍不住又微微轻咳了声,从未沾过酒的他实在不太能接受伏特加如此强烈的刺激。 黝黑粗厚的大掌和修长有力的手掌相握,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从此,他与昆恩的关系密不可分—— 方擎因回想而眼眸微弯,浮现浅浅笑意。真的是误“打”误“撞”呢! 后来才知道原来在一九九零年时,美国于波斯湾战争中攻打伊拉克,虽战争已然平息,但仍有些激进份子极端排美,那些找他麻烦的人就是属于此流。听到他说英文又见他独自一人就以为好欺负,却没想到结局会如此悲惨。 听说那些人是反美回教地下组织的其中成员,昆恩所要求的赔偿就是要他们提供情报,这些还是后来老布偷偷告诉他的。他开始有点明白,昆恩那无所不知的情报网是如何建立的了。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像昆恩一样,能将对方治得服服贴贴,逼得他们毫无反抗能力地乖乖交出消息。 其实,他应该要感谢那些人的,如果不是他们,他就无法遇到昆恩——他这一生的良师。在昆恩的教导下,他从一个对异国国度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来者,变为一个对中东及非洲地区完全了如指掌的专家,甚至比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更为熟稔,也让他能在这流浪多年的日子过得安然无恙,无往不利。而昆恩的无所不知,是他得知世界变化的来源,让他在脱离世界轨道之余,还能紧紧跟得上文明变化的脚步。 “算啦、算啦,你伶牙俐嘴的,不跟你计较了。”老布咕哝着,发现他心不在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你不会就这样张着眼睡着了吧?” “没有。”方擎收回脱缰的思绪,双手支颔,带笑睇他。“不怪我了吧?” “怎么?说你几句,不满呐?”老布哼了声。“眼睛睁那么亮,是不是在瞪我啊?” “不敢。”方擎摇头笑道。当自己有求于人时,还是卑屈点好。 “难怪人家要叫你‘鹰眼’,眼神精锐嘛!”老布突然狡诈一笑,将脸凑近他的面前。“‘鹰眼’,对吧?嘿、嘿……” 没料到会突然听到这个名称,方擎那原本轻松自若的笑脸顿时僵住,微窘的神情带着尴尬,良久,才找着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老布笑得更得意了,通常只有方擎用嘲讽的言词将人整得讨饶,何曾见过这小子害羞窘迫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啊!“‘鹰眼’,这个名字好听得紧嘛,以后我就这么叫你吧!” “不准你再喊这个名字!”方擎恼怒地嚷。该死!这个鬼名称怎么会传到巴格达? 他之所以能自由地深入各地,没有一定的资金基础是做不到的。虽然昆恩对他照顾有加,但该付的费用他从没少给过。“资讯议价,友情另论”是他和昆恩的共识,不想因公私不分而模糊了彼此的定位,但他知道,昆恩对他是另眼相待的,因为有些别人即使花上天价也买不到的东西,他却可以毫无困难地从昆恩那里取得。 高中毕业后他就离开了台湾,他的家庭只是一般的薪水阶级,根本无法容许他如此任性的作法,更遑论供应他旅行所需的金钱,他只能自力更生,一心想游走世界的他,早早在学生时代就开始打算。 买卖期货,就是他的资金来源。有人说它投机,有人说它风险大与赌博无异,不需资本,没有限制,但只要一个失策,代价之大,将会使得一个人的人生全毁。 虽然这不是一个正当的方法,但对当时毫无经济基础的他而言,这却是白手起家的最快途径,若要他循规蹈矩地去按部就班赚钱,等到他真存够了实现梦想的资金时,他也早失去了探险的斗志。 他第一次接触期货是在高二,可能是他运气好,也有可能是他眼光独到,居然玩出了一番成绩。对于他玩期货,许多人都持反对意见;有人说他之前赚的钱只是个饵,诱骗他吃亏上当;父母更是指着他的鼻头开骂,说他不学无术,说他好高骛远。那些劝阻的话对他而言皆为过耳东风,丝毫不造成影响,因为他知道旁人那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已根深柢固,完全地局限了他们的视野,他们无法客观地去看他的作法,只是一味地排斥。 在所有的人当中,他只在乎一个人的看法——唐毅——他的高中同学兼好友。 那时寡言的唐毅只是淡淡地说:“你不是那种会遵循常规去走的人。要改变世俗、或让世俗改变你,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又何必问我?”不愧是唐毅,完全看透了他的本质。 得到支持的他更是放胆去做,事实证明,他果然是投机的料,每次下手都获利而归。很快的,他在期货市场闯出了名号,由于眼光锐利、从未失手,所以被人对了“鹰眼”的代号,玩期货的此道中人,只要一提起“鹰眼”,无不露出崇拜欣慕的眼神,但却没人知道,名号响亮的“鹰眼”,只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高中生。 一直到了高中毕业,他的财产已超过七位数,直往八位数迈进。此时,他退出期货市场,“鹰眼”从此变为一段传说,被人口耳相传,化为陷阱,引诱急欲一步登天的投机份子,奋不顾身地跃下贪婪的沼泽。 或许他人会觉得可惜万分,认为他在幸运之神眷顾时抽身而退是不智之举,但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赚取金钱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操控投机来满足欲望,不同他人受制于欲望。 他将所有的钱都存在一家国际性的理财公司里,把控制权完全托付给唐毅,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管地放任自己远离文明。虽然这些年他只是拼命地花钱,但在唐毅的管理下,他的财产不减反增,他这次回台湾就是因为一些文件需要他亲自签署,才不得不拨空回了趟台湾。 这些都已是将近十年前的事,而且非常、非常久远,还到他已经记不得,没想到居然还被挖了出来。一听到“鹰眼”这个别人硬帮他冠上的烂封号,他就恼得直想揍人。方擎瞪着老布,握紧的拳头蠢蠢欲动。 “这是一个荣誉耶!不大肆宣扬怎成?”老布见成效卓著,笑得更加开心。 啧啧,‘鹰眼’,多美的名字啊!” “老布!”方擎低吼,咬紧牙根吐出危险的警告。 不管“鹰眼”这个名号是他人对他的赞美或激赏,他都不接受,他就是他,没有人能改变,他不想成为“鹰眼”,只局限在小小的期货市场里! “哎哟……害羞个什么劲嘛!”老布哼哼地笑着,谁叫这小子小小年纪就老是一副将所有事情都玩弄在股掌间的自信模样。“鹰眼、鹰眼……”不知方擎已濒临火山爆发边缘的老布还兀自逗弄着他。 就在方擎沉凝着脸,几乎已捺不下要将手上的布塞到老布嘴里的冲动时,吧台后方传来的粗豪男声阻下了他的动作。 “老布,别逗他了。”昆恩笑着走近,带着责怪意味对老布说道:“早知道你会像个娘们一直揭人疮疤,我就不告诉你了。” “这哪是疮疤啊?这可是人人都求之不得的荣耀哩!”老布虽然不满地咕哝了声,但也知道这一局算他赢得了胜利,乐得鸣金收兵,做个顺水人情给昆恩。“我把行李拿到后面去。”老布提起吧台上的行李往后头的门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哼着歌。 “嗨,昆恩。”方擎干笑地打招呼,被昆恩撞见失态的一幕让他感到狼狈。沉着、冷静,是昆恩教导他的生存法则,而如今他却被老布的三言两语轻易地激起了怒气。这样的他实是愧对昆恩的教导啊!方擎苦笑,仰首抚额叹了口气。 “别感到颓丧,那是因为我和老布太了解你,才会攻得你失防。而且,假如没有我的协助,老布也不可能做得到。”昆恩看出他的挫败,微笑淡道。 方擎闻言轻笑了声,身子前弯,双手交叠于椅背,浮现脸上的又是带着淡然随性的自信表情。“孙悟空永远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是吗?” “如果你真有心,还是可以的。”了解那句谚语意思的昆恩温和一笑,像看着自己宠爱的孩子,眼中闪烁的慈爱光芒,和他粗犷的外表完全不符。 自从方擎踏入“暗夜”的那一天起,这小子就成了他的骄傲。 那时门被突然撞开,站在吧台后的他只是顿了下,在看到被围殴的是个东方人时,他原想出手相救,免得这个年轻人客死异乡。但当他发现方擎居于劣势,却还能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扭转局势,他反而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一切。 这小子聪明冷静,思虑够快够精准!在方擎逼得对方丢枪讨饶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由玩味转为欣赏。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方擎喝下伏特加那一幕。看方擎对着那杯伏特加又瞧又闻的样子,他就知道这小子百分之一百二十没喝过酒。不出声警告,是想看他的反应。 结果,方擎那超强的克制力赢得他的佩服,他第一次看到首次碰酒的人还能将伏特加喝得那么安稳,这个小朋友值得结交!于是,他报上了名字。然而,方擎的下一个动作却真的让他狠狠地怔愣了——方擎再次拿起酒杯,将里头的伏特加喝得涓滴不剩。 这杯伏特加是他用来选择朋友的方式。不管酒量如何,他都可以由对方喝酒的举止看出对方的性情,用来断定对方是否够格让他交心。然而,这只是最表面的作用,其中还有更深层的试探隐含里头——对方喝这杯酒时所表现的诚意,是决定他所要付出友谊深浅的主要关键。 因为方擎不会喝酒,所以他自动略过这第二层审查的严苛,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个东方血统的小子居然懂得这杯酒的涵义!他将那些酒一饮而尽后,直视着他,用那双精锐的黑眸宣告他的挚诚。 然后毫无征兆的,他突然整个身子往后一例,连人带椅地重重摔在地板上。当他越过吧台将方擎从地上拉起时,他已是满脸通红,醉得不省人事。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这一刻,他知道,他这一生中再也遇不到一个像方擎这样闯入他心坎的人。 回忆中那张残留稚气的脸和面前这张转为成熟的脸重叠,昆恩眼中布满了欣慰,在他的倾囊相授下,他看见了他的成长,而且远超过他的预估。方擎羽翼已丰,不再需要他的教导。中国人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其实在这些赞叹语辞的背后,都隐含着教导者的无奈与酸楚。 外表不拘小节的方擎却是谨守礼法的,虽然在言谈上当和他像个朋友般地笑闹,但尊师重道的观念在方擎的心目中早已根深柢固,所以方擎从不在他面前展露实力,这是他用来尊敬他的方式。 不管是台面上或私底下,方擎都没有兴起过与他一较高下的念头,他像浩瀚的海洋,静静地汇流一切,却奇+shu$网收集整理不骄矜自大;不像那些江上的浪头,明明所蕴不丰,却急着将前浪吞灭。这些年的观察下来,证明了他当初的眼光完全没错。看着方擎,昆恩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加柔和。 “嗯,一个大男人笑成这样有点恶心哦!而且你还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他知道昆恩是在暗示他的保留,方擎笑笑,避重就轻地戏谑道。在他心目中,昆恩永远占了最崇高的地位,他的刻意收敛是因为不敢班门弄斧。 “你这小子!”昆恩微笑,朝他挥去一拳。“说人短处不是男人会做的事。” “彼此彼此。”方擎上身往后一仰,灵巧避开。“挖出别人的过去,也不是什么漂亮的手法。” 昆恩哑然失笑,看来方擎对“鹰眼”这个称号真是厌恶到了极点。“老布他会适可而止的。” “但愿如此。”方擎莫可奈何地翻翻眼,要是老布存心耍他的话,那耳根可有得无法清静了。他手肘往吧台一靠,问道:“托你帮我订的飞往利雅德班机是什么时候?” “大后天。”昆恩拿出一个酒杯,缓缓注入液体。“这些天陪我和老布聊聊吧!你去非洲那段期间也够久了。”将半满的酒杯推至方擎面前。 “伏特加?”方擎拿起酒杯轻轻摇晃,挑眉问道,见昆恩点头,轻松地笑笑,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这些年在昆恩和老布的磨练下,他的酒量已不可同日而语。“为免你们两位老人家寂寞,我只好陪陪你们啦!”调皮地眨了眨眼。 “舌尖嘴利,难怪老布千方百计要捉弄你了。”昆恩大笑,朝他招手。 帮我把杯子放到架上吧!” “没问题!”方擎只手撑着吧台,轻巧地跃到吧台后方,然后将拭净的酒杯一个一个整齐排列到杯架上。 两人轻松愉快地聊着,有时是昆恩说着“暗夜”被某国特务威胁提供情报,最后却反被他套出国家机密的事;有时是方擎说着在雨林遇到土著追杀的危险经历。 上次因匆忙来去而没有机会诉说这一年年来各自的生活,不管多么惊险、多么游走生死边缘,此时全化为轻松的言语,付诸谈笑间。 第二章 方擎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颈处系了个红色领结,站在吧台后方,正忙碌地摇晃手上的调酒器。他一边喃喃低咒,一边脸上还得挂着虚伪礼貌的笑容,听坐在吧台前的酒客唠叨地抱怨生活上的不如意。可恶!方擎手部动作更加用力,将怒气藉此发泄。早知道就去夜游巴格达,就算街上冷冷清清的也好过现在。 他下午才踏进“暗夜”,老布和昆恩立刻“物尽其用”,也不问问刚经历长途飞行的他时差调整过来了没,营业时间一到,就毫不客气地叫他下海帮忙。方擎气得脸部线条微微抽动,在老布和昆恩的辞典中,是找不到像“来者是客”这种体贴的美好辞汇的! 而原本负责调酒的老布一见有他在场,就打着清点酒窖存货的旗帜,快快乐乐地跑到地下室去。而今晚不知怎么了,来购买情报的人络绎不绝,昆恩一直待在后头的密室里跟人交易,没有出来过,越随时间转晚,来往的客人越多,整个“暗夜”里就剩他一个人独撑大局。 被抓来出公差也就算了,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身打扮。昆恩不知哪来的怪思想,说酒保就得穿得像酒保的样子,逼他穿上白衣黑裤,还得配上这个矬得要命的红色领结!他和老布爱穿这种和他们外形完全不搭的衣服也就算了,干么还拖他下水?明明做的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居然还有这劳什子的坚持!方擎咬牙,将束得他难过的领结扯松一下,然后把调好的酒倒入杯中,递给客人。 看着高脚杯里深咖啡色的液体,方擎皱了皱眉头。奇怪,他调的明明是长岛冰茶,怎么变成了这种颜色?虽然以前他在老布和昆恩那里学到了许多技巧,但又怎能奢望他在深入蛮荒多年之后,还能完全记得呢?算了!他一耸肩,还是将饮料推了出去。 谁叫老布那么放心将工作丢给他?就算招牌被砸了也是咎由自取吧!方擎抬手拭拭额角的汗,眼前的酒客已经说到涕泪纵横了,虽然对方所哭诉的他完全没听进去,但基于酒保的职责,他还是得附和地点头,以表同情,不过,可能同情自己的成分居多。 “还好吧?”昆恩刚送走一个某国官员,看到吧台后一片兵荒马乱的模样,走到方擎身旁问道。 “嗯。”方擎忙得没有时间说话,只能随口应一声,将调好的酒往台面一放。 “您的‘解放古巴’。” 由透明的莱姆加可乐调成的“解放古巴”会是这种颜色?看到那杯暗红色、完全不透光的液体,昆恩光滑的额头出现了几条皱痕。这小子要报仇也不用拿客人当武器吧?要是再这么让他调下去,可能当方擎离开巴格达时,也是“暗夜”关门大吉的日子。 “你休息一下吧,我来就好。”昆恩不着痕迹地将调酒器接过,看了一下点酒单,动作俐落地将各种基酒加入,正确的饮品迅速地一杯一杯调出,递到客人手上。 “没关系啊,我很乐意帮忙的。”方擎斜靠着吧台,有点事不关己地轻哼着,脸上的笑不怀好意。 昆恩扫了他一眼,对他话里的嘲讽摇头笑笑。“你还是休息吧!” “昆恩。”此时老布推开后门走进,来到昆恩身旁说道:“前几天那个女孩找上戴门那一伙人,刚刚跟他们走到后巷去了。” “戴门?她怎么会找上他们?”昆恩闻言皱眉。 “要是戴门可以当向导,那我就可以带队环游世界了!随便想也知道戴门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老布轻蔑地撇嘴,顿了下,然后问道:“要不要去救她?” “我们不方便出手,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和戴门杠上,不值得……”昆恩沉吟了会儿,摇摇头,眼神却看向方擎。 老布顺着看去,然后恍然大悟地开心道:“对啊,我们‘两个’不方便出面嘛……” “什么女孩?”方擎问道,他当然知道两只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要他出手可以,但至少也得让他弄清楚状况。 “一个独行的女孩,也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我可以解决任何事,就找上这里要我介绍一个熟悉伊拉克到叙利亚间沙漠地带的当地导游给她,结果被我回绝了。”昆恩调酒的动作未停,边摇边说。 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可以带她横越叙利亚沙漠和沙米耶沙漠的个中好手,随便一抓就是一把。兼之那个女孩提出的酬劳,不论是介绍费或向导费都相当优厚,如果是平常的话,他百分之九十九会接受,但很不幸,她刚好是平常之外的那百分之他之所以拒绝那个女孩,原因在于——她是女的,而且她只有一个人!不是他对女性有歧视,而是他担心那个女孩,他不想推荐任何人,是因为他不想那个女孩走这一遭。 他所推荐的人可保她不受沙漠侵害,而他却不能保她不受他所推荐之人的侵害。在广大的沙漠里,人的意志是薄弱且渺小的,会发生什么事,往往无法预料。保护她的最好方法,就是打断她天真的念头,要她回自己的国家去。没想到那女孩竟如此固执,居然想自己找导游来带她! “她要做什么?”方擎拧眉,一个女孩子会想要前往沙漠,如果不是想法过于天真,就是勇气过人。他倒宁愿她是前者,或许被戴门他们吓一吓后就会打退堂鼓。 “考古,说是要追寻古阿拉米人迁徙的途径。”昆恩答道,在看到老布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时,露出微笑。果然如他所料,老布开始叨念了。 “她本来还说要寻宝,害我还以为有什么无价之宝,差点就自告奋勇了,结果后来才知道原来她说的是考古,还好我没那么冲动。”想到自己差点上当,虽已事隔数日,老布还是有点气愤不平。“观察那些两千多年前的死人生活,那哪叫寻宝啊!” “如果真能找到印证史实的证据,对那些考古的爱好者而言,的确是无价之宝。”昆恩提出客观的说法。每个人的兴趣不同,并不能因为自己不是此道中人就予以抹灭。“只是一般考古队都是整群出发,她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谁知道?不过那女孩也真是有够笨的,别的人不找,居然找上戴门他们。” 老布遗憾地摇摇头。“我看呐,还没踏进沙漠,今晚就先被戴门他们给残害喽!才几岁的年纪,如花似玉的,就这么客死异乡……” “够了,要我出手就直说,别在那里绕圈子。”方擎翻翻白眼,举双手投降。 “你们要是再这么一搭一唱下去,就算我想救也为时已晚。” “挺干脆的嘛!”老布见他主动开口,笑弯了眼。“放心,戴门还会先骗骗她,不会那么快就揭穿的。这些时间还够你赶去啦!” “他们往哪儿去了?”方擎一面将颈上的红领结扯下,一面解开袖扣,挽起袖子。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今天那一趟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全身僵硬。 “后巷,可能想把她带到尽头去解决吧!”老布回答。 “暗夜”后门一开是一条长长的巷弄,随着建筑延伸转折后,尽头是处三面被大楼包围的空地。大楼阻绝了光,蕴成一片黑暗,助长罪恶的滋长,本地人熟知那里的危险,谁都不敢踏进,怕会惹祸上身。而对此地不熟的外来客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常常有人被骗或被强拉到那里,运气好的被洗劫一空,运气差点的,就是翌日清晨被人发现尸首。 “怎么会有人笨到这种程度?”方擎闻言一怔,不可置信地喃道。一个女孩只身来到国外,竟然敢跟一群不知底细的人走进暗巷?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凭什么资格说要横越沙漠?“她以为凭她那种轻忽的态度,能从沙漠里全身而退?沙漠可不是她家的庭园,能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啊!”方擎双臂环胸嗤笑。 “她可能来自台湾,救自己国人会不会让你心里舒坦些?别说我们把麻烦事都推给你。”昆恩淡淡地补充道。 “台湾人?”方擎微微一怔,他以为会只身前来考古的应该是西方人。“你怎么知道?” “她的口音呐,跟你当初刚到时说的烂阿拉伯话一样。不过她比你好,只是腔调怪了些,说的话还让人听得懂,不像你,说的全都词不达意。”老布插嘴,只要一提到方擎的糗事他就兴致高昂。 其实那时方擎说的阿拉伯语也没差到那种地步,而且在努力学习后,流利的程度已和当地人无异。只是,方擎难得有把柄可让他嘲弄嘲弄,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就夸张地予以讽刺。 对于老布的旧事重提,方擎只是淡笑以对。看到昆恩无奈地摇头,两人不禁相视莞尔。 “台湾人……”方擎重复一次,轻叹了口气。“我去带她回来吧!”说完,便转身往吧台后的门走去。 看着方擎走出后门的背影,昆恩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或许,他能接下那个女孩的生意也说不定……大老远的,就可以听到愤怒的女性吼声打破了暗巷里的静谧。 “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车队吗?人呢?东西呢?”潘若瑀转身背墙,用冰冷愤怒的眼神直视着眼前这群将她围在死巷中的中东男子们。 早知道他们不能信任了,但走投无路的她实是别无他法。潘若瑀在心里暗斥自己的愚笨,她咬紧下唇,抑制着不让恐惧化为尖叫。现在尖叫是没有用的,刚才走过的暗巷议她知道这里离大街有多远,就算她叫破喉咙也只是白费力气! “哟——怎么这么凶啊?”其中一名身形瘦小、相貌猥琐的男子首先发难,发出暧昧的叫声,立刻引来同伴的大笑。“方才听到我们戴门老大说要当你的领导时,你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吗?” 黑暗让她视线不明,潘若瑀咬紧牙愤怒不语,她眯着眼,视线戒备地在他们身上移动,想要伺机逃脱。但这个死巷却是瓮中捉鳖的最佳地点,很不幸的,她刚好是那只鳖,被人堵住了瓮口,完全出不去。她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坚硬的墙——她已无路可退!这个发现使她额上的冷汗冒得更快。 都是那个该死的昆什么东西的,谁叫他不帮她介绍向导,逼得她必须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四处发散消息。潘若瑀握紧了拳,要是那个光头男子此时出现在她面前,她八成会不顾一切先扁他一顿再说。 她是考古系硕士班一年级的研究生,利用寒假的空档出国,目的在找寻阿拉米人的踪迹。要去追寻将近二千年前的古文明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她都已经很担心两个月的时间不够她去追溯了,没想到现在却连能不能成行都有问题。要是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向导,一切全都免谈。 遭到光头男子拒绝的时候,她只觉得愤怒,并不引以为意,心想只要有钱,还怕找不到导游?没想到巴格达的居民竟如此排外,别说毛遂自荐了,就连打听消息都吃了闭门羹。旅程还未开始就遇到一连串的阻碍,要不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决心让她坚持下去,只怕此时她早已收拾行囊打道回府。 她在巴格达多待一天,就表示她离阿拉米人更远一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待在饭店的她就越渐焦急。所以当有人说要当她的向导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点头答应。 什么叫病急乱投医?她就是最好的印证!没想到反而引狼入室,将自己因于绝境中。潘若瑀虽为自己的大意懊恼不已,但为时已晚。 “让我走,刚刚交给你们的订金我不追究。”潘若瑀柳眉紧蹙,看着她面前那个被称为戴门的男子,冷冷地说道。 “哗——好慷慨啊!”方才发声的那个小喽啰又嚷了声,四周又是一阵叫嚣,在这片黑暗中显得异常刺耳。 “啪”一声,微弱的火光绕着火柴,在黑浓夜色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明亮。 “你打算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待上那么久的时间,身上一定带了足够的钱吧?” 叼着菸的男子邪笑着,那写满了贪婪的表情在火光中一闪而过,随着火柴燃至尽头,再次隐于黑暗之中,只余下香菸的红点随着吐息忽强忽弱地闪动着。“可以拿到全部的钱,我们又何必在乎那么一点点的订金?放着到口的肥羊不吃,没有人会这么笨的。” 为什么她刚刚没有发觉原来他的脸是如此丑恶狰狞?竟还傻傻地被诱骗上勾? 潘若瑀脸色惨白,握紧的拳微微发抖。 “我没带在身上,你们得把我带回旅馆方可以。”潘若瑀脑筋飞快地转动,企图脱困而出。如果能骗得他们让她出了这个暗巷,不管是否真能成功逃脱,至少也比现在天地不应的孤立状况好上许多。 “当我没见过世面吗?”戴门冷哼一声,用力吸吐,成团的烟在黑暗中缭绕升空。“没有人会把贵重物品放在饭店的,而且你是为了聘雇向导才跟我们出来,更不可能没将钱带在身上。” 潘若瑀闻言一凛,下意识地将腰包挪至背后。对方说的没错,她所有值钱的家当都在身上,从现金、旅行支票、信用卡到提款卡,无一不全。 “乖乖地拿出来。”戴门突然放声粗吼。 她吓了一跳,反将手上的腰包抓得更紧。这是她所有的积蓄,是她要用来考古的资金,怎能就这么交给他们? “我说过,我真的没把钱带在身上。”不管了,反正情况再差也坏不过现在! 潘若瑀一咬牙,大有放手一搏的决绝。 “是你逼我们动手的啊!我可不敢保证在搜你的身子时会发生什么事。”戴门奸笑,将菸蒂用手指弹得老远,开始一步步朝她逼近。戴门身后的小喽啰早已跃跃欲试,见首领行动,也兴奋地打算一拥而上。 潘若瑀越往墙边退去,动作在外人眼中看来是怯儒懵懂的,但那双在黑暗中闪耀的晶眸却隐带着蓄势待发。她悄悄地松开了腰包,抓着带子的一端,紧紧握在手中。 “兄弟们,尝过中国人没有啊?”戴门在她一公尺前站定,朝身后的人笑嚷着,口气淫邪不堪。“虽然比起洋妞还差了些,但新鲜嘛,偶尔玩玩也不错。”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放肆地在潘若瑀身上游走,他爱死这种感觉了,看那些倒楣鬼死到临头的害怕模样,都会让他感到兴奋,好像自己是主宰一切的天神一样。 那群小喽啰们闻言大声叫好,纷纷摩拳擦掌,为了待会儿的好戏心痒难搔,却得暂时按捺,等首领先上。看到潘若瑀瑟缩的模样,戴门笑得更加狰狞,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朝前蹲了一步,手开始伸到腰间去解裤头。 潘若瑀瞬间眼神一眯,紧绷的情绪在此时尽力释放。“谁也不准碰我!”她将腰包用力往戴门脸上甩去,没料到她会反击的戴门被打个正着,还被腰带的塑胶接头给刮伤了眼。 不让戴门有反击的机会,潘若瑀立刻在他胯下重重补上一脚,将他踹离数尺。 这一脚,让往后跌去的戴门像只煮熟的虾子,蜷在地上哀嚎不已。 一切变故在顷刻间发生,即使人多势众,也全被这突来的状况给吓得怔傻在原地。等回过神,老大已躺在地上打滚,而那块原以为到嘴的肥肉,长了脚,正拼命地往外跑去。 “发什么呆?追啊!”戴门胀红了脸,指着她离去的方向气急败坏地怒吼。被人扶起的他还弯着身子,根本没办法站直。 趁着众人呆愣的时候,潘若瑀已迅速往外奔去。奔跑间她已将腰包重又系回腰上,怕拿在手上会妨碍奔跑的速度,也怕被追兵扯去,那她这番挣扎就全都白费。 这段死巷不过百来公尺的长度,但在黑暗中,潘若瑀只觉得这条暗巷好长好长,彷彿一生一世都跑不到转角。 因狂奔而粗重的喘息在耳边回荡,缺氧的胸膛像有火焰在烧,灼热得几乎要爆裂开来。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纷沓,或远或近,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怕追兵就在身后的可能会让她丧失逃跑的勇气。她只能咬紧牙,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眼看转角就在前方,潘若瑀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下一秒,脚却被某种东西圈住——一名追兵飞身抱住她的小腿——乍失平衡的她狼狈地往前扑去,联想用手护头的时间都不允许,她只能闭上了眼,认命地接受那在石地上擦过的疼痛……然而,预期的伤害并没有发生,潘若瑀微微睁开眼,发现一名男子及时接住她,然后将她打横抱起,而那个害她跌倒的始作俑者来不及松手,还紧紧抱着她被顺势抬高的脚,身子也被连带地提起。男子轻笑,长脚一踹,立刻将那个追兵踢得老远,正好摔在随后而至的同伴面前。 所有的动作在瞬间一气呵成,有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别说那些追兵反应不过来,就连她这个被抱在怀中的人,也好半晌都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已要一拥而上的人见状,立刻停下脚步,有几个收势不及的,还狠狠地踏了那个人几脚,引起凄惨的哀嚎。他们散成一列,全都戒慎地看着这个半路突然杀出的男子,有了同伴的前车之鉴,他们全都不敢轻举妄动。 方擎扫了他们一眼,勾起的唇色噙着一抹浅笑。 其实早在这个女孩开口拒绝交出财物时,一直站在墙角旁观一切的他就已打算动手,没想到女孩却突然动手,连他也被吓了一跳。 或许不用他的帮忙,她就可以自己脱困也说不定。如此猜想的方擎扬了扬眉,又退回原地,对这女孩能做到何种地步颇感兴趣,他沉凝着气息倾听他们的对话以及脚步声的远近。倾听了一会儿,方擎摇头轻叹口气。看来,对方有个飞毛腿,游戏到此结束。走出转角,刚好接住被人扑倒的潘若瑀。 “到我身后等着。”方擎将她脚上的“垃圾”轻而易举地解决后,将她放下推到身后,低头用国语轻道,然后举步向前走去。他边走边将手掌一张一握,为即将来临的打斗作热身运动。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的眼眸闪着自信与从容,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犀锐狡黠,仿佛一切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在这个异国的城市中,居然会有一个说国语的英雄及时救美?潘若瑀睁大了眼,有点怀疑这样的好事是不是出于自己的幻想,脑中一片空白的她只能抓紧了腰包做为凭借,看着他走向他们。 此时只能期望老天保佑了!潘若瑀在心中默祷着……潘若瑀坐在“暗夜”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眼神环顾着四周,美丽的脸庞染着些许茫然。 此时“暗夜”门上挂着“CLOSED”的牌子,方才高朋满座的景象已经消失,只余下吧台上方的灯光,映衬满室的黑暗,诉说曲终人散的寂寥。 