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爱红颜》

作者：骆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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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茂密的森林被浓密的枝叶掩蔽了天日，兼之人迹罕至，即使日正当中，依然透着股森冷的气息。

这样寂静的范围，却因一名华发半生的老者侵入而瞬间消失，增添了几许人气。由沉稳的步履可看得出他身体的强健和习武的底子，若不是他那因受尽风霜而而显皱纹阡陌的老脸，绝对难以察觉他已年近耳顺。

老者四下顾盼，边走边寻地来到了树林深处，停在林中唯一的白桦树前，他抬头望着白桦树，眼里泛着不寻常的紧张与期待。深吸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檀香，插入土中，用火石点燃后退到一旁，心中的忐忑更甚。

老天啊，求您行行好吧，五年了，该让我知道少爷的下落了……老者双手合十，闭眼诚挚地默祷。

“老丈，您光闭着眼，我怎知道您要托我做啥事呢？”

突然，年轻男子的调侃语音在前方响起，老者猛地张眼，却被近在眼前的带笑面孔吓得倒退三大步，退得太急，脚底还绊了下，失去平衡的身子狠狠地往后跌去。就在臀部即将和地面接触的刹那，一只及时伸出的手在他手臂托了下，立时化了后跌的势子。

“小心呐老丈，您一把年纪摔这下可不是好玩的，我的生计还得仰赖您呢！”男子扬着笑，顺道将老人头上歪斜的布帽扶正。

老人直到此时才见清了男子的模样，原本惊惧的老眼顿时睁得老大，还隐隐泛出红光，张启的唇不住颤抖。

之前他在客栈听人说，江湖上有个化名“夜“的男子，只要有钱，他就能帮人做任何事，听了那人形容“夜“的样子，他就觉得像极了他家失踪的少爷，即使希望微乎其微，只要能寻得一丝丝的下落，他也要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

老天垂怜啊！找了五年，他辛辛苦苦、风尘仆仆地找了五年，天可怜见，终于让他找到少爷了！瞧那英挺的眉目，那俊朗的五官，还有那身着白袍的卓尔气质，他这五年来的辛苦总算有了代价。瞧，生死未卜的少爷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啊！

“少爷，我找得您好苦啊！我终于找到您了，终于找到您了！”老人倏地上前跪下，紧紧抓住“夜“的衣角，心里一激动，不由得老泪纵横，呜咽地哭了起来。

情况过于突然，即使轻功了得，“夜“也来不及闪躲，看着雪白的衣摆被抓出了手印，顿时感到苦笑不得。这位老丈未免也太激动了吧！开业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人都还没开始找呢，就直嚷着找到了，多信任他啊！

“老丈，您要找少爷是吧？我帮您就是了，来，来，来，咱们先把价钱谈好，我立刻替您找哦！”“夜“双手托起了老人，用温和的口吻哄道：“是这样的，我收费的标准是二十两起跳……”

不料老人怔了一下，楞楞地看着他，怔了半晌，一把攀住他的手臂开始号啕大哭：“我是财伯啊，从小帮您把屎把尿的财伯啊，您看清楚啊！”

两个浅褐掌印清楚地印在衣袖上，“夜“欲哭无泪地仰头望天。他才想哭呢！这件新裁的袍子他可是今天第一次穿啊！”好，财伯老丈，您别净是哭啊，咱们得谈正事嘛！”待会儿他一定要记得将订做新白袍的银两加上去。

“您不认得我？您怎么会不认得我？！”老人两眼睁得老大，倏地双手掩面，呜咽不已，“您小时侯还说会供养我，让我颐养天年的，我是财伯，疼您疼到骨子里的财伯啊……”

眼前这名老者认得他？轻佻的气息微敛，“夜“墨邃的眼瞳闪过一丝诧异：“老丈，我不认识什么财伯，您恐怕认错人了。”他拍拍财伯的肩膀，依然带笑的神情里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审视，观察着财伯的神情举止。

“谁我都可能认错，就少爷您不可能！？财伯用力抹泪，忿忿不平地喊，突然伸手去扯“夜“的裤带。

“喂！喂！喂！老丈你干么？！”“夜“惊喊，连忙跃离三尺远，深恐己身清白毁于一旦。

“您腰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疤，把裤子脱下来，我绝对没认错人！”财伯不死心地再次上前，却被回身闪过。为求证实，也不愿希望就此破灭，他开始施展出毕生绝学，只求扯下对方的裤子。

“夜“不住回避，极力施展轻功不与对方正面交锋，挡了几招朝他腰间袭来的攻势后，他往后疾掠，虽然俊朗的面容依然噙着抹浅笑，但心中的思绪却已是千回百转。

方才老人的话已让他感到讶然——他的腰间确实有块疤，拇指大小——再看到老人和他如出一辙的招式，他心中的惊异更甚。

财伯是谁？不，是他——“夜“——是谁？

一个迟疑，便让财伯趁空扑了上来，“夜“回身想挡，但看到那双焦急、关怀搀杂的眼，一抹起义的感觉竟窜过胸膛，擒拿的手势下意识地硬生生收回。

财伯也察觉到他的收手，没再强硬地要扯他裤腰，只是牢牢抓住他的手臂，欣喜地大喊：“您是少爷对不对？您承认了对不对？”

此时，“夜“脸上的笑容已完全敛去，眼眸微眯，沉凝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老者，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在你眼中，我该是谁？”

“武承旸，我们炽焰堡的少主啊！”财伯惊讶地睁大了眼，“少爷，您怎么了？怎么问这问题？别吓我，我老人家禁不起下啊！”

“夜“定定地看着他，抿直的唇忽然微微勾起，笑容俊美无俦。

“我什么都不记得，包括您，财伯——我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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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一带，只要报出“炽焰堡“的名号，可说是无人不晓，先别提它在木业的执牛耳地位，几乎囊括了长江以南所有的木材供应，光是报出炽焰堡堡主的家世渊源就够让人咋舌了。

炽焰堡武姓先人原为皇上的一品御前侍卫，因武功优异、护主有功，在告老还乡、百年归天后被追谥为忠诚公。因忠诚公有感宫中充满争权夺利的奸险丑恶，留下严禁后世身任官职的遗言，所以尽管武家子孙皆身怀家传绝学，皇帝也频频来邀，他们依然不曾萌生拜官的念头，而在木业发展出另一片田地，尤以这一代的少主武承旸最为杰出优秀。

但这样的全盛时期在五年前武承旸失踪后就已经不复见。

事实经过渲染，如今坊间传闻的可信度值得商榷，但武家少主武承旸与其弟武承晔在一次外出收款是遇劫，武承旸被掳失踪，武承晔负伤逃回，这一段算是每个传闻版本都存在的共通点。此后，炽焰堡由不学无术的武承晔接手，商业头脑差人一截，经营手腕低人一等，就连世代自豪的武技，到了从不潜心学武的他手上，那皮毛的功夫连一个寻常武师都打不过。若非凭借先前兄长武承旸所打下的根基，一些念旧的客源不曾弃之远去，怕此时炽焰堡已成了一个过往名词。

炽焰堡少主离奇失踪再无下文，是这些年来众人茶余饭后百说不厌的题材。有人说武承旸被贼人毁尸灭迹；也有人说他被打成了残废，苟活在边疆地区；其中最让人发噱的，要算是武承旸背负不了炽焰堡这个责任，藉此遁逃，被劫后反击败贼人首领，化为山贼开始打家劫舍的传闻了。

也因此，当找到武承旸的消息传出后，炽焰堡前顿时让好奇的人群给淹没，苦侯多时，只为见这名成就与神秘都遐迩闻名的传奇人物一面。

双骑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大道的那端时，在炽焰堡门口引颈企盼的人们立刻爆起了阵阵欢呼，纷纷狂奔上前迎接，争相目睹武承旸的面貌。

“老丈，您可没说我有这么受欢迎啊！”见此情景，“夜“，不，武承旸眼中闪过一抹噱，轻轻地吹了声口哨，“他们应该不会像您一样，为了验明正身而来脱我的裤子吧？一人难敌众拳，我可抵不了。”

“少爷！”头戴遮阳斗笠的财伯尴尬低唤，“您大可放心，他们不会脱您裤子的。”

找到失忆的少爷后，他立刻飞鸽传书将这个大好消息传回炽焰堡，随即买了两匹快马，连袂赶回。但这段行程走来，随着相处时间愈长，寻获少主的狂喜亦渐淡，取而代之的是疑虑和惊慌。

以前少爷是稳重内敛，温和有礼的，但眼前的少爷却是轻佻、不识大体兼吊儿郎当。虽然外貌是十足地象，可……可……那言行举止简直就象是一个陌生人披了少爷的皮来招摇撞骗！就算是失忆，一个人的本性会改的如此彻底吗？瞧瞧，他那优秀的少爷就从不做这种吹口哨的举动，多不庄重、多不得体呀！

“唉，老丈，你当真要让他们蜂拥而上吗？”武承旸挑眉笑道，用脚尖踢踢财伯坐骑的马腹，“一下子见这么多人，我会害羞的。”

他的少爷不会叫他“唉“，也不会做踢他马腹这种粗鲁举动！财伯欲哭无泪地翻着老眼。他那见多识广、睿智圆通的少爷更不会因为这种小小的场面就慌了手脚。

“老丈？”看人群带起的沙尘更近了些，武承旸又唤。

但少爷的外貌和腰间的疤记都在推翻他的怀疑啊！财伯低叹了口气，轻勒马缰：“既然少爷您不愿意见这些人，那咱们绕道从偏门进堡好了。”

但是信誓旦旦，一口咬定他就是武承旸的人，此时正动摇着呢！财伯那细微的反应没逃过武承旸的眼，俊美的脸庞只是扬着抹若有所思的笑，并没有说什么。怎能怪眼前着忠心耿耿的老者？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谁了。

“那太慢了。”何况，还得冒被追上的风险。”我有我的方式。”武承旸笑着摇了摇头，双手一振，坐骑反而加速往来人疾奔。

“少爷！”财伯惊喊一声，急忙追上。搞什么啊？！说会害羞的人是他，忙不迭地往前狂奔的也是他，冲这么快要是收势不及撞到人怎么办？思及此，老脸一变，更是快马加鞭，“少爷，您慢点啊！”

原先奔在前方的武承旸在距离人群约莫六七丈远时突然一勒缰绳，颀长的身形离马跃起，财伯还来不及反应，只觉腰部一紧，整个人腾空，眼前景象因疾迅而变得模糊，惟一清晰的是那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从下方掠过……下方！财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老丈，站好，摔下去可不是好玩儿的。”戏噱带笑的声音把他的神志给拉了回来。

财伯直至此时才发觉他们两人已然站定，所站的位置有多居高临下——炽焰堡的石墙上！顿时双腿一软，很没用的打起抖来，若不是身后的武承旸稳着他，怕他此时早已摔下墙去。惊吓之余，心头的感慨让他又开始老泪滂沱。

这样的武功造化，除了他家少爷外，普天之下有谁带着他这个累赘的老头，还能轻巧地飞掠十丈高的大树，最后再攀上炽焰堡那以大石造成、有三层楼高的坚固护墙，窜来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还有少爷那用来带他的软鞭，是少爷向来惯用的武器啊！

又哭了，老人家就是老人家。武承旸好笑地摇摇头，拍拍财伯的肩；“老丈，我要走了，您来不来？”

见他作势向下跃，财伯急忙扯住他的衣摆：“当然要！等等我。”

众人苦盼多日的主角，连脸都还没看清，就这么联袂跃下了城墙，留下被震得目瞪口呆的人们，望着空荡的墙头，半晌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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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武承晔焦躁不安地踏遍了整个青花石地板，阴柔有余、俊美不足的他，剥去身上的锦衣华服，那低下的气质根本与街头混混无异。

“晔儿，稳着点。”王氏见状低声安抚着，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也绷得死紧，“那小子失了忆，什么都记不起来，更何况咱们已做好周全的计划，根本不足为惧的！”

是啊！武承晔原本担虑的神情顿时被自满取代。一个失了忆的家伙有什么好怕的？但一忆起兄长以往的优越才能，气焰顿时又被削弱了一半。”可是……他有财总管那只老忠狗护着啊！要是让那老家伙把一切都揭破，就什么都玩完了！”其他的佣仆全让他们用威吓给震住了，现在怕的是那个死也不服他和他娘的老家伙啊！

“这点娘早就想到了，忠狗就让主人去管着，轮不到咱们费心的。”那老家伙是忠心护主没错，但他护的哭不只武承旸一个啊！王氏浮现一抹得意的冷笑。

武承晔不解，还待再问，却被一名入内禀报的仆人给打断。

“禀报老夫人，二少爷，大少爷和财总管到了。”

武承晔闻言不悦地翻眼。那家伙才一回来。顿时他的身份就从少主贬回二少爷了！

“嗯，下去吧！”王氏应道，望着仆人退下后，才又对武承晔低声交代，“总之，一切就交给娘，你别担心。”眼一瞥，瞧见已经来到门前的两道身影，她顿时噤口，笑容扬起，十足地热乎惊喜，方才的狡诈算计已全然不复见，“哎呀，财总管，真是辛苦您了！都多亏了您，才能将旸儿找了回来。”

“老夫人过奖了。”相对于王氏的激动，财伯的反应可显得冷漠了。

打从老夫人嫁进武家他就看透她啦！端着人畜无伤的温和表情，转的却是最最恶毒的心思！老爷在世时，已为了替二少爷争权闹得整个堡内鸡犬不宁，老爷辞世后，更是为了二少爷之事而数度引起抗争。要不是大夫人去世得早，那容得她如此嚣张？而今他寻回大少爷一事该让他们母子俩懊恨得捶胸顿足才是，又怎么可；能会感到任何的欣喜？这样的表现根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嘛！

武承晔可没王氏那般的好耐性，神色僵硬地垂下眼，勉强扯了扯嘴角：“大哥，我是承也。”

“大哥？！”武承旸眨眨眼，看向财伯，指指自己又指指武承晔，“他看起来比我还老耶，他没喊错吧？！”

“没错的。少爷您长得象大夫人，二少爷长得象二夫人，您会觉得诧异也是难免的。”财伯的回答带着丝难掩的得意。第一次感觉少爷的失忆有那么一点点好处，瞧二夫人被这口无遮拦的批评说得脸色多难看啊！

这老家伙在拐着弯子说他母子俩貌不如人是吧？王氏暗自咬牙，脸上却与心思相迥地堆满了笑：“分什么大夫人、二夫人呢？旸儿、也儿我都是同等看待啊！你都不知道，你失踪的这五年，我是如何地茶不思饭不想，担心得连觉都睡不好呢！”语音一转，王氏以袖拭泪，不住唏嘘哽咽。

财伯不屑地撇了撇嘴。早在少爷失踪得第五谈，老夫人就撤回找寻的队伍了，若不是他不顾老夫人驱逐离府的警告依然锲而不舍地找寻，如今又怎能将失忆流落在外的少爷带回？是顾念到他主母的身份，才没出声反驳。

武承旸剑眉微挑，唇畔微勾的笑意更甚。一踏进大厅，他就感觉到强烈的敌意了。就算老夫人再会掩饰，也逃不过他精锐的审视。这些年来纵横江湖的“夜“，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啊，傻傻地让人用虚假好话哄着玩的事儿，也不是他会做的。

要比心计，那还不知谁输谁赢呢！

“还好我失踪了呢！”武承旸抚掌笑道，含笑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掠过。这轻快笑语让心中有鬼的王氏母子提悬了新。”吃睡不稳都能保持如此红光满面的模样，更何况是吃好睡好了是吧？前些日子我还看过有个镇上的富绅因过于脑满肠肥而暴毙床塌呢！还好、还好，我的失踪没让二娘您步上他的后尘，真是太庆幸了！”他状似余悸犹存地轻拍胸膛，眼中却闪过一丝谁都不曾察觉的调侃。这种损人于无形的伎俩，对他而言只能说是最粗浅的入门工夫罢了。

哑巴吃黄连，王氏只能暗自咬牙，陪笑道：“可不是吗？”死小子，等我摸清你现在的斤两后，你可有得瞧了！

财伯笑得更开心了。他越来越欣赏失忆的少爷了，以往的少爷尊敬长上，尽管老夫人再如何过分，少爷还是以礼相待，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突然间，他忆起一事：“少夫人呢？怎么没让人去请她来？”财伯环顾四周。

武承晔闻言一凛，眼神开始飘移不定。

王氏见状拧了眉头。这孩子！这样怎么成得了大事？”我见到旸儿太高兴了，一时忘了。也儿，去叫名婢女请你大嫂来。”怕儿子露了馅，她赶紧借故将他遣走。

“是。”武承晔求之不得，忙不迭地奔了出去。

“我成亲了？”武承旸挑眉，看向财伯，惊讶地吹了声口哨。

财伯暗自轻叹了口气。他就不喜欢少爷这吹口哨的轻佻样啊！要是温婉的少夫人见到，不知道要作和感想。和疼爱少爷一样疼爱少夫人的他，心头开始担虑了。

“没错。少夫人是难得一见的好姑娘，少爷您待会儿开口可得斟酌点啊！”财伯忍不住细细交代，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见识够了少爷的语出惊人和率性。

“财伯，您对我真是没信心呐！”武承旸抚着胸口，无限受伤地低喊，“怜香惜玉的道理我可还懂得的，我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吗？”

就这副德行叫他怎么有信心得起来啊！财伯欲言又止，看到那无辜的俊傲脸庞，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要知足啊，少爷找得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怎么，旸儿连娶了媳妇的事都给忘了吗？”王氏表面上担虑交加，心里却是暗自窃喜。太好了！原先还担心他会隐约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性说得费点心思来连骗带哄的，现在什么都迎刃而解，只要把这碍事的老家伙解决了就成啦！

“是啊！”武承旸耸耸肩，“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妻子，真担心失忆前的我眼光是低还是高，唉！”

“少爷！”才刚压下的恼怒顿时升起，财伯不禁怒道：“您和少夫人年少时就见过的，感情好到上天都要嫉妒，您等会儿千万别用这种话来折磨少夫人！”才刚叮咛过的，少爷怎么又说出这种话？！这些话要是让苦等五年的少夫人听到，怕不伤心死了！

“我只是猜测一下嘛！”面对波涛汹涌的狂怒，武承旸依然是一派自若的轻松神情，笑睨了财伯一眼，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别这么生气，您年纪大了还老爱发怒，这样对健康不好啊！”

他怎么觉得找回少爷，未来反而变得更令人担忧了呢？财伯又叹了口气，发觉额角开始阵阵抽疼。

“是啊！财总管，旸儿失忆了，别对他太苛求。”王氏适时地扮演好人。

此时，方才离去的武承晔走进大厅，“财总管，少夫人要你去一下。”

八成是少夫人听闻了少爷的失忆，在见面之前想先问问他，心里好有个底吧！唉，叫他该怎么说呢？财伯叹了口气：“少爷，财伯先告退一下。”

才走出长廊，就看到一名衣着华贵的姑娘和他擦身走过，走进了大厅。财伯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大厅的方向。啥时炽焰堡多了这号人物？那位姑娘的穿着打扮完全不象个婢女，何况，离散多年的武家人团聚，她来凑什么热闹？

灰白的眉头皱起，财伯越想越不对劲，回身往大厅的方向走去，接近厅门时，正好听到里头传来的话：“她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徐桃红……”

什么？财伯脸色一变，拔腿就要冲进大厅去，却被人从身后扯住了衣角，“放……”财伯用力扯回，却在回头瞥见来人那染上轻愁的丽容时，惊讶得停住了动作。少夫人？！

察觉到财伯几欲夺口而出的惊呼，商秋袭连忙摇摇头，扯着他的衣袖示意离去。

“可是……”财伯着急地指向大厅。里头有人在假冒少夫人呐！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视若无睹地转身就走？

“财伯，您听秋袭一回好吗？我会跟您解释的……”商秋袭抑了声低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财伯还想问，可对上商秋袭那写满恳求的双眼，话哽在喉头。再坚持下去，他是为难了少夫人啊！财伯叹了口气，只得暂时抑下满腔的疑问随她离去。

见财伯首肯，商秋袭吁了口气。然而，足才踏出，却又不由自主地顿了步，翦翦水瞳望向大厅的方向。他在里头……她好想见他，就算能听到他的声音也好……可，不成，她不能害了他！她闭上眼，一咬唇，残忍地逼迫自己转身迈步，离开长廊。

跟着商秋袭走到后院的财伯捺不下心头着急，终于出声：“少夫人，，您要走到哪儿去？我们还要会厅里去见少爷啊！”大厅那儿有人正假扮着少夫人，他还得回去揭发呢！

商秋袭黛眉微蹙，思忖着该怎么开口。财伯疼他，听到这件事不知要怎样暴跳如雷了……她咬紧下唇，把心一横，回头倏地跪下！”财伯，请您听秋袭的，求求您！”

“少夫人您做什么？使不得，快起来呀！”财伯一惊，连忙上前相扶。

“请财伯您先答应秋袭，不然秋袭不起来！”商秋袭摇头，坚持不起。

“什么事您不说，财伯怎么知道该不该答应？！”少夫人这么娇弱，他又不敢硬来！财伯急得几乎跳脚，“您再这样财伯要生气喽！您先起来啊！”

“财伯……”商秋袭紧捉住财伯的衣袖，清澈的美眸里尽是祈求。不先求得财伯同意了，她怎么说得出口？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财伯的心里更急了。少夫人虽然个性温婉，可坚持起来，却也是软硬不吃的！”好，好，好，财伯答应了，少夫人您快请起来吧！”无计可施，就算不明情况，他也只得点头了。

“谢谢财伯。”商秋袭又深深一福，才缓缓起身。

“少夫人，现在您可以说了吧！”财伯急道。他离堡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望向财伯那担虑交加的脸，商秋袭心里一阵难过，斟酌半晌，才开口低道：“财伯……您……以后别唤我少夫人了。”

财伯一双眼顿时睁得老大：“您说这什么傻话？！是不是老夫人她逼迫您什么？她以为我这五年不在堡里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走！我带您去跟她评理！”他一把执起商秋袭的手，就要往大厅走去。

“财伯，您疼承旸吧？”商秋袭连忙收紧了手，急道，“若您希望他平安无事，若您不想再为他挂着生死未卜的担虑，您就听了我的吧！”说出这些话要费她多大的勇气？声至语尾不禁哽咽。这都是她心里最深的痛啊！

“老夫人她竟敢拿少爷的性命来威胁您？！”财伯气得吹胡子瞪眼，更加暴怒。

商秋袭拼命摇头，双手收紧，，怕一松手，财伯会冲到大厅去找王氏理论，“不是的，跟二娘没有关系……”但急怒下的财伯根本就听不进去，情急之下，她只能放声嘶喊：“是我的关系，全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的命太硬克了他，他又怎么会在成亲一年之后就遇了难，生死未卜？这一切都是我的关系，是我害了承旸！”商秋袭没发现，她一直说服自己不能流出的眼泪，如今已因心头的自责爬满了整个腮际。

曾经她祈求上苍，只要他平安回来，她什么都可以舍弃。曾经那么一心一意地祈求，她却不知道，自己许下的交换承诺却是比夺去她的命还要来得残酷——上苍将他赐还，却要夺去她伴在他身旁的幸福！

这五年来，她苦苦守着那一丝微渺的希望，说服自己他还活着，不管娘家兄长好言相劝，不管二娘软硬相逼，她都不肯放弃，不肯另嫁他人，只凭着未见相公的尸首来支撑她坚定的信念。坊间的传闻她听过的，她宁愿欺骗自己他厌倦了她，籍此遁逃到别的城镇重新成家立业，她宁愿选择他忘了她、不再想见她的残酷，也不愿放弃希望，死心面对他已离开人世的事实。

财伯传来的消息，为她拂去了五年来的暗沉。他没死，他还活着，没回来是因为失了忆，不是厌倦了她，不是忘了她！掩不住的狂喜，让她变得度日如年，如坐针毡，每天总到堡前走上好几遭，急切地数着他抵达的日子。她知道这样是失态的，可五年累积的相思寻着可缺口决堤，太狂放、太澎湃，她压不住啊！也分不得心去压。

可这样的期待，这样等候的甜蜜折磨，却在一个晌午，让一段话，全给打散了。

我前个儿拿旸儿的八字去请人批，想心说在他回来时替帮他过过火，祛除一下霉运，看能不能早日记起从前的事。那位先生顺道也看了你的八字，结果……他说不管我们如何替旸儿格除厄运都没有用的，因为，最大的煞星就在他身旁——就是你。

脚踏的地，象虚浮了，暖暖的初夏，竟冻得她不住轻颤。让她心伤牵挂了五年，求神拜佛了五年，结果害他遭逢厄运的始作俑者居然是她自己？！她原以为二娘唤她去，是要对她说承旸回来的确实日期的，却在看见二娘于言又止的神情时，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直觉竟是如此敏锐。

二娘也不愿相信啊，可那位先生却举证历历，成亲不过一年，武功高强的旸儿竟被贼人所袭而死生未卜，二娘上个月才让你迁出了主屋，五年来完全没有消息的财伯立刻就传回找到旸儿的喜讯，这不摆明了你和旸儿相克吗？要是旸儿回来后还是维持原状……啧，唉……

没说出口的话，二娘已经用脸上的表情完全补足。她不知道自己回了什么，只知道二娘开了口，那些话回荡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一直回荡，一直回荡，回荡在寂静无边的夜，回荡在每个她想他的时分——

二娘觉得你不能再待在旸儿身旁了。财总管应该会告诉旸儿他已娶妻的事，回来后看不到人，旸儿一定会问的，到时候他又找回了你，那还不是一样的结果？现在二娘心中有个计较，我有个外甥女，人品不错，也很听我只姨母的话，我去跟她说说，让她顶了你这个位子。一个清白的姑娘家就这样糟蹋，对她是太不公平了，可为了旸儿着想，就算我被娘家人怨，我也甘愿呐！知识不知道秋袭你肯不肯了。

公平？是呵，对一个闺女来说是不公平的，可她呢？她该如何自处？她能怨吗？她能反对吗？她忍心拿他的命来换她一时贪享的幸福吗？

二娘知道你是真心爱着旸儿，可是命运弄人，也是没办法的事。若你不愿意，二娘也不会勉强的，顶多是多看顾着旸儿一点，别让他发生意外了……啊？你答应了，太好了！二娘早知你是个明理的人。

二娘欣喜地握着她的手，似乎还烫着她的肌肤。她答应了吗？她首肯了吗？是呵，又有什

可怀疑的？她即使心伤，又怎肯让自己的自私害了他？

“少夫人，您怎么这么傻啊！”财伯心疼地哭喊，唤回了她的心神，“要是少爷恢复了记忆，知道这儿事，他铁定要恨你的……”

“财伯……”望这那泪水纵横的老脸，商秋袭真不知该说写些什么。原来刚才失神间，她什么都说了。恨她？会的，他会的。她淡淡地扬了抹笑，有着哀莫大于心死的沉静，“让他恨我总比让他没了命的好。”

“那都只是老夫人的片面之词，您怎么能信？！就让一个随便介入的女人抢了少爷的疼爱，您舍得吗？您等了五年，您舍得连面都不见吗？”叫他怎忍心看一对深情鸳鸯就此拆散？何况这五年的煎熬滋味他是懂的，少夫人所受的苦恐怕是比他这老头子还要多上千百倍啊！

她怎么可能舍得？！商秋袭咬紧了唇，强忍着不再让泪决堤。方才在厅外，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奔进，告诉他她好想他，告诉他这些年她等得多苦，想看清她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容颜，想感受他的体温，证明这不是梦，不是醒来只会余下满怀空虚的冀求——

