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情霸王》 作者:骆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夌岚国境中,从乡野到市集,甚至到皇宫所在地,热闹喧腾的气氛与景象,充满了大街小巷。 街上人声鼎沸,和往常的买卖吆喝声大异,全是热络含著欣喜。锱铢必较的买方变大方了,紧踩著价格下降的卖方反倒买一送二了;在这等大事的降临下,还有谁有心思去顾虑这种小细节呢?欢腾的心已将理智销融了。 街上的客栈早就住满前来看热闹的人潮,挤了个水泄不通,连马房都给清理出来暂当客房。漫然的一片声浪里头,有一段对话夹杂其中,是个店小二和一名屈居马房、还得与人同住的旅人在对话,房客的声音带著点打探的声悄,让人听不真切,但店小二的喳呼可大声著呢,音量扯得老开。 “这位大爷,在这非常时节,就劳您老将就将就,和这位客倌在这里共住一宿吧!”店小二带著热络的笑,拿挂在肩上的白布挥了挥床褥。 “怎么这么热闹啊?迎神拜佛吗?”长相斯文的走方郎中将行李放下,随口问了句。 “啥?”这句话让店小二睁大了双眼,随即一脸下以为然地摇头。“啧啧啧!您老八成是刚从深山野林进来夌岚国的是不,怎么连这等大事都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事啊?”走方郎中好奇问道。 “好啦,小的也不卖关子,就跟您老直说啦!还不就是皇上……不不不,该改口太上皇罗!一时之间还真有点儿改不过来。太上皇在上个月颁下皇旨,说要在这个月十五月圆时将帝位传给太子。”这件事从公布以来,他这个店小二跟来来往往的客人不知讲过几百次了,可每次提起都还是与有荣焉、兴奋不已的。 “原来是这样。”走方郎中轻哼了声,转头整理他的行李去了。不过是场登基大典罢了,居然也能热闹成这个样子。 “嘿,大爷,您老这副无动於衷的表情,可教小的看不过去啦。”没见著预期的反应,店小二有点恼羞成怒了。居然有人敢轻视他们的皇上?!“敢情您老是不晓得咱们太子的丰功伟业才会是这种反应!唉……不是小的爱说,您老实在是太孤陋寡闻罗!” “哦?但闻其详。”走方郎中一挑眉,想听听这夌岚的新王到底有何功绩,不过心里倒是预先对店小二所言的真实性打了个折扣,一个八面玲珑、能言善道的店小二能说出什么事实呢? “说起咱们麦岚国的太子黑曜啊,谁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身形挺拔,眉如英剑,面如冠玉,眸如隽星,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啊!”店小二眼中闪著晶光,像在形容心目中的神祗。“咱们夌岚由黑曜太子所率领的精锐兵骑可是以纪律严明、战无不克闻名,多威震四方呐!” “哦,夌岚的武力强盛这老夫倒听说过,原来是由太子黑曜率领的啊!”走方郎中抚了抚位於眉楷的黑痣,轻轻喃道,对夌岚新王的能力信服了几分。 “还有啊,看著这盛世的模样,您老完全想不到咱们夌岚国在二十几年前还遇过叛变吧?”店小二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叛变”二字会让人引起恐慌。 “叛变?”走方郎中低呼,这可不是件小事啊! “对啊,那时太上皇的太上皇……唉哟,反正就是太太太上皇,上上上任皇上啦,那时他很宠爱一个叫秀妃的妃子,连带也很亲信秀妃的一个表兄叫李元樵,没想到啊,一表三千里哟,什么表兄啊,根本啥关系也没有,倒是和秀妃连儿子都给生下,还张冠李戴地说是太子呢!”店小二说得气愤填膺,恨不得食之血肉。 “然後呢?”这时走方郎中的兴趣已被完全勾起,直催促著。 “秀妃和李元樵联手谋害啊,将太太太上皇给气死了。後来太太上皇即位,就是太太太上皇的长子,呼!像在说绕口令似的,真累。”这帝位转移让这个市井小民记得辛苦,说得也辛苦。 “别管那些了,然後呢?”走方郎中打断他的离题,听到紧要关头就没了,摆明了吊人胃口嘛! “您老甭心急嘛!”店小二挥手笑道。“後来秀妃和那个假太子就趁著新主即位时起兵叛变,不过为时三日,就让太太上皇给平反了。不过後来太太上皇却在议事堂惨遭假太子暗算,最後伤重驾崩了。多可惜啊,才登基没多久,一个优秀的君主就这么殒逝了。”店小二摇头叹息。 “那秀妃他们呢?” “议事堂里侍卫围聚,他们哪逃得了?秀妃被发狂的假太子杀了,然後假太子自刎,李元樵被关进牢中,等不到处决的时候就自缢死啦!”店小二鄙夷地撇撇嘴,这样的死法还算便宜了他们。“後来现在的太上皇娶了公主,接管国事,将夌岚治理得太平盛世,从此就再也没有动乱发生了。” “那些祸首下场就这么乾脆啊?”走方郎中失望道。 “呵,说到这个可大快人心了,合该老天有眼!”店小二兴奋得以拳击掌。“太太太上皇在驾崩前留了道遗旨,将秀妃和李元樵连诛九族,夌岚上下多欢腾鼓舞啊,处决了一场就放一次炮竹。” “怎么这么狠呐?”虽说恶有恶报实令人拍手叫好,但放炮竹?走方郎中面带不忍,对这种冷血的行为无法苟同。 “这您老可有所不知了,虽说才叛变三天,可这三天下来,造成了夌岚城中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啊!叛军进城就砍,见人就杀,完全不分老幼妇孺的。”店小二赶紧解释,不是他们嗜血,实在是大伙儿都给害得惨了,当然恨不得将相关人等刨肉啃骨。 “唉……”以悬壶济世的他,只能摇头叹息,所幸一切都已过去。 “太上皇即位後,咱们夌岚就开始走向巅峰啦,不过呢,太上皇的英智圣明没错,但对於地方财政总有点鞭长莫及,虽然百姓们生活还是富裕有加,多多少少总是让可恶的地方官给中饱私囊了点儿。”说到这个,店小二总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走方郎中颇有同感地点头,这种感受他懂得的,就像有时他赚来的诊疗费,还得被地痞无赖抽去一些的感觉是一样的,不在於银两多寡,而在於心有不甘呐! “不过这情形自从在前些年太子接管库部後,可就完全改观罗!太子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地整顿了地方官员,将那些贪官污吏全给摘下了乌纱帽呢!还减轻了咱们的税负,但国库收源却愈渐丰盈,您老猜怎么著?这点啊,就让人不得不对太子佩服得五体投地罗!太子看准了航运、盐业、布织投下库银,将原本零散的小店户买卖方式收归国有。” “这可是大手笔啊!”郎中低呼,这种冒险的事也做得?弄得不好,怕赔上了整个国库的存银呢! “可不是?在一开始啊,还入不敷出呢,一些白胡子大臣都提出奏摺连署弹劾,那时闹得满城风雨,公私分明的太上皇丝毫不顾念太子与他的血缘亲情,还开了场公开会议让太子接受众臣质询呢!”一想起来就让人替太子抱不平。 “然後怎么了?太子有没有事?”郎中急问,那场会议想必是火爆异常,让他不由得也为太子捏了把冷汗。 “哟,您老别心急嘛,怎么可能有事?要是真被围剿成功了,哪还有今儿个这种局面啊!”看到走方郎中听得如此入迷的模样,店小二得意地笑了。“太子多厉害,独自迎战,力排众议,以精辟的言论将那些顽固的大臣一一击倒,果然,不到一年的时间,所有事业全都转亏为盈了。” “果然是独具慧眼啊!”走方郎中赞叹道,这一点,连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头都不禁要为夌岚新主翘起大拇指了。 “所以说,太子登上帝位,算不算得是众望所归呢?也难怪咱们百姓会如此高兴,而太上皇也能安心地颐养天年啦!” “可是这盛况未免也太空前了点,来了这么多邻国宾客。”就连进城时都还看到两、三个国家的使节马车排在外头等著进来呢,顶著各国国徽旗帜的马车多琳琅满目啊! 走方郎中的话让店小二忍不住噗哧一笑,嘲讽意味十足。“哟!这位大爷,您八成是家里没千金才会说这句话。像太子这种一等一的人选,谁不是恨不得能与之攀亲结缘的?那些贵客为何而来,这么一想不就明了於心罗!” “老夫是真没千金。”走方郎中淡道。一个漂泊四方的郎中能成个什么家?不过是个孤家寡人罢啦!“来了那么多国的使者,那太子到底看上哪一个?还是他早有属意的官家千金了?” “啥?唉……您老这个问题可就问倒小的了,小的还真没听说太子打算跟哪位皇族千金成婚的。”店小二为难地搔头抓腮。“还不是太上皇开了先例,只迎娶了皇太后一个,不曾另纳妃子,或许就因为这样,所以太子也不会随意立妃。” “这样啊……”这样的例子,他在邻国云紬也听闻过呢!想不到只迎娶一名妃子的特异行为还真无独有偶。“那你们太上皇和皇太后不急吗?” “谁知道?”店小二耸肩。“不过,咱们太子也不小了,都二十五了呢!看看吧,或许在即位之後就会立后了,不急嘛,瞧咱们太上皇和皇太后虽然成亲晚了点,还不是感情好得很?不用缘分来得早,只愿它来得巧啊!” “这倒是。”走方郎中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瞧,不知不觉的小的竟跟您老聊了那么久,没办法,只要说到太子啊,每个人都是赞不绝口的。”店小二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听到外头传来的呼唤声,脸色一变。“掌柜的在叫了,小的不赶紧过去会挨骂的。这些天您老若对咱们太子……啊!是皇上,怎么这小贱嘴老改不过来?呵!您老若对咱们皇上有兴趣的话,就留在夌岚吧,或许会有什么热闹的事发生也说不定哦!” “你忙你的吧!”郎中从布褂中拿出些许碎银置於店小二手中。“这些就当是茶水费吧!” “多谢大爷!”店小二欣喜道谢,既能宣扬皇上的威势,又能赚取外快,天下没比这差事更好的了。“就这么吧,您老慢慢瞧这场热闹,小的先告退啦!” 第一章 夌岚宫中,四处喧腾著丝竹喜乐,愉悦的气息弥漫在每个人的脸上,人人带笑,说起话来总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宫仆们忙碌著,为了使前来祝贺的使节宾客们都能尽兴而归,更想藉此将夌岚的国威富饶传至大地的每一角落。 在夌岚新主登基大典当夜,夌岚国中彻夜狂欢,不分亲疏,百姓全陷入一片欢欣的喧闹中。众臣与各国使节不断涌进的夌岚宫中,更是大小乐宴不断,彩灯悬满了整个廊檐,直至宫外,将整座夌岚宫妆点得彩炫夺目,光与昼争,将日的明亮延续到黑夜,亦意味著新主即位,未来的国运将如此一般,晦暗永不降临。 晚宴的最高潮,由精彩优雅的歌舞中带入尾声,此时在场人士都已双颊微醺,呈现醉态,一些不胜酒力的早就让人扶回房中歇息。 “曜儿,父皇敬你一杯!”夌岚国卸任皇帝黑韶执起酒斛,朝黑曜举杯。 虽已近耳顺之年,但在长年习武的调息下,双鬓微白的黑韶丝毫不呈老态,银白的发角反而更添成熟的韵味,眼梢含笑的温煦带著股魅力,让人见了犹如心头撒下暖阳。 看著眼前伟岸的儿子,黑韶眼中闪过一抹骄傲,然而随之熠然的,是另一种更难以察觉的窃笑。 黑曜不语,勾起杯盅,略一抬手回礼,举杯就口低啜。瞥了一眼桌上数十个空置的酒壶,黑浓的眉微聚。 黑曜,夌岚国的新任君主。 若说黑韶是耀眼的日焰,黑曜就是深不可测的夜幕。 黑曜脸如冠玉,俊美与狂霸共存,却又令人难以置信地相容,没有半丝突兀,而湛黑的瞳眸盈著精锐的光芒,自信冷冽,带著傲视一切的凌驾优越,刚毅的鼻梁有如刀凿,衬著削薄的唇,无声地宣告著己身的王者气势,毋需黄袍加身,自然散发的气质就已令全场折服。 父子俩并排而坐,相似的容貌均属俊逸,但截然不同的气势,更是让人明显感受到两者的相异之处,各有各的优点特质,却同样地令在场人士不禁为之倾折。 “曜儿,这大喜的日子,咱们再乾一杯。”黑韶笑道,在啜饮时,藉著袍袖的遮掩,将杯内的酒尽数泼至身後。 黑曜不发一语,鹰眸掠过一抹锐利的光芒,仿佛察觉到黑韶的举动,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坐在皇位上的他、向来喜怒不轻易形於色的他,此时脸上却隐隐透著愠色。上个月父皇毫无预警地对天下宣布,将皇位继让给他;父皇知他,料到他一定会反对,於是采用了这个无法改变的方式。 君无戏言,这个让人猝不及防的举动,将他推上了无法反抗的高台。 “曜儿,大喜之日,怎么还一脸沈郁之相?”不就是登上皇位嘛,有什么好值得不高兴的?黑韶明明知道儿子为何板著一张脸,却还明知故问,完全忘了自己是那个急欲将皇位这个烫手山芋推掉的始作俑者。 “您说呢?”黑曜微眯著眼,语音不曾微扬,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登上皇位,亦意味著他无法再随意出宫,无法深入民间探访民瘼,他只能待在议事堂里,听由各位大臣间接传导的消息,其中真实性如何只能自己判断。 这就是生为一国之君的憾恨之处。 “父皇是信任你的能力,才早早将皇位传给你的。”黑韶立刻藉著斟酒的举动,掩饰心虚的表情。 他也不算说谎,不过这只能算是原因的一小部分而已,黑韶唇畔浮现得意的笑。想当年他离开云紬国四方游走,为的就是跳脱束缚的宫廷生活,没想到来到夌岚国时,让他遇到了黑曜的娘靳岚,反倒自动投入另一个拘束的深坑,坐上帝位,一坐就将近三十年。 看著黑曜深沈内敛的表情,黑韶心里骄傲与惋惜交集。儿子的成就是令他引以为傲,但是呢,个性却教他为之扼腕,一点也不像他,十足十像极了他第一次所见到的靳岚,沈稳冷冽。唯一不同的是,黑曜较之靳岚还多了份强势的自信,他的优越能力让他自傲得令人信服。 好不容易捱到儿子能独当一面的时候,近年优异的表现颇受各国敬畏,加上国内施政深得人心,这一切看在身为人父的他眼里,其实是窃喜大於骄傲的。他终於可以摆脱掉帝位的枷锁,享受闲云野鹤的自由生活了! “是吗?”黑曜睇了他一眼,微微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你这句话让父皇好寒心呐!”黑韶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随後又像换面具似的,转眼间脸上立刻又堆满了笑,他举起酒杯。“来,让父皇以这杯酒来表达祝福吧!” “父皇,”黑曜饮尽杯中的液体,在发现他才放下酒杯,黑韶就迅速地斟满它的状况时,淡道:“希望您还记得,自从儿臣沾酒以来,还从没有醉过。” 正在倒酒的黑韶心一凛,差点将酒泼出杯外。这小子怎么那么精明啊?竟给他瞧出了端倪。连忙收敛心神,故作不懂黑曜的弦外之音,强自笑道:“这是好现象啊!” 光让出帝位,还不算是真正的挣脱束缚,要远离夌岚国才算是无牵无挂,但——告诉黑曜?哈!黑韶暗自嗤笑。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是傻子,听到此事的黑曜不派重重侍卫将他们包围才怪! 因此,他和靳岚这堂堂的太上皇和皇太后只得避开众人耳目,趁夜遁逃出宫,但黑曜的精明却教他们甚感棘手,唯一最保险的方法——醉!让他醉得不省人事,等到他清醒之际,他和靳岚早已不知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虽然使这种手段有点不太入流,不过,为了往後的自由,要点诈,教性格里的良知道德暂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得了。一想到今晚过後就可徜徉於山野林间,黑韶不禁露出微笑。 “醉了,就容易让人趁虚而人,可能会被身边最亲近的人所陷害也说不定。”黑曜状似轻闲地说著,在看到黑韶浑身一震时,勾起了嘴角,黑澈的眸染上一丝狡犹的笑意。“儿臣敬父皇一杯。” “嘿……”黑韶僵笑举杯,香醇的液体滑入喉头时竟带著苦涩。 这小子不是摆明了说他嘛!看著桌上那一堆空著的酒壶,再看看黑曜那一脸神智清明、目光如炬的模样,黑韶脸垮了一半。难不成他盘算了多年的计划,就此泡汤?捏紧了振袖中的药包,心中默祷:曜儿啊,你可别怪父皇啊,谁教你那么精明呢,有时,太过精明不是件好事啊! 至少,对父亲这么防范就不是件好事!在看到黑曜眼中的笑意时,黑韶又默默地加上这句。 此时一名使节上前祝贺敬酒,转移了黑曜的注意力。 黑韶见机不可失,急忙以袖掩壶,取药包、掀壶盖、下药,动作迅速,在短短时间内一气呵成,等那名使节退下後,那壶酒又好端端地摆在原处,彷佛不曾动过一般。 “来来来,再喝一杯吧!”黑韶殷勤劝酒,宛若没事人样,然而脸上那过於灿烂的笑,是完美中唯一败笔。黑曜看著他,精锐的目光带著审视,看得黑韶头皮发麻、冷汗直流。不会被发觉了吧? 是自己多心吧!连皇位都接下了,父皇还有什么好算计他的?黑曜一挑眉,决定忽略心头的警讯,将杯中酒液仰首饮尽。 然後,在下一刻,在他发觉酒香过於浓冽的一瞬间,他发觉自己作了一项错误的抉择——他该死的被父亲算计了!但一切已无法挽回,随著酒迅速滑落喉头的同时,精魄的身子亦失去意识地往前倾,最後一眼,是父皇那得逞的笑靥在眼前晃动著。 在黑曜即将贴上桌面的瞬间,黑韶及时接住他的身子。 千杯不醉是吧?遇上了“醍醐香”,看你这小子还醉不醉!黑韶看了气息紊重、双颊醺红的黑曜一眼,一扫方才的不安状,笑得自信飞扬。 “皇上醉了,撤宴,摆驾回宫!”黑韶提气发声,将声音平稳传出,神情轻松得意地看著宫仆们将黑曜架起,快步往外走去。他还赶著回清瞿宫和靳岚整理整理包袱,双宿双飞去呢! 在一片的恭送声中,“醉”得不省人事的黑曜让人抬回了清昊宫。他不曾醉过的纪录,在父亲的陷害下,就此改写。 ※※※※※※※※※※※※※※※ 清昊宫中,数名宫娥正忙碌地打点一切事宜。 “手脚快点儿,太子……皇上已经往回宫的路上走来了!”一名宫娥慌忙地冲入寝宫,神情紧张地嚷著。“听说皇上醉得不省人事呢!”句末还带著兴奋异常的笑意。 房中的宫娥们听到了,兴奋地交头接耳,格格的娇笑声被压抑著,却是此起彼落。分配到整理皇上寝宫的职责,算是天大的喜事,能为皇上尽一份心力不说,要是幸运地因此而被皇上看中,更是每一个宫娥最大的梦想。无怪乎每个来整理寝宫的宫娥全都擦粉抹脂、打扮得艳丽非常,一点也不像来打扫的模样。 有一名宫娥,并不像其他人三两成群,修长玲珑的身子背对著众人,独自一人静静地擦拭著窗棂。乌黑的发简单地盘了个髻,绾在宫冠之下,脸上脂粉末施,却清丽沈静,较之他人的精心雕琢,反而更衬出她的灵气独特。 是吗?皇上快到了?而且还醉了?听到来人的通报,她握著布幔的手一紧,那澄澈的眸子闪过一丝光芒。 她进宫多年,等著就是报父母之仇,但皇宫多大?别说报仇了,就连仇人面容也未曾见上一眼;她所要刺杀的太上皇和皇太后到底长什么模样,她完全不知,职责分明的仆役制度更是限制了她的范围。 她只能咬紧牙根硬熬著,从劳苦的洗衣房仆佣熬到了清昊宫里,虽离目标尚远,但至少她靠近了许多,更何况,清昊宫里,还有一个她亦将一同诛之的人——黑曜。 在九年前,她就立下了誓言,要将这三名弑亲之人诛杀,用他们的命来祭拜父母的在天之灵! 天可怜见,好不容易让她等到了——新王登基大典,人手忙乱,就连她从未涉足的皇上寝宫也踏了进来,或许,老天怜悯她辛苦蛰伏、等待了这么久,终於就要赐给她一个机会了。 “你们这些个丫头,叫你们整理个寝宫也弄了那么久!”一名福泰的中年妇人走入寝宫,看到个个宫娥魂不守舍的慌乱模样,双手插腰劈头就骂。 糟了,女官来了!众人心头暗叫不好,赶紧丢下手边的工作,迅速地排成一列,低头扭手,方才的绮丽幻想在声如洪钟的训斥下,完全烟消云灭。 那名宫娥不动声色,悄悄地将窗虚掩著,一片混乱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她混杂在行列中,虽然状似垂首敛目,眸光却扫过全场,斟酌著退路。 “叫你们来这里工作,粉擦得那么厚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吗?”女官扫了她们一眼,嗤哼了声。“安分守己点,别胡思乱想,日子才过得下去,人要踏实啊!” “女官……皇上已经离宴了……”方才赶来通风报信的那名宫娥,鼓起勇气,怯怯地插口。不是她以下犯上,怕是女官这一训下去,搞不好连皇上到了都还无法结束呢! “这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来这里干么?”女官双眼一瞪,她就是赶在皇上抵达前,来做最後检视。皇上登基的第一天,哪能容得犯错! 女官绕著屋里踱了一圈,精锐的视线环扫,素以严厉见长的女官让大夥儿全屏著息,连大气都不敢吭出一声,就在一群人几近窒息时,女官的一句话,让她们悬吊在半空的心终於著了地。 “算了,念在没有时间的分上,将就将就。”女官挥挥手,检查勉强通过。“皇上不喜人多,留下一人服侍便可,其余随我离去。” 这句话又让全场注意力集中到最高点,这幸运的名额只有一个?每双眼睛都是睁得老大,有的甚至还偷偷踮起了脚尖,希望能第一眼被女官望中,获得青睐。 只能留下一名?难道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没了?那名素净的宫娥脸色霎白,藏在袖中的拳头紧攒。慌乱抬头,刚好望向女官指向自己的手,令她微微一愣。 “哪,那个……那个……水浣,对!水浣,你的名字真难记。”女官指著她的手不住晃动,拧眉想了老半天才终於把名字喊出,带著如释重负的解脱。要是连所属宫娥的名字都喊不出来,她这女官的英名就毁於一旦了。 “水浣在。”她由列後走出,朝女官微微一福。 “你就留在这儿侍候皇上,留心点,知道吗?”看来看去,只有这名脂粉末施的娃儿看起来最没有非分之想,而且印象中的水浣文静细心,在宫中待得也够久,应该能够胜任。 