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潘若瑀脑中一片紊乱,盯着吧台的木头纹路出神,不停回想今夜所发生的事。 那时在巷中,她看着那名男子走入黑暗,随后听到“砰、砰”地几声重物碰撞的闷响,还有隐约传来的呻吟声,没多久,就听到男子愉悦的音调在她耳旁响起。 “好了,我们走吧!” 然后她就傻傻地跟着对方走,不晓得他是谁,不晓得他的用意,甚至连他的长相都没有看清楚!把她带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后就消失无踪,丢下她一个人在此独坐。 潘若瑀懊恼地抚额。这根本就不像她啊!她该是自信、优越、什么都难不倒的!没想到在台湾一切顺遂优秀的她,却在这里尝到了挫败的滋味。这种对事失去掌控权的不安感,逼得她只想大叫。 走上这一遭,真的是正确的抉择吗?一开始就事事不顺,是老天要她放弃的暗示吗?潘若瑀微拧着眉,轻含着下唇,这样的她带着惹人爱怜的柔弱,和方才对抗地痞的她判若两人。 她所就读的考古系向来是冷门科系,乏人青睐,相貌灵美的她一进系上,立刻引起轰动。她的脸庞小巧细致,肌肤白里透红,衬上宛如深潭的黑眸和长弯的羽睫,还有那不点而朱的唇瓣,活脱像是古代仕女图上走下一般。 那古典婉约的气质不知惊艳了多少人,都为她选择了考古系而叹息不已。一个大美人跑去挖死人骨头?光是用想的,那画面就够让人心疼了。不过,这些话大家都是心里想想或私底下讨论讨论,从没有人真傻得直言,因为潘若瑀的父亲就是考古系的首席教授,从小就在父亲的熏陶下长大,世袭传承,这天经地义的事可没人敢予以批评。 别人对她的赞叹和惋惜她当然都知道,但这些都引不起她的喜悦和骄傲,反而令她厌恶不已!别人只看到她的长相,对于她在考古学上所付出的努力却完全视而不见。 为此,她极力改变装扮,她的发型是削薄的短发,穿着是俐落的裤装,她以为这样能改变一切,没想到却引来更多的赞叹,直呼不敢相信时髦和古典竟能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而又各自彰显,那经过调和后的美更令人惊艳! 对于那些只看得到她外表的人的冥顽不灵,她也实在无计可施了。 大学四年已经这样过去,她可不希望她的硕士生涯又是如此重蹈覆辙。因此,这趟阿拉米人的研究之旅对她意义重大,是她用来唤回人们重视她学术成就的主要关键,也是她用来对父亲展现能力的时机,不管如何,她绝不允许失败!潘若瑀一握拳,心中再次燃起熊熊斗志,脸上的退却已被坚决取代。 “女孩,喝点东西吧!”面前突然有低厚的男声响起,潘若瑀立刻抬头,不知何时,吧台后方站了一名高壮的中年男子,将一杯饮料递到她面前。 是他!潘若瑀顿时睁大了眼。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这光头男子异于常人的高壮外型实在是很难让人淡忘的——他就是那个害她经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立刻环顾四周,难怪刚刚觉得这间酒吧有点眼熟,原来是前些日子才在这里碰过钉子的“暗夜”。进门时她因神智恍惚而没有多加留意,一直到看见老板才猛然惊觉。 “我只加了一点点酒,压压惊。”昆恩对她眼中陡然升起的怒意视而不见,粗犷的面容带着温和的笑。 “为什么帮我?”潘若瑀沉着脸。 她知道,对他的相助她该心存感谢,至少让她免去财物被夺、身体受辱的悲剧,但从心里油然而生的怒意却让她无法维持最基本的礼节。既然拒绝她,又何必把她带到这里来?是想看她的狼狈样,还是想让她认清在这个地盘上,没有他的帮助,她终将一事无成? “见死不救不是我的本性。”昆恩将酒杯再往她的方向推进一寸。“喝一点,我特地帮你调的。” “没有酬劳的事你也不会做吧!”潘若瑀闷哼,对他的好意予以排斥。 在她要前往巴格达时,系上一名教授听到她要只身前往时,极力反对,后来见无法改变她的心意,就给了她“暗夜”的地址,叫她一定得找昆恩这个人帮忙。教授说昆恩是个情报贩子,只要有钱,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相对地,若付不出酬劳,那他是达一个字也不会吐的。 “嘿,被人救了,就算没有感激涕零的表情,口气至少也得好一点啊!”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用着不以为然的口吻在她右方响起。“昆恩,有没有开始后悔叫我去救她了?或许戴门他们可以教教她礼貌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怎么这里的人出现都悄无声息的?潘若瑀吓了一跳,一转头,看到一名男子反坐在她右方的高脚椅上,背靠着吧台,修长的双腿随兴交叠翘起,两臂置于脑后,仰头看向昆恩,正挑着眉,嘴角噙着一抹薄笑,嘲讽的意味昭然若揭。 “方擎。”昆恩并没有说什么,但这轻吐的两个字已说明他对这犀利的言词并不赞同。 方擎当然知道昆恩的意思,他只是轻佻地一耸肩。“我只希望我们国人在外国的名声别那么差而已,老是做些丧权辱国的事,很难改变台湾人的国际形象的。” 他从椅上跃下,只手翻过吧台,迳自走到酒柜前取出基酒。 盯着他那束在脑后,长度直至肘部的长发,潘若瑀愤怒地咬紧了牙。看来,他就是将她从那群混帐手中救出的人了!纵有再大的感激,在这两段夹枪带棒的讥讽后,也完全化为乌有。 “你期望一个人在被推入火坑后,又被同一个将你推入火坑的人救起时,有什么表情?”潘若瑀握紧了拳,气得微微发抖。他以为她想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老布说得没错,她的阿拉伯话确实比我以前所讲的好上许多。”方擎扣着两只酒瓶,转身走到吧台前对昆恩笑道。“这么一长串替自己脱罪的话,我真的是说不来。”他虽对她的反驳没有予以正面回击,但暗含的讥诮却是非常明显。 “方擎。”这一次昆恩的音调低了许多,警告的意味浓厚。 眼前这个女孩可能是因为挫折而迁怒,这点他可以谅解,毕竟,若是他一开始就接下她的生意,可能她现在已经抵达叙利亚边境的沙米耶沙漠,而不是依然困在这里苦苦找着向导,还遇上地痞流氓乘机下手的麻烦。 可现在最让他无法理解的人是方擎,虽然这小子有着一张用言语就可以将人逼得生不如死的利嘴,但他懂得看人,知道什么程度是对方所能接受的临界点,将对方逼到咬牙切齿,在对方翻脸的前一秒收手,看着对方一肚子闷气却无法宣泄的窝囊样,总是让方擎笑得开心不已。 但今天的方擎,却做得过火了。他不相信,这女孩个性里的傲气方擎会看不出来,而在她已到了爆发边缘时,方擎居然还继续攻击,这一点,就过于匪夷所思了。昆恩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方擎。 意识到昆恩的目光,方擎微微一凛,表情却是不动声色,迳自在调酒器里注入伏特加和咖啡酒,替自己调出一杯“黑色俄罗斯”。昆恩的警告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常,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想要怎么做都不关他的事,他又何必如此气愤填膺?他举起杯沿就口轻啜,黑眸中带着内敛后的深沉。 潘若瑀被气得说不出话,她向来讨厌留长发的男生,过去是,现在更是!半晌后,她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我很感激你们救了我,但并不表示我必须在这里接受你们的侮辱!”潘若瑀颤着手,好不容易才从腰包中抽出一叠纸币,连数也没数地就整个置于台面。“这生就当成谢礼。”她很不喜欢用金钱来衡量事情,但不想欠人人情的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潘若瑀起身,挺直了背,转往门口走去。 “原来你是如此廉价,用这几张纸币就可以代表你的价值。”方擎拿着酒杯摇晃,看着透明暗褐色的液体波动,冰块撞击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语音方落,他就开始后悔了。为何这一次踏上巴格达之后诸事不顺?先是被老布用“鹰眼”这个名词激得动怒,而今,他竟管不住自己对这名初识女子语出讥诮的冲动。看着杯中被裹上褐色的冰块,方擎发出无声的呻吟,心虚的他根本不敢望向昆恩的表情。 昆恩看着方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诧异,他还不曾看过方擎在他和老布以外的人面前失去控制过。那小子不管再怎么生气,脸上总是带着一抹笑,他情绪越愤怒,脸上的笑容就越灿烂,却也越狡诈,而那个惹到他的人,下场也就越惨。然而方擎今天对这个女孩的态度与以往差异太大,显得过于浮动焦躁。 姑且不论这种“特别”的待遇是因为厌恶或是好感而产生,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方擎对这名来自台湾的漂亮女孩是另眼相看的。昆恩看了潘若瑀一眼,脸上开始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诡谲笑容,一个计划在心里慢慢成形。 方擎的那句话虽轻,却清楚地传入潘若瑀的耳里。本已握上门把的手一震,又收了回来,她缓缓转身,直视着这名一直用言语向她挑衅的男子。没有点灯的门口是黑暗的,她那一双被怒火烧炽得晶亮的瞳眸,在黑暗中闪动,光灿逼人。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这些天的不顺已让她接近崩溃边缘,此时又被冷言相激,满腔的恼怒霎时完全倾泄。“我也知道金钱不能代表万能,但我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你能期望我怎么做?”时已至此,潘若瑀已经没有耐性再去用得经过一番思考才能出口的阿拉伯语交谈,她转用国语怒声喝道。 虽然她如今身处黑暗,在此时,他反而将她看得清楚。方擎望着她,淡然的眼神由清澈转用迷离深邃。她很美,柔媚的面容足以锁住任何人的眼光,但那因愤怒而强烈散发的生气却是让他惊艳的关键。在黑暗中,他看见她像个发光体,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为何会对她语出讥诮?方擎自问,却发现居然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只是心念一动,话就已经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直至她朝他逼近了一步,他才猛然回神,不由得苦笑。人家已用语言明确地指定对象,她强力抨击的目标是他呢,在这当口,他居然还有心情看着人家的脸发起怔来? “我甚至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救我,还把我带到这里。难道看我像只折了翅的虫子,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的模样会让你们觉得很有趣吗?”她的声调随着语音激昂而逐渐哽咽,但残存的骄傲让她将泪水逼回,不允许自己在他们面前示弱。 看到她强忍眼泪的模样,没来由地,方擎只感到心头狠狠一震,心情顿时沉重不堪。他怎么会做到如此地步?更让他不解的,是方才那种在瞬间仿佛僵麻了一切的电击感,四周化为空白,只有她故作坚强的丽容深深地跃进他的脑海,形成清晰的影像。 “我……”但此时的他无暇细想,方擎连忙收拾了内心那种陌生的情愫,清了清喉咙,斟酌着该如何开口道歉,却被昆恩伸手阻下。 他转头看向昆恩,看到昆恩对他摇头时立刻停止不语,将发言权转交给他。 “把你带到这里是因为想告诉你,你的生意,我接了。而这笔钱,”昆恩拿起吧台上的纸币,笑了笑。“或许无法衡量你的价值,却买得到我的服务。” 闻言方擎拧起了眉,在听到昆恩引用他的话来贬低自己时,神情更为沉凝。随便一个消息就可卖到千百美金的昆恩,是不可能会在乎这一点小钱的。昆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是说……你要帮我介绍向导?”急速涌出的愤怒在瞬间化为乌有,潘若瑀看向昆恩,樱唇微张,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事是真的。 “没错,那人绝对是上上之选,我保证。”昆恩点头,已经很久没遇见这么勇敢独立的女孩了,让他想帮她。 “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我们见面?”潘若瑀立刻冲至吧台前,原本颓丧的容颜被奇+shu$网收集整理惊喜取代,急切的语气带着迫不及待,不等昆恩回答,立刻抢着说出自己的要求。 “最好是越快越好,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不能再耽搁下去。” 现在她倒只看得到昆恩了。方擎不悦地抿了抿嘴角,被冷落一旁的他像个局外人似的。他往后靠着酒柜,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也罢,他刚好可以藉此省下对她的道歉。 “我想,你们现在就可以见面了。”昆恩淡道,那粗犷的长相挂着另含深意的诡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向方擎。他有种预感,在言词冲撞的背后,隐藏着连两个当事人都还没察觉的情愫,这时候,就需要他这个局外人来推波助澜一下。 “什么?”潘若瑀喜悦的笑容当场僵在脸上,她可以清楚感受,有一股冰寒正由脊背直往脑门冲,冻结她所有的知觉,让她寒毛直竖。 没听到昆恩那句话的方擎只是察觉气氛不对,转头看去,刚好迎上昆恩的眼,昆恩眼中迅速闪过的精锐让他浑身一震——上次昆恩露出这种眼神,是在两年前一个美籍国际毒枭,因昆恩拒绝提供资讯,而在“暗夜”里耍狠放话的时候。 隔了两天,他就在报上国际版看到,原本因证据不足而一直无法起诉贩毒嫌犯的美国,因昨天一份匿名传送的资料,提供了嫌犯国际往来间的贩毒罪证,警方终于得以拘捕。而那名嫌犯,正是那个胆敢在“暗夜”里闹场的国际毒枭。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落,方擎开始努力回想,天!他刚刚漏了什么没听到? “方擎,你的向导。”昆恩指着方擎缓道,脸上的笑化为灿烂。“为把握时间,我想,你们可以开始讨论要走的路线了。” 第三章 当外出补货的老布从外推门而入时,“暗夜”里剑拔弩张的情势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站在吧台里外的三个人全都静止不动,暗潮在他们之间汹涌翻腾,只点在吧台处的灯光照着他们,从门口看去,就像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似的。虽然没有人开口说话,但那紧绷的气氛连远在门边的他都差点被压得喘不过气。 老布眨了眨眼,有点无措地用手指抠抠下巴,眼神飘向一脸冷然的方擎后,再挪向怒火高炽的女孩,最后,停留在笑脸盈盈的昆恩脸上。在他出去的这段期间,他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片段吗? “那个……”按捺不住好奇的老布决定问个究竟,哪知才刚刚开口,就被他们突发的争执给吓得噤声。方才已经过一番激烈争辩的舞台主角们,因老布的打破僵局,再次展开第二回合。 “昆恩,别这样,我不相信你没有别的人选。”之前还对昆恩气得咬牙切齿的她,此时居然像个小女孩在跟长辈撒娇般,发出软语的恳求。潘若瑀双肘支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昆恩,别忘了我后天还有飞机到利雅德的,别找这个麻烦给我。”站在吧台内的方擎背靠台沿,双手挂在台上,侧头看向身旁的昆恩。 “昆恩,如果他是上上之选的话,我宁愿退而求其次,这种高水准的向导,我可没有福气聘用。”见昆恩依然笑着没有反应,潘若瑀着急了。 “昆恩,就算我的表现辜负了你教导多年的期望,也别用这种残酷的手法来表达你对我的不满吧?”方擎浓黑的眉宇紧皱。“至少给我个补救的机会,别这么断了我的生路,这么做会把我害死在沙漠里,为了一个白痴女人,不值得。” “昆恩,如果我之前的态度让你不高兴的话,我道歉。”她都还没抱怨他的不是,他居然敢先开口骂她是白痴女人?潘若瑀生气地用双手往台面一撑,踏着椅子的横杆站起,与昆恩平视。“但是求你千万别找那种向导给我,像这种光逞口舌之快的野蛮人是不会懂得考古所要具备的内涵的,他只会害我白跑这一遭而已!” “昆恩,虽然我对沙漠了若指掌,但那也是得身旁没有麻烦跟着才行啊!我纵有再高的能力,遇到了那种娇弱的蛮横女人也会被害得死无葬身之地的。”野蛮人?总比任性的文明疯子要好。方擎诚挚地看着昆恩,企图更动他的决定。 “昆恩,没有其他人选我可以再等的,耽搁个几天没关系。”看着昆恩无动于衷的笑脸,潘若瑀开始额冒冷汗。只要向导别是那个叫做方擎的男子,她什么条件都可以配合。他的言词过于犀利,总是勾起她的情绪波动,对于自己失控的这种陌生反应,她隐约感到不安。 “昆恩,你看她连在巴格达这种都市都可以惹来杀身之祸,谁知道她在沙漠会做出什么事?搞不好连在绿洲溺死这种傻事都做得出来。如果她因为自己的愚蠢两害死了自己,虽然与我无关,但我这个向导总会因良心谴责而心里怪怪的。”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了什么口德了。“别这样,我对沙漠的热爱你是知道的,别让我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而从此对沙漠存有坏印象好不好?” 一连串的“昆恩”来、“昆恩”去,让老布看得目瞪口呆。哪有人吵架这么吵的?虽都看着第三者说话,但话里的矛头可都又狠又准地指向对方哪!而让他老布最感佩服的是昆恩,被两方炮火交击却还能保持笑脸盈盈。 “可恶!戴门那群人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关我什么事?”终于,潘若瑀被激得沈不住气,破坏了这个虚假的平衡,燃着怒焰的眼瞳直视着方擎,发出愤怒的吼声。“你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随便乱说!” 她承认当他救了她时,她的心里有点悸动的感觉,毕竟英雄救美是很容易给人憧憬的幻想,可是当进了“暗夜”后,两人一开始对话,什么浪漫的想法全部被他的冷嘲热讽打散。曾被称为“古典美人”的她居然被他激得放声大吼,什么形象全没了。 知道他心里对她的评价后最让她感到懊恼,她不是他口中所说的那种蠢女人,她不是!虽然明知自己不该为此轻易动怒,可是她忍不住,一想到他对她的观感如此差劲,一股闷气就油然而生;她不许他这么将她认定! “原来你还记得是我救了你啊?”方擎讽刺道。“如果你没有在城里放话说要以高额的金钱聘请向导,戴门那伙人会找上门?犯了错没关系,最不可救药的就是死不认错。” “我无计可施啊!昆恩拒绝帮忙,我能怎么做?”潘若瑀气得咬牙,新仇旧恨再次涌上心头。“你刚刚说昆恩教导你多年?像你这种一直受到昆恩帮助的无能家伙有什么资格去评断我?要是没有昆恩,就不信你会是现在这种样子!” “无能?”方擎不可置信地重复。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说过他无能的。虽然她说的没错,没有昆恩就没有现在的他,但,无能?这样的侮蔑他可忍不下去。“至少昆恩帮我这个‘无能’的人帮得还挺乐意的,你这个昆恩连帮都不想帮的人,岂不是比无能都还不如?”他轻蔑地看着她邪笑。 这一句话狠狠击中了她的致命伤,对他的说词虽然不甘心,但却找不到话反驳。潘若瑀顿时哑口无言,颓然地坐回椅面,胸膛随着怒气不住起伏,握紧了拳,心中盈满了不平的愤怒。为什么以前不管别人怎么做,都能保持无动于衷的她,却轻易地被眼前这名男子撩拨了怒气。 “各自的发言时间到此为止,现在由我来做结论。”一直保持沉默的昆恩清了清喉咙,将手搭在方擎肩上,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而后转头对潘若瑀轻笑道:“女孩,别费力了,你是说不过他的。” 潘若瑀低头咬着下唇,置于膝上的双拳紧握,再次尝到挫败的滋味。 见昆恩开口,老布才有勇气接近。从方才的对话中,他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不过还是想确定一下。“昆恩,你该不会是想叫方擎……当……向导吧?”看到昆恩点头,老布差点傻眼。昆恩到底在想些什么? “结论是,决定不变。”昆恩宣布。 语音方落,潘若瑀已无法承受地发出呻吟:“天!昆恩,不要——” 方擎翻了翻白眼。他才想哭呢,他的目的地是阿拉伯啊!“昆恩,我……” “一个一个来。”昆恩伸手阻下他的话。“女孩,你先说。” 潘若瑀知道这是她说服昆恩的最后机会,只能绞尽脑汁地拼命想着最能使人信服的理由。“他……他太年轻了,而且不是当地人,我不信任他的能力!”她指着方擎,义正词严地说道。 “方擎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昆恩一句话就否决了她的抗议。 “你是台湾人?你几岁?”潘若瑀转向方擎,冷着声问。 方擎微抿着唇,头仰望上方,双手在胸前交叠,对她的问话根本不予理睬。这个动作更是让潘若瑀为之气结。 “他二十七啦,虽然有点年轻,不过对于这个中东地区他可有相当的经验。” 虽然平常老是和方擎斗嘴,但一旦有人质疑方擎,老布还是挺身而出。 “既不是当地人,而且又过于年轻。”潘若瑀不屑地嗤哼。“昆恩,这种向导我不能接受!”她指着方擎,怒声喊道。 “方擎?”昆恩对方擎发出询问。 “关于我的能力,我没有对她提出解释的必要。”方擎唇色一撇,脸上的不耐更甚。 昆恩摇头笑笑,转头又看向潘若瑀。 “第一,方擎的能力我可以作担保,如果不是对他极端信任,我就不会推荐他。第二,光从方擎将你从戴门那一群人手上平安救回这一点,我想,你的疑问已无须多说。”昆恩不疾不徐地说完,然后朝方擎说道:“小子,该你了。” 潘若瑀皱起了眉,对自己上诉失败感到懊恼不已。如今,就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那个讨厌鬼身上了。虽对方擎不屑到了极点,但在这个紧要关头,她还是默默在心底帮他加油打气。 “我想,你应该没忘记我后天要到利雅德去吧?”方擎拿起口袋中的机票扬了扬。 “这个机位取消了。”昆恩抽过他的机票,当着他的面,缓缓从中撕裂,一为二、二为四……最后化为一堆碎片,被丢到吧台底下的垃圾筒里。“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再拿得到机位。相信我,这一点我绝对做得到。” 方擎睁大了眼,不敢相信昆恩居然会使出这种几近赖皮的手段。他当然相信昆恩做得到这一点!连美国的国防机密档案昆恩都犹入无人之境了,更何况是航空公司那小小的防御系统? “没有班机,我依然去得成的。”方擎喃道。他并不是为了没有机位而气馁,相信昆恩也知道,这样是困不住他的。让他感到心情低落的是,昆恩竟为了一个只有过两面之缘的白痴女人而把他牺牲,他开始后悔刚刚居然还对那女人兴起同情的念头。 “我知道。但假如你一意孤行的话,可能‘暗夜’就会少了你这个长期的顾客。”昆恩摇摇头,无限惋惜地说道。 “什么?哈!我真不敢相信!”方擎怒极反笑,指着潘若瑀低吼:“你居然为了她将我排除在‘暗夜’之外?” “因为昆恩终于知道,你是个比无能更无能的人、还要再无能的家伙。”看到他被昆恩威胁得失去了理智,潘若瑀笑得开心,很恶劣地又替他加上附注。 突然间潘若瑀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笨呐!有什么好高兴的?连他也上诉失败,那不是摆明了一切都无法转圜吗?一思及此,喜悦化为涔涔冷汗,她终于体会到当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同处在一艘船上时,那种心理是如何地矛盾了。 “方擎,你已经成长到不需要‘暗夜’了,我知道我这么做也改变不了你的心意。我不会勉强你的,你尽管去利雅德吧!”昆恩虽不曾言明,但言下之意已非常清楚——你这小子如果还是坚持要到阿拉伯去的话,那过去一切就当他昆恩看走眼了吧! 一旁的老布瞠大眼,方擎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惹得昆恩使出这种杀手间? 方擎闭上了眼,暗暗呻吟。不愧是昆恩,完全捉紧了他的弱点,居然拿他对他的敬重来打压他! “她很强的,被一堆人围住了,还能把戴门踹到地上打滚,自己逃出重围。这么优秀的人,没有必要一定得指定我来护送啊!”虽知机率甚微,方擎还是做着垂死的挣扎,希望能幸运逃过一劫。 “你怎么知道?”潘若瑀惊喊,那时他应该不在场才对……随即杏眸圆瞪,透出愤怒的目光。“你在暗处看了多久?” “可能从头到尾吧!”方擎无视她那凌厉的视线,依然轻松说道,对于此事他并不想隐瞒。 “你从一开始就在场,居然到了最后关头才出手?”那双燃着怒火熊熊的眼眸微眯,潘若瑀首次感觉到杀人的欲望在体内澎湃着。 “因为难得看到那种只顾钱不顾性命的傻瓜,难掩好奇,想多看一会儿。”即使射来的目光越渐冰寒,方擎还是一派地冷嘲道。“唉,匹夫之勇啊!”眸中精光一闪,最后这几个字是用国语说出的。 “你……可恶!”潘若瑀再次被气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用那缺乏创意的字汇来发泄情绪。“昆恩,他这样你还放心让他当我的向导吗?”假如真与他同行,要是她遇到了危险,她真的完全不敢奢望他会出手救她。 “女孩,你的发言权在刚刚就已经结束了哦!”昆恩对她摇摇手指头。“不过我还是回答你,免得造成你的不安。方擎一定衡量过整个状况,否则不会这么做的。你现在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吗?” “是啊,是啊!”老布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此时望向潘若瑀的眼神带着敬畏。 看来,这个台湾女孩并不像外表那么柔弱嘛! “方擎,还没告诉我你的决定呢!”昆恩笑着问道。 方擎沉凝不语,仰首将他的“黑色俄罗斯”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在吧台上。 “我很累了,行程细节明天再说。”转身丢下平板的话语后,头也不回地推开后门离去。 潘若瑀呆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懂这样的结束代表什么。 “女孩,把你的饮料喝完,我叫老布送你回饭店去。”昆恩拿起她面前的杯子晃了晃,再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潘若瑀问道,狂跳的心悬在半空中,紧张地期待着昆恩的答案。 “恭喜你了,你有个一等一的向导。”昆恩拍拍她的肩,愉快地笑道。“明天方擎会去饭店找你,到时你们再好好地讨论行程吧!” 盯着眼前那杯冰块都已融化、杯外沁着水珠的饮料,潘若瑀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把这个讯息读进思维之中。那个留长发的可恶家伙会到饭店找她讨论行程,这是表示——她的向导该死的、极悲惨的已确定是他了? “呀——” 然后,在寂静的巴格达小巷里,可以听到一声愤怒的悲鸣用力地穿透木门,划破黑暗,直射向天际……早晨,巴格达城内某家五星级饭店的套房里,落地窗前的窗幔被整个拉上,形成房里的昏暗,微弱的呼吸声正规律地轻响着,此时,床头电子钟上橘红的数字显示着六点四十五分。 突然,“砰砰”的敲门声惊动了床上的人,潘若瑀几乎是反射性地猛然弹跳起身,微睁的眸子因睡意而朦胧,反而透着迷人的慵懒娇憨,一时之间,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的她,还无法反应发生了什么事。 “砰砰”,再一次,传来比方才更为猛烈的敲门声,称之为巨响也不为过。毫无预警的她吓了一跳,胸膛因惊魂未定而急速起伏着,经此,她已完全清醒。 她呻吟一声,抚着额角,开始感到阵阵的疼痛从太阳穴袭来。 昨夜她是什么时候入睡的?光是想到要和那长发的恶质男子同行,就让她情绪激动得无法成眠,她还记得最后一次看钟是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昨天的经过已让她够心烦的了,再加上睡眠不足,现在的她要不染上起床气也难。 此时,门外的人又开始敲门,那一声声又重又沈的噪音仿佛一把锤子,毫不留情地敲在她已无法负荷的神经上。 “别敲了!”潘若瑀大吼,一把掀开棉被,下床赤足往房门走去。 刚刚睡醒的她模样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是平常,她是不可能会以此面貌见人,但经过一夜折腾,加上头痛欲裂,兼之来人几近无礼的敲门声,她已经被逼至临界点,没有耐性、也没有力气再去顾虑那么多。 气冲冲的她一拉开房门就要破口大骂,但一看清来人,已到了喉头的咒骂又吞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怒意,她必须费尽所有的自制力,才能抑下想朝着那张脸狠甩上门的冲动——他,就是方擎。 方擎用轻佻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一件粉色的短小背心配上一条。裤,一双修长的腿引人注目,那腰间的细皮嫩肉也若隐若现。他轻哼了声,摇摇头。这个没脑袋的白痴女人居然敢穿着这样来开门?甚至连问来人的身分也没问就刷地把门拉开,难道昨天戴门的事还无法给她教训吗? “昨天说要越快出发越好的人不知道是谁啊?”对她的怒目以对视若无睹,方擎挑眉道。经过一夜的休息,昨晚失控的情绪已不复见,此时的他,又是平素那个自若从容的方擎。 潘若瑀双手插腰,沈怒不语。她实在很想当着他的而大吼,说她不要他这个向导,但是理智战胜情绪,她还是忍了下来。她不得不,他是昆恩唯一肯推荐的向导,不管她再怎么讨厌他,还是得接受,不然她的考古之旅还没开始,就得在巴格达这个城市结束。 这就是做人的无奈啊,无法事事尽如人意的,她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侧身示意他进房,然后愤怒地把房门甩上,发出的声响比起方擎的敲门声有过之而无不及。 房内的昏暗让乍入的方擎皱起了眉头,他走到窗前,“刷”地一声拉开窗帘,晶亮光明的日光立刻撒入室内每一个角落。 才刚在床沿坐下的潘若瑀只感到双眸一阵酸涩,立刻举臂遮挡这刺眼的日光,一边低声喃喃咒骂。隐约中她看到他走到窗前沙发坐下,那背光的位置让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潘若瑀眯着眼想要看个仔细,手臂才挪下一点点,立刻因为受不了强光而又抬高。 眼前这名叫做方擎的男子到底长什么样子?潘若瑀突然动作一顿,看着背光的他,她才猛然惊觉,她甚至还没有看清过他的长相。 在暗巷里承他搭救时,因为四周一片黑暗,就算她有心要看也看不清楚。而进了“暗夜”后,又因一连串的言语冲突,让她过于气愤而不屑看他,视线除非必要绝不与他接触,觉得在他脸上多停一会儿,对她的眼部是一种玷辱。 印象中只除了长得修长高瘦、留着一头长发外,现在即使人就在眼前,但看不清面貌,她依然忆不起他的模样。 方擎不顾她的呆怔,迳自走到窗前的沙发落坐,拿起地图在茶几上摊开研究,看似专心的他冷不防冒出一句:“非常赶着出发嘛,嗯?” 对于他的嘲讽,潘若瑀只翻了翻白眼,并没有搭理,经过一夜难眠的煎熬后,她可没那种精神与他针锋相对,而且昨夜屡次尝到败战的滋味后,她可得到教训了。直视着他的脸,一直到此时,她才算是看清他的长相。 他有一对浓眉和一双精锐犀利的眼,微扬的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浅笑,像在说明他的自信,也像是在嘲笑人间的愚蠢。他的发色带着长年曝晒在阳光下的暗褐色,一头直发完全往后梳,在脑后用黑色皮绳系起,有几绺长度不够的发落在额前,增添了他的野性美。 