可，她怎么能？！她只能紧紧握拳，让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楚抑制了她的冲动，不断提醒她的罪煞来强迫自己带着财伯远离大厅，远离所有见他、听他的可能。

“即使是片面之词，我也不能拿承旸的命来开赌的。”将心头的苦楚掩下，商秋袭拉住财伯的衣袖，扬了抹笑，柔声请求道：“我已经认命了，财伯，您答应过我的，别让承旸瞧出了端倪，也千万别告诉他，好吗？”

财伯见状忍不住又老泪纵横。少夫人以为瞒得了他吗？那红透了的眼眶，又怎是认命两个字可以带过的？

“财伯对秋袭的疼爱，秋袭永远铭记于心，请财伯答应秋袭这小小的要求吧！”见他迟迟不肯答应，商秋袭倏地下跪，伏首叩地。

“我答应了，我答应了！”财伯低喊，连忙上前搀扶，“少夫人您别这样啊！您已经够委屈的拉！够委屈了……”

“财伯，我很好的，别难过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一点也不委屈。”商秋袭掏出了绣帕，替财伯拭去泪水，“少夫人在厅里呢，别再这样叫我了，要是让大少爷听见就糟了，以后就请您叫我秋袭吧！”

听见商秋袭改了对武承旸的称谓，财伯百感交集，只是不停地流泪。一对深情的少年夫妻，如今却要形同陌路以主仆相称，老天爷啊，你狠心吗？

“财伯……”商秋袭又唤，柔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恳求。

“我晓得了……秋袭……”财伯重重一叹气，充满了无力感。早知道老夫人会从温柔的少奇Qīsuū.сom书夫人下手，他就不会那么放心地离堡寻找少爷的下落了。

“谢谢您了，财伯。”商秋袭淡淡一笑，笑里噙着抹难以察觉的苦涩。

一阵微风吹过，吹动了衣摆，商秋袭仰头望天，被湛蓝的天映得眯起了眸子。

旸，代表着天晴，只要他平安无事，她就能过得很好，即使见不着他，她也可以感受到他的明朗的。

旸，她晴朗的天，万里无云的天，再也没任何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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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是你的妻子徐桃红，也是我娘家的外甥女，你让人家苦等五年，现在回来了，可得好好善待人家呀？”王氏将后头的女子拉到眼前，堆满了笑对武承旸叮咛道。

“相公，“徐桃红屈身一福，柔柔地喊了声，“这五年来你可让奴家等苦了。”含怨带嗔，那股子娇媚劲教人听了连骨子里都酥了。

武承旸眼神在徐桃红身上掠过，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犀锐。人很美，姿态很媚，若不是二娘方才提了，他怎么也联想不到她和长相苛刻的二娘竟是亲戚。

她，就是他的妻子？

“我不是故意让你等的，毕竟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又怎会记得你呢？”武承旸笑道，上前伸手相托，徐桃红却趁机向他倚去，柔若无骨的身子亲密地贴着他。

“相公曾说过要奴家伴你一辈子的，怎能这么轻易地忘了奴家呢？”徐桃红轻咬着下唇抗议道，纤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若有似无地挑弄着。

武承旸惊讶地挑眉，若不是财伯的叮咛还言犹在耳，他几乎要习惯性地吹起口哨了。想不到他的妻子非但美艳，还相当的风情万种呢！可他还来不及感受那软玉温香抱满怀的馥腴，身子就悖离了意志，不着痕迹地藉由端详的举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你跟我所想的不太一样呢！”他抚着下颚，在她身旁打量着。才一推开她，他就后悔了，名正言顺的妻子耶，他装什么柳下惠啊？！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三人立即变了脸色。

“旸儿，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这么说太对不起桃红了。”王氏干笑道。他不会记起了些什么吧？！

“难道相公真将奴家忘得如此彻底吗？”徐桃红也“忘情“地拉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美眸泛着泪光，楚楚可怜。

武承旸不禁又有吹口哨的冲动了。就连一双柔荑也是如此细嫩呀！赞叹还没完呢，他的手又藉由用衣袖替他拭去泪水的动作挣脱了她的执握，“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天呀！他的身子是怎么了，怎老做写违反心意的事？又娇又媚的美女呀！

“不然你干啥突然冒出那句话？”不耐提心吊胆的折磨，武承晔破口大骂。

“我只是不相信自己这么有福气，能娶到象桃红这种美人而已，怎么你们都这么紧张呢？我没别的意思啊！”武承旸不解的拧起眉头，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但微玩的嘴角却透露了些许笑意。

耍人啊？武承晔一口气吞不下去，指着他的鼻尖怒道：“你刚才分明不是这意思的！你是不是在怀疑我们什么？我们可是什么都没做啊！”

真难以相信他和这样的人是会兄弟，竟这么禁不起激。武承旸不禁低笑。看来他身体的直觉反应是对的，从他们那欲盖弥彰的掩饰就看得出来，这其中铁定有鬼。徐桃红若真是他的妻子，他的身子又怎么可能会下意识地闪避她的碰触？堪破端倪，他反而有置身事外的闲情逸致了。

“晔弟的反映怎么这么激烈啊？难道你们做了哪些值得怀疑的事吗？”没让心思的周转表达脸上，武承旸依然是一派的谈笑自若。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王氏一惊，连忙朝武承晔一使眼色，然后强笑道：“旸儿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只是太关心你，怕你会因为陌生而对我们心有隔阂罢了。晔儿他比较不会说话，你别想太多。”

娘怎么净帮着这家伙？！”可是娘，明明是他……”武承晔还想辩解，但接触到王氏瞬间凌厉的眼神，就再也不敢造次，忿忿地走到旁边坐下，独自生着闷气。

武承旸见状忍俊不住，终于轻笑出声。这老妇人以为他们使眼神这种小动作做得天衣无缝吗？这拙劣的把戏，只能用来骗骗小孩子罢了！

“瞧，你大哥都在笑你了。”王氏的笑容更加僵硬，心又绷紧了下。不过是个失忆的人，为什么她还觉得应付得这么累？

“娘，相公才刚进堡呢，别再逼他了，给他点时间适应吧！”徐桃红柔声道，走到武承旸身旁，温柔地覆上他的肩膀。”相公您别担心，慢慢来，您一定会恢复记忆的。”

恢复记忆？是他曾有过的过往，抑或是他们替他编造的呢？武承旸微微勾起唇角。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果然是千古佳句啊！看到美人，他的一直竟也被迷惑了下呢！只是，主动送上门的美色可以不用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嘛！想到方才身体的自然闪躲，武承旸不由得又是庆幸又是扼腕地暗叹口气。

“是啊！是啊！”王氏连忙在一旁帮衬，“桃红，你先带承旸回房休息吧，要闲话家常，晚膳再聊也还不迟啊！”她得利用时间再好好训练儿子，想不到她那苯儿子居然比不上桃红一个女孩儿家来得会见机行事！

“是。”徐桃红娇笑道，双颊泛红地拉起武承旸的手，往外走去，“让奴家好好地服侍相公吧！”

若不是怕会引起疑虑，他还真想再藉故避开她的碰触。武承旸不禁又暗叹口气。怎么一进炽焰堡，他就成了个正人君子呢？那挑逗意味浓厚的暗示，却只挑起他避之惟恐不及的念头。

“对了，财伯呢？”武承旸顿步问道。光顾着看他们玩把戏，差点就忘了那忠心耿耿又可爱逗趣的财伯了。看他老人家被他玩得又恼怒又疼惜的矛盾模样，可是他远离江湖以来的一大乐趣呀！

徐桃红一凛，不动声色地娇笑道：“刚给福总管给请去了，财总管离府五年了，接手的福总管可有好些问题要问他呢！”

王氏本来屏住了气，听到这得体自然的回答，才缓缓吐出了呼吸。她果然没找错人，这桃红，真是太伶俐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也正觉得奇怪呢！”

“是么？”有这么急于一时吗？武承旸眼中闪过一丝黠光，却是一笑置之，没再说什么。”那我就不等他了。”他一耸肩，转身和徐桃红相偕出了厅堂。

“吱！要走也不会打个招呼！”武承晔听脚步声远去之后，朝地上恨恨地啐了口。

“这不更好？代表他真忘了以前的事啦！”王氏走到武承晔身旁坐下，“要是以前的他才不可能这么无礼。”

“对哦！”武承晔想了想，也释怀地笑了。

“晔儿，不是娘爱说，你得放机灵点。”王氏板起面孔，低声叮咛：“瞧你刚出了多少纰漏？要不是桃红反应快，怕早让那小子给察觉了。”

“哎呦，娘您别这么担心嘛！”武承晔不耐烦地挥手，“您不也说他把以前的事全忘了吗？他看不出来的啦！”

“你就是这样我才不放心！”王氏怒斥，“失忆归失忆，脑筋可还是聪明的啊！从他进堡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测不出他的底限在哪儿，真不知丧失记忆这事儿，会不会是他装来骗我们的。”那小子所说的话全听似有心，却又似无意，尤其是总挂在脸上的那抹笑，让她老觉得心里发毛。

“哪有人装得这么象？不可能的啦！”武承晔嗤之以鼻，“您想太多了！”

一阵无力感窜过心头，王氏低低叹了口气。处心积虑地替晔儿抢来炽焰堡，可要是有朝一日她走了，他守得住吗？

突然，徐桃红的样子浮现脑海。对呀，她怎么没想到？王氏眉开眼笑地拊了掌。桃红这孩子够机灵聪明，要是能笼络她帮着晔儿，她还需要担心吗？

王氏看着儿子的脸，愈想笑得愈加开心，心头有另个计划又开始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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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这是咱们的厢房。”徐桃红推开门扉，“当初为了布置这厢房，还费了咱们好大的心思呢！”

武承旸迈步走进，双眼环视，微弯的眸子除了笑意外，再没透露任何的心思。盆栽，衬着映进的阳光，带来盎然的生气。简单的摆置，却处处流露出主人所花的巧思。

现在，他更可确定心头的疑虑完全属实。就算造假也该融合一下，他那完全适合花俏的娘子，和这厢房静谧典雅的气氛实在是太不搭配了。武承旸勾起嘲弄一笑，走到窗前看着那盆迎客松，发现盆里的土壤已经干涸。

若她见了，定会心疼地皱起眉头……武承旸微眯起眼。他怎会突然有这个想法？”她“又是谁？眼前的美艳女子是假的，那曾和他相伴一年的正主水谁？财伯说他和“她“感情好到连上天都要嫉妒，是外人所见的假象，抑或真的如此？他伸手轻触盆栽的枝叶，怔怔地陷入了沉思。

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徐桃红掩不住想笑的冲动。当初会答应顶了这个缺，其实她是挺不愿意的。要不是爹投资的货品全在一次船难中沉了，那时又刚好发现她同时跟家里的长工和帐房私通，愤怒之下拿她来换银两，否则的话，姨母这个提议根本就没人会答应。

之前只见过承晔表哥，害她以为武承旸也长得一副其貌不扬的德行，没想到，却是生得这般俊，跟承晔表哥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满腔的怨怼不满，在看到他那张俊脸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相公，让奴家来替您松松筋骨吧！”徐桃红柔腻地靠上他的背后，手按上他的肩胛处就要开始按摩。

“不用了，累坏了你可不好。”无端让个陌生人毛手毛脚，这事儿他可不干。武承旸笑道，轻易避开她的触碰。”哪儿有水？这盆松快枯了。”

“那种事叫下人做就成了。”管什么松啊！徐桃红用娇笑掩饰了内心的不悦，挽着他的手直往内室走，“相公离堡五年，可想煞奴家了……”意有所指地斜睨了他一眼，含羞带怯地低下头，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大白天就上演活春宫？多伤身啊！武承旸好笑地挑了挑眉，对她的挑逗完全没有反应，就连脉搏也没快上半下。”这样啊，这五年你在堡里都怎么过的？告诉我吧！”他技巧地隔着衣袖反握住她的手，带到了圆桌旁坐下。

这人怎么一点也不解风情？徐桃红不悦地抿了抿唇，重又换上娇媚的笑，替他斟茶，“每天都茹素拜佛，求上天能保你平安回来，还好奴家的诚意感动了上苍。”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要他相信她会长跪佛前，倒不如叫他相信黄河永不会泛滥的可能性还来得高些。武承旸低道，语意却满是调侃，执起杯盏轻啜了口。清冽无味，看来他们还没邪恶到在饮食里下药。

徐桃红没发觉，还以为他真信了她，笑得开心不已，“只要为了相公，什么都是值得的。那相公你呢？这五年你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来了，开始打探了。武承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耸肩：“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身上也没半分钱，只好帮人打打零工，什么事都做，只求个温饱。”

他没说谎啊，只不过打的零工是高价的零工，求的温饱是整村贫民的温饱——哪儿需要援助就往哪儿去，除了这一点点的差距外，他可是句句属实啊！

才听一半，徐桃红眼泪就掉了下来，“堂堂炽焰堡少主，怎能过得这么苦？要是知道相公受这么多苦，奴家早就派人去接相公回来了！”她不住哽咽，泪湿了整条手绢。

“这也不能怪你啊，你不知道嘛！”武承旸轻拍她的肩安慰。就连财伯不辞辛劳地踏遍大江南北都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找到他。她只是呆在堡里，有怎么可能会“早知道“？风凉话啊，人人都说得的。

“那相公，你还记得堡里多少事？我呢？你又记得多少？”徐桃红吸了吸鼻子，一双俏目紧盯着他，听似关心的询问其实是为了一探虚实。

“说了！可别怪我哦！”要玩尔虞我诈是吧？他可是乐意奉陪得紧呢！见她点头，武承旸无限沉痛地低叹口气：“我把堡里的事全都给忘了，要不是财伯之前在路上先跟我说了些堡里的事，怕我现在脑子里连一点梗概都没有。”

“可怜的相公……”徐桃红哽咽道。心里却是高兴极了。太好了，他什么都忘了，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要用美色紧紧扣住他的心！”奴家以后定会好好服侍你的，好慰藉你离家五年所受的苦。来，相公，一路奔波辛苦了，休息会儿吧！”她站起身，拉着他又要往内室走去。

怎么又来了啊！不想个法子离开她，怕这一幕会一直重复上演。把持不住倒是不会，重要的是——烦呐！武承旸不动声色地任她拉置了榻边，就在她的手碰上他的衣带的前一刻，突然跳脚大喊：“糟了，我的东西还放在财伯那儿呢！”

徐桃红被吓了一跳，抚了抚心口，勉强笑道：“那不急的，晚点再吩咐奴婢去拿就好了。”说着，手又靠了过去。

“不成的，那可是我这几个月打零工辛苦挣下的二两银子呢！要是被吞了可亏大了！”他拂开她的手，急急往门口奔去。

二两银子？她拿来丢池塘都嫌声小呢！徐桃红捺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一拉，只来得及拉住他的衣角。”相公，没人会偷那么一点钱的！”原来他当真什么都忘了，打零工打了五年，把气焰也完全消磨了。堂堂炽焰堡少主竟会将二两银子放在眼里？

“谁说的？二两银子好多的！”武承旸睁大了眼，“我不能再跟你说了，去晚了被人偷了那可就糟了！”拉回被扯住的衣角，头也不回地往外奔去，微扬的唇畔噙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即刻就消失了踪影。

留下娇媚表情龟裂的徐桃红，一脸气恼地用力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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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抱着包袱缓缓走上长廊，当眸光落在园中熟悉的一草一木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胸口一窒，清灵的眼帘顿时泛上了桃红。

不！她不能哭！这一刻她向上苍神佛祈求了多少次，盼了多少个夜，她该笑的，又怎能掉泪？她紧咬着下唇，强自将悬眶的泪雾逼回。

“少夫人您……啊！”一名经过的小婢青环看见她习惯唤道，才一出声，就立即掩住了口。她怎么老是改不过来？要是被老夫人听到，她准逃不了一场毒打的！”呃……秋……秋“支吾了半天，底下那个字还是吐不出口。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没办法大不敬地直唤出少夫人的名讳。

“秋袭。”知道她的为难，商秋袭温柔地替她补上，“没关系的，你直接叫我秋袭就成了，不然，我比你虚长几岁，若你不反对的话，唤我秋袭姐也可以。”

“那……秋袭姐，要不要我帮你？”青环改了口，又问。

商秋袭摇摇头，带笑的唇畔噙着抹淡愁：“不用了，我只有这点东西而已，谢谢你。”

看到商秋袭手上那小小的包袱，青环不由得忿道：“老夫人和二少爷也欺人太甚了，自少爷失踪后，就将少夫人由主屋驱赶到偏远的小厢房，原以为少爷回来后有人可以替少夫人您主持公道，没想到竟还沦落到做婢女的地步！这根本就没有天理了嘛！”

“青环，“轻拉她的手，柔声制止，“被听到你会受罚的。别忘了，叫我秋袭，我只是个婢女。”她的命硬已害了他，她不希望再有人因她受苦。

青环抿了抿唇，满腔的怨怼只得隐忍而下。可不是？这五年来，在老夫人和二少爷跋扈残酷的改造之下，炽焰堡已成了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危险地带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突然，苍老尖刻的女音插进两人之间。

商秋袭闻言回头，丽容一白。身形矮胖，尽管一身雍容华贵也无法柔化那镌满刻薄冷血的表情，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妇人，除了老夫人王氏外，还会有谁？

“老夫人。”青环转身瞥见来人，急忙屈膝。糟了，刚刚那番话不会让老夫人都听进去了吧？！

“老夫人。”商秋袭恭敬一福。

“把东西拿完就赶紧离开这儿，别东晃西晃地让人给遇见了。”王氏冷道，没正眼瞧她，“对了，你把事情都跟财总管说了吧？”

“都说了，财总管他答应帮我瞒着承……大少爷。”他的名讳已不是她能喊的了……商秋袭攒紧了眉头。

“别怨我，一切都只怪你和旸儿相克。”王氏翻翻眼，口气像在说某个邻人的闲事，还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毫不掩饰。”谁叫你甘愿当个婢女也不愿回娘家去，虽说你爹不在人世了，可你哥不也是挺疼你的吗？何必呢！”

“虽已无夫妻缘分，秋袭还是希望能看顾着承旸，知道他平安无事。”商秋袭垂首低道。她已再无所求了，她只想呆在这里，不见他、不听他，只要知道他的近况，只要知道他过得好，这点心愿，上天会成全她吧？

“叫他大少爷！你没资格叫他的名字！”王氏凶恶的纠正，“算了，既然你坚持，到时吃了苦，也就别怪到我头上了。别说我心狠呐，我只怕你不小心露了底，到时又回到以前的状况。害了旸儿，那可就糟了。”

她还是改不了口……心头一阵揪痛，商秋袭闭上眼，半晌，低声道：“奴婢知道。”

还说不心狠？一直低头跪在一旁的青环暗自嘀咕。老夫人和二少爷吃定了少夫人温柔心软，竟逼得她答应这种不合理的事！

“我还得去问桃红看看主屋缺了些什么，你也赶紧搬去下人房吧，别被少夫人和大少爷撞见，省得心里有疙瘩。”看到商秋袭因她的话浑身一颤，王氏得意地笑了。

谁说身为偏室就掌不了大权？尽管长子为正室所生，凭着自己的努力，她还不是将个整个炽焰堡玩弄于股掌之中？带着满腔的愉悦，王氏转身离去。

主屋……那里有他和她的甜蜜回忆，如今却即将被另一名女子占去……想到他的温暖怀抱不再属于她，商秋袭无力地闭上了眼，轻覆的羽睫不住颤抖。

“真是讨人厌！”一直跪在一旁的青环站起身，不满的咕哝，转向商秋袭，“走吧，秋袭姐，我带你……”语尾的话在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全消失了，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这样的结果是她早预料到的，老夫人不过用言语一激她就忍耐不住了，那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亲眼目睹时又要如何自处？商秋袭深吸口气，勉强自己扬起了唇角：“青环，能不能带我到我分派的房间去？”

“恩。”青环点头，不敢开口，怕忍不住的怜悯反而会伤害了她。”跟我来吧！”她一转身，带头先走。

再次看了园景一眼，过往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商秋袭仰首闭眼。

他忘了一切，忘了她，她也该如此，忘了一切，忘了他···从此以后，她不再是炽焰堡的少夫人，她只是名微不足道的小婢，尊贵的少夫人已另有其人。只要他平安无事，她可以做到的，忘了他，忘了一切，包括忘了她自己，忘了她的心。

一咬牙，商秋袭不顾内心狂喊的不舍，转身奔出她过往的身份与生活，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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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年前

丽致的园景是炽焰堡另一项为外人赞不绝口的优越之处，媲美贵族公卿府上的争妍白花，在暖日的照拂下，更显艳彩夺目。

一名年轻男子从外跑进，俊逸的脸庞此时被狂炽的怒火燎烧，向来飞扬的眉宇此刻不悦的聚起，带着狂怒的烈焰。

武承旸，十八岁的他，清瘦的脸上虽少了成熟的自信魅力，却增添了少年轻狂的傲人光彩。

“可恶！”忆起方才父亲跟他提的事，向来控制得宜的他就气得直想大吼！武承旸低咒一声，握紧的拳头狠狠捶上一旁的柳树。

打从昨天堡里忙碌的情景他就感觉不对劲了，以往就算熟客来访，顶多也安排至独立的客厢安顿，而昨日到访的商世伯一家却是堂而皇之地住奇Qīsuū.сom书进了主屋旁的厢房。他正想着呢，直至方才，爹已主动替他的疑惑解答——商世伯的女儿秋袭是个好女孩儿，爹希望你这段时间能多陪陪她，以后两人成亲，也会比较熟悉一点。

成亲？！他怎么样也没想到这种该死的奉父命成亲的事会落到他头上！望着上头湛蓝的天，一口怒气陡然升起。

旸，代表着天晴，世上的天地恁大，无边无际，可为何他的雄心壮志还来不及实行，他的满怀理想还来不及拓展，他晴朗的天就要让一个不曾见面的女子给完全遮蔽？！

他甚至想过他和他的娘子给该是如何与众不同地相遇的！握着柳树枝干的手狠狠收紧，“啪“地一声，枝干应声折断。武承旸一怔，看着手中的断枝，眉头略带懊恼地拧起。破坏物品藉以泄愤的人向来是他所嗤之以鼻的，如今，他却也做了这种举动。

“不管你再如何生气，都不该拿柳树发泄的。”一道陌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轻柔中带着谴责，“它虽然只是株柳树，也依然有着生命。”

武承旸回头，迎上一双清灵的眸，让他微微一怔。她是谁？他双眼微微眯起，沉凝不语地打量着她。

她不是堡里的婢女，身着的淡色衣裙剪裁虽然简单，他却一眼即可看出那布料的价值不菲。灵动的水眸在对上他的打量时，不自在地错开；轻颦的秀眉和微抿的檀口将她极欲隐藏的尴尬昭然若揭；脂粉未施的白皙粉颊染上了羞赧的酡红，带着诱人一亲芳泽的娇羞。她不象前些日子在百花楼看到的花魁那般艳丽，那般夺人魂魄，却有着另一种勾人的清灵气质。

她并不象她外表那般柔顺呢！那水眸中所闪耀着对他行为的不满光芒，让武承旸有抹冲动，想要逗逗她。他挑眉一笑，朝她走近：“不然我的满腔怨怼又该如何发泄呢？”看到她在他的逼近下惊慌地连退数步时，微弯的眼眸笑意更甚。

“这……这种事不该问我……”商秋袭声若细蚊地问道，眼神飘移，找寻着退路。

糟了，她的个性又替她若来麻烦了。平素温婉柔顺的他，在看到有人欺凌弱小动物和破坏花草树木时，总有股正义感油然而升。方才一开口，她就后悔了。她是来人家府上作客的，就算再怎么看不惯主人家的行径，也不该失礼地出声阻拦，可她真做不到坐视不管呀！

“要去哪儿？”武承旸身形微一挪移，立刻就阻下了她窜动的蠢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刚说过了，这问题不该问我的……”商秋袭低头咕哝，双手绞着。要是让爹知道这事儿，八成又要叨念她不象个大家闺秀了，强出头、不自量力，这类词语她早就听多了。

“好吧！那问你另一个该问的问题——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炽焰堡里？”武承旸用手中的柳枝挑起她的下颌，笑睨了她一眼。

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商秋袭被动地望进他噙着笑意的眼眸，却被其中闪耀的光灿给锁住了心，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怎能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个陌生男子看？可……他那灿烂的笑颜却又叫人眯眩了目光……这样的想法让商秋袭羞红了颊，既怪自己，又怨他做了这种惹人心乱的举动。她一咬唇，嗔怒地拨开颌下的树枝，转身跑开。

“唉，被跑呀！”武承旸连忙追上，轻拉住她的袖子，“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这人好无礼！”扯不回自己的衣袖，商秋袭不禁恼怒低道。

“不会啊，没人说过我无礼的。”面对她的指责，武承旸笑得更加灿烂，食指反驳地晃了晃，完全不以为仵。”好吧，既然你不说，就让我猜猜。恩，厨娘的女儿？”

“对、对、对，我要回去帮我娘的忙了。”虽然有些不满自己在他的眼中只象个厨娘的女儿，可心里跃动的那抹陌生的心慌，却让她敷衍着，一心只想逃开。

“不对，厨娘的女儿叫珠儿，我见过的。”想不到她文文静静的，也挺会说笑的嘛去！眸中闪过一丝促狭，武承旸再次扯住她的袖子，作思索状，“恩……管采买的小张的妹妹？”

这人真可恶！商秋袭微愠地瞪着他。他明知道她不是厨娘的女儿，却还这样戏耍着她！”那你又是谁？柴房小厮？驾车仆役？”油然而升的冲动，让她不禁脱口反击。

但才一开口，心头的懊恼就让她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刚刚才犯过错的，怎么又忘了？管他是什么人，若这件事传进了爹的耳中，怕是连请先生回来教她读书的应允都要给撤了。商秋袭抿紧唇，不敢再逗留，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就走。

人家姑娘生气喽！武承旸低低一笑，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喂、喂，别走呀，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耶！问你问题你不回答，反问我也不求个答案，这样不对哦！”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放开我！”看着再次落入对方手中的袖子，商秋袭一怒之下用力扯回，却听到丝帛撕裂的声音——不堪拉扯的袖子从肩线处整个裂开，滑落地面。

商秋袭惨白了脸，连忙用另一只袖子覆住光裸的肩膀。怎么办？她竟然在一个陌生男子的面前裸露了肩膀！

惨了，玩过火了。武承旸原本笑闹的神情一正，立即除下外炮，轻披在她身上。突然覆上衣物的感觉让商秋袭一抬头，发觉方才还穿在他身上的白衣长袍此时正套在她身上，不禁一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拾起地上的袖子，诚恳道，“跟我来吧，我会负责将它修补得天衣无缝的。”

她以为……他该是轻佻无礼的……这体贴的举止让商秋袭心猛地一震，将袍子的襟口捉紧。她能跟着他走吗？她甚至还不晓得他是谁呀……踌躇地看着他朝她伸出的手，再看向他敛了轻佻的沉稳表情，仿佛换了个人，带着超龄的慑人魅力。她咬了咬下唇，没去回复他伸出的手，只是开口低道：“你带路。”

忘了人家是个姑娘家，哪能随便让他握着柔荑的？看着自己空悬的手，武承旸不以为意地笑笑，转身带头先行：“来吧。”