大奖已开,结局令众人扼腕不已。可不是,这只有一个名额,当然是只能一家欢乐多家愁罗! “是。”上天助她吗?被唤作水浣的宫娥福身应是,眼睫低垂的眸中闪过欣喜的光芒。众人退去独留她一人,这不就是上天特意安排的吗?为了成全她报血海深仇! “好啦,其他的人快走,别让皇上撞见。”女官丝毫没有留心到水浣的异样,双手击掌催促众人离去。临去之前,殿後的她免不了又对水浣一番叮嘱。“只要服侍皇上就寝就可以走了,你要留心点,千万别惹皇上生气,知道吗?” “知道。”她顺从地点头。 见水浣全听进去了,女官才转身走出,却没发现身後的那双眼,已由柔顺转为燃著复仇的烈焰。 ※※※※※※※※※※※※※※※ “浣姑娘,皇上就交给你了。”小福子抬袖拭汗,气喘吁吁。 小福子虽已年近十八,但因细皮嫩肉,长得一副稚气末脱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净是活力精灵,看来还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光看外表很难想像他就是当今夌岚国王身边的唯一贴身太监。今晚,就是他和另外两名小太监把醉倒的黑曜抬回清昊宫的。 小福子看著躺在床上的黑曜,不解地皱眉。奇怪,从来没见皇上醉过啊,怎么今天醉成这副模样?可别瞧皇上这一身颀瘦的模样,皇袍底下可全都是结实的肌肉呐!差点没把他们三人累垮在半途。 “多谢福公公,水浣自会细心照料。”水浣站在门边福身恭送。 小福子本已举步向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前脚才跨出门槛,後脚又急忙缩了回来。拧著层盯著水浣左瞧右瞧,不住摇头。 “福公公,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怎么还不快走?水浣掌心直冒冷汗。 “浣姑娘这么瘦弱,怕抬不动,连我们三个都拾得挺吃力的呢!我们就好人做到底,顺便帮皇上更衣,不然浣姑娘一个人怎做得来?”浣姑娘生得一副秀秀净净、婷婷袅袅的模样,像柔若无骨似,他小福子怎么可能狠得不心放她一人处理呢? 不等水浣答话,小福子一卷衣袖,吆喝其他两人将毫无意识的黑曜扶起,一下小心,差点把黑曜的头拖去撞床柱,三人免不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水浣来不及阻止,只能凝眼看著这一切,焦急不耐已化成汗珠微沁,恼他们的多事。何必多此一举?反正过了今夜,还不是死尸一具? 好不容易,终於将黑曜外袍除去,靴子褪去,三个人已忙得满头是汗。 “皇上满身汗,我看我顺便帮皇上净净身子好了……”小福子又热心地自告奋勇。可不是他爱多管闲事,全都因为浣姑娘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怕她做不来重活儿,让人忍不住就想帮她。 什么?居然还要继续待下去?水浣脸色倏变。搞不好到最後福公公会乾脆叫她回去歇息算了。 “福公公,这一切水浣自会打理,不劳您费心。这是水浣分内的事,要是让女官知道诸事都落到福公公头上,水浣会挨骂的。”水浣手一伸,挡在床杨与小福子之间,下著再清楚不过的驱逐令。这难得的绝佳时机可是稍纵即逝,她绝不能让人破坏! 那冷板的语音让小福子吐吐舌,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可不是,一番好心反倒害了人家,难怪浣姑娘要不高兴。 “是小福子自己疏忽了,浣姑娘别见怪。”小福子嘿嘿陪笑道,一边往後退,一边打手势示意两名跟班随同离去。“那,咱们就先走一步,麻烦浣姑娘啦!” “恭送福公公。”目送著三人离去,水浣立刻将厅门带上,踅回寝宫时,顺手又将内门关紧。 此时身著宫娥装束的她,冷泠地盯著床上的黑曜,眼中没有敬畏,只有愤恨难休的波涛怒焰。素手一翻,一把青森的薄刀已握在掌中。被下了醍醐香的黑曜斜卧在杨,沈睡入梦,浑然不知有人正虎视眈眈地望著他。 亏得黑曜一向不喜多人服侍,就连偌大的清昊宫里也只有三名卫士守护外围,就因为如此,才让她得有机会下手。他有足够的能力自傲,但也成为致命伤! 水浣眸光冷凝地在黑曜身上盘旋,由头至脚,再由脚至头。这就是夌岚新即位的君主?看到黑曜双颊醺红、气息深沈的样子,戒慎的眸光逐渐松懈,盈盈水眸中的果毅杀气已然转弱。 待在宫中多年,因身分低贱,还不曾见过黑曜。没想到昏迷中的他,完全不像人口相传的狂霸慑人,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名带著点恬静气质的俊逸男子。 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两人,却早已酿下了深仇大恨。水浣望著那堪称陌生的俊秀容颜,瞧得怔然,一丝犹豫爬上心头。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他出生了吗?在这场复仇中,他该负上责任吗?更甚者,他该被她手刃刀下、血祭双亲吗? 每个人都说,夌岚让这两名皇帝给拯救了,跻身於强国之列。其中,黑曜的优异表现更是在身为太子时就卓越出群,赢得wωw奇Qìsuu書còm网百姓爱戴。她这一动手,怕成为千古不赦的罪人了吧?新王驾崩,夌岚百姓会如何惊慌不安?夌岚长久以来的太平,将毁在她的刀起刀落。 她踌躇了,坚定的复仇意念动摇。个性中的仁慈抬头,指摘著她的罔顾他人。 突然杨上的黑曜发出一声低沈呓语,翻了个身,背对她侧躺著,这小小平常的举动让水浣心头一惊,手中薄刀差点滑落。在确定目标依然熟睡著,她才轻吐了口气。 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容得她胡思乱想些妇人之仁?水浣暗斥自己。在这仇恨中他虽无辜,却该为他身上的血缘负上责任,一如他们为她爹娘冠上的罪名!为报不共戴天之仇,她连自己都不顾了,又哪有余暇顾及他人?深沈记忆中血腥的画面涌现,水浣一咬牙,眼中的犹豫已不复见,晶亮的瞳眸盈满了仇恨。 他们黑家合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水浣心一横,使尽全身力量对著黑曜的背,朝他的心口处狠猛刺落,原以为一举成功,没想到熟睡中的黑曜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朝外转了个势子,避开了这一击。 褥下坚硬的床板撞得她握刀的手隐隐生疼,冲势过猛的水浣跌坐杨旁,一抬头正好对上黑曜气息依然沈厚的脸。 他还醒著吗?不然怎么躲得过这一刀?水浣那睁得老大的眼布满惊惧。抬起抖颤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见丝毫动静才松了口气。她起身站在榻旁,用力将刺入床板的匕首拔出,因刺入大深害她稍微踉跄了下。 望著手中的匕首,纤手微颤,那原本坚毅狠绝的眸光染上退怯慌虑。要就此打退堂鼓吗?但这一退,要再近他身又是难上加难,深仇大恨何时能雪? 爹娘临死前的画面浮现眼前,转瞬间,水浣神色一沈,复仇的坚定再度攀上俏脸。闪晃的刀光在水浣的眸上跃动,她双手握匕,刺落的力道毫不留情。在看到已成俎上之肉的黑曜再次消失刀下时,心一惊,收势已来不及,薄利的刀身禁不起两次硬碰硬的折腾,立刻一断为二。 失去平衡的她狠狠地往前扑去,趴在床沿。怎么可能?手中断匕映著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她以前对那些武术臻至出神入化境界时,连睡梦中都能打败敌人的说法向来嗤之以鼻,而如今,她信了,难怪黑曜能放心地只留三名卫士在外守护,他的能力让他自信若此。 此时原拟一举得手的水浣,已完全丧失勇气。握著断刀的手抖著,完全无法抑止。两人的差距太大,她连昏迷中的他都无法伤害,还谈什么复仇?水浣咬紧下唇,恨自己的技不如人。心头的懊丧已彻底击败了她的斗志,她撑起身子,内心的怯懦直叫她退。 冷不防,有人拉住她手腕往前一扯,这突然的变化让水浣一愣,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她回神,意识到眼前的状况时,她差点停止呼吸—— 原本挂在榻沿的她现在躺在榻上中央,而最糟糕的是,原本应该躺在她眼前沈睡的黑曜,如今正压著她的身子,他的重量让她呼吸一窒。睡梦中的他居然将她拉至榻上! 他的长腿巧妙地扣住她的,只用一手就毫不费力地抓住她的双腕,将她握著断匕的手箝制在头顶上方,她的手腕登时酸软,手中断匕掉落枕畔;另一只手则横过她的腰际,紧紧地将她的身子收纳怀中。一切动作都很轻松自然,却该死的让她无法动弹! 原该一刀毙命的人,此时却紧环著她,贴近共杨! 狂猛的体热透过单衣传来,攀爬上她的双靥,染成一片樱红。浓冽的酒醇随著紧贴的亲密程度钻入鼻息,让她一时间竟有片刻的醺然失神。她何曾跟一名男子如此贴近过? 更何况他还是她极欲手刀而後快的仇人?水浣陡然回神,恼极怒极,认为他不过是藉酒装昏,把她玩弄於股掌之间,要著猫捉老鼠的游戏,张口在他肩膊狠命一咬,震得双排贝齿隐隐生疼——却只见那张俊脸眉头皱了皱,发出几声不悦的咕哝,将她抱得更紧,又沈沈睡去。 什么样的酒可以令人昏迷至此?直至此时水浣才相信他的醉态是真,如果只是为了玩弄她,他没必要牺牲如此,装出这么孩子气的可笑模样。这项认知却反而令水浣更加著恼挫败,她竟连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都杀不死! 如今她已顾不得会不会惊醒他,一心只想脱离黑曜的禁锢,使尽全力挣扎,却依然无法撼动他分毫,而她每妄动一分,他的手就往她胸口贴近一寸,这个发现把她吓得停住了动作,因为随著她的挣扎不休,他的手已将她胸前的浑圆完整覆住! 她屏紧了气,胸前那异样的触感让她连吐息都不敢,怕更加深彼此的碰触。隔了半晌,那只手仿佛察觉她的顺服,又缓缓下移,回到腰际的位置。直至此时,水浣才敢呼吸,却也绝望地发觉,她根本无法逃开! 挣扎引来他的探索,但就这么躺著又让她无计可施,别说手刃黑曜了,就连离开他的怀抱都做不到!水浣忿忿地瞪视著他,却在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时,眼神不由自主地放柔了。 黑曜带著满足的笑,将怀中的软馥身子紧紧拥住,下颚靠在她的颈窝处,唇瓣轻刷过她柔嫩的肌肤。水浣心头猛然悸动,他的笑,柔和了他刚毅的线条,好似他现在抱著的是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紧拥不放,却又轻柔万分。 水浣看得痴了。谁会是那个幸运儿?能让这样一名俊伟男子小心翼翼地疼借呵护?这样的想法让她瞬间红了脸,急忙别开头去,不看他慑人的魅惑面容,像是这样就可厘清心头刹那迷失的异样感觉。 她何必替他想那么多?终究,他总是要死在她的刀下的。她与他们黑家的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种下,谁也补救不了。水浣故意将心防筑得冷硬,用爹娘的死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 望了眼那扇被她虚掩、准备拿来当逃脱路线的窗棂,水浣无奈地闭上眼。 那退路根本用不上,一切计划全都乱了,毁在这个不但醉,而且醉得可恶透顶的仇煞手中! ※※※※※※※※※※※※※※※ 清脆的鸟鸣和晨光交织成一幅图画,为曙光初露的宫廷染上一片光彩。 日光乍现的清昊宫中,神色阴暗晦沈的黑曜坐在床沿,浓眉紧锁,黑眸布满鵞冷,怒气狂霸毫不掩饰地往外散发,僵直的健硕体魄在阴影的投射下,宛如一尊来自黑暗的神祗。 该死的父皇竟然给他下了醍醐香!黑曜那阴暗的脸上染满了盛怒。 醒醐香是迷药的一种,症状与酒醉相仿,轻则昏迷一天一夜,重则可夺人神智永不清醒,然而这药最教人难受的在於醒来的後遗症,与宿醉的痛苦完全相同。 父皇到底下了多重的分量?竟连功力深厚的他都昏迷了一整夜?头痛欲裂的感觉,像被成千上万的马匹践踏而过,更加深了黑曜的怒火狂炽。以前他从未尝过宿醉的滋味,如今,倒是让他体会到了,拜父皇之赐! 黑曜扶著床柱站起,走至茶几旁倒了杯茶润喉,没想到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眯起了眼。他双手撑在桌面,脸上的怒容已几近咬牙切齿。 “皇上,该上早朝了,皇上……”门被推开,端著一盆水的小福子脸上满是笑意,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看到站立桌旁的黑曜时,微微一愣。怎么皇上起得那么早? 黑曜神色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正极力抵抗头痛的他没有余力理会小福子。 “皇上,小福子以为您还在睡呢,所以刚刚一直守候在外没有进来,没想到您早醒了,要是早知道……”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小福子没有注意到黑曜脸上的郁鸷,端著水自顾自地朝室内走来,嘴里还音量颇大地不住嘟囔著。 “噤声。”黑曜咬牙,打断小福子的喋喋不休。小福子那又尖又锐的太监独特嗓音,对此时的他而言,不啻是魔音传脑。 平常虽然不苟言笑,却也难得粗声粗气的皇上,怎么今天一早起来就这么暴躁?小福子偷偷地朝黑曜投去一眼,这一瞧,差点吓掉了他半条小命。 “皇上您怎么了?唉哟,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小福子直至此时才发觉不对劲,急忙将手中的水盆放在桌上,扑到黑曜身旁“花容”失色地惊叫。 “再喊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丢出门外?”黑曜低低地从齿缝进出这句咆哮,冷怒的眸光让小福子不寒而栗。 “小福子也是关心皇上啊……是,是,噤声……噤……声……”小福子嗫嚅地辩解,在接触到黑曜的眼神时,语尾迅速消失。 黑曜睨了他一眼,拿起水盆中的水巾拧乾。 “这小的来就好……”怎么可以让皇上自己动手?天生的使命感让小福子急忙阻止,然而黑曜的冷眼一扫,立刻让他乖乖垂手退居一旁。“噤声,噤声。” 手巾的清凉,让他的“宿醉”得到解脱。洗濯、拧巾,黑曜又重复一次动作,仰首将手巾覆在脸上,低低喟叹一口气。那种陌生的痛苦总算获得纡解。 “皇上……要不要小的再去打一盆水来?”见黑曜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小福子怯怯地开口,带著试探。 黑曜闭著眼,半晌,取下手巾搁在盆边。“不用,这就够了。” 小福子急忙将手巾和水盆端出门外,让外头的宫仆收走。回到内室时,见黑曜已在整发,赶紧将崭新的皇袍取出,服侍黑曜换上。他可是第一次帮皇上穿上皇袍啊!与有荣焉的小福子抖著手,既紧张又兴奋。 “太上皇呢?”当小福子为他系上衣带时,黑曜随口问道。 “小福子没留心,要小的去清瞿宫瞧瞧吗?”一早他就守候在清昊宫门外了。哪还有心思去注意太上皇呢?小福子扶正手上的衣带,恭敬回答。 “不用。”黑曜淡道,反正早朝时自会遇见,到时,这笔帐可有得算了! 突然,床上一抹折射的光攫住了他的视线,黑曜朝床走去,将丝褥拨开,发现一柄半断的刃身赫然躺在他刚刚离开的枕边。 黑曜将它拾起,剑眉一拧。 “皇上,怎么了?”黑曜突然的举动让小福子觉得错愕,好奇地上前观望,那平白无故出现的刀刀让他顿时睁大了眼。“凶……凶、凶器?有刺……呜——” 早有先见之明的黑曜衣袖轻轻一拂,抢先一步点住了小福子的哑穴。 虽说头痛好了许多,但听了小福子的响彻云天的嘶喊後,难保不会复发。更何况,“刺客”这个名词要让他一喊出来,全夌岚宫中的侍卫怕不全往这清昊宫聚集了?黑曜瞥了小福子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刀刃上。 小福子苦於不能言语,只能拚命指著自己的喉头,在发现黑曜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片断掉的刀刃上头时,哀怨地抿著唇,黯然退至一旁。 这锋利的断刀从何而来?黑曜翻弄著刀身。如果真是刺客,早在他因醍醐香醉得不省人事时就该要了他的命,为何会留下一把断刀,而他却毫发无伤? 黑曜拧眉,企图将昨夜失落的回忆找回。一早的药性让他无暇也无力顾及其他,而如今细想,才发觉,状似无事的一夜,其实是隐藏了许多玄机。 初晨乍醒时,他第一个感受的不是那折腾人的头痛,而是一股……失落感,一种怀中空荡荡的失落感,仿佛曾经紧紧拥有,却又完全失去的空虚。然而,那种感觉在他心头只是一瞬间,当时,紧随而来的头痛立刻分散了他的注意,让他无暇细想至今。 掌中、怀中,似乎还残留著细腻的触感及微温,黑曜眉宇愈蹙愈紧,这种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向来不是那种会被幻想而限制感觉的人。这一切,绝不是出自他的错觉。 湛墨的眸子闪过犀利,黑曜坐上榻沿,想在事发现场找出蛛丝马迹,却发现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鼻际,清新淡雅。黑曜心头大喜,倾身贴近丝褥,香气愈渐浓郁。 昨晚,他的怀中,确实有人存在!黑曜双眼略微眯起,有谁会趁他昏迷时跑来与他共榻,临走前却留下这片刀身,惹人疑虑? “小福子,昨晚有谁来过?”黑曜回身看向小福子,却见小福子一脸凄楚地望他,指指自己的喉头。都忘了刚刚制住小福子的哑穴。黑曜哑然失笑,凌空一弹,无形的气剑化解了他加诸在小福子身上的约制。“说吧!” “咳……咳……客……”小福子咳了几声,将方才顿在喉中未竟的字吐出後才有办法说话。“回皇上的话,昨晚除了小福子和其他两名小太监外,就只剩一名宫娥留下来服侍您了。” “她的名字?”黑曜脸一沈。一名宫娥?谅她有多大的胆子敢踰矩,或许是另有其人? “唤做水浣。”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浣姑娘?小福子答道,两道小眉却不解地皱了起来。 “水浣?”黑曜将这个名字放至舌尖轻轻咀嚼,思忖半晌,俊傲的脸庞已回复以往的冷静如昔。“上早朝吧!” “是!”这句话让小福子不敢再多问。皇上首次上早朝,他怎么敢耽误?连忙抢上前拉开门,在门边垂手低头恭候皇上离去。 黑曜往外走出,又突然回头。“这件事不准传出去,知道吗?” “是!”小福子愕然。他都还没问那刀子是怎么一回事呐! 不过既然皇上都特地交代了,纵有满腔的疑问,谅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人商讨。小福子只能忙不迭紧跟著黑曜身後亦步步趋,走出了寝宫。 ※※※※※※※※※※※※※※※ 议事堂中,新王上任的黑曜,脸上森冷的怒气已高至临界点,青白怒焰狂炽地自黑眸向外燎烧,延烧到阶下众大臣的脸上,化为苍白的脸色和豆大的汗珠滚落,紧绷的气氛沈闷地压在心头,让人连大气也不敢吐! “你说,太上皇在今晨寅时就和皇太后双骑出了夌岚国?”黑曜询问阶下一名跪倒在地的侍卫长,口气平稳,然而在场人士都清楚感受隐含其中的张力,已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是。”那名侍卫长垂首应答,那武将相貌的粗犷容颜,如今却只能用胆战心惊四个字来形容。见过多少大阵仗都不曾心生畏惧的他,如今却在一句问话下,冷汗直冒。 “而你,竟不曾阻止他们?”黑曜握紧椅上扶手,脸色愈沈。 喀嚓一声,在初上早朝的第一天,为新主重新打造的龙椅当下宣告肢解,扶手与座椅分家。这个情况很好笑,但底下噤若寒蝉的一班大臣,却完全笑不出来。 “臣试过,但……”冷汗滴落,却不敢伸手去拭。 太子登基大典隔天,天还没亮,太上皇就与皇太后身系著包袱出宫,再怎么笨的人也知道情况不对。他赶紧上前盘问,却遭到太上皇用拉东扯西的呼拢战术来搪塞,但尽忠职守的他,即使对象尊贵如太上皇,依然不肯轻易放行。 最後,太上皇眼见天就要破晓,怕行动败露,居然出手点倒了他!那点穴动作快得无与伦比,他根本来不及防御,就这么跌坐在地,僵直了身子。太上皇在临走前,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些要皇上乖乖地别生气之类的话,最後扔了块免死金牌在他腰际。穴道被制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两骑扬长而去。 难怪昨晚父皇一直灌他酒,末了还用重量的醒醐香侍候;难怪宴会才一开始母后就藉口疲累回房,原来连沈静的母后也是帮凶!黑曜眼一眯,为双亲的共谋震怒不已。 那块免死金牌父皇该自个儿留著,等到他玩腻了想回夌岚时让自己用,免得到时没人救他!黑曜看著那名侍卫长颈上挂的免死金牌,心头不禁狂怒地咒著。 “微臣失职,愿请死谢罪,以担其责!”侍卫长以额抵地,引咎请罪。 这件事,轻可以皇命难违带过,重则可以殆忽职守、把关轻忽的罪名扣上,唯一斩刑!眼见皇上如此盛怒,死罪是逃不了了,乾脆自动请罪还能得个磊落果决的英名。 “谁说你有罪来著?”