那修长的身材虽看似削瘦,但她知道,隐藏在衣服底下的是精健的肌肉,这一点由昨夜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抱起,和轻易就将戴门那群人打倒的事实可以看出。他长得很有个性,也算得上是外貌出众的一型。 虽然有些不甘,但潘若瑀还是不得不承认,虽然昨天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但或许潜意识里已自动对他的俊美产生了排斥,而且——她眼神挪至那长直的发尾,柳眉微蹙,她真的讨厌男生留长发,虽然他留起来并不像大学里那些附庸风雅的男人那般做作恶心,但这个观念已根深柢固,她只要一看到男生留长发,就感到浑身不舒服。 “还呆站在那里干么?”见她没有动静,方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来得太早,精神还没回复过来吗?” 不等她回答,方擎低头看表,估量一下时间后说道:“不然你再睡一会儿,我一小时后再来。”然后将占满茶几的地图折起,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不用了!”潘若瑀回神,急忙开口阻止,他这体贴的举动让她感到有点受宠若惊。“没有关系,现在就可以讨论了,我很清醒。”不经意地视线和他对上,没来由地心头蓦地一震,潘若瑀急忙垂下眼睫,双颊隐隐生红,她突然发觉昨天让她气得睡不着觉的他,似乎并不是那么地讨人厌。 方擎并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又走回原位。 “先请问一下贵姓大名?经过昨天的‘恳谈’后,我对你还是一无所知。”坐下后,方擎首先笑道,轻松的语气中带着一贯的淡淡嘲弄。 “潘若瑀。”她急敛心神朝他伸出手,当她看到他修长的古铜色大掌和她细致的手交握时,那种强烈的对比带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的手看得出来经历过风霜,掌心和指尖的触碰带着粗糙感,她从未看过这样一双充满野性的手,和她雪白无瑕的手相衬,她突然猛然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她未知的世界,一个充满大自然气息的神秘境地。 “伤痕累累,疏于保养,有点丑。”看到她的怔愣,方擎微微一笑,收回手,举至眼前晃了晃,自嘲道。“你最好要有点心理准备,这一趟走下来,可能多少都会带伤。”像她这种不曾吃过苦的娇弱女性,该是无法忍受自己的手变成这样子吧! “没有这番觉悟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她耸肩,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你叫方擎吧?我昨天听昆恩是这么叫你的。” “没错。”方擎点头。“你希望我们一路上用国语还是用阿拉伯语交谈?” “阿拉伯语,我想将它说得更流利些。”虽然说国语会轻松很多,但难得有机会可以勤加练习,她要好好利用。 “那就用阿拉伯语吧!”方擎立刻改用阿拉伯语回答。“不过,就昨晚的表现,我觉得你已经说得够流利了,真的。”最后,还不忘调侃一下。 潘若瑀对他的戏弄暗地咬牙,表面却不动声色,打开手上的笔记本。 开始来研究路线吧!”不过那绷紧了的语音还是泄漏了些许的情绪。 “你想怎么走?”摊开地图,方擎问道。 “因为阿拉米人是在叙利亚和幼发拉底河间游牧而居,所以我们必须从巴格达出发,沿着幼发拉底河往叙利亚走。”她微微起身,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 “既然要去叙利亚,我们可以直接搭飞机到摩苏尔,那里离边境很近……”方擎才刚刚提出建议,立刻被潘若瑀予以否决。 “我们不能这么做。你不懂,考古就是要慢慢地追本溯源,不然,我又何必因为找不到向导而困在这里,迟迟无法动弹?”她睨了他一眼,对他轻率的说法感到不满。 方擎只能用深呼吸来平缓那已开始波动的情绪。这女人真的懂得如何去挑起他的怒气!天晓得他这些年的流浪期间遇过三支考古队,都曾在各队待过一些时间,这期间所学得的知识保证比她专精,光是这一点她就已望尘莫及了,居然还敢嗤笑他无知? “你为什么不选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苏美文化研究?至少离巴格达近些,又是在伊拉克境内,这不就没有那么多困扰了吗?”他随手朝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那一带一指,不以为然地说道。 潘若瑀微愣,想不到他居然知道苏美文化的位置。她摇摇头,说出自己的看法。“那边太多人做过研究了,我想要印证的是阿拉米人的迁徙轨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公元七世纪引进阿拉伯语之前,阿拉米语是近东地区所通用的语言,圣经有若干部分最初是以阿拉米文写成的,但这都只是推论,我想找出证据,来支持这项说法。” “你怎么会独自一人?一般考古队不都是整个团体出发的吗?”方擎看着她提出疑问,他对这个问题的解答颇感兴趣。 潘若瑀看着手上的笔记本,迟疑了下。 会展开这次的行程,有太多太多的因素,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交代清楚的,而且,她也不想跟尚称陌生的他透露太多,因为,这样会直接接触到她的内心,那片连她自己也害怕接触的内心。 “我只是想写出一篇有关于阿拉米人的研究论文而已,不需要动用到那么多人。而且,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假如真发现有什么遗址的话,那时再申请探测队伍也还来得及。”斟酌后,她决定只讲近因,至于长久以来的诱因,就让她保留吧! “你的经费哪里来的?”看到她拧眉,方擎立刻表明这句话的用意。“身为一个向导,我必须知道你的预算和来源,我可不希望才走到旅程中途,钱就全部用完,被困在别的国度里联想回来都没办法回来。”说实在的,他也很好奇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为何会有这么多的钱可以砸在一次或许会无功而返的考古之旅上?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具有投机取巧的天赋,可以从无本生意上获利的。 潘若瑀沉默了,原本还有表情的面容瞬间黯了下来。她不想正视的事,终究是逃不过的,是吗? “那是我父亲从我哥哥一出生开始,就长年不间断地帮他存下的基金。原本是要让我哥哥做为有关考古的研究费,只是……现在转让给我而已。”她平板着脸,静道。“这样可以了吗?还有问题吗?” 其实他是想继续问为什么这笔钱会转让给她,但是看到她那仿佛被揭了疮疤的悲伤眼神,他很识时务地停止发问。“没问题了。” 她重整思绪,将挖开的回忆又藏回心底,等脸上表情能自若平静时,开口问道:“我们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我们得有一辆吉普车、睡袋、水瓶、干粮……”方擎一边说一边在纸上一一写下。“待会儿我会拿去给昆恩,他会帮我们准备妥当。你把你的行李收一下,顺利的话,我们下午就可以出发。” “这条要走的路线你熟吗?今天出发会不会太赶?”潘若瑀看他说得轻松,不禁问道。 第二次。方擎的眉抽动了下,她的话让他感到不悦,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嘴角依然带笑,却笑得僵硬。除非是他认同对方实力,否则没有人可以质疑他的能力。连同方才她轻视他的考古知识那一次算起,这个女人,已连续两次触犯了他的禁忌。 “你不相信我,至少也该相信昆恩。”方擎不愿多做解释,因为他怕再说下去,可能还没出发就会像昨晚那样大吵特吵起来。他将地图收叠整齐,放入背包。“你去把饭店房间退掉,东西就寄放在昆恩那里,中午在‘暗夜’见了。”他站起将背包勾挂在肩上,绕过她往门口走去。 太潦草了吧?盯着他的背影,潘若瑀一直拧眉思索着。她觉得这段谈话好像都没有讲到重点,却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没有讨论到。在他的手碰上门把时,她开口出声。“你真的确定这样就可以了?” 第三次!方擎发觉,他这一次得咬着牙才能将怒气按捺下去。“相信昆恩,OK?□v问题是我不相信你啊!潘若瑀点头,却在心里补上一句。看着门边的他,连她也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开始变了。“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方擎点头,凝聚最后的耐性。 “你……对这段区域到底熟不熟?”虽然他好像不太喜欢她对他有所质疑,但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她还是冒着得罪他的危险发问。 第四次,已到了他忍耐的极限。现在方擎脸上的笑,已到了“狰狞”的地步。 这个女人真是不知死活!他发觉要是他再继续待下去,恐怕就算昆恩拿“一刀两断”这顶帽子来压他,也阻止不了他拒绝与她同行的坚持。 方擎一把将门拉开,面对着她,露出一抹虚假而又狡狯的笑容。“你说呢?” 然后视线向下一飘,露出轻佻邪恶的笑容。“我建议你最好去整理一下,否则不管我对哪段区域再怎么熟,也保不了你露胸露腿惹来的后果。” 他的话让她忆起了自己刚起床的狼狈,潘若瑀脸一红,眼睛下意识地往下看去,发现她一直穿着这种清凉的装扮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而且居然连件睡袍也没披上!她连忙跃起,顺手抓起昨晚置于床边的衣物,飞快往浴室跑去。 随着门的关阖,她似乎还可听到他得意张狂的笑声在身后放肆地飘扬着。“可恶的家伙!”奇+shu$网收集整理窘红了双颊的她听到他离去的声音,双手插腰,忿忿地转开水龙头,开始梳洗。 一个脸上缠着纱布的男子惊惶失措地快速奔跑,抢前一步在饭店门口拦下怒气冲冲的戴门。“老大,这样不好吧!” “是啊,老大,这里是五星级饭店,我们如果在这里闯祸一定会马上被扭到警察局的。”随后追上的喽啰们气喘吁吁地纷纷劝阻。 “看看你们的样子!”戴门气得大吼。“伤的伤,倒的倒,我们还有两个兄弟躺在医院站不起来啊!这种亏你们吃得下去?” 那个女人踢的那一脚是他伤得最重的地方,直至此时,不管是坐是站,都痛得要命,就更别提走动了。能一路走到饭店门口,全是靠着怒气支撑,结果这群没用的家伙居然说要就这么算了?戴门眼神凌厉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与之对上的小喽啰都心虚地垂下了头。 “找不到那个男的也就算了,那个女的就住在这个饭店里,不去要点医药费怎成?饭店里人来人往,就算我们在房里把她杀了,等到服务生发现时,有谁记得咱们进来过?”戴门冷笑,眼中闪过残酷的光芒。“保罗,那女人住几号房?” “我……我不知道……”被点到名的保罗低下了头。 “上次不是你拿的广告吗?”戴门横眉一竖,气得大吼。他们上次就是因为拿到那女人在街上发的传单,才假借应征向导的名义找上门的。 “我以为已经用不上了,就把广告纸丢掉了……”虽然知道一定会挨骂,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你这个笨蛋!”戴门朝他的脑袋瓜就是一掌下去,打得他抱头鼠窜。“算了,我自己去柜台问,你们别过来,太引人注目了。”说着,戴门就往饭店大门走去,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他走路的动作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剩下的小喽啰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到彼此脸上身上不是纱布就是绷带,再不就是一脸鼻青脸肿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是引人注目,这足以勾起他们回忆昨晚被揍得有多惨了。 “老大出来了!”其中一人喊道,果见戴门又以那僵硬的步伐缓慢地往他们走来,大伙纷纷上前迎接,不敢让老大这个“重点伤残”的人士走太多路。 没想到,从饭店去而复返的戴门,居然一反方才躁郁恼怒的表情,脸上灿烂开心的笑,让众人看得傻眼。 “那女人退房了!”不等他们发问,戴门先说了。 这下子大家更是面面相觑,退房不就代表找不到人,照理说老大应该更生气才是,难不成……气得过火,反而神志不正常了? “老大……”其中一人嗫嚅道。“你……不要紧吧?” “问这什么傻话?”戴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们不记得了吗?当初我们拿着广告军去找那女人时,她不是说她要寻宝吗?”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吧!”众人不住回想,那时一心只打着要把她骗到暗巷里打劫的主意,有谁会去注意她在讲些什么啊? “方才饭店的人就是说她要去考古才退房的!”戴门兴奋地比手划脚。“一定是她怕太多人知道她真正的目的,会抢着分一杯羹才改口。我们何必只执着眼前的小利,要是跟着她,等她挖出宝藏时再一把抢过来,我们不就发了吗?” “可是寻宝那个全都是在骗人的……”其中一名不以为然地说。 “你懂什么?”戴门斥骂,那人立刻噤若寒蝉。“如果不是有极大的把握,她有可能会投下那么多的资本吗?光是请向导就肯出那么多钱了,要不是宝藏价值够高,有谁愿意做亏本生意啊?” 其他人对看了几眼,纷纷被戴门的说法打动。“那我们……”那一双双看着戴门的眼神,全都散发出闪亮的晶光。 “快点回去准备东西啊!那个东方女人的目标很明显,就算我们晚点出发也没关系,随便问一间就可以追上她的。有车的备车,还有些人去买水跟粮食,这条财路一定要把握住啊!”戴门兴奋地指挥着,众人立刻大声附和,一哄而散。 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那耀眼的光线仿佛都化成了金银财宝的夺目光彩,他的发财之日就快到了啊!戴门双手插腰,两脚跨立,不由得嘿嘿傻笑,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满坑满谷财宝的情景。 第四章 从当初出发前还当着老布和昆恩的面大吵了一架的两人,此时已迈入行程的第二个礼拜。 方擎坐在吉普车内,双臂靠在方向盘上,眼神望向对街的地方文献馆。 即使全身暴露在毒辣的艳阳底下,他的姿态却依然优雅自若,像头在暖阳下慵懒晒着日光的豹子,看似全然放松,但眼中隐然的锐利显示他随时注意着四周,尽管处于安适的状态下,就算状况突然发生,他依然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野性的本能。 透过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那个一路上将他逼到失控边缘无数次的潘若瑀,正用语言辅以动作询问那里的职员。这么远的距离,他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不过,那张原本带着期待的丽容,正因对方的回答而逐渐转黯的神情,他可看得一清二楚。 方擎轻叹了声,摇摇头,拿出地图夹在这个城镇上做了个“x”的记号。 从巴格达走到这里费了两个礼拜的时间,因为幼发拉底河沿岸都有一些散落的都市和城镇,虽然比不上巴格达,但至少还找得到下榻的旅馆,也都还能补给到汽油和水等必需的物资,不过,接下来所要走的路就没那么轻松惬意了。 这里已经接近伊拉克与叙利亚的边界,他们大概在明后天就会进入叙利亚,越过国境不远,迎面而来的就是沙米耶沙漠,到了那时,可有得精彩刺激了。 看到她那抹窈窕的身影从对街跑来,方擎立刻将所有的思绪敛起,所有狡诈、不解、戏谑的表情全都隐藏,只剩下平静的笑容挂在脸上。待她拉开车门坐妥后,他随口问道:“怎么样?”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为了表面上和谐,他还是得问一下。 “这里的资料也不多,都只是概略提到一些而已。”潘若瑀在笔记上写下一些收获,然后收进背包里。 “哦。”方擎轻应了声,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的灿然笑意已将一切揭露。 她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笑她的傻,笑她的徒劳无功!潘若瑀翻了个白眼,咬紧牙根.强逼着自己不让咒骂声脱口而出。 才不过十数天的路途,他们却已起了不下百次的龃龉。 她是有心抛开初次见面所种下的成见与嫌隙的,希望能跟他和平共处。可他那老带着嘲弄的眼神和笑容,总是能轻易地勾起她的怒气,因为那会让她感觉自己很没用,跟他差距过大,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懊丧。 刚开始她还会反驳,但在吃了几次闷亏之后,她终于了解到口拙的无奈,只能自我催眠让自己成为一个睁眼瞎子,对他的嘲讽视若无睹。不过,虽没有正面冲突,但双方所隐忍下来的火气,应该是相当可观的,要是凝聚到了临界点,那爆发的威力可有得瞧了! 潘若瑀长叹了口气,实在是想不通人际关系向来良好的她,怎么会落到这种得与人时常冷战的地步?是他过于难相处?还是她自己本身的问题? “因为阿拉米人是游牧民族,游牧生活很难保存历史。就是因为追溯不易,所以我才会挑上它,这样的结果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她开始解释,希望能让他了解收获少并不是因为她能力不足造成的。“我们必须等进了沙米耶沙漠后,寻找其中的游牧民族,找到阿拉米人的后代,才比较可能发现史迹。” “嗯、嗯、嗯,没错,没错。”方擎忙不迭地点头附和,他知道他这种回应一定会激起她的怒气,而且他发现他挺爱看她气得两眼晶亮的神情。 他那敷衍的态度就连白痴也看得出来,根本就没接纳她的说法嘛!“你……” 潘若瑀握紧了拳,呼息因愤怒而急促。好不容易才忍下朝他扑去的冲动,将头别向车外,她不想、也没有精神再跟他做言语上的搏斗了。“开车吧,找地方过夜,今天就到此为止。”那郁闷的语音显得有气无力。 不知为何,得不到他的认同让她感觉挫败不已。她不该是如此的,那么在乎一个人的看法。为何对旁人总能做到视若无睹的她,在面对他时却什么也把持不住? 潘若瑀轻含下唇,柳眉因沉思而轻颦着。 方擎扬了扬眉,对她今天的善罢甘休感到意外。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会这么故意,只是想看看她的怒容罢了。看着她的侧容,眼神里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怜惜。然后他伸手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离去。 在小镇唯一一间旅馆的房间里,潘若瑀站在镜子前面,望着镜中那个已被晒成蜜糖色肌肤的身影,轻悄地叹了口气。虽说她对这趟行程所要付出的代价已有所觉悟,可是看到自己变黑变丑的事实,还是忍不住感到难过。 都是他!要不是从一开始时他就把她的防晒乳液扔在昆恩那儿,她也不会黑得这么快。一想起他挑剔她行李时的蔑视口吻,她就恨得咬牙切齿。一下子又说她衣物不适合远行;一下子又说她那些瓶瓶罐罐太碍空间;末了还说假如什么都抛不下的话,干脆取消这趟行程还省得白费工夫……等等的风凉话。 把她说得像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似的,害她那时候不顾形象地在昆恩面前大演泼妇骂街。她不过就带了罐防晒乳液和洗面乳嘛,这很占空间吗?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她呻吟一声,双手覆眼,往后一倒,放任自己用力地往身后的床躺去。再想下去的话,怕她会忍不住拿把刀子跑到隔壁去把他的喉咙一刀割断,让他再也说不出那些夹枪带棒的话来。 “叩、叩”,此时房门传来轻响,潘若瑀一跃而起,往门口走去,一拉开门,就看到方擎站在正前方,眉宇紧聚的俊容带着不悦。她门一拉开立刻转身往回走,背对着他用唇形无声地咒骂着,走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重重坐下。这家伙真的对她有成见,才一见到她的脸就皱起眉头,她根本什么也没做!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梳妆台和椅子外,就再也摆不下任何东西。椅子被潘若瑀坐了,而为了礼貌,他又不能一屁股坐在她要睡的床上,别无选择的,随后走进的方擎只能双手环胸,贴桥而立。 “以后开门时,先问一下来人是谁可以吗?”她这种轻忽的态度迟早会害了她的。 “我知道是你,在这种地方除了你也没别的人会找我。”潘若瑀拿起梳子梳着头发,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太不小心了点,但听到他的指责,还是嘴硬地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我相信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测试我开门会不会先问来人的身分吧?”不想胶着于这个话题,她不等他开口就抢先说道。 “当然不是。”方擎将落在额前的发往后拨,藉以发泄一下闷气。算了,反正接下来也没多少机会让她住旅馆。“我是想先跟你说一声,等到了叙利亚后,我们要换乘交通工具。” “换成什么?厢型车吗?”没有遮蔽的吉普车让她尝尽了风吹日晒的痛苦,一想到可以逃过这种折磨,她就高兴得眉开眼笑,然而,方擎的回答却彻底粉碎了她的梦想,甚至将她打入黑暗的深渊。 “错。我们要换乘船,沙漠之舟——骆驼,你应该听过吧!”看到她笑脸瞬间垮掉的模样,方擎不禁莞尔。“等进了沙漠后,我们连带水的空间都嫌不够,当然更不可能带着汽油,所以我们只能骑骆驼。” 骆驼?潘若瑀脸色一变。 “怎么?你怕骆驼?一方擎挑眉,这倒是一大发现。 “没有,我不是怕骆驼。”只是什么大型动物都怕而已。她在心里默默地补上这一句。 “那就好,否则你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因为骆驼很可能会陪我们走完剩下的路。”方擎故意说道,在看到她面有难色的模样时,他笑了。“你真的没事吗?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没事。”不想让他发现她的弱点,潘若瑀只得强颜欢笑,赶紧转移话题。“我肚子饿了,今天吃什么?” “我刚才已经请店主帮我们准备晚餐了,一起去吃吧!”方擎看看表,已接近他与店主说的用餐时间。 潘若瑀点头,拉开房门抢先走出,方擎跟随其后。怎料才刚刚跨出门外,她就被突来的拉力往后一扯,等到一切完全静止下来,她才发现,他用手臂紧紧地将她困在胸膛与墙壁之间!他和她的身子紧靠,手脚相触,她从没有跟一名男子如此贴近过,潘若瑀顿时双颊嫣红如火,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陌生的男人气息淡淡地萦绕鼻际,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蕴烫着她的肌肤……潘若瑀一回神,才想起他怎么可以这么紧贴着她!脸一红,恼怒地就要张口斥责,他仿佛预知她的想法,在她还没有动作前,就抢先一步用手捂住了她的唇,用手臂和身体巧妙地压制着让她无法动弹。 “一般电影在这种情况下,好像都会安排男主角用吻来阻止女主角喊叫,对不?”方擎俯首在她耳旁轻道,在察觉她浑身一震时,邪气地低笑道:“不过,你叫不起我的兴趣,你大可不用担心,用手来阻止就很成功了。” 虽然他常在口头用冷嘲热讽来戏弄她,但涉及到男女之间的话题却还是第一次。潘若瑀没来由地心头倏地猛然一悸,随即又为了这样的悸动感到又羞又恼。她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想要将他推离那令她不安的范围之外,但此举非但没有挣脱他的禁锢,反而还换来他更紧实的压迫。 “嘘——”方擎索性将她的双腕高举过顶,用一掌扣住。“安静点,你不觉得这些人的声音很耳熟吗?” 直至此时,她才听到走廊上有说话声,而且如他所言,还真的有点耳熟。 “老大,吃饭了!”三个男子站在他们右斜方的房间门口,其中一名敲门叫唤着。“老大——老大——” “给我闭嘴!”门突然一开,戴门脸色暴怒地走了出来。“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里不是巴格达啊!这么肆无忌惮地大声嚷嚷,怕没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勾当不成?要是引来这里角头的注意,咱们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对不起老大……”那人立刻认错,发现自己在紧张之余还是说错时,连忙改口。“不……是戴……戴门,以后我们知道了。”要他们直呼老大的名字,还真是有点不太习惯。 “那个……戴门,这里的房间很小,我们三个人住一间有点……”另外一个怯怯地开口。因为钱不够,所以他们只要了两个房间,戴门是老大,当然没道理跟他们同住,但这里房间实在小得可怜,要他们三个大男人挤一间真的是过于勉强,连伸个懒腰都会打到其他两人。 “有点怎样?”戴门两眼一瞪,那人立刻闭嘴不敢再说下去。“我就是因为要节省花费,所以才只带你们三个而已,不然,早就全部的人都带出来了。房间很小又怎样?等宝藏拿到手,还怕没有地方享受吗?” “是、是。”三人立刻陪笑点头,心里却暗暗叫苦,看来今晚难睡了。 “老……戴门,不知道咱们追上他们了没有?”其中一个问道。 “应该快了,刚刚问镇上的人是说今天上午有一对东方男女进城,我想,他们现在可能在下一个城镇吧!大概再过个一、两天就可以追上了。”戴门估量了下后说道。 “那好,不然要是没赶在找到宝藏前追上他们的话,那我们就全都白费力气了。”那人安心地吁了口气,却被戴门在胫骨上狠狠踢了一脚,抱着腿哀嚎,单脚不住在原地跳跃。 “我最讨厌有人给我触楣头!那个小子和那个女人算什么?那天在巷子里是因为他们趁人不备,否则哪有那么容易让他们得逞的?”一想起之前那令他痛了好几天的“胯下之辱”,戴门就忍不住怒火上升,又在那个人身上补了一拳。“以后要是再被我听到谁说这种泄气话,我就把他大卸八块,丢在沙漠喂秃鹰!走,吃饭! “说完,戴门就气冲冲地带头走下楼去。 那个被揍的人在心里大呼倒楣,却是不敢声张,戴门的那一脚让他无法站直。 其他两人同情地叹了口气,一左一右扶着他下楼。 嘈杂的谈话声渐去渐远,潘若瑀还处于极端震惊中,半晌回不过神。她再怎么样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群家伙!眼神一转,正好对上方擎用那似笑非笑的视线凝视着她,她才猛然忆起,她还被他用这种暧昧的姿势困着呢! 他的呼息温热地撒落在她的脸上,像在撩拨着她,使她的体温节节上升、心跳急速加快,在这种相距不到五公分的距离下,她的反应完全落在他的眼里。潘若瑀抑制不了脸红的冲动,他这样看着她多久了? 方擎凝视着她,良久,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低低笑开。“你变黑了。” 在这种时候,他注意力没放在戴门那群人身上也就算了,居然还说出这句让人为之气结的话?霎时间,什么意乱情迷完全化为乌有,潘若瑀用力一挣,挣开了他的钳制,双手将他推开,方擎没有反抗,顺势往后退去,噙着一抹大笑倚墙与她相望。 “还不都是你害的!”潘若瑀愤怒地喊,大部分的火气是因为恼羞成怒所引起的。天呐,她是被这些日子的疲累给弄得傻了还是疯了?怎么会对这个家伙怀有期待和绮想?更甚者,她居然被他回了一句——你变黑了! “小声点,难道你不怕他们去而复返吗?”方擎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她旋回房里,将门关上,看来他们暂时是无法下去用餐了。“我没说错啊,你是变黑了。”他走到梳妆台前的椅子坐下,带着笑朝她抛去一眼。 她是变黑了,却也变得更加艳丽动人。 方才那近距离的相贴,让他猛然惊觉到,她比他印象中的样子更美。因日晒而形成蜜糖色的肌肤不仅没有破坏她原有的美貌,反而更彰显了她的艳丽,衬上她俏丽的短发,立体鲜明约五官,他差点被这一眼给夺去了呼吸。 敌人就在左近,他居然还能这么心猿意马?一向自制得宜的他立刻捉回了脱缰的思绪,但还是忍不住往她因情绪而眼波流转的晶灿眼眸投去一眼。 潘若瑀咬着下唇,背对着他重重落坐床沿,她分不清心里那般漫然而上的情绪是恼怒还是失落。难道她真对他有所期待吗?她甩甩头,决定不再想这个恼人的问题。 “这句话伤到你了吗?”看到她神色一黯的表情,方擎感到心头一紧。他大可把心里的赞美直言无讳的,何必用这种嘲讽的方式,反而造成僵局? “这是事实,不管你怎么说,晒黑就是晒黑,不可能改变。还是你想用这个借口劝我打消继续追溯的念头?”此时她已将心情平稳,转过身,用冷静的眼神看着他。 方擎笑着摇摇头。“我没有。” 对他否认的说词,潘若瑀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不想再执着于这个话题。 “他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潘若瑀拧眉,开始思索这个问题。而且听他们对话的内容,似乎是跟踪他们而来的。 “你当初在诚征向导时,是怎么说的?”方擎正色问道。刚刚房门打开看到走廊那三个人时,他也微感诧异,连忙将尚未发觉的她拉了回来。 “就说要征向导啊!”潘若瑀顿了下才开口说道,那心虚的口吻有点理不直气不壮。 “可是由戴门误解的程度看来,你们好像有认知上的差距。”他眉宇微扬,脸上又恢复惯有的浅笑。“我好像听到……‘宝藏’这个词,而且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好像也是对老布这么说的。”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我那时候把宝藏和遗迹这两个词弄混了。”迟疑了下,她红着脸,承认自己犯的错。“可是我后来就改口了,他们不会因为这样就追到这里来吧?” “听他们的意思,你自己觉得呢?”方擎反问,调侃的意味浓厚。“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可有伴了。” “天呐……”潘若瑀呻吟,将脸埋入掌中。光是旅途本身就已经够困难重重的了,现在居然还出现他们来搅局?她总算尝到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滋味了。 “别担心,进了沙米耶沙漠后,我就会把他们甩掉的。”方擎好笑地摇摇头,开口安慰道。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的混混们,对他还不足以造成威胁。 “真的?”她惊喜抬头。“那再好不过了。” “我发现继骆驼之后,你又多了一个讨厌的东西。”方擎起身往门口走去,在经过她身旁时,用愉快的语气戏弄她。在看到她的脸因此而泛起红潮时,他不禁轻笑出声。“待会儿我会帮你拿食物过来,记得开门前先问是谁。”交代完后,他走出房间。 他看出来了!不过就几句对话,就让他看出她讨厌动物的事实。难道是自己表现得过于不加掩饰吗?潘若瑀抚着发烫的双颊,对自已被看穿这件事感到羞赧。 “过来把门锁上。”门被拉开,刚刚才离开的方擎再次出现。“每一道锁都要确实锁好。”他看着她,眼中带着轻微的责备。 像是做贼被当场捉个正着,潘若瑀的脸更红了。她胡乱地应了声,连忙奔到门口,把门关上,当门即将完全关阖的那一刻,门外的方擎突然冒出一句:“你晒黑反而好看很多。” 毫无心理准备的她一怔,等会意这句话的意思时,门已经关上了。他说得太快太轻微,让她不禁怀疑是否为她的错觉。 他……说她好看……她呆愣地站在门前怔然出神,盯着门板,仿佛这样可以穿透门看到门外的他。