一路上，商秋袭静静地跟着他走，打量着他的背影。他到底是谁？那浑然天成的气势不似寻常仆役，会是武家兄弟之一吗？可他一开始的轻佻模样根本就不象爹跟她形容的武承旸，爹说他是卓尔不凡、沉着冷静的，又怎么可能会做出怒折柳枝的举动？

若是两兄弟中的武承晔，又更不可能了，她所听说的武承晔要比他差上百倍，他虽言行促狭，可还没沦落到那种地步啊！商秋袭没发现在她的评断之中，她已将眼前的男子加以提升。

“奶娘！”武承旸走到一间厢房前，敲门进入。

“呦，大忙人，还想得到要来找奶娘啊！”里头的老妇人笑道，言语虽是埋怨的，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已将她的欢欣完全表露。

“有事要请您帮忙……”武承旸笑道，一回头，身后无人的状况让他黑湛的眼眨了眨，“奶娘，您等会儿啊！”他朝妇人一笑，连忙走出房间，果在门口发现她窈窕的身影。”进来啊，里头还有人在，我不会吃了你的。”

“我又不是担心这个……”商秋袭被他话里的调侃染红了颊，垂首低道。

她会顿了步伐是因为他对屋里人的称呼，爹说过武承旸的生母于他尚在襁褓中就去世了，自小让奶娘带大，也因此武伯父才会再娶了武二伯母。

那他……就是武承旸了？悄悄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眸光，心一慌，连忙又垂升下眼睫。她刚刚竟还连番在他面前逞口舌之快？！想到方才的情形，商秋袭挫败得真有股想要呻吟的冲动。到炽焰堡前爹还对她千叮咛万交代的，却全让一时之快给毁了。

“进来啊！”武承旸走到门前，又朝她招招手。

算了，做都做了，只能顺其自然了。商秋袭低叹口气，侧身从他身旁走进。

“奶娘，她袖子掉了，帮她缝上吧！”武承旸随后入内，将袖子递给老妇人。

“袖子掉了？”老妇人惊嚷，冲到他面前，“你这小子对人家闺女做了什么事？”

商秋袭闻言羞红了脸，尴尬地低下头。早知道就不跟他来了，自己偷偷地躲回房间缝补，还省得这样遭人误会呢！要传了出去，可难听得紧了，即使……即使……他很可能是她未来的夫婿……一思及此，她的脸更红了，不禁又偷偷觑了他一眼。

“奶娘，您从小教导出来的会是这种人吗？”武承旸环住老妇人的肩低笑道，轻易地就将这尴尬的话题给化开了。

“还有财总管那老头帮忙教着，谁晓得呀！”老妇人嘴上虽咕哝着，还是让他暗捧的话给哄得眉开眼笑。”小姑娘来，让大婶帮你缝补。”她边找出针线等物，边对商秋袭招呼道。

“那我出去了。”武承旸一笑，转身就要离开。

“你……你要去哪儿？”商秋袭急忙喊道，语音方落，他眼中的促狭笑意立刻让她绯红了脸。她怎么又做出这种冲动的事了？

“我奶娘技术没那么好，你穿着衣服她接缝不了袖子的。”明知道她冲口而出的尴尬，武承旸依然不忘火上添油，狡黠笑道：“你若不介意在我的注视下宽衣，我倒挺愿意留下来陪你的。”

商秋袭一咬唇，不知该羞还是该恼时，身旁的老妇人就已抢先伸张正义。

“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这样调侃人家姑娘啊！去、去、去，别妨碍我做事。”老妇人拉了商秋袭的手，直往内室走去，“小姑娘别理他，咱们缝袖子去。”

“恩。”可她还没跟他说她是谁……商秋袭轻应了声，脚步虽往内室前进，眼神却身不由己地朝他看去。

从她那老绕着他打转的视线就感觉得出她已得知他的身份。武承旸一直站在门口看她，也将她的踌躇收进眼底。她太纯真了，连她都看出他是谁了，他又怎么可能想不透突然出现在府中的她是谁呢？他不由得低低一笑，眸中映了连自己也没察觉的柔情。

她不象一般矫柔造作的大家闺秀，也不象一些高傲无礼的千金小姐，感觉就象股带着股微熏的秋风，柔和沁凉，轻拂人心，要是真和她成了亲，生活可能会变得有趣极了。

有趣？这个倏地闪过脑海的词让武承旸挑起了眉，眨了眨眼。怎么方才还让他怒焰高涨的事儿，现在反倒成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大婶，等等，我有话要跟他说。”一咬唇，商秋袭收回自己的手，旋身走到他面前，可方才狂嚷着要表白身份的心意，如今在他的注视下，却象雪融晴阳，消失无踪，她只能紧张的攒着襟口，脑海中片段的词，半晌串不成句。

“我会替你跟你爹说个理由，他并不会担心你的去向的。”武承旸好笑地看着她，主动开口。

她爹？商秋袭杏眸圆睁，猛然抬头，愕了半晌，才找到声音：“你知道我是谁？”

“厨娘的女儿啊！”武承旸挑眉，促狭笑道，“奶娘，麻烦您喽！”他挥挥手，转身走出，房门轻巧合上。

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就是双方长上要将之撮合的对象！商秋袭脸刷地红了起来，然而在心头泛开的，却是丝丝的甜意。

那年，她，十六岁，遇上了十八岁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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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相公！你在哪里——“娇媚的叫声由远而近，将睡梦中的武承旸唤醒。

斜倚着树干的身子不曾或动，深邃的眼眨了眨，瞬间由迷离转为清醒，不动声色地看着一身艳丽的徐桃红从歇息的桦树下走过。

若不是她，他还可以多待在梦里一会儿的。手撑在枝干上施力跃站起身，枝干只轻微地晃动了下，轻巧得象是被风拂过。

梦中有个淡淡的人影，他听不清，也看不真切，却深刻地感受到心头满盈的甜蜜，才想认清那人是谁，就被他“亲爱的娘子“给吵醒了。

真是烦啊，武承旸慵懒地微眯了双眼，伸了个懒腰。

从闲云野鹤的自由生活回到着拘绑的炽焰堡里，这些日子真够他受了，真难以想象从前的他是怎么耐着性子熬过二十个年头的。

白天，在财伯和晔弟、二娘的共同教导下，重新接触经商事物；晚上，可有得香艳刺激了！软玉温香主动送入怀，直教人酥了骨头的媚声细语在耳边回绕，这要说了出去，怕不羡煞所有人了？有权势在握，又有佳人在抱，岂不乐哉？

可最不为外人所知的，却是最最症结之处——出了可爱又可敬的财伯之外，其他人——包括他所谓的娘子都各自怀有居心呐！光看二娘和晔弟那要让权却又万般不舍的模样就够他笑上好一阵子了。

其实应付二娘和晔弟并不难，较难消受的却是美人恩。可，只是难以消受罢了，他愿不愿消受，还是一个问题呢！他可是徜徉江湖的“夜“，要这样就被困了，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从回到炽焰堡的那个晚上起，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晚都待在书房里“苦心研究“过去五年那些堆积如山的帐册，又哪有时间回房歇息呢？想到徐桃红每每用膳时见了他都是一脸深闺怨妇样，武承旸忍不住轻笑出声。

连夜闯国库、盗取库银私下赈灾这等缜密事儿，他都能计划得不留任何蛛丝马迹，更何况是炽焰堡这小小的流水帐？他只消看过一回就尽收于心，甚至连无心错误、有意作假之处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一来为了降低二娘他们的戒心，二来为了避开徐桃红的纠缠，他还是作百思不解状，彻夜研究，夜不归房。

守身如玉是为了谁呀——武承旸啧声连叹，耸耸肩，拉直双臂又伸了个懒腰。

“秋袭姐，这让我来就好了，你回房歇着吧。”担忧的唤声自园子的另一端传来。

从脚步声听出来者有二人。武承旸自嘲地轻扬嘴角。他可真是会挑，挑了个众人必经要道休憩，都怪圆中只矗了这株白桦树，勾起了他的思物情结，才会想都没想就跃了上来，这下可好，瞧，现在他连走也走不得了，要是这样当场跳了下去，怕不把这两个小婢给吓死了。

“奴婢没有歇息的命，这是管事派给我的工作，怎能交给你？”被唤作秋袭的女子淡道：“你也有事得做，不是吗？青环，别担心我，我做得来的。”

武承旸原是笑着，却让那带着淡然的温婉语音触动了心底的某一根心弦，笑容蓦地僵在唇畔。他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想看清她的模样，可她背对着他的角度，却只在他的眼里映入了一抹玲珑的纤细身子。

好熟悉，象是曾有人用着这样的声音，在他耳畔温柔的呼唤，但为何记忆中总盈满了轻怜蜜意的甜美，如今却染上了淡愁，让人心为之收紧……他剑眉微敛，凝聚心神尝试着想捉住那一闪而过的模糊，却又被两人的对话给拉走了心神。

“可，这不一样啊！”青环低嚷，“管事铁定让人收买了，净派些粗重的活给你。瞧，天可冷着呢，井水也冻人，还把咱们的衣物都交给你洗，这不是摆明了整人吗？不帮着你，怕洗到天黑都洗不到一半！”

“青环，你听不听我的？”秋袭没扬声反驳，只是柔柔地回了句。

青环一顿，而后低叹口气：“听——”

“这不成了？”秋袭轻笑道，“去吧，若你忙完手边的事，还有空的话，再请你帮我。”

“好、好、好，没一次说得过你。”青环低声嘟囔，碎步离开，离去前还不忘再交代一声：“洗慢点，等我来呦！”

直至脚步声远去，武承旸听到竹篮拖过地上的声音响起，许久才经过树下，承重又缓慢。一瞬间，他发觉自己竟明白那名唤秋袭的女子的心思——她不愿在青环面前拖动竹篮，是因为怕青环见了心疼，又停下手来帮她。

眉宇不自觉地拧起，感觉胸口沉窒不堪。他怎么可能懂得？他只听了她的声音，甚至连她的模样都见不真切，他又怎么可能懂得她在想些什么？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竹篮拖过园子，到了通往后院的小门前，商秋袭已累得用手扶墙，不住喘息。

可不是，管事这失了偏颇的指派，除了二娘的威胁利诱外，还会有其他的可能吗？二娘存心想把她逼走的，想逼得她受不了苦，连小婢也当不成，就这么放弃奔回娘家去。

兄长也是富甲一方的，嫁过门前她也是被捧在掌心上受人呵疼的，要是她现下这模样让兄长见了，怕就算是她再怎么激烈反抗，也会让他软硬兼施地架了回去。

看着那沉重不堪的竹篮，商秋袭一咬牙。不！就算再怎么吃苦，她也不会离开炽焰堡！深吸口气，一鼓作气将竹篮拖到了井边，拖过靠井放置的大木盆，而后使劲拉扯井绳汲起井水，虽冻得双手发颤，重得双臂发酸，还是一桶接着一桶，装满了大木盆。

武承旸足下无息地踱至她的身后，看她忙碌地找出洗衣棒，蹲在井旁，拉起一件衣服浸入盆里开始用力地拍打。她瘦弱的身子象风吹了就跑，怎有力气汲满整盆的水？武承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啊！”一阵风起，带起了竹篮里的一条手巾，商秋袭低呼一声，起身去拾，可突然改变姿势让她眼前一黑，她连忙攀住井边，再次蹲下了身子，等脑中的昏眩过去。

“要紧吗？”武承旸想也不想地急忙上前，屈身看她。

这声音她盼了五年的，怎么会认不出？商秋袭一怔，猛然抬头，人还没看清，尚未回复的晕眩又让她失去平衡地向后倒去。

武承旸及时伸出的手化解了她后跌的危险，微微一托，立时将她扶起。”别老象个不倒翁似的摇摇晃晃的，摔疼了，痛地可是自己呢！”他低笑道，语里有着暖人的责备。

他的玩笑话全没听进耳里，商秋袭只贪婪地要将他的形貌摄入眼里。

从答应了老夫人那日开始，她一直强抑着内心的冲动不敢放松分毫，怕一松懈，就再也捉不住急欲朝他飞去的心，敛湖住想奔进他怀中的举止。她强迫自己只要知道他好好地、平安地待在炽焰堡里，其他事就再也不去听，如此才能说服自己不去见他。

咫尺相思，却远得叫人心疼！

可，当他这样突然出现她面前，什么自我压抑、什么自我说服全都没了，五年了，她盼了五年了！如今他粲笑依然，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他的身子是温的，这不再是场梦境，他平安无事呵！商秋袭恍若未觉地紧紧攀住她的双臂，微微哽咽。

武承旸轻扶住她的腰，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让他不由自主地微皱起眉。哪有人腰能细到这种程度的？想到这样的身子居然还拖着着那沉重的竹篮走了那段路，一股没来由的怒气就油然而生。这反应让他一惊。怎么了？向来善于控制情绪的他，怎这么容易就被挑起了火气？瞧瞧，连他娘子也不曾碰得的扎实双臂，此时却让她紧紧攀着，就连胸膛也让她靠上了。

“嘿，头还晕这吗？再借你多靠会儿吧！”他低笑道，将怀中的她再环紧些。登徒子行径啊、趁人之危啊，这些词闪过脑海，但武承旸一挑眉，却半点也不想将她推开。

沉沉的笑声透过胸膛撞进她的耳里，就象他以前总是贴近她耳畔低语，那般的温醉如丝，商秋袭心猛地一震，却也捉回了放肆的心思。

她怎能接近他？明明就是因她克他才忍痛成了小婢，现下又和他接近，她的牺牲不全都白费了吗？商秋袭连忙将他推开，收拾了心底翻涌的激动情绪，垂首敛目恭敬一福：“奴婢失礼了，请大少爷见谅。”

“唉、唉，你方才没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武承旸手支着膝盖，侧首看她，拿起手巾在她眼前晃晃，“亏我还费劲替你拾了这条手巾回来呢！”他总算看到她的脸了，顶多只算中上之姿，甚至比不上徐桃红的美艳，可她盈然的水眸深处，却有着一股晶灿的光芒，那么的扣人神魂。

她就这么干脆把他推开，让他好生失落，更何况，那态度，也转变得太快了吧？有点欲盖弥彰呢！这可勾起他一探究竟的欲望了。武承旸挑眉一笑，有股吹口哨的冲动。不行、不行，财伯老丈叮咛过，不能吹口哨的。真是，竟连吹口哨的自由都没了，他无声地低叹口气。

“啊……”商秋袭掩口低呼，想伸手去接，但一抬头接触到他眼中的笑意，心又不由得乱了，沉沦了。曾经如此的爱过，教她怎能做到忘了过往？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怕不够自制捉回脱缰的心神。

“我长得真这么吓人吗？”武承旸耸耸肩，“不理我就算啦，算我多管闲事好了。”走到木盆旁扔下手巾，看到竹篮里的衣服不禁瞪眼：“怎么这么多？”

天！远看还只觉得这堆衣服多而已，走近一看连他都要怀疑若不使上功力，可能连他都抬不起竹篮。这堆“衣山“居然只交个她一个弱女子？而她，还傻得自己揽下，死不让那个叫青环的婢女帮忙？存心找苦头吃嘛！武承旸翻了个白眼，回头瞪她。

他看出什么了？他不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吗？在他的逼视下，商秋袭有些局促不安。隐约间，却又怀着不该有的念头，盼他记得她一些，忆起一些过往的事。不该啊这样会让自己更舍不下他的。她握紧拳，让指甲刺进掌肉带来痛楚，禁锢住跳离约束的冀盼。他记不得她的，他啊现在只是用主子的眼光看她而已，他不记得她的。

“奴婢马上洗。”商秋袭低声应道，就要从他身旁经过，却别打横伸出的手攫住了手臂，这突来的让她一愕，怔怔地看着他将她的手执近眼前端详着，忘了收回。

细致的手掌上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冻伤、烫伤、擦伤，不该如此的，她的手不该受这种苦的……武承旸细细抚过那些伤痕，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窜过心头。

“大少爷，你逾礼了！”他的触抚让她的心狠狠揪紧，商秋袭用力将手抽回，低斥道。

“是吗？对不起！”心里有另一个盘算，武承旸挑眉，不以为意地笑了，“那就让我帮你洗衣服来赔罪吧！”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他抱起整个竹篮，将所有的衣服全倾进木盆里，然后脱了足靴，跃进木盆里卖力地踩着。

商秋袭讶然！以前的他不会这样孩子气的，他体贴细心，他怜她宠他，却不曾做出这样的举动。

“大少爷，这是奴婢的工作，您这样会害奴婢受罚的。”她走到木盆前轻道。

“谁会罚你？”武承旸停了动作，双手环胸，挑眉含笑地看她，“这是我的决定，谁会有异议？找也该找我，而不是找你呀！”似脱口而出的傲词其实是经过深思，她躲着他干什么？方才青环说管事让人给收买了，却又是收买了些什么？为了个奴婢，值得吗？

商秋袭咬唇，沉默不语。才一近他身，她就给他惹了麻烦，能告诉他主使人是二娘吗？为了她起冲突，不值呀！

“说啊，谁会罚你？”武承旸眼中闪过一抹犀锐，不让她就此带过。

“其他奴婢吃味，为排挤奴婢的。”情急之下，她胡乱想了个托词。

他又有吹口哨的欲望了。武承旸看着她，俊薄的唇噙着抹浅笑，诡锐的眸子眨呀眨的。只两句话就挡了他的追问，若他再坚持下去，反倒成了难为她。他还以为能套出一点端倪呢，没想到看起来柔柔顺顺的她，竟也挺懂得推委的个中窍门。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他两手一摊，接连甩甩湿淋的脚，就要套入足靴中。

“等等，这里有手巾。”商秋袭见状连忙掏出绢帕，递了上去。

“谢了。”武承旸轻轻一笑，自然而然地按扶她的肩，将双脚拭干，穿好了鞋子。

感觉覆在肩上的手温，商秋袭轻轻地闭上眼，将这感觉熨烫于心，即使是秋风袭人，她的身子依然因之暖热。虽是甘愿卸了名分不再相认，可心头的渴望是骗不了人的，让她存着点私心吧，他们之间名分已无，只这稍稍的碰触，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的，可却能伴他度过这又疼又难熬的咫尺相思……

“相公，奴家找您找得好辛苦呢！”遗忘许久的娇声细气插进了两人之间。

早知道在进这后院时就顺手将小门带上了。没让无奈浮现脸上，武承旸扬起一抹笑，回身看她：“娘子。”

一声娘子，象将她全身的血液全冻凝了。商秋袭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让心头的凄楚表现脸上，回身低头跪下：“奴婢参见夫人。”

“相公，我们回去吧，这儿风大，冻得奴家发颤呢！”没见过正主儿的少夫人长什么样，眼中也不曾有奴婢这种低下人的存在，徐桃红看也不看商秋袭，直接偎向武承旸，娇声说道。

“恩。”武承旸轻应一声，眼神却落在商秋袭身上。她依然跪着，纤纤弱弱的，这儿风大，她又何尝不冻着呢？”你，去书房帮我把去年的帐簿拿去还给福总管。”没让徐桃红的贴近得逞，他走到她面前，下了命令。

可恶！徐桃红气得牙痒痒的，却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挂上一脸娇笑。她刚已吩咐福总管将手中的帐册全收了，看他今晚还能有什么借口不回房！等今晚过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夫人了！

他明知道她有这些衣服要洗的……商秋袭微拧着眉，却没有发出疑问，低低应了声是。一方面是赶着回来把衣服洗完，一方面是怕残存的自持，不够支撑她忍痛面对他们俩的亲昵状，她不敢再看他，低头快步跑出了后院。

望着消失小门后的身影，武承旸没去留意徐桃红又在耳边拉杂了些什么，他只是不动声色地陷入了思忖之中，梦中那抹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又浮现眼前。

这堡里，真是充满他多疑虑了，勾起他旺盛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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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肃穆的灵堂，白幡飘着，空气中弥漫着哀楚的气氛。暗沉的堂前，只有荧荧的烛火泛着光亮，却更显凄恻。

哀凄的轻泣声回响在冷清的堂前，一抹清瘦的白色身影跪在白烟缭绕的灵前，布满了泪痕的小脸抬起，她是十八岁时的商秋袭。

这是商父因病骤逝，府里仆人在仓促中搭起的灵堂。那时唯一的兄长陪着娘回娘家省亲，只留下她一人，遭逢剧变和痛失尊亲的打击让她全然慌了心神，除了跪在堂前整日流泪，她手足无措。

为什么爹这么突然就弃他们而去？他甚至不给娘和大哥最后一面，她什么孝道都还来不及尽到，爹就诀别了人世，为什么？原本粉嫩的丽容如今尽是惨白憔悴，红肿的眼帘是上头惟一的颜色。商秋袭咬紧了下唇，双肩因啜泣不住轻颤。

身后的门缓缓开了，她却浑然未觉，依然泪不止息地流着。

“秋袭？”怕突然开口会吓着了她，来人压低了嗓音。见她恍若未闻，才又稍稍提高了音量，指尖轻触她的肩头，“秋袭？”

身心象麻木了，和四周脱离了联系，商秋袭听不到其他，她只是哭着，一直哭着。

看她仍然没有反应，来人急了，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覆上她置于膝头的纤手：“秋袭，抬头看我，别这样封闭自己！”感觉她的指尖冰冷得吓人，他赶紧除下自己的外袍将她紧紧裹住，而后执起她的双手纳入自己修长的大掌中，努力地使之恢复常温。”别哭，你爹看你这样会不瞑目的。你忍心让他老人家走得牵肠挂肚吗？别哭，别哭了……”

手上温暖的肤触将她悬浮的心神拉回，半晌，那温醇的殷殷呼唤才传入脑海里，一颗不安惶然的心象找回了着落。商秋袭缓缓抬头，迎上一双步满关怀担虑的深邃眸子。谁？府里没有人有这么漂亮的眸子的……

“你终于看我了。”眸子一弯，散发着释然的温煦笑意，象暖日，照耀了整室的暗沉，“听仆人说你跪很久了，该起来了。”搀扶的动作轻柔无比，当她是易碎的珍宝。

“武……承……承旸？”那抹笑意让她忆起了两年前，难怪她觉得陌生，因为那双眼，总是带着笑的。

“恩。”武承旸轻应一声，发现她虚弱无力的双腿根本无法站立。她到底跪了多久？！该不会打着灵堂一弄好，她就长跪至今吧？！他拧起眉宇，当下顾不得守什么男女分际，二话不说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什么都还来不及反应，商秋袭只能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他的颈项，怔楞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应该在炽焰堡啊……

“你的厢房在哪儿？”没回答她的问题，武承旸走到长廊转角，低头问道。

施展轻功来到她所说的厢房，将她安置在榻上后，他倒了杯茶，不由分说地递到她面前：“喝下。”瞧她的唇都干裂了！武承旸心疼得想吼人，这商府的仆人是怎么回事？看到小姐折磨自己不会帮着劝一下吗？

在他目光灼灼的监视下，商秋袭听话地举杯就口，茶水才一入喉，立刻激烈地呛咳起来。

“我没叫你一口气喝光的。”武承旸连忙接过杯盏，轻抚她的背，帮她把气带顺，见她好些了，才又把杯盏递回她手中，“慢慢喝，知道吗？”他叮咛。

商秋袭点头，在他的注视下，一小口一小口将杯里的茶水喝得涓滴不剩。茶水一入喉，她才发现自己真渴了，但不好意思支使他，打算自己下榻倒茶，身子才一动，就让他打横伸出的手臂给拦住了。

“你要做什么？”这么贸然下榻，她的脚撑得住吗？武承旸又拧起眉。

“我……我要倒茶……”她嗫嚅道。

吓找她了！武承旸此时才发现他方才的口气根本就堪称凶恶，不由得自嘲摇头。怎么了？不过是担心她，何苦气急败坏呢？唇畔扬起淡淡的弧度，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柔声道：“你别下榻，我帮你倒。”他走到桌旁斟满了茶，怕她会不好意思开口，还顺手带了茶壶，走回榻边，一并全给了她，“慢慢喝。”看她再次啜饮起来，他才转身走出厢房，将房门带上。

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原本沉重的茶壶如今变轻了。见他不在房里，商秋袭决定自己下榻把杯盏放回桌案，但脚才一碰地，她立刻明白为何方才他会那么赶着拦她——阵阵的刺痒从脚趾头开始往上迅速窜升，又麻又痛，疼得她又立刻坐回榻上。

好疼！没尝过这折磨人的滋味，商秋袭想捶腿舒缓一下，却是每捶一下，椎心的疼痛就重一分，吓得她连忙停下手，咬着唇苦苦忍着。

武承旸一回房，映入眼帘的就是她将下唇咬得泛白的痛楚模样。”怎么了？”他赶紧掠到她眼前急问道。他不过是去吩咐仆人煮点东西，怎么转眼间就变这样了？

“脚……脚疼……”商秋袭红了脸低下头声若细蚊地说道。

“不是叫你别下榻的吗？”武承旸又好气又好笑，将放在榻上的杯壶挪至地上，坐到她身旁，抬起他的双脚放置膝上。

“你……”他怎能这样？！商秋袭俏脸一红，想要把脚缩回，却被他紧紧按住。

“别动。”他低道，专心地将内力运于掌上，隔着衣裙从她双腿轻缓拂过，疏通她因长跪而阻塞的血路。

他那模样好似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商秋袭怔怔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一抹难以言喻的情愫盈满胸臆。两年不见，他斯文俊逸的气质依然，岁月的经历替他增添沉着的魅力，更显拓磊不凡。反观她，憔悴狼狈，还得劳烦他替她按腿，成何体统？一思及此，商秋袭连忙曲腿收回，垂首低道：“已经不疼了……谢谢……”

察觉到她的推拒，武承旸只是低低一笑。这样总比她垂泪伤心好啊！反正血路也通得差不多了。”别在这样这么自己了，对你，对你爹，都于事无补的，反而更造成在世之人的担虑罢了。”看着她还垂挂泪珠的眼帘，他柔声道。

爹……他的话，让商秋袭又红了眼眶，迅速涌出的泪溅上了手背。

“唉、唉，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惹你哭的！”武承旸低嚷，却见她越哭越凶，无暇细想，手自然地轻揽她的螓首靠上肩窝处，低声安慰：“你爹去世并不代表你也必须更着放弃一切，若是你娘她们赶回来看到你这样，既要面临伯父去世的噩耗，又要心疼你的自残，他们禁得住吗？别哭，你还有我，还有我会保护你……”

他的话象有安镇人心的魔力，缓缓止住了她的哭泣。倚靠着他温暖的胸膛，仿佛天下就这么大，所有的风雨都被他阻拦在外。商秋袭吸了吸鼻子，拭去了眼泪。他说得没错，她不坚强点怎成？若是娘回来见她如此，岂不是又要让她老人家担心了？

轻轻推开他的扶持，商秋袭抬头，扬起两天来的第一抹微笑：“我没事了。”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梨花带泪了，动人的凄楚中带着绝俗的美，惹人心旌意动。武承旸瞧得痴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该死，现在可不是他心猿意马的时机呢！他连忙低斥自己，抓回失控的心智。

“没事就好。”他笑道，陡然意识到两人过于贴近，不着痕迹地起身退到一旁的椅子坐下。他可不是在避什么嫌啊，而是……怕再这么坐下去他很可能会把持不住，在这不恰当的时候做出了什么荒唐事。把持不住？武承旸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要让人知道铁定吓掉了听者的下巴。就连谈生意到了妓院那活色生香的淫欲场合，他都能谈笑风声、面不改色地全身而退，更何况是这点小小的试炼，是吧？