他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胡乱迁怒的人吗?黑曜深吸口气,将狂燃的怒气压下。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愤怒将积存到父皇回宫後再一一地加以回报! “皇上?”那名侍卫长惶愕地抬头。 “你先下去吧,从寅时僵至卯时,这段时间也够你受的。”黑曜振袖一挥,示意他先行退下。“宣令下去,不准将这件事传出。” “是,臣领旨,谢皇上。”侍卫长喜出望外,躬身退下。 方才因怕被怒火波及而一直低首的众大臣们,直至此时才敢抬头,只见龙椅上端坐的,又是平日器宇轩昂的俊伟男子,松了口气的叹息声小小地在议事堂里此起彼落。 也难怪皇上会那么生气,按照夌岚传承律例,新王登基,需由太上皇从旁辅佐至少一个月以上才可全权操控大局,而如今皇上才刚继位,就惨遭太上皇抛弃。但,他们唯一没料到的,黑曜狂燃的怒火不光只为了黑韶不告而别,让他最不能接受的,是黑韶竟然用药陷害他!不过,这一点,可不是阶下那些大臣可以领略的。 就算皇上能力再强,面对繁杂的国事,也会应接不暇啊!一些守旧的大臣们纷纷摇头,对於黑曜独撑大局的未来并不看好。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怀有这些消极看法的大臣们完全改观。 曾深入民间访查多时的黑曜提出许多精辟的意见,发布多项改革命令,并将内阁大臣做了一番大调动,此举引起众人哗然,却不得不心悦诚服,因为黑曜将人才适得其所的安排,完全再恰当不过。 於是,夌岚国另一个新的局面,在前任帝王携妻潜逃逍遥後,开始蓬勃发展,而黑曜的能力也随著国势的日渐强盛而不胫而走。 第二章 九年前 深山林间,有座小小的木屋默默矗立著,屋前有畦田地,初发的嫩芽在微风中摆动,夹杂屋後间或的牛羊叫声,温馨的感觉在这片小小的方外之境满布。 “娘,您看我这条手绢绣得好不好?”屋内一个女孩儿手捧著完成的绣品,带著难掩的得意向坐在灶前的母亲展示著。 妇人放下手边拣到一半的豆子,含著温柔的笑,取过细细端详。 “绣得可真好,到时候,出嫁的嫁妆就不用愁了。”妇人取笑道,立刻惹来女孩的抗议。 “娘,您扯得太远了,孩儿才几岁呐!”女孩小脸胀得通红,又羞又急。 “不小啦,都十一岁了呢!”妇人笑道,拉过女孩的手。“一些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在这种年纪早就许人啦,要不是爹和娘隐居到这山里头来,现在哪还能让你陪在娘的身边?早就侍奉公婆去了。”一个女孩儿,陪著他们夫妻待在这片人烟罕至的地方,真难为小孩心性了! 妇人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心里盘算著,存在厨房灶後瓦瓮的钱够给孩子当嫁妆了,明儿个就让孩子的爹下山去将媒人找来,虽然路途遥远些,只要媒人的谢礼给丰厚点儿,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吗? “山里有什么不好?孩儿过得可惬意呢!”女孩俏皮地皱皱鼻头,在听到庭外木围开启的声音时,一声欢呼:“爹回来了!”声音还未消散,人就已冲到窗棂旁,对著外头的人影兴奋地挥手。 妇人摇头笑笑,拂拂身上残留的豆屑,起身走到女孩身旁,正待开口叫唤时,屋前的情况锁住了她的注意。 人迹鲜至的庭前,竟来了六名公差,正与丈夫谈话,距离远,声音低沈,谈话的内容听不真切,但由丈夫愈渐厉白的神情中,一股不祥的感觉在妇人心底泛开。 “你们……说什么?”男子脸上毫无血色,怀疑方才是自己听岔了话。 “十七年前,秀氏夥同逆贼李元樵企图篡位,事迹败露後,先皇颁下遗诏,将连诛九族。”为首的公差取出怀中已略微泛wωw奇Qìsuu書còm网黄的布轴,摊示在众人眼前。“殷雷,我们已寻你夫妇十七年,殷家就只余你们尚未伏法,这段时间已算是阎王爷施恩,让你们多活了这段时日,请别再让我们为难,随我们下山吧!” “秀氏?我们一家早就和她没有任何牵扯了,为何我们必须承担她所种下的祸端?”殷雷瞪大了眼,气息愤恨不休。“早在她入宫之时我就已和内人迁至此处,我不曾受过她的点滴恩惠,更遑论要我承受连诛之祸!” 这几句话喊得大声了,里头的妇人听得明白,心头一紧,虚软的双腿竟撑不住身子,扶著墙不住滑坐。连……诛?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们这与世无争的夫妻身上? 殷雷原本是地方官家子弟,在族里一名被召人宫的秀氏蒙受皇上宠爱後,殷姓家族就此飞黄腾达。愚鲁的、贪婪的、恶霸的,不管如何卑劣的人品,只要是殷家的人,就无畏无惧,保准安然地坐在官位上,蹂躏著黎民百姓。 她原该是斜躺在锦椅中让人轻柔侍候的少奶奶,但心性正直的丈夫无法忍受这种病人膏盲的丑恶行径,早在二十年前就带著她离开了秀妃的包庇范围,离开了以往的生活,来到山野林间,虽然生活苦了许多,但她不怨,至少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活得理直气壮,凭藉著自己的双手,开拓出如今安定自足的局面。 然而,在他们胼手胝足了这许多年後,却有人告诉她,他们成了连诛之下的陪葬?妇人脑中一片空白,还反应不过来是该冲出去据理力争,还是认命地接受事实时,身旁的小人影已经飞疾地往门外奔去。 妇人心里一惊,踉跄起身,急忙追了出去。 女孩闯进公差与父亲之间,怒视著眼前来者。 “你们做什么!”一心想守护父亲的女孩厉喊,眼中有著不容人忽视的强烈气焰。 “进去!”殷雷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在震惊间,他都忘了屋内还有妻女的存在!他连忙将女孩往後拽,对著随後奔至的妇人咆哮:“出来做什么?快把孩子带进去,谁也不准出来!” “爹!”女孩被父亲因恐慌而面目狰狞的样子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一个不小心踩著了石子跌坐地上。 一向温和的爹不曾这么狂暴的!女孩怔怔地望著那张血筋浮现的脸孔,任由母亲将她拉起,被动地往後带走。 “快点进去啊!”殷雷张直了手臂,死命地挡在官差与妻女之间。“快把孩子带走,快点,这里有我撑著,快啊!”他赔上一命不要紧,可是妻女可得安然逃脱啊! “殷雷,别再挣扎了,我们兄弟也不想这么做,但先皇遗诏啊,谁也不敢违抗的。”为首的官差一打手势,身後的属下立刻将她们母女团团围住。 慌了主意的妇人紧紧地抱住了女孩,和殷雷相望,无奈横互在两人交会的眼神中,啃噬著他们的生气,泪,无能为力地滑落脸庞。 “我知道这很残忍,也很不公平,但我无能为力。”官差叹了口气,十七年的光阴,国内已和平盛世,他又何尝愿意苦苦追索这户早已远离尘嚣的人家?“你与尊夫人好好地跟我们离去吧,这段路上我们绝对以礼相待,给你、给我们最後的尊严吧!” 殷雷颓然跪坐在地,仰首望天,凄厉的叫声划过天际,随著风啸散布在林野之间。 “我不服,我不服啊——”紧攒的拳狠落地面,嘶吼声竭,额抵著地的脸落下冤屈的愤恨之泪。他殷雷何苦受这拖累?他行正坐端,却只为了这个姓氏而被夺去一切?殷,他何辜?! “相公……”妇人望著丈夫无力的背影,心中酸楚横陈,只喊了一声,即哽咽得说不出话。 “殷大哥,别这样了。”这样的情景纵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动容,官差上前扶起殷雷,口气委软。如果一切能由自己作主,他绝对会放了眼前这户人家的。怎奈,一切由不了自己啊! “爹!”女孩推开挡在眼前的官役,奔至殷雷身旁,拉著他的衣摆,一向只有活力的小脸上染上了哀凄。“我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我们要被抓?” “官差大哥!”女儿的身影跃入眼帘,殷雷的心霎时清明,抓紧了官差的手臂。“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你放了她吧!” “她真是无辜的,这个孩子不是我们生的,我们夫妇成亲多年都不曾怀过孩子,老天可怜我们,让我们在山涧里捡回她,其实她跟我们殷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你放了她吧!”原本哭得泪流满面的妇人听闻丈夫的话语,连忙拭去泪痕,抢到殷雷身旁,紧抓著官差的手臂哀求。 “娘?!”女孩睁大了眼。 “是啊,官差大哥,没理由要我救了这条生命,又让她因我而丧失,她真的不是我殷家的子孙,我们夫妇承担家族的过错不要紧,可别让局外无辜的人也给牵扯进去!”殷雷急迫地动之以理。 “爹!”女孩大喊,抓紧了殷雷的手不住摇晃。“我怎么会是捡来的孩子?我是你们的孩子啊,别丢下我,别不认我!” “之前爹和娘瞒著你是因为怕你难过,这是真的,你知道,爹娘从不骗人。”妇人扶住女孩的肩头,柔声劝道,在看到她那张泫泪欲泣的小脸时,还是不忍地别过了头。 他们从没打算让她知道的,未有子息的他们得到了这上天赐的孩儿,有多高兴啊,把她当亲生女儿般地疼爱,没想到如今,为了保存她的命,还是得将一切揭露,不过,伤了她的心总比赔上她的命好。 “旨上的名单没有她,我们就当作什么也没瞧见吧!”官差叹了口气,将皇旨揣入衣内。“兄弟们,这山里只住了这对殷姓夫妇,小心搜索,千万别漏拿了这逃了十七年的嫌犯呐!” “是!”身後的官差一应声,拿出备好的麻绳,做做模样,轻轻将殷雷夫妇缚住了手。 “不要,娘,孩儿要跟你们去,别丢下我,别不承认我是爹娘的孩儿!”女孩见他们要走,急忙扑身上前,抱紧了妇人的大腿,不让他们离去。 “孩子,娘是等不到你嫁人了,你拿著灶後瓮上的银两,下山去找钱大婶,她人很好,会照料你的。”妇人流泪交代著。虽然毫无血缘,但十一年的相处下来,她放了多少心血在这孩子身上啊! 殷雷噙泪看著这一幕,一咬牙,狠狠将女孩扯开,推倒在地。 “走了。”不顾自小疼爱的女儿扑倒在地的狼狈模样,殷雷狠下心,扶著妻子再也不回头地往前直走,走向他的生命终点。 女孩趴俯在沙地上,突来的变乱让她心头一阵茫然,空洞的大眼失去了焦距。她不懂什么叫冤,她不懂什么叫连诛,她只知道,以往淡泊安稳的日子已破碎,女孩抬头,泪眼中漫天的沙尘,淹没了父母的去向。 ※※※※※※※※※※※※※※※ “不——不要带走我爹娘!” 在皎洁月光的轻抚下,榻上的人影惊喊,满脸冷汗地坐起身子,沈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闻来格外清晰。 触眼所及的黑暗将她自梦魇中拉回现实,她将脸埋入掌中,良久,才放下掌,深吸了口气。那埋在掌中的姣好面容,正是属於日前行刺黑曜未果的女子所有,她——水浣,或许更正确些,该唤作殷水浣。 殷水浣轻轻拭去额上的汗,离开温暖的被褥,起身下床倒了杯水,冰凉的茶水入喉,才发现整个嗓子都乾哑了,在冷茶的刺激中,还隐隐带痛。 又著凉了吗?每当那场梦魇降临,醒来後总是浑身浴汗,加上身子底弱,梦魇结束,亦意味著风寒来袭。 但,有谁在乎?殷水浣优美的唇形勾起嘲讽的笑。尽管寒冬,她依然就这么身著单衣,独坐在冰冷的房中。 早在九年前,就不再有人在乎过她了,包括她自己。 从前有爹为她张罗一切,有娘为她嘘寒问暖,有人为她专心一致地攒著嫁妆,如今,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孑身一人,活在这片天地中。 在公差出现的那一天,她的世界,亦随之毁灭。她甚至来不及哀怜自己是个捡来的孤儿,顿失养父母的噩耗又接随而来。没有亲生父母无妨,但老天爷怎能连疼她怜她的养父母都夺了去?在这双重打击下,一个无知天真的小女孩,在一夕之间成熟了。 那天,她到灶後拿了瓦瓮里头的钱,用一条布巾包著,紧紧缠在腰际。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违背了娘的交代,她没有去找山脚的钱大婶,那小小的身子,一直跟在被押解回城的爹娘後头走著,走到布鞋磨破,走到足下起了水泡,还咬著牙,继续走。 爹娘发现後,怒吼著要她离开,甚至拿起官差的刀子威吓著砍她,她还是眼眶蓄泪,毫不畏惧地跟著,说什么也不放弃。最後,爹娘也无法,或许是在临死前的这段旅程,还想和她相伴,也就默许了她跟从。 而负责押解的官差们,对他们照顾有加。拖延了十七年的案子,也不差这些天的时间,官差们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他们一家三口多享几天天伦之乐。虽说殷雷夫妇为罪犯之身,但一路上吃好住好,枷锁脚镣也不曾给他们戴上,一直以礼相待,就连执意跟随的殷水浣,也受到了呵护。 要是终点不是刑场,这段旅程,该是殷水浣一生中最快乐、最难忘怀的时候了,但,它不是,这段回忆,依然深烙在她心坎上,只不过,愁苦的哀凄取代了一切感觉。 她的嫁妆,半点也不剩。一路上,看到什么新鲜的就给爹娘买上,看到什么美味的就给爹娘备上,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懂得要在爹娘临终前,让他们享尽一切。但尽管脚程放慢,再远的路途也终有抵达的一天。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殷雷已与官差们产生浓厚的交情,赶赴刑场的这一天,下仅殷雷夫妇泪眼相望,就连押解的官差们眼眶也不禁微微红了起来。 还记得,爹临走前,握紧了她的肩头,直视著她的眼,眼神严肃。 “把这件事忘记,当成爹娘是病死的,是病死的!知道吗?如果你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爹就永远不认你这个女儿!”殷雷深知她的性子,她眼中的仇恨炙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水浣会寻仇的想法让他担虑,一个纯朴小女孩,她不会武功,不懂心机,甚至不忍杀生,但她性子里的孝顺与率直,会令她不顾一切地为他们报仇,这样以卵击石的下场,是可以预料的,白白赔上她的一生罢了。 “爹!”水浣不服地喊著,泪扑簌簌地滚落。爹怎能猜到她的心思,还抢先将她的行动设限? “记住,不然你就不再是我殷雷的女儿!”殷雷一个字一个字地加重语气道。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头,走到官差身旁。 殷雷唯一的交代是托孤,希望众位官差大哥帮殷水浣找户好人家,还有,千万别让她上刑场。 於是六名官差分成两派人马,四名负责押解,两名则留在客栈里,费尽心思哄她,分散她的心神。但,谈何容易?悲恸使人成长,转化为神智清明。要是以前不曾见过世面的殷水浣或许会被哄,但如今的她可不了。当下藉著上茅坑,轻易地溜出客栈,听到街上人们的鼓噪声,下意识地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铡起铡落,两颗人头落地。没有鲜血狂溅,只有汩汩涌出的血,悄声地遮掩了整个地面。拚命跑来的殷水浣,只赶得及见这最後一幕。她安静地排开人群,不哭不闹,站在爹娘滚落地面的头颅前面,怔然呆立。 她向来怕看爹爹杀陷阱里捕获的猎物,爹总爱拿这笑她,说是若不杀它,还当什么猎户?爹那爽朗的笑声言犹在耳,而她,却已能面无表情地屈膝就地,轻柔地将爹娘的首级拥捧胸前,睁著空洞的大眼,任泪滑落脸庞。 她已不怕血了,为何爹不睁眼瞧她,不夸她足以当个好猎户了? 直至那两名惊觉被甩的官差追上时,看到的是人群已散的刑场中央,那瘦小的身形呆坐著,怀中抱著殷雷夫妇的首级,动作轻柔,怕摔了,怕撞了。这样的画面,让他们心哀恻然。 远远的,听到了宫里传出的喜乐。其中一名官差瞧出她的疑惑,解说著,那是宫里为了太子黑曜十六岁的成年礼而庆祝。 虽住在深水林里,但爹还是尽心地教导她念书,再怎么无知,她可也还懂得夺走爹娘的圣旨,该是皇上才能发下的啊! 想起爹爹临走前交代的话,殷水浣牙一咬,她可以不做殷家子孙,她可以不是爹娘的女儿,但她绝不能让残害爹娘的凶手逍遥过活! 皇上、皇后、太子……殷水浣在心头默念,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著,像要把这三个字汇镌刻在心版上。 他们夺走了她的家人,他们亦该为此付出代价!她仰头望天,清澈的眼点著炽燃的火焰。 那时的炫焰,直至九年後的今日,还依然狂炽地烧著。 像在折磨自己,殷水浣倒了杯冰冷的茶水,迅速地送入喉头,再度引发不适的刺激感。九年前的她连野兽都不忍杀害,如今,仇恨让她不得不放狠了心。 想起在山上家中,娘与她最後一次聊天,直到上刑场前,他们念念不忘的还是希望她许户好人家。嫁人?殷水浣苦涩一笑。此时的她已不奢望了,她只祈能将残害爹娘的三名仇人诛杀!望著窗外泛著鱼肚白的天际,许下誓言。 “梆梆梆……”外头传唤的低音竹节声传著,代表宫仆们起身的时刻。 殷水浣取下床头的宫仆服饰,做好准备的她,脸上的仇恨已毫无痕迹地掩去,衣著整齐後,随同陆续出房的宫仆行列中,鱼贯走出。 ※※※※※※※※※※※※※※※ “赵叔。”抱著被褥的殷水浣在长廊上遇见旧识,点头叫唤。 赵三康是当时押解殷雷的官差之一,他原想将殷水浣收为养女,却被她坚决拒绝。当时的她,请求赵三康靠著宫中当差的关系,将她送入宫中当宫女。 乍闻请求的赵三康立刻睁大了眼,还再三询问:“你确定?” 要是被分派到轻松的工作也就算了,如果被分派到差一点的单位,怕这年幼瘦弱的身子不操劳死了?而且这大大违反了殷雷托孤的遗愿,要是他真将水浣送入了宫,怕以後他到了黄泉之下,殷雷不揪著他衣领破口大骂才怪! “我坚持,赵叔。”那黑白分明的瞳眸不容许有任何反对。 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粗豪汉子,竟被一个十一岁小女孩的决心给震撼了,於是,他只能无奈地应允。身任皇宫外围侍卫的他,与宫中仆役是毫无交集的。他透过不少关系,好不容易才将殷水浣安插进洗衣房里。 一想到她那双小手必须不住搓洗如山的衣物,连天寒水冻亦得为之,他就深深自责,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只是个无举足轻重的宫围侍卫,无法将她安排进轻松的单位。无奈,这已是他最大极限,能将一名家世不明的人安插进宫已算是少有的例子了。 只要能够进宫,她不怕任何辛劳。殷水浣怕赵三康心里难过,不管工作再重,都不敢让他发现。转眼已过九年寒暑,她也由洗衣房熬到了清昊宫中的仆役。 “水浣!”交了班准备回家的赵三康闻声转头,见来者是她,高兴大喊,立刻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被褥。“晒被啊?我帮你!” 当年殷水浣入宫,怕“殷”姓容易引人疑虑,单登记水浣二字,尔後以水浣相称。 “谢谢赵叔。”知赵三康疼她,殷水浣并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跟在後头,走人了晾晒场。“赵婶好吗?”当年孤家寡人的赵叔,如今已有一子一女。 其实她对赵三康一直感激在心的原因,不仅只於他带领她入宫,更在於当年独身的他,却依然坚持收她为女,丝毫不怕因此坏了自己的姻缘。 “好,怎么不好?”赵三康豪爽地笑著,手一抖,轻易地将厚重的被褥摊在双排竹架上。 “对了,赵叔,这本武谱还你。”殷水浣自怀中抽出一本泛旧小册,递还给赵三康。 她的武术,全是缠著赵三康一点一滴学来的,苦练许久,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遇上了强手,依然只能束手就缚,就如那一夜一样……殷水浣素净的脸,微微泛红起来。 那一夜,挣脱不了的她,在愤恨与忧心双重煎熬下,身心俱疲,最後还是忍不住沈沈睡去。而宫仆生活的习性让她惯於早起,暗黑的天色甚至来不及染上光,她就已然清醒。 眼一睁开,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差点惊叫出声——黑曜那瞬间放大的脸,贴近著她,随著他的吐息,温热的呼吸规律地吹拂她的脸庞,唤起一阵酥痒的感觉。 她咬紧下唇,不让惊叫脱口而出。略微安抚狂跳的心神後,她轻悄地往後挪,拉开两人的距离。经过一夜的屈就折腾後,唯一值得庆幸的,黑曜的身子已不再压制著她的,手也不再紧环著她,反被她牢牢地压在身下,作为靠枕。 她花费了多少时间说服自己无视於仁慈的本性、好不容易鼓起的杀意,却在昨晚连番的挫折下消磨殆尽。如今尽管黑曜沈睡依然,然而心慌意乱的她,坚定的意念早已崩溃,别说再度下手,就连多看他一眼都鼓不起勇气,一心只想逃离。 殷水浣不敢惊动他,动作轻柔缓慢地起身下榻,连整理凌乱的衣服都没有余裕,蹑步退向门边,在天未明、人气未生的时候,快步离开了清昊宫。 待在宫中九年,从见不著皇室中人的粗苦杂役做起,直熬到如今清昊宫中的宫娥,只为了一个能一雪仇恨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绝佳契机,却被自己的无能给毁了!殷水浣懊恼不已。 “哦。”没有察觉到殷水浣的分神,赵三康接过,赶紧揣入怀中。真搞不懂一个姑娘家学什么武术,但他又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不过,愚鲁人有愚鲁的方法,拿本最粗浅的武谱给她不就得了?