脑海中突然出现刚才他将她困在怀中的画面,那种怦然悸动的感觉像翻倒杯中的水,无声无息地、猝不及防地霎时填满了整个胸臆。 纤手轻抚着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的余温。潘若瑀贴着墙,缓缓滑坐,视线迷离地望向更远的远方。他脸上那抹老带着嘲弄的浅笑,似乎藏着诱人的魅力,用着连她也不曾察觉的速度,悄悄地进驻她的心坎。 翌日清晨,方擎和潘若瑀两人就开着吉普车悄悄地驶离了那间小旅舍。 一方面是因为后有追兵,一方面是因为在城镇中并找不到什么资料,所以接下来两天他们都一直在赶路,而今,他们现在已位于叙利亚境内,正准备朝沙米耶沙漠出发。 怎么办?坐在吉普车上,潘若瑀用手支着下颚,呆呆地看着在对街和人议价的方擎发怔。明天就要进入沙漠,也就意味着他们要弃车换乘骆驼,方擎现在就是在和人商量以物易物的交换条件。 “下车吧!”和人完成交易的方擎走回车旁,轻快地对她说道,一面动手将车上的东西搬下车。“这部车待会儿要给人家的。” “哦!”潘若瑀拖延着爬下车,动作缓慢得像只蜗牛。怪不了她啊,只要一想到待会儿就要接触到骆驼,就让她提不起劲。“这部车不用还昆恩吗?”她突然想起这部吉普车是跟昆恩借来的。 “回来的时候,再用骆驼换回钱给他就好了。”方擎瞥见她意兴阑珊的表情,忍不住微微一唒。“对了,我刚才在你那里拿了一些钱,用来买骆驼和补充一些东西。”他说了个数字。 她将所有的资金全都交给他保管,让他随行程需要而自由运用,这次会跟她报备,实在是因为买骆驼的金额太庞大了。 “什么?”潘若瑀不禁低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花那么多钱来买她所讨厌的骆驼。“吉普车不是可以抵价吗?怎么还那么贵?” “在这里,车子是一文不值的,骆驼才是炙手可热的高档货,有的时候,有钱都买不着呢!”早就料到她会抗议的方擎解释着,一面巡视车上是否还有没清除下来的东西。 “哦!”她应了声,在看到对面远远走来的东西时,她的心在瞬间沈荡到了极点。天呐,她不知道骆驼有那么高大,而且,有三只,那个该死的方擎居然一口气买了三只!她仿佛可以看见它们正用着蔑视的眼光看着她笑! 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口唾液,退了一步,随着骆驼的走近,又退了一步,心慌意乱的她忘了身后还有一辆吉普车,腿弯处撞到了门边的踏板,失去平衡的她往后跌去,幸好被眼尖手快的方擎及时拉住。 “你还好吧?”他看着她的脸,关怀问道,她的反应有点不寻常。 她的手在发抖!这个发现让方擎脸色一变。从没有在他面前示弱过的她,就连在“暗夜”被他用言语激到快掉下眼泪时,也要强装出一副傲气模样的她,此时眼中居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怯意!直至此时他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他以为她只是讨厌骆驼,却没想到她会那么害怕。 “我……没事……”她试着想要镇定心神,却发现握紧成拳的手掌汗湿而冰冷,颤抖的语音将她的心情完全表露无遗。 “我想,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方擎脸色一沉,语音平板地说道。他过去跟那个牵着骆驼的人说了几句话后,又回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走到远离市街的小巷里。 “说,不给我一个解释,这个行程没有办法走下去。”方擎站在巷口,将她困在小巷之中,神色严肃且不悦地看着她。 知道她怕骆驼的事让他感到生气。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他在气自己的无计可施,对她为何会如此恐惧感到一无所知。这样的她让他感到陌生,好像她突然离他很远,远在他无法接触的境界里。 她双手绞扭着,低垂着头,迟疑了良久才开口。“我小时候差点被发狂的大象踩中,从那时候起,只要是大型动物,不管它的个性有多温和,我都会怕。” 方擎皱眉沉吟了会儿,问道:“你能容忍到何种程度?” “我不知道,我只要一见到动物就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曾试过。”她摇头。 “那现在就是你该试着去了解的时候了。”他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他知道他这样很残忍,但如果不逼她直视她的心理障碍的话,她接下来的路将会走得非常辛苦。一进到沙漠之中,不是说退就能撤退的,要是在半途她熬不下去的话,他没有绝对的把握能保证带她平安地回到巴格达。 “我知道。”潘若瑀低道,原本泛白的脸因他的碰触染上了樱红的色泽顿了下,被他握在掌中的手微微一挣,才又用几不可闻的语音说道:“我自己可以走。” 刚才他拉她走到这里时,她因紧张没有发觉,而今惊魂甫定后,才猛然察觉将她手掌完全包覆的他的大手有多么炙人。 方擎微微一愕,看向她那被他紧握于掌的手,发现了自己的踰越,连忙松开。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保护性的举动? 潘若瑀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颇感后悔,她又不是没有和异性握过手,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反而弄成这种尴尬的局面。但看向那只被他握过的手,心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总觉得在他的手掌包容下,这看似普通的动作,都涵带着些许暧昧不清的情绪。 一时之间,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方擎首先打破了僵局。“抱歉。”他低声说道,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去。 像他那样不拘小节的个性,一定觉得她这样的作法太反应过度了吧!看着他的背影,潘若瑀抿着下唇,双手在胸前覆握,觉得心头有淡淡的惆怅。管他对她是什么想法,反正她对他也没什么好感,不是吗? 她撇撇唇,这样告诉自己。想这些无济于事的东西有什么用呢?眼前还有骆驼这庞然大物等着她去应付呢!一忆起待会儿要面对的噩梦,她就头皮发麻,潘若瑀轻叹了口气,愁着面容朝他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别紧张,身子放松,别那么僵硬,不然你的紧张会传染给它的。”方擎放柔了声调,用极富耐心的语调指导潘若瑀骑上骆驼。 但他发觉,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光是看她笨手笨脚想要骑上骆驼的矬样,就让他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这么做很没有同情心,人家可是小时候受过心理创伤的,他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在看到她因骆驼喷了口气而立刻退避三舍的模样,还是很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我不要骑了!”那惊喊的语音带着哽咽,忙着逃难的潘若瑀没听到方擎的笑声,直退到墙边。 原本跪坐在地的骆驼听到声音突地站起,不安地在原地以蹄蹭踏着地面。 “别在它面前尖叫,会吓到它的。”方擎轻道,上前拉住辔绳,轻拍骆驼的下巴,安抚它因受惊而略微暴躁的动作。 “可是它吓到我。”潘若瑀无限委屈地控诉着,带着惹人怜惜的柔弱。 “我该怎么办?你这样我们根本无法动弹。”看着她,方擎叹了口气。 为了避免她在众人面前丢脸,他还特地找了个没有人经过的空地,结果却是如此。她可以克制心头的恐惧去碰触骆驼,但却对控制骆驼完全没有信心。只要骆驼一动,她就立刻拔腿往后跑,更别说要她坐在骆驼上头了。 “我用走的就好了。”只要别叫她坐在骆驼上头,再苦再累她都愿意。 “凭你?怕一生一世都走不过这个沙漠。”方擎嗤哼,开始皱眉思索可以让她待在骆驼背上而不会害怕的方法。 她当然知道这个提议是不可能的,但她已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潘若瑀不知所措地望着那三头骆驼,她好像看到他们都对着她龇牙咧嘴地发出奸笑,商量该怎么把她摔下地面。 有了!方擎突然灵机一动,牵了头骆驼朝她走来,结果他越往她走一步,她就越往后退一步,直退到方擎忍无可忍的地步,大喊:“给我站住!”她才停下了脚步,用哀怨的眼神看他。 “站在这里,别动,知道吗?”方擎又朝她逼近一步,在看到她点头时,才转过身去用她听不懂的话让骆驼坐下。他动作敏捷地爬上驼峰,然后朝她一伸手,说道:“过来。” 那只骆驼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一定会趁她爬上它的时候,迅速站起,好让她摔个四脚朝天!潘若瑀死命地摇头,任他再怎么呼唤也不过去。 该死的女人!方擎翻了翻白眼,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怎么会觉得她美得令人心动?此时的她活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似的!在看到她蠢动着又想举步往后退时,他凝着嗓子沉声道:“有本事你再给我退一步!信不信我会用绳子把你绑在骆驼上面,就算你叫哑了嗓子也不会放你下来?” 潘若瑀闻言立刻将跨了一半的脚收回,脸上的表情更是欲哭无泪。 “过来!”方擎低喝一声,见她毫无动作时,再次沉声开口:“如果你不过来的话,被我抓到后也是比照办理。” “你好可恶!”潘若瑀咬着唇走到他身旁,用委屈至极的眼神谴责他。 她那含怨带嗔的表情让他的心狠狠一震!真是见鬼了,刚刚才说她像个小孩子似的,怎么现在又觉得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爱怜了?方擎用力甩掉心里的怪异想法,弯下上身,毫不费力地托着她的腋下,将她抱上驼峰。 在察觉她有尖叫的冲动时,他立刻用手罩住她的唇,另一只手则环着她的腰际,将她的身子往后拉,使之紧贴他,防止她因害怕挣扎而摔了下去。方擎用脚跟在骆驼腹处轻轻一踢,骆驼立刻站起,绕着空地缓缓踱步而行。 坐在骆驼上往下看,那高度更是吓人!潘若瑀屏住呼吸,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深恐一不小心掉下去会摔断了颈子。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钳制在她身上的手做为凭借,身子不住往后挪动寻求依靠。 “看,这不是很简单码?”在骆驼绕了几圈后,方擎轻松说道,足跟又轻轻一点,骆驼立刻停步跪坐。“你自己试试看吧!”他滑下驼峰,在骆驼身上拍了下,骆驼又开始缓步走了起来。 “不要……我要下去……”少了他的支撑,好不容易压下的不安又急速膨胀,潘若瑀紧张地抓紧了辔绳,恐惧得直想尖叫,却又怕惊动了骆驼而不敢放声,只能发出微若蚊呐的求救声:“让我下去,快点……救救我……” “绳子别抓那么紧,它会害怕的。”看到骆驼因被扯痛而开始暴躁地动作时,方擎心一凛,一面指示她该如何做,一面试着接近骆驼。 “放我下去……停下来……别再动了……”坐在驼峰上的潘若瑀根本紧张得连他的话都听不进去,手越收越紧,骆驼吃痛,一个用力甩身,失去平衡的她连叫喊都来不及,就被摔下驼峰。 本已拉住骆驼辔绳的方擎见状,立刻往前一扑,刚好接住她。那重力加速度的势子将他狠狠地撞倒在地,使他发出一声闷哼,接住她后,方擎不顾背上的疼痛,立刻翻转身子,将她纳在身下,深怕惊惶走避的骆驼会踏伤她。 该死的,早知道就不把她独自放在骆驼上了!方擎将她紧揽入怀,自责不已。 在看到她整个身子往下掉落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整个心跳几乎完全静止。 一阵沙尘扬起,甩掉了背上包袱的骆驼,很优闲地缓缓踱到一旁,摇首晃脑的,还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你有没有受伤?”方擎撑起上身,拂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紧张地审视她苍白的面容。 她只能摇摇头,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眼睫微张,在尘土飞扬中,她看到一双布满关怀和柔情的瞳眸。那是他吗?该不会她掉下来时撞到头,人变傻了吧!潘若瑀眯起了眼,怔怔地望着那抹温柔,感觉心仿佛也被柔化了,不敢相信向来将她攻击得毫无招架之力的他,会拥有如此温柔的眼神。 方擎一跃而起,然后俯身将她扶起,再次检视她的全身上下,确定她毫发无伤后,他松了口气。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他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真服了你,明明叫你别那么做,你就偏偏反其道而行!还好没受伤,不然沙漠也别去了,当场就从这里转回巴格达。” 她确定了,那抹温柔的眼神果然是她头昏脑胀时的错觉!潘若瑀用力地弹着身上的沙尘,愤怒的情绪早已将恐惧驱离得无影无踪。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怕大型动物!如果不是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骆驼上,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她双手插腰,气虎虎地瞪视着他。 方擎对她的怒气勃勃并未做出任何回应的举动,他只是盘腿席地而坐,只手支颔地由下往上看着她,然后用叹息的口吻说:“看来,我们旅行的方式决定了。” 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语让潘若瑀一愣,居高临下地与他的眼对望,完全摸不着头绪。她眉头轻颦,狐疑地问道:“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方擎挑眉,扬起的唇色带着温煦的浅笑。他双足一点,轻跃起身。“是你逼我不得不下这个决定的,从今以后,为了你、我和骆驼的安危着想,你和我得共骑一头骆驼了。”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得好似事不关己。 “什么?”潘若瑀顿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低嚷。骑骆驼也就算了,居然还得和他共乘! “相信我,我比你更不想这么做。不然你想自己骑一头吗?一头骆驼也是所费不赀的,要是害它因受惊而有所损伤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方擎拉着三头骆驼,往外走去。“别杵在那里发呆,我们还得把装备都放到骆驼上。”临走前抛下这句催促,方擎牵着骆驼,摇摇摆摆消失在转角处。 独乘?和他共骑?潘若瑀咬着手指头,绝望地发现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自从踏上巴格达就连续不断的噩运,到底要到何时才会终结啊? 烈日当空,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广大的沙漠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三头骆驼的踪迹,其余除了偶尔尖啸而过的秃鹰外,再不见其他生物的身影。 头罩着骆驼贩子所送的回教人用的头巾,潘若瑀不住用手煽风,企图带来一点清凉。奇+shu$网收集整理她好热、她好渴、她好想喝水!心里的呼唤逐渐变大,虽然方擎已跟她说过这是心理因素所致,可是她就是无法做到视若无睹的地步。 “我想喝水。”虽然明知成功的机率不大,她还是转头朝身后的方擎说道。 “不行,你前不久才喝过。”如她所料,方擎果然回绝了。 瞪着方擎的脸,她感到心头郁闷不已。不公平,一样身处艳阳之下,为何她渴得像一条吐着舌头的哈巴狗,而他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轻松模样?看到方擎依然保持着特有的嘲弄式浅笑,她更觉得体内的水分几乎已被蒸发殆尽。 才进入沙漠不过短短一个上午,她就已经快要大喊受不了了。气候干热,四周的气息无时无刻不饥渴地吸吭着人体里面的水分,甚至等不及汗水渗出,早已抢先一步深入毛细孔中尽情吸收,直至将人榨干才罢休。 和现在的折磨比起来,之前那十几天的路程根本就像是在天堂,如今,她却身陷在火烧干热的地狱中。潘若瑀咽了口口水,才发现喉头早已干涩得毫无水分,忍不住微微呛咳起来。 “我真的好渴。”她恳求道,人在面临基本需要匮乏时,已顾不得什么叫做尊严,以前说什么也不愿对方擎低头的她,现在却低声下气。她明了这样的状况,虽然感到悲哀,却又无力改变。 方擎看着她,对上她那盈满了请求的眼眸。她是第一次踏进沙漠,不该对她如此苛刻的。他叹了口气,弯身将系在鞍上的水壶取下,递给她时还不忘叮咛道:“不可以喝得大多,否则你接下来的日子会更难熬。” 她打开壶盖,咕噜噜地喝了几口。虽然只是几口清水,对她而言却像是清洌的琼浆玉液一般。潘若瑀将水壶交还给他,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舍不得那残留唇上的水珠被艳阳蒸发。 “再撑着点,这附近有个绿洲,常常会有游牧民族在那里驻扎。”看到她的头巾因仰首喝水的动作而略微滑落,方擎伸手帮她拉好。 “绿洲?那不是可以补充水吗?你又何必小气地不让我多喝几口?”潘若瑀扭头不悦地瞪着他。 “因为我必须训练你对水的忍耐力。”方擎轻轻将她的头扳回正前方。“这里是沙漠边缘,水源还算丰沛,但要是深入到沙漠中心的话,走上十几天遇不到绿洲也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我不趁着现在慢慢训练你,难道要等到那时真的没水可喝时,看着你因为缺水而痛苦致死这样比较好?” “我知道你的出发点全都是为了我好。”口头上虽这么奉承着,背地里潘若瑀却不以为然地皱皱小巧的鼻头。 她的讥诮他何尝听不出来?方擎只是笑笑,并没有答话。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俯身朝她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等到了绿洲再休息就可以了。”她摇头。 “你确定?”方擎挑眉,眼中带着调侃的笑意。“等到了绿洲时,可能已经傍晚喽!” “什么?”她睁大了眼。“你不是说在附近吗?” “在沙漠而言,这样的距离算是附近了。”方擎耸耸肩,唇畔挂着一抹捉弄得逞的笑,早料到她会误解。“假如你坚持的话,那我们就直接到那儿再说吧!” 潘若瑀翻翻白眼,知道他又在口头上赢了她一次。“停,我累了。”她喊道。 早上刚出发时,和他共乘的她,腰挺得僵直,一直避免和他有身体上的碰触,但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投降了,骆驼那颠簸摇晃的走法让她害怕又不舒服,一番天人交战后,她决定以行程舒适为考量,忍不住放松身体往后靠去。和他共乘,很奇异地,骆驼看起来似乎不那么恐怖了。 虽然一路上有他在身后当靠背舒服很多,可是不曾骑乘兽类这么久的她也已快吃不消。方擎闻言轻拉缰绳,骆驼立刻听话地停下脚步,跪坐下来。 “别丢下我!”看到方擎滑下驼峰,潘若瑀急道,深恐他又将她丢在上面,紧张地想阻止他离开,随手一抓,一不小心却将他的头巾整个扯了下来。 “放心,我不会那么做的。”她那惊慌的模样让他哑然失笑,方擎摇摇头,伸手将她抱下。“头巾可以还给我了吗?挺热的。”他看着她手上的头巾戏谑道。 方擎的长发已编成一条略松的发辫,垂在脑后,带着一股异国气息的洒脱,在头巾除下的这一刻,完全散发。 潘若瑀脸一红,为自己这个孩子气的举动感到丢脸不已。将头巾递到他面前,看他伸手接过,动作俐落地戴上。 “过来这里。”方擎找了个地势较低的地方,示意她过来。 潘若瑀一迈步才发觉,她的双腿已因跨坐而酸涩不已。她只能举步维艰地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心里则是叫苦不迭,好不容易走到他所说的地方,累到极点的她一屁股往后跌坐,长长地吁了口气。 “只能休息一下,待会儿就要出发了。”方擎站在她身后,看着天色说道。 “嗯。”她点头,突然发觉他一直站在她的身后。“你为什么不坐下?” “我习惯站着,我体力还没那么差。”方擎双手环胸,意有所指地笑道。 可恶!潘若瑀在心底低咒了声,曲起双膝,将脸枕在上头,不想再和他争辩,浪费了这难得的休息时间。不知为何,她觉得这里好舒服,晒人的艳阳好像都不见了似的……她闭起了双眼,神智开始恍惚飘离……“该走喽!”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拍着她的肩头。她猛然回神,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 “吓到你了?”看到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方擎轻笑。“我也不想叫醒你,但是如果让你这么睡下去,我们可能晚上还到不了绿洲。” “没有关系。”她摇摇头,手抚在心口上,心还兀自狂跳着。 “我去骑骆驼过来,你在这里等我。”方擎对她说道,看到她点头时,迈步朝骆驼的方向走去。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线朝她射来,潘若瑀眯起了眼,立刻将头转回。方才那股凉爽的感觉消失了,躁热又开始蔓延。怎么会这样?刚刚不是没那么热吗?潘若瑀拧眉,倏地睁大了眼,急忙起身,惊讶地望着他走向骆驼的身影。 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她的身后,是为了替她挡去艳阳吗?看着她入睡,却丝毫没有挪移过。而当她问他时,他居然还用话引起她的愤怒,好将她的注意力转移。潘若瑀觉得胸口一窒,为了他这个体贴的动作而鼻酸。 “来吧!”此时方擎已去而复返,坐在骆驼上朝她伸出手,将她拉上驼峰。 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潘若瑀咬着下唇,低头看着沙地,一抬头,突来的发现又让她心头狠狠一震。他们正往刚刚骆驼站的方向走去啊! 他将骆驼骑来接她,是为了不让她多走那一段路的。猝不及防的,他这默默进行的温柔,化为感动,在霎时间夺取了她所有的思绪—— 在广大无垠的沙漠中,她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入夜后的沙漠是整片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墨色笼罩,只有天幕上的点点星子和银月散发着淡淡光辉。不同于白日的炙热,此时的气温冷得叫人打颤。 潘若瑀曲起腿坐在火堆旁,虽然身上披着毯子,却还是挡不住阵阵的寒意侵入,她将有点松开的毯子紧紧拉拢,整个身子更是瑟缩成一团。 稍早他们在天色还没变暗前就已抵达绿洲,果然如方擎所说,已经有一群人在此扎营生活。看见他们这两个外来客,那些人采取排外的态度,冷眼相向,对他们的问话也不理不睬的。 方擎要她在原地等着,只见他过去不知和他们说了什么,渐渐地,人越聚越多,那一张张原本布满冷漠的脸孔,居然都盈满了笑意,不多时,他们就被邀进了首领的主篷中,甚至还被招待了一顿他们自称是非常丰盛的晚餐。 他们说的话并不是通用的阿拉伯语言,她完全听不懂,更别说要问关于阿拉米人的事了。被他冷落在一旁的她无事可做,见方擎和他们聊得开心,就悄悄地踱回方擎搭起的帐篷前,望着天空发呆。 他们两个的帐篷和那一族人隔着一段距离,方擎说这样才不会侵犯到他们的领域。和那边的热闹笑声和火光比起来,这里显得既寂寒又冷清。 潘若瑀双手支颔,看着鲜丽的火焰不规则地跃动着,幽然地叹了口气。直至此时,她不得不承认昆恩的推荐是对的,方擎是个非常优秀的向导。 又一阵笑声传来,隐约还夹带着女孩子的娇笑。她有点鄙夷地撇撇嘴,他的魅力还真是无远弗届啊!这个念头才掠过脑海,她立刻意识到这里头的嫉妒味有多浓厚。潘若瑀蓦地红了脸,为了这个猛然跃出的想法娇羞不已。 嫉妒?是呵,她是在嫉妒,嫉妒他们分去了他对她的注意力,让她独处在这空旷的沙漠里。但,只是这样吗?潘若瑀扪心自问,却发现挖掘出的是埋在心灵深处的感觉。她倏地一惊,不敢再继续追查,怕最后呼之欲出的答案不是她所能承受的。然而理智却管不住心思,她的脑中盈满了他的身影,挥之不去。 毫无声响的,一件披风自她身后罩下。她连忙回头,看到方擎走到她身旁盘坐而下。 “有那么冷吗?缩成这样。”方擎戏谑道,拿起火叉将火拨得更加旺盛。“在他们那边不是暖和些,为什么不待在那里?” 她听得到,那隐藏在讥诮底下的关怀和体贴。他一向这么说话的,她却一直都没有察觉,只误解了他表面的语意,而没体会到那更深一层的用心。刹那间她发觉,以前总和他怒言相向的自己很不懂感恩,很……幼稚。 他像是广大的瀚海,而她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小湖塘。和他比起来,她显得无知,却又自大地不肯承认。这样的认知让她心头一阵揪痛,他和她,像是两个难以交集的世界。 意识到他询问的目光,她将披风拉拢,低道:“我想整理一下之前所搜集到的资料,所以就先回来了。” “拿去吧!”方擎递给她一本本子。 潘若瑀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里头是一些他用笔记下的资料,内容相当多。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怎么会有这些?” “刚刚问来的。他们族里有一个世代传承的祭师,关于这片沙漠过去的历史多少知道一些,不过,并不是很多。可是他提供了一个消息,他说更往沙漠里去,有一群游牧民族是阿拉米人的正统后裔,如果找到他们,一定可以获得更多资料。” 方擎看着她微微一笑。“这个消息有没有让你振奋一点?” “嗯。”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轻应。她完全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帮她打听资料!想哭的感觉一涌而上,她立刻别过头去,藉着翻找背包的动作,不让他看到她激动泛红的眼眶。 在这一刻,她仿佛听到心在对她呐喊,要她正视自己的感情,正视她已被他完全俘掳的心。 “不过因为那一族漂移不定,想碰上得靠运气,最好有心理准备,可能要花上许多时间寻找。”方擎笑道,在看到她几乎是整个身子背对着他时,才察觉到她的沉默有点异样。“怎么了?”他侧头看她。 “没有。”她急忙收敛思绪,转过身子故作轻快地笑道:“只是看这些资料看得入神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的骆驼恐惧症一直延续到现在呢!”方擎取笑道,等着她的反唇相讥。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她却沉默了,那覆于低垂羽睫之下的眸光流转着他不熟悉的情绪。方擎微怔,在银月的笼罩下,她那张柔美的面容化为动人心魄的形象,深深地进驻他的心版之中。这感觉来得太突然,让他陡然一惊。 他不该对她有任何的想法,否则这个行程将完全走不下去,因为这样的他会失了冷静,无法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这会害了她,也会害了他自己。方擎沁出一身冷汗,这种失去控制的情况是他不曾有过的。 这都是因为面对沙漠而起的寂寞心理,只是别无选择的日久生情,等到回到巴格达,将会发现这些错觉都只是海市蜃楼而已。而且他和她是不可能有结局的,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寻找理由来告诫自己,努力将沦陷于被她吸引之中的理智拉回。 “我太娇弱了吗?”潘若瑀将下颚埋于置放在膝上的臂弯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瞳中闪耀的自怜让人见了心折,不敢直视。 “要生长在温室里的蔷薇,在一夜之间转移到沙漠之中生存,太过于强人所难了些。”方擎低道,藉着拨动火堆的动作,逃避她若有所冀的目光。 “我是蔷薇?”潘若瑀怔忡喃道。 方擎停顿了下,才缓缓说道:“美丽、多刺、需要灌溉呵护,一株只能生长在人工保护下的娇艳蔷薇。”为何他在说出这样的结论时,心头是沉重的?是因为这样会让他更意识到彼此的差距吗? 为何他称赞她美丽,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潘若瑀抓紧了手臂,强忍着不让难过显现脸上。 “看来也只有仙人掌方可以达到你的要求了,不需要照料,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坚强生存。”她强颜欢笑,没发现这样的说词带着试探的意味。 “没错,只有仙人掌才能陪我在沙漠游走,它的强韧是蔷薇永不能及的。”方擎仰望着星空轻道,对着她说的话语,实际上是用来警告自己那已起波动的内心。 他如果妄想将蔷薇带到沙漠,只会害得它枯萎凋零而已。 他的话让她浑身一震,脸上瞬间变得惨白。他都已言明了,蔷薇不是他所要的,不是吗?她的心头狠狠揪恸,再也无法克制地,两行热泪滑过被风吹得冰凉的脸庞,烙下两道深刻的泪痕。 “我累了,我先去休息了。”不敢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她压低了嗓子,迅速说道,将他的披风解下,放置地面,起身离开。 方擎不语,僵坐着不动,直到她轻悄的步履声消失在帐篷之中,他才伸手拾起她遗下的披风,手一扬,缓缓地将它覆在身上。披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那淡淡的清雅气息在他鼻端缭绕,日间共乘时所触碰到的软馥触感,此时却益发鲜明起来。 他仰首望天,只见布满星子的夜幕,有如一匹缀有灿然晶钻的柔软黑缎,闪烁不定的星光,绚烂夺目,刺痛他灼然而升的情感。 蔷薇?方擎唇畔扬起一抹嘲弄的苦笑,他明知道不该,却管不住自己。 只适合仙人掌的他,不可救药地被蔷薇给勾了魂魄……“戴门,我们很累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下?”广无人迹的沙漠中,突然有人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喊着。 循声望去,只见戴门骑着一头骆驼在前方带领,后方跟着的是那三个喽啰,以间隔不一的距离拖着脚步,努力地想要跟上戴门的速度。在巴格达时那种逞凶斗狠的模样,早已被艳日及干渴给消磨殆尽,他们身上布满了沙尘,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不堪。 “叫老大!敢直呼我的名字,你活得不耐烦啦?”戴门闻声勒住缰绳,不悦地回头瞪着那人。“这里又没有别人。” “是,老大,我们都又渴又累,可不可以休息一下?”那人一面用力呼吸一面向戴门请求,在这种缺水又炎热的气候下一直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两只腿走得都快断了,他身后那两个同伴的情况也是一样凄惨。 “才这么一点路就要休息?照这种速度我们怎么赶得上他们啊?”戴门生气地挥动手上的鞭子,控制不当的他不小心打到了身下的骆驼,骆驼吃痛,暴躁地跺了跺脚,戴门急忙捉住缰绳,才没有被摔了个狗吃屎。这么一来,差点在属下面前出糗的戴门更是恼羞成怒地吼着:“没用的东西!给我走,全都不准休息!”说完就抖动缰绳,指挥骆驼继续往前进。 