可偏偏两年前就烙在心头的倩影，如今佳人在怀，并不是那么容易抗拒的啊！两年前的她未脱稚气，温婉中带着抹娇俏；而今却清丽脱俗，万般地惹人爱怜，撩拨起他的遐思。发觉心思又游离了，武承旸连忙一正心神，不敢再想。

两年前那短短数天的相处只给两人带来两面之缘——一是园中初会，二是晚膳时又见了一面，两人再有的交集，只是偶尔的眼神相会，他那带着戏谑的微弯眸子会让她又嗔又羞地垂下头。用膳时她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他在他爹和她爹的可以刁难下，不卑不亢地发表了自己独到的见解，让她爹在回府半个月后，依然赞赏不已。

虽是许了婚配，彼此都心知肚明，却是不曾经过正式提亲，偏方才又有了亲昵的举止，如此以来，更是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开口，尴尬的气氛横亘在两人之间。”武公子，你怎会突然来这里？”静默相对半晌，她才忆起从一开始就悬在心头的疑问。

“我今早收到商府的飞鸽传书。”武承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抽出里头的字条摊在她眼前，上头写了商老爷去世和商夫人、少爷不在府里的情况。”幸好仆人还晓得通知炽焰堡，否则你岂不是要不吃不喝地跪到你娘她们回来？”想到那可能的状况，一股陡然的怒气又要窜上心头，及时别他抑下。

今早？商秋袭杏目微瞠，长弯的羽睫眨了渣。怎么可能？炽焰堡离商府要花上一天半的路程，现在不过是入夜，他居然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到了。

不用她说，他也可从她眼中的诧异清楚明白她的疑问。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就累瘫了匹千里好马，在余下的路程中施展毕生功力发了狠地疾掠，事实就是如此简单。

“我家的马脚程快，那很平常。”武承旸一笑，淡淡地带过，突然忆起一事，猛地站起，“糟了！”

“发生什么事？”被他这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早上看了传信赶着出门，忘了跟家里人交代一声，连传信都让我给带了来。”武承旸头疼地揉揉额角。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莽撞的事啊？谁知道呢？在看到纸条时，全身都僵了，脑海中唯一浮现的是她纤细脆弱的模样，等回过神来，人已在半路上了。

“你快回去吧，武伯父一定担心极了！我去吩咐他们为你备马。”商秋袭急道，起身就要往外走。

“算了，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我待会儿再发飞鸽传书回去就成了。”武承旸拉住她的手，劲道巧妙地将她旋回椅上，轻快笑道：“何况你娘和你哥哥不知何时才会赶回，你一个弱女子怎么处理后事，不留下来帮着你怎成？你这儿有笔墨吗？”

“在那儿。”她指向一旁的桌案，看他拿着纸条走去，又在上头添加了几笔。

就算是吊丧也不用这么急的……商秋袭望着他颀长精瘦的背影，只觉汹涌漫上胸口的热潮几令她喘不过气。他……是特地为她赶来的吗？那么急、那么狂，甚至连对仆役也来不及交代行踪，就这么直奔而来，为了她，为了仅有两面之缘的她，为了仅是双方尊长约定成亲的她，为了一个尚未有名分的她，他没必要做到如此的……

“好了，待会儿再让人拿去放……”一转身，原本轻松的笑语顿时凝结：“别哭、别哭啊，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有我陪着你，我会处理一切，伴着你，直到你娘她们都回来的，别哭了……”以为是自己的话惹哭了她，武承旸再度将她揽入怀中，柔声轻哄。

他的温柔让她的泪掉得更凶，商秋袭紧攀住他的襟口，一股强烈的呐喊在心头狂肆地奔腾——这样的男子，除了他舍弃她外，她再也不放手，再也不愿放手了……

猛然伸出的手捉了个空，触目所及是满室的暗沉，商秋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发觉方才只是场梦境，一场回忆过往的梦境。

当初发誓永不放手的她，如今却硬生生地、狠绝了心地将他推离了。在这孤独的寂夜里，蚀人的凄苦是连自己都瞒不过的。商秋袭双手覆住了眼，一咬唇，任由无声无息的泪落下了脸庞。

会做起这个梦，是因为白天见了他的关系吧？等她送完帐簿回到后院时，那里已经多了以青环为首的数名婢女正努力地洗着那堆衣服。

“刚刚管事叫我们放下手边的工作来帮你的，可不是我多事哟！”她诧异地问了，而青环也开心地回了。

管事不会无端良心发现的，定是他去做了什么吩咐……喉头一紧，心头的激动又让她觉得想哭。他依然是那么地温柔呵……

可他这样的殷勤只针对她，抑或每个奴婢？失忆的那五年，他变了多少？变得更会讨女孩子欢心？若是他今日遇到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他也会同等付出关心吗？发觉萦绕心头的尽是泛着酸意的想法，商秋袭一惊，克制着不再去想。如今的她已没资格，也没有立场，她只能放手，让别的女子依偎在他的怀中。

是她的命让她不得不放手的……她不是个迷信命理之说的人，却说什么也不愿意那他的命去赌这一着，赌注太大了，她输不起，输不起……

“秋袭姐……你还没睡吗？”身旁传来青环饱含睡意的低唤。

移房那日管事正忙，要商秋袭到下人房找着空位就自个儿搬进去，而刚好原先和青环同房的婢女嫁了人，青环立刻高兴地拉了她住下。

“没有，刚醒来而已。对不起，吵着你了吗？”商秋袭连忙拭去眼泪，歉声道。

“没有……”青环摇了摇头，轻拍她的肩膀，含糊说道，“又做梦了吗……别想太多，大少爷不会爱上那种和老夫人一丘之貉的人的……你……大可……放心……”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原来她有沉沉睡去。

整日沉重的工作，真让她累坏了。商秋袭见状不由得莞尔，帮她拉好下滑的被子。青环说得没错，别想太多，多想只是让自己难过而已。

还得储备体力好应付明天管事的分派呢！她淡淡一笑，闭上眼，再度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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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扎眼前摇晃的烛火，徐桃红连娇媚摆笑的功夫都省了，细描的唇不悦地翘着，鲜红的蔻丹紧奇Qīsuū.сom书捉着桌布，狠掐入内。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丑时，半个时辰前外头的更夫正好响亮地报了更！

她原先是怎么计划着今晚来着？先是晚上备了丰盛的菜肴，十全大补熬鳖汤、干烧明虾，全都是些活络心火的东西。在洗澡时，她更是换了套若隐若现的薄纱装，酥胸半露，玉腿请撩，这诱人的模样还怕不引得他饿虎扑羊吗？

连他进房后她要怎样在他面前“不经意“地春光外泄的角度她都算计好了呢！就这么一抬臂、一弯腰、一抚胸的，最后再玉体横陈地往榻上一躺，媚眼儿一勾，就连清修的和尚也要欲火焚身！

这计划都周详啊，可他怎么回报她的？

打从亥时一踏进房，她才一展娇笑，连话都还来不及说，他大少爷眉头已皱了起来，冷汗大颗大颗地冒，抚着肚子说腹疼，忙不迭地往外奔去。

内急谁没有过？这次就原谅他了，她依然带着媚笑，倚在榻上等他，想在他进房时先给他个耳目一新。

谁知道房门打开，他脚才跨进一只，脸又惨白了起来，丢了声“失礼“来回应她的热情如火，又连忙地往外跑去。

这也就算了，存货未清嘛，来个第二次她总也还能谅解的。就在她听到脚步声、赶忙挂上千娇百媚的笑迎到门口时，他却是连门也没开，怒喊了声“怎么又来了“，转身又跑了回去。

这回，这口子怨气可没那么容易平复了。她大咧咧地敞了门，忍着夜风冻着身上布料少的可怜的她，咬紧了牙根等着。终于，那期待已久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了。

“相公，“她敞开双臂迎了上去，扶住脸色铁青的武承旸，“你还好吧？”

“还挺得住。”武承旸虚软道，整个重量几乎都挂在她身上。

重死了！徐桃红心中暗骂，表面却另有涵义地媚笑道：“没关系，待会儿鳖汤就会发挥功效，相公你马上就会有体力……”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推开。

“别跟我提到晚上吃的东西，肚子又痛了，惨了……”武承旸一路嚷嚷，一路往茅厕的方向狂奔。

“相公……”她不死心地追上，却刚好狠狠撞上被他狂奔所带起的门扉，痛得当场蹲在地上，痛哭留涕。

周详的计划，却落得如今额红鼻肿、独守空闺的悲惨下场！想到方才的景象，徐桃红手收紧，发狠地就要将桌布扯下，扯到一半又突然顿手。不成，这会破坏他对她的印象的！连忙将歪斜的桌巾拉平，将移了位的杯盏又一一归位。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窝囊！

后来的情景就更甭提了，全都让人扼腕切齿到了极点。这来来回回共去了八趟，八趟耶！哪有人跑了八趟茅厕还不虚脱的？要不是他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脚步一回比一回不稳，她几乎就要怀疑起他是不是在刻意躲避了。

“我回来了……”虚弱的呼唤，全没半分力气。

“相公，来，咱们上榻休息哦！”没关系，就算他手脚没了力气，在她的挑逗下，只要他“那儿“还有力气就成了。徐桃红强打起精神，使尽全力扶他上榻。

“真是……谢谢……你……了……”武承旸气若游丝地说道，突然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相公？相公！”徐桃红用力摇晃他的身子，在他耳畔不住尖嚷，“快起来啊，相公！”要死了，还真的被她说中，就算要虚脱也别挑这时候呀！

“什……什么……”他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神志不清地坐起身，一个不稳，往她的方向倒去，将她连人带被地整个翻下床榻，把她压在被下，然后又晕了过去。

“相公？快起来呀，我快没气了！”闷闷的喊叫声从被子下传来，不管她怎么推、怎么撑，上头的身躯就是不动分毫。”相公？相公——”

耍诡计？有人耍得过他“夜“吗？武承旸原本紧闭的眸子如今却盈满了灿然笑意。

以为搬走了他的帐簿，他就得乖乖地束手就擒吗？她这如意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响了。虽说茅厕到厢房这段距离远了点，运功让脸色发白这工夫费事了点儿，大半夜就浪费在这儿来来去去的，青春苦短，多蹉跎生命啊！

可，要想到了这么做可避得开她的禄山之爪，就全都值得了，就当是练功活络活络筋骨吧！武承旸挑眉笑笑，很好心地掀开棉被一角，给她留了个传声的缝隙，然后有施展“千斤坠“往下压去——

“快来人，快来救我啊，救命呀——”

只听得凄惨的叫声在主屋回荡，久久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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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早，武承旸就和财伯来到囤放木料的木场前，脸上笑得可开心呢，丝毫看不出昨晚拉肚子拉到半夜请来大夫看诊的模样。

“大少爷，您还好吧？”忍不住心头的纳闷，财伯终于顿步问了，“如果您身子依然觉得不适，您还是回房休息好了。”可别因这连番的折腾，反倒让大少爷失忆的症状又出了什么岔子。

“我这样象是身体不适的样子吗？”武承旸双臂张开轻旋个身，作状端详自己，笑得飞扬俊逸，眼中的黠光更是让他的眸子在太阳下散发出慑人的明亮。

“是不象。”财伯低声咕哝。倒是昨晚衣衫不整地让人从被下救出的冒牌少夫人，那副模样比他还象是奄奄一息的病人。

“这不成了？”亲切地揽住财伯的肩，武承旸愉快地往木场入口走去。”来、来、来，财伯老丈，不是说要教我辨识木材的吗？别净站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财伯就财伯，干啥加上个老丈呢？财伯叹了口气，跟着他抬挪了脚步。

才一走进木场，武承旸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太壮观了！虽已约略耳闻炽焰堡在木业的地位，可当如山的原木就堆在眼前，而且这原木山又呈无限量往旁延伸而去时，那状况可不是耳闻的盛名就能概述的。

“大少爷，我听到您的口哨声了。”财伯责难，然而语气中却带着难掩的得意。他老人家也颇以这木场自豪呢！

鼻端尽是原木清冽的气息，武承旸不着痕迹地微眯起双眼。这情景该是只要见过一次就毕生难忘的，可为何他的脑海中空荡一片，什么画面也没有？他到底忘了多少过往？除了梦中那抹模糊的身影外，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是他忘了的？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危难，才会让他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五年来行走江湖，偏他选的又是一行堪称玩命的行业，只要有人出钱就得水里来火里去的，至今仍能安然地站在这儿看着成堆的木头咋舌，可也显示了他的机灵度是别人所望尘莫及的。这样的他会着了别人的道？武承旸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大少爷？大少爷！”见他怔立，财伯心急地迭声叫道。就说吧！哪有人病好得这么快的！”您是不是肚子又不舒服了？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他拉了武承旸的手臂，就要往主屋的方向走去。

“财伯老丈，别担心，我没事的。”武承旸低笑道，让财伯握住的手恍若未曾使力，却无形地化解了财伯力道，文风不动。”我可是有好些问题等着请教您呢！我知道现在的我是钝了点、苯了点，但即使如此，您也不能老是找理由来把我摆脱啊！”表面无限委屈，实则已忍笑忍得肚子疼了。他这坏心眼真是要不得啊，可爱的财伯这么关心他，他却还耍着人家，唉！

“我是关心大少爷您才这么问的！”天地良心啊，他哪敢嫌弃大少爷！财伯连忙解释，“大少爷您会把事情忘了全是因为失忆的关系，我从来没怪过您的，您千万别这么想啊！更何况您再苯、再钝，就酸断了胳膊缺了腿，也还是比二少爷好上许多的！”

“既然财伯老丈您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武承旸释怀地咧了个笑，心里却是哭笑不得。他晓得了，以后若是有什么安慰人的缺儿，他铁定会记得不派财伯去的，若不是明了他是真心关怀，那番话听在耳里倒还比较象诅咒呢！

“那就好。”财伯开心一笑，带头先行，“来、来，我先来告诉少爷该怎么辨识……”

“桃红，不是姨母爱说，你昨晚可连带把姨母的脸也给丢尽了！”王氏来到武承旸和徐桃红的厢房，不悦地说道。

“谁知道他那么禁不起补？”徐桃红没好气地回道，肩膀一动，昨晚被压的酸痛立刻让她龇牙咧嘴的。

“谁叫你这么猴急呀？昨儿个大夫不也说了，那些东西上火，不能一次全吃了的。”王氏皱眉，挥手不耐道。炽焰堡的少夫人让人从被褥下救出来也就算了，那一身媲美妓女的薄纱衫才是真教人当场摇头。尤其是当大夫诊断完昏迷不醒的少主说出病状是补精过盛时，那众人的暧昧神情，可是连她这一脚踏进棺材的妇人都羞得要当场挖地洞钻进去了。她娘家出的好外甥女！现在铁定堡里上下全知道他们有个如虎似狼的少夫人了！

可恶的老女人！徐桃红一怒，狠瞪了王氏一眼。提供了条蛇鞭要她早点有夫妻之实的人是她，如今骂人猴急的人也是她！要是那条蛇鞭也在昨晚出现，那才真叫做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现在她居然还有脸来指责她？呸！

没发现徐桃红的忿然，王氏依然絮絮念道：“要是你不懂得怎么样善用美色，姨母倒可以给点指教，下次别再做丢脸的事了，知道吗？”

那风干橘皮的丑样子居然还想教她善用美色？呸！不要脸的老女人！徐桃红脸色更难看了。

总算是注意到徐桃红的不对劲，王氏话锋一转，连忙笑道：“姨母的话是重了点，但都是为了咱们着想才会这么说的，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多想想未来，只要操控了武承旸那小子，炽焰堡的大权落到咱们手上，这一切忍耐就都值得了。”

“是，桃红知道。”徐桃红低头掩饰了眼中愤恨的光芒，低声应道。

“届时还得让你多看顾着晔儿呢，你也知道，姨母最喜欢你了，若是解决了武承旸，你又能嫁给晔儿，那自是再好也不过了……”王氏以为安抚拉她，又开心笑道，自顾自描绘着她素想象的远景，却没发现徐桃红的脸色转为阴郁，眼中所闪耀的算计已脱离了她的控制。

牺牲色相的是她，屈做他人妇的也是她，凭什么她委屈得来的大权要交到他们母子手上？而且这老女人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嫁给武承晔那猥琐的东西？同样是嫁，她倒不如嫁给武承旸那俊秀人品还来得好些，身为是少夫人，她又何必听他们失了权势的母子俩的话？心念一转，徐桃红两眼一亮，迸射出光芒。可不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有绝对的筹码来控制整个局面的！

主屋里，两个女人相对而坐，转的却是各自诡诈的心思……

“这是什么？”日已西斜，木场里的某一角落发出平静的问句，若仔细听，可以听出其间的平静其实是建立在岌岌可危的压抑之上。

“恩……杉木？”斟酌过的回话带着怀疑。

“错！是桧木、桧木！”狂吼如火山爆发，冲破了答者所履的薄冰。财伯愤怒嘶吼，急速增快的心跳让他差点以为一条老命就要丢在这个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木场里。”从早上到现在我教了你多少次，你居然还给我答杉木？！”

“财伯老丈，别气啊，气坏身体不好的。”始作俑者的武承旸缓缓退了个安全距离，带笑好言劝道。财伯老丈那模样象是要当场抱起原木柱往他掷来呢，不得不防啊！

“别叫我财伯老丈！回来！”气头上，财伯忘了主仆之分，放声怒吼。

“早上明明说我再奔、再钝都是因为失忆的关系，绝对不会怪我的，结果……唉！”武承旸垂头丧气地走近，自言自语的嘟囔全都“恰巧“一字不漏地进了财伯的耳里。

“什么？”怒气稍敛，财伯微觉尴尬，只能粗声粗气假装没听见。

就算失忆也该有个限度嘛！木场里少说也有三十中以上的木料，他不过挑了五种来教，居然教了一整天还教不会！有的木料外观看来几乎一模一样，需要靠细微的触感来分辨，可其间的价格却是天壤之别，若没学成这项本事，把贵的卖成了便宜的不打紧，顶多只是了亏本而已，要将差的卖成了贵的，败坏了炽焰堡的声誉，那才糟呢！

“没事、没事，有人愿意当张耳聋子，我也乐得当锯嘴葫芦了。”武承旸耸肩戏谑道，走回放置着五片一尺见方的木料的桌前，蹲了下来，“来吧，重新接受挑战。”

财伯被说得语塞，只得又装没听见他的调侃，背身挡在他和桌子之间，将五片木料的位置做了调换。”喏，这是什么？”拿了其中一片递到他眼前问道。

要答对还是答错呢？武承旸深邃的眼在木片和财伯脸上之间游移，衡量着财伯还能被他气诈几回。装苯归装苯，没必要赔了财伯这可爱的老命嘛！

“是……”窜入耳际的脚步声顿了武承旸正确的回答。有人来了，看来，财伯得小小地再气上那么一回了。”呃……应该、可能、或许、大概是那可爱的桃木吧……”最后几个字要出口时，他已做好准备动作往后跃了。

“是柳木！”果然，濒临爆发边缘的财伯终于崩溃，一气之下怒掷手中木片泄愤。”为什么认不出来？你以前明明连看都不用看，只要鼻子一闻，哪种木料你不了然于心的？”

武承旸轻巧一闪，木片擦身飞过，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痛呼：“哎哟！痛死了！”一回头，武承晔抚着肩头蹲在地上涕泪齐流。

“晔弟，没事吧？”武承旸连忙奔了过去，关切地端详着，眼角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越来越佩服自己了，时间竟捉得如此恰到好处呢！

“二少爷……”财伯也奔了过来。

“娘要我过来叫你回去吃饭，没想到竟被砸到，倒霉死了，早知道就不来了！”武承晔站起身，迭声埋怨道。

“吃饭？好啊、好啊，我肚子饿了！”武承旸一拊掌，就要往外走去，却被财伯一把拉住。

“不能走！”财伯又回到一脸忿然状，大有拼上老命也不放他走的意味。

若要硬来，他的袖子可能会和袍子分家。武承旸眨了眨眼：“财伯老丈，吃饭了耶！”

“二少爷，麻烦您跟老夫人说一声，这些天大少爷和我要夜宿木场，暂时不回主屋了。”财伯完全不理他，径自转向武承晔说道。木场有座供工人歇息的小木屋，除了睡觉憩息的时间以外，他定要卯上劲，不教大少爷认完全部的木料绝不罢休！

“别吧？财伯老丈！”老丈心思真耿直，行为模式被他料了十足。不行，不能笑，否则她又得回去接受徐桃红的美色荼毒了。”我肚子会饿的！明天再来就成了，没必要这么认真嘛！”武承旸哀嚎。

“你以为我爱这样折腾我这身老骨头吗？”财伯吹胡子瞪眼，比他更大声地吼了回去。

“身为炽焰堡少主居然不认识自家的木料，这要说了出去还能听吗？饭我会叫人送来，不教到你所有木料都分得清，我绝不放你回主屋！”

一旁的武承晔闻言开始冒出冷汗，秉承沉默是金的最高原则，千万不能让这老家伙知道他也分不清木料，不然若是把他也留下来特训那就糟了。

“财伯老丈不要啊……”武承旸蒙面凄喊，隐在双掌之下的却是愉悦的笑意。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还真想抱着财伯大声欢呼呢！

“不然，你说，这是什么？”财伯拾起一块木片，给他最后机会。

武承晔也探头查看，心里抓了个答案。

“恩……桃木？”

听到武承旸和他相同的答案，正要庆幸地点头呢，却冷不防被财伯的怒吼声吓得高跳数尺。

“杉木！刚刚问过你的！决定了，我去叫人送饭来，你不准走，好好认，等我回来我要再问你！”财伯气唬唬地丢下手中的木片，转身走出木场。

“财伯怎么这么凶啊？”还好他刚刚没跟着回答。武承旸抚胸，余悸犹存地说道。

“可不是！”武承旸颇有同感地拼命点头，“还是二娘好，只会问我有没有睡好、有没有穿暖，才不会象财伯只会凶我。瞧，他刚刚还要拿东西砸我呢！”

结果却砸到他！武承晔抚着依然疼痛的肩，哀怨地想着。灵光一动，他突然笑得奸诈，亲切地靠了过去：“唉！大哥，你也觉得财伯讨厌啊？”

“是啊，看他这样对我，我会喜欢他才有鬼！”武承旸撇唇，不悦道，“我本来还想今晚要好好陪桃红，弥补一下昨天的失态的，没想到全都泡汤了。”

“可是……你以前很尊重财伯的。”武承晔笑得更加奸诡。

“以前是以前，我根本不记得了，可能那时候我识人不清吧！”武承旸踢着地上的木片，摇头叹了口气，“说不定我会失踪还是因为他保护不周呢！”

“有可能哦！”哈！这次娘一定会夸奖他的！瞧，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打探了那么多消息：一、大哥苯到连木料都分不清；二、大哥和老家伙起内哄；三、大哥根本就不记得当初是谁害他的；四、大哥记挂着桃红；五、……啊！数不清了啦！反正这回一定要娘好好地奖励他一番！

“我要走了，不然娘会担心的。”急于领赏之余，武承晔没心思再耗下去。

“等等！晔弟，能不能告诉我这片木料是什么？财伯回来要是我答不出来的话那就糟了！”武承旸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问。

“杉木，这么简单，你要好好记着。”看了一眼，武承晔趾高气扬地回道。瞧，他那聪明的大哥如今沦落到要跟他请教的下场呢！脸上挂满了得意的笑，志得意满地走出了木场。

错，是桧木，杉木方才让财伯临去时给扔掷在地了。看着手中的木片，武承旸勾起了一抹笑，无奈地摇摇头。炽焰堡居然让这样人握权了五年？没被弄垮，定是他失踪之前所奠定的根基够扎实。

手中的桧木、桂木、桃木，还有刚刚被拿来当攻击武器的柳木和被财伯扔掷在地的杉木。要认这些还不简单吗？武承旸一笑，望向武承晔离去的背影。当然，千万别忘了还有他亲爱的异母兄弟——朽木。

月明星稀，入秋的夜晚透着清冷，只有间或扬起的夜风拂过树梢，带来似海的窸窣声。

一抹玲珑有致的身影悄悄地走出了下人房，顺着长廊从后门离开了房舍，在月光的轻洒下踏上林中小径，来到了一条潺潺小溪前。

伸手试了下水温，那冷冽的溪水立刻让她冻起了阵哆嗦。还能怎么办那？她已经不再是能舒坦洗热水澡的命了。柔和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了商秋袭那微拧着眉头的清丽面孔。奴婢净身的时间有限，更别说能有好好梳理发丝的时候了。什么苦她都能熬得了，偏这无法洗涤长发的别扭感觉让她无法忍受，宁可半夜冒着受冻的可能，也要将一头青丝洗净。

商秋袭跪坐溪旁，用带来的木盆汲满了水，然后将插在发上的发篦取下，微侧螓首，开始细心地梳理起来。

当武承旸来到这儿时，正好看到这样的情景。

若不是方才的奔行让他保持了良好的清醒状态，乍见这情景，他定会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梦境。

玲珑的曲线背对着他跪坐，无心流露出一股撩人的妩媚，及腰的乌黑长发如瀑般流泻而下，在月光下散发熠熠的柔亮，衬着修长细白的青葱纤指，每一回轻柔抚过，都让他喉头跟着为之一紧。

奇怪了，为何他那冒牌娘子的百般挑逗他避之惟恐不及，可现下不过是见了这名女子的背影，立刻就让他感到心鼓舌燥呢？武承旸屈指敲敲额角。不过，这背影还挺熟的……这个念头窜过脑海，武承旸立刻忆起她的身份——秋袭，昨日在后院遇见的秋袭。

俊朗的眉宇一挑，武承旸低低地吹了声口哨。他和这小女婢还真有缘呢！还没刻意去找，就又无意中让他给遇上了。真庆幸方才在木场的小屋里闷得慌，点了财伯的睡穴趁机出来透透气，随意掠行间来到这里，否则岂不遇不上她了？

想起财伯对他的行为，武承旸不禁扬起一抹苦笑，是他装傻装得太成功了吗？财伯居然拿出条绳索将他双脚、双手捆绑起来，绳索的那端还紧紧系在他老人家的腰间，就怕他会趁夜逃脱。若那小小的绳索能奈何得了他，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只是略施小技就轻易松脱了，以前被聘做些犯法的事，还全赖缩骨功这一手功夫才得以脱困呢！

梳顺了发丝后，商秋袭拿起水盆，心头揪扯了半晌，终于一咬唇，弯身将冷冽的溪水从头顶缓缓淋下。这一淋，顿时让她的牙关也颤了。

她在干什么？武承旸倏地睁大双眼。她是天生不怕冷，还是存心要试炼自己的？这入了夜的溪水可冻得吓人，她那柔弱的身子骨怎么挺得住？！

快速将长发洗净，几盆溪水淋下的结果，商秋袭已冻得嘴唇发白。天！她没想到竟有这么冷！颤着手将长发转拧之后，却赫然发现自己仓促间竟忘了带拭发的棉布！懊恼地咬着下唇。要是她就这样湿着发顶着夜风回去，怕明儿个她也别想下榻了！

“堡里虐待了你是不，竟要你受着冻来这儿洗发？”不悦的嘟囔在她身后响起，商秋袭还没反应过来，已让不知名的东西罩了满头满脸，她直觉就是身手去拨，却反而被沉声一喝，“不把头发拭干不准拿下来！”

那熟悉的声音让商秋袭一怔，连忙探出头来，观见来人，惊讶地微张着嘴：“大……大少爷？”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时候？这种地方？