反正她也不懂难易程度。 “水浣,你都二十岁了,宫里的女官没有帮你安排婚事吗?”宫娥们到了适婚年龄时,女官都会帮她们在侍卫或平常人家里寻觅良缘。跟水浣同时进宫的宫娥们都嫁了,只有水浣到了现在还没有动静,这不禁令他纳闷起来。 水浣低头不语。怎么没有?女官都不知跟她提了多少次了,却一直被她婉拒。她的心愿还没达成,怎可出宫?但这原因可不能明讲,她只能用藉口一直搪塞著,直到最近,连女官也烦了,任由她自生自灭去,不过这一来倒称了她的心意。 更何况与人同枕共眠了一夜,这不清不白的身子还能嫁人吗?这个想法让水浣脸一红,那夜紧贴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攫住她的思想,那成熟的男子气息仿佛还萦绕鼻际。她急忙一甩头,企图甩落那些扰人的纷杂。那不过是一次刺杀失败的插曲罢了,何来清白之说? “要是女官故意欺负你、排挤你,尽管跟赵叔说,我一定去帮你讨个公道!”赵三康一拍胸脯,气愤填膺地吼道,敢情是他将水浣的低沈不语误以为受委屈了。 殷水浣忍俊不住,微微勾起嘴角。赵叔总是这么莽撞,也不考虑一下,侍卫跟宫仆根本是两个不同的单位,他要以什么身分去跟女官指责? “赵叔,我还有事忙著,下次再聊了。”找不出理由编织藉口,只得用遁逃这一招来摆脱。 “下次放假出宫,记得来赵叔家,赵婶念你得紧呐!”朝著那快步离去的背影,赵三康拉开了喉咙喊著,看见水浣似乎点了点头,才满意地往宫门走去。 第三章 “皇上,这是解宿醉的上等醒酒汤,您快点尝尝!”小福子端著他特地上膳房熬煮的药汤,守在议事堂外头,一见黑曜走出,立刻喜孜孜地双手奉上。 怕皇上嫌苦,贴心的他还加了不少甘草和黑枣,天底下要找出像他这么尽心的太监已经不太容易了……小福子得意地自我陶醉著,眼一瞥,才发现黑曜已经走到中庭,再差个几步路就出了宫门,不禁大惊失色,急忙快步追上。 一面快跑,还得一面留意手中的药汤不能洒出来,可真为难了他。 “皇上,这可是小福子亲手熬的呐,您不尝尝?”小福子不死心地冲到黑曜面前,将碗高举,睁得大大的眼眨巴眨巴著,盈满了期待。 “我没有醉过,更不需要醒酒汤。”黑曜淡淡丢下一句,再次迈开脚步。 笑话!登基大典都已是三天前的事了,现在喝不会太於事无补了吗?更何况他早就运气周身,残留体内的毒素已然排尽,他又何苦喝这劳什子的醒酒汤?浓眉一拧,再度为了父皇替他种下的祸根感到心烦。 “可是皇上……”小福子追了上去,打算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劝说。没料到前头的黑曜脚步倏停,收势不住的他差点往黑曜的背上撞去,急忙往旁闪躲,顾得了这厢顾不了那厢,汤汁四溅的模样显得狼狈不堪。 “噤声,不然我立刻对敬事房下令,回复到以往没有贴身太监的情况,懂吗?”黑曜转身面对小福子,发出最後禁令。 当初如果不是父皇坚持,一直独来独往的他根本不需要贴身太监这种累赘。经过皇旨的打压,身为太子的他只得勉强接受,但并不代表他喜欢这样的安排,要不是每次小福子那欲哭欲啼的表情令他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怕纵有百来个小福子都不够他辞退了。 人家也不过是关心嘛,怎么皇上就无法了解小福子的用心良苦呢?这个命令让小福子委屈地抿起了嘴,却碍於皇旨,不得发出抗议之词。 “去换件衣服吧!”看了一眼小福子那汤水淋漓的模样,黑曜淡道。“待会儿我会在御书房。” “呜……”被下了噤口令的小福子,只能以呜呜叫著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兴高采烈,忙不迭地点头,拿著残存汤药的瓷碗,退了下去,打算花最短的时间,整装回到皇上身边侍候。 “活宝!”父皇也够绝,知道他对这种死皮赖脸的人没辙,也不知父皇是上哪去挖了这个小福子给他的?黑曜望著那蹦跳的背影,摇了摇头,回身走去。 行走在树林中,实在是一件美事。 这座清浥宫曾经因故烧毁,在黑韶下令重建後,反成为夌岚宫中最引以为傲的一处宫闱,林木满布,百花争妍,随意中却又带著自然毫不做作的设计。 正往御书房走去的黑曜,步履闲适地漫步清浥宫,功力深厚的他已到了足下无息的境界。寒冬早晨的树林带著冷意,沁人心脾。黑曜深吸了口气,胸中残存的郁闷之气霎时驱散。 一阵风吹来,带著清新的梅香,黑曜抬头,只见冬晨中梅树绽放整片枝头。他倏地停下脚步,瞳色因思忖转为沈然。 这缕梅香,与那夜记忆中的香气相似,只不过,那一夜残存的香气,更加淡雅些,更加缭绕人心,持久不散…… 黑曜看著掌心,神情专注,仿佛可以横互时空,看到曾在掌中停留的温存柔感。当理智随著醍醐香药效退去愈渐清明,而那曾经拥有过的感觉,也愈渐真实。随著梅息的诱引,那停留在掌上的软馥感触是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有谁能告诉他,在他被下了药的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双仰首望向梅树的黑眸,染上了从未曾出现过的色泽——疑惑。 ※※※※※※※※※※※※※※※ 御书房设於清汜宫中,整座宫殿采四围设计,冬风不侵、夏焰不炽的舒适之处,是它的优点所在,将御书房设於此,正是再适合不过。 黑曜一走入清汜宫里,立刻有宫仆上前为他拂去身上落英,他抬手阻下,他向来不喜欢这种众人服侍的排场。 在数人的恭送下,黑曜走向御书房。 基本上,地位低下的宫仆是不能让皇上撞见的。一路上,得知皇上驾临的宫仆们都是能躲就躲,能闪就闪。有少数几个闪避不及,一见到皇上的身影在地平线的那头出现,大老远的就跪在原地,几乎额抵著地的等候皇上通过,直至见不著人了,才敢起身。 这样的状况,黑曜已习以为常了,虽不喜欢,但长久以来的宫廷礼教,不是他能说废就废的。 “皇上,皇上!”远远的,就有人大声喳呼著,破坏了清汜宫的宁静。毋需多想,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怕小福子会一路呼喊直至追上他为止,黑曜停下了脚步,刚好停在一名跪伏在地的宫娥面前。 谁是将宫廷礼教最不放在眼里的人?不是他这个对之极端厌恶的皇上,而是那个一直将之奉为圭臬的小福子!有时候,他对於小福子种种挑战礼教的行为,其实是感到满钦佩的。黑曜悄悄地挑了挑眉,有点纳闷小福子到底是怎么通过敬事房的最後测验。 该死!怎么会刚好停在她面前?低伏在地的殷水浣蹙起柳眉,整个背脊绷得又僵又直。才刚从晾晒场和赵三康分别的她,为了贪看清浥宫的梅林,特地绕了点路,打算通过清汜宫直奔梅林,没想到,却好死不死地让她碰上了黑曜! 远远看到黑曜,她就已冷汗直冒,生怕被他认了出来。但拔腿躲避的动作过於欲盖弥彰,在见识过他的能力之後,她可不敢奢望她那蹩脚的轻功能担保她不被发现。别无他法,只得采取最平常的动作——跪伏恭送。 那一夜他虽然醉得神智不清,却也无法保证他对她这个伴他共眠一夜的女子,会完全没有印象。一想到此,那原本担虑苍白的脸,将梅花的红给偷来晕上了。 “还好小福子追上您了,喏,冬日低温,小福子为您拿来大氅了。”小福子嘿嘿地笑著,伸手就要将大氅为黑曜披上。 习武的精魄体格是不怕寒的。就算是雪天,也依然是一件单衣、一件外袍就已足够,这些备而不用的大氅早就被他束诸高阁,没想到小福子竟有本事将它翻了出来。黑曜看著那件厚重的毛皮大氅,翻了翻眼,一闪身,轻巧地避开了小福子的关心。 怎么还不走?脂粉末施的脸上,夹杂著赧红的赤和恼怒的朱,竟使那白皙的容颜反添娇艳。要上演主仆情深的戏码到别的地方去!殷水浣不悦地在心头低咒,一直不敢妄动的僵硬姿势,已使得她的双膝微微发麻。 “皇上,北风起了,求求您披上吧,要是您病了教小福子怎么担待得起?”小福子不死心地继续扑上,但奇怪的是,明明近得触手可及的皇上,无论他如何窜高伏低,却说什么都碰不到身。 像在应验小福子的话,一阵强劲的风直刮,萧飒狂肆地穿梭长廊,夹带冷冬的气息。 “您瞧吧,这阵风多冷!”这突如其来的风冻得小福子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这种天不穿大氅怎么受得了?瞧他穿著一件小短袄都还冻成这副模样了。 小福子的叨叨絮絮黑曜完全没听入耳,他的视线、他的心思,全锁在眼前这名垂首跪伏的宫娥身上。 那股梅香!在起风时,他闻到了那抹清香,与那一夜一模一样!黑曜眼眸微眯,目光带著鹰隼般的审视投向那名宫娥打量。 水浣并不知道自己正被黑曜的视线网罗,她只没来由地感到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心坎散发的冰冷凌越了一切感受,连不适的酸麻感都被掩盖。 他在看她!水浣浑身一震,她不需抬头,那精锐的视线就狂肆地宣告著,毫不掩饰!黑曜的投注让水浣惴惴不安。她绞紧了手,她现下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宫娥,他该对她视若无睹的,却为何将视线停在她身上? “你,抬起头来。”黑曜望著她冷道,尊傲的气势在短短几字间灼然散发。 水浣背一僵,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认出她了吗? 这诡异的气氛让鲜少停嘴的小福子很难得地收了口。对女色根本不曾挂意的皇上,今天怎么会突然想看这名宫娥的面容?好奇心驱使小福子侧头偷瞧,想看清这名宫娥的模样,然而千篇一律的装束与螓首低垂的模样,却只能让他大呼可惜。 看著眼前姿势僵硬的女子,黑曜犀隽的目光不曾稍瞬。 经过时间的流逝,背上的灼烧却不曾减灭,反而有愈燃愈烈的趋势。水浣深吸口气,大劫已至,再避无用,何苦作垂死挣扎?大不了让她这名逃过一劫的余辜在九年之後追随爹娘而去罢了!螓首倏地抬起,毫不畏惧地直直望向黑曜。 那双布满恨意与不甘的冷冽水眸让黑曜一怔,霎时间,他见不著其他,看不清她的长相,只有那对澄冷倨傲的清瞳占据了整片思维。 “浣姑娘!”小福子掩嘴惊叫,在这里遇见水浣实在让他意想不到。 浣姑娘不是分配在清昊宫女官旗下的吗?怎么会跑来清汜宫? 浣姑娘?黑曜散落的注意力在瞬间立刻捉回。眉一挑,记忆力极佳的他可没忘记这个名字在那日清晨,曾被小福子提过。 “水浣?”他处事一向使人心悦诚服,为何眼前的她却是一脸血仇未雪的愤恨模样?这一点,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是。”水浣直视著他,尽管他气势逼人,震得她心头发颤,她还是倔强地不肯别开眼。 高势低下的她自眸中射出冷冽的箭芒,两人的视线交会,黑曜那湛墨的瞳眸透著深邃沈思,面无表情的俊容完全读不出思绪,看不清是喜是怒。 糟糕!小福子暗叫不好。该不会是皇上发现浣姑娘逾越了工作岗位了吧?情急之下,小福子完全没想到尊贵在上的黑曜,是不可能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的,对水浣颇有好感的他,一心只想帮她脱罪。 “皇上……”才吐了两个字,底下的话就让黑曜给打断了。 “你下去吧!”黑曜长袖一拂,示意水浣退下。 不仅小福子愕然,这结局让殷水浣也怔住了。原本火燃预备散发的恨意失了目标,瞬间化为乌有,水瞳余下一片茫然。 黑曜睨了她一眼,唇畔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丢下呆怔的两人,迳自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没有斥喝侍卫将她这名刺客拿下,也未曾将她打倒在地,厉声要她伏首认罪,更不曾口吐寒霜对她细细盘诘,就两个字——“水浣”,一句像已确定一切的问句,然後就这么结束了。 殷水浣愕然地望著黑曜渐去的宽阔背影,直至人影消失,还无法移回目光。 好险,逃过一劫!小福子吁了口气,见黑曜离去,忠心护主的他脚一迈就要追上去,眼角余光一瞥,浣姑娘还呆呆地跪在那儿啊!於是跨出的步伐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浣姑娘,你快回清昊宫吧,别再让皇上瞧见了。”碍於男女有别,即使身为太监,小福子亦不敢逾越弯身相扶,只得屈膝看著水浣,好心地小声说道。 “嗯。”殷水浣被动地点点头,缓缓站起。 “那,我先走了。”小福子这才安心起身,拔腿往黑曜滑失的方向奔去。 那纷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水浣杂乱的内心,却依然无法清明。 他,到底是何用意?水浣蹙眉思付,脚步轻慢地往清昊宫挪去,黑曜那似乎另含深意的临去一眼,缭绕心头,挥之下去。 ※※※※※※※※※※※※※※※ 一日的早朝下来後,众臣所上的奏章是多不胜数,事分缓急轻重,如何处理得恰如其分,正是一国之君所要面临的课题。 清汜宫里的御书房中,成叠的奏章在黑曜的审视下,不多时,已全然批阅。想必明日早朝,又是众臣为了努力达成标准而一片兵荒马乱的模样了吧! 夌岚现下的状况不代表极致,不过是长年以来的安详让人的能力无从发挥。黑曜所订下的规范并不是一味地强求刁难,在批下的每一道奏章,全是他经过审慎思虑後的结果,他衡量了众人潜藏在安逸之下的才能,设下适当的挑战,将之唤醒。· “皇上,请用香片。”贴心的小福子早在一旁候著,见黑曜一放下毫笔,立刻双手递上一杯热茶。 黑曜伸手接过,揭开杯盖,顿时清冽的茶香四溢,弥漫了整个御书房。轻啜一口,沁爽的芳香立刻在喉间扩散。 热气蒸腾中,黑曜慑人的霸主气息消散,取而代之是勾人心魄的俊傲面容。 小福子在一旁端详著。真可惜皇上这器宇轩昂的一表人才,至今都尚未有哪位官家小姐被皇上看上。就连登基大典时来了那么多他国使节,所呈上的公主画像不计其数,可偏偏就没一个入得了皇上的眼,全被皇上命人撤下。 而怪的是,太上皇和皇太后一点也不著急,就这么放任皇上虚掷光阴,自顾自地游山玩水去了。小福子轻轻叹了口气。皇上这人中龙凤的条件,真不知要怎样的女子才能与之匹配呢? 突然间,小福子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欵!方才皇上不是还特地留心过浣姑娘吗? 小福子偷偷觑了黑曜一眼。难不成皇上动了心,看上浣姑娘了?这也难怪,浣姑娘虽个性淡淡漠漠的,窈窕的身影羸羸弱弱的,不多言,有什么事就默默做著,却让人见了都忍不住想要动手帮她,像他小福子就是。 对浣姑娘的印象,缘於她在清昊宫当差,免不得和他这个跟在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有过几面之缘。清昊宫里的宫娥少说也数十来个,他可没多少个喊得出名字的,但就独独浣姑娘,远远见了就知道是她。 浣姑娘那与众不同的清新脱俗,和那群吱喳吵闹的宫女就是大大地不同。要说那些宫娥是麻雀儿,那沈静的浣姑娘就是灵白的雪雁了,那股出尘的气质,连一些官家小姐都望尘莫及呢! 小福子想得入神,连黑曜热茶用讫置放桌案都不曾发觉,要是平常,杯沿才刚离口,小福子就已双手在下方候著了。 小福子自顾地傻笑的表情,让黑曜颇觉有趣,单手支颔地瞧著,有点好奇这名“忠仆”何时才会忆起自己的职责。 这一切,终结於小福子对上黑曜染笑的视线後。他怎么就这么站著发呆?小福子惊叫一声,笨手笨脚就要收拾杯盏,心乱之余,一失手,反将杯盏碰落,霎时间,小福子脑筋全部停摆,惨白著脸,眼睁睁地盯著那珍贵的杯盏,即将在转瞬间化为碎片。 杯盏即将触地的那一刻,被打横伸出的脚轻巧地踢起,然後平稳地落入黑曜掌中,在这一连串的动作间,杯内的茶水不曾溅出半滴。 小福子惊魂未定,手还抚在心口那儿。 “将杯盏撤下吧!”那淡然的语气像是一切都没发生,然而,就在小福子正小心翼翼地捧著杯盏,全神贯注地往後退时,又一句话冒出。“可别像刚刚那样,耍狠把我心爱的杯盏往地上摔啊!” 天哪,这辱君的罪名一被扣上还得了?正留心著跨过门槛的小福子心一惊,吓得冷汗淋漓。分神的结果,脚给门槛绊到了,而手上的白玉杯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圆弧,往後朝敞开的门飞去,落在外头的花圃地里,发出闷闷的碎裂声,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入两人耳里,听在小福子耳里,更是化为声响震耳的丧钟。 小福子吓得呼吸都停了,皇上心爱的白玉杯盏,就这么给他摔碎了……这下子,他的表情真可用心胆俱裂四个字来形容了。 皇上是惯用这组杯盏没错,但“最心爱”的?除了今日,他可从没有听皇上提过啊!不过,一脸惨淡的小福子可没胆问,他只能怔怔地遥望著那堆不成形的白色碎玉,欲哭无泪。 “皇上……您……最心爱的杯盏……摔碎了……”小福子哭丧著脸禀报噩耗,到语尾已声若蚊蚋。 “然後呢?”黑曜笑道,眼底闪过一抹光采,那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像乍闻心爱物品损坏的模样。 “小福子……小福子……”小福子嗫嚅道,照理他该大无畏地宣称以死谢罪,反正英明睿智的皇上是不可能照准的。但黑曜那似乎另有企图的笑,让他打了个突,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要是皇上突然心血来潮,想要看看小福子被铡的模样怎么办?顺势帮他将死罪这顶帽子扣得牢牢的,这他可划不来!他小福子是忠心耿耿没错,但可也不想就这么愚忠地奉上一条小命。 “如何?”黑曜挑眉,仿佛以小福子的进退维谷为乐。一直以为自己的个性像母后居多,没想到却连父皇的玩世不恭都遗传了几分。 “皇上您决定吧!”说轻了怕落了个贪生怕死之名,说重了又有种被占便宜的不甘愿感,千思万想,还是将问题丢还给皇上。 “看情形,我该换个手脚俐落点的贴身侍从了。”黑曜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要呐皇上!小福子对您忠贞不二,千万别将小福子换掉啊!”小福子抽了口冷气,立刻扑到案前跪地哀求。 能被膺选为皇上的随身侍从可是天大殊荣,怎能轻易放弃?更何况,他是太上皇钦点的,要是就这么被遗回敬事房,怕不被那群同伴们冷嘲热讽至死才怪!要真是如此,他倒宁愿选择以死谢罪反而还少受折磨些。 “白玉杯盏,再也见不到它了。”黑曜万分惋惜地摇了摇头。 “皇上……”小福子急得都哭了。 “不然你的看法如何?”玩也玩够了,黑曜决定放他一马。 “呃……小福子……”小福子急得脑中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有转圜的余地了,可偏偏这不中用的脑袋在这时候啥也想不出来,只得再次哀求道:“小福子不才,可小福子有心改过的,能不能再给小福子一个机会?” “但我对你的能力已没了信心。”黑曜凉凉地续道。 “皇上可以加派一名侍从,与小福子共同服侍皇上呐!”情急之下,小福子灵光一动,那原本涕泗纵横的脸盈满了灿烂笑意。“只要别遣退小福子,什么都成的。” “什么都成,那以死谢罪成不成?”黑曜谑道。 “皇上,您就饶了小福子吧!”小福子闻言,脸垮了下来。 “照你所言,就这么著吧!”这个结局早在意料之中,黑曜微笑,不再耍他。“传唤宫女水浣至寝宫候命,即日起与你同为我的贴身侍从。”语毕,不让小福子有丝毫反应的时间,立刻起身朝外走去。 “嗄?”浣姑娘?这大爆冷门的结果让小福子错愕不已,还来不及思考发问,皇上就已离座,小福子反射性地就要急忙追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上,却被黑曜用手势挡下。 先是看到皇上挑眉的眼,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堆白玉碎片让他惨白了脸,就和那堆肇因一样地白。 “清理好再来。”黑曜淡道。 “那些碎片要如何处理?”小福子急问,皇上心爱的杯盏残骸可轻忽不得。 “丢了。”黑曜扔下这句话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丢了?小福子看看黑曜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堆皇上“心爱”的碎片,愣站了半天,一种被陷害而造成无妄之灾的无辜感油然而生。仔细从头想想,这一切完全都是顺著皇上的意思在走嘛! “被耍了啦!”小福子哇哇大叫,无端饱受一场虚惊。 什么心爱的杯盏嘛!手持竹帚的小福子忿忿地踢著那堆碎片,就为了收浣姑娘做贴身侍女,这么大费周章地要著他玩,差点吓掉了他一条小命……突然,小福子顿住动作,两只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不寻常哟!向来不喜欢人家服侍的皇上,又找了个贴身侍女,还为了这个陷害了一向忠心的他哦!这个发现,让小福子手持竹帚,呆站在花圃中间,吃吃地笑了起来,连自己成为来往宫仆们指指点点的对象都不自知。 摆脱了小福子的紧随,黑曜走在长廊上,心头沈思,等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已走回了清浥宫。他停下脚步,站在雕栏旁,望向庭园的点点红梅。 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竟会开口下了收水浣为贴身女侍的命令?