他坐在骆驼上当然不会觉得这段路远啊,有本事他自己下来走走看!那个被戴门驳回要求的小喽啰用布满血丝的赤眼怒瞪戴门的背影。在看到戴门拿起水壶喝着水时,他舐着干裂的唇,喉头干枯得像有人在烧,想要喝水的欲望让他的怒火更加上扬。 “算啦,忍一忍,等宝藏到手时,就有好日子过了。”另一个跟上的人拍拍他的肩膀,用编织的美景来安抚他的怒气。水和食物全在老大手上,在此时跟老大翻脸绝对是不智之举,无非是替自己找死。 “是啊,走吧!”另一个也拍拍他的肩膀,朝戴门望去一眼,摇摇头。“进了沙漠就找不到人可以问那两个人所定的方向,希望老大不要跟丢了才好。” 一进沙漠后没多久,就发现完全失了那两个人的踪影。领头的戴门随手一指,执意要往所指的方向前进。其余三人都觉得不妥,建议最好拿出地图和指南针看一下,这么说反而引起戴门的不悦,更是坚持一意孤行。 “跟丢也就算了,我怕是找不到路走出这个沙漠!他都不听别人的意见。”提到这事,那人就更生气了。他就不信老大的直觉会有多灵!但碍于戴门的威势,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戴门背后迭声抱怨。 “算啦、算啦,谁叫他是老大?”其中一个摇摇头,举步往前走。 不然又要被他骂了。”另一个拍拍他的肩膀略做安抚后,也跟了上去。 那个愤怒的人恨恨地啐了一口,却还是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第六章 此时是日暮时分,方擎正在不远处扎营,而潘若瑀踱到了一旁的沙丘上,呆坐着怔忡出神。 自从那一次试探的对话过后,又过了几天。这些日子以来,她和他之间的气氛是尴尬的,除了一些言不及义的公式化问句,他们几乎不交谈。 那段谈话触动了两人不曾认真正视的盲点,意识到对彼此的动心,然而这样的结果又让他们感到心惊,都不约而同地想用逃避来处理。 潘若瑀低垂螓首,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绞扭着。她开始怀念刚开始时,那段争执口角不断的日子,她宁愿被他看似尖酸实则体贴的言语气得发抖,也不要他用那种生疏有礼的态度对她。 一阵风吹来,她伸手取下了头巾,闭眼仰首,迎着风,希望能将自己紊乱的心放逐在这阵风中。 原想来叫她用晚饭的方擎刚好看到这个画面,他停下脚步,没有出声叫唤,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湛黑的瞳眸中有着一抹深邃幽离的情绪。 她亭亭的姿态犹如一株蔷薇,美丽优雅且风姿绰约,即使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辛苦行走,也无损她的美丽。他一直克制着将情绪压抑,强迫自己做到寡言冷淡的地步,连口头上的谈笑也不许,深怕一不留神就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这一次的沙漠之行很顺利,没有遇上沙暴,也没有遇上水源短缺的危机,但他此时才发觉,最大的危险不是外在的事物,而是他自己的心。越是逃避,就发觉自己越是沈沦;共乘于骆驼上,他几乎克制不了想将她紧拥入怀的欲望,她对他的依赖和信任,此时都成了一种折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擎没有开口,转身足下无息地走回扎营的地方。 他坐在火堆前,仰首望天,藉着观测星象来厘清那纷杂的思绪。没多久,就听到她走近的声音,在距他几步之遥的位置落坐。 他没开口,她也没有,沉默像是一场拉锯战,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逃避着,想躲开对方,也想躲开自己的心。 潘若瑀拿出笔记,眼睛看着笔记本,心却已经不知飘向何方。其实她最想做的是躲回帐篷,这么做,可以避开这种两人相对无语的尴尬,也可以藉着火光映照的他的倒影,在篷内肆无忌惮、无需隐藏地将他看个仔细。 “吃点东西吧!”方擎打开了僵局,将干粮和水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不曾看向他。 “要喝口酒暖暖身吗?”方擎拿出一个水袋,在她面前晃晃,里头装的是昨天所遇商队送的奶酒。 潘若瑀想了一下,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碗,里头的液体是乳白色的,带着浓冽的醇厚气息。她先用舌尖轻尝味道,那香甜的滋味在嘴里泛开,不带酒味的辛辣,令她立刻爱上了这种味道。 “我还要。”她将那一小碗啜饮完毕后,意犹未尽地又朝他伸出执碗的手。 “这酒后劲很强。”方擎警告着,看到她的手完全没有缩回的意思,只好替她斟满。 那种香浓的味道让她爱不释手,每多喝一口,她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 当方擎察觉她脸上的酡红并非火光所致时,她已双眸醺然,水袋里的奶酒被她喝去了一半。他急忙将她手上的碗接过,低斥道:“别喝了,你已经醉了。”他明知这酒不能多喝,然而心不在焉的他却没有阻止。 “那是我的!”潘若瑀跺脚不依地喊,此时的她像个玩具被夺走的小孩在撒娇。她伸手去抢,却被方擎用高举的方式闪过,她发出一声懊恼的低鸣,往前一扑,反而整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 只顾着不让酒洒出的方擎就这么被她扑倒在地,趴在他身上的潘若瑀却依然伸长手想要抢回她的东西,完全不顾两人紧密相贴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的依贴让方擎一惊,心跳倏地加快,怕喝醉酒的她为了夺酒不知会做出什么更让他心猿意马的举动,他急忙将碗还她,只见她高兴地捧着碗,就这么倚偎在他胸膛,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还要。”醉态可掬的她嘟着唇,身子不安分地磨蹭着,更往上挪移一些,好让自己能直视他的眼。 “没有了。”方擎摇头,咬着牙自我告诫她现在只是喝醉了,她的动作全是不经心的,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将蠢动的绮念欲望压下。 潘若瑀盯着他的眼神不曾稍瞬,那双盈满醉意的眸子焦距涣散,反而增添一种迷蒙的美感。 “你骗人!”良久,她不悦地嗔道,双手在他胸膛一撑,坐了起来。 脱离困境的方擎急忙坐起身,用最真诚的口气哄道:“真的没有了。”背后的手则是赶紧将装酒的水袋塞进行李底下,深恐被她发现。 “你都这样,一路上一直都在欺负我,不是用话讽刺我,就是不跟我说话,也不让我喝酒,回去以后我要跟昆恩讲!”她语音一转,一反刚才无理取闹的模样,此时的她带着惹人爱怜的哀伤,但语末那孩子气的控诉,却又让人忍俊不住。 方擎苦笑,轻喟一声:“我没有,是你自己不跟我讲话的,是你在躲着我,记得吗?”面对喝醉酒的她,他反而比较能说出心里的话。 “我没有!”她杏目圆瞪,双颊气鼓鼓的。“是你不好,什么都不跟我讲!” “我有吗?”方擎挑眉,身子前倾和她对视。 “有啊,好多好多,你都避开没有回答,好奸诈!”她指责道。 “不然,你问吧,我一定回答。”方擎点头应允,没想到她的好奇心旺盛到连喝醉酒都不会忘记。“不过,都是我在答有点不公平,这样吧,你问一个问题,我就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好吗?”唇畔闪过一抹狡黠的笑。 相对于她对他的好奇,同样的,他也对她的有所保留感到兴趣。他总觉得她到这里的动机并不如她所说的单纯,趁此机会,刚好一并解决。 潘若瑀侧头想了想,然后用力点头。这样很公平啊! “女士优先。”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的头发可不可以剪掉啊?”望着他编成辫子的长发,她嫌恶地皱皱鼻头。 “男生为什么要留长发呢?我都不留了。” “不能剪。”方擎摇头,抬起辫梢在手中把玩,用眼睨她:“很难看吗?” 她忙不迭地摇头。“不会啊,别人留起来很丑,可是你留起来很好看,看起来有点斯文,又有点野性。”一番赞美后又如了个但书。“不过我还是觉得男孩子不要留比较好。” “谢谢。”方擎淡淡一笑,醉酒直言直语的她娇憨得令人心疼。 “你真的不打算剪吗?”她期待地看着他。 他笑着摇头,粉碎它的希望。“这是一项承诺,我不能剪,剪了,就会破坏承诺。” “承诺?”她蹙眉念了一次,仿佛这是个很艰涩难懂的词。“对方是女的?” 方擎挑眉轻笑。他喜欢她这种带着酸味的问法! “是不是啊?”他笑而不语的模样激怒了她,潘若瑀不悦地插腰。 “没想到你连喝醉了都这么聪明。”这句明褒暗贬的赞美,等于间接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没有喝醉。”潘若瑀不满地咕哝抗议着,他的承认让她心情倏沈,因醺然而愉悦的轻悦感觉在刹那间离她而去。她好像从云端重重地落到地面,摔得她的心好痛、好痛—— 她是傻啦?潘若瑀拧眉,摇摇头,不悦地检视全身上下。她不是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吗?哪有从高处落下?身上也没半点伤痕,又怎么会好痛?她运转着被酒精淹浸得有点迟疑的脑子,半晌,格格地笑了,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去睡吧!”她那酒醉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微唒,想将她扶起,却被她一把挥开。 “你还没问我问题呢!大家有来有往,我不想占你便宜。”潘若瑀嗤哼,仰首骄傲地说:“问吧!” 既然盛情难却,他也就顺水推舟了。“你为什么想写关于阿拉米人的事?” “我想做给大家看啊,证明我是有考古学方面的能力的。”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黯。 “有人不信任你的能力吗?”方擎柔声问道,想诱出最深层的原因。 潘若瑀微怔,将双腿并拢起来,用手环住,下颔枕在膝盖处,望着火堆的瞳眸,因回忆而逐渐迷离。 “很多人,他们都不看好我的发展。”许久,她才缓道:“同学、教授、我父亲,还包括我自己,虽然我在学校的成绩很好,但我从来都没有实质的表现,不像哥哥可以参加考古的勘测。我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我知道,在他心目中,我总是比不上哥哥,不像他一样那么有考古的天分……” 他想安慰她,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她所述说的是一个他不存在的世界,他完全不了解,又怎能随便给予安慰?不管对她或对自己,这都是一种敷衍。“既然令兄有考古天分,为什么会是你来走这一遭?”他收回手,继续问道。 很明显地,他看到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她环膝的双手陷进臂肉里,用力的程度连指节都泛白。他知道,他触碰到了最重要的关键,在此时,他选择沉默,说与不说,都是她的权利。他不想逼问,不想她在翌日酒醒后恨他的趁人之危。 “我害了他。”她语音平板,神情僵硬。“那一年我七岁,哥哥十五岁。以前父亲就常常利用寒暑假带哥哥参加考古,不管我怎么吵,他都说我太小,不带我去,那一次很难得,父亲第一次答应带我到考古现场去。” 小时候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哪个国家,只知道这一次没有被爸爸和哥哥丢在家里,让她雀跃不已。她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她很兴奋地缠着哥哥问东问西,哥哥也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等到他们开始工作,我才知道我不该跟来的。没有人理我,就连哥哥也忙着跟在爸爸身边认真地学东西,没办法陪我。我只好到处游荡,看到工作桌上有一把十字弓,我就很好奇地拿起来玩,才七岁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个危险的举动。而且大人们都忙着各自的工作,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阻止我。”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把弓的触感,很重、很重,像千斤重的大石,压在她的心坎,紧攫住她的记忆,抛不去也甩不掉。 “也不知道是触碰到了哪个弹扣,箭头就这么射了出去,射到旁边其中一头我们骑来的大象腿上。大象一直嚎叫着,叫得好大声,我完全被吓呆了,只能拿着弓,一直站在那里。”恐怖的画面历历在目,她眼眶已红、声已哽咽。 她数度想逃避,不去正视她不愿回忆的过往,但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力量,却支撑着她,给予她勇气继续面对。沈缅于回忆的潘若瑀不知道,曾几何时,方擎已将她颤抖冰冷的手敛入掌中,默默地、坚定地传导着他的热度。 “大象暴躁地踏地,整个地面都一直动摇,它好像发了狂似地朝我直冲而来,我被吓得根本跑不动,突然间,有人把我推开,那时候我只听到我父亲凄厉大叫,等我回过神,才知道,距离我最近的哥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她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续道:“哥哥闪避不及,被大象踏中了双腿,自膝盖处截肢,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度过他的一生。” 方擎沉痛地闭上眼。这对她而言是怎样的一个心灵折磨? “没有人怪我,他们都自责,却完全没有一个人怪我。”潘若瑀以膝抵额,泪流下双颊。“是我害了哥哥,让他没有办法继承爸爸的衣钵,也毁了他的人生;是我破坏了父亲的期望,他一心一意想将哥哥栽培成一个优秀的考古学者的。我闯下了大祸,却都没有人怪我……”她咬紧了牙,已泣不成声。 “所以你选上了考古这条路,想要补偿他们”方擎轻抚过她紧颦的眉,低声问道。“他们的人生毁了,你也要牺牲你的人生下去陪葬?” “不!”她倏地抬起头来。“这不是补偿,我闯下的祸不管我再怎么做,永远也补偿不了的!” “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勉强自己来这里受罪,真是你所愿吗?”他凝望着她的眼,看到她心灵深处的悲痛,他亦感同身受,可是他无法见她就这么被罪恶感紧紧束缚了人生。“你真想走考古学这一条路?你父兄想见你这么做吗?” 她看着他的眼惊恐放大,仿佛他突然间化为一头噬人的怪物。她一直认定自己该这么做,也一直坚持这么做,而今他却潜入了她的思想,想要挖掘她不愿碰触的真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要——”她不住往后退。 “别欺骗自己……”方擎想碰触她的手,试着安抚她,却被她一把挥开。 “走开!”她握紧拳喊。 她是真心想要走考古这条路的,绝不是为了哥哥和爸爸而牺牲的!她想说服自己,却发现她控制不了思绪。不知所措的潘若瑀只能往后狂奔,想逃离将她逼到无路可退的他。她怕,怕那种呼之欲出的蠢动感,像在说她过去的努力都是在牺牲忍耐,不是出于她的自愿。 “该死的!”方擎低咒,急忙追了上去。在一片黑寂的沙漠中,要是失了她的踪影,就是精谙沙漠如他,也无从找起。 狂乱的潘若瑀当然比不上他的脚程,方擎飞身一扑,将她压制身下,任她怎么用力挣扎,也不放手。 听着她的哭泣声,感觉身下的她害怕地颤抖着,方擎自责不已。他太操之过急了!但无计可施的他只能将双臂收得更紧,气恼自己无法安抚她受创的心。 慢慢地,她的泣音渐歇,转为断续的抽噎,激动的挣扎也平息了下来。再过了一会儿,方擎微撑起上身,发现她已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来不及滚落的泪。他坐起身,轻柔地帮她拨开被泪湿贴在颊上的发,为她拭去泪痕。 “你不自己卸下这沉重的包袱,没有人帮得了你的。”他对着她喃道,仿佛睡梦中的她听得见他的声音。 沉入梦乡中的她是不会给他回应的,方擎静静地看着她美丽的脸孔,幽然喟叹,然后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起,缓步朝营地走去。 随着旭日东升,阳光普照,热力四射。 潘若瑀坐在帐篷内,强忍着闷热,却还是踯躇地不肯出去。宿醉的头痛让她的眉头深锁,虽然这种感觉让她痛不欲生,但此时还有另一件更烦人的事困扰着她,让她无暇理会宿醉所带来的不适。 是谁说在喝醉酒的翌日醒来,通常都会记不得自己在发酒疯时做了什么蠢事的?潘若瑀抚额呻吟一声。为什么她就偏偏记得一清二楚? 早上才一睁开眼,昨晚的情境就像电影倒带重播似地,一幕幕清晰地在她眼前掠过,让她联想迷迷糊糊地把那一段当成梦境看待也没办法,因为记忆太过清楚,清楚到连她也无法哄骗自己。 天!在昨晚之后,她要怎么面对方擎?她将脸埋入掌中,希望在此时此刻最好有一架飞机坠落,当场把她撞死算了。她为何会将那一段往事对他提起?就为了换他长发的秘密?那值得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那件事对她而言一直是一件禁忌,随着成长,人们也越淡忘,周围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少。但有时候、有些事情,即使没有别人在旁提醒,也永远无法忘记,就联想将回忆抹擦得模糊一些也没有办法。 之前就因察觉到暗生的情愫而气氛尴尬,如今,她又将深埋心底的过往向他提起——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她昨天为什么要喝酒?潘若瑀懊恼地低吟,却都已无济于事。 “你要是再不出来的话,很可能会被闷烤成人干。”此时,方擎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 看着那映在帐上的影子,她知道再躲下去也是无用,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总是要与他面对面的。一咬牙,抱着豁出去的心理,她将帐篷内的行李一把抓起,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把东西拿过去一点,我要收帐篷。”方擎连看也没看她一眼,随手一指,就走过去开始拆帐篷,手脚俐落地收拾着。 手上提着睡袋和背包的她微愕,盯着他忙碌的背影,无措地站在原地。 方擎用力一系,将帐篷卷好,一抬头,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时,皱起了眉头。“我帐篷都收好了,你怎么还呆站在那儿?不快点出发的话,待会儿你就会热得不想走了。”说完,他把捆好的帐篷往肩上一背,朝系骆驼处走去。 潘若瑀只能一直呆怔着,好半晌还无法找回自己的思绪。 怎么他的反应像没事人一样?更甚者,远比之前躲避她的态度好上许多,又回复到初见时那种直言不讳的轻松言谈。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在知道了这件事后,还能如此自若,他甚至苦苦逼着要她正视自己……思及此,潘若瑀心一凛,不敢再回想下去,赶紧将思绪捉回,深怕又诱出她极力想逃避的真相。 难道,昨夜那场酒后吐真言的闹剧才是她的事,而她忘了真实发生的事,反将梦境当真?潘若瑀拧眉,头痛欲裂的她也开始迷惑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也未免太夸张了些,比海市蜃楼的幻影还要叫人不可置信。到底何者是真,何者是假?虚实之间,她无法分清。 将一切物品都紧紧地捆在骆驼身上后,方擎转身,看到她兀自苦思的模样,让他不禁莞尔。昨晚会如此逼她,是因为乍知这个消息的他一下子乱了方寸,不愿见她就这么沉溺于罪恶感中,才会躁进地反将她逼得崩溃。冷静下来后,他就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感情总是使人盲目,分寸难走。感情?这个突然冒出的字眼让方擎忍不住挑眉,而后温柔一笑。是啊,在这片无情的荒地中,他发掘了情。但,是错觉?还是真实?他竟逃避地不想去探究。 错觉又如何?他要如何叫自己清醒,放任她背负过去的伤痛,在自我折磨中游走?真实又如何?尽管在这里他们心灵相系,但到了现实世界呢?飘泊的他和有着普通生活的她,会是适合的吗? 望着她缓步走向他的身影,方擎唇畔噙着一抹浅笑,自嘲又带着温柔。自从遇上她之后,让他无法控制的事就一一地接踵而来,他的精明不再,如今,也落到了逃避的地步。但不可思议的,他却喜欢这种感觉,不愿想太多那些会让他却足不前的现实考量。 至少在这些日子里,就让他暂时漠视自己的理智,狂放体验对她的感情吧! 又是一天过去。潘若瑀抬头望着转为暗紫色的天空,悄声地叹了口气。 在沙漠中,时间像迟滞又像是飞快。在行走间,只觉单调枯燥,时间过得缓慢;但蓦然回首,才又猛然惊觉,这样日复一日的举动,已走过了恁多的天数。 这一路上,他们遇上了不少商队和游牧民族,一面搜集她所要找的资料,一面修正寻找那一支阿拉米人正统后裔的方向。在追寻途中,有时有出乎她预估之外的惊喜斩获,但也有一无所得的时候。 经过一番思考后,她已经非常确定那天她是真的对他说了那段往事。但最让他想不透的一点,那晚曾逼着她正视自己的他,却完全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她抬头望向星星开始显露的天空,拧起了眉,对这样的情况根本完全不得其解。 看到点点星子微微闪烁,她突然发觉,她几乎是每天都会看着天空发呆的。这也怪不得她啊,在这空阔的沙漠中,很容易使人多愁善感的!她甩甩头,决定不再自寻烦恼,既然他要故作不知,那她也乐得做只驼鸟。 潘若瑀转身,往驻扎的营地走去,想到待会儿所要做的事,不由得眯起了眼笑,刚方的郁闷一扫而空。 今晚停留的地方,是一个小型绿洲。这是一个移动性的绿洲,会因水源的丰盈或缺乏而存在或消失,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它的规模实在过小,所以大型的商旅和游牧民族都不将它看在眼里,不会将它视为停留的据点。 也因此,他们才能独享啊!潘若瑀越想越雀跃。 以往在绿洲因为杂人太多,她只敢掬水净脸和清洗手脚,虽说在这种干燥的气候之中并没有那种汗湿黏腻的烦恼,她也知道在这种地区就是得入境随俗,可是她还是渴望着能好好地洗一次澡。 终于,今天能让她如愿以偿,她只要和唯一的闲杂人士——方擎约法三章,就可以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沐浴之乐了。一直到潘若瑀走到火堆旁坐下时,脑海中还不住想像着待会儿可跃入池中一尝睽违的清爽,脸上的笑意不曾稍减。 刚从池旁装满水走回营地的方擎,一眼就看到这副情景。他摇头笑笑,他很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要一个在水源丰沛地区生活惯了的文明人,过这种缺水生活,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他当初刚来时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 会渴望洗澡的念头,这也无可厚非,不过很遗憾地,今晚却不能如她所愿。他走到骆驼旁,将水壶系在上头,为之后的旅行做准备。然后拿起其中一只水壶,走到火堆旁,递给她。“趁着可以随时汲取时,喝点水吧!” “谢谢。”她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兴奋的心思早已飘离,斟酌着该怎么向他开口请他避开一事。营地虽然离水池有点距离,加上天色暗,能见度不高,但还是事先说好比较保险。 “今晚不准下水。”突然,方擎淡然的口吻残忍地粉碎了她的计划。 “什么?”满脸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潘若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甚至还没开口,他怎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而且还不准她去做? 告诉她她刚才听到的只是风声,不是他在说话!水池近在眼前,她只是想洗个澡而已,并不是什么多缘木求鱼的无理要求,老天爷,千万别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让她实现——潘若瑀在心里不住祈祷着。 “我说今晚不准下水。”方擎扬眉,直奇Qisuu.сom书视她的眼,缓缓重复道,说得既清楚又简洁,让她想听错都难。“沙漠的夜晚很冷,那陡降的水温你承受不住。如果不要命的话,尽管去没关系。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傻到为了要洗一次澡而连生命都不顾吧!”怕她会不听劝告,他最后还用激将法来压她。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只要一入夜,她就得披上两条毛毯才能抵挡寒意,但是池水不是吸收了整天的光和热吗?即使气温降低,水温也不会下降得那么快啊,她应该还承受得住的。 “可是……可是……”潘若瑀想找理由来说服他,但“可是”了半天,脑中依然空荡荡地,什么反驳的说词也找不到。 “没有什么可是,你只有两条路可选。第一,”方擎打断了她的嗫嚅。“明天晚一点出发,等池水回温了才让你下去。第二,假装没有池水的存在,就当成什么都没看到,明天天一亮,照着我们平常的时间出发。”讲完了结论,他站起身,往他的帐篷走去。 潘若瑀目瞪口呆,他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要她对这一池水视若无睹?这种会让自己扼腕至死的事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但是,明天晚一点出发?听前两天遇到的商队说,他们所要找的阿拉米人后裔就在附近——当然是以宽广沙漠为标准的那种附近,如果再蹉跎时间,要是他们又迁徙了怎么办?而且要她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毫无掩蔽的池里公开洗澡,她也做不来啊! “当然,”半个身子已经探入帐篷内的方擎顿了步,又回过头来对她补充道:“如果你坚持要冻毙在这个池子里,让行程早点结束的话,我也是很求之不得的。 “看到她因他的话气得牙痒痒的样子时,他愉悦大笑,走进帐篷。 他是很清楚她的个性没错,懂得用激将法来制止她。不过,他忘了一点,有时,激将法用得太过也会适得其反的,尤其是当一个人对洗澡的渴望已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潘若瑀咬牙,脸上激动的神情转为坚定。冻死?她握紧拳。她会证明给他看,她不像他所想的那么柔弱,她会洗好澡而且毫发无伤! 即使她是蔷薇,也是一株耐寒的蔷薇! 第七章 一片寂静黑暗中,两个小小的单人帐篷毗邻而居,不远处的火堆已然熄灭,只有余星的火苗还在微微闪动。突然间,有一抹人影,蹑手蹑脚地从其中一顶帐篷内窜出,动作轻巧地往水池的方向奔去。 当隐隐的波光出现眼前时,潘若瑀紧张得几乎蹦出喉腔的心跳才稍微平息一些。这段路她走得胆战心惊,深恐还没到池边就被方擎给发现了,那家伙的警觉性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的,随便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够立刻警觉。 她屏住气息,蹲在草丛旁侧听,在确定没被发现后,才开始动手脱去外衣。虽说四下无人,又有黑夜做为保护色,但她还是克制不了羞耻心,将长裤外衣褪去后就不敢再脱了,就这么穿着内衣裤,往池塘走去。 夜温将身着片缕的她冻得打颤,她用双臂环着身体,希望能增加一点温度。走到池畔,她先用足尖轻点水面,试试水温。 “还好嘛,他骗我!”潘若瑀喃道,在发现水温不如方擎所说的那般冻人时,放大胆子将足掌浸入。 随着适应的程度,她一步步往池中走去,水线漫过她的足踝、小腿肚、臀际,最后停在她的胸线下缘。走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因为她发觉,她原先认为可以适应的水温,现在正逐渐转冷,夺取她的体温,而冰冷的池水更是让她的肌肤感到阵阵刺痛。她心一惊,不敢再继续前进下去。 还是赶紧洗完上岸比较保险。她心里打定主意,双膝弯曲,慢慢将上身浸入水中,不久,她立刻发现这个举动是不智的——冷冽的水线浸过她的胸腔,冻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她不敢再浸在水中,当机立断迅速站直。 湿濡的上身暴露在冷空气中,她拼命忍耐,却还是抑制不了身子的狂颤,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听方擎的劝告了。潘若瑀转身打算往后走,此时她一心只想赶快回岸上,赶快回到帐篷内那温暖的睡袋里头。 一举步,她真的震住了,因为她的双腿已被冻得完全没有知觉,她甚至不知道她抬脚的动作到底完成了没有!她不停地发抖,连牙关都开始打颤,分不清是冷温还是恐惧所致。怎么会这样?情况超出她所能预料的范围太多了! 她努力想往岸边移动,却发现不管怎么动作,距离依然遥远!无助与害怕让她一直想哭,她只能强忍着,此时,她的脑中居然浮现方擎稍早用来恐吓她的话—— 如果不要命的话,尽管去没关系。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傻到为了洗一次澡而连生命都不顾吧! 难道她就要冻死在这里?不,她绝不会让这种结果发生!好强的她咬紧下唇,不服输地继续前进,突然腿上传来剧烈的抽痛,一阵强过一阵,痛得她站不住脚,脚一弯,上身沉入水中,突来的水温冻得她差点停了呼吸。 她的脚抽筋了!腿上的疼痛和心里的不安惊骇终于让她掉下泪,而且泪流不止,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是如此逼近,她的双腿无法使力,只能任由身子浸在冰冷的池水中,无计可施,她的心跳正慢慢和缓,宛如丧钟,一下又一下预告着她的死讯。 生死关头,已不容许她再任性倔强下去!潘若瑀开始张口求救。 “方……擎……救我……”她哽咽地喊着,声音破碎而微弱。“方擎……救我……快出现啊,我在这儿……” 在黑夜笼罩下,她的呼唤显得虚无缥缈,才一呼出口,就飘散风中。眼泪不住落下,几乎让她泣不成声。她根本没办法喊出声音,冷温夺走她所有的力气。 “方擎……救我……”她用尽全力喊,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她的声音是不可能传到营地那里去的。她闭上眼,哭泣喃道:“方擎……”在绝望的时候,她好想再见他一面,即使是最后一面她也甘愿—— “你在哪里?回答我,让我知道你的位置!”突然,方擎焦急的声音自岸的那一边传来。“别停声,快点说话,快点!” 方擎担虑地在岸上徘徊,但放眼望去尽是黑暗一片,他根本不知她身在何处,好不容易才听到她的声音,千万别这么消失了! “若瑀,回答我,快点!”他嘶声吼叫,焦虑之情溢于言词。 他刚刚离开帐篷去勘测他们所处的方位,回到营地时不经意看到她帐篷前的足印,心一凛,急忙往她的帐篷走去,掀开帐帘——原该睡在里头的人却不见人影! 他的体温在瞬间降至了冰点。天,她居然还是去了!那冻人的水温会在短短几分钟内夺去她的知觉,进而将她吞噬!他急忙抓了一条毛毯,朝水池的方向奔驰而去,深恐晚了一步,见到的将是她苍白的尸首。 “若瑀!”他大喊,自责不已。早该料到她不可能乖乖听劝的,为什么又将她一个人丢在营地里?“别不出声,回答我!” “我在……这……里……”虚弱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虽然听不真切,却让他几乎绝望的心再次强烈跳动。 “用你的手拨水,快点!”方擎一面除去身上的衣物,一面倾听水声,在黑暗中辨识她的方位,往池中走去。“说些话,别停止活动!” 潘若瑀不停地用手拨水,让他能分辨她的方位。虽然水温依然冻人,但听到他的声音,让她惶恐的心完全安定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只要他在身旁,她就不可能会受到伤害。 方擎循声前进,双手伸长凭空摸索,在指尖碰触到她的肌肤时,立刻用力一拉,紧紧将她锁在怀中。在这一刻,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终于抓到你了。”他喃道,迅速往岸上退。 “对不……起……”潘若瑀哽咽道,颤抖啜泣着,在他怀中,她觉得好安全。 “我真的……很……抱歉……” “一切等回帐篷再说。”他阻止她的忏悔,走上岸,取过毛毯将她紧紧裹住,将散乱在地的衣物随便套上,然后把她打横抱起,迅速往营地奔去。 回到营地后,他立刻拿出所有可以御寒的东西为她披上,紧接着升起火堆,在极短时间内,熊燃的火光照耀在他们脸上。 “你觉得怎么样?”方擎单膝点地,担心询问。 “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她真的觉得好愧疚,他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却还一心照顾她,完全不管自己也暴露在寒温之中。 “谁跟你说这些?”她难得承认错误,但在这个时候,却让他完全哭笑不得。 看到她冻得青白的脸色和发紫的唇,乍升的笑意顿时被担虑取代。这些毛毯只能替她保温,没办法为她增加温度。“把你身上湿的内衣脱掉。”他也开始动手除去上身的衣物。 “什么?”她没听清楚。 “快点动手,难不成要我帮你?”方擎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在转瞬间,他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 很难得地,她原本苍白的脸出现了血色。潘若瑀尴尬地别开头去,刚才在池里,根本就害怕得无暇注意他的赤裸,现在他在她面前除去衣物,让她联想装做没看见都很难。 “快点,我也会冷!”看到她还傻愣愣地坐在那儿,方擎催促。 闻言她反射性地立刻动手,等到把内衣丢出毛毯时,才猛然惊觉现在包裹在毛毯底下的她几乎可以说是一丝不挂的!然而,方擎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她忍不住尖叫出声——他居然一把拉开她身上的毛毯,自她身后紧紧将她抱住! “放开我!”她紧抓住胸前的毯子不让它掉落,挣扎地想脱离他的怀抱。他怎么可以这样动她? “别动!”一连串的情绪起伏让他没有耐心再去维持内敛,他沉声低吼,双臂一旋、收紧,使她面对他,禁锢在怀中无法逃脱,用层层的毛毯将两人紧紧包围。 “这是回复体温最快的方法。”为免她尴尬,他连她的头也罩在毛毯之下,避免两人视线相接。 无法抵抗地,她的身子紧密地贴紧他的,他收紧的双臂让她无法坐直,只能依附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她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深怕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增加彼此的接触。 潘若瑀紧闭双眼,因为一张开所见的情景会让她全身的血液直往脑门冲——她的脸颊贴在他光裸的胸膛上,而她联想转头避开都没办法,因为那只压在她脑后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 “放松好吗?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心存不轨。”发觉她的身子完全僵直,他微微松开钳制。“找个舒适的坐姿,等我俩都恢复体温后,我会立刻放开。”方擎柔声解释,想换取她的信任。 覆在毛毯之下的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藉着他的语音来分辨其中的可信度。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挪动姿势。 随着她的移动,让他开始意识到他们两个都是几近全裸的——方擎心一凛,急忙捉回绮想的念头。要是被她发现他在允下承诺后,立刻言不由衷地升起遐思时,那他的人格就毁了。 潘若瑀选择侧倚的方式靠着他,双手环胸,这样可以减少两人的贴近。果然,两人的体温在毛毯的密封下,开始温暖了起来,比她刚刚独自包着一堆毛毯山时还来得快速许多。 但是,她用力地深呼吸,全被包在毛毯下的她也快要窒息而死了! “我还要换个坐姿。”忍无可忍,潘若瑀将头伸出毛毯,她可不想在获救之后,却反而被活活闷死!她转身背对着他,靠着他而坐。“这样好多了。”既可以不用看他的脸,也看不到身下的情景。 这下子,反而换成他的手不知该怎么放了。方擎暗地呻吟,要是他自背后将她环住,一定免不了会碰触到她的……胸,左思右想后,两手垂放是最保险的方法。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沉默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方擎的守礼让她原本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开始有心情胡思乱想。 好诡异的情况,两个几近全裸的男女肌肤紧密相贴,就只是为了取暖?潘若瑀忍不住想笑,突然意识到这里头更深层的涵义时,她立刻羞红了脸,根本不敢再想下去,怕那种画面会浮现脑海。 但越是克制自己不去想,就越曾往那方面想去。脑海中开始描绘出毛毯底下的情景,她赤裸的背贴着他的胸膛,没有一丝空隙;他修长强健的大腿贴靠着她大腿外侧,原本没有注意到的,却因该死的思想,那肌肤相触的热度,在刹那间益发鲜明起来……她不安地扭动,企图拉开两人的距离,却不知这样的躁动,使得她身后正费尽所有自制力,强迫自己想些天马行空、毫无危险性之事的方擎浑身一震。 “别动好吗?”方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请求。 他很努力地不去想彼此的赤裸,不去想她那曲线玲珑的诱惑,不去想两人的相贴……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却被她这一动完全摧毁,好不容易维持平静无波的思潮,又被她撩拨得沸腾起来。 就算不知道他语音里的紧绷代表什么意思,在她臀后所产生的变化也说明了一切。潘若瑀更是双颊嫣红过耳,急忙停止蠢动,感到懊恼不已。 “对不起……”她小声地说。 “对不起什么?刚刚还是现在?”实在是被折磨得没有耐心了,方擎忍不住开口嘲弄。 他的反问让她尴尬不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口,停顿了好半晌才又低道:“我不该不听你的警告,坚持一意孤行。” “你已亲自去证实,这结果应该是你永生难忘的。”方擎轻笑道,她这一次倒是真够忍气吞声了,被他这么调侃也不动怒。他知道他可以藉此大肆责怪她,可是他没有,因为他非常清楚,她已完全得到教训,他毋须再去落井下石。 潘若瑀轻含下唇,他这种态度让她好……歉疚。 “谢谢你!”她突然开口。 方擎微讶地挑眉,在她背后的位置让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这句话从你在巷子里把我从戴门手上救出时,我就该说了,可是……”她停了一下,然后才又缓缓开口。“不管如何,这一路上我真的很感激你。” 不习惯她这种感性的语调,一时之间,向来口才便给的他居然反应不过来该接什么话。为了不让自己困在这种不熟悉的状况之中,他只能说些话来改变一下气氛。“原来你的感激都是用怒言相向来表示的。”方擎干笑道。 话一说出口,他就立刻察觉到一件事实——人绝对不可以在困窘的情况中做出不假思索的事,因为那会让自己陷于泥沼中,现在的他就是最好的例子。她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他居然还说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泼她冷水! 果然,如他所料,潘若瑀转过身,杏目圆瞪,愤怒地直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和方才那柔情似水的语调,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在一起。 “你就不能偶尔说几句好听的话吗?不是要你阿谀谄媚,只是要你别老是这么伤人可不可以?”她虽然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可是在这种时刻,她都已经放下矜持对他坦白心里的感受了,他却还是如此回应?她好怀疑,想听到他一句真的心口如一的话,是不是就连等到世界末日都还无法如愿? 潘若瑀气愤地瞪着他。她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该死的家伙?这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在瞬间睁大双眼,仿佛一线光明射进她混沌的思绪,霎时完全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为何她一路上会焦躁不安,会时而想哭、时而喜悦;她抓紧胸前毛毯,望向眼前那张早已悄悄深驻她心坎的容貌——爱,这个字已解释了一切。 那原本怒瞪着他的晶亮视线在瞬间转变,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迷惘而又柔和的眼神,她的眸子像深幽的湖潭,吸引他走进,勾引着他的心动。方擎发觉他之前的自我告诫在此时完全失效,他根本遏止不了想接近她的欲望! 两人的视线悬宕在空中,交会、紧锁,像被施了魔法,他和她都无法挪移……一股油然而生的冲动让她伸出手,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她的手已轻柔地抚过他脸上的轮廓。她知道她这样的举动正在破坏某些平衡的假象,可是她却不想停止,指尖依然划过他的鼻翼,停留在他温热的唇畔轻触。 他感觉到她的触碰,所有的欲望因此而沸腾。当她的指尖抚过他的唇瓣时,他再无法忍耐地张口轻含,用舌尖划弄她的指腹,着迷地看着她因羞赧而双颊酡红的反应。 这个极富挑逗的动作稍微唤醒了她的理智,潘若瑀连忙抽回手,仿佛这么做可以逃开那种让她窒息的陌生感。她将手藏在身后,怕他会追随抓回,却没料到追随而至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唇,侵上了她的,封住她所有的喘息。 他的唇像日间的沙漠,火热地蔓延,狂肆地传递他炙人的温度,使她全身的温度无法抑制地节节上扬;他的舌温柔又霸道地侵入她的唇,寻找她的丁香与之交缠,用最诱人的挑逗节奏勾引着她内心深层的渴望,使她难以自持地模仿他的方式,热切地用生涩的技巧回应他。 他将她紧环怀中,纤细的她在他的臂膀中显得不盈一握,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毛毯已然滑下,两人的肌肤用最亲密的方式相贴,不留一丝空隙,随着亲吻而勃升的欲望,蕴烫着彼此。 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浑圆依贴着他,温热柔软,他将一手探入两人之间,覆上她圆润的酥胸,感觉那娇艳的蓓蕾在他的挑弄下挺立,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脊轻轻划过,在她细致的肌肤上游移,轻抚她的腰肢,让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进而托起她的臀往他的方向挪近,让他的欲望能更贴紧她的,隔着底裤薄薄的衣料,感觉她的软馥温热。 他的唇开始向下啮咬,顺着他优美的颈项弧度缓慢地撤下撩人的火焰,对她做着甜蜜而又折磨的凌迟。她只能抱紧他的脖子,星眸微闭,被他吻得红艳如火的唇瓣微启,吐出急促的喘息。脑中被欲望炽烧得无法思考。 “啊……”当他的唇覆上她挺立的蓓蕾时,她不由自主地拱起上身,逸出惊喜的呻吟。 不愿她拉开了距离,他托着她的背拉近,让他的唇舌能在她的丰盈上肆虐。看她的玉脂凝肤在欲望的炽烧下,泛成一片惹人爱怜的嫣红。 “当你坐在骆驼上靠着我时,那是一场残忍的刑罚,我必须费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不吻你,不碰你……”他抬起上身,轻含着她圆润小巧的耳垂,用暗哑低醇的声音爱抚她的思想。 他温醇的语音撩拨着另一波激狂,体内那种急欲释放的呐喊,是她不曾经历的。她只觉血液的奔腾,一股强烈的空虚感升起,她眉头轻颦的模样,宣告着情潮在她身上所造成的影响;她想要更多,祈求更多,想在他的碰触之间,寻找那片她从未涉足的境地。 “我想抚过你的颈线、你的丰盈……”他在她耳畔低喃,随着他所说的部位,爱抚而下。“你就近在咫尺,却不是我能触碰的……”最后,停留在她的裤腰际,却不再动作。 他的停顿让她睁开了眼,望进他情欲氤氲的眼中,她看到了压抑与征询。 她知道,若是放任下去,当情欲退去时,他们两个都会后悔,关于这一点,他也相当清楚,所以他停手,想在他还残存理智时,藉由她的拒绝,来制止他无法克制的进犯。 可是有时人就是如此矛盾,明知事情的后果,却还是会选择奋不顾身地纵身一跃;她紧紧地环住他,将螓首埋在他的肩窝处——什么现实、什么理智都让她抛弃了吧,在这一刻,她只想跃进他所造成的狂潮之中。 她无声的应允让他闭起了眼,两个理智的人,却做出最不理智的举动。 他的手开始探入她的底裤,覆上她,感觉她的温润,指尖轻柔地探入,挑弄着她的柔软,看她在他的撩拨下闭起了眼,随着他手指的揉弄而不自觉地娇吟出声,沉沦在他点燃的情欲烈焰中。 “老天,我想要你想得快疯了……”那种紧窒的包容感让他发狂。 他探索着她的柔软,粗糙的指尖带来另一种异样的快感,当他的手指缓缓地抽动时,她只能咬紧了下唇,无法承受那一波波强烈袭来的情欲,她的意志宛如悬在高空,随着他的律动而起伏,那种不着边际的空虚感让她几乎哭了出来。 “我……好不安……这种感觉……好奇怪……”她喘息着,不懂在他的抚弄下,自己到底在渴求些什么? “嘘……什么都别想,只要感受我就好了……”他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感觉她的温润紧密地包覆着他的指尖,每一次律动,每一声她近乎轻泣的呻吟,对他都是种折磨,他感觉他的欲望益渐膨胀,已到了他无法忍耐的地步。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另一只托起她的臀,将跨坐在他身上的她放置在毛毯上,褪去她最后的屏障,俯下身子,将他火热的坚挺抵在她的入口轻轻摩动着。 他的欲望让她一窒,羞怯地想避开,然而他不停灵巧抚动的手指却张了一张无形的网,困住她,将她紧缚在漫然的情欲中。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柔声安抚着,手指轻按着她的女性核心,揉捏逗弄,造成她更难以置信的快感。 当他感觉到她的润泽时,他知道他一直期待的一刻终于来临。他轻缓地沉下腰,将坚挺逐渐推进,突破了那层阻碍,滑入她的包容之中。 在他进入她体内的那一瞬间,乍起的疼痛让她咬住了他的肩头,才能抑制着不让呻吟逸出喉头,她只觉得他完全充满了她,不留一点空隙,那种陌生的紧窒感让她有想哭的冲动,不自觉地,泪已滑落脸庞。 “别哭。”方擎轻柔地吻去她的泪,开始缓缓律动,手指依然抚弄着她,带起另一种感觉。“它是美好的,闭起眼,感受它……” 潘若瑀听话地闭上了眼,少了视觉,肌肤触觉的感受更为鲜明,她感受到他埋在她体内的欲望随着律动而灼热,每一次深入退出都是她狂喜的来源。不安消去,她已爱上那种充实的感觉。 在他的充实下,一种深深契合的感觉填满胸臆,随着他的律动,她开始本能地扭动臀部,迎合他的节奏,急切地想追寻更多,她紧附着他的肩膀,在他所造成的快感和渴求中拉扯,完全无法思考。 她的扭动更加深了他的狂潮,他低吼一声,托起她的双臀朝他拉近,开始强而有力的冲刺。他无法抑制想要在她体内爆发的欲望,他想看着她在他的律动下颤抖,发出狂喜的娇吟。 “老天……”他的每一记刺入都深深埋进她的体内,令她不由得惊喊出声。她无助地抓紧了身下的毛毯,体内不住升高的温度让她以为自己将会因高热而昏厥。 她的娇喘让他的快感升到了最高点,他以强而有力的律动加快冲刺的速度,在感觉到她因攀上颠峰而颤抖的同时,放任了自己的感觉,带领她走向那个未知的领域,激狂的感觉在彼此的交合处释放……绽放的日光和潘若瑀此刻低宕的心情,形成强烈的对比。 方才醒来的她手一伸出毛毯,猛然发觉自己未着片缕,继而忆起所有的事。昨晚她在尝到狂喜的爆发后,体力不堪负荷地沉沉睡去,此时她身处帐篷中,不想而知,一定是方擎将她抱进来的。 随着忆起的片段,那种欢愉的感觉似乎还残留体内。她并不后悔下了这个决定,因为他让她体验到结合的美好,但……潘若瑀咬着下唇,逐渐红了眼眶,令她难过的是,她完全没有办法想像两人的未来! 行程结束,她回去台湾后,他和她就不再有交集,各自在不同的世界里生活。 一思及此,她的心中竟升起一股矛盾的想法,她居然希望永远找不到阿拉米人的后裔,让她有理由将行程延续下去。但那是不可能的,她非常清楚。潘若瑀自嘲地笑笑,眼泪却决了堤似地无声滑落脸庞。不管找不找得到,只要两个月的时间结束,她就必须回台湾。 回到了现实,她会发现这段感情只是因一时空虚而起的迷惑吗?还是将永隽她心?她希望是前者,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尝到思念之苦,可以不用沉溺于体会爱情而又无法拥有的伤痛之中……初次见识了爱情,却从一开始就明白不可能会有结果,是上天罚她吗?她将脸埋于掌中,任心碎的感觉啃噬她所有的思想。良久,一直到心情稍微平复后,她才拭去眼泪,从背包取出衣物穿上。 这种刻骨铭心的感受是一生只有一次?还是在他之后,她还会经历更胜于此的爱情?她不知道,她只晓得,在这仅有的时间内,她要放纵自己去体会!潘若瑀深吸了口气,走出帐篷。 天一亮,方擎就走到这个引发一切的池子旁。潘若瑀无法承受的水温对他而言,却只是觉得稍冷而已。他一步一步地走入池中,想藉着还带着冷冽的池水,沉淀他紊乱的心思。 许久,方擎步上池岸,开始穿上衣物,将带着水气的长发拨散,曝晒在阳光中。他望着被日光照得发亮的池面怔忡出神,深邃的眼神掺杂了太多不可解的思绪。 昨夜他彻夜未眠,一直在思索彼此间的问题,却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希望微渺。 其实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他过惯了飘泊,像是无法维持定状的沙漠,随着风的吹拂,改变高低起伏,而她是蔷薇,一株无法在沙漠生存的蔷薇。他只适合仙人掌,但已恋上蔷薇的他,可能穷其一生也无法遇到能令他心动的仙人掌。方擎手抚着额角,痛苦地闭上眼。 直到一阵风拂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才将他迷失的神智拉回。 他甩甩头,发现原本湿润的长发已然半干,看来他呆站好一段时间了。方擎苦笑,一面将长发拢齐,随手打着辫子,一面朝着营地走去。 一走近扎营处,就看到她正在努力收着帐篷,却力不从心,抓不到技巧的她将卷起的帐篷收得歪七扭八。方擎见状不禁微微一唒,默默地自她身后将帐篷拉过,摊开后重新收起。 望着他的背影,一股想哭的冲动又迅速涌上,潘若瑀只能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将眼泪吞回,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故作轻松道:“我这个叫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费了半天劲,还是得让你收拾残局。” 她的话让他身子一僵,不过,她并没有察觉,因为他在瞬间就恢复了原来的动作。他听得到她极力想隐瞒的哀伤,她语音里极微的哽咽,深深揪痛他的心。方擎强定心神,转身面对她,却发现一望进她的眼眸,他就再也忍不住地想将她紧拥入怀,攫取她的双唇。心念甫起,他的身体已抢先一步行动了。 他这突然的动作让她微微一怔,然后闭上了眼,热切地回应着,放任自己随着他的深吻在体内点燃火焰。 正当两人沉醉于拥吻无法自拔时,突然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在急速奔驰间已来到左近。原本因情欲而注意力涣散的方擎立刻伸臂将她护在身后,微眯的鹰眼闪着精锐的戒备,方才的柔情已不复见。 会是戴门那一帮人吗?他侧耳倾听蹄声,发觉对方直朝他们的方向来时,眉宇凝聚。不可能,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他早在一进入沙米耶沙漠时就已经将他们甩开,而且他们也没那种能力,可以在沙漠中把马照顾得如此身强体健。 既然如此,还会有谁?方擎脸色益见沉凝,突然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他回头看去,对上潘若瑀那双不安的眼,这未知的状况让她担虑。他反将她的手紧紧握于手中,柔声道:“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一丝一毫。” 她用力点头,望着他的眼神布满信任。方擎站起,紧绷的肌肉充满蓄势待发。 一声马的嘶鸣后,逼近的蹄音乍止,紧接着传来一声呼唤:“方擎,是你吗? 如果是,回答我!” 方擎微微一愕,没料到有人会叫出他的名字。待那人喊了一声,他才听出对方的声音:“哈奇,是你吗?”回应的语音充满了惊喜。 只听到一阵喜悦的欢呼声,那人已骑着马朝他们直奔而来,在十公尺外勒住了缰绳,不等马完全停步,那人立刻跃下马兴奋地跑来,方擎也迎了上去,当场可看到两个男人握拳互相重捶了一下,然后开始大笑。 这个突然的状况让潘若瑀好半晌还无法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呆怔地看着他们你拍我的肩、我推你的胸,像孩子似地笑闹。 “之前听说有一个东方男子进来沙漠时,我们就在想是不是你了,昨晚又看到这个方向升起营火,魁克就要我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哈奇兴奋地说,又在方擎肩上捶了一拳。 “我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方擎笑道。“你长得这么高了!” 哈奇他们这一族是沙漠里游牧民族的其中一支,由首领魁克带领。哈奇是魁克的小儿子,身材长得高大健壮,衬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屈指算算,他们上次见面是四年前,那时哈奇还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而已。 “走、走、走!”哈奇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臂,直往马停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一定要待久一点,不然不放你走!” 方擎脚步站定,任他怎么拉都文风不动。“我还有伴呢!”她的时间有限,没办法陪他浪费在会见老友上头。 直至此时,哈奇才发现还有一个女子在一旁看着他们,他瞥了她一眼,眼睛顿时一亮——好漂亮的女孩子啊!他吹了声口哨,笑得灿烂愉悦。“那就更好了,一起来啊!我们难得看到这么美的女人呢!族里的人一定高兴死了!” 哈奇那直言不讳的赞美让潘若瑀羞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反应。 “恐怕不行,我们……”方擎开口正准备拒绝,却被潘若瑀打断。 “那就打扰了。”此话一出,立刻就看到哈奇兴奋地手舞足蹈。 潘若瑀不禁莞尔,一转头接触到方擎询问的眼神,她知道他的拒绝是因为不想耽误到她,她笑着对他摇摇头,表示她不介意。她现在只想多些时间和他相处而已,这个机会刚好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借口。 于是,就在哈奇的帮忙下,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好所有的东西,跟着哈奇回到了他们所驻扎的营地去。 第八章 “呀!真的是方擎啊!哈奇把他带来了!”负责警戒的族人用望远镜看到了远方沙丘上出现的人影时,兴奋地大喊着。 听到消息的人立刻争相走告,像接力似地,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一堆人都抛下了手边的工作,兴奋地走出营地迎接来人。 当潘若瑀和方擎随着哈奇回到他们扎着黑色帐篷的营地时,所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一群人对着他们摇手,欢声雷动。 再一次,潘若瑀见识到了方擎那无远弗届的魅力。一直到他们被簇拥着进了首领的主帐时,她还无法适应这种被人包围拥戴的感觉,这让她觉得很不知所措;反观方擎,却好似习以为常,不慌不忙地用笑和问候一一向众人打着招呼。 “魁克,我把方擎带回来了!”哈奇一走进帐篷就迫不及待地大嚷,对于自己完成了这个任务颇为自豪。一转头瞥见族人们全挤在小小的帐口处探头探脑。“急什么?晚上欢迎会时就见得到啦,去、去、去,先让魁克和方擎好好聊一聊。”他立刻上前驱离。 族人们又是笑骂又是埋怨,依依不舍离去时,话题依然绕着方擎打转。哈奇看着他们散去,心里得意得很。他可是享有特权,可以待在帐内听魁克和方擎谈话,当首领的儿子就是有这个好处!哈奇愉悦地吹了声口哨,掀开帐帘走进。 帐篷内,一名蓄满络腮胡的雄伟中年男子坐在一张超大的羊毛皮上,一见他们走进,立刻起身相迎。 “真的好久不见了!”魁克蒲掌似的大手用力地拍在方擎的肩膀上,粗犷地笑道。他刚刚就听到外头的骚动了,不过他却不能出去迎接,因为这样会有失首领的尊严,他只能焦躁地在帐内等着哈奇把他带来。 “喂!魁克。”方擎笑得优雅,然而,他眼中显露出毫不掩饰的激动喜悦。 “来、来,坐!”魁克将他拉到方才起身的羊毛皮上坐下,那是首领的位置,他让方擎在此落坐,足以想见他对方擎的重视。 他第一次见到方擎是在四年前,那时他的小女儿塔儿和他们族人在一次沙暴中失散,经过大肆搜寻之后,他们都已心灰意冷,因为一个小女孩独自在沙漠中是无法生存的。可当他们已不抱存任何希望时,方擎却带着塔儿出现了。 被沙暴卷走的塔儿被路过的方擎所救,依循塔儿所指示的方向,将她送回族里。那时方擎所余的水和干粮并不多,但他却冒着可能渴死在沙漠的危险,拾起了塔儿这个包袱,甚至到了水几乎用罄的地步,他可以强忍着饥渴,将剩余的水全都给了塔儿。后来的路程,方擎几乎靠着意志力硬撑下去的。等到一将塔儿平安送回族里时,体力虚脱的他立刻不支倒地。 方擎肯对陌生的塔儿如此付出,立刻赢得了他们族人上下一致的信任,但能让保守的族人毫无保留地付出他们的心的,却是方擎他的个人魅力了。之后方擎在他们族里停留了将近半年,完全将人心收服。也因此,当方擎隔了四年后再次到来时,族人非但没将他遗忘,反而还争相迎接的原因是可以理解的。 “怎么这么久才又踏入沙米耶沙漠?你知道族里的人都念你念得紧吗?”魁克拉着方擎坐定,立刻热络地与他攀谈起来。 被冷落在一旁的潘若瑀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从一进到营地方擎就无暇理她,她只能呆呆地跟着走,在这陌生的地方,她不知该怎么做才好。突然有人轻点她的肩头,她回身看去,迎上哈奇那张布满笑意的年轻脸庞。 “过来啊,别老是站着嘛!”他带她到主座一旁的毛皮落坐,然后也在她身旁盘坐而下,接着,注意力转到正在谈话的魁克和方擎身上,没多久,也开始插进话题之中。 潘若瑀坐在那里,看他们三个男人聊着她所不知道的事情,聊得愉悦热络,完全忘了还有她的存在,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离方擎很远,远得完全没有交集。一股落寞和空虚感漫然而升,再次刺伤了她揪痛的心。 “欸,方擎,你头发还留着啊?”突然,哈奇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方擎惊讶地喊道。“要是塔儿知道一定感动死了。” 哈奇这句音量略微提高的语句传进了潘若瑀的耳中,立刻引起她所有的注意力。方擎说他不剪头发是因为一项承诺,而且对象是女的,看来,应该就是那个叫做塔儿的女孩了。她屏紧了呼吸,竖耳倾听,这种类似窃听的举动让她有罪恶感,然而不停冒起的酸味和妒意,却支使她的意志,让她极力想去挖掘。 “塔儿?怎么都没看到她?我很想念她呢!”方擎喜道。 顿时,潘若瑀心头狠狠一震,要不是个性里的好强让她做到若无其事的地步,怕陡升的酸楚已让她掉下泪来。他是忘了她还在场,还是她在他的心中根本无足轻重?他居然能够当着她的面,直言不讳地说出他想念那个塔儿?那昨夜所发生的,对他而言到底算什么? “真没想到你居然能信守承诺。”魁克喟叹,又是欣慰又是高兴。 “塔儿怎么样?我为她留了四年的长发,她总该给点回报吧!”方擎笑道,突然想起潘若瑀在场,急忙朝她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她神色木然地僵坐,双手绞得死紧。 该死的,不明来龙去脉的她果然误会了!方擎暗地呻吟一声,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说明他留长发的原因。她越是装得若无其事,他就越感到心痛。他很想立刻跟她解释清楚,却碍于魁克和哈奇一直朝他发问,让他无法跟她说话,他只能担心地看着她,企望这场对话赶紧结束,好让他和她能私下独处。 “方擎,你心不在焉。”魁克察觉到方擎的思绪根本不在他和哈奇身上,虽面对着他们两个,视线却不住往旁边飘去。直至此时,魁克才注意到潘若瑀的存在。 “这位小姐是……” “您好,我叫潘若瑀,来自台湾。”潘若瑀收拾心伤,礼貌地朝魁克点头,却目不斜视,对坐在他身旁的方擎完全没有给予任何视线停留。 “魁克,她很漂亮吧!”哈奇兴奋地说,总算从遇到方擎的惊喜中回神,忆起身边还坐着潘若瑀。“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 对于儿子这种少年心性,魁克只是温和地笑笑,然后看着潘若瑀道:“我是魁克,是这一族的首领。为什么你会千里迢迢地来到叙利亚?而方擎,你为什么进了沙米耶沙漠也没来找我们?”最后一句带着埋怨的怪罪意味。 他无法接受她对他视若无睹的模样!方擎聚起了浓眉,心神全系在潘若瑀身上。直至魁克加大音量而哈奇也帮忙呼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什么事?” “什么事?”哈奇不可置信地低呼。“我才想问你什么事咧!” “哈奇,不可无礼。”魁克沉声制止。方擎是他们的恩人,虽说他的亲和力允许大伙儿和他无所顾忌地谈笑,但假如态度过于无礼,身为首领的他是绝对无法容许这样的事。 被斥责的哈奇不好意思地吐舌,知道自己因久违的兴奋而有点失了分寸,缩缩脖子,安静地坐在一旁。 “是我不好,我不该分心的。”方擎开口缓和有点僵硬的气氛,简略地将自己受聘于潘若瑀的事说了一遍。“所以我们只是过来看看,明天就得走了。” “真的没办法多留几天吗?塔儿和族人出去了,我们已经放出信号通知她,她应该在后天就会赶回来的。”魁克极力挽留,失望之情溢于词色。 “这……”方擎有些为难。谁知道他们动作那么快,居然马上将远离的人叫了回来?“可是我真的……” “别顾虑我,既然人都已经在回来的途中,错失交臂岂不可惜?我没那么不近人情,而且也不差这几天。”