“知道我是大少爷还不听我命令？”武承旸浓眉一竖，干脆站到她身后动手替她拭起头发，动作之轻柔自然，连他自己也颇觉诧异。”以后别再到这儿洗头了，这里水冷，离屋舍又有点距离，要是让登徒子乘机轻薄了怎么办？”义正词严的，浑然忘了自己刚刚也是个乘机偷窥的登徒子。

“可是……”商秋袭还想解释，却被他托住后脑，被迫后仰看他，不由得顿了口。

“回答是，其他的词汇概不接受哟！”他一笑，直直地望入她的眼眸中，温柔的语句霸道又不容抗拒。

商秋袭慌乱地垂下眼睫，怕会沉入他深湛的瞳眸中。受制于人，除了乖顺答应外，她还能怎么样？”是……”

“这不就成了？”他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又开始拭发的动作。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他拿来替她拭发的布拧是他的袍子。现在的她只是个婢女，为了一个婢女，值得吗？而且之举动有多亲昵，他知晓吗？商秋袭咬紧唇，内心充满矛盾复杂的思绪，既眷恋他温柔的触碰，又心伤他随意给予的温柔。

“大少爷……您身子好些了吗？”沉默了半晌，商秋袭突然开口低问。

“啊？”武承旸楞了会儿，才忆起昨夜自己的“惨况“，不由得一笑，“没事，你看我的样子象不好的样子？吗怎么你也知道此事？”

“这是件大事啊！”当青环对她说徐桃红的狼狈状笑得直打跌时，她心头是五味杂陈，感受最深的，是担心他的身体，除此之外，她已没资格再去想。

“没事了，大夫开的药方可有效的呢！”听出她的担虑，武承旸柔声道。

“大少爷，您怎会在这儿？”顿了下，商秋袭又道，“这么晚了，不是该回主屋歇息了吗？”她这纯属关心，绝对没有任何打探意味的。她替自己的行为找了个藉口。

“我今儿个才惨呢！”武承旸爽朗的笑了，可轻快的语音里半分也没他口中说的惨状。”被财伯抓去木场学认木料，学了一整天却连五种木料都还分不清，财伯一怒之下，说除非我把三十余中木料全认清了，否则绝不放我回主屋。木场小屋那儿挺闷的，我就出来到处晃晃了，没想到炽焰堡里还有这样的小溪呢！”也没想到小溪旁还有她这样的美人沐发图可赏。

心酸的感觉冲上胸臆，商秋袭蓦然有股想哭的冲动。当初这条小溪还是她初嫁到炽焰堡时，他带她来的。他什么都忘了，连这自幼生长的环境也都忘了。

“大少爷，您把炽焰堡里的事全都忘了吗？”

“恩。发篦给我。”看头发已约莫干了，武承旸取下袍子，伸手到她的面前，“若不是忘了，我又怎会消失五年都不晓得回来？”

看着他的手，商秋袭明白若不顺着他意，可能到天荒地老他都不会收手，于是顺从地将发篦交给他，感受他轻柔的梳抚，闭上了眼，以前，他也总爱这样帮她梳拢青丝……

“这五年，您都是怎么过的？发生了什么事，您还记得吗？”这些问题萦绕了心头五年，在午夜梦回时，让难以抑止的担虑泪湿了枕巾。

“我全不记得，从我有记忆那一刻，是横躺山涧、重伤无法动弹的我，那时经过的猎户把我救了回去，养了三个月的伤。”武承旸回忆道，连对财伯也不曾细述的经过，却毫无保留地对她说了。”后来，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只知道自己有着一身好武功。有一回利用轻功替人速送了封信得到报酬，才发觉原来这样也可以挣得银两，就开始了接受委托的工作，人家找上门，只要别是些伤天害理的事儿，我都会做。”

横躺山涧？重伤无法动弹？商秋袭轻捂檀口，怕无法压抑的哽咽会逸出喉头。他受了多少的苦？！

“嘿，别这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没看到她的表情，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他的话让她伤心，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又窜上心头，鼻端传来她淡淡的幽香，指尖感受她柔滑如绢的发丝，武承旸略眯起眼，手轻柔抚过。

是她吗？每每见了她，心头总有抹悸动，可真要是她，为何她甘心让出少夫人的位置，屈居为婢女？他轻扣过她的下颌，让她面对着他。

“大少爷……”商秋袭惊慌低道，心陡地漏跳了一拍。

武承旸没有回答，只是那魅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不断俯近的姿势，让两人贴近到几乎感觉得到彼此的热度，两人的呼吸亲昵的交流着，商秋袭慌得攒着衣角，紧屏着气，怕只要稍微一动，就会触上他。

“在我失忆前，我见过你吗？”指腹若有似无地刷过她的颊侧，武承旸用温醇暗哑的声音低喃。

商秋袭后仰上身，想要拉开足够喘息的空间，却被他紧接着逼近，不放松分毫。

“别……别这……样……”商秋袭双颊嫣红，微侧过脸为难地低道。

“我又没怎样，不然你说，我做了什么？”武承旸戏谑低笑，故意对她的羞赧视若无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是她吗？是她和他共谱出让人羡慕的美满姻缘吗？怀疑还在脑海中呼唤，可他的直觉已认定了她，身子自动地与她缩近了距离。

“见过、见过！大少爷，奴婢该回去了！”不堪这暧昧的沉缓气氛，商秋袭慌乱低道，纤手抵上他的胸膛，推开两人的距离。以后她铁定要躲他躲得远远的，这样的折磨，她禁不住啊！

“你以后不会可以躲开我吧？”武承旸反而覆上她的手，让她的掌心熨贴着他的心跳，凝望着她的眼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商秋袭一惊，为了他的举动，也为了他的话，连忙低垂螓首，不敢看他。他怎么知道？她也不过心念一转而已……

“回答啊！”武承旸低笑，轻勾起她的下颌，不让她避开。

若真是她，为何她狠心让人顶了她的位置，在她眼中，他轻忽到可以说让就让的吗？这个想法让他陡然升起恼怒的情绪，脑中还未作任何思考，身体已先有了动作，只手环住她的纤腰带她往怀中贴近，俯首获住她的檀口。

脑中还在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就让他突如其来地封了唇，原本紊乱的脑海，霎时转为一片空白，只有他张狂的男子气息霸道地窜入她的鼻息，掳掠了她所有思绪。

是她！温软的舌尖勾勒着她的菱唇，他轻柔啮着，品尝着她丝丝的甜美。是他，他相信了财伯的话，她和他定是感情好到连上天都要嫉妒，只不过是红滟的唇瓣，竟已勾起他无限的欲望，难以停止……武承旸扣住她的后脑限制了她的逃脱，灼热的吻来到她的耳际，沿着她优美的颈子逐渐下滑。

几近窒息的她，终于在他转移阵地时寻回了自己的呼吸，也寻回了自己的意志。她怎能如此？她不能再和他有所接触的！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她推开了他，商秋袭揪着已微敞的襟口，退了数步，不敢看他，怕又沉浸在他深邃的眼眸之中。”大少爷，您请自重！”她咬唇低道。

狠，太狠了。武承旸无语问苍天地翻了个白眼。是她不认他的举止狠些呢，还是在这时候硬生生喊停的残忍狠些呢？就算要惩罚他五年没回来也不用这样嘛！

“好——自重——我知道了——“他扼腕地拉长了音，随即摇头委屈道，“可主人染指奴婢不都是天经地义的吗？”

闻言商秋袭倏地睁大了眼，惊愕地看着他。她没听错吧？！

感觉到她的注视，武承旸抬头迎向她的目光，笑得灿烂又轻快：“怎么了？”

她已经没有心力跟他转圆了，他似有若无的挑逗已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没事，奴婢告退了。”最后，她选择了逃离，急急一福，转身快步离开。

“等会儿，你的东西没拿呢！”武承旸拿起地上的木盆和发篦晃了晃，开心地笑道。

商秋袭顿步，懊恼咬唇，深吸口气，才又转身回到他面前，快速接过这两样东西。”谢谢大少爷。”她疾速低道，转身就要跑开。

“还有这个。”武承旸迅速将袍子覆上她身，“虽然有点湿，但用来挡风还是有点用的。”

“可……”不妥呀，她该怎么还他？商秋袭还想拒绝，却被他打断。

“还不快回房？如果你想留下来陪我聊天，我可是很乐意的。”武承旸挑眉一笑促狭道，不让她有推拒的余地。

算了，再待下去也只是纠扯不清而已。”奴婢告退。”商秋袭弯身一福，快步离去。

望着她愈渐远去的背影，武承旸脸上的笑容转为柔情。

五年前，他是如何汲取她的甜美的呢？她那玲珑的曲线偎倚在他怀里，该是如何的诱人呢……武承旸懊恼的发现，他实在是不该让她走的，积存了五年的欲望如今被全然勾起，那可是压也压不下的。看了小溪一眼，他叹口气，开始除去单衣往那儿走去。

下一次，他可就不要再这样委屈自己，反正他刚也说了，主人染指奴婢是天经地义的嘛，谁叫她主人不当，偏爱当个奴婢呢？唇畔凝了抹狡黠的笑，走到溪边，清凉的水气不禁让他叹了口气。

渴求未得才能感受到获得的甜美嘛，就当这是享乐前的试炼吧！

武承旸摇头自嘲一笑，缓缓走入寒透入骨的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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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年前

方才还热闹喧腾的新房里，如今却只有烛芯燃烧的声音，伴随着男子沉稳规律的呼吸间或响起，回荡在寂静的氛围内，回荡在商秋袭的耳里。

商秋袭正襟危坐地坐在床榻正中，不敢妄动半分，因为醉得不省人事的新郎官刚让人给抬了进来，就趴伏在她身旁的位置。温热的男性体魄贴着她的腿侧，那陌生的贴触让她赧红了脸，她往旁又让了些空间。

武世伯在两个半月前去世了，为了弥补武世伯牵挂以久的遗憾，她和武承旸赶在百日内成亲，好让武世伯在黄泉下得以安息。

自上回武承旸到家里帮她处理爹的丧事后，又是两年未见了。就连武世伯的丧礼，她一个姑娘家不便出面，还是由兄长前往吊丧的，听兄长说，他没有掉过泪。

父亲去世了，他伤心吗？百日内又要娶她过门，他的心情调适得过来吗？在新婚夜喝得酩酊大醉，是因为他的心情沉郁吗？他没掉泪，真是因为不难过吗？

数不清的疑问在内心喧嚣，却无处可问，也没有勇气问，商秋袭绞扭双手，随着四周的悄无声息，内心的不安也愈渐膨胀，即使费尽所有努力，也无法减少一丝一毫。

突然，沉睡不醒的武承旸动了下，颀长的体魄完全躺上榻，使得榻上原本壅塞的空间更显狭小。商秋袭脸一红，连忙往旁挪坐，然而即使背抵上墙，已退到无法再退的地步，依然躲不开那窒人的男子陌生气息。

直至他的躁动停止，商秋袭紧悬的心才又放了下来，但僵直的身子依然紧贴着墙，仿佛这么做可以给她支持自己的力量。

虽说那次他在家中待了数天，可经过两年的隔阂，曾经有过的熟稔轻易地就让时间与距离给冲淡了。这两年，他又变得如何了？是怎么看待这场婚礼的？低垂眼帘从红绡下方看去，只看得到他修长的腿依在她的身旁。她该自己除下红绡吗？她轻含下唇，忧郁了半晌，最后还是轻喟一声，倚靠着墙，轻轻地闭上眼。

让她再等一会儿吧！

直到身旁传来浅微规律的呼吸声，原本双目紧闭、呼吸沉重的武承旸突然利落翻坐起身，湛黑的眸子闪着沉凝的光芒，情形犀锐，眼神焦距落在她身上。

丧父的悲痛尚未完全释去，让他不想费任何心思去应酬任何人。婚宴上敬酒者来者不拒，见时机恰当了，就装醉往后一倒，让人搀扶着遁逃进了新房。

他没打算要在她面前装醉，可他的心情是沉窒的，看到她身上的大红喜服，他难得地踌躇了，因他不想让自己的心绪干扰她一生唯一的一夜，所以，他在调整自己的心绪，想在面对她时，是敞开心愉悦的笑脸。

只是，他似乎低估了她的体力，她竟然穿着整套嫁衣，连红绡也没拿下，就这么轻靠着墙沉沉睡去。倘若他真的喝醉，那她岂不是得坐着睡上整夜？武承旸不自觉地浮现浅笑，看了依然覆着红绡的她一眼，眼神转为温柔。是他忘了，从商府到炽焰堡这段路程是折腾人的，她怎熬得了呢？

武承旸拉着红绡下端，轻轻将之挑起，一张清秀的脸庞呈现眼前，白皙的肌肤衬上细致秀气的五官。两年未见，她变得更加秀丽妩媚，慑人心魄。她那双水眸清灵依然吗？不知不觉，武承旸的指尖已轻触沙锅内她闭合的眼帘，心头竟泛起强烈的后悔，懊恼方才忧郁过久，让他无法看到她的眼瞳。

急什么？他和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武承旸摇头一笑，轻柔地将她扶离墙倚靠着他，除去凤冠和嫁衣等累赘的衣饰，取下用以固定发髻的小簪，原本绾在凤冠之下的发丝松坠，宛如黑缎般乌黑柔顺，衬着雪白的单衣，更显得身子单薄，惹人怜惜。

睡梦中的商秋袭瑟缩了下，往他的方向偎去，这个小小的举动，却激起他心湖的阵阵涟漪。两年一会，第一次相见是经过双方父亲的撮合，第二次相见是她遭逢丧父之痛，第三次是他，从此之后，他们要共伴走过一生。

武承旸将她轻放榻上，俯身看她，唇畔噙着一抹温柔的笑，起身将身上的喜服除去，弹指将双红烛火灭了，将她轻拥入怀，缓缓睡去。

初晨的清寒气息，将商秋袭从睡梦中拉回，眷恋梦乡的她不愿就此睁开眼，反而眉头轻蹙，更往身旁的温暖靠去。硬实中带着柔软，缓缓散发的温暖将人紧紧包围，商秋袭满足地轻喟了声，放任自己再次沉睡。

她的榻上何时多了个这个枕头？这个念头一闪，商秋袭蹙眉，睁开惺忪的睡眼眨动了下，盯着眼前的胸膛发怔。这好象是……一个人的胸膛……她困惑地想，乍醒的思绪带着迟钝，直至她发觉不对，已是好半晌之后的事了。

商秋袭两眼瞬间睁得如铜铃大，残存的睡意完全消散无踪。当她意识到自己趴在对方胸膛的亲密姿势，而对方的手臂还环揽着她的肩头时，她只觉全身体温随着室温降到了低寒，脑筋呈现一片空白。

她的榻上怎么会有男人？！

“你醒了？”突然，温醇低沉的男声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这下子商秋袭更是完全不敢动弹。

感受到她的身体瞬间僵直，武承旸不由得轻笑出声。她该不会连自己已经拜堂成亲的事都给忘了吧？”你昨天嫁到了炽焰堡，记得吗？”武承旸戏噱道，附在她耳旁提醒，“不过是没在你清醒时将红绡挑去，应该还不至于严重到让你将一切都否定了吧？”

昨天发生的情景一幕幕地浮现脑海，商秋袭咬着下唇，她怎么会连这件事都忘了？这里是新房，不是她在商府的闺房！眼角余光看到身上的单衣，她猛然一震——

她昨天明明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床角的，怎么现下全给除去？！商秋袭暗地呻吟，根本不敢去想到底是谁替她除去衣物。

“你不想抬头看看我吗？娘子。”看她一直维持原姿势不敢妄动，武承旸忍不住开口逗她，“新郎官在新婚之夜被灌的酩酊大醉是常有的事，别因为这样就不愿正视我这个被灌醉的相公，好吗？”他故意曲解她的举动。

这句娘子喊得她绯红了双颊，商秋袭深吸口气，强抑着狂鼓的心跳，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因笑意而微弯的温煦眼眸，如灿阳，一如印象中那般明亮。

对上她直视他的视线时，武承旸笑了。她的水眸还是那般的清灵动人呢！”开口说点话吧！”他拾起她的一绺发梢轻轻把玩，笑道：“还是你觉得该做点事才能弥补昨夜的遗憾？”

商秋袭因他话中的言外之意，潮红了双颊，头又低垂下来。

“看来你已作出选择。”见她依然不语，武承旸轻笑，扣起她的下颌作势吻去，头才一低下，立刻就被她用手捂上了脸，毫不留情地推离。

“天亮了……我……我们还是说话好了……”她声若细蚊地低道，意识到他初生的短髭轻扎着她的掌心，所造成的酥麻感让她脸一红，急忙收回手。

“说些什么？”武承旸笑道，对她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还颇以她的手足无措为乐。

“你……”这问题会冒犯了他吗？商秋袭轻含下唇，犹豫半晌才小心地挑选词句地开口低道，“你要紧吗？”

武承旸微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一震。人人都以为犀睿冷静的他很快就能从丧父之痛中回复，却忘了，他也是个人，是个来不及表达感情的孩子。他这二十二个年头走来，太聪明、太独立，直到两年前才从她身上体会到该让父亲知道他的孺慕之情，然而，才两年如何能弥补得了二十年？他的心头依然有着懊悔。

“如果要紧，你会给我一个慰抚的拥抱吗？”他敛了内心的激动，淡淡一笑。

长弯的羽睫眨了眨，心头挣扎了会儿，商秋袭伸手揽住他的颈项，按向胸前：“我什么都听不到的，你可以……放心地'表达情绪'……”

她的动作和话都让他想笑，武承旸想要扬起唇角，没想到，浮现的却是苦涩的哽咽。他连财伯都瞒过了，甚至瞒过了自己，却瞒不过她。失怙的痛楚积在心头，太重了……他将头埋入她的肩窝处，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窜入了鼻息。

商秋袭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以双臂轻轻环住他，“以……以后有……我陪你……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一番安慰的话却因羞赧而几乎断续不成句。

她居然拿两年前他安慰她的话来借花献佛？武承旸莞尔一笑，感觉内心的沉郁完全一扫而空。一个拥有能力的人，不代表他也失了示弱的权力，纤弱温柔的她，如今却成了他的港湾。他倏地揽住她的纤腰，用醇醉如丝的语调贴近她的耳旁低语：“谢谢你了，我亲爱的娘子，我今晚定会卖力表现，好弥补昨晚洞房花烛夜的失职，用以报答你的安慰之恩。”

“你……”商秋袭羞红了脸，连忙捂了耳朵避开他的呼吸。他怎么一恢复就说这种话？

“对，就是我，没有别人。”他戏噱一笑，反在她露出的雪白颈侧印上一吻。在她做出任何反应前，抢先说道：“该漱洗整装去向二娘奉过早茶了，奶娘也想着要见你呢！当然，若是你还想继续呆在这儿，我也是挺乐意奉陪的。”

“糟了！”商秋袭低呼，她都忘记要奉早茶这回事了！连忙下榻准备梳洗，却因不熟悉新房里的摆设而显得手忙脚乱。

武承旸见状低笑，走近将她拉停，拉扯唤人的铃索为她唤来婢女，“别急，慢慢来，不差这点时间的。”

门外随即传来敲门声。

武承旸上前开门，才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回头对她笑道：“如果你想在我面前穿着单衣走动的话，我并不反对，但是，只限在我面前，我可无法接受和别的男子共享这片美景。”

“啊！”她居然穿着单衣在他面前待了这么久！他话中的揶揄之意更是让她羞红了脸，就这么站在榻前，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尴尬得手足无措。

她的娇羞模样让武承旸忍不住大笑，直到开门让婢女进房后，那笑意还挂在唇边，历久不散。

跪坐木箱前，就着窗外微微透进的月光，看着置于膝上的袍子，商秋袭的思绪回到了六年前。

新婚之夜虽是什么也没发生，但那甜蜜交心的气氛，却是一辈子也无法淡忘的。她原先打算将这一切都收藏在心底深处，再也不许自己忆起的，都怪他，突然地出现，让她倾泄了心房的珍藏，悸动的感觉怎么也难以平复。

商秋袭无声地喟叹，将膝上的袍子紧拥怀中。袍子有三件，全是他留了给她的，回忆起来，只要一见面，他总免不了将袍子罩上她身上的举动，袍子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定情之物。

唇畔淡淡弯起一抹浅笑，轻柔地抚过衣袍，而后将弄乱的袍子重新折叠。

主人染指俏奴婢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脑海中浮现他的话，商秋袭停下了动作。

那句话……是他现下对所有奴婢的看法，抑或针对她的？他的一些举动都似是有心却有若无意，没半刻正经，总让人忐忑。

抬头望向窗外的明月，商秋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到底是作何想法呢？

“这是什么？”

这一日，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可木场里的气氛，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桌上排着用来辨识的木片，数量已增至十五片，当然，难度也跟着高上许多。

“杏木。”觉得财伯已被避至崩溃边缘，武承旸很体贴地答出正确答案。

“很好，那这个那？”财伯脸色稍稍放霁，又拿起另外一片木片，

“恩……”武承旸作状苦思，“应该是……前两天认过的……柳木吧……”偶尔也该表现出连中双元的好运嘛！

“这样就对了！”财伯高兴地点头，乘胜追击地又拿起一片，“这个呢？”

武承旸敲了敲额角。无礼不成三的机运会不会太说不过去了……唉？有观众来了，看来，答错的结局是注定了。”恩……桦木？”而且来人还不只一个。

“错，是桧木。”财伯摇摇头。算了，能连中两个他已经很欣慰了，“大少爷您得再努力一点，要是明天又加了五种木料下去，您可能连一个都答不对。”

“这又不能怪我，我失忆了嘛！”武承旸皱眉，委屈嘟囔。

“就算失忆还是得学啊！”失忆又不是免罪符。财伯重重叹了口气。

“财总管，你别太为难旸儿了。”王氏的声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音在身后响起。

“二娘，“武承旸回头笑道，“啊，晔弟、桃红，你们都来看我了？我好高兴！”

“老夫人、二少爷。”财伯依次喊了，独独对徐桃红视若无睹。他没指着她鼻头大喊冒牌货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旸儿学得怎么样啊？今儿个该可以回房了吧？”王氏拿起桌上的木片瞧瞧，随即又放了回去。”财伯总管，不是我这主母爱端架子出来，不过学认木料这事儿可以慢慢来，旸儿才刚回堡，不急于这一时的。”

“是啊、是啊！”武承旸在一旁附和。心里却是大声呐喊着，可爱的财伯，坚持点，可千万别被说动啊！

财伯狠狠一瞪，让他顿时噤声。”老夫人，大少爷自小就是由我拉扯长大的，他该怎么学都是我在盘算，连老爷在世时都没管过，我想，现在应该也是如此。”他硬板板地说道，不容转圜。

该死的老狗！王氏恨恨低咒，脸上却堆满了笑：“但不让他回去休息，这说不过去。”

“是啊，财伯，相公在外头吃了五年的苦，别再这样折磨他了。”徐桃红款款地走到财伯身旁，娇声柔道。

他这么做，多少也是不想让大少爷和她同房的！财伯低哼一声，甩也不甩她，径自转头对王氏说道：“我不希望炽焰堡少主是个认不清自家木料的废物！请老夫人别再多说的，除非大少爷把所有的木料全都了然于心，否则他就必须一直住在木场小屋里。”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顿时让王氏和武承晔气青了脸；而徐桃红也被那蔑视的举动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老家伙拿什么乔啊……”武承晔最先按捺不住，手指着财伯，怒气冲冲地就要扑上去。

“晔儿，不得无礼！”王氏大喝，制止了他的行为。现下武承旸那小子的心思还没抓准，还不能轻举妄动。”财总管自有他的考量，不需要我们在这儿七嘴八舌。你不是有东西要问你大哥吗？还不快拿出来！”

“是。”武承晔只得忍了气，拿出一本帐簿走到武承旸面前，“大哥，这里有笔帐，你过目一下。”

武承旸看也不看帐簿，只是径自哭丧着脸，埋怨喃道：“我还以为二娘来可以救我脱离苦海的，怎么这样嘛！我还得在这儿待多久啊？”

“大少爷，我是为你好才这么做的！”财伯闻言气红了眼，放声大吼。

武承旸却是瘪了鳖唇，没有答话。财伯老丈，对不起了。他在心头低道。

“财总管，我们自家人有些私事要说，你不介意避一下吧？”王氏笑道，说得虽是问句，，但横开的双臂已说明一切。

财伯看了武承旸一眼，那满是排拒的眼神让他寒了心，沉痛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木场的另一端去。

财伯老丈，别怪我啊！武承旸又在心底默默补上这句，财伯那颓唐的背影让他见了于心不忍。

“旸儿，你得好好学啊，瞧桃红为了等你，两个晚上都没睡好了。”王氏状似责备，实则在一探虚实。光听晔儿说，她还是心存怀疑，非得亲眼一辨真假才作得数。

“是啊，相公，这两天奴家多担心你。”徐桃红说着，眼眶跟着红了。

“我很努力地记了，可谁知道那些木料怎么都长得那么象？我也想回房好好陪桃红的，我让她等了五年了耶，又怎么忍心再让她继续等下去？要不是那个老头，我根本就不用吃这种苦的！”说到后来，武承旸音量转他，还愤慨地跺脚，“二娘，您帮我跟他说说吧，再这样下去，我倒宁愿我没被找回炽焰堡了！”

“唉呀，财伯也是为了你好……”王氏假意劝道。

“哪里好？”武承旸双目一瞪，不悦道：“就连半夜还绑着我，就怕我偷跑，还把不把我当人看嘛！可恶至极的死老头！”

太好了，不需要她来费心挑拨离间，他们俩就自个儿反目成仇了！王氏开心得几乎掩不了笑，连忙咳了声，将注意力带开来：“二娘会再跟财伯说说的，晔儿，你把帐簿拿给你大哥看看吧！”

“是，大哥，这笔帐你看一下。”武承晔把帐簿摊开递到他面前。

迅速掠过一眼，已全然明了于心。这笔帐没有丝毫疑点，纯是他们拿来试验他的。眼中泛过一丝诡谲，武承旸拧起眉头，将帐簿推了回去：“晔弟你看就好了，我现下心烦，不想花哪个心思。”

和王氏对望一眼，母子俩几乎要喜形于色。武承晔也咳了声，怕忍不住会咧了嘴笑：“可是，你是少主啊！这帐目我没权做主的。”

“晔弟，你不肯帮我吗？”武承旸状似着急地抓住了他的手，“除了你们以外，我信不过其他人了，你帮我吧，以后炽焰堡的大事全交给你和二娘决定了，我真的不成了。若是谁敢说话，我第一个先撕烂了他的嘴，就这样了吧！”

“晔儿，你就帮了他吧！”王氏帮腔着。不行，她快撑不住了，连咳了几声，背过身去，笑意全涌上脸。太好了，现下炽焰堡已有半个入袋了！

“二娘，您和晔弟怎么老咳嗽？”保重身体啊！”武承旸拧眉关怀问道。唉，连笑都掩不住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若不是还要反利用他们，这种烂戏他可没兴趣看。

“没事，，喉咙有点发痒而已。”王氏随口搪塞，连忙收敛了笑意，不敢再露破绽，“晔儿，你到底帮不帮你大哥？”

“好吧！既然大哥都开口了，我又怎能不答应呢？”武承晔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太好了！”武承旸拊掌笑道。

看着他们三人相谈甚欢，徐桃红阴沉着脸，神情难看到了极点。开什么玩笑？他们就这样夺走大权，那她这个少夫人还当个屁？不行！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被他们控制，她一定得想个法子，就算他要被控制，那人也该是她！