清雅的梅香一如她所隐带的芳香,拂过胸臆,清新的气息非但没有洗涤心智,反而更添沈闷。黑曜剑眉微聚,为了自己这个怪异的举动感到不解,只知心念甫动,设陷阱让小福子跳下的计谋已经顺利完成。 一瓣落英飘至衣襟,他伸袖拂去。 她的眼,和其他人不同;别人总是冀望中带著敬畏,只有她,闪著晶亮的光芒,毫不畏缩地直视著他,要是目光能化为利箭,他早已被射成千疮百孔。 由种种迹象看来,他非常肯定,她就是在他怀中停留了一夜的女子。她身上独特的梅香;她眼中的恨意;甚至於她抬眼见他时的惴惴不安,她以为她掩饰得够好,却没发现他早已了然於胸。 然而令他不解的是,为何她会在他怀中停留,而他亦毫发无伤?更让他欲解的是,她眼中燃烧的恨意,到底所为何来? 她眼里的仇恨挑起了他的兴趣,想探清行事向来令人心悦诚服的自己,到底在何时曾得罪过这名小宫娥,居然让她想置他於死地?黑曜淡然一笑,冷傲的俊容泛起一丝柔情。 以往接触过的,上至朝臣千金,下至寻常宫娥,莫不踰矩妄想登上太子妃的位置,每次见了他就是媚态横生,像在引鱼上钩。她们使出浑身解数,却没发觉,她们愈是别有居心,就愈让他感到极端厌恶。 他的独身,不是因为他对於女色无心,而是在於还没有出现过一个能吸引住他目光的女子,那些庸脂俗粉言不及义,只让他对女子的评价愈渐低落。 但水浣的特异行径,却让他改变了对女色的视若无睹。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的,只有她;而她的独特,也使她成为第一个留伫在他眼中的女子,勾起他的兴趣,进而收至身侧,想探知一切。 黑曜漾起微笑。刺杀吗?尽管来吧,如果她有足够能力的话。他倒要瞧瞧,她是以什么理由来做为行刺的凭藉。若是真有苦衷,他会为他的疏失负起补偿之责,但若那理由是微不足道…… 笑容敛去,原本的愉悦被沈凝取代。处以死刑吗? 这唯一的下场让他心情顿沈。而他,身为执法的一国之主,居然怀疑起自己真到那时是否下得了手?这样的念头让他哑然失笑,他变得有点不像他了,或许是醍醐香的药性所残留的後遗症吧! 黑曜收回心神,投向梅林的眼神回复到以往的狂霸自信。就让他瞧瞧这个名唤水浣的女子,到底所为何来吧! ※※※※※※※※※※※※※※※ “浣姑娘!” 一声热切的叫唤让正在长廊上行走的殷水浣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去,小福子正满脸喜悦地朝她奔来。 “福公公,您找我有事?”不会是黑曜忆起她,叫小福子前来拘提吧?那冷然的眸光微微染上不安。 “浣姑娘,皇上要你当他的贴身女侍呢!”急喘吁吁的小福子甚至等不及大口歇气,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吐出,间或著短促呼吸。 “贴身女侍?”殷水浣喃喃重复一次。 “是啊,这可是人人都求之不得的机会呢!”看到水浣的拧眉思忖模样,小福子直觉就是将之归类於水浣怕胜任不来而踌躇担虑,立刻好心地给予劝慰:“你别担心,我小福子会在旁帮你的,我在皇上身边一年多了,对皇上的脾气我可是了若指掌哦,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对了!”俨然一副前辈的姿态自居。 小福子那一席话殷水浣没听入耳,她的心思全绕在黑曜这个举动上头。 他,到底是何用意?纯粹只为了稍早在清汜宫一面,就这么看上了她吗?她虽然相貌清丽,却也登不上令人惊艳之属,这点自知之明她是有的;连她这名女子都看不上自己的容貌了,更何况是阅色无数的黑曜? 他到底为了什么?那双深沈难测的黑眸总让她心头狂颤,完全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会怎么做?但跟随黑曜,意味著接近那颁下皇旨之人,多了刺杀太上皇和皇太后的机会,这样的好处,压过了不安,让她心动。 心灵深处,有另一种声音悸动著,或许是她想见他也说不定……殷水浣被这样的声音惊觉,急忙将之刻意捺下,告诉自己,黑曜只是一个仇人,一个仇人!却没发觉,她已无法锁住那日渐脱离的思绪。 “……浣姑娘,你说好不好?”小福子一脸企盼地看向她。 小福子的视线让殷水浣猛然回神,对他前头所说的话丝毫没半分印象,寡言的个性让她只能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瞧他。 在这么一双美眸的注视下,他还能说什么呢?小福子嘿嘿地傻笑了几声,不等水浣开口,自动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待会儿你先随我到寝宫去,我会教你该怎么服侍皇上更衣就寝。晚上,就交给你啦!”不是他小福子偷懒,想要急欲推卸工作,其实他是存了那么点私心的,难得皇上对女色稍微留意了那么一点儿,而那个幸运儿又恰巧是他所欣赏的浣姑娘,当然是努力帮著撮合撮合罗! “晚上?那么快?”一向清冷的面容显露了慌乱,光是想到要与黑曜共处一室就让她不安起来,更何况还得服侍他更衣这种亲密的举动? “哎哟,很简单的,浣姑娘你别那么担心啦!”小福子豪气地眨眨眼,安抚著她。 殷水浣咬著唇,神色间尽是为难。这又是一个贴身刺杀的好机会,但她可没无知到认为她会轻易得手。清醒的他?别傻了,能不能在他面前毫无破绽地掩饰杀气还是一个问题呢!一个神智不清的黑曜都敦她锻羽而归了,更何况是个闪著精锐眸光的犀黠男子?在他的注视下,她的一切像是被完全看穿…… “浣姑娘,要是你真觉得不成的话,那就不要好了。”那黛眉微颦的忧郁神色,让小福子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好像自己是个强人所难的超级大恶霸似的。 “无妨,一切由福公公做主。”殷水浣深吸一口气,总是得找机会接近的,何苦将这个天赐机缘拒於门外? “浣姑娘肯答应就太好啦!”小福子抚掌,为了计谋得逞而窃喜著。突然,忆起一事。“太上皇和皇太后偷溜出宫的事,浣姑娘知不知道?” 鲜少与人交谈的她,即使有人在旁谈论著当时的热切话题,她也不想费心去听,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殷水浣浑身一震。她尚未报仇,就已让其中两人给出了宫? “看样子你是不知道了。”小福子耸耸肩,再次误解了水浣震惊的原因。“在皇上身边,最子别提到太上皇,否则啊,可能会挑起皇上的怒气哦!” “福公公,太上皇他们还会不会回宫?”好不容易有了能接近的机会,却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殷水浣急切地问,她不管其他,她只要他们回到她所能触及的范围。 “谁知道?”小福子又是一耸肩。“对了,以後别叫我福公公了,一同服侍皇上的叫那么疏远干么,就叫我小福子吧!” “嗯。”殷水浣应付地点点头:心思全早已游离。 这下就意味著她必须熬到太上皇和皇太后回来才能动手?陡然心念一动,未必,要是黑曜猝逝,这桩大消息怕不传遍了各个国家,还担心身为父母的他们不回夌岚吗?一思及此,殷水浣那冷皙的脸释然。 “走吧,浣姑娘,时候不早了,待会儿我还得去服侍皇上用晚膳呢!”小福子带头往清昊宫走去。 回望著清昊宫的方向,她知道,这一去,不管结局如何,她的生命都将随之更改。 深吸一口气後,她举步笔直地朝前走去。 第四章 距离十五月圆的登基大典才几日的时间,原本满盈的圆月已缺了一角,以优雅的弦月姿态在夜幕中柔洒光辉。 殷水浣站在窗边,抬头望月,低冷的冬温使得月色更加清明。 下午小福子将她带到寝宫後,介绍房内的摆置,指出物品摆放的位置,然後叮咛著注意事项,说皇上入内後该如何如何,服侍更衣时又该如何如何,小福子说得详尽,她却听得简略。 视线一看向那张她曾躺在上头的锦榻,她的思绪就无法抑止地烧熔了起来,就连小福子惊叫时间来不及而匆忙离去时,她也顾不得收拾心思做做表面恭送一下,只是随口应了声。 殷水浣敞开了窗,清冷的气息立刻弥漫了整间寝宫。在冷风的吹拂下,那迷离的神智才勉强捉回。不得不留心啊!她的命是爹娘给的,合该为了爹娘失去的,她不怕自己赔了一条小命,唯一担心的是怕连爹娘的仇都未报就被人瞧出端倪,白白牺牲。 这上任的第一天,她还不打算下手,她打算再过些时日,等黑曜对她失了戒心时,才会动手。 桌上置著一盆准备让黑曜净脸的热水,由外头传入的低温,很快地就将原本热气蒸腾的水温给掠夺了,殷水浣见热气不再,赶紧把窗关上,端起水盆打算再去换盆热水来,不料,此时外头却传来了恭迎声。 黑曜回来了!殷水浣心一凛,端起的水盆又放回原位,提起裙摆连忙奔到门边跪下,才刚跪下,房门开启。 “奴婢水浣,参见皇上。”抑下心头的紧张,殷水浣俯首恭迎。 “平身。”低沈浑厚的男音在前方响起,一阵微风拂过,黑曜已脚步未停地走入了内室。 “浣姑娘!”小福子悄声叫唤。 殷水浣一抬头,见小福子站在门边对著她咧开嘴笑。小福子做了个打气的手势後,将门带上,微然响起的脚步代表他的离去。 一种被遗下的不安感横过心头,殷水浣摇摇头,将之甩落,接下来的一切就随机应变吧! “皇上,奴婢为您更衣。”殷水浣缓步走至坐於榻边的黑曜身边跪下,低头轻轻开口,等待著他的起身。 黑曜不语,那深沈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带著细细的端详。 她不美,柔灵的眼瞳不够媚,不足以引起男人的饥渴,但那冷淡的眸光,却将她己身的脱俗气质衬托得更加灵清。他看见在她刻意掩盖的面无表情下,隐藏著孤独无助的柔弱,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口狠狠一紧,怎样的过去让她如此沈静?是他在无心之下酿成的过错吗? 脂粉未施的脸上,少了分雕琢味,面容依然白皙水嫩,雪白的肌肤自脸延续到了颈侧,最後没於领口之间。不知宫服下的肌肤,是否也一样白皙?一种想求解脱的冲动迅速掠过心头,黑曜被这个念头震住。 他的不近女色,是远近驰名的,人人猜测原因,就连断袖之癖也用上了,却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排斥美色,而是至今尚未遇见一名足以引发欲望的女子。没想到,才匆匆一瞥,就让他体内窜起一股热流,脑中浮现她曾卷曲在他臂弯的画面,更是助长热焰的焚烧。 “皇上?”他的不语,让她抬起头,不料迎上的却是一双灿然的黑瞳。殷水浣微微一惊,不敢将慌乱表现脸上,连忙敛目垂首,将一切隐藏在四目交接间。 她清然的眼眸让他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以往,自制力恁好的他在顷刻间即把狂放的情潮收回。“来帮我更衣吧!”黑曜起身。 殷水浣跪著挪移到他的跟前,在腰带摸索著小福子所说的环扣。不想触碰到黑曜的身体,她的触摸是犹如蜻蜒点水般轻巧,带著小心翼翼,只敢在腰带上徘徊。时间愈久,她愈心急,豆大的汗珠沁上脸庞。怎么都找不到? 看著她双手笨拙地找著环扣,黑曜脸上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她在腰带前方摸索当然找不到了,因为,环扣的正确位置在腰後。他知道,却不言明,含笑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著她的手足无措,却坚决不肯放弃。 找到了!这欣喜的发现让她几乎想要大喊,却没发现跪踞在黑曜面前的她,几乎是双手环著他的腰才摸到了腰後的环扣。除下了腰带,殷水浣站起,预备进行除下外袍的步骤。 她的动作轻柔,但可不表示她所做的动作是正确的。黑曜挑眉看她,果然如他所料,毫无经验的她,将袍内袋中所藏的东西掉落了一地,叮叮净净的,声音煞是好听。 糟了!殷水浣暗叫不好,急忙丢下手中龙袍俯身去拾,倏间地上一抹反折的亮光,让她的动作僵在半途。她怎么可能认不得那把匕首?那是她七岁那年爹给她的礼物,为此,爹还招来娘的一顿骂,骂他送一个小女孩这么危险的东西。即使它断成两截只余刀身,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天清晨,心慌意乱的她只赶著逃离,根本忘了取走那落在枕畔的刀身。殷水浣闭上眼,他发现了这片断刀,精明如他,不可能对这些异样毫无察觉。 “你就这么把龙袍丢在地上?”突然,戏谑低醇的语调划破寂静。 在震惊间,她竟将龙袍丢在地上!殷水浣回神,急忙将龙袍拾起,紧环胸前,不知所措。用不了刺客的罪名挂上,光是她随意遗弃龙袍的行为就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拿去挂上吧!”见了她的反应,黑曜只微微一笑。 “是。”殷水浣急忙收敛心神,将皇袍拿进内室置放後踅回。看著那柄断刀,一股欲将之拾起的冲动油然而生,站在黑曜身旁,视线却不舍地流连其上。 “小福子没教你除下龙袍後该做的动作吗?”见她怔立著,坐在榻上的黑曜忍不住开口,带著淡淡的戏弄。 “奴婢该死!”殷水浣垂首,取过水盆内的棉巾拧乾,覆上黑曜的脸轻轻擦拭。专注於断刀的她,已经完全忘了水温过低的事儿。这一次,黑曜倒是没说什么,仰首任她心不在焉地抹完脸。 将水盆端出门外放著,殷水浣捡拾著散落地上的物品,当手触上那柄断刀时,心中百般挣扎,怕黑曜就等她自投罗网的这一刻,但她又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爹的遗物被他纳下。 “皇上,这把断匕,奴婢替你拿去丢了吧!”一咬唇,殷水浣还是忍不住开口,掩饰过的紧绷语音彰显著刻意,但心悬著的她已无暇顾及,企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黑曜,早已忘了在皇上面前该低头这档子事。 对於她的问话,黑曜并没有立刻回答,只用那莫测高深的笑,笑得她心虚,笑得她头皮发麻,浑身窜过一股寒颤。 “撤去吧!”一声轻应,化解了加诸在她身上的紧张。 殷水浣一喜,急忙拾起,躬身就要退下,退至门前时却被黑曜唤住。 “你的身上,为何总带著梅香?”黑曜斜睨著她,沈厚的语音横越过寝室,在她耳边流连。 俏脸蓦地一红,没料到黑曜竟会突然冒出如此隐私一问。 “奴婢身上带著自制香包。”殷水浣低低开口,她喜欢梅香那股清冽味,总是偷偷到清浥宫中采撷梅花,将之晒乾,缝制在香包里,系在腰间。她却完全没想到,自己刺客的身分皆因这抹梅香而被人识破。“这味道,让皇上感到不适吗?” “不,只是奇怪罢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散发出这股清香的。”水浣因他的问话而起的反应,让黑曜满意地笑了。原来,她并不像她表露於外,真那么冷漠淡然啊!“下去吧!” 他的举动总让人难以预料,让她的心悬宕空中,忽低忽高。得到允示的殷水浣赶忙退下,深恐他又将她唤住,在跨过门槛时因过於慌忙,还稍微踉跄了下。 看著那抹急欲求去的窈窕背影,黑曜唇畔勾起优美的弯弧。贴身侍女?或许当初父王的建议是真有点必要吧!尤其,当那名贴身侍女心怀不轨的时候。 ※※※※※※※※※※※※※※※ 一抹黑色身影演练著挚法,俐落强劲的攻击虎虎生风,一举手一投足充满力的美感。 黑色的装束穿在黑曜身上,非仅不显暗沈,反将他的沈著霸气衬托得更加令人不敢逼视。在长廊上候著的殷水浣看得入神,练武中的黑曜,教人移不开视线。 今早小福子说肚子不舒服,一大早就差人跑来敲她房门要她代理一下职务。不知怎的,以前终年无休的小福子,自她被召为贴身侍女後,反倒常常身体微恙了起来。 前天是风寒要她服侍晚膳,昨天是腰疼要她上御书房侍候,今儿个连皇上练武都要代劳了。不过,这一切她都暗自窃喜,因为让她有了更多接近的机会。而这些接触,也让她见到了黑曜更多不同的面容。 对朝臣,他可以是强势尊傲的;对宫仆,他可以是威势中带著体谅的;对百姓,他可以是宽厚的;就是对她……她完全不懂他对她的看法,一如,她不懂自己对他的看法。 那一夜,他紧拥著她的满足神情,一直在她脑中流连不去,像是深烙在心版上。她无法捺下心头那股陌生的感觉,仿佛心不是她自己的,无法控制,无法遏止地想成为他珍宠的人,这欲望来得如此狂烈,让她几乎无法招架。 她不该对他痴心妄想,他们之间的阻隔太多了! 他是她一心想刺杀的仇人,她怎能对他寄托情感?就算撇开父母深仇不谈,她只是一个草芥平民,更甚者,她是一个罪臣之後,这样的身分悬殊,他怎么可能会看得上她,而她又怎能有所希冀?望著黑曜挪动的身影,殷水浣泛起苦涩的笑。 差不多该是可以伺机动手的时候了,黑曜连练武都可以让她在旁看著,对她毫无防备。可现在却是那该死的迷恋让她顿了手,内心的矛盾让她无所适从,他在这场仇恨中,是完全无辜的,她如何下得了手? 殷水浣无奈地闭上了眼。她怎能如此自私?为了自己的感受,轻易地将之前的执著推翻?他无辜,爹娘亦同等无辜啊!她不断地回想爹娘死前的画面,想激起愈渐治弭的恨意。不断的思潮纠葛下,她的心早已厘清了自己付出了感情的事实,然而思绪陷於矛盾的她却没发觉。 谁让他与她各是如此身分?他们必须对峙著,至死方休…… 收敛了心神,殷水浣仔细地看著黑曜的动作,挫败感填满了胸臆。看样子她只能趁其不备,若要正面冲突,她是一点胜算也无。 方才,她原本站在庭中,却被黑曜问了一句。 “你确定要站在这儿吗?”黑曜睨了她一眼,问得颇具涵义。 被问得莫名的殷水浣再度打量了下距离,约莫五丈的距离,够远了,远到她怀疑自己是否能看清他的动作,偷学得到武功。 见她点头,黑曜一笑,开始打起拳法。不多时,她立刻了解为何方才他会有此一问了,这五丈的距离根本不够!凌厉的掌风刮得她嫩脸生疼,无形的气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立刻忙不迭地往後退,退至长廊,才算是脱离了他的势力范围。 这能力,她是永远也望尘莫及的。看著他身形闪动,殷水浣低低地叹了口气。见黑曜停下了动作,立刻走进庭中,将拭汗的棉巾递上。 激烈的动作後,那张俊傲的脸庞并没有沁汗,黑曜接过棉巾,只拭了拭沾在脸上的沙尘。 “你想学吗?”黑曜突然问出一句。 殷水浣闻言立刻睁大了双眼。想,当然想!随即意识到这样的反应过於明显,立刻低下头,藉以掩饰眼中的欣喜。 “如果皇上不嫌奴婢占了皇上宝贵时间的话。”殷水浣低道。 好一招以退为进!黑曜扬起了浓眉。他这一问,怕她是求之不得吧!他早已识破了她的刺客身分,看著她还不自知地掩饰著,就让他觉得再有趣不过。 他不怕她的行刺动作,她的能力与他相比宛如天壤之别,这一点,在他身中醍醐香而陷入昏迷那一夜,就可清楚看出。 他毫无意识,却又毫发无伤,他可不认为这是她心慈手软的结果。将她留在身边,是为了看她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还有想看看她行刺的缘由,此外,再无其他。 “过来吧!”她的能力太差可就有点无趣了。 殷水浣带著兴奋接近,在他身旁站定。 “双手握拳,贴腰侧。”黑曜走至她身後,低头在她耳畔轻道著心法。他原本只想教授武功,然而由她身上散发的清香,却让他心头一荡,起了亲近的念头,由她身後握住她的手腕与腰际,指导她的动作。 专注於汲取的殷水浣没发现他的贴近,心无旁骛地运转体内气息游走。等她意识到双方过於贴近时,整个身子几乎已被他的胸怀包围。 那自背後传来的体热与男子气息让她微微嫣红了脸,浑身酸软无力,只觉他的胸膛像片炙红的铁,熨贴著她的心,好不容易抑下的情感又一拥而上。此时黑曜俯首对她耳语,湿热的气息分散了她的心神,这一段完全没听进耳里。 “你演练一次。”察觉到自己的迷失,黑曜倏地松开对她的执握,在她背後轻推一把,推向庭中。 顿失凭藉的她,一股失落感漫上心头,连忙收敛心思,提气凝神,依照黑曜所敦授的动作开始演练,身上的宫装随动作而飞扬,宛如蝶舞在庭中游走。 “气势有余,力道不足。”看她将几个动作打完,气喘吁吁地站在庭中,黑曜下了这个评语。“看来女子还是熟习暗器来得适合些。”暗器讲究精准与技巧,对於力弱的女子再合适不过。 伸袖抹去额上的汗珠,黑曜的话让她惊喜不已。他的言下之意,是打算再教她暗器吗? “明天一早,在这里候著,等我练完功後,我再教你暗器。”黑曜交代完後,仰头看向天色。该是上早朝的时候了。“去唤小福子来帮我更衣,准备上朝。” “是。”殷水浣跪著恭送黑曜离去後,起身走向小福子的房间,那清冷的容颜因欣喜而媚丽。心头不住盘算著,待会儿她要趁著黑曜上朝之时,将这些动作熟练,牢记脑中!— ※※※※※※※※※※※※※※※ 随著梅树的落英缤纷,暮冬的脚步已悄然逝去,初春的颜色调和了整座夌岚宫,原本光秃的枝楞绽放绿意,就连花也给开上了几朵等不及的。 宫仆专用的晾晒场里,正在练拳的殷水浣穿梭其中,较前些日子看来,受过黑曜每日调教的她,兼之潜心研习,如今的轻巧已非昔日能比,就连气息也不再紊乱不堪。 瞥见草丛中开了朵红艳的日日春,停下动作的殷水浣手一翻,手上已握了一枚铁堤子,激射而出,却传出一声怪叫。 “浣姑娘,你吓死小福子了!”小福子直盯著那枚钉入脚边土里的暗器,手抚著胸口,半晌放不下来。要不是他及时往後退了一步,怕此时被暗器穿透的不是土泥,而是他细嫩嫩的脚背了。 “你怎么会突然跑出来?”殷水浣连忙上前细看,看到他安好无恙时,才松了口气。 “来看看浣姑娘你嘛,这些日子劳烦你了,同是皇上的贴身侍仆,一些工作却都落到你身上,让小福子实在惭愧得紧!”小福子搔著头笑道,却半分也不觉难为情。 他可不是偷懒啊,有事没事就要想著理由来帮浣姑娘制造接近皇上的机会多不容易;诅咒自己生病,这种事有谁做得来啊?