潘若瑀轻道,站起身。“你们尽情聊,我去外面看看,可以吗?”她向魁克征询。 “当然可以,真谢谢你了。”魁克高兴回道。“否则要是小女赶回了营地,发现方擎已经离开的话,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潘若瑀勉强一笑,心里却凄楚不堪。她这么成全他人,到底该算愚傻还是有自知之明?他的仙人掌出现,她这株不适合沙漠的蔷薇该移植他地了,是吗?她再也无法强装笑颜,藉着点头告退掩饰几已夺眶的泪,转身快步走出了主帐。 “我先去卸下我们的东西,待会儿再聊好了。”方擎找着借口,起身就想随后离开。方才看到她透显著哀伤的背影,方擎只感觉心头一窒,恨不得立刻赶到她的身旁,将她紧环怀中,说明一切。 “别这么见外嘛!有人会帮你处理,别担心那些琐事。”不明所以的斟克长臂一伸,立刻将离座的他又拉了回来。 “是啊!”哈奇兴奋地靠了过来。“告诉我们你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嘛!” 面对他们的热情,方擎苦笑着,虽感无奈,却又无法言明,只能忍下所有的焦急,勉强自己陪着他们又说又笑。 当晚,魁克他们举办了一场宴会欢迎方擎,一群人载歌载舞,好不热闹。整个宴会以方擎为中心而进行,接绵不断的问候与寒暄让他应接不暇,一直到宴会终了,还被簇拥到主帐内,继续接受众人访问。 尽管方擎对于潘若瑀的心情与想法感到焦急,却在众人的热情与关怀下完全无法脱身,直到深夜,他好不容易才用疲累不堪的借口得以离开时,还有不少人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脱离众人包围的方擎急忙寻找潘若瑀的身影,得到的结果却是她已被安排到别人的帐篷就寝休息。面对这样的告知,方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来得及交代对方在翌日潘若瑀醒来时转告她要她去找他,就又立刻被眼尖路过的人看见,再次身不由己地陷于众口盘诘中。 当隔日潘若瑀醒来后,得到这样的讯息,她只是保持默然。 托方擎的福,她这个陌生的外客,尝到了备受尊荣的礼遇,却也让她受之有愧。她真的不知道,在得知他所允诺的对象是这一族族长的女儿时,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待在这里? 潘若瑀并没有依言去找方擎,反而往营地旁的绿洲走去。她可以料想得到,他现在一定还是处于被一大群人包围的状态中,就算她去找他也是白费工夫,因为他的身旁完全没有她可以容身的空间。 走到湖旁,她找了棵树坐在底下,微微发怔。隐约传来孩子们嬉闹的童言笑语,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玩乐的情形。 小时候的她常常破坏父亲的成果,有时无关紧要,但也有一、两次是严重到无法弥补的情形。每一次,长她八岁的哥哥为了维护她,都会把所有的过错往身上揽。那种温馨的片段总是会让她怀念不已,潘若瑀神色一黯,因为在出事之后,以往无忧无虑的她,就再也不敢恣意妄为了。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潘若瑀回头,看到一个小女孩带着靦腆的笑容,站在她的身后怯怯地问。小女孩身后的不远处还有二男一女躲在树后好奇地探头探脑,看起来大概都是七、八岁的年纪。潘若瑀微微一笑,这个小女孩让她想起以前的自己,总是被同伴们推派去跟外人交涉。 “好啊!”她点点头,起身握着她的手,和小女孩往同伴的方向走去。 其他的小孩见她走来,不断地交头接耳,显得又紧张又兴奋,等到她真的走到身旁,顿时又鸦雀无声。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那个小女孩站了一会儿,有点气急败坏地喊。每个人都不说话地瞅着她和那个阿姨看,好像变成是她自作主张把人邀来,把气氛弄得很尴尬的样子。 小女孩这么一责怪,原本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孩子们更是沉默了,你看我、我看你的,没有一个人开口,这么一来,那个小女孩更是羞怒得快哭出来了。 潘若瑀轻笑,这样的情况她以前也经历过啊!她看到地上有他们用树枝划过的痕迹,走过去蹲下看着,用轻快愉悦的口吻问:“你们刚刚在玩什么?” “昨天老师教我们写字,我们在练习。”小女孩抽噎地回答,她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对呀,刚刚米奴都答对了哦!”话题一开,其中一个小男孩指着那个小女孩跟着说,有点像是为了弥补刚刚的背叛。 果然小女孩破涕为笑,羞赧地低下头。潘若瑀见了不禁莞尔,为他们的天真单纯觉得感动不已。 “真的?米奴好棒哦!”她拍拍那个小女孩的肩膀称赞,给予鼓励。 “没有啊,老师说那个很重要,所以我……就很认真地读啊!”米奴高兴又害羞地红奇Qisuu.сom书着脸,小声地解释着。 “老师教些什么?可不可以教一下阿姨?”潘若瑀努力想研究沙地上的字,可是小孩子的笔迹有点难辨认,又有些笔划被抹去,实在是看不出来,只是觉得好像跟她所认识的阿拉伯字有点不太一样。 “我会,老师教的是圣经。”另一个不曾开口的小男孩抢着回答。 “我也知道啊,老师还说那个很重要,要我们不能忘记的。”刚刚那个小男孩也不甘示弱地补充。“而且很难学哟,和我们现在讲的话都不一样,可是我还是学会了!” “我也会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写给你看!”抢先开口的那个小男孩哼了一声,立刻拾起树枝在地上写了起来。 “我也会写啊,而且写得比你好!”另一个见状也急忙拿了根树枝,着急地写着,不愿输给同伴。 两个小女孩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小男孩做着面子之争,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潘若瑀见状不禁哑然失笑。 “我写完了!” “好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小男孩高喊出声,在发现对方也是同时写完时,小眼一瞪,又开始争辩起来。 “是我先写完的。” “谁说的?我比较快!” “哪有?你骗人!” “你才骗人……” 眼看两个小男孩几乎要大打出手,潘若瑀连忙出来打圆场。 “我来看看,两个人的字都写得不错啊!”她走近弯着腰端详,发觉这种字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无暇细想是哪一国的文字,只是大略瞄过,装模作样地夸奖一番,藉以平息两个小男孩的火气。“这边的字很工整,这边的字很漂亮,我觉得各有各的好处,很难选耶……啊!”突然,她大喊一声,把在场的四个小孩吓了一跳。潘若瑀急忙双膝跪了下去,仔细看着那些字。 难怪她会觉得眼熟,那些字,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的阿拉米人的文字啊!刚刚没有马上认出来是因为小孩子生涩的笔迹和她记忆中的字型不太一样,直到连看了两次才发觉,以往在文献里才看得到的字体,居然有人可以当场写出! 再回想刚刚两个小男孩争辩的话,一切都不谋而合。 他们现在说的是阿拉伯语,当然和阿拉米语不同;而且阿拉米语是耶稣基督时代的语言,有部分圣经在最初是用阿拉米语写成的,他们老师说那很重要不能忘记,不就代表那是他们的母语——他们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阿拉米人后裔?潘若瑀抬头看着他们,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四个小孩面面相觑,不懂刚才还跟他们有说有笑的阿姨,为什么会贴近地面,对着他们写出来的字猛瞧?还突然间睁大了双眼,直看着他们? “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你们的老师?”她抓着那个米奴的手问道,因过于紧张,连声音都不禁微微发抖。 米奴有些害怕,不过还是怯怯地点点头。刚刚夸奖米奴的那个小男孩看到米奴害怕的样子,立刻不着痕迹地挤开了米奴,拉过潘若瑀的手。“我带你去!”边说还边偷偷回望了米奴一眼,看到米奴感激地对他一笑,心里不禁飘飘然。 此时潘若瑀已没有心思再去研究两小无猜的情愫,她一心只想找到答案,证明这一切。只见一大一小拉着手迅速跑着,后头还跟着三个,飞快地往营地的方向奔去。 如果想在一堆黑色帐篷中寻找方擎的所在之处的话,就往人声鼎沸的地方找去,保证不会白跑一趟。不过,要如何突破重重人墙,才能使自己钻进方擎视力所及的范围内,这才是最需要研究的课题。 当潘若瑀在人墙之外,拉开了喉咙喊也无法引起方擎的注意时,不禁为之气馁。要说高人一等,她一六五公分的高度在场人士比比皆是;要说嗓门大小,独自一人任她再如何声势惊人也敌不过喧哗众口,最后,她只能返到战场之外,派出小小兵钻进人墙的缝隙,将最新情报传达给方擎。 她刚刚在小朋友的老师那里——也就是阿拉米族世袭长老那里证实了他们就是阿拉米族,更甚者,她居然有缘拜见他们二千年前的祖先,用阿拉米手抄在皮革上所流传下来的那一段原版圣经!她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发现告诉方擎。 才刚听小男孩说她在人群后头时,不等他把话说完,方擎立刻排开人墙,着急地搜寻她的位置。见她一直都没来找他,他还以为她已因误会将他放弃。 他昨晚直被人包围到曙光微现才获得释放,待在帐篷里的他根本没有心思休息,等不及她来找他,见已接近他们平时起床的时间,想直接去找她时,谁知道才一走出帐篷外,先是和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再次重复和昨夜相同的情景,很快的,他又被人层层包围,完全动弹不得。 “我要跟你解释……”一走到她身旁,方擎立刻就想解开一切误会。 “我找到阿拉米人了!”不等方擎说完,她立刻开口打断他的话。 “什么?”方擎微怔,她不是一直待在营地里吗?怎么会突然说找到阿拉米人? “魁克他们就是阿拉米人啊!我刚刚还在长老那里看到了他们的镇族之宝,不会错的!”潘若瑀抓着他的手臂,兴奋说道。 “什么?”这下子方擎真的震住了,这件事他真的完全不知道。魁克他们居然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传说中的阿拉米人?“走,我们去找魁克!”方擎立刻从怔愣的情绪中反应过来,反握住她的手,往魁克居住的主帐快步走去。 在场其他不知所以的族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解地互相询问,发现没有一个人知道解答时,也开始往族长的主帐移动。 主帐外围满了人,却悄无声息,一大群人全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帐内的谈话。而帐内的气氛像是和帐外相呼应以的,此时也是沉默无声。 坐在羊毛皮上的斟克环视在场人士,逐一扫过方擎、潘若瑀,还有一旁的长老,视线最后又回到方擎身上,表情有点沉凝。 “你说,要将我们的镇族之宝外借?”魁克清清喉咙,开口问道。 “只是做为论文的佐证,一定会无损奉还。”方擎望着他的眼,真诚回答。 方才从魁克口中得到了印证,确定他们真为阿拉米人的后代时,潘若瑀请他开口代借那张用阿拉米文写成的圣经,这个要求一出,魁克立刻叫哈奇去请长老带着那张历史悠久的皮革来到了主帐。 潘若瑀坐在方擎身旁,紧张得指尖冰冷。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唯有带回那一张皮革,才能证明阿拉米人他们的存在。 “这……”魁克看了长老一眼,后者面有难色地摇摇头,暗示不可。他叹了口气,又看回方擎。“原来我们这一族就是你进沙米耶沙漠的目的?” “是的。”方擎点头。 “在四年前你救回塔儿时,我曾说过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如今,这就是你所要提出的要求吗?”此话一出,立刻听到长老的抽气声,因为这句话已代表了他的应允。 没想到,方擎却摇了摇头。“我从未将那句话放在心上,你毋须一直记挂这件事。我是以一个向导的身分向你开口,我不希望你因为人情的因素而做出勉强的决定。” 听到方擎的说法,长老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魁克的回答又让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答应,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将这张皮革完整无缺地归还,它已经历经了将近二千年的岁月,非常脆弱。”魁克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一直在沙漠里游走,也该是将我族的历史公诸于世的时候了。” 方擎看了潘若瑀一眼,看到她坚定地点头时,转头对魁克允下承诺:“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你放心。” “族长,不可啊……”长老还待做最后的挽救,却被魁克伸手打断。 “你还不了解方擎的为人吗?他连和塔儿的约定都能信守至今,我不相信还有什么是他会违背的。”魁克为方擎说话。 可是最后是交到那个陌生女孩的手上啊!长老心里虽这么辩解,但见势已至此,也只能叹气接受了事实。 魁克的话,再次勾起潘若瑀好不容易遗忘的伤心。塔儿,他的仙人掌,要不是这层缘故,人家恐怕也不会放心将族宝外借吧!霎时间,寻得古文物的狂喜立刻被强烈的痛楚取代。 “方擎,就交给你了。”魁克从长老手中将保存完善的皮革交给方擎。 “我会的,而且,我相信潘小姐也会的。”方擎领首,当着他们的面,将皮革转交到潘若瑀手上。 潘若瑀伸手接过,不经意抬头,正好望入他深湛的眼眸。心突然狠狠揪紧,在接过皮革的那一刹那,她也意识到两人的分离。这个意外的结局,提早结束了行程,目的达成,该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他和她的交集,也到此为止。 在同一时间,方擎动作一僵,因为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虽然相对无言,却都明白自己和对方的想法,他们都非常清楚,一切都将结束“既然你东西已经找到了,那就更可以多待些时间了啊!明天一早塔儿就会回到营地,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死了!”一反方才的严肃,魁克走到方擎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开心大笑,然后对长老笑道:“有一失必有一得嘛,您看,方擎就可以在我们这里多停留一些时间了啊!” 长老只能回以苦笑,无奈地点点头。 此时帐外传来欢呼声,魁克又好气又好笑,走到帐门前一揭,发现他的小儿子哈奇带头偷听时,不禁笑骂:“去、去、去,还不快去为晚上的宴会准备准备!” 一群人得令,又笑又闹地开心离去。魁克摇头笑笑,走回他的羊毛皮坐下。 潘若瑀看着手中她梦寐以求的古文物,心头一片凄然。外头的喜悦喧哗声,更是加深了她的伤痛。她不敢再看向方擎,起身对魁克轻道:“我先失陪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外。 方擎并没有追出去,他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这样的结局,他早就知道,她也很清楚,此时做得再多,也只是徒增伤感。 他脸色平静,唇角带笑,看着魁克开心地讲着,偶尔长老插个嘴,眼前所见是一片和乐的气氛,但他们在说些什么,方擎根本没有听进去,因为他只是想藉着他们来分散心神,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忘记他的心正无声无息地淌着血…… 第九章 深夜中,狂欢的营火余下点点星火在烧,整个营地里只剩下主帐还闪着光亮,透着此起彼落的谈话声,偶尔传来几声放肆的大笑,是这片黑夜中唯一的声响。 一抹人影悄悄地穿过黑暗,往系着牲口的地方走去,在其中一头骆驼前停下脚步。熟睡中的骆驼察觉有人接近不安地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反而令来人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跃,手上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乖一点好不好?”那人用柔软的音调哀求,她——正是怕大型动物怕得要命的潘若瑀。 她将掉落的东西拾起,保持一定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一一系在骆驼上头。这一次那头骆驼倒是乖乖的,站直了身子没有乱动,让不安的她吃了颗定心丸,不过她还是不敢骑上去,只敢拉着缰绳,握紧了驼铃不让它发出声响,轻缓地将骆驼带了出来。 一阵狂放的笑声自远处传来,她停下了脚步,眼神迷离地望向那顶黑暗中唯一点着灯火的主帐。可能是方擎又说了什么逗人开怀的话吧!潘若瑀微微勾起唇角,却发觉带着湿意,用手去触,不知何时,眼泪已无声地滑落。 此时的她对他而言,已是个负荷了。 魁克要他多停留点时间,那些族人也强力挽留,要是她也留了下来,反而是打扰了他们。他的生活在此,他的仙人掌也在此,目的已达成,她这株蔷薇也该认分地回到她的温室,别再造成别人的困扰。 反正这里已快到沙漠边缘,她只要用指南针找到方向直走,走个两、三天,很快就可以找到大马士革,根本不需要再劳烦到他。然后她就可以利用各种文明的交通工具,摆脱在这片沙漠里所发生的一切,回到台湾,回到她以前的生活……潘若瑀急忙回头,不敢再看,怕自己会迈不了脚步。她拭去泪水,再次拉起缰绳,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走在烈日下的三条人影,身上布满了灰尘,脸上划满了憔悴,阳光晒得他们嘴唇龟裂,神色痛苦不堪。此时他们只是毫无意识地向前走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处。 戴门停下脚步,拿起腰间的水壶,结果才喝了一口,里面就已一滴不剩。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人伸出手说道:“把水给我!” 那两人原本无神的瞳孔因为这一句话染上了点生气,两人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水壶,一脸戒备。 “你们想违抗我?”戴门怒声道,却因缺水过度而有气无力,完全没有那种威势,然而手上亮出的小刀,却弥补了其中的不足。 “我不会给的!”其中一人退了一步,明白地拒绝,另一个原先已伸出了拿着水壶的手,听到同伴这么说,立刻将手缩回,和他站在同一阵线。 给水也是死,不给也是死,倒不如跟他拚了!拒绝的那人瞪视着戴门,眼中燃着忿恨的烈焰。他们会落到这种地步全都是戴门害的! 先是戴门带着他们在沙漠里迷失了方向,后来戴门一不小心又让骆驼驮着他们全部的水和粮食跑了,找不到方向又没有水喝的他们只能拼命地走,希望在生命和体力耗尽前,能找到绿洲或是人烟,结果,他们其中一个之前就因缺水而虚脱的伙伴首先宣告放弃,就这么倒在半途,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根本连哀伤的体力都没有,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继续往前走。就在他们全都瘫在地上,几乎以为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天可怜见,让他们遇到一队路过的商队,商队也只能每人给他们一壶水,指点他们最近的绿洲方向,然后离去。在沙漠之中,他们没有办法承担多出三个人的负担。 在戴门犯了这些错、害死了一个同伴后,现在居然还想跟他们抢水喝?联想都免想!那人咬牙切齿,因愤怒而面目狰狞,连嘴唇龟裂渗出血丝都不自觉,一心只想捍卫自己的水。 “你敢不给我?”对水的渴望让戴门赤红了双眼,举刀立刻朝对方扑去。那人立刻抓住戴门的手腕,不让刀子靠近。 他们体力都已到了极限状态,刚开始时两人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的,但渐渐地,戴门占了上风,将对方压在身下,刀锋逐渐往他的喉头逼近。突然间,听到一声大喊:“别打了,有水啊!有一大池的水,别打了!” 水?闻言两人立刻停下了打斗,看到另一个人站在高起的沙丘上,指着前面兴奋地喊叫。他们立刻踉跄地奔上沙丘,果见一个小小的绿洲在前方!什么生死争执全都忘了,他们欢呼一声,连滚带爬地滑下了沙丘,直往绿洲奔去。 三人是极尽疯狂之能事,在水中又笑又闹,直到喝饱了水才爬上岸,瘫在岸边不住喘息。水一入肚后,才想起他们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空腹入水,开始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戴门坐起身,朝池畔的树不住张望,希望能找到一点果腹的果实,可是张望了老半天,啥也没有。“去找找看有什么吃的。”直至此时,他还是端着老大的权威颐指气使,一点自觉也没有。 当然,这句命令是得不到回应的,刚刚搁置的过节又浮上心头,戴门眉一横,喝道:“我说的话有没有听到?不去找就杀了你们!” “你一个人敌得过我们两个吗?”那人不甘示弱地反驳,爬起身,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正当两人怒目相视,一触即发的时候,第三个人又开口了:“等一下,好像有人来了!”他们立刻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骆驼的铃铛声。戴门藉着高低起伏的地形侦察,看到有一个人牵着一头骆驼正往绿洲的方向前进。 他们在平时就已是作奸犯科的地痞了,更何况是这种饿到已丧失人性的时候? 当下三人全都找地方躲了起来,等待来人的接近。 随着铃声越来越清晰,来人已走近了池旁,拿出水壶装水。 “上啊!”戴门大喊,三人同时冲出,其他两人扑向骆驼,抓紧了骆驼的缰绳,而持刀的戴门则是将那人扑倒,用力往对方喉头刺落,却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戴门恶狠狠地咬牙道,将刀尖抵上她的喉头。 直至对方的头巾因他的攻击而掉落,他才看出原来这名独身的旅客竟是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的同伴呢?”第一个反应,戴门立刻就是左右张望,深恐又发生上一次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情况。 此时被人用刀子抵住的,正是潘若瑀。她咬紧下唇,倔强地闭嘴不语。 其余两人见事情有异,将骆驼系在树上后走了过来,看到她的脸时,也大吃一惊。 “你的同伴呢?”见她一直不语,戴门将刀尖又抵进了一些,渗出了些微血丝。 “我在这里,快点救我!”突然,潘若瑀朝着他身后大喊。 戴门大惊,急忙回头,看见后头只有两个向后望的同伴时,才明白自己受骗,要再掉头已来不及,因为她已趁着他松防时狠狠地将他踹离,而那一脚,又是不偏不倚地正中要害。 等那两个还在张望人影的同伴听到哀嚎声回过头来时,只看到戴门在地上打滚,而对方已经跑上了沙丘。“快点追!”其中一人当机立断,拔腿便追,另外一人顿了下,也立刻追了上去。 “快来扶我啊!”戴门惨叫着,却完全没有人理他。 潘若瑀只能死命地往前跑,完全不敢回头。她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没有看清四周,而且还遇上戴门他们,要是再被捉到,她一定必死无疑! “别跑!”身后有人大喝,她依然脚步不停地往前跑。 “停住!”又一声斥喝,声音比方才近了许多。 慌乱中的她没有注意到有蹄声快速逼近,也没有发觉对方的喝声有异,她只是闭着眼,用尽所有力气往前狂奔。突然有人伸出手臂从她身后往上一带,将她抱离了地面,潘若瑀惊叫,努力挣扎,没头没脑地朝对力打去。 “该死的,别再动了,等一下摔断了你的颈子!”突然,一声怒吼遏止了她所有的动作。 为什么她会觉得对方的声音如此熟悉?潘若瑀惊讶地张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令她心伤的脸——方擎正又忧又怒地瞪视着她。 “为什么……”她不敢置信地喃道。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留下一张字条,就独自离去,为什么?”方擎摇晃着她的肩头,狂怒吼道。“你急着出发可以直说,没有必要这么做!” 她知不知道当他在隔日看到她留下的字条时,心里有多恐惧,他担心怕骆驼的她会管不住骆驼;担心美貌的她独身会受到盗贼掠夺;更担心她会迷失在沙漠之中,成为枯骨! 种种的可能性让他全身的温度在瞬间降至冰点,连忙向魁克借马,直接狂奔而出。一直到哈奇骑马追上,他才发觉在狂乱之下,他居然连水也没有带。她的离去让他失了理智,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无法顾及。 潘若瑀别开了脸,不敢看他,怕一对上他的眼,她将会泪流满面。 “喂,人家已经吓到了,你别那么凶成不成?”随后赶至的哈奇看不过去地说,手上拉着条绳子,绳子后头绑着那两个引起美女狂奔的恶棍。 其实,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将她紧拥怀中,吻得她喘不过气!方擎怒气难平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场,只得强忍下这个念头,一拉缰绳,往绿洲走去。 哈奇耸了耸肩,没想到方擎发起脾气也是挺吓人的嘛!他足跟一点,胯下的马乖顺地跟着走,被绳子拉在后头的两人不由自主地被拖着,又跌又撞,走得狼狈不堪。 走到绿洲旁,一直挂记着她怕大型动物的方擎立刻将她抱下了马,他随后也滑下马背,站在她面前直视着她,良久,他叹了口气。 “你真的那么急着走吗?”方擎柔声低问,带着无奈。 他话里的温柔让她狠狠一震。她不想走,她甚至不想这个行程就此结束,但,一切都已到了再也无法奢望的地步,她又怎能不走?潘若瑀依然低着头,怕被他看见她已蓄满泪水的眼。 此时,哈奇已将两名俘虏绑在树上,走了过来。“好啦,我们可以回去了!” “哈奇,你帮我跟魁克说一声,我下次将族宝送还时,再去跟他谢罪。”方擎转头对他说道。 不仅哈奇愣住,连潘若瑀也惊讶地抬起头来,忘了要掩饰眼泪。 “不行呐!我要是没把你带回去的话,魁克会骂死我的!”哈奇立刻抗议,提出一堆理由来挽留他。“而且塔儿她才见了你一面,要是知道你是在我的陪同下溜走的话,我可不得安宁了!你别为难我了好不好?跟我回去吧!”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这里离大马士革没多远,我可以自己走,你还是跟哈奇回去吧!”听到他提起塔儿的名字,潘若瑀脸色一僵,冷硬地抛下这些话,往系骆驼的树走去。 方擎无奈地抚额轻叹,转头对哈奇说道:“在她的面前,别提到塔儿好吗?” “为什么?”哈奇狐疑地问,不解从没见过塔儿的她为何会对塔儿有成见。 因为他还没解清误会!方擎翻翻眼,不想对哈奇解释那么多。 “反正一直到我说可以之前,别提就是了。”方擎甩甩手,转身跟着她走去,突然,跟前所见让他脸色倏变,大喊:“若瑀,危险——” 潘若瑀闻声反射性地回头,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所喊的话时,戴门已粗暴地自后方用力勒住她的脖子,用刀子抵在她的颈动脉处。 “终于又落到我的手上!”戴门桀桀奸笑,不顾她被勒得无法呼吸、满脸潮红,硬拖着她往方擎他们的方向走去。“又多了一个同伴了啊,不过,只要你在我手上,多一个同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他走到距方擎他们约五公尺前,站定了脚步。 “放开她!”方擎沉声低喝,伸手阻下焦躁的哈奇,那把抵在她颈处的刀子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才要放开我的人。”戴门狰狞道,见他们没有动作,刀子往前推进了一点。“放不放?”他本来是不想放了他们的,但现在一对三,人手不够,多两个人帮忙总比没有好。 “哈奇,把他们放了。”见她的肌肤出现血迹,方擎只觉伤痕好像划在他的心坎,让他受到更大的苦楚。“快点。”见哈奇还在犹豫,他又催促一声,深怕戴门又会伤了她。哈奇不得已,只好将他们放了。 “制住他们两个。”戴门命令道。 “别老是用老大的语气来命令我们!”和戴门起了两次争执的那人吼了回去,却还是依言上前在方擎和哈奇腿弯处一踢,将他们踢跪在地。 戴门恨得牙痒痒的,心里打定主意,只要一拿到宝藏,解决了这三个人之后,接下来就是要将这两个叛徒给碎尸万段! 年轻气盛的哈奇咽不下这口气,弓起手臂想回身撞去,却被方擎喝住:“不准动手!”他才想起这样会害了潘若瑀,发出的势子又硬生生地收回。 那名负责哈奇的人吓了一跳,恼羞成怒,将哈奇踹趴在地,哈奇这次不敢再妄动,只能咬紧牙关,忍下这一切。 “挺识时务的嘛!”戴门嘿嘿邪笑,突然脸色一变。“说,宝藏呢?” “没有宝藏。”潘若瑀怒道,不顾胁迫地用力挣扎,却反而使刀子更深入几分。 “若瑀,别动!”看到她伤口扩大,方擎紧张地就要站起,却反被身后的人一把揪住了长发,用力地拉了回来。 “都别动!”戴门也被她吓到了,要是真把她杀了,那他们可就制不住那两个男人了。“你如果再乱动我就先杀了他,再杀你,懂吗?”此话一出,立刻收到了成效,她果然安静下来。 负责方擎的人怕又发生突发状况,干脆将方擎的头发缠在手臂上绕了几圈,让他无法再站起。 “你们本来不是有四个人?怎么剩下三个?”方擎突然开口问身后的人。 那人怔了一下,才回答:“他死了。” “怎么会死?看你们首领不是好好的吗?如果说是缺水也不太可能。”方擎故意说道,他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想挑起内讧,没想到,一开口就说到了症结。 “就是因为他,那个人才会死的。”那人狠狠地瞪了戴门一眼,想到他对同伴的无情无义,就气得想朝着戴门的脸一拳挥去。 “都给我住口!”戴门喝道。“赶快把宝藏的消息透露出来,其他的别多说。” “难道他居然不顾你们的死活?”方擎苦于长发被制不能摇头,只能用不住啧声来表达强调他的打抱不平。“要是宝藏真的到手,怕到时不但没有你们的份,反而还会被杀人灭口哦!” “对啊,会在沙漠里抛弃同伴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哈奇虽然不懂他们所言的宝藏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假装知晓一切地啧声附和。 果然,他们动摇了,两人一致望向戴门的眼神透着疑虑与谴责。 “谁叫你们听他们的?”戴门心慌地拖着潘若瑀退了一步。 “你刚刚不是还在我的耳边叫我将宝藏的地点告诉你,说千万别让他们两个知道的吗?”沉默已久的潘若瑀开口,更是使他们的疑心升至最高点。 “你这个王八蛋,居然敢这样对我们?”此时,两人的矛头已完全转向戴门,对他已完全没有任何信任,也渐渐松了对哈奇和方擎的防备。 “我没有!”戴门狂喊,从部下的眼中他看到了杀意,知道他已完全没有胜算,他不住后退,却忘了后头是个水池,一个踉跄,拖着潘若瑀的他往后摔进了水池。 抓着潘若瑀的动作让他无法站起,而频频喝水的恐惧又使他本能地抓紧了潘若瑀,加上他双足紧张地不住蹭动,反而往池中心深去,已到了踏不到底的深度。被紧紧钳住的潘若瑀根本没有办法活动,被戴门带着往水底下沉,水灌进了口鼻,呛得她脑中发胀。 