“二娘，我想找个奴婢来这儿伺候我可不可以？财伯那老头只会对我凶，根本就不管我。”武承旸撇了撇嘴。

“我来吧，相公，让奴家来服侍你。”逮着机会，徐桃红立刻自告奋勇。

“不行！”武承旸连忙摇头。若真让她来了，他装苯躲到木场小屋可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何况他想找的人可是已有了人选呢！”我才舍不得让你来这儿受苦的，那种低下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

“是啊！”这次王氏也颇觉不妥，“你要是来了，说不定反而让财总管更不高兴，到时若更拖长财总管折磨旸儿的时间，那就不好了，我等会儿派名婢女过来就成的。”她也不想桃红和武承旸太接近，既然已取得他的信任，这个功夫就可以省了。以后晔儿还要娶了她呢！

“不行。”武承旸依然摇头，“我还得先问过财伯的。要是让他觉得我擅作决定，故意刁难我怎么办？”

“好吧！”王氏想了想，点头答应，“如果财总管答应了，就由他指派一个吧！好了，我们也该走了，晔儿，去叫财总管过来吧！”她挥挥手，往木场走去。

看着王氏意气风发的样子，武承旸挑眉笑笑，摇了摇头。真是，人呐，宠不得的，只要一掌控了大局就完全失去了戒心，事情走向完全遵照他所想的，不费吹灰之力，亏他还想了五六种的应对方式呢，结果全是抬举了他们。

“相公，奴家走了。”徐桃红留恋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跟随离去。

“可以重新开始了吧？”财伯被唤回来，走到他身旁冷冷地问。虽然对大少爷感到失望，可他还是放不下啊！对这个从小看大的少爷，他依然存着希冀的。

“财伯老丈，我想找名奴婢来这儿服侍我，成吗？”武承旸轻快笑道，一反刚才众人在场时的委屈样。

“你是来这儿接受特训，不是来这儿享受的！”才刚平息的怒气，一下子就被挑高，“我不准！”

“训练也是要有人服侍的嘛，伺候茶水什么的，我怕财伯老丈您会口渴呢！”不以为意地耸肩一笑，武承旸又道。

“你要是能快点学会，我又何必老是被气得火冒三丈？又怎么会口渴？”财伯重重地喷了口气。

“那……我若是能把这十五种木料全说对，您就准我？”武承旸挑眉，眼中透着狡黠的笑意。

“好！你要是全说对，就算要回主屋睡都成！”料定了他办不成，财伯夸下豪语。

“不用了、不用了，我只要奴婢就成！”武承旸连忙摇手。不用买一送一吧？要是答对的代价是准他回主屋睡，那接下来这几天就别妄想他会再答对一次。

“随便怎么都成！这个是什么？”财伯指了一个。

“桃木。”不等财伯又指，武承旸直接上前依序指着，“桂木、乔木、桦木、桧木……还有柳木。”他快速地一一点名，转瞬间已将十五种木料全数认清。”财伯老丈，不可以反悔哟！”他吹了声口哨，笑得开心不已。

财伯傻眼，顿了好半晌才将他说的和桌上摆的木片做了连结，然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居、居然……全都对了？

“财伯老丈，我要奴婢啊，您答应的！”武承旸扯着他的袖子摇晃道。

“好……好……我去找一个……”刺激太大，财伯还傻楞楞地，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要随便找来的，我要指名！”他抬高下巴，得意道。

“好……好……你说……”怔楞之余，财伯只能任他摆布。

武承旸莫测高深地扬了抹笑，顿了下，才缓道：“秋袭，商秋袭，我只要她。”

“啊？！”这下子，财伯的嘴更合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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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什么？这不成啊！”后院的晾衣架前，传来诧异惊慌的低喊，“财伯，您不是答应过我不在大少爷面前提到任何关于我的事的，怎么现在又……”

“秋袭，财伯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要叫你去那儿从头到尾都是大少爷开的口，财伯可是连暗示都没做过啊！”财伯大呼冤枉，眼角眉梢却全让笑意给淹没了。

看着财伯那喜形于色的模样，商秋袭懊恼得直咬下唇。他昨天的话还困扰在她的脑海里无法理清，如今却又传来要她去服侍他的消息，原本惶然的心更加慌乱不安了。

主人染指奴婢是天经地义的……他这句话到底隐含了多少隐喻？

“说不定大少爷点了你只是恰巧而已，你这样避着不去反而容易让大少爷起疑。”财伯压着笑意严肃劝道。叫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相聚的机会从他眼前消失？门儿都没有！

不是恰巧，他们见过两次的！可她却不能说，口口声声说要避开他的人却还见了两面，这可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商秋袭更咬紧了下唇，双手扭绞着。

“算啦！我去回了大少爷吧，要是大少爷自个儿跑来问你原因，可别又赖到我这老头身上，说我故意替你们制造见面机会啊！”财伯挥挥手，转身就走。

“等等，财伯……”商秋袭急唤，一咬牙，终于答应，“我跟你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欲擒故纵这一招果然有效！”太好了……呃，我是说那就好，来、来、来，快跟我到木场去吧！”财伯笑道，欢天喜地地带头先行。

主人染指奴婢是天经地义的……他那句话又在耳畔响起，商秋袭连忙甩头，将心头的浮动甩脱。有财伯在，他不可能会对她怎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碎步朝财伯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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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前两天木场的气氛是狂风暴雨，今儿个可算是风平浪静喽！

无时无刻被气拧了眉的财伯如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去了，就连武承旸半晌认不对一片木料也都不以为意，依然笑着、笑着，笑到让人差点以为他戴了个笑脸面具，否则哪有人老咧着嘴角一点都不觉得酸的？

武承旸也微笑着，看着商秋袭在他的目光下变得局促不安时，他的眼眸就因灿烂笑意转得更为深邃。想避开他？这点本事在他面前是行不通的，他不过略施小技就瓦解了她的保持距离，更甚至，还得朝夕相处呢！

唯一与这和乐气氛不搭调的，就只有财伯一人了。除了送饭、递茶水外，她一概躲得远远的，连眼也不肯抬，就怕会和他对上眼。

“好啦，今天就早点休息吧！”天色才微微转橘，财伯就拍手笑道，“秋袭，还不去替大少爷抹抹脸？”

财伯是存心的！商秋袭恼怒咬唇，却苦于无法作声，只好闷闷地应了声，拿了布巾往武承旸走去，“大少爷，奴婢帮您抹脸。”

“哦？谢谢你了。”武承旸笑道，坐上一旁的椅子，仰首闭眼，安静地等着。

财伯还在场，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吧？商秋袭顿了下，然后才上前一步，将布巾轻柔地往他的脸上抹去。

“等等，我这儿刚沾到沙尘了，这儿也有点痒，还有这儿、这儿……”倏地武承旸紧紧攫住她的柔荑，带领她在他脸上四处游移。

仿佛他的手会烫人，商秋袭想把手抽回，但在他牢固的掌握下，那小小的挣动根本就无济于事。”大少爷，您放开我！”她不由得恼怒低喊。

“那么凶？”将她的手拉下，武承旸笑睨了她一眼，“我是看你擦不干净才帮你的。唔，你手臂上抹了什么？好香。”说着，他把她的手凑上鼻端，唇畔还若有似无地刷过他阿的肌肤。

丽颜瞬间转红，商秋袭用力扯着手，却还是徒劳无功，反倒自己把手贴上了他的唇。”您别这样……”求救地朝财伯望去一眼，却见他老人家走到木场另一端抬头看天，看得不亦乐乎，完全不看他们这边。若要请财伯帮他，根本就是请猫帮忙看鱼，财伯没把她绑得牢牢的双手奉上，她就该偷笑了……咦？猫？！她想到了！希望这招有用——

“喵——“她避紧了喉咙，冒出一声似假还真的猫叫声。

只见方才脸上还挂着一抹慵懒笑意的武承旸瞬间弹跳后退，慌乱地左顾右盼：“猫在哪儿？哪里有猫？”那蓄势待发的模样，好似只要一见猫影，立刻就会逃得不见踪影。

没想到丧失了记忆的他，却还记得这个克他的天敌——猫！商秋袭不禁掩嘴轻笑：“奴婢去唤人帮大少爷准备热水。”怕再逗留下去，等他镇定了，又不知要用什么法子来招惹她，商秋袭一福，快步走出木场。

他——被耍了！

看着她愈渐远去的窈窕身影，武承旸难以置信地吹了声口哨，眸中的光芒转为幽暗炽热。

她得为这一次的逃脱付出代价，因她已挑起他征服的火热欲望，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人能够浇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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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点，那儿地不平，别让水溢出来给烫着了。”商秋袭叮咛道，带领推着热水的仆人进了小屋。

“要放哪儿？”那人问道，推车上有一个双人合抱的大木桶，里头装满了温度适当的氤氲热水，另有两小桶的冷水、热水，是用来增减温度的。

“放那儿好了。”商秋袭看了看，指向屋内的角落。那儿避风，他沐浴完才不容易着凉，看到一把椅子挡了路，连忙过去拿开。

“秋袭，让我来就行了。”仆人不好意思地说道，知晓她以前的身份，总是多了分礼让。

“没关系的……啊，我来帮你。”见他一人搬木桶搬得吃力！她又上前帮忙。

“我一个人就成了，你别来，等下累坏了你！”仆人急道。

“不会的。”商秋袭坚持，仆人无法，只好和她合力搬了木桶下来。看到推车上还有两个木桶，她上前有提，却不小心绊了脚，失去平衡地往前扑去。

“小心啊！”仆人及时扶住。

“谢谢你了。”商秋袭抚住惊跳的心口，强自笑道。

“你们玩都不找我，我也要！”轻快笑语自身后传来，商秋袭还没回过神，就被带得身子一旋，跌进了另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中。”瞧，我不也接得挺好的？”头顶上传来武承旸的戏噱笑语。

“大少爷。”仆人躬身唤道。

记得他是大少爷还敢这样碰他的人？明知那人是为了救她，可她偎在他人怀中的画面，却是让他打从骨子里冒出酸意。唉，潇洒自若的他怎么会变成这么小家子气，竟跟个家仆争风吃醋起来？武承旸在心底低低叹了口气：“你退下吧，我要洗澡了。”

“是。”仆人得了令，立刻走出小屋，把门带上。

意识到小屋里剩下他们两人，而她还亲昵地倚在他身上，顿时，整个小屋里弥漫了暧昧不明的气氛，商秋袭脸一红，急忙推开他。

“大少爷，您沐浴吧，奴婢出去了。”她头低低地就要走出，却被一把拉住。

“你就这么走了，那我还找你来服侍我干么？”武承旸眼中盈满调侃的笑意，颇以她的窘境为乐。肯贴近别的男人却不肯贴近他，他定要好好惩罚她！想到待会儿惩罚的方式，一股火苗立刻朝鼠蹊部窜去，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服侍他沐浴？！商秋袭原本烧红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半晌才找着声音说话：“财伯呢？”

“他老人家身子不舒服，今晚不待这儿了，更何况，财伯也不服侍我沐浴的。”看到她错愕的神情，他得费尽自制力，才忍得住大笑的冲动。”快来啊，水冷了就不好了。”他原本也没想到财伯竟然这么识趣，还在想着该怎么把他老人家调开呢，结果，什么都不用他费心啦！

听到他的叫唤，他昨天说的话又清晰地浮现脑海，商秋袭反而更退了一步。早在去叫人送来热水时她就该躲着别来了，再怎么样，他总不可能冲到下人房拿人吧？

“你第一次服侍别人沐浴吗？那好，我自个儿脱衣服好了，脱好了你再帮我洗背哦！”忍住笑，他边说边脱下衣物。

商秋袭闻言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光裸上身的他正要拉下长裤，连忙将头硬生生地转回，然而那烙进脑海的健硕体魄却是怎么也挥不去，赧红了她是双颊。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进木桶了，也代表他是浑身赤裸的……商秋袭已忍不住想要呻吟。

“唉，我已帮了你不少忙了，快来帮我擦背啊！”武承旸挑眉笑道，双臂倚在木桶边看她。

“奴婢……奴婢真的不成，请大少爷恕罪！”一说完她转身就跑，孰料才跑了两不，腰间一紧，突来的拉力将她带离了地面，等回过神，她已落入他的怀中，动弹不得。

她忘了他的腰带是条软鞭，而他是个使软鞭的高手！

“这样不对哦！”武承旸低笑，手臂收紧，让她的上身紧密地贴着他，附上她耳畔用暗哑的温醇声音低道：“留下我一人待在这儿，让我好寂寞呢！”她身上的馨香窜如鼻息，让他的欲望中心更加疼痛了。

她的心搏张得几乎要冲破她的胸口，鼻端围绕的尽是他霸道的男性气息，被他身上水气弄得濡湿的薄衣根本起不了任何阻挡作用，反而增添了暧昧挑逗的意味，诱引地将两人的体温急速交流，同等升高。

“我衣服都湿了……”她挣扎着。

“既然如此，一起进来洗吧，那你也不用三更半夜地跑去洗那冰冷的溪水了。”他在她耳畔敌喃，温热的气息让她整个颈项都酥麻了。

“放……放开我……”他的话吓着了她，商秋袭慌乱地抵上他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忘了他是裸着的，炙人的肌肤烫了她的手，她想收回，却反被他按压，紧贴其上。

她的触碰点燃了一触即发的引信，他再也忍耐不住了！”是你先挑逗我的。”武承旸暗哑低道，环住她腰肢的手臂倏地收紧拉后，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木桶里。

身子瞬间就让热水包围，她连惊呼都还来不及发出，就让他火热的吻给堵住了口，炽张的火热气息将她完全环绕，不留片刻歇息的空间，饥渴的、贪婪地夺取她的每一发分呼吸。

这么甜美的她，他怎么忘得了？他怎么舍得忘掉？武承旸着迷地在她唇上流连，动作由激烈转为轻柔，用舌尖诱哄她开启檀口，寻着她软馥的丁香舌，亲密地与之交缠，品味着她的诱人。

随着他逐渐下滑的吻，商秋袭终于觑空得以喘息，却也因他四处游移的爱抚而娇喘急促。天，再这样下去，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情急之下，稍早一试得逞的技巧再度派上用场。”啊，有猫！”

“猫？”武承旸抬起头来，惊慌地四处探望：“在哪儿？”

“在那儿！朝这儿来了！”她急喊，随意一指。

“啊——我最怕猫了！”武承旸惊叫一声，跃出木桶，惊慌之余绊倒了一旁的推车，颀长精瘦的身子砰然倒地，再没有任何动静。

“大少爷！”没料到引来这么大的后果，商秋袭吓白了脸，连忙唤道，见他没有反应，心里一急，顾不得湿透的衣料会春光外泄，急忙爬出木桶朝他奔去。”承旸，你要不要紧？别吓我，回答我啊！”她扶起他的上身，急切唤道，声音开始哽咽。

若是商秋袭有分神往他下身看去，就会发现自己这番担虑根本是多余的，“他“，正精力充沛着呢！

表情作得了假，欲望却是怎么也掩不住，更何况她方才被他拉敞的胸口，此时就倚在他脸旁，教他怎么不心猿意马呢？没有耐性再耍弄她，武承旸偏首凑上她胸口，在她诱人的雪脂凝肤上轻嚼了一口。

商秋袭一惊，连忙将他推开，他的火热反应再无遮掩地展示在她面前，她羞红了脸，别开了头去。”你骗我！”她恼怒低喊，害她刚刚差点急哭了。

“真要追究起来，始作俑者是你呢！”武承旸着迷地看着她在湿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低低呻吟一声，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往一旁的床榻走去。

“你要做什么？不要！放我下来……”明白了他的企图，商秋袭开始挣扎。

“别动。”武承旸倏地停下脚步，在她耳畔低语，“不然我会在这里就要了你。”

商秋袭僵直了身子，双颊潮红地任他抱上了榻。

“主人要开始染指俏奴婢了……”

五年前

身着劲装的武承旸站在高大的骏马旁，在朗朗晴阳的照射下，更显英姿焕发，他手握辔具的皮绳，用力将之系紧。

站在长廊上的商秋袭手攒着衣袖，几欲要掉下泪来。她连忙咬紧下唇，怕无端掉下的泪会给他触了霉头。

“别难过，不过是一个半月的分别，很快就回来了。”转瞬间，方才尚在数尺之外的武承旸如今已将她紧拥怀中。”说不定那时候你还会嫌我回来得太快了。”他戏噱道。

商秋袭摇摇头，紧紧捉住他的襟口，心里的难过已让她哽咽得无法说话。

“我以前也出去收过帐款的，不是吗？那时你可没这么依依不舍啊！”武承旸低笑道，柔声哄着。

“可那都是两三天的时间而已，这次去那么远，我会担心……”说到最后，扰人的不安化为眼泪夺眶而出。她连忙低头紧紧捂住了口，不敢哭出声音。不知为何，她心头好乱，她知道她这么软弱不舍会牵绊了他，反让他担心，可……她真的好不安啊！

武承旸心头一悸，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新婚才一年，他何尝舍得离开她那么久的时间？可为了炽焰堡，他不得不。

“我会平安回来的，我保证。”他吻着她的头顶，许下承诺，“不然啊，像你这么年轻貌美的俏寡妇，我在黄泉之下也不会放心的，怕别人会趁夜把你掳走呢！”

“你还跟我开这种玩笑！”商秋袭一跺脚，恼怒地捶上他的胸膛。

“会疼呢！”武承旸一笑，倏地攫住她的双腕，在她颊上印了一吻，“看你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

连离别在即，他还是护着她。热潮又泛上眼睑，商秋袭连忙深吸口气，不许自己再惹他担心。”这是参丸，你在路上吃，对身体很好的。”她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了他。前天二娘给了她三颗参丸，说对习武的人特别有益，她舍不得吃，全留给他。

“你呢？”武承旸不接。

“我那儿还有……”在他的注视下，她知道这样的谎言根本骗不了他。”我已经够担心你了，你就让我心安点，好吗？”

“我也担心你啊！”武承旸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有财伯、有奶娘他们照顾着，你带着吧！”她柳眉微蹙，盈盈水眸哀求地望着他。

“好，依你。”武承旸一笑，将荷包收入怀中，“我该走了。”

“你要小心……”强忍的泪，到临别时，仍难以抑制地夺眶而出。

“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他俊朗的笑颜仿佛还在眼前，却为何全模糊了呢？为何府中的人全哭成了一片？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命中带煞，旸儿又怎会遇了难？”王氏那恶狠狠的嘴脸猛然跃近她面前，指着她鼻头骂道：“叫你避着他，你现下居然还跟他有了夫妻之实，等着吧，他很快就会遭遇不幸的，哈、哈、哈……”

不！

不——

一身冷汗地睁开眼，触目所及是满室的黑暗，商秋袭心跳得飞快，四肢因惊恐而冰冷发颤抖。身旁传来他稳恒的呼吸，拉回了她散乱的心神，她环抱着双臂，紧紧地闭上了眼，二娘那尖锐的笑声似还在耳旁回响。

他说过他会平安回来的，他信守了承诺，却是将一个半月的时间延长到五年。

五年来，护着她的财伯离堡找他了，疼着她的奶娘去世了，娘也撒手人寰，什么事情都变了，可对他而言，他却不知任何事的改变，因他什么都忘了，也忘了她，忘了她在堡里焦灼不安地等候着他的归来。可，怎能怪他？这一切全都是她造成的！

方才欢愉过后，她就倚在他怀里睡着了，却忘了这是不被允许的。她怎能如此？为了一晌贪欢，她怎能拿他的命作赔？轻轻挪开他环着她的臂膀，商秋袭悄声地拾起抛置地上的衣物，一一着上。

她不能再让他经历那样的危险了……指腹轻抚过他俊逸的侧脸，她一咬唇，狠心奔离小屋。

她奔得太急、太快，没发觉她以为是熟睡中的武承旸，如今却倚在微敞的窗前，静静地看着她在月光的笼罩下，奔出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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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财伯，我的奴婢呢？”武承旸蹲在摆了二十片木片的木桌前，双手撑着下颌，嘟嘴问道。

“可能等会儿就来了，您先回答我这个是什么。”财伯边说边望了入口处一眼，也是一脸的焦躁不安。秋袭不会是因为昨天他丢下她一人所以生气不来了吧？都怪他太猴急了，把她和大少爷两人好不容易得以相处的机会全破坏了！

“我、不、要。”武承旸拒绝作答，“而且我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我不要再等会儿了啦！”他索性把脸别了过去，看也不看财伯一眼。

“大少爷！”财伯气得跳脚，“不然，我去找她好了，成吧！”

有人来了。武承旸没有回答财伯的话，起身看向来人，双眼微微眯起。

为什么不是她？！

“来了……”财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高兴地大喊，却在看清来人时，皱起了眉头：“青环？你来做什么？”

“呼、呼……”青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喘道：“秋袭姐叫……叫我来替她的……”

“哎哟，这不是你说替就能替的嘛，她不来，大少爷根本不听我的话啊！”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藉着少夫人让大少爷回复记忆呢！”算了、算了，我去找她！”

“财总管！”青环急唤，“秋袭姐要我跟你说，若你再逼她，她连炽焰堡也不会待了，她希望这番话……大少爷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惊讶之余，财伯狐疑地望向武承旸：“大少爷，您昨晚对人家做了什么？”敢情好，猴急的不是他这个老人家，而是另有其人啊！

丝毫没将财伯的话听进耳里，武承旸背过身去，挫败地扒过额前的头发。可恶！他还以为她不会做得这么绝的，结果却用这种方式对待他！

他昨天还附在她耳旁柔声低喃着他只要她，只要她的！从她昨晚的反应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明明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却为何避他有如蛇蝎？她为何不想要他？为何不愿回到他身边？被遗弃的愤怒烧灼着他的情绪，可更叫他难以承受的，是啃蚀着他心扉的痛楚！

他原先还想慢慢进行一切，找回过往，找出害他的凶手——不，凶手已呼之欲出，只差证据齐不齐全而已，还有找出为何她宁为小婢的原因。可在身体忆起了她的美好之后，他已经忍受不了她避而不见的举动，他想见她，想宠她、怜她，想见她偎在他的怀中甜甜入睡的笑容！

够了，铺排伪装的行为到此为止，如今，他要放手夺回他曾有的一切过往！

“青环，你回去吧！”墨澈的黑眸中透着犀锐睿智的光芒，他淡淡一笑。

青环被那无形的气魄震慑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她屈身一福，走出木场。

“大少爷，不然我再去找秋袭说说……”看到他老人家的脸，少夫人应该狠不下心吧！再试一次看看好了。站在身后的财伯没看到他的表情，还以为他在闹脾气。

财伯还不够了解她，她是说到做到的。武承旸噙着抹浅笑，转身看向财伯：“不用麻烦了，我要回主屋。”

“不行啊，大少爷，您木料还没学完……”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

“放在木场入口的是桂木，接下来是松木、乔木……”武承旸依次将木场里的木料名一一数出，而后微微一笑，拍拍财伯的肩，“如果您要的话，我还可以告诉您木场里各种木料的存量和单价。财伯，这段时间辛苦您了，这些木片，留着训练其他人吧！我先回主屋了。”他恭敬一鞠躬，而后走出木场。

财伯怔楞在原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等回过神来，才发觉他已老泪纵横，爬满了整个腮际。那自信的笑容，那沉稳的态度，还有那精确聪敏的记忆——

感谢老天，以前的大少爷回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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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等重要的事儿你居然现在才让我知道？”大厅上，王氏听了管事的报告后，气得重重拍上木椅的扶手。

管事吓得跪在下方，半晌不敢吭上一声。

王氏气得咬牙，用力挥袖：“别象个死人杵在那儿，去把二少爷叫来，去呀！”她太大意了！不该把指派奴婢的事交给财老头的，谁知道他居然玩这招？

“是！”管事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姑且不管商秋袭那死丫头有没有说了什么，最怕的是那死小子会恢复记忆啊，要是他们两个日久相处又回复旧情就糟了！心头的焦虑让她坐立不安，最后干脆站起来在大厅上踱来踱去。

“娘，什么事啊？”武承晔从厅外走进。

王氏将管事的话复述一次。”我们的计划要提早进行了，反正那小子也把大权交给你了，你赶紧去把那个人请来堡里吧！”

“那可恶的老家伙真碍事！”武承晔不悦地低咒。”算啦，早点把事情解决了也好，我走了。”转身走出大厅。

“小心啊！”王氏在后头唤道。

“知道了。”武承晔大喊，奔过了长廊那头。

直至武承晔去得远了，一旁的廊柱旁顿时出现了一个人影——徐桃红！

她一脸阴沉地望着武承晔远去的方向，神色冷怒。

她刚刚经过时正好听到他们母子俩最后的对话，见武承晔要出来，连忙躲到廊柱后头，幸好他赶着离开，所以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姨母他们当真把她当外人看，连计划都不曾跟她透露，夺得炽焰堡后还会分她一杯羹吗？别妄想了！她辛苦扮了那么久的少夫人，她绝不会这样就把权力拱手让人，更别想她会屈就武承晔这样的家伙！

徐桃红恨恨地眯起了眼，转身离开。

望着炉中跃动的火苗，商秋袭怔忡出神，连锅里的水沸腾了亦不知觉，直至青环冲进厨房大喊才猛然回神。

“秋袭姐，你在干什么啊？”青环冲过去把锅盖拿开，手指承受不了高温，把锅盖往旁一掷，不住跳脚，手指伸到嘴旁不住吹着：“好烫、好烫！”

商秋袭连忙用布把锅子从火上拿开，然后赶到青环身旁拉过她的手浸到一旁的冷水桶里。”对不起，我在想事情……”她不住道歉，看到青环那泛红的指尖，愧疚得都快哭了，“我去拿药给你擦……”

“不用了，秋袭姐，没事的。”青环拉住她，“真的没事，泡泡冷水就好了。我是看你站得离火炉这么近，水又一直滚开，怕你会被烫伤。”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商秋袭低道。

不看他、不听他、不想他，她以为自己做得到的，可是经过了那一夜，她发觉这对她根本就难如登天，炽焰堡里每个景致都会勾起她对他的回忆，眼一闭上，他俊逸的笑颜就充满了整个脑海，他温柔的呼唤就回响了整个耳际，越是逃避越是被他紧紧缠绕。

明明是自己决心要离开他的，如今，却又这样魂不守舍的，甚至还连累了青环。商秋袭咬唇，自责让她心里更加难过。

“秋袭姐不要这样嘛，我真的没事啦！”忆起前来的原因，青环连忙转移话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题，“对了，我是来跟你说，堡里出了大事！方才来了个巡抚，说是要捉拿大少爷！现在堡里闹哄哄的，全在讨论这件事呢！”

“什么？”商秋袭倏地睁大了眼，紧捉住青环的衣袖，“怎么会这样？”

“说是有人报官，指认大少爷就是叫做'夜'的大盗，这些年劫了不少的官银，现在巡抚来到堡里查案了。”看她惊惶的样子，青环连忙补充，“可是因为疑点太多，巡抚还在观察，目前在炽焰堡住下，说要等一个被'夜'劫过官银的官员前来指认，才要再作判断。”

是她害了他！商秋袭退了一步，跌坐地上。原来梦中老夫人所喊的是个预言，因为她没有避开他，甚至还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所以才会害他如此！

“秋袭姐？秋袭姐！”那空洞的眼神吓着青环，不禁怪起自己口快不懂修饰，连忙摇着商秋袭的肩，不这叫唤，“现在大少爷还没事的，财伯会帮他的，你别担心啊！”