还得担心会不会留给皇上一个殆忽职责的坏印象!下过这些都不打紧,要是真能撮合皇上和浣姑娘,他小福子怎么样都无所谓粒! “严重了,水浣甘之如饴。”这可不是客套话,她确实是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些小福子丢来的工作的。 除了帮黑曜净身以外,其他服侍的工作她几乎是该做的都做过了,她取代了小福子的地位,随身侍候在黑曜身侧。要不是小福子的退让,她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 这段时间,她有过无数次的蠢动,但每次都是心念才转,藏匿的匕首都还未出袖,那原本专注於其他事物的黑曜,视线立刻就会朝她投射而来,像是对她的杀气有所感应,不管她是在背後、在远处,甚至於躲在角落,这样的结果都屡试不爽。她对这样的胶著感到焦躁,却又无计可施。 “那……浣姑娘你觉得皇上怎么样?”见水浣没有丝毫不快,小福子放大胆子更进一步试探。 这没头没脑的问句让殷水浣猛然一怔,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隐藏的心,又被硬生生刨开。在他身边,是一种折磨,愈近他一分,就多一分下手的机会,然而,也愈多一分下不了手的犹豫。妄动被看穿,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踌躇而败露了行迹吧! “很好啊!”随口一句话,代表保留,她不让心里的感觉清明。 “浣姑娘也觉得皇上很好,对不?”没察觉水浣的敷衍,小福子兴致勃勃地续道:“你看,皇上还教你武功,连小福子我都没这种待遇呢!” 这一点也曾让她疑惑,难道黑曜是没事闲得发慌吗? “那……那……”接下来的话,让小福子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出。“皇上有没有对浣姑娘说过什么话啊?”他带著期待悄声问道,问完後,连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傻笑了起来。 “水浣不懂。”小福子这种暧昧的态度让她拧起了眉。 “咳……”小福子尴尬地笑笑。原来皇上什么都还没做,都怪他把事情说得太快了啦!“那个……那个……” “小福子。”殷水浣拧眉,带著不容人抗拒的气势。 “还不就是皇上看上了浣姑娘你嘛!”在水浣的逼迫下,小福子只得乖乖地说啦! 这个答案让她愣在原地。黑曜看上了她?! “怎么可能?”殷水浣轻喃。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自己绝非艳色,纤细的身形难以引人绮想,何况她现在的身分只是一名寻常宫娥,黑曜看上她?这教她如何相信?这该不会是一场梦吧,由她下意识所衍生出的梦境…… “浣姑娘,你这么说太看不起小福子啦!”小福子一插腰,一种被侮辱的不悦布满脸上。虽然皇上不曾明讲,但据他对皇上的了解,这个推论是绝对错不了的! “皇上他……曾亲自说过吗?”殷水浣假装不经心地轻声问道,手心却不自觉地冒汗。 “没有,可是啊……”小福子忍不下被人怀疑的这一口气,叨叨絮絮地把心中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你瞧,这一切不就摆明在眼前吗,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黑曜看上了她?这个消息一直在脑中回荡著,百感杂陈的心口,不知是该如何自处。若她不是背负了这样的仇恨,这该是一个多让人欣喜的消息! 眼角瞥见了没入泥地的铁堤子,轻轻将之取出,置於掌中,那沈甸的感觉一如她的思绪。 这又是上天给她的另一个弥补的机会吗?利用他对她的另眼相看,得以下手,这若被他察觉,该是愤怒异常吧!殷水浣握紧手中的铁堤子,刺痛了掌。她又何必在乎他的感受?复仇的她该是无心的,况且,他也会来不及察觉…… 弑亲之仇一直处於无法出手的瓶颈,或许因为小福子的这句话,而启发了另一个方式。 ※※※※※※※※※※※※※※※ 暗无一物的黑夜,带著另一种神秘的美感,如同黑曜那对鹰眸,黑沈沈地教人读不出思绪。 黑曜坐在椅上,手上的书册柔和了天生的霸气,不同於日间所扮演的尊王地位,带著傲然狂炙、气势凌人之感,此时的他器宇轩昂,只是一名出众的俊伟男子。 沈思的目光浅浅地停在书页上,里头的字却没看进多少,突然黑曜唇畔浮现一抹浅笑。 水浣的妄动,他都看在眼里。她竟傻得以为她可以在他的势力范围下瞒天过海。他甚至不需将之点破,只消在最後关头投去一眼,她就胆战地立刻收起动作。 她太嫩,嫩得不懂掩饰她的情绪。黑曜浓眉一挑,将书册置於几上。习武的她过於躁进,急切地想学习更多;而伺机行动的她又过於绷紧心弦,僵直的身子已将她的动机昭然揭露。 想得知她下手的理由,但他却不想用权势逼迫,况且,冷倔如她,应是愈强愈下肯轻易低头吧!因此,他教她武功,想让她多点优势,以免她就此罢手,让他少了探索的机会。 教她武功也是有趣得紧,看她在他的触碰下不自在地羞红了脸,却又不得不倚赖他的靠近来学习,这矛盾的心理完完全全显露在那一张嫩白的脸上,只要一想到,就一股笑意直冒心坎。 黑曜起身,长指拂过下摆绉褶。 今晚在议事厅有场群臣会议,依律不得有任何宫仆在场,水浣与小福子先行退下。回到清昊宫中,却不见任一人影,不知今晚轮到谁服侍他了?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紧随著的是门开启关阖的咿呀声。 “婢女水浣参见皇上。”水浣的软语在身後响起。 看来小福子是存心将服侍他的工作交给水浣了。黑曜轻笑,今晚迟到的她,不知会不会有何举动?整夜与那群守旧的大臣相伴,早教他郁躁得几乎心头火起了。 一回身,原本放松的目光在转倏间紧凝,鹰眸略微眯起,他终於明白,在他踏入清昊宫时,那原该守在门前等候的人,为何会不见人影了。 向来脂粉未施的她,此时柳眉细描,桃腮点粉,樱唇沾朱,浓厚的脂粉味掩盖了她独特的淡雅梅香。而往常拘谨的发,如今盘了个慵懒松坠的髻,衬上那精心的妆,一股艳丽傲然地宣诸於世。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该是那雪白的玉脂凝肤了。原该收到颈际的领口,如今经过裁改,背後的衣领高度依然,身前的领宽却由肩头开始,收於胸际,交叠甚低的衣襟,将胸前的一片白嫩展现,因丰盈而生的阴影,没於襟内,诱引著欲望的膜拜。 这种装束在一般宫女间并不少见,许多别有企图的宫娥都会做这种冶艳的装扮,期盼迈入豪门,脱离奴婢地位。但在向来打扮朴实的水浣身上见到,可就值得玩味了。而与那些寻常宫娥不同的是,以往见了心如止水的他,此时却觉全身血液奔腾了起来。 黑曜那赤裸裸的目光,让她浑身燥热,嫣红宛如火焰自双颊向下蔓延,渲染上了粉颈,连白皙的胸前都给染上了。他狂肆的注视,让她不安地微微轻颤。 她不习惯这样妖艳的装扮,不习惯这样暧昧的情境,最让她不习惯的,是那准备牺牲自己来换取进展的心。小福子的话,为陷入胶著的她开启了另一条道路,除了拚命练武这种笨方法外,她还有一项天生的武器可以利用的。 交欢後,她可以趁著他松懈时下手的。美色使人丧失心智,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即使她知道她并不美,但小福子的信誓旦旦让她相信了在黑曜眼中,她是占有特殊待遇的。 为报父母之仇,她豁出一切,连命都不要了,其他的又有什么好值得在乎的?她不断以此劝慰自己,但毫无帮助,那狂鼓的心依然擂动地撞击著胸坎,撞击著她残存的自尊。 “站起身。”黑曜沈道。 水浣顺从站起,垂首的颈项延出一条圆美的弯弧。黑曜修长的手指扣住她小巧的下颚,将之抬起,低垂的羽睫微微颤动著,将眸中的惊惶掩去大半。 “看著我。”黑曜浑厚的语音仿佛低语,却带著不容抗拒的狂霸。 水浣轻咬下唇,深吸口气後才有足够的力气将眼睫抬高,在对上黑曜那深邃燃灼的黑眸时,她发觉,胸腔内的氧气在霎时间被抽离,方才吸的那口气完全荡然无存。 她盈盈水眸里的惊惶怯惧,反而更加添了她的妩媚。黑曜眼眸化为迷离,贪恋地将她难得的柔媚看在眼里。手探至她的脑後,覆上发髻轻抚,陡然,收紧——松坠的发髻散乱,绾著的发簪摇摇欲坠。 那发簪已淬上见血封喉的毒液,今晚成败全靠它了,绝不能让它离身。殷水浣心一慌,却不敢抬手去扶,只能暗暗祈祷它别掉落。 她的慌乱他看在眼里,黑曜轻笑,那染了毒的发簪在火光下泛著青光,他如何不知?一手将之抽离,远远地抛至榻上,在听到她惊慌的抽气声时,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武器脱手的意外让殷水浣顿时慌了手脚,看到簪子被抛落榻上时,悬紧的心才微微落地。还好待会儿会上榻的!殷水浣暗地松了口气,一转念间,好不容易平稳的心跳却又因为这个想法而漏跳了一拍——上榻…… “你这样的装扮,是为了什么?在春雪初融的夜晚,不嫌过於凉快了吗?”黑曜恰到好处的力道不曾弄疼她,却成功地让她无法动作,只能仰首任由他扣住,无从躲避地直视他的眼,望进他眼里被她激起的汹涌欲潮。 “现在宫娥之间流行这样的装扮。”这蹩脚的推托之词让殷水浣赧红了脸。总不能教她明讲为了勾引他吧?这种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 “你不适合这样的装束。”黑曜在她耳畔低语,那温醇的嗓音如丝,撩过她的耳际,引起她阵阵轻颤。当那湿热的舌尖顺势划过她的耳垂时,双腿几乎酸软地站不住脚。 陡然,脑後的手一使劲,将她压入了置於桌上的水盆内,温热的水灌入口鼻,毫无准备的殷水浣慌乱挣扎,却挣不开他的箝制,那几近窒息的感觉像是肺就要因此而爆裂。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瞬间又像是一辈子的长短,脑後的力道放轻了,殷水浣急忙抬头,乍离水面的她紧抓著盆缘不住呛咳著。倏地又感觉脑後一紧,这次有了心理准备的她急忙屏住气息,然而水漫过耳鼻的感觉还是相当不好受。 这样重复了几次後,殷水浣已气竭地喘不过息来。黑曜手中收劲,令她仰首看他,眼前一片水雾弥漫,只有黑曜那俊傲的面容清楚地映入眼帘。 “你,不适合这样的装束。”黑曜再次喑哑宣告,温热的气息随著几乎贴紧的唇畔轻轻撩拂著她脸上的肌肤。 她适合的是素净的装扮,能将她沈静的美感完全凸显,这样的浓妆艳抹,虽比寻常美色更妍丽几分,却反而破坏了她原有的气质。水浣脸上的脂粉,已因连续的洗涤而完全漓清,看著那丽容浴水的模样,这才是他想要的。至於那身挑逗的装束,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将它卸除。 “奴婢下次会注意,以免污了皇上您的眼。”虽然早有自知之明,仍因他的话而揪痛了心。这只是为了下手的手段之一,她不需在意他的话语,殷水浣告诫著自己,那晶透的瞳眸盛满了强装的无谓。 “这句话,挺冲的!”黑曜挑眉。 “奴婢不敢!”水浣颤音答道。 额发已湿,顺著脸庞沿流而下,後脑被制,让她不敢轻易伸手拭去脸上的水印。她的献身意味已如此浓厚,若今晚失败,她就再没勇气做出这样的举动。在他的注视下和若有似无的撩拨下,她不知道她残存的坚定还能熬上多久。 黑曜饱含蛊惑的眼神放浪地撒在她的胸前,看著水滴流过雪白的颈项,沿顺胸前的浑圆滑入衣领,恣意在那片凝脂肆虐著,陡然黑曜低头,吐出舌尖,随著水滴的痕迹下滑,舐去了晶莹的水珠,温热的舌尖在她胸前滑动著,熨贴上同样火热的胸际。 “好甜的肌肤,嗯?”黑曜睨了她一眼,唇舌依然在她胸前流连,留下炙热的烙印。“你就放任我为所欲为,不担心我吃了你?” “奴婢的人,奴婢的命,从一进宫就属於皇上的,君命不可违,即使皇上要奴婢死,奴婢亦从令而为。”殷水浣抓紧了衣摆,好不容易才凝聚了残存的意识说出这些话。 他的手牢牢地箝制著她的头部动作,她无从低头,无法看到他在她胸前做了些什么,但他的舌却带著魔力,清楚烙下火烫的印痕,撩起她体内的无名火,将她撩烧得口乾舌燥,只要一闭上眼,他挑动的舌尖在她胸前流连的动作,随著感觉,仿佛亲眼所见。 不用将衣襟开敞,这样裸露的裁剪就足以让他轻易地将她逗弄得坐立不安。看著她樱红如火的双颊,黑曜露出笑容,他不近女色,却不代表他对女色一无所知。 “是不敢不从,还是不得不从,嗯?”黑曜故意问她,却在发问之时将修长的手自衣领探入,覆上酥胸轻柔抚弄,感觉她的蓓蕾在他掌中挺立。仰首的姿势让她更贴合他的掌触,任由他盈握。 “奴婢……奴婢……”他的动作让初尝欢愉的她完全无法思考,双腿虚软无力,只能倚著桌沿,寻找凭藉。 “说啊,是为了什么?”明知她的意乱情迷,黑曜轻柔地以指腹若有似无地刷过她的乳尖,不肯轻易放她罢休。 “唔……”殷水浣急忙咬住下唇制止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娇吟,气息变得短促沈重,好不容易才思考出正确的答案。“是奴婢对皇上的……忠心让奴婢心……心悦诚服……”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她所表现的假象绝对忠诚。 好个自制力!黑曜中闪过赞赏,想不到她居然还能答出这样的答案。 “心悦诚服?就让我看看你的忠心到达什么程度吧!”她脸上的情潮嫣红让他全身血液沸腾,往她腿弯一勾,轻巧地将她置於榻上。 当黑曜将她压上榻时,首次被燃起欲望的她,已无力做出任何欲拒还迎的举动,更早已忘了自己该是那个做出引诱动作的人,她只能星眸半启地看著黑曜将她的衣襟拉下,轻柔地含上她樱红的蓓蕾,引发她阵阵轻颤。 女体的曼妙曲线,在衣衫半褪之际,是最让人无法抗拒的时候。黑曜停下,欣赏这副美人横陈图。 裸露的胸脯随著微促的喘息起伏,呼引著人的触碰。殷水浣意识到他的远离,羽睫轻扇,带著迷离的视线望向那斜靠著背垫的男子,不解的模样为她染上另一种妩媚。 “你不该服侍我卸下衣物吗?”黑曜斜睨著她,在看到她慌乱地拉拢衣襟,抖著手要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拉他腰带时,拉著她靠近的手顺势一扯,失去平衡的她跌入他的怀里。 “用你的唇。”他喑哑低语。他清楚她的生涩,用他的自信与她的不得不服从戏耍著她。 殷水浣红著脸,轻伏在他的身上,而黑曜舒适地靠著背垫,目光狂肆地在她身上游移,低垂的衣领让他将她胸前的景丽一览无遗。 好不容易将外袍卸去的她,望著那雪白的单衣,却犹豫了下。以往服侍更衣,到这种地步就已算完成工作,但此时,这却只是另一项任务的开端。殷水浣舔了舔下唇,微一咬牙,低头咬上单衣的腰带。 她伏在他腰前的样子,从他这个角度看来,像是另一种举动。一股热流窜过鼠蹊,黑曜发觉,这些天的相处已让他的欲望跃至临界点,他想要她,想将她紧紧抵上墙,想听她的娇喘,想看她在他的律动中绽放,她的青嫩已将他折磨得够了! 她笨拙地用牙齿在布结处奋战,不知身下的人已耐不住躁热。当她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事时,人已旋了个身,被黑曜牢牢地困在厚实的胸膛与卧榻之间,他霸道地、狂热地吮咬著她,不容许她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放肆的激热让她无力招架,只能倾软在他的吻中。 他的吻,像他的人,在狂炽的王者气势中又奇异地带著温柔,诱哄著她的回应。殷水浣紧攀著他的背寻找支撑,将自己放任於黑曜点燃的火堆里炙热地焚烧。 黑曜褪去她的亵裤,用膝盖将她的双腿分开,虽然急切却刻意放缓了速度,但当穿破那层障碍时,她紧咬下唇的忍疼模样,还是让他皱紧浓眉。 好痛!那撕裂的感觉让她几乎掉下泪来,殷水浣咬得下唇泛白,不敢让呼痛声脱口而出,怕更显得自己的卑贱是如此咎由自取。她不祈求温言软语,她的自甘堕落,早已将这层权利都给剥夺,她合该受此痛楚的! 但令她不解的,此时热切的他虽然依旧埋在她的体内,但却停下了动作,大手轻抚过她的曲线,逐步唤起她因疼痛而霎时消散的温热,重新点燃她的情欲,才又缓缓推进。 “如果不舒服,你可以直说。”她的倔让他心疼,黑曜轻轻拭去她额上沁出的薄汗,俯首在她耳边低语,用醇厚低柔的声响化去她的苦楚。 “奴婢……得皇上此问,心愿已足……”殷水浣伸手环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她并不奢求面对自动献身的她,黑曜会温柔相待,但他这体贴疼惜的举动,却让她眼眶湿润。 “如果你不言语……”她压低的语音让他听不真切,他只得再问一次,强忍不动的折磨已几乎将他焚为灰烬。 “嗯……”虽然他话没有说明,但言下之意已表露无遗,殷水浣羞怯地点头应允。 黑曜勾起她低垂的螓首,不断在她唇畔轻柔啮咬著,呼唤她的感受,开始缓慢地律动,在她体内燃起灼然而升的火焰。殷水浣闭上眼,感受著痛楚褪去後,沈醉在漫然而升的快感,随著黑曜逐渐加快的动作,呼吸转为急促,纤腰在渴求的引领下配合黑曜拱起,轻轻摆动。 她的主动让黑曜更加急切,火热的唇与手在她细嫩的肌肤四处游移,极欲带她登上欲望的巅峰,在感觉她不住地轻颤时,黑曜加快了律动的速度。 “不……不要……”这陌生的感觉让殷水浣情不自禁地娇吟出声,内心的理智叫她抗拒,却又让她无法自拔。 “别排斥它……”察觉到她的不安,黑曜覆上她的樱唇,勾起她的双膝,加深冲刺。 温暖的情潮融化了理智,欢愉的呻吟被交缠吮吻的丁香吞没,快感席卷全身感官,两人共同攀上了情欲的高潮。 第五章 情潮乍褪的寝宫内,弥漫著粗重的喘息,初尝人事的殷水浣,全身还因为那猛烈的快感而轻颤著。她努力调停娇喘的气息,睁开情欲氤氲的眼,看见黑曜背对著她侧躺,她不动声色地静候,直到他匀律的呼吸声轻微响起。 她轻悄坐起,不敢惊动熟睡的人半分,那衣衫半覆的胴体不住颤抖,和方才引起轻颤的原因不同。殷水浣水样的眸里有了难掩的迟疑,双手不住握合,看著那硕宽的背影,仇恨已被苦涩吞噬大半。 早在心中横互的爱恋已让她几乎下不了手,为何要在她下手之前,还让她发现他的温柔?他体贴的柔情不用言语,藉由他的动作她就深深感受。直至此时才发现,她是完完全全地爱上了他! 殷水浣闭上了眼,费尽全力要将那股软弱赶出理智之外。想想爹娘吧!她唤著记忆里的血腥片段,手摸到枕畔,拾起方才黑曜随手一掷的淬毒发簪,为何黑曜下将之掷至她伸手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样她还有理由停下手…… 她握紧手中的发簪,睁开眼看准了心口的位置後,又紧紧地闭上了眼,怕再多看他几眼,理智又将磨灭。 终於明白,虽然彼此的身分不容许,她还是不可救药地交出了自己的心。但在弑亲之仇与狂燃的爱恋中,教她如何取舍?她该如何作出抉择?好不容易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却得亲手刃之。 她不想杀他,她不想的!但她却只能罔视自己的心,忍痛选择另一个结局。在她完成了复仇後,她会结束自己的生命随之而去,她不愿独活於这个世界,懊悔自残的心会将她鞭答得体无完肤。 不知届时地府下相会,他是否能对她有所谅解?殷水浣带著哀凄的笑,一咬牙,狠下心将手中的发簪往前刺去,然而,那含於眼眸的薄雾,也汩汩地滑下脸侧。 陡然一只大手紧紧攫住她的腕,让她全身血液在霎时间几乎完全冻结!她睁开眼,凝结成泪的水雾还有些许留在眼睫上,而那引起水雾的人,却一脸冷然地看著她! “果然下手了。”手上劲道一收,痛得她握不住发簪。看到那掉至褥上的发簪闪著青光,黑曜嗤笑一声 虽明白她献身的动机,甚至故意将武器掷至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考验她是否真会动手,但当她真的下手时,一种被刺伤的感觉还是令他沈怒起来。肉身安好无恙,但他的心,却被狠狠重伤! 黑曜冶鹜著脸,望著丽容惨白的她,灼然的愤怒无处宣泄。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赔上了自己,还让人抓个正著,天要绝她至此,她也无话可说。心头猛然揪痛,不为行刺失败,也不为将因此而丧失生命,让她感到心痛的,她与他的交集至此,在处决了她之後,他是否还会记得曾有她这名刺客? 殷水浣别开了脸,为自己方才的落泪而笑,笑得嘲讽苦涩。在他眼中,不管她曾是多么引他动心,如今,该是对她憎恶至极了吧!怪不得任何人,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这苦楚,该自己承担的。 “回去你的房间,清昊宫里不准任何人留宿。”黑曜松开了对她的执握,将床榻上的宫服朝她掷去,刚好罩上她裸露的躯体,自己则旁若无人地走至桌旁倒了杯茶饮啜。 殷水浣将衣衫在胸前紧紧抓拢,直盯著俊冷得有如雕像的黑曜。 “你想要什么?”在做了几个深呼吸後,殷水浣才有办法将话说出。她这个现行犯都被当场抓个正著了,他这若无其事的反应到底是何用意? “如果我说要你的招供,你会吐实吗?”黑曜睨了她一眼低道。 “你杀了我吧!”殷水浣闭眼,她赔上了自己不打紧,但她绝不让失败的自己玷污了爹娘的名。 “为何献上自己?”看到她在意料之中的反应,黑曜露出浅笑。故意挑了这个问题,想看她作何回答。 “荣华富贵诱人。”事实明已摆在眼前,她还是选择了睁眼说瞎话。 “无妨,如果你真如此认为的话。”黑曜一耸肩,缓步至榻前,陡然俯身攫起她的下颔。“今夜,你进占了个契机。