她痛苦挣扎,却完全挣不开戴门死命的钳制,就在她觉得氧气用竭、眼前开始发黑时,突然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拉开了戴门的手,将她往水面带,一出了水面,她不住呛咳,一面贪婪地呼吸睽违的空气。一直到她被带上了岸,她才稍微平息了呛咳。 “你要不要紧?”方擎惊慌问道,发觉自己环着她的手正微微发抖。 一抬头看清救她的人时,她惊讶得忘了呼吸——原本将头发束在脑后的方擎,现在的头发是散开的,而且,参差不齐的长度居然只到耳下! “你的头发……”潘若瑀张大眼,指着他的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来当方擎见到她被戴门拖进了池里时,立刻抽出靴中小刀,俐落地往后划下,割断敌人的限制,迅速跃入池中。而哈奇见机不可失,趁着对方怔愕时,先往后用力一拳,将制住他的人打倒在地,再飞腿一踢,三两下就将他们两个迅速解决,然后走到马鞍旁抽出信号灯,朝空鸣枪。 “你不要老是在我救了你之后,说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好不好?”方擎确定她安然无恙后,松了一口气,却同时也对她的话感到哭笑不得。 “怎么会无关紧要?”她气急败坏地喊,语气里已带着哭音。“这是你和塔儿订情的承诺啊!”他守了四年的承诺,如今,却为了救她而断然剪去。 她不值得他这么做啊!她只是一个过客,不值得他为她赔上了对塔儿的承诺! 震惊与感动在内心冲击,然而更令她难以承受的是不舍,不舍他为不可能有结果的她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潘若瑀咬紧了下唇,强忍着不让哽咽逸出喉头,然而难以抑制的哀怜已化为泪水扑簌而下。 方擎不想要开口解释,一转念,已到喉头的话又吞咽而下。她的不告而别,已说明了一切,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他和她是不可能会有任何结果的,又何必多做解释?他沈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再次睁开时,脸上焦虑关怀的神色已被冷硬无情取代。 “我不能让雇主在我手上出差错啊!要是你出了事,不仅我的声名毁于一旦,就连推荐人昆恩也会被我牵连。”方擎故意用不在乎的口吻说道,同时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原本环住她的动作。“护卫雇主的安全是向导应尽的本分,别放在心上,塔儿她会谅解的。” 语音方落,他就看见她眼中倏然漫布的哀伤,像火烫的铁,深烙在他的心版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方擎侧过头不敢直视,怕自己会忍不住将她紧拥怀中,用温柔的耳语告诉她一切是假,他救她是因为爱她的心无法见到她受到任何的伤害,那将会使他尝受到比伤口更痛上百倍的苦! 当她跌进池里的时候,他只觉全身血液在那一瞬间完全冻结,他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一心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她的身旁。然而,方擎痛苦地闭上眼,他却不能将真心宣之于口,因为这样只会更造成分离后的彼此心伤! “是啊,向导是该保护雇主,这不是我一开始所要求的条件吗……”潘若瑀扯了扯嘴角,那带泪的笑容却是比哭泣更让人不忍正视。温柔的塔儿是不会怪罪他的,这更说明了他和塔儿之间感情的弥笃,她又何必为他担心? 突然,一阵喊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方擎——”随着稚嫩童音的靠近,一抹可爱的身影往沙丘上跑了下来。 “塔儿?”看见来人方擎惊讶地站起身,刚好接住飞扑到他怀中的小女孩。 塔儿?潘若瑀看向那个小女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和米奴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就是塔儿?她一直认为是他的仙人掌的那个塔儿?那刚刚他说的话……她迅速看向方擎,刚好捉住他仓促避开的眼角余光。 她懂了,他是为了让她走才故意不解开误会的,从来就没有什么订情的对象,从来就没有!误会解开了,那种痛苦的感觉反而更让她难以承受。潘若瑀心痛地闭上了眼,泪水无声地顺着脸庞滑落。因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无法除去的障碍,彼此的不相容,就这么简单,却成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方擎,你留长发的原因不是因为当初塔儿的身体不好,跟她约定说下次见面时,她必须将身体锻炼得健康,而你,会让她看看你留长发的模样吗?”一旁的哈奇拧起了眉,狐疑道:“什么时候变成订情了?” 对于哈奇的问题,方擎沉默以对,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此如此一来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让他离去的念头,又将被强烈的欲望给驳回。 “可是我才看一眼而已!亏魁克要派人出来支援时,我还吵着要跟来……”一旁的塔儿闻言立刻不依地抗议着。今早她回到营地时只来得及见方擎一面,然后方擎就急急忙忙骑着马走了,谁知道再次见面方擎已经把头发给剪了,而且还剪得那么丑! “难怪我才把信号发出你们就来了。”哈奇恍然大悟,转身吩咐随后的族人将两名躺在地上的歹徒用绳子捆起,派人下水去打捞戴门。 “哈奇,湖里那个人已经没救了,这两个人要怎么办?”有人过来请示。 “死的那个就地埋了吧,其他两个派人送去大马士革好了,反正离这里并不会太远。”哈奇指挥,那人应是退了下去。 听到他们提到大马士革,潘若瑀心一凛,连忙伸手抹去泪水,开口叫唤。“等一下!” 那人立刻停下了脚步,回头等她开口。潘若瑀咬着下唇,像是下决心般地缓缓开口:“我也想到大马士革去,刚好可以跟你们同行。”也该是旅程的终点了。 “那太好了,这样方擎就可以跟我们回去了!”哈奇立刻欢呼。 第十章 台湾桃园.中正机场 “爸,看到了没?”在出口处,头发微白的潘庆生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奇Qisuu.сom书长相斯文的潘若焕不住探头张望,焦急地回头问道。 “没有。飞机不是早就降落了吗?怎么人到现在还没出来?”潘庆生直盯着墙上电视放着出境虚的景象,眯起了老花眼,努力搜寻着。 “就是说啊……”潘若焕皱起了眉,口吻带着埋怨。 “若瑀怎么会趁着我到秘鲁开会时,自己跑去了伊拉克?”潘庆生不禁叨念道。当他结束会议回到台湾听到同事的转达时,若瑀已离开一个多月了。看到她所留下的纸条,更是让他担心。 他赶紧召回在南部教书的儿子若焕,两人动用各方关系托人打听她的下落,最多也只能得到她已离开巴格达,前往沙米耶沙漠的消息。他们只能焦急地守在台湾,等着她的消息,因为就算他们赶到了叙利亚,也无从找起。 若瑀在纸条上说她会证明她的实力,不负他的期望。他知道若瑀一直为了若焕的事感到内疚,觉得她应该完成若焕所不能做的,继承他的衣钵。可是他从来就不曾有过这种念头!潘庆生气急败坏地想。她就为了扛起一切责任,自己跑到了沙漠里头去,她不知道这让他和若焕有多担心吗? 一直到前天,终于接到若瑀的电话,说她会搭这一班飞机返台,他和若焕的心才总算安了下来。 “爸,我看到若瑀了!”潘若焕惊喜的喊声,拉回了潘庆生的回想。抬头望去,出现在电视萤幕上的身影,走出了出口。 潘庆生赶紧推着潘若焕迎了上去,看到若瑀晒成褐色的模样,不禁心疼地鼻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和你哥有多担心……”才一开口,这些日子以来的焦虑让他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回来了,爸……”潘若瑀也不禁红了眼眶,沙漠里所经历的一切,在见到亲人的那一刹那,化为泪水流下。“哥……”她已语不成声。 “都别说了,先回家再说。”潘若焕接过她的行李放在腿上,心疼地看着妹妹变得憔悴的模样。“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回到家洗完澡、吃个饭,好好休息一下后,再说都还不迟啊!” “没错、没错,瞧我都高兴得糊涂了!”潘庆生宛如大梦初醒,破涕为笑。一手揽着潘若瑀的肩,一手推着轮椅,往大门走去。 潘若瑀勉强地想勾起微笑,却让机场里的明亮给炫痛了心,泪水反而掉得更急。她回到台湾了,回到她所熟悉的一切,可是……潘若瑀狠狠地咬住了下唇,用无声的啜泣来哀悼那一段被她割舍在沙米耶沙漠里的回忆。她不该再想了,一踏进了台湾,亦即意味着她该回到了现实。 【本报讯】一名某大研究所的女研究生,独自前往伊拉克和叙利亚寻找古阿拉米人的踪迹,这段原先不被教授看好的行程,却带回了考古学上重大的发现,为我国在研究苏美和亚叙文化方面立下了一道重要的里程碑……一张约占报纸四分之一版面的报导被人剪下,还被用框裱起,挂在潘家的墙上。这个消息引起考古界轩然大波,电视新闻和报章杂志争相报导,但在当事人不肯露面的坚持下,再加上人们本来就对这种文化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这段热潮持续没多久,喜新厌旧的人们,就让某位官员的桃色新闻给转移了注意力。 潘若瑀倚着沙发椅背,抬头看着那篇报导怔怔出神。关于那张皮革,在结束了研究之后,她已交托值得信任的人带到了巴格达,交给昆恩。 当人们不再注意这则新闻时,她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地方,因为她做这个研究不是为了出名,如今能为考古界做出一点贡献,她已心满意足。 “若瑀,花店弄得怎么样?”潘若焕推着轮椅,来到她的身旁。 “差不多了。”她微微一笑,起身将潘若焕推到落地窗前,自己也走到他对面的躺椅落坐。“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等明天开幕了。” “我很高兴你终于选择了属于自己的路。”他拍拍她的手,欣慰地笑道。当若瑀在发表了那篇研究后,对他和父亲说出她准备办理休学,想自己开一家花店的打算时,他几乎高兴得从轮椅上跳了起来。 从那次造成他残废的意外开始,他就看着若瑀活在自我谴责中,牺牲自己想做弥补。如果真要说他完全不怨的话,那是骗人的。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突然失去了双脚,那种震惊和无助是无比可拟的。 但是他很快就在父亲的开解和心理医生的辅导下找到了自我,挣脱了沈郁的泥沼,找到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道路。反而是若瑀,一直假装坚强的她,让人联想伸手帮她都做不到,他和父亲只能看着她倔强地枉视自己的兴趣,奋不顾身地往考古学里陷入。 “对不起,不管是过去的我,还是独白前往伊拉克的我,都让你和爸爸担心了。”潘若瑀低头看着自己置于膝上的手,哽咽道。 当她将带回的皮革摊在父亲面前时,她以为他会欣喜若狂,没想到父亲却落泪狠狠训斥她:“这些对我都不重耍,我只要你过得像自己!”一直到那时她才发觉,当她在平抚自己罪恶感的同时,却相对增加了父亲和兄长的罪恶感。 她从七岁到现在,并不是为自己而活;真如方擎所言,她在牺牲奉献,想弥补她所犯下的错。没有人要求她如此做,她却执意为之,她完全没有顾虑到,当父兄看着她走向与自己志趣完全不同的路时,该是如何的自责与难过?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在以前就曾经惊觉,只是那时立刻被她捺下,不敢多想,因为“自我牺牲”这个名词,会让她轻视自己想赎罪的心理,同时也侮辱了父兄的人格。直至此时她才猛然顿悟,自己七岁那一年所犯下的错,一直延续至今,现在,该是她矫正错误的时候了。 “说这些做什么?”潘若焕疼惜地笑道,能果决抛开过去所有的一切,这种断然的气魄让他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经过沙漠历练的潘若瑀,展现了成熟的气息,却也让他看到了沉静与哀伤。他和父亲都很好奇在这两个月的旅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她从自我的束缚里挣脱?但每每话才一问出,若瑀立刻就岔开了话题,直至如今,他和父亲依然不得其解。 “我明天参加完你花店的开幕后就要回南部了,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潘若焕直视着她开口,他不想逼她,却还是想得到解答。 潘若瑀顿了一下,原来她掩饰得不够好,还是让兄长瞧出了端倪。 会决定开花店,一方面是因为她本身对花就很有兴趣,即使缺乏技巧,她也可以从聘雇的花师那里慢慢学习;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曾经把她形容成蔷薇。虽然她对这段逝去的感情已没有任何奢望,但让她永隽于心,也不为过吧?即使这样会让她心里的伤口,永远也无法愈合,她亦甘之如饴。 “没有。”潘若瑀摇头笑笑,她还是决定将之蕴藏于心,不让人窥见。 这个回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潘若焕无奈地摇头笑笑,拍拍她的手说道:“如果你想找人倾吐的话,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兄长自告奋勇。”看着她的眼神透着关爱。 “我知道。”潘若瑀点头,心里却非常明白,那一天永远不可能来临。 目送兄长坐着轮椅离去后,潘若瑀掉过视线,淡然地看向落地窗外,余晖掩映的天际,在高楼大厦的阻挡中,完全不似荒漠中所见景致那般慑人魂魄。 怕她这一生,再也无法接受其他人了,因为沙漠中海市蜃楼的美好,已让她看不进任何文明。 初春的阳明山上开始带着花季的气息,顺着仰德大道上去,抢先绽放的花点缀出属于春天的美景。 有一辆公车正扬长而去,站牌处站了一个刚刚下车的男子,他只手拾起背包挂在背上,转身往身后的巷子走去,依循模糊的记忆寻找,最后停留在巷底一栋精致的透天楼房门前。 男子将背包放在脚边,伸手揿下门铃。不多时,就听到里头传来愉悦的回应:“来了!”随着轻快的脚步,一个俏丽可人的身影出现在镂空的黑色铁门后。 “请问你是……”路羽晨微拧着眉,看向站在门外的俊美男子。 对方噙着一抹淡然却又带着嘲讽的笑,微弯的眼眸也蕴满了笑意,从容不迫地与她对望。她觉得他很面熟,可是却又想不出来到底在哪儿见过……路羽晨努力在脑海思索来人的身分。 “卡斯比亚,忘了我了吗?好无情呐!”不忍再见她拧眉苦思的模样,男子戏谑道。 卡斯比亚?路羽晨闻言瞪大了眼,随即爆出惊喜的嚷声:“方擎?”见他微笑颔首,她立刻开心得又笑又跳,扯开了喉咙往屋里喊:“唐毅,快点出来!是方擎啊,你快点来啊!” “不先开门让我进去?”见她没注意到这一点,方擎开口提醒。看来,隔了几个月再见,卡斯比亚这个大而化之的个性依然是没什么长进。 “我高兴得忘了。”路羽晨不好意思地吐吐舌,急忙拉开了大门。 此时,唐毅正好走出屋子,那卓尔不凡的面容看似平静无波,但从他那深闇的瞳眸中可以看出他的心情是欣喜若狂的。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去接你?”唐毅在他面前站定,责备道。 “进屋里再说好吗?”方擎挑眉,不答反问。 唐毅笑笑,接过他脚边的背包,揽着路羽晨的肩,领头走入屋内,方擎也随后走进。 唐毅和路羽晨并肩坐在三人沙发上,看着方擎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后,路羽晨开口说道:“你剪头发了,难怪我一下子认不出你!”上次方擎来时留着一头长发,现在却剪掉了。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还是剪掉比较好,免得又被当成了长毛猩猩。”方擎用旧事重提来调侃她,手指顺过额发,些许凌乱的发形反而增添了不驯感。 “你回台湾不会是特地来逗弄我老婆的吧?”见路羽晨被方擎逗得胀红了脸,唐毅开口替她解围。 “老婆?”方擎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婚戒。“恭喜了。”见到唐毅有情人终成眷属,让他着实为这个好友感到高兴。 “谢谢,还是先说说你这次回台湾的目的吧!”唐毅颔首致谢,将话题一转。 “为什么回来之前完全没有通知我?” “因为这次时间很充裕,不急啊!”方擎笑道,看到唐毅眼里的询问时,他点头:“我要回台湾定居了。” 唐毅眼中有难掩的惊喜,从高中毕业就一直在国外的方擎,居然想定守在一个地方?这个讯息也让一直带笑坐在旁边静静倾听的路羽晨感到兴趣盎然。 “为什么?”他不禁好奇是什么事让他有这样的转变。 “孤独。”方擎简短道。 “你上次还说过只要心中有情,就算身处于广无一人的沙漠上,亦无畏孤独,不是吗?”唐毅微眯着眼,想在方擎善于掩饰的个性中瞧出端倪。 “问题是,我的心中已找不到情了。”方笔喟叹,而后一笑。“我会告诉你的,别虎视眈眈地觊觎着。” “不急,你已经回来,而且不会再离开了,不是吗?”看着好友的眼,唐毅知道他也成了爱情的俘虏。“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慢慢地告诉我。” 对于唐毅为他的设想,方擎报以感激一笑。 “可是我挺好奇的……”一直保持沉默的路羽晨终于忍不住插嘴,拉着唐毅的手臂轻轻摇晃。 对于路羽晨的好奇心,方擎只微笑以对,置若罔闻,迳自从背包里取出一样东“来,答应给你的。” 路羽晨好奇地伸手接过,在看清手上的东西是一个装满细砂的玻璃瓶时,忍不住欢呼:“是沙漠里的沙子!”上次方擎曾答应过会带沙子回来给她,没想到他竟然记得!“我要拿去房间摆在床头!”兴奋的她立刻咚咚地跑上楼去。 她那天真的样子让被丢在客厅的两名男士不禁相视莞尔。 “没想到你的卡斯比亚成为人妻后,还是没啥长进。”方擎挤眉取笑道。 “哦,那你在沙漠里又遇到了什么?仙人掌吗?”唐毅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顶了回去。 “错,是蔷薇。”只见方擎高深莫测地伸出手指晃晃。 “沙漠里有蔷薇?这倒有趣。”唐毅挑眉。“不过也是种会扎人的植物啊!” 想起了上次分别前两人的对话,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相视大笑,深厚的友情显露无遗。 “走吧,到楼上去,愿闻其详。”唐毅拿起他的行李,往楼梯走去。 望着好友的背影,方擎露出淡淡的微笑,迈步跟了上去。 在台北市东区的小巷里,有一间花店,店面虽小,却充满了典雅的气息,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刻写了“蔷薇居”三字。 “小吴呢?这么忙的日子他跑哪儿去了?”一个女子一面包装花束,一面开口骂道。此时正是各校毕业的时节,虽带给他们生意,却也让她忙得应接不暇。“这里还有祝贺的花架没送啊!等一下赶不上人家指定的时间就糟了。” 坐在旁边学着包装技巧的潘若瑀,放下手上那束被她摧残得有点凄惨的花,边脱下围裙边说:“我去好了。”反正技术还不够纯熟的她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麻烦你了。”女子抽出签收单交到潘若瑀手上。“地址在上头。” “没问题。”潘若瑀一把抓起车钥匙,抱起半人高的花架,走出了门外。 “若瑀走了吗?”一个年轻男孩自后门推门走进,鬼祟地探头探脑。 女子闻声变脸,急忙将他推了回去,见刚走过橱窗前的潘若瑀并没有发觉,才吁了口气,忍不住赏了男孩一个暴栗。“死小吴,这么快就跑出来,要是被若瑀撞见了怎么办啊?” “再找借口啊!”小吴一耸肩。“说花送不完要她帮忙不就得了。” 昨天有个女孩子来订花,指定要若瑀送过去,而且不能让若瑀知道原因。他们本来不肯答应的,怕会害了若瑀,可是那个女孩子一直软言相求,说她是为了若瑀才这么做的,到了最后,他们也只好答应了。 “谁说这是借口?”女子两眼一瞪,抄起桌上的三大把花束全塞到他怀中。 花是真的送不完了,快给我去!” 小吴哀嚎一声,转身走出了店外,女子也丝毫没有停手地,一束又一束包装传递祝福的花束。 一到达大楼楼下,潘若瑀将车子停好后,立刻抱起花架,循着地址坐上了电梯。花架很大,她抱在怀中,眼前的景象就什么也看不到,电梯门一开,她不住从花架后面探头寻找正确的门户,好不容易才被她找到目标。 她刚刚在车上有看了一下花架上头的贺卡,写的是“乔迁之喜”四字。潘若瑀挣扎着用手肘按着电铃,听到门开的声音,立刻轻快地说:“您好,‘蔷薇居’送花来了,恭喜您乔迁之喜。” 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一侧身,让了条通道。 花架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潘若瑀看不到对方,只好抱着花走进,放在茶几土。她从口袋抽出签收单,回身准备请主人签收时,一抬头,整个动作完全僵愣,就连手上的签收单飘然而下也不自觉——她看到方擎正双手环胸,斜倚在关阖的门上,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 不可能的,他该待在沙漠里的!潘若瑀咬了咬下唇,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个幻觉,却发觉自己无法从这片蚀心的海市蜃楼中脱离。 “‘蔷薇居’,我给你的代称,让你找到了你所要走的路吗?”方擎起身朝她走近,在她前方约一公尺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他在说话……潘若瑀处于震惊中,只能呆愣地看着他的笑脸,他说了些什么,根本完全没有听进去。“我在作梦……”她不可置信地迷惘喃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沙发椅背挡住了退路。 “这不是梦。”方擎将她的手执于掌中,举到脸侧,带着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轮廓,用含笑的温柔神情望着她。“别不相信自己的感觉。” “你……你应该在沙米耶沙漠的,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摇头,语气因慌乱而急促,挣扎着想将手抽回,怕自己克制不了沦陷他眼中温柔的冲动。 “乔迁之喜,你还不明白吗?”方擎扣住她不住晃动的下颔,直直望入她的眼。“我回到台湾,哪里也不去。”他握着她掌的手与之交缠,像是要一辈子抓牢她的感情,不让她再从他的生命中溜走。 这个消息过于震惊,一时之间,潘若瑀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盯着他的手,感觉他粗糙的指尖划过她柔馥的掌心,带起一阵阵令她心悸的感动。 方擎着迷地看着她,开始缓缓地将她往怀里带,一寸一寸慢慢贴近,最后终于将她纳入怀中,双臂收紧。他狂思了几个月的她就在怀中,不是幻影,也不是想像,就这么真实温暖地被他拥在怀中——强烈的满足感让他激动不已! 潘若瑀本能地将手环过他的腰际,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放任自己沉迷在他的包围中,直到他胸膛的温度蕴贴着她的心口,她才猛然惊觉——她怎么能?当初就是因为不要勉强彼此,她才强忍着心被撕裂的苦楚离开他的! 明明她都已经看开了不是吗?明明她都已经安分守己地回到台湾了,不是吗? 为何他又要来勾起她的希冀,告诉她沙漠和蔷薇可以共存的谎言?她已在沙漠里尝到了分离的苦,像是将心狠狠地分割成两半,难道他又要让她再尝一次那种锥心刻骨的痛吗? “不!你回去,回去属于你的大自然——”潘若瑀大喊,用力将他推开,泛红的眼眶泪水急涌。“我不想见到你,我讨厌你,你快回去巴格达吧!”她想将他逼回他所属的大自然里,而不是为了她被困在这个水泥丛林中,不想见他为了她牺牲一切! “为什么要说违心之论?”方擎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喃道。“虽然我们彼此都不曾言明,但我们都已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深情,不是吗?”尽管她说话伤人,却完全起不了作用,因为他知道,她是为了他才这么做。 被说中心事的潘若瑀身子一僵,闭起眼,泪水滑落脸庞。“没错……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要你这么做,我不要你勉强自己,那不会长久的……”自由的他会因局限而丧失了生气,会因她的束缚而没有自我。 “你还是一样,为什么都不听我解释再下定论?”方擎苦笑,伸手一揽,将她紧拥怀中。她的回答让他欣喜,因为语中的涵义已承认了对他的感情,然而她抢先否决一切的想法又让他哭笑不得。 “不就是如此吗?解释能改变什么?”潘若瑀握拳抵着他的胸膛,激动得泣不成声。“你说我走上考古这条路是在牺牲,如今我找回了自我,而当初劝阻我这么做的你却重蹈覆辙,你这也是在牺牲,你有没有想过我真想看你如此吗?”她多想就这么躺在他的怀中,可是她的理智不允许啊!她爱他,所以不愿见他为了她而改变自己;她尝过那种压抑的不快乐,她不要他也步上了后尘。 “别急着为我贴上标签,先听我说。”方擎反将她的螓首揽靠在他的肩窝处,然后贴在她的耳畔轻道:“我不是在牺牲,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你能想像吗?我居然开始害怕大自然,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孤独。我渴望人声,渴望有你紧紧与我相贴作伴。” 他以为他飘泊的天性是不可能因为任何事而有所改变的,所以他眼看着她离去,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他不想轻易允诺,勉强自己为爱做出牺牲的行为,因为他知道,这样反而会造成这段感情的破灭。 在沙漠里有许多问题是他们不曾注意的,因为孤单和依附会加深人们对爱情的感觉,让人无暇细想,等进入了人群,所有的症结将会随着相处而浮上台面,沙漠造成的错觉褪去,两人将会在不断地争吵后,发现彼此根本不适合。与其在一切都丑恶化后分开,又回到彼此都还不曾相遇的生活;倒不如在最美的时候,将这份感情刻在心版。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完全没料到的是,他高估了自己对流浪的热情。 自从潘若瑀离去后,他发现沙漠对他再也没有吸引力。于是他离开沙漠,转而前往南非的广大草原、肯亚的大裂谷,甚至是他喜爱的热带雨林,结果每到一个地方,最后他几乎都落荒而逃,因为独行的孤寂,在他踏上行程的第一天就逼得他濒临崩溃边缘。 他开始想念人群,开始想念文明生活,所以他开始停留在巴格达,每天待在“暗夜”里。这种平静的生活向来是他所唾弃不已的,如今,让他心灵平静,可是当他每天看着“暗夜”里往来的人,他却觉得心情低宕。 这样的矛盾,他不懂,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昆恩点醒了他。 “现在的你就像只纵横草原的野生豹子,退化成被家养的温驯家猫。你的野性已除,就再也不可能回复。为何你不正视现实?该是你回去的时候了。”昆恩眼中带着了然一切的包容。 昆恩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将他从自我设限的迷障中救出。当晚,就在昆恩的帮忙下,他取得了机票,飞回了台湾。 “你只是一时之间被爱情冲昏了头而已,很快就会发觉你做错了——”潘若瑀还待说下去,却被他攫起了下颚,所有未竟的话语全被他用激狂贪婪的吻吞噬。 直至她虚软地倚在他的怀中,方擎才停下了吻,开始轻柔地用唇瓣摩挲着她的,用醉人低沉的语音喃道:“连昆恩都看出我的转变了,为何你看不出?鼓起勇气,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别剥夺了我在大白然的生存能力以后,又不给我在文明生活里的原动力。” 别人谈恋爱都是缺乏理智,而他和她,却反被理智所害。潘若瑀抬头看他,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彼此的依系,紧紧地,即使分离两地也无法阻隔,依然将他带到她的身边。紧缚的心结在瞬间开释,在沙漠中都已经放纵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又何妨? 原本被理智蒙蔽的心豁然开朗,一直克制压抑的感情在他深情的吻下,被完全勾引而出,汹涌而出的情感溃堤,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潘若瑀伸手勾下他的颈项,唇贴近他的,倾尽所有的热情索求更多,将所有曾经压抑过的感情完全释放,等到她抬起头时,双颊已因缺氧而呈现潮红。 “你都已经千里迢迢地追到台湾,我能不给你机会吗?”望着他的眼眸因泪光而迷蒙,但灿然表露的爱意却清晰地散发。 接到她首肯的讯息,方擎情绪激动地将她紧拥怀中,良久,才稍稍平复,开始说出他的规划。 “我要和我的好友合开一间公司,他负责设计软体,我负责开发市场和观察变化,凭他在电脑实际上的成就和我对商业的洞烛机先,我绝对不会给你只有爱情而没有面包的日子。”方擎在她因热吻而肿胀的鲜艳唇瓣上轻轻舔弄着,勾勒出他脑海中的蓝图。“就算我们不幸失败了,我还是可以重操旧业,顶着‘鹰眼’的名号重出江湖;再不成,我还有存款可以让我们坐吃山空……” “你越说我越不敢接受你了。”听到后来,潘若瑀忍不住娇笑出声。 方擎自己也忍俊不住地轻笑,要是唐毅知道他这样诅咒他们的合伙事业,可能会气得当场拆股。 “你觉得我们这段日子的分离,算是多此一举吗?”潘若瑀抬头看他,轻颦的眉头染着淡愁。自从回到台湾,她每天都想他想到心痛。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当初又何苦多受此折磨? “我不认为。”方擎轻柔地抚着她的肩间,心疼她所承受的苦。“若是在一开始我就勉强自己放弃,我反而会一直处于自我牺牲的怨怼中,而使原先深挚的感情变质,如此,我就永远不会发觉自己对流浪的热情竟远不及对你的爱。” 潘若瑀感动地笑了,从他的话中,她体会到他的爱;他们彼此都为对力设想,不愿委屈了对方,情愿让自已被思念之苦啃噬心扉,但经此历练,他们反而更体验到爱情的珍贵,更能见识到最深挚的情感。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重操旧业,好像有提到一个名词……”潘若瑀突然忆起,开口问道。“好像叫‘鹰眼’是不是?” 方擎笑容顿时僵在唇边,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刚刚为了使她对他俩的未来给予信心,竟然连“鹰眼”这个他极为排斥的称号也脱口而出。 “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呃……”方擎脑筋急速运转,想找一个妥当的说词来粉饰太平,脑海里却很不合作地呈现一片空白的状态。天!他怎么会不打自招?要是老布得知,可能会和昆恩笑上三天三夜也还合不拢嘴。 “说嘛!”他这种怪异的反应才更引起她的注意。潘若瑀的好奇心被完全挑起,朝他前倾上身,不放松地想问出答案,冷不防,却反被他用吻堵住了一切。 没想到他居然用这种赖皮的方式!潘若瑀又好气又好笑,唇角勾起优美的弧度,索性闭上眼,放任自己再度沉入他醉人的双唇之中。反正,来日方长啊!他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可以慢慢研究的。 沙漠能为了蔷薇而化为城市,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