现在还没事？商秋袭猛地一震，青环的话唤醒了她。若她及时远离了他，他的运一定会好转的，她不能再待在炽焰堡了！

“青环，你知不知道财伯在哪儿？”忍住哽咽，商秋袭轻道。临走前，她必须要委托财伯好好照顾，一起商量个法子，好救他无罪。

离开这儿，等于永远离开了他的生命，曾经受尽苦楚也不愿离开，如今却是自愿离去，不再见他！强烈的凄楚泛上胸臆，商秋袭狠狠咬唇，不让眼泪夺眶而出。为了她的贪恋与自私，他又落入厄运的纠缠，事已至此，她不能再冥顽不灵了，她不能等到他真发生了什么事，才来后悔心伤啊！

“好象在帐房那儿吧……”青环迟疑着，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道：“秋袭姐你想做什么？”秋袭姐刚刚的表情好象作了什么决定，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真的很谢谢你。”商秋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淡淡一笑，“我走了。”语毕，她转身奔出厨房。

“秋袭姐，等等……”青环喊，但人早已去得远了。

炽焰堡这个小庭院是稍嫌偏远的，不常有人经过，在午后的暖阳、微风包围下，四周一片静谧，充满宁静的气息。

一身白袍的武承旸从拱门处走进，就看见徐桃红躲在一棵树后对他招手。

“娘子，你叫我来这儿做什么？”武承旸走近后低笑道，“巡抚还等着问我话呢，我得赶紧回去啊，不然让他以为我这段时间又跑出去犯案那就不好了。”方才用午膳时，徐桃红塞了张纸条给他，约他到这儿有事要说。

“相公，你别信二娘和承晔的话，他们是存心要害你的。”徐桃红脸色凝重道，“巡抚也定是他们通风报信找来的，他们要夺取炽焰堡，你不能把权力全交到他们手上啊！”

“怎么会呢？你想太多了！”开始起内讧了。他眼中闪过诡秘的笑意，却是在来不及被人发现时就已掩下，武承旸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二娘、晔弟对我很好的，你不能这样怀疑他们啊！”

“你被骗了！”徐桃红着急地握着拳头喊。要是不能说服他相信，等姨母他们计策成真，她就得嫁给武承晔那丑陋的家伙了，她不要！”你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发生意外吗？全都是他们害的，你知不知道！”

有人接近，而且那人在听到他们的谈话时，非但没有走开，还躲起来偷听。想瞒过他的耳力，那可难了，武承旸暗暗挑眉。”可是……”假装踌躇踱步，转了个角度，“不会吧？他们不会这样对我的……”果在一颗树后瞥见一抹背影，只要一眼，他已知道来人是谁——她，让他又爱又恨的她。

商秋袭小心地屏住气，揪着襟口的手不住发颤。她没想过要偷听他们谈话的，这里是通往帐房的捷径，看到他们时她原想避开，可她却刚好听到徐桃红的话，脚象生了根，半寸也迈不开。

“谁说不会？”徐桃红被他的固执气得翻眼，“五年前，姨母在你离堡前拿了三颗参丸给少……给我，她料定了我会交给你，也料定你不会怀疑我给你的东西，其实那三颗根本不是什么参丸，而是会使人致死的毒药！结果你在半路上吃了，承晔就趁你毒发垂危时将你和所有的东西扔下山崖，回来谎报说遇了山贼，结果他没料到这样你都能活下来，而且还回到了炽焰堡，现在他们怕你会夺回一切，当然要处心积虑地再把你给除掉。”

徐桃红的话，将商秋袭全身血液顿时冻至了冰点，若不是身后树干的支撑，她虚软的双腿根本撑不住她。天！她竟是亲手将毒药递给他的凶手！若不是她，他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一切！

巨毒侵身，掉落悬崖，想到他曾遭遇的事，她的心就痛成了碎片，几乎要停止了跳动。她紧紧捂住口，怕无法承受的心伤会化为痛泣脱口而出。为什么老天要安排他和她相遇？她给他带来这么大的灾难啊！

她在哭，在自责。武承旸心狠狠一紧，他必须握紧了拳，才能忍下冲过去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的欲望。他会的，但不是现在。

“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去报官，我回来时也都不跟我说，一直把我蒙在鼓里？”他敛去眼中的柔情，脸一板，暴躁地挥手大喊。

“我想啊！可是二娘他们那我爹当要挟，说只要我透露了只字片语他们就要对我爹不利，我是不得已的啊！”早已想好了理由，徐桃红跪了下来，声泪俱下。”你让财伯找回来时，他们说不会再害你，所以我才没说的，结果他们现在又这样，我看情形不对才赶紧告诉你，我是冒着危险跟你说的，你要相信我啊！”

武承旸看着她，唇畔浮现一股难以察觉的浅笑。他当然相信她，事到临头为了博取自己的利益，所揭发的底自是再真不过，唯一不真的，是里头的她，该换成另一个她——他正牌的娘子，在树后因自责诶泣不成声。

“我相信你。”他用衣袖将她扶起，“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有个法子！我爹认识一些江湖人士，我请他帮我雇人假扮成'夜'在别处犯案，转移目标，这样人家就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了！”徐桃红拭了眼泪，兴奋得道。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夜'啊！岂能随便让一个阿猫阿狗给坏了？”这样不好，要是那人失手被抓，那我岂不是要多上一条罪名？我觉得还是叫人把那个官员绑走，让他没法指证我就好了，等巡抚放弃后，再把他放走。”

“不能放！”杀人灭口的重要性他懂不懂啊？徐桃红白了他一眼，“我们必须把他杀了！要是以后他说出来，那咱们就完了。”

“不要吧？何况我也不是'夜'，根本不怕他指证的，不然，就让他来好了。”武承旸摇头，这女人还真是心狠手辣。

“不行！那人一定会被收买来污蔑你的。”徐桃红摇头，“非杀不可！”

“这……”武承旸拧眉踌躇道。

“就这样决定了吧！”见他动摇，徐桃红径自下了决定，“等会儿我就派人送信去给我爹，你也该回去了，否则让巡抚起疑就不好了。”

“那……好吧……”太恐怖了，果然和他二娘是出自同一家族的日呢，都是如此狠毒。

“你先走吧，别让人看到我们一起走。”徐桃红推着他的背。

“好。”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就可以解决了。朝商秋袭所掩藏的位置投去一眼，武承旸在心底默道，而后迈步离开。

等武承旸走了一段时间后，徐桃红见四下无人，也快步离开。

直至此时，商秋袭再也无法支撑，倚着树干的身子不住下滑，泪水不停自那空洞的眼睛中泛出。

她竟是将毒药交给他的人！为什么她不聪明点，不早看出那是老夫人的诡计？若她能及早发现，他根本就不会受那样的苦了，不会离家在外受了五年的颠沛之苦，更不会惹上被误认成'夜'的麻烦！

她真的不该再待下去了，不能再待下去了！从头到尾，她只有让出少夫人这位置的决定是对的，不象她，只会替他带来灾厄！

原先听了那女子的杀人计划后觉得她心狠，可转念一想，为了护他无罪，她也会如此做的，宁愿负了天下人，也不愿害了他，那女子对他如此尽心，她也可安心地离开了。

商秋袭扬袖抹去了不断涌出眼帘的泪，扶着树干踉跄起身。

经过这儿是为了去找财伯商量救他的方法，如今，什么都不用了，见了财伯，她反而走不开了，现在她唯一要做的，是默默离开这炽焰堡，还他平安顺利，远离她这个恶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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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旸悠闲地走在长廊上，看着外头晴朗的天，唇畔噙着抹浅笑。

真难得，打进了炽焰堡后，这样轻松自在的情形还是头一遭，不用防范徐桃红的禄山之爪，也不用提防二娘他们的觊觎审视，更不用装傻听着财伯一遍又一遍地讲解那些他早已熟透的帐目和木料，每天无所事事地东晃晃西逛逛，再拿把折扇挥呀挥的，多附庸风雅啊！

这一切，全都拜身后那个人所赐呢！

“巡抚大哥，您累不累，要不要我叫人送些茗茶和点心，咱们一起坐下谈谈啊？”武承旸顿下脚步，转身笑道。虽然感谢他替他带来的平静生活，可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连上茅房都不例外呢，这滋味也不怎么好受就是了。

“不用，武公子尽管做你自己的事，别在意我。”一脸刚正的巡抚摇头。

“是。”那魁梧的体格，要在怎么叫人别在意啊？武承旸戏谑一笑，转身继续走。

这悠闲的时间要是能去找他可爱的秋袭就好了！看到两名婢女在洒扫庭院，他不禁无声地轻叹口气。她自责的啜泣声，停留在他的心坎，挥之不去。

他怎么不早想到，二娘他们除了透过她来下手，还有什么能耐伤得了他？虽已完全不记得过往对他们是存着什么看法，可他警戒的本能应该是从失忆前就一直延续下来的，要是早想到这一点，他就不会让她听徐桃红说了些什么了。

他们为了害他，竟然利用了温柔的她，愤怒的狂涛在心头喧嚣，他不曾有这么强烈的毁灭欲望，想将他们焚骨扬灰，他怒的不是他们诡计得逞，而是怒他们会将她陷入愧疚的炼狱，那自责的哭太重，根本不是她所能负荷了！

“大……大少爷……”怯怯的轻唤把他从思忖中拉回。

“你叫青环吧，什么事？”敛去所有的情绪，他微微一笑，立即认出她。

“我……我……”刚在那里扫地见了大少爷，一时冲动就跑过来，可到了面前，却只是绞扭着衣角，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告诉大少爷有用吗？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可她不能见秋袭姐就这样将少夫人的位置让人呐，秋袭姐明明还深爱着大少爷的！

“什么事？”直觉告诉他，她所要说的事绝对与秋袭有关！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武承旸掩饰了心中的急噪，柔声安抚：“你尽管说没关系，我不会怎么样的，什么事？”

大少爷人那么好，就算不记得秋袭姐，也会关心下人的！青环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了！”大少爷，您还记得到木场服侍您的秋袭吧？她从昨天就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也没方法去找，能不能请大少爷您帮忙，把她找回来？”

她居然选择离开炽焰堡？！武承旸浑身一震，沉滞象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他的心，紧得发疼。她一个柔弱女子，能去哪儿？”她有家人吗？”心中的惊惶让他忘了掩饰情绪，急问道。

“有！”见他关心这件事，青环开心得直点头，“秋袭姐还有个哥哥。”

幸好，她还有地方得以投靠。武承旸难以察觉地轻出了口气，心定了下来。也罢，接下来他要进行的事，她不在也好，他才不会心生旁骛。”我想她大概回家去了，你别担心。”他一笑，“没别的事了吧？”

她不是想知道秋袭姐上哪儿去！而是希望大少爷能去把她带回来啊！青环不放弃地再次努力，“可是她一个人……”

“她家离炽焰堡远不远？”见她点头，武承旸又道：“她会找人送她回去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马房问问，一定少了辆马车。”他的唇畔扬了抹笑，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她料定没人会透露她的行踪，也以为离开炽焰堡就可以忘记一切，她却不晓得，他，不是她说抛开就能够抛得开的。

“哦，是……”被分析得哑口无言，青环只能闷闷地应了声。

“武公子，容我一问，那位叫秋袭的婢女是什么人？”一直默默旁观的巡抚开口问道。方才听到那女子不见的消息，那焦急的模样并不寻常。

刚刚的失防让他瞧出来！没让心头的诧异表现出来，武承旸不动声色地挑眉一笑，侧首看向巡抚：“就是婢女嘛，怎么，巡抚对她有兴趣吗？”

才不是婢女呢！青环闻言打抱不平地嘟起嘴。

“不，我只是觉得奇怪，光就一个失踪的婢女而言，武公子你的反应似乎太激烈了些。”巡抚眯着眼，锐利的眼光在他脸上逡巡。

“原来巡抚您从没见过关怀婢女的主人啊？”武承旸吹了声口哨，双臂伸开笑着转了个圆圈，“来、来、来，今儿个您刚好可以趁机开开眼界了！”

“别跟我打哈哈！”巡抚不悦地拧起眉。

“巡抚不愧是巡抚，一点都不苟言笑呢！”武承旸咋了咋舌，用在场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对青环“悄声“道，而后指着她身后一笑，“你同伴哀怨地看着你了，别丢下她一人在那儿扫地啊！”

“是！”她都忘了她还在工作年呢！青环连忙一福身，又跑了回去。

“别以为把她遣走我就查不出来。”对他的举止，巡抚冷哼一声。

这巡抚，精明是够了，却是过于刚正不阿，还没把人定罪，却直把人当罪犯看。武承旸眉一挑，正想回点话来损损他的威风，却正好瞧见一名捕快从长廊年那端慌张地跑来，于是一耸肩，置之一笑。算了，就放他一马吧！

“禀报巡抚，司大人来了。”来不及调息，捕快急道，“现正在大厅上侯着。”

“太好了！”一直冷硬着脸的巡抚终于有了笑意。”武公子，请随我到大厅上去吧！”

来了吗？他早料定那家伙不可能会被轻易杀死。武承旸一笑，长臂一伸，“巡抚大人您先请吧！”

好戏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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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厅那端有些小小的龃龉，数十名捕快分列两旁，大伙的眼睛全盯着刚进堡的尚书大人和尚书夫人——亦即龃龉的开端，全竖直了耳朵听着，除了尚书夫人不悦的咕哝外，厅上鸦雀无声。

“说要带我出来游山玩水，结果还不是奉旨出来办事？半路上还被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小混混攻击，你替朝廷效命那么久，偶尔歇息一下犯法吗？”尚书夫人秦舞皱着小巧的鼻尖不悦地低嚷。

“别这样，大家都在看啊！”司敬之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额上却冒着冷汗，“你可是尚书夫人，别让人笑话。”

“才不稀罕！”秦舞撇撇嘴，终究还是顾及他的颜面，静默下来。

“司大人，这趟路途辛苦您了！”巡抚从外头走进，恭敬地一拱手。

“好说。”司敬之一笑，“只是顺道弯过来一趟而已。”

顺道？！他们为了绕到这边还花了两天是路程呢！秦舞闻言翻了个白眼。

“因为朝中见过'夜'这名盗贼的人只有司大人您而已，所以才会如此麻烦您。”巡抚大人歉声道，“属下即刻叫那名嫌犯进来。”一使眼色，门旁的捕快立刻走了出来。

“嫌犯带到。”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捕快即刻带着武承旸走进。

耍什么排场嘛！武承旸一边走进大厅，一边啼笑皆非地摇头。刚走到门前，巡抚就要他站在外头等着，说是得等他派人传见才能进厅，呵，难不成他还以为这儿是明镜高悬的府衙吗？真是烦人呐！

“还不拜见尚书大人？”见他直挺挺地站着，巡抚一喝。

“草民见过尚书大人。”忍了满腔的笑意，武承旸配合的躬身一揖。

“别多礼了，出了朝廷就别来这套礼数。”司敬之一笑，而后向巡抚问道，“怎么，你要我指认的人就是他吗？”

“是的。”巡抚点头，满怀期望地看着他，仿佛就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就将武承旸绳之以法。

“锵“地一声，拉过了在场众人的视线，只见秦舞眨着精灵的大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她不过是玩杯盖时不小心，撞得太大力而已嘛！”一时失手，你们别理我，继续，继续。”他扯了抹优雅的微笑，一脸的若无其事。

司敬之叹了口气：“小舞，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到庭院去走走。”

她就等着这句话呢！”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秦舞一笑，开心地走出厅外。

对上众人好奇却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神色，司敬之又叹了口气。她还真是会找法子惩罚他啊！”内人管教不周，请各位多多见谅。来继续吧！”

“等等！”闻讯赶来的王氏和武承晔急忙冲了进来，“武承旸是我们武家的人，我们应该在场的。”

“无礼！”巡抚不悦低喝，“还不先来拜见尚书大人！”

“不用了。”见他们又要跪下，司敬之连忙阻止，“先办正事要紧。”要是拖得久了，今晚小舞可有得他瞧了。

看尚书大人步步朝武承旸走近，王氏只觉方才急奔狂跳的心，如今因期待而跳得更快了。那个财老头是因为'夜'这个名号才找到他的，财老头却不知道'夜'就是官府悬赏的累犯大盗，只消向官府传个话，他们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这小子给永远除去了！一思及此，王氏忍不住开心地扬起了嘴角。

“不是他。”一句话，顿时让王氏的笑意僵凝在脸上。

“大人，您再看清楚点！”不可能的！王氏急道，见众人狐疑的视线投注到她身上，连忙改口，“呃，我的意思是看清楚点，认清不是他，以后就别再有这种误解了。”

“是啊，尚书大人，您确定您没认错吗？”巡抚也急忙道。

“恩……好吧，我再看一下。”司敬之沉吟，将武承旸上下仔细端详，而后绕着他走了两圈，终于再次下了定论，“我很确定，不是他。”

“怎么可能？你一定看错了！”武承晔睁大了眼，脱口大喊。

“怎么，令兄脱嫌无罪难道你不感到开心吗？”司敬之扬起折扇，好笑地看着他，“'夜'以前劫走我要交至朝廷的官银害我被罚，我恨他入骨，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得他？”

“我早说了我不是'夜'，可巡抚偏偏不信。”武承旸无辜地叹了口气，而后愉悦一笑，“现在真相大白是再好不过了，难得巡抚和尚书大人莅临炽焰堡，就多待几天，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吧！”

“好啊！”司敬之愉悦一笑，“那就叨扰你了。”

“不了，属下还得去追查'夜'的踪迹，恕属下无法奉陪。”以为追查多年的盗贼终于落网，如今却证实只是空欢喜一场，巡抚气馁之余，燃起更旺的斗志，一拱手，和数十名捕快相继走出，转瞬间退了干净。

“你们脸色怎么都这么难看？二娘，您和晔弟还好吧？”武承旸走到呆若木鸡的王氏母子面前，惊讶喊道。

“没……没有，知道你没事，一时间太高兴了，有点喘不过气。”王氏定了定神，干笑道。

“是吗？”武承旸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诡秘，并没有戳破她的话，“尚书大人，我带您到花园走走吧，炽焰堡的景致可美得紧呢！”

“好啊，武老夫人，恕我先告退了。”司敬之点头，和他联袂走出了大厅。

“娘，怎么办？”人才一走，武承晔立刻惊慌喊道。原以为那小子这次绝对死定了，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发展，他们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看样子，我们得要自己动手了。”王氏一咬牙，阴狠地道，“你放心，娘绝对会让你当上炽焰堡少主的。”

武承旸带着司敬之来到花园，沿着园中小径，缓步行走。

司敬之手上折扇轻摇，欣赏园中景致，一派的潇洒自若，却突然爆出大笑，和前一刻的模样完全相迥。”天，你们家人相处得还真是融洽！就算恨你入骨，在外人面前也该掩饰一下嘛！”

“我也是这么觉得。”武承旸颇有同感地点头，无奈地低叹口气，眼中却满是欢愉。”先恭喜你升官，成了礼部尚书。”

“好说、好说。”司敬之收起折扇，用扇骨轻点他的肩头，“我也要恭喜你回到自己的家，即使——家人并不是那么地尽如人意。”

武承旸挑眉一笑，仰首看天，突然冒出一句：“要是作伪证让朝廷发觉了，会有什么下场？”

“轻则罢官，重则斩首，不太一定，端视个人情节轻重吧！若说袒护的人是'夜'，那就很有可能会被凌迟处死，毕竟柳香凝被掳身亡一事，至今都还余波荡漾呢！”司敬之淡淡地扬起唇角，也眯起眼望向天空，那轻快的语气象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武承旸摇头啧声，眼里尽是戏噱的笑意：“那你得留心点喽！嫂夫人还挺年轻的，你舍得留她一人孤独于世吗？”

“帮你还得被你调侃，有没有搞错啊？”司敬之闻言皱眉，不服地抗议，“自首可减轻罪行，大不了我现在就弃暗投明，成吧？”

“唉、唉，我娘子也是挺年轻的，别这样吧？”武承旸皱眉。

司敬之这才轻笑，迈步缓缓沿着园中小径走去，“你早知道来的人是我，对不？”

“朝廷里和'夜'正面交锋过的人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吗？”武承旸不置可否地挑眉。他和司敬之的交手缘于三年前他劫走洛阳运往京城的官银一案，向来来去自如的他，在那次却遇上了敌手，两人久战不下。

“是啊！”司敬之翻翻白眼，故意叹了口气，“交锋过还是让人逃走，那怠忽职守的罪更重呢！”会让他劫走官银是因为从百姓口中得知，他的目的是为了援助那些黄河水患的灾民，虽说朝廷也会拨款赈灾，但缓不济急，既然有人愿意当这个媒介，他也愿意承下这个责任。这一交手，也让他了解到“夜“并不是传闻中的那种江洋大盗。

“不然我去向皇帝说你是故意放我走的，他绝对不会怪你。”武承旸一耸肩，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

司敬之停下脚步，回身直直地看着他。武承旸也从容地站定脚步，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数年前短促一会，不曾言语，却在彼此脑海中都留下深刻的印象，日后再会，象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股难以言喻的默契环绕在两人之间。半晌！两人都不由笑了。

“你挺懂得要挟的嘛！”司敬之笑睨了他一眼，摊开折扇轻捅了下，笑得云淡风清，“算啦，咱们扯平了，一个是炽焰堡少主，一个是礼部尚书，再也不相干了。至于'夜'，就交给巡抚去缉拿吧！”

“那可不成。”武承旸吹了声口哨，俊傲的脸庞笑得诡诈，“难得尚书大人和尚书夫人叨扰了小民一餐一塑，这个顺水人情不讨回来，那小民岂不白白错失良机了？”

“我都还没用到那一餐一宿呢！”司敬之啼笑皆非，明白他是有事要请他相助。”罢啦，误上贼船，除了任人宰割外，还能怎样呢？”

即使两人的交情淡薄如水，他却可深刻体会到对方的关怀。武承旸噙着抹浅笑，抱拳一揖：“多谢了。”

“等顺水人情还完了，再谢也不迟啊！说吧，一餐一宿的人情我该怎么还呢？”司敬之好奇地完。

“等晚上你就知道了。”武承旸诡秘一笑，不再言语。

看着他那狡黠的表情，司敬之挑了挑眉。有趣喽！虽然不知道他要进行的是什么事，但唯一清楚知道的就是——那些人绝对会后悔惹上他！

“桃红在做什么？把咱们叫来，却迟迟不出现？”大厅上，武承晔不悦地抱怨着，在摇曳烛火的照映下，不安的足迹遍布了整个厅室。”搞什么嘛！”

“沉着点。”看到儿子这样，王氏拧眉，“计划有变，娘也正好有事要交代她。”想到白天那出人意料的结果，她就气得咬牙。

“姨母，你们来了。”此时徐桃红推门走进，紧张得探头看向长廊，见四下无人，连忙将门关上，脸上尽是惊惧的表情。

看她这样，王氏有了不好的预感：“桃红，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了！”徐桃红惊慌低嚷，揪着绢帕嘤嘤地哭了起来，“承旸他记起五年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王氏睁大了眼，“他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又会突然记忆起来了？”

一旁的武承晔吓白了脸，要是这件事闹上官府，罪最重的可是下手的他啊！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他突然嚷头痛，然后就掐着我的脖子说要我死，还一直骂我贱人，说都是我害了他，象失心疯了似的，我差点就被他掐死了！结果才一会儿，他又嚷头痛，就又什么事都不记得，甚至不记得刚刚做了什么事。”说到这儿，徐桃红心有余悸地哭得更惨，“怎么办？怎么办？”

“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王氏怨道，一时间，她也六神无主。

“他早上都待在房里，后来得了空时，那个尚书大人又刚好来了，我找不到机会啊！”徐桃红哭道，“我刚刚还是藉口上茅厕才跑出来的，我不敢回去啊，怕他哪里不对劲又要杀我了！”

“娘，大哥他到底有没有记起来啊？”武承晔紧张地问道。

“娘也不知道啊！”怎么一直到昨天都顺利无事的计划，不到一天的工夫，就全变了呢？王氏慌乱地踱起步，“现在咱们又不能轻举妄动，要是不打自招那就完了。”

“那怎么办啊？”武承晔着急地跳脚，“要是一切全都揭穿，那我们就死定了！”

“别吵！不利用时间想点办法，还在那儿鬼叫？！”王氏心一烦，不禁大喝，喷了口气，转向徐桃红，“桃红，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徐桃红拧眉苦思，“能不能叫承晔表哥把五年前发生的详细经过再说一次？这样咱们要圆谎也比较好圆，才不会露了破绽呀！”

“这倒是，桃红，还是你聪明！”王氏总算露出了笑容，“承晔，你再说一次吧，说详细点，这可关系着咱们的命呢！”

“从头啊？”见王氏点头，武承晔不耐地皱眉，开始努力回忆。”离堡的第三天晚上，那天我们来不及赶到城镇，就在野外露宿，那天很冷，大哥就把参丸拿出来，拿了一颗给我，说吞了就比较不会冷。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娘给商秋袭那娘们的假参丸，明明知道是致命毒药，怎么可能吞下肚啊？趁大哥不注意的时候，我就假装吞下去，把药丸滑进了衣袖里。”

“做得好。”王氏点头，“然后呢？”

“后来我推说累了，倒头就睡，其实暗中在观察着大哥的动静。”受到夸奖，武承晔显得有些得意，“结果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就听到大哥呻吟的声音，起身一看，他捂着腹部、脸色惨白地直涂血，我一看就知道毒药发作了。我怕药性不够强，还假装关心过去问他怎么了，结果他还来不及说话就昏了过去。我见机不可失，连忙撬开他的嘴巴把他给我的那颗药丸也塞进他嘴里，然后把他搬上马背，刚好我们露宿的附近就有个很高的山崖，就这么一扔，了事！”

“这样还活着，老天真不长眼！”听到这儿，王氏不由得啐道。

“然后呢？”徐桃红又问，“你还没说完啊！”

“然后我就把我们的东西挖个洞全埋了起来，再把衣服撕得破破烂烂的，骑马奔回炽焰堡说遇了山贼，就这样啦！”武承晔白了她一眼，“这些你不是都听过了吗？”

“隔了这么久，早忘了。”徐桃红反驳道，“怎么可能吃了毒药还不死的？二娘，你确定你拿给那个商秋袭的是致命的毒药吗？”

“当然，而且我是料定了她会留给那小子才拿给她的，那毒药可是比鸩酒还要剧烈的毒药呢！”王氏信心满满得嗤哼了声。

“表哥，你确定你有把他推下山崖？”徐桃红拧眉，狐疑地望向武承晔。

“我亲手做的事怎么可能会记错？”不甘被轻视，武承晔恼怒地喊，“就这样咕咚咚地滚下去，还挺大声的呢！”

“那就好。”徐桃红愉悦地笑了，双手一拍，“相公，你们都听清楚了吧？”

“再清楚不过了。”武承旸轻快地笑声自上方传来，“尚书大人，您呢？”

“清楚、清楚，挺少有人招供招得这么干脆的呢！”司敬之笑道，和他一起从屋梁上跃下，“人证、口供全都有了，这罪名定得可牢了！”

怎么会这样？王氏瞬间惨白了脸，震惊见瞥见徐桃红笑得得意的脸，霎时明白了一切，不由得怒火中烧，恶狠狠地扑了过去：“你这个贼胚子，竟然背叛我！”