你的付出不会白费,你依然是我的贴身女侍,不过,你所更进一步的关系,必须维持下去,别妄想再退回以前的单纯身分。” 温热的唇吐出的话语却是如此冰寒,望进他深湛讥诮的瞳眸,更是让她浑身泛凉。 “我会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黑曜用布裹住那枝发簪,拿到她面前,簪上腥臭的毒味让她微微别了开脸。“你以後的行为,我也会视若无睹。” 他的意思……她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可以随时随地见机行刺?殷水浣倏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黑曜,不敢相信有人会将自己的生命毫不在乎地玩弄著。 “怀疑吗?君无戏言。”黑曜轻笑,松开了手,将簪子丢到她身旁,身子往後斜靠著桌沿。“这该是你最求之不得的,你不认为吗?在我身边,你随时可以伺机而动。” 这是一个多诱人的陷阱,明知难以得手,却比任何方式的可能性都来得高出许多,她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情况百差也不过如此,跃入这个陷阱,是唯一的选择。 “君无戏言。”殷水浣重复,代表允下答案。她犹如落入陷阱的野兽,除了死亡一途,再无其他结局。 以前爹爹设下的陷阱抓著了猎物,心软的她会偷偷放走一些眼神哀悯的小动物;如今易位而处,身落陷阱的是她,不同的是她只愿留、不求去,而他,亦非心软放生之人。 “如果你服侍得不好,我依然可以撤去你的工作,只留下小福子。”黑曜露出自信的笑,早知她无法抗拒这样的诱引。“你与小福子的范围划分,任由你们去协调,现在,离开这里。” 殷水浣拾起簪子,慌促地将宫服套上,方才刻意的裸露剪裁,如今却让她直拢至颈侧。她跨下榻,一心只想尽速离开,逃离他那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才奔至门口,却被他硬生生喊住。 “奴婢不该帮主子更衣?”黑曜暗示著她的殆忽职守。 毋需他明言,她清楚知道亲近他身旁的机会多寡,完全在她,但这个玩局,他才是操控一切的人,拥有随时喊停的权利,只要他对她的态度不满意的话。殷水浣揪著衣襟的手紧握,走回榻边拾起他飘落的单衣,轻柔地为他穿上。 “去吧!”黑曜一扬手,戏弄至此也够了。 看著她衣衫不整地踉跄而出,心头的愉悦倏然变淡。他明明不喜欢她的背叛行径,却为何还对她允下承诺?是为了再找藉口将她留在身侧,让自己能再次放任汲取她的梅香吗? 黑曜为这种难解的心情感到不悦,瞳色转为阴沈。在瞥见单衣袖口印有血渍时,面容更形冷峻。 这件单衣,是被她压在身下的,而这血渍,是她的清白。 ※※※※※※※※※※※※※※※ 为了多接近黑曜的机会,殷水浣不得不拉下身段,央求小福子将服侍皇上的工作几乎全交给了她。 这样的进展,小福子当然是求之不得啦!没想到他的脱口而出,竟能换得浣姑娘如此积极行动。呼呼呼!面薄的浣姑娘竟连服侍皇上入浴的工作也揽了去。 清昊宫的浴斋里,弥漫著热气氤氲。小福子站在门边,正以一个过来者的得意架式高谈阔论著。 “浣姑娘,热水我已叫人备妥啦,你就在这候著,等皇上来了,替他擦擦背啊抹抹身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皇上不会为难你的啦!”看到水浣一脸苍白的模样,小福子好心地给予鼓励。一个姑娘家,第一次做这种事总是紧张了点。 “嗯。”殷水浣轻应了声。服侍黑曜入浴,是别无他法的最後手段,他太精锐,希望他在身上空无一物之时,能露出失防的破绽。 距那一夜,已相隔十数日。这段日子,她绷紧了心弦,留心著他疏失防备的时候,可他像是背後生了眼睛似的,总是轻而易举地拦下了她的攻击。换来的,是他掠夺的吻,及几近惩罚的触抚。 他的霸道毫无顾忌地在她身上游移,总是将她弄得衣衫凌乱,红嫣双颊,却在她迷失了理智时,将她虚弱的身子推离,用邪肆的目光睨过她含欲带潮、衣衫半褪的模样。 殷水浣咬著下唇,而最让她扼腕的,是那个融化於他指触下的自己! 她的身体总悖离了她的理智,自然反应他的揉捏抚摸。他的目的不在她的躯体,而是藉此羞辱她的自尊,在他狂佞冷冽的注视下,她找不到他的欲焰,相较於他的自持,迷乱的她,尊严被完全践踏。 “浣姑娘,小福子要走啦!”小福子的轻唤,带著小心翼翼,勾回她的心神。 “多谢福公公,水浣料理得来。”面对小福子那细心的关怀,愁容深锁的她难得地纡解了眉头。 “早说了别叫我福公公的嘛,叫小福子就成啦!”小福子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水浣的和颜让他有点受宠若惊。突然,外头传来恭迎声。“糟啦,再不走就不成了!”小福于吐了吐舌,一溜烟往外奔去。 过於紧张的殷水浣没有听到外面的声响,站在室中候著黑曜的到来,素纤的手下意识地绞著,低望脚边的眼眸失了焦距,静静地发怔,连黑曜来到了她的身後都不自觉。 如果她是暗杀的目标的话,怕早已死了不知几百次了。黑曜望著她曲线玲珑的背影摇摇头,没有发觉这样的想法隐隐带著怜惜。想不到,今日服侍他入浴的竟会是她! 脑中浮现她细嫩的柔荑轻抚过他身上的模样,让他不禁全身血液沸腾。他禁欲太久了,为了惩罚她对他的狠心,每当她下手一次,他就狠狠地吻她一次,不如此,他满腔的怒意不知该如何消减。 他挑起她的情欲,却故意点到为止,他想藉著她的反应来惩戒她,却没想到,身受其害的反而是他自己,无法获得纡解的情欲已几乎将他焚为灰烬。望著她俏然站立的背影,他才猛然发觉,他从未对一名女子感到如此在乎与渴望。 然而这名女子,却一心只想置他於死地……黑曜浮现嘲讽一笑,悄声走至她的背後贴紧站立。 太久了。殷水浣回神,眉头微蹙。转身想去前头候著,不意却狠狠地撞上一堵肉墙,反将她震得踉跄退了数步。 他在她身後站了多久?殷水浣抚著发疼的鼻,对於他足下无息的功力感到欣羡不已,要是她有这样的程度就不足挂虑了。虽然他还是每日教授她武功,然而她的能力与之相比,还是难望其项背的。 “来帮我更衣。”她伫立的背影透著寂寥,不知为何,却让他的心口狠狠一顿。没有对她的失神说些什么,更没让心头的异样宣形於色,黑曜只双手抬高,淡淡地吩咐。 殷水浣顺从地跪踞在他身侧,为他卸下袍子、单衣,他隐藏於皇袍之下的劲魄身形,让她不由得脸儿微红。当手碰上长裤的腰带时,她的动作犹豫了下。 她将手上的腰带拉开,一咬唇,别开头将长裤卸下之後,眼神只敢紧锁在他的脑後,说什么也不愿不移。 对於她的手足无措,黑曜并没有藉此戏耍,迳自走进内室,下了浴池。 殷水浣拿著棉巾跟上,一走进内室,已见黑曜安适地坐在池里,仰首靠著池岸,眼眸微闭。他这个样子,不能洗背、不能抹身,不知该怎么办的她,只能站在池边,等他的吩咐。 那鹰隼的锐利被眼睫掩盖,殷水浣怔怔地端详他脸部的棱线,在水烟缭绕中柔和,这样闭目沈思的他,在想什么?想国家天下事,还是想她这名刺客的身分?蓦地一双含著慵懒眸神的墨瞳迎向她的,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这么被抓个正著。 “你在看什么?”黑曜微笑,带著温和的柔缓,与他以往总扬著傲气的笑完全不同。 “没什么,奴婢等著帮皇上擦身。”殷水浣绞扭著衣摆,紧张得心跳加速,在这样魅惑的情况下,仿佛会有什么事发生。 黑曜唇畔勾起,起身坐上池沿拾级的阶梯,而原本淹至胸前的水位瞬时低至腰际。 不需他吩咐,方才小福子早已钜细靡遗地交代一切。殷水浣挽起衣袖直至肩头,露出雪白的藕臂,取过木盆汲起一盆水,将棉巾浸於其中,当她拿起棉巾想为他洗背时,却被黑曜阻止。 “用你的手。”黑曜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点头後,才放开手,回复到原本闭目休憩的模样。 殷水浣以掌为瓢,掬起一浅清水自他壮阔的背洒下,缓柔轻颤地将细嫩的掌覆上他的背,温柔摩挲,他的体热滚烫地熨贴著她的手心,顺著手臂蔓延,灼烫了她全身的血液,染红了她的桃腮。 她轻柔的抚抹,唤起了他的欲望。他以为他的自制力可以胜过一切,所以他用他的自制来凸显她的迷失,藉此来重挫她,却没想到,自制只是将一切冲动抑後,在达到临界点时,反而将引起更深沈浓烈的情欲。 他对她的惩罚,同样地也在折磨著自己。黑曜反身握住她的手,使劲一带,将她拉进了水池。 殷水浣连低呼都来不及,就这么跌入池里,这样的水深是淹不死人的,但惊慌的她却喝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攀上了黑曜的肩头,狂跳的心才平稳下来。镇定後才发觉,她居然跨伏在他的身上,双手绕过他的颈项紧环,他的欲望,张狂地宣告著。 为了方便服侍入浴而换上的薄衣,此时已完全打湿,随著玲珑的曲线熨贴起伏,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诱人胴体,尽管密合地与他的身躯贴紧著,她还是感受得到黑曜那饱含张力的目光,放肆地将她全身视透。 黑曜吻上她红滥的樱唇,寻著她的丁香与之交缠,单手覆上她的酥胸轻抚,俏立的蓓蕾顶著湿透的衣料,在他掌下转热,他的另一只手由裙摆探入,沿著她雪白的大腿往上渐移,托住她浑圆柔嫩的臀,经过一番逗弄後,再绕回前头的手中,多了一把利刀。 “就这一次,将一切放下。”黑曜附上她耳旁温哄低语,将利刀往後一扔,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响声。 并非挡下了攻击就算胜利,他的战败,来自於她的动手。他已受够连番的挫折,不想再被她的行刺惹得怒也不是、放任也不是,尤其是在他这么渴望她的时候。釜底抽薪,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无法下手。 殷水浣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沈浮於感官欲海中的她已无力再去思考,他的手,夺走了她残存的理智。 黑曜剥去她身上已然湿透的衣衫,顺著波动的水流放逐而去。他轻托著她的背拉出一段距离,抬起上身含住那耸立眼前的樱红蓓蕾,眸中转深的墨色含著深沈的欲望。 她嫣红了脸,隐含著渴望,随著他置放她腰间大手引导,往下一沈,缓缓将他包围。这种感觉,让两人都抽了口气。她羞赧不安地挺动了下,反而引来另一波灼烧,让她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随即咬紧下唇,为了这淫荡的反应而羞红了脸。 她的生涩原是点燃他欲望的助力,如今,却成了另一种折磨。黑曜起身将她抵上池沿,托住她的雪臀不住律动,直至她终於无法抑制发出愉悦的娇喘声,才放任自己的感受,直达高潮。 ※※※※※※※※※※※※※※※ “可恶,可恶,气死我了啦!”不悦的咒骂声,一连串地由清昊宫寝宫中传出。依声循去,只见一脸怨恨的小福子跪坐榻上,愤恨不平地捶击被褥,打得榻板砰砰作响。 可不是他小福子大胆,窜了皇上的龙榻,这完全是形势所逼,造成这样的局面非他所愿呐!小福子噘起了嘴,只差没泪盈眼眶了。初春的外头天气多好,他却只能困在这不过几尺见方的床上,哪也去不成。 叩印!傅来敲门声。“皇上请用膳。” “皇上说他不想吃,撤走。”皇上根本不在,用什么膳啊!小福子扯开了喉咙喊,被迫做这种假传圣谕的事,使得他脸上的神情更加激愤。 今儿个是夌岚祭祖日,不用上早朝的,当然也没有那些烦人的奏章啦! 一早祀典过後,久未蒙召的他被皇上唤来了清昊宫。他多高兴啊,为了成全浣姑娘,他远离了皇上多久。如今一被皇上召唤,马上就欣喜若狂地跑来。 才一踏进寝宫,精明的他就立刻察觉气氛不对劲了。 皇上一身黑衣,虽然衣料还是精绣锦帛,但总比平常的服饰来得朴实许多,没有金线龙也没有炫彩凤的,而一旁的浣姑娘穿得一身粉蓝,衬得白嫩嫩的肌肤好看极了,果然比她穿起宫装的样子要清丽许多……宫装?怎么可能在宫内不穿宫装的?难道是浣姑娘想受女官罚不成? 正当小福子的表情由赞叹转为狐疑时,黑曜低稳的声音缓缓开口了。 “我要和水浣出宫去,你替我待在寝宫,有任何来人一律代我回绝。” “皇上……您……您……要出宫?”小福子瞠目结舌。 他还没到皇上身边服侍时,曾闻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经常微服出宫,他多向往啊,能像个小跟班追随後头,到宫外巡视巡视,铲除路见不平,消灭地方恶官,在紧要关头时,刷地亮出令牌大喊:“大胆狂徒,皇上在此还不乖乖跪下!”呵……多威风啊! 不过呢,皇上日理万机,身分亦非昔日可比,他这个期盼也就从未实现。如今,好不容易让他小福子盼到了,居然,居然,居然叫他留守宫中,眼睁睁地看著皇上和浣姑娘出宫去? “这个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唯你是问。”黑曜淡道,将摺扇插入腰际,将自身的慑人霸气敛压,如今的他,只是一个面目俊朗、器宇非凡的富家公子。 “皇上,您不带小福子去?”小福子可怜兮兮地望著他,企望皇上能改变主意,尽管这个希望微渺得可怜。 “除非你想让水浣留守。”他很清楚小福子对水浣的维护,黑曜不置可否,只丢了个难题给他。 对安排完全没有意见的只有殷水浣一人,静静地站在一旁。跟著出宫,对她并无紧要,在众目睽睽的宫外,总不成教她当街下手吧,就算侥幸得逞,怕不马上被往来的路人扭送官府? “嗄?”小福子睁大了眼,皇上这分明是在为难他嘛!浣姑娘难得出宫一趟,如果能跟著皇上出去走走,脸上的淡愁一定会化去的……小福子不断地说服自己,最後终於在含著委曲求全的泪水中,成全了水浣。“皇上您慢走,小福子一定会好好守住这个秘密的。” 他干么这么好心啊?打小入宫至今,他也没出宫过多少次啊!望著空无一人的寝宫,小福子懊恼地捶胸顿足。怕被人揭破秘密的他,连宫仆送来给皇上的膳食都不敢动,又不敢随意离去,害他饿得咕噜噜叫,不由得更加後悔自己的大方。 “可恶,可恶,气死我了啦!”再次,清昊宫又传出了屈愤的鸡猫子喊叫声。 第六章 商机鼎盛的街市中,人群熙熙攘攘,形成了热闹无比的画面。小贩的吆喝声带著旺盛的活力,顾客的挑拣喊价,鲜活了整条市街。 站在盐行前的殷水浣微微眯起了眼,这样的热闹,炫痛了她。她离这种生活太远太远,如此真实的世界,看在她的眼里,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从密道出了夌岚宫後,就来到盐业总行,黑曜拿出令牌,以皇上私授巡抚身分察看帐簿。事属官方机密,身分低微的她只能避开。无事可做,她踱到了门外,看著街上情境。 黑曜这次出宫,主要是为了巡视国属的三大行业是否营运正常。朝臣所禀启的奏章虽然天衣无缝,却还是让他瞧出了端倪。贪污事小,造成百姓生活影响事大,私自哄抬的盐价将会让百姓陷入恐慌之中。 然而轻易派人调查只会造成官官相护的恶性循环,反而更增加弊臣的掩饰,因此他决定亲自到盐行总库视察。 其实独自行动会方便许多,为何带了水浣出来,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直至眼看著手上帐簿,黑曜依然思索著这个问题。 只是想看看出了宫後,或许能套出她行刺的动机吧!这个念头闪过脑中,让他替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 在他精锐的审视下,不多时,已将涉嫌其中的一干人等完全掌握,就连罪证也一并搜出,想必明日早朝,又是一片措手不及的局面了吧!黑曜低笑,走出盐行,搜寻著水浣的身影。 ※※※※※※※※※※※※※※※ 殷水浣百无聊赖地倚靠著墙,看著对街的一对母女。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扎著一双麻花辫,看起来伶伶俐俐的,乖巧地站在一旁,看著母亲与布贩研究著布料与价钱。 这么平常的画面,却让她看得呆怔。 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她和娘,还来不及下山过过这种生活,就天人永隔。殷水浣轻含著下唇,不让湿润的泪盈眶。 以前一心只想复仇的她,进了宫才知道,下达皇旨的人,是皇太后的父亲,一切与她刻在心头那三名仇人完全无关。 理智与恨意在心头挣扎,她知道他们无辜,个性里的心慈手软,更是让她经常扪心自问。当理智教她就此放手时,一想起爹娘亦同等无辜的面容,恨意又凌驾一切,唤她把所有过错往黑曜他们身上推。 跟在黑曜身旁,是幸或不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他深沈的眸中,她沈沦了,理智证明他的无辜,而恨意被爱恋削减,取而代之的日渐增强的情感,她发觉,她随身的匕首,越来越难以出鞘。 尽管她背弃传统,一心只想复仇,但或许,她依然是个跳脱不开传统的女子。她不由自主地交出自己的心,交给占有她身子的人。她怕这样的自己,遗忘了弑亲之仇,沈迷於男女欢爱中……殷水浣将下唇咬得泛白,内心的天人交战,将她折磨得疲惫不已。 突然,一阵慌乱从街角传来,像潮水似地,人群与声浪迅速向外扩散。吵杂声勾起了殷水浣沈离的心,她拧眉望去,看到一匹发了狂的马儿正失控地朝这里奔来。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霎时让出了一条道路。 小贩们为了守护商品将摊子一收立刻四窜,怕被马踢毁了卖下了多少银两,那名买布的妇人见状亦拉著女儿躲避,却被争相走避的人冲离,女孩被撞倒路中扭了足踝,站不起来,众人急著往街边躲,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而被挡在人群之中的母亲只能焦急大喊,束手无策。 那匹马正往著那个女孩直直奔去?殷水浣一惊,无暇多想,即刻朝那名女孩的方向疾掠,企图以那粗浅的轻功底子抢救。然而狂窜的人群无眼,她的轻功完全施展不开,眼见马与女孩的距离越来越近,焦急的她被人一撞,反而跌跪在地。 “你该死的在做什么?想去送死吗?!” 她的手被人一托,扑倒的势子化解。黑曜暴怒的低沈嗓音在耳畔响起,话里怒焰高张,但在这片嘈杂声中听在耳里却宛如天籁。 “别管我,快去救那个女孩啊……”她顾不得他语里的愤怒,甚至来不及起身,急忙捉紧了黑曜的双臂促道,然而语音未歇,他怀中那对惊惧交加的眼,让她蓦地一怔! 那个女孩,已安然地靠在黑曜的臂弯,眼中蓄著泪,差点葬身马蹄的惊吓让她一时间忘了哭。那名妇人努力排开人群,抢近身来不住躬身道谢,母女俩相拥而泣。街上在一片松气声後,又回复到方才热闹的局面。 殷水浣呆怔地任由黑曜将她拉起,视线瞥过那对母女,又扫过街中那匹软倒在地的马,在她跌倒这段短短的时间内,他竟然能将马匹点倒,救下女孩,还来得及扶她起身。 不自量力!黑曜眸中怒火高炽,她不仅将不自量力用在刺杀他的事上,更用在一切衡量上!她那蹩脚的轻功,如何能保她安然无恙?就算及时赶到那女孩身旁,凭她那柔弱的力量,也来不及带著女孩逃离。要不是她被人群撞倒,怕此时他只能二择其一而救了。 “谢谢你救了她!”殷水浣不由得轻颤,要不是他的出现,怕那女孩已魂归离恨天。 “该谢我的人不是你!”黑曜刻意冷道。她将仁慈用在陌生人身上,如此奋不顾身,对他却执意刺杀?这样的想法,让他脸色一沈。 尽管神色不悦,在发现她抖得厉害时,还是伸手将她的双掌敛入执握。 这突来的柔情举动,让两人浑身一震。殷水浣瑟缩了一下,微微挣著,他却反而收紧力道,不许她抽离。人声仿佛远离了般,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不懂他的心,殷水浣只能任由他的掌热灼红了脸。 “水浣,你怎么会在这儿?”一声粗豪的叫声划破迷障,清晰地传入耳里。 殷水浣回头,那热切的笑脸绽露眼前,让她打从脚底发凉。在这最不适当的时候,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了。 “赵叔……”那叫唤声,带著犹疑与惊慌。 ※※※※※※※※※※※※※※※ “来来来,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将就将就吧!”热切的招呼声在水酒上桌後,豪爽地自赵三康嘴里嚷了出来。 “赵大哥不用客气。”黑曜微笑道,坐在粗糙木椅上的他,完全没有嫌弃之色,一脸的泰然自若。 在场唯一不安的,是那陪坐一旁的殷水浣。她的情绪,由那又恼又慌的眼眸可见一斑。 当她回头看见赵三康时,整个人当场愣在那儿,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的惊慌,在赵三康开口时提升到最高点。 “怎么皇上那么好心,让你在这时候放假啊?”赵三康笑道,他才交了班,回家时顺道上市场买了点东西,没想到就遇著了水浣。 “我现在还在工作的,赵叔。”殷水浣心一凛,深恐认不出黑曜的赵三康会脱口而出什么惊人之语,得罪黑曜惹来杀身之祸。 但因黑曜在侧而不敢言明,只能用暗示的口吻警惕,却忘了赵三康那粗豪汉子哪想得到这点,依然毫不掩饰地喳呼著。 “那天我就去找女官谈啦,说如果她再不帮你留意一下,我就要直接告到皇帝那里去。为了服侍他让咱们水浣误了青春,非得让皇上娶了咱们水浣不可,以示负责!”赵三康眼睛绕著黑曜瞧,咧起了满意的笑。