“啊——“徐桃红一惊，闪避不及，右颊被抓了道口子，王氏还待再扑，却被司敬之一把攫住手，动弹不得。

“老人家别这么凶，象你儿子乖乖地认命，那不挺好的吗？”司敬之拧眉不悦道。

王氏一回头，见武承晔吓得晕倒在地，知道什么都再也无法挽回，不由得捶胸顿足，伏地大哭。她不甘呐！炽焰堡明明就唾手可得的，为何让那窝里反的贼胚子毁了一切？她不甘、她不甘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司敬之叹了口气，“承旸，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他们？谋害人命、夺取家产，这些都是足判死刑的罪状。”

武承旸定定地看着王氏，良久，扬起一抹浅笑：“这事儿没闹上府衙，还有转圜的余地吧？”

闻言王氏睁大了眼，忘了号啕。他刚明明都听到他们做了哪些狠毒的事，为什么却还想放他们生路？

“受害者是你，我无权说什么。只是……你确定？”司敬之皱眉，再问一次。那些人使尽毒计要置他于死地，就算是有血缘关系也该死心了吧？

“把他们逐出炽焰堡就够了，我不想让某人哭泣。”武承旸淡淡一笑。

他不在乎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毕竟他忘了一切，而且他也平安归来，唯一让他愤怒的，是他们利用了善良的秋袭，可他若真将二娘他们送上府衙，她定会难过得茶饭不思，哪有人帮人出气还反让人心里受到折磨呢？他只希望以后能和她重新构筑他遗忘的那些甜蜜回忆，又何苦让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横亘在两人之间？

“相公，你别心软啊！”徐桃红捂着被抓疼了的脸急喊。姨母他们留着，对她来说是个后患呀！”你不把他们除去，他们以后一定会再想办法害你的！”

“你这个贱人！我当初不该把你引进堡！”王氏气地扑了过去，将徐桃红扑倒在地，费尽了全力扭打。

“老夫人，别这样啊！”司敬之连忙又把她拉开，责怪地睨了一武承旸眼。怎么回事，见自己老婆被打也不会过来挡一下？

“承旸，这贱女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妻子啊！”王氏甩开司敬之的手，跪到武承旸跟前哭喊，“她是我串通好要来骗你的，其实你真正的妻子另有其人呐！”

“相公，你别听她胡说！”徐桃红早料到她有这招，拉了武承旸的手臂，娇声柔道，“她是想拖我下海才这样说的，她诡计多端，你还信她吗？”

“不、不！承旸，你能饶我们母子一命我就已经觉悟了，我说的是实话，你的妻子叫商秋袭，真的不是她啊！”怕武承旸信了她，王氏拼了命地大喊。

“尚书大人，你说我该信谁？”武承旸挑眉一笑，好整以暇地看向司敬之。

这当口，他怎么还象没事人样？司敬之狐疑拧眉，将烫手山芋又丢了回去：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你的家务事，我这个清官可管不着。”

“她是假的，我们都可以作证！”突然，大厅门被推开，财伯带领了堡里的仆役站在门口，厉声大喊，“她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少夫人。”

“小舞？！”看到财伯身旁的人影，司敬之惊讶地大喊，“你在那儿做什么？”

“凑热闹啊！”秦舞一笑，施展轻功飞掠至他身旁，亲热地勾住他的手臂，“你不理我，我得自己找乐子才不会无聊啊！瞧，我找这群人来旁观，帮你你不少忙吧！”

“不是帮我，是帮那小子！”司敬之轻点他的鼻头，将她揽进怀中，置身事外的和他一起观看如火如荼的战局。

尽管指证历历，徐桃红还是不死心地挣扎叫嚷：“他们全让那老女人给收买了！你不是很讨厌那老头的吗？你应该知道他根本就不能相信的！”

“大少爷，您不能信她啊！”财伯一急，冲过来扑在他的跟前大喊，“她是骗你的！”

“是啊，大少爷，她是假的，您不能辜负秋袭姐啊！”青环也在门口急嚷，其他仆役也跟着喊了起来，霎时间，整个大厅嘈杂一片，根本听不清哪个人喊了些什么。

怎么大伙儿全都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慷慨激昂啊？武承旸摇头苦笑，深吸口气，沉声大喝：“全都别吵了！”除了早有准备的司敬之和秦舞及时捂住了耳朵以外，其他人全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方才吵得几乎掀掉屋顶的大厅瞬间一片静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如果你是我的妻子，你说，我身上有什么特征？”抽出被徐桃红拉着的手，武承旸扬起一抹浅笑，眼中的光芒却犀锐得令人不敢直视，“和我同床共榻了一年，你应该知晓。”

惨了，姨母没对他说过呀！徐桃红顿时冷汗淋漓，强笑道：“每一回我都害羞得闭着眼，根本就不敢看你，又怎么可能知道？你这样问不公平啊！”

“这女的挺厉害的嘛！”司敬之轻轻咕哝了声。

“骗人，她若真的爱她相公，怎么可能会全程都闭着眼？”秦舞皱鼻嗤哼，“象你，我连你身上几颗痣都数得出来。”

“小舞！”司敬之尴尬低喊，还好众人专注战局，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别说了，安静看着吧！”

“好。”被反驳回来，武承旸只是淡淡一笑，“我再问一个问题，我怕什么东西？等等，你先别回答，我会把答案先告诉尚书大人，免得你说我们作假。你答的若不是这个答案，你就再也无话可说了。尚书大人，过来一下吧！”

“来了！”司敬之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能得知他的弱点，，以后说不定还可乘机要挟他呢！

怎么班？这次她要是再答不出来，她根本没办法自圆其说！徐桃红紧张地扭手，视线瞥想武承旸。只见武承旸俯首在司敬之耳边说了句话，司敬之倏地睁大了眼，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不会吧？连那东西你都会怕？”司敬之退了步，忍笑忍得脸部肌肉开始抽搐。

“你要是敢笑出声，就有得好瞧了。”武承旸双臂环胸，紧盯着他，脸上端着无害的笑，吐出的却是致命的威胁。他该感到荣幸了，这个秘密可是连财伯都不晓得的呢！

“是！”司敬之忙不迭地点头，他情愿憋笑憋到内伤，也打死不愿惹上精明诈诡的'夜'！

见他乖乖就范，武承旸挑眉一笑，看向徐桃红：“该你了，你若真是我的妻子，这个简单的问题应该难不倒你。”

在他的逼视之下，徐桃红退了一步：“我当然知道你怕什么，就……就是老鼠嘛……”话一出口，她紧张地看向司敬之。

“错了！是……”司敬之开心地正要宣布答案时，正好迎上武承旸杀人的目光，及时顿了口，嘿嘿笑道，“基于明哲保身的道理，我就不公布答案道路。总而言之，这位姑娘答错了！”

霎时间，大厅上一片欢腾，鼓掌叫好，连跪在地上的王氏都激动地拍着手。

“你还有话说吗？”武承旸一笑，转身看向徐桃红。

“这不公平！你不能这样就否定了我！”徐桃红兀自做着困兽之斗，激动叫嚣。

“哦？”武承旸轻轻吹了声口哨，眼中满是诡秘的笑意，“那为求公正，咱们就上府衙请大人裁决吧，届时你若真是假冒的，那连我都保不了你了。”

上府衙？有这么多证人，她还取得了优势吗？徐桃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白大势已去，一转身，狼狈地奔出了大厅。

见状众人欢声雷动，全激动得又喊又笑，无法自己。

吵闹间，隐约可以听见财伯哽咽的吼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传了出来：“大少爷，我听到你的口哨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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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现在的他，定是过得平安顺利，无灾无厄的吧！

商秋袭倚着凉亭的栏杆，仰首看天，低叹口气。

昨天大哥打听到消息，说巡抚为了追寻'夜'的踪迹，已离开了这个是省份。这也就表示说，承旸他洗脱了罪嫌，不用担心会有牢狱之灾。

轻轻扬了抹笑，却满是苦涩。瞧，她只要一离开他身边，他就逢凶化吉，什么事也没有。若她能早有自知之明，在五年、前他失踪时就离开炽焰堡，不，正确的说，应该是一开始就不该与他成亲，这样，他就不用受被人谋害之苦了。

“小姐，府里有访客。”一名婢女走进凉亭说道。

“访客？”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出面招呼的。商秋袭秀眉轻颦：“少爷和夫人呢？”

“他们外出去了。而且那人指明要见小姐你，说是要问有关于什么'夜'的事。”

“夜“？商秋袭一凛，连忙站起身，“我去见见他好了，你下去吧！”她提起裙摆，快步向大厅奔去。

怎么会这样？大哥明明说那名巡抚离了省的！慌乱之余，她并未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在炽焰堡只是名小婢女，身份也没被揭穿，巡抚再怎么追问也不可能会追着她到了商府。

到了厅门前，商秋袭顿小脚步，顺了顺急促的呼吸才推门走进，门一推开，伫立在厅中的颀长身影让她当场怔楞原地，完全无法动弹——噙着抹俊魅浅笑的武承旸从容自若地站在那儿！

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却近在咫尺，她的脑海却是空白一片。怎么会是他？！商秋袭下意识地退了步。

“秋袭，我们回炽焰堡吧！”才几日不见，她更消瘦了。武承旸柔声轻唤，心疼地只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呼唤惊醒了她。炽焰堡？不！她不能回去，她不能再害了他！商秋袭退了一步，倏地提起裙摆转身疾奔，强迫自己忽视内心的渴望，远远地逃离他。

他从不知道自己长得那么吓任，恐怖到看上一眼就吓得夺路逃命的地步。武承旸轻叹口气，眼中却盈满了笑意。这小傻瓜，她以为她跑得过他吗？唇畔勾起一抹优美的弧度，足下一点，灵巧地掠出厅外。

商秋袭头也不回地疾奔，整个胸腔因为急速奔驰几乎要爆裂开来，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就怕一缓下步子，她带的凶煞就会猛烈地朝他扑去，再陷他于苦难之中！

“啊……”一股突然从腿弯将她打横抱起的力道让她更是不禁惊呼出声，发现自己双脚远离了地面的事实，更是吓得她无暇细想地环住来人的颈项，就怕一不小心会跌了下去。

“何必一见了我就跑呢？我自认长得还不差，没那么吓人啊！”温醇的低笑柔柔地在她耳畔泛开。

商秋袭一惊，顾不得离地的高度，拼命挣扎：“放开我，放我下来！”

“不放，放了你又拔腿狂奔怎么办？”武承旸轻轻吹了声口哨，沉声笑道。她的挣扎在他的环绕下根本就是徒劳无功。”老站这儿也不是办法，我们去你闺房好好地聊聊吧！”

“不！”要是进了房，他只要把房门守着，她就更逃不开了。一思及此，商秋袭挣扎得更剧烈，“快放开我，不然我要喊人了！”

“喊啊，没人会理会你的，刚刚我进来时，他们还全冲着我喊姑爷呢！”那些表情有错愕、有责难，好似他们家的小姐成了下堂妻似的，殊不知被狠心离弃的人是他呀！

天！他知道她和他的关系了！商秋袭捂住脸暗暗呻吟，突地猛然抬头，看着他信步走去的方向，再惊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厢房在哪儿？你恢复记忆了？”

“真高兴你还会关心我有没有恢复记忆呢！”武承旸调侃笑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没发觉她的小动作泄露了答案，她越刻意不望向哪边，那里也就是她的香闺所在。

要真恢复记忆那就好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抱得佳人回到了炽焰堡呢！都怪财伯，也不把方向指点好，害他在分岔路时转错了方向，否则的话，他又怎么可能不在事情解决了后就即刻飞奔到她身旁呢？想到白白浪费了一天的时间，武承旸就忍不住扼腕。

“你还没回答我啊！”商秋袭着急地揪着他的襟口，“你恢复记忆了？”

“别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呢！武承旸低笑，脚轻轻踢开放门，“你小香闺到了。”跨步走进，足跟一踢，房门随即关上，紧闭成和外界隔离的小世界。

房门关合的声音同时也绷紧了她的心弦，见他直直往床榻走去，她更是紧张得指尖泛冷，脑海里尽是那一夜在木场小屋里的旖旎景象。天！他想做什么？

“都叫你别紧张了。”察觉到她的僵硬，武承旸轻快的笑了，将她轻柔的置于榻上，双手分别撑在她的身侧，俯身看她，“我只是想防止你一见我就逃的举动，但若你的举止引起了我邪恶的想法，我很可能会顺着你的意思将情况发展到你所想象的情景哦！”

他在恐吓她！耳畔尽是他邪魅的暗柔嗓音，象连她的呼吸都攫住了不容她自由，商秋袭双颊染上了嫣红，下意识地后退，直至背抵上了墙。

“大……大少爷，这里不是炽焰堡，你不能再对我为所欲为了。”她紧靠着墙，好不容易找找了些微力量发出抗议。

大少爷？这个称谓让他挑高了眉：“真相都已大白了，你还叫我大少爷？”他沉凝着嗓音，单膝跪上床榻，将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又缩短为零。

身后的墙堵着她无路可退，商秋袭咬着唇别过脸，他喷在她颈侧的温热呼吸让他红了脸，全身起了阵轻颤，不禁后悔方才自陷绝路的举动。

“别总爱在不安时咬唇。”武承旸指尖轻点她的唇瓣，眉宇微拧。每次见她咬得唇瓣泛白，象每次都咬在他心坎上，让他的心狠狠揪疼。”别紧闭牙关将情绪放在心底，你可以把事情对我说，我能为你分担解忧的。”

他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商秋袭倏地红了眼帘，唇下意识地咬得更紧。他失忆前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她这模样会引发人强烈的犯罪欲望吗？”天！”武承旸呻吟，倏地俯首攫住那诱人的红艳唇瓣，唇舌热切地汲取她的甜美，温柔地化解了她对自己的折磨。

商秋袭本能地揪紧他的襟口，在他的肆虐下几乎无法喘息，当他克制了欲望强迫自己离开她时，她只能虚弱无力地倚在他怀中，急促喘息。

“如果你还想再试一次，就尽管咬唇没关系，我挺乐意奉陪的。”他的呼吸也变得慌乱，若不是想先将她心头的芥蒂化解，不忍她继续受着自责之苦的话，他定会忍不住在这儿就要了她。天！这些天他忍着不见她已忍得够久了！

“不要……”商秋袭忙不迭地摇头，习惯性地又要咬唇，意识到他笑得狡黠的眼光，心头一惊，连忙硬生生地顿住，直至此时她才发现他颀长的身子已完全上了榻，修长的手足充满了这狭小的空间，将她紧紧环绕怀中！”你别靠近我……”心里一慌，纤手抵住他的胸膛，却是用尽力气也无法推动分毫。

“为什么？”武承旸眼眸转为深邃，勾起她的下颌，直直望入她的眼，“五年的时间，让你对我的感情已淡到不想让我碰触的地步了吗？”

“不是的……”他那受伤的语调让她的心头一悸，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商秋袭慌乱摇头，怕一不小心就会痛哭失声。她对他的感情怎么可能会淡？她得费山个所有的心力才能强迫自己离开他啊！

“那为什么逃离我？为什么将我拱手让人？这五年来我过得多不真实，你知道吗？！每回闭上眼睛都怕再一睁开，如今的自己又会被完全抹去。”轻柔地吻去她滑落颊侧的泪珠，武承旸用醉人的软语低喃道，“财伯把我带回到炽焰堡，在这个我遗忘了的陌生环境里，当我最需要一个温暖拥抱来告诉我，五年前我是多么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时，我面对的却是心怀诡计的亲人，和一个我只想远远避开的狐媚女子，你怎么忍心？”

心底最深的情绪，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曾去探索，却在面对她时，不由自主地，毫无隐藏地倾尽而出。

五年来，他就象被无边的黑暗包围，双脚虚浮完全踏不着地面，眼前见不到光明，他只是盲目的地走，直至见到她，他才知道自己曾真实存在，深刻地存在于她的心版，是她，将他从无边的徘徊中救赎。武承旸闭上眼，额抵着她的肩窝处，深汲那让他心宁的淡淡幽香。

“就是不忍心才选择离开你……”商秋袭紧捉着他的衣袍，泪水决堤而出，“若不是我，你根本就不会受到这些苦……”心头的痛，让她泣不成声。如果可以，她说什么也绝不放手，可偏偏，她不得不放啊，她不能让她贪享幸福的自私夺走了他的生命……

“小傻瓜！”武承旸疼惜一笑，将她的螓首揽靠上他的胸膛，“二娘他们在嫁祸，他们利用你的善良让你成了代罪羔羊，你却傻傻地信了，若没有他们，我又怎么可能会遭遇这些？这跟你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商秋袭摇头哭泣，心痛得几乎无法自已，“那都是我带来的厄运，否则的话，为何二娘他们以前不下手？若没有他们，一定还会有别的事发生的，看，我才和你过了一夜，你就惹上了被误认为'夜'的麻烦，我一离开，你就即刻洗脱了罪嫌，这一切都很清楚地摆在眼前，我不能拿你的命来赌啊……”

“我就是'夜'，五年来我一直以'夜'的化名行走江湖。那个巡抚会找上门根本就与你无关，别把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武承旸勾起她的下颌，含笑凝望着她，“更何况，二娘从来就不曾有过我的生辰八字，我倒是挺怀疑她到底拿了什么让人批，也或许，她根本就不啻做过这样的事，懂吗？”

这番话来得太过于震惊，商秋袭停住了哭泣，怔怔地看他，脑中紊乱一片：“你怎么会是'夜'？你又怎么会知道二娘她……”

“财伯说的。至于'夜'的事，说来话长，以后有空再说了。”武承旸一笑，趁着她呆愣时，将她的柔荑握于掌中，轻柔玩弄，“二娘若关心到会去记我的生辰八字，五年前也就不会下这个毒手了。”将她的手举至唇畔，轻轻啮咬。

指尖传来的酥麻感觉让她红了脸，商秋袭害羞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着。

“我离开亲爱的娘子五年了呢，让我握一下又何妨呢？”武承旸沉沉低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牢。

他怎么会知道她是他的旗子？！”你恢复记忆了吗？”顾不得他的挑逗，商秋袭急急问道，“还是财伯跟你说了？”

“财伯？我还没跟他算帐呢！竟帮着你瞒我。”武承旸不悦地哼了声，转头看向她，随即漾起了温柔的微笑，“我对你的感情并不亚于你对我的，虽然记忆别抹去，可我的心却还是牢牢记得。”他执起她的手，用她的指尖点上心口，“这儿，记得你带给我的每一丝悸动的感觉。”

他柔滑如丝的语音在耳畔环绕，商秋袭浑身一震，被他的话撼动得心漏跳了一拍，仿佛他心中的悸动透过她的指尖传递给她的。

“谁都还没对我说，我就感觉出你是占据我心头的那个人了。”唇角温柔地扬起，武承旸俯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除了你以外，我谁都不要，秋袭，我只要你，只要你……”

那天在木场小屋他就已对她深情地呼唤了，是她傻得以为瞒得住他……商秋袭感动地闭起了眼，泪水滑落腮际。

“二娘和晔弟已经离开炽焰堡，那个假冒你的徐桃红也狼狈地逃了回去，今后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武承旸重又将她温柔地揽入怀中，低笑道。

“你不会把二娘他们给……”商秋袭丽容一白，掩唇低喊。

“怕你心软，会一直被罪恶和不忍羁绊，我没将这事闹上官府，只是将他们驱出炽焰堡，刚好尚书大人在洛阳有个住所，就让二娘他们在哪儿住了下来，每月拨放固定的月俸，经历此事，谅他们也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果真被他料中了！武承旸挑眉轻笑，在她颊上偷得一吻。”跟我回去吧，我等不及要和你一起重新构筑属于我们的记忆了。”

你和旸儿相克啊——王氏的话又浮现脑海。”可是……”商秋袭踌躇咬唇。虽已明白那些全是二娘谎称的，可连番的巧合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啊！

他刚说的那些解释竟敌不过二娘的谎言？武承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一时间只觉哭笑不得。天！二娘到底灌输了她什么根深蒂固的思想？！

“好。既然你还是认为你我相克的话，我一返回炽焰堡就自刎了结生命，如果真如你所说，没有你在我身边带来厄运，我绝对不会死，就让我来试试深踞你心头的想法到底可信度有几分！”他陡然松开对她的环抱，起身下榻，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这怎么能试？！商秋袭睁大了眼，急忙下榻捉紧他的衣摆，不让他离开。”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会受伤的！”她狂乱摇头，怕一松手，他立刻就不见了踪影。

惊慌的她，没发觉在他一脸正色之下，潜藏着淡淡的笑意。

武承旸转身，手背轻缓地抚过她的颊侧，凝望着她：“你若不在我身边，就算丢了命我也不在乎。”若这深情的表露再唤不回她，那他的未来就真的犹如槁木死灰了，缺少了她的记忆，一点都不值得保留。

他温柔的触抚呼唤着她，商秋袭咬唇轻泣，回不回去的抉择揪扯着她的心。

“别咬唇，我见了心疼。”武承旸轻抚她的唇瓣，低柔道，“回炽焰堡吧，房里那盆松没人照顾，都快枯了呢，我没有你的陪伴，也快枯了……”

这样的男子，她怎么放得开呵！商秋袭倏地紧环住他的颈项，失声痛哭：“我想你五年了，五年了！每天睡醒我就好怕，怕会传回找到你尸首的消息，那种担虑的感觉折磨得我好苦，好苦好苦，我不要再离开你了，我不要离开你了……”声至语末，她已激动得泣不成声。那时知道他安然无恙的狂喜还来不及体会，二娘的话就狠狠地封住了她奔腾的情绪，无法宣泄的苦将她抑压得更加心痛，，直至此时，才完全地释放。

炽烈的喜悦充满胸臆，武承旸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象要将她揉入体内那般用力，“我不会让你离开的，永远不会，我们还有好长的路要携手走过，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不要再丢下我，我不要再等五年了，答应我！”商秋袭抬眼看他，泪水不住滚落，她却恍若未觉，只执意要一个答允。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她已没力气再去经历了。

“我答应你，只要你不为了任何说辞轻易就离开我。”武承旸伸手拭去了她的泪水，温柔一笑。

“恩……”商秋袭激动得无法言语，只能拼命点头。

“我们回炽焰堡吧，我还要对你说这五年来，我发生了哪些事呢！”武承旸环住她的腰，带她往房外走去，“没有你存在的回忆，我要完全地和你分享，包括我为何成了'夜'，为何盗取官银，为何结识了尚书大人司敬之，对了，还有，我还受人之托劫过一名郡主呢……”

“啊……等等，还得的等大哥、大嫂回来才能走，我们不能这样不告而别的……”

“他们会谅解的，我等了五年了呢……”

愉悦的笑声愈去愈远，散落在朗朗的晴阳之中。

旸，她晴朗的天，如今又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环绕——

本书完

跋

故事的最初……

26年前

炽焰堡的园子里，充满了大人的笑语。

“武兄你看，承旸对我家的小袭儿多有意思啊！”

“可不是？我还没看过他对哪个孩子这么投缘过呢！”两人开心大笑，一同望进凉亭里。

大人的笑声浑然没干扰了他的专注，两岁的武承旸倚在摇篮旁，圆短的小脸托着腮际，好奇地看着里头对他咯咯笑的粉嫩娃娃。

好小哦！他试探地伸出手碰她的脸颊，却别她小小的手紧紧抓住，那奇妙的感觉让他也开心地笑了。

“旸儿，来一下。”园子里，武父扬声叫道。

“哦！”武承旸应了声，又看了她一眼，才依依不舍地抽回手，摇摇晃晃地跑到武父身旁，“爹爹什么事？”

“承旸，你喜欢小袭儿吗？”商父半蹲下身子和他平视笑道。

武承旸拧起小小的眉想了想，而后开心地点头：“恩，小袭儿好可爱！”

“那，小袭儿给你当新娘好不好？”武父也蹲下来，开心笑道。

新娘？武承旸又拧起小小的眉，而后又开心地用力点头：“恩，好！”

小小年纪的他不懂那名词的涵义，觉得只要能和那可爱的小袭儿扯上关系，就开心地猛点头。

“咱们这亲家结顶了！”闻言，武父愉悦地附掌大笑。

“武兄，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我家的小袭儿啊！”商父也兴奋地直拍武父的肩膀。

挂念着那可爱的小袭儿，武承旸忘了奶娘教他，大人说话不可插嘴的训示，扯着武父亲的衣角，“爹爹，我可不可以去看小袭儿？”

“好，去吧！”

得了应允，武承旸立刻开心地蹦跳回去，才一踏进凉亭，高踞摇篮边的侵入者立刻把他吓停了脚步，墨黑圆滚的眼睁得大大的。

那是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野猫，拱了背叫嚣着，独眼成了十字疤的长相更添了它的凶恶，那示威的叫声，把武承旸吓退了一步。见半途闯入的他被吓住了，它才又得意地摇着尾巴，探头看向摇篮里的猎物。

小袭儿在里面！武承旸颤抖着手，怯怯地去拨她，“嘘、嘘，快走……”却反被惹怒的猫抓了一下，捧着受伤的手连退两步，从没见过这等凶恶动物，武承旸吓得一张小脸沱泪欲泣，双腿不住颤抖。

一击成功，更加助长了野猫的气焰，它甩了甩尾巴，好奇地看着摇篮里头，开始伸爪去抓篮中挥舞小手笑得开心不以的小袭儿。

手上的伤痕还热辣辣的，方才的教训让他知道要是它碰着小袭儿，那结果会很痛很痛！

小袭儿会痛痛！突然间，一股不知打哪儿生出的勇气，让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揪住野猫的尾巴，一把将它扯了下来。

“喵——“野猫惊跳，却挣不开他的手，凄叫一声，发了狠地又抓又咬他的手，顿时将他粉嫩的小手抓出一条又一条的血痕。

“呜……”那椎心的疼痛让武承旸忍不住哭了起来，却是说什么也不放手，就怕一放手，这疼痛就会落到小袭儿身上。

仿佛感觉到他内心的恐惧，摇篮里的开始放声大哭，惊动了亭外的两个大人。

“该死，怎么会有野猫！”武父脸色一变，急忙冲进亭内。

野猫见情势不对，却挣脱不开，怒叫一声，更是发狠地咬抓。

“承旸，快放手！”商父见状急忙叫道。

“不行！它会抓小袭儿！”武承旸哭喊，拼命摇头。

武父连忙俯声将猫尾巴从他手上抽开，混乱之余，连他的手也被咬上好几口。得了自由的野猫立刻窜出亭外，随即不见了踪影。

“好凶恶的猫！”看了武承旸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势，商父不由得怒道，“承旸来，叔叔带你去敷药！”

“不行，小袭儿哭哭了！”危机解除，武承旸第一个反应就是扑到摇篮边，见兀自还挂着泪珠的小袭儿，正笑着向他挥舞着小手，才松了口气。

一低头可，看到自己流血疼痛的手，再想到那只野猫的凶狠模样，方才遗忘的恐惧，此时全都回到了心头。

“小小年纪就懂得保护小袭儿，看来，我家的小袭儿不嫁给他是不成的了。”商父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安慰地笑了。

“这下你可放心了吧？走了，进去了，不带着小袭儿怕他不肯进去敷药呢！”武父亲抱起摇篮，笑着走出亭子。

“承旸，走吧……”商父托着武承旸的背，随后走出。

小袭儿好好的，不会痛痛。想到刚刚小袭儿笑得开心的模样，武承旸也笑了，这才安心地离开了凉亭。

是被攻击，种下怕猫的因？还是怕猫伤害了小袭儿，才种下的呢？小小年纪的他和她，根本就无法得知，只知道他怕猫，仿佛天生与那会拱背叫嚣的动物相克。

而在十六年后再次相会，他们也忘了曾有过这一段，忘了曾有过这么一小段小小英雄奋不顾身地营救小佳人的故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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