“嘿嘿,可没想到女官竟会帮你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也省了赵叔去找皇上理论啦!” 在皇宫外围当侍卫的他是没有机会见到黑曜的,就算黑曜站在他面前,任他细细打量,他也绝对认不出来他直嚷著要找他理论的当今夌岚君主,就是眼前的卓然男子。 看了站在水浣身边的男子一眼。挺不错的啊!一脸的相貌堂堂,气质高贵,赵三康满意地点点头,而黑曜和水浣两手交握的亲密态度更让他笑眯了眼。看来,实现殷大哥愿望的日子已指日可待罗! “赵叔!”殷水浣大喊,赵三康的话让她吓出一身冷汗。这私下开皇上玩笑的话,听在黑曜耳里会化成如何的不敬之词?还有那语意里的调侃,让她惊慌之余亦不禁脸红,天晓得黑曜听了会作何感想?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黑曜的表情。 黑曜微微勾起嘴角,对於眼前这名中年男子与水浣的关系兴致高昂,对於那夸张的说法并不以为忤。看来,这一次出宫是大有斩获了。 娶了水浣?这样的说法竟让他隐隐感到有趣。 “来,到赵叔家去,正巧赵叔刚买了一斤猪肉,待会儿叫赵婶弄酒糟肉给你补一补!这位官爷,你说好不?”黑曜的器宇非凡,让赵三康直觉他的身分绝非寻常百姓,以为是朝中官员。赵三康热络地邀请著,难得见到水浣和她的对象,不招呼回家去多看两眼怎成? “赵叔,我还得回宫……”将黑曜带回赵家,不啻是自掘坟墓。殷水浣急忙推却,却被黑曜打断了话。 “无妨,就叨扰赵大哥了。”黑曜伸手阻下了殷水浣的推却之词,优雅一揖,那双黑眸,怀著诡谲地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令她心里发毛,直至现在,大夥儿围坐桌旁,那股感觉还未曾褪去。他没有反驳赵三康的误会,反而更纡尊降贵地接受了赵三康的邀请来到这个平常简陋的百姓住所。他,到底怀著什么心思? 不是她多虑,而是赵三康家中藏了太多属於她身世的线索,让她不得不小心。要是黑曜存心找出她的同党,嫌疑最重的赵三康绝对逃不掉这个罪名! “水浣,不去给你爹娘上炷香?你这么久没来,殷大哥和殷大嫂一定想念得紧了。”见水浣一进门就呆坐椅上魂不守舍,赵三康不禁开口提醒。殷雷夫妇处决後,牌位就让他供在神桌之上,以往水浣进门的第一件事都是到牌位前上香的,怎么今天连这档事儿都给忘了? “殷?”黑曜鹰眼微眯,他可没漏听了这个怪异之处。嘴角微扬,起身开口说道:“我陪你去上炷香。” “不,不要!”殷水浣惊慌地站起,这突然的举动吓了赵三康一跳。意识到自己失态,她连忙故作镇定,装作没事人样地低低开口。“我自己去就好了。” “不顺便让你爹娘看看你的婚配,好让他们安心安心?”赵三康热心地说。 赵叔的无知热情让她不知该怎么说。殷水浣低头,脸上尽是为难。 “赵大哥,小弟先失陪了。”黑曜走至她的身後,朝赵三康露出微笑,手却悄悄地置於她的腰际,带著不容反抗的压力。“走吧!” 殷水浣无法,只好带著他走进内室,点燃了三炷线香交至他手中。 能让一国之尊的他为爹娘上香,也算是荣幸的了。殷水浣安慰著自己,心头响起赵三康的话,顺便让爹娘看看她的婚配?唇畔浮现一抹苦笑,这是永远不可能的,失了清白之身的她不会有婚配,而婚配的对象更不会是他! 殷水浣将线香插入香炉,而黑曜此时亦贴近她身後插入线香,将她困在双臂与胸膛之间。 “殷?”黑曜冷笑,温热低沈的气息在她耳畔骚动著。“我会查出来的,殷水浣。”语毕,转身走出内室,独留震惊的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 春日放暖,清浥宫的梅花早已凋落,一地的落英宣告它曾在寒冬灿烂。 殷水浣缓步走在长廊上,心不在焉。 在赵三康家中逗留半日,直到日暮时分才经由密道回到清昊宫中,一踏进门,小福子那泫然欲泣的脸庞就凑了上来。小福子是怎么哭诉他的可怜的?她半分也想不起来,或许是根本没听进去,她心思全绕在赵叔家中的情景打转。 上完香後,黑曜叫她进去帮赵婶的忙,她不肯,却无法反抗,只得放他与赵三康独处。天晓得那对他满意透顶、推心置腹的赵叔会对他说出多少压箱往事?搞不好连二十几年前的叛变事件都和盘托出了也说不定。 不知是她多心抑或她感觉敏锐,她只觉回宫的路上,黑曜的态度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他的表情依然是冷峻淡漠,却带著一种难以察觉的情绪,隐在眼底有意无意间视线总揽在她身上,在她发觉时才又别了开去。 那种情绪,她不懂。 殷水浣低低地叹了口气,连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都没发觉,还直直地往前走去,直到那人出声才猛然惊觉与那人相距不过一尺的距离,连忙往後跃了一步。 “这位姑娘,走路要小心啊!”那人笑吟吟地看著她,手上摺扇轻摇。 “你是谁?这里不是寻常人可以来的。”殷水浣盯著眼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低喝道。 “问我是谁?”黑韶低低笑了声,才离宫不过数月,没想到他就这么被人遗忘了,堂堂一个太上皇还被问是谁? “你还是快点儿离开吧,要是让侍卫发现了,可能会被当成刺客。”殷水浣不想多谈,眼前这名老丈八成是迷路走错了地方。 “请问一下,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过浣姑娘?知道她在哪儿吗?”黑韶对她的好心一笑置之,反而提出问题。 他和靳岚脱逃出宫,玩遍了大江南北,好不容易才起了回国的念头,想看看儿子登基的状况,今儿个下午从密道偷偷溜回宫中。没想到才一踏进宫,就得到密报,说黑曜又收了一个贴身女侍。 这个消息可震惊了他和靳岚,两人面面相觑,当初对贴身侍从避之犹恐不及的曜儿,如今却主动收了一个贴身女侍?耐不住好奇心的他,马上就跑来想看看那个浣姑娘长得什么模样,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你问她做什么?”殷水浣眉一拧,防备地问道,对黑韶细细打量。他的气质不凡,绝不是寻常人等,可能是朝中大臣吧,但为何打探她的事? “这不打紧吧!”黑韶避重就轻。这名宫娥口风可紧得很呐!在赞叹之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宫娥之中,也有如此气质清洽的女子存在。“你就稍微透露一下吧!” “老丈,您还是快点离开,要是待会儿让侍卫撞见,我也保不了您。”殷水浣避之不谈,姑且不论他为何找她,她这种刺客身分,还是别跟人有所牵扯。 “别担心我。”黑韶挥手,潇洒笑道。 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名小宫娥可爱得紧,态度不卑不亢,衬上宁静的气质,要是儿子看上的是这个女子就好了。黑韶低叹,从来不知儿子的欣赏标准在哪,可千万别找了个庸脂俗粉呐! “如果您找不到路,我可以带您出去的。”她释下了冷然的面容,柔声问道。虽然这名老丈说得无关紧要的模样,她还是无法忍心放他离去。 他的恬然气息真诚不做作,让她感到一阵温暖,这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然而她却撤不了心防,仿佛他是一名可以信赖的长者。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这儿迷路,唯独我,那是绝不可能的。”这清浥宫是他监督建造的,他要是真找不到路出去,那他就没有颜面活在这个世上了。 黑韶语气里的自傲让殷水浣感到疑惑,还待发问,却让远处奔至的小福子给打断了话。 “浣姑娘,浣姑娘……”人还在长廊那一头,[奇+书+网]声音就已传进两人耳里。 他还没问浣姑娘出宫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呢!小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一口气还喘下过来,就让眼前的人给吓岔了气息。“太上皇……咳咳……”他直指著太上皇,猛烈地呛咳了起来。 刚见到小福子的身影黑韶就暗叫糟糕,果然,立刻就把他的身分给喊了出来。黑韶撇了撇嘴,有点懊悔自己当初干么替曜儿选了这名聒噪的小太监来折磨他呢?不过,托小福子的福,原来眼前这名守口如瓶的宫娥就是浣姑娘本人。黑韶又细细瞧了她两眼,嘴角浮现一抹浅笑。原来儿子不放情则已,一放情就选了个如此性情的女子! 太上皇?殷水浣呆怔地看著眼前这名老丈,这温和徐缓的笑颜哪里看得出来是太上皇的模样?跟黑曜的冷霸根本是南辕北辙。 “太上皇,您可回来了啊!”好不容易咳过气来的小福子,立刻拉紧黑韶的下摆,深怕黑韶又一溜烟地出宫。“您和皇太后让皇上担心死了。” “小福子你放手吧,皇太后在寝宫里,我怎么可能丢下皇太后自己溜走呢?更何况我都自动上门来找皇上了,你又何必担心我会跑掉?”小福子的举动让黑韶啼笑皆非。 “小福子不敢。”对於心思被看穿,小福子羞赧地搔了搔头,将手放开,却还是小心地贴紧黑韶身後站著,换言之,他还是不太放得下心的。 他就是她欲手刃的仇人之一?方才接触的一切,和她脑中所描绘的形象,实在让她完全无法划上等号。她以为他该是一个气势冷严、不苟言笑的长者,没想到,竟是气质如此温和! 他为何不是一副大奸大恶的模样?这样她才能狠得下心啊!看著黑韶,殷水浣迷惑了,他的表情温煦和平,对这样的人,她下得了手吗? 黑韶的眼中闪过一丝犀利,随即掩去,对小福子笑道:“去禀告皇上,叫他到清瞿宫见我和皇太后。你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老人家年纪大了,走起路来总是不太方便。”最後三句话是对殷水浣说的。 看太上皇这健朗的模样,又哪来的不太方便了?小福子不以为然地轻哼了声,双腿即迅速地朝清昊宫奔去,怕去得迟了,又让太上皇给溜走。他对太上皇啊,实在是没什么信心的。 殷水浣茫然地点点头,跟在黑韶後头走著。一路上听著黑韶的开朗笑语,心里的矛盾冲击更甚…… ※※※※※※※※※※※※※※※ 乍闻小福子禀报的黑曜,一脸阴沈地直往清瞿宫走去。 父皇到底在想些什么?浪迹天涯也就算了,如今一回宫,就将水浣带走,还叫他到清瞿宫去,不消想便知父皇是将水浣当作人质,叫他亲自到清瞿宫赎人。而赎金,当然是父皇极欲探知的解答了。 黑曜浓眉一拧,心头烦躁更甚。他将水浣收为贴身女侍的这个动作,绝对让父皇和母后感到兴趣万分。但若要他说出动机,或许当初是为了她的刺客身分,想探知她仇恨的缘由才一时兴起,但如今,一切都已变质了。果断睿智的他,在思索後竟无法清楚说出原因。 稍早在赵家,赵三康已将她的身世完全向他透露,当他听到此事时,他一向条理清明的思绪竟一片空白。水浣的过往让他感到呼吸沈窒,他终於明白她的怨怼所为何来。若是易地而处,他采取的复仇手段该是比她来得更为激烈。 赵三康完全不知殷水浣的打算,只单纯地担心她的终身大事。但听在他的耳中,对她进宫的原因当然了然於心。这个发现只引起了他的担忧,他只是目标之一,父皇和母后亦是她下手的对象。 他的担忧并不是怕她得逞,父皇与母后的能力让他无从为惧。却因为这,他担心殷水浣若是贸然行刺,一定会失手就擒,到时一张扬开来,就无法像之前一样粉饰太平。 唯一让他宽心的,是父皇和母后并不在夌岚国,亦不知何时才会萌起回宫之意,让他还有时间去思考其中的最佳解决方法。没想到才回到宫中,就听到当初遁逃的双亲挑在这种时机回来,更甚者,竟连水浣也被带回清瞿宫! 沈黑著脸的黑曜已走至清瞿宫大厅门前,拂袖阻下欲前往通报的宫仆,在门上敲了下,不等回应,立刻推门而入。 “曜儿,父皇好想你啊!”一见来人,黑绍立刻准满了笑脸。 黑曜阴郁不语,那精锐的眼神锁在殷水浣脸上,看得她隐隐不安,低下头来。 “太傅没教你要跟父皇和母后请安吗?”黑韶摇了摇头,对坐在一旁的靳岚道:“咱们选错太傅啦!” “你别逗曜儿了。”靳岚低声说道,她熟知黑曜的个性,他们私自出宫的举动已让他够生气的了。 站在靳岚身後的殷水浣,亦是娥眉深锁,布满了旁徨犹豫。 方才乍见皇太后,又是让她心头一凝。一名气质优雅的清丽妇人,虽不似太上皇如此笑容满面,但眼里的温煦却柔和了她清冷的气质,并不让人感到难以亲近。两人都是一身雪白的服饰,站在一起宛如神仙伴侣,两人间默默传达的关爱,不需透过言语,就连她这个旁人也可明显感受到。 这就是她一心执意想刺杀的仇人?殷水浣发觉,她长年的复仇信仰,在这一刻慢慢瓦解崩毁。 “终於知道回来了?”黑曜冷笑,一想起被下了醍醐香一事,就不禁令他怒火中烧。 “何必这么严肃?父皇不过是替你去探访民情嘛!”黑韶嘿嘿笑了几声,企图缓和一下儿子的怒气。这小子跟他娘年轻时候的脾气,真是如出一辙,又冷又硬! “曜儿,擅自出外是我们的不对,但我们会如此做,一方面是信任你的能力,才会在你登基第一天就将一切放给你去定夺;另一方面,是怕张扬出去反而容易引起各方注目,若是有人存心觊觎,我们反而会成了你的拖累。”靳岚按上黑韶的手,便了个眼色,阻止他再火上加油。 母后不愠不火的解释,总是能让他轻易接受。黑曜不语,表示他已接受这样的说词。 “曜儿,你怎么会突然多收了一名贴身宫女啊?”黑韶见风波平息,开始发问这一点最让他好奇的事。“当初你不是还嫌小福子碍事的吗?” “小福子觉得自己办事不力,想找个助手。”黑曜面无表情地淡道,不想让心中的想法被人看透。 “小福子?”这可不像他所知的小福子啊,那个聒噪的小太监可是那种恨不得将一切事往身上揽的劳碌命,怎么可能还会自动提出这样的请求?黑曜嗤笑了声。“那你觉得怎么样呢?” “儿臣有小福子服侍就够,但他既心中有愧,成全他亦无妨。”黑曜将一切原因全推到小福子身上。 黑韶又嗤笑两声,一推二净这一招可高明啊,对靳岚使了个眼色,不再言语。 他的话,让殷水浣心底微微泛起苦楚。原来她能得以接近,全是小福子恳求来的,她还以为,他对她是有那么一点儿不同,竟会傻得献身,任由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在他心里,可能已将她的自作多情嘲笑了千百万次了吧! 但又怪得了谁?是自己送上门的啊!殷水浣咬紧了下唇,强忍著不让泛上眼陵的泪夺眶而出。 “这个浣姑娘,给母后的感觉挺舒服的。”靳岚笑道,黑曜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个性和她相仿,若是连他的心理都猜不透的话,她亦枉为人母了。结褵多年,连黑韶的玩心也感染上了几分,让她忍不住也想要耍耍这个嘴硬的儿子。“如果你有小福子就够了,就让浣姑娘暂时待在母后身边吧!” 这个提议让黑曜浑身僵住,望向靳岚身後的殷水浣,正巧她也睁著惊讶的眼看他,两人视线对上都是一怔。 该死的!父皇竟用言语来挤兑他,设下一个陷阱,让他无从反驳。越是慌张,就越称了父皇的心意。黑曜将心头的情绪掩下,故作无谓状。 “就依母后所愿吧!”向殷水浣投去一眼,不意竟在她眼里看见痛楚。黑曜愕然不解,是他的错觉吗?他的答应该令她欣喜若狂才是。 在失神间,黑曜视线只锁在殷水浣身上,完全没发觉黑韶和靳岚交换了个诡诈的笑,像有椿阴谋成形的笑。 第七章 黑暮笼罩,一扇半敞的窗棂中透著烛光荧荧,由外望去,书案上插著一盆日间摘来初绽的花,空气中泛著淡雅的春天气息。 黑韶受邀到朝臣家中飨宴,留下靳岚一人在清瞿宫中,看著书册。殷水浣静静地站在座椅斜後方,视线在靳岚身上打转。 她被调到皇太后身边已然数日,与在黑曜身边的胆战心惊相比,是轻松太多了。不用提防他似有若无的挑逗碰触,也不用承受他那若有所思的锐利鹰眸,在皇太后身边,她只需静静地陪侍一旁,有时皇太后还会跟她聊上几句,温和的皇太后让她完全没有压力。 在这样轻松气氛的包围下,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愈渐沈重了起来。皇太后越是如此,越是让她找不到下手的理由,以牙还牙、血债血偿的说词已无法粉饰一切。而最让她心情沈痛的,她竟发觉——她想见黑曜!这样的想法让她无法遏抑,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心已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无法自拔。 这样的时机,该是最佳的下手时候了,天时、地利、人和,偌大的房中只有她与皇太后独处,她潜进宫中九年,为的就是这一刻。殷水浣咬著唇,企图将迷离的心收回。手伸至怀中取出匕首,却迟缓地无法落下。 她该吗?她该吗?情绪在心头纠结挣扎,爹娘处决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而皇太后与太上皇的身形亦同样清晰,两者在眼前交缠,她竟无法取舍。最後,殷水浣颓然地放下了手,紧闭双眼任由泪水滑落,她下不了手,她凭什么去主宰他人的生死?他们亦是无辜的啊! “为什么停手?”靳岚柔声问道。熟习武功的她,听气息晃动就知道身後殷水浣的一举一动,没有抢先压制,是因为发觉了她的犹豫踌躇。她想看她到底会不会下手。 “皇太后您知道了?”匕首松手落地,无能的她竟连出手都未曾就被逮著了。 “过来这儿。”靳岚放下手上的书册,示意她坐到身旁的座位,万念俱灰的殷水浣被动地坐下。“为什么想杀我?我自认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什么原因让你对我如此痛恨,甚至到了想要杀我的地步?”她不是不曾被暗杀过,只是,那已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遥远得几乎都快退出脑海。 “我姓殷,全名叫殷水浣。”殷水浣轻道。 “殷?”靳岚蹙起了柳眉,努力思索这个姓。“我没有印象。” “当年叛变的秀氏姓殷。我的爹娘,因那道皇旨在九年前被处决。”殷水浣握紧拳,心中的悲哀化为泪水滴落。 “秀妃?”靳岚惊呼。当年父皇下了那道连诛九族的遗旨,她想抢救却无能为力,因旨上还加注一条永不得赦免。望著眼前泪水滂沱的女子,靳岚低低地叹了口气。父皇盛怒之下的一道皇旨,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 “爹娘和我住在山林里,与世无争,只除了殷这个姓外,他根本和秀妃完全没关系。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为什么?”九年来的委屈愤恨在此时倾吐而出。 “我只能说抱歉,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逝者已矣,再多的言语都挽不回,说多安慰的话,反而流於开脱罪名之嫌。靳岚面容沈重,难过地轻道。“那是先皇遗诏,我无法更改,也无法哀求一个去世的人更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发生。我不能推卸责任,虽然那不是我下的令,却是因我而起。” 她曾试著弥补一切,为那些受连诛之苦的家属们安顿,即令如此,她知道,这还是造就了多少家破人亡。 “他们是无辜的……”殷水浣已泣不成声。 “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你的宽恕,但唯有生命,我难以如愿。”靳岚握住她的手,传达她的歉意。“原谅我,我无法以命抵命,不是我贪生怕死,而是这世上还有人需要我,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但我爹娘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想?我不知道我的恨意该怎么化解啊!”殷水浣将脸埋入掌中,泣不成声。 她知道她这样的想法不对,太上皇和皇太后也是同样无辜,却不知该如何在其中取得平衡。她下不了手,但在看到他们时,爹娘惨死的画面却又无法克制地浮现心头,内心的冲突几欲将她完全撕裂。 “我不企求你的宽恕,只希望你的心里能好过些。”靳岚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她知道其实水浣早已明白了这一场连诛之祸不是他们的错,也早已释然,如今放不开的,是对父母的孝顺让水浣自责不已。 皇太后的怀抱好温柔,像娘对她的拥抱,疼惜温暖。殷水浣闭上了眼,放任自己靠上靳岚的肩头,汲取那睽违许久的温情。她为自己所上的复仇枷锁,在靳岚的温怀下慢慢逝去…… “明儿个我会让石工为你爹娘重修墓地,将牌位迎回佛堂每日祭拜。”靳岚低低开口,看到殷水浣抬头想要拒绝的举动,立刻抢先伸手阻下。“这并不是为了补偿,而是我自己想对他们的枉死表达我的歉意,希望他们在天之灵能安息。” 殷水浣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皇太后并末虚情假意地追封谧号,她用她的真心来表达她的歉意。事实已无法挽回,或许,这样的结局就是最好的吧!苦苦索命,并不代表是最好的方式。 “还有,这块玉石你收下吧!”靳岚解下系於腰带的黑色玉石,放入她的掌中。那是黑韶当年给她的定情之物,如今交予水浣,已成为一种身分的象徵。“这对我而言,是一个最重要的物品。” “不!我不能收……”殷水浣睁大双眼急忙推却。不需皇太后多说,光看皇太后随身佩带的模样,就足以知道这块浮有“韶”字的黑玉对皇太后是一项珍贵的物品了,她又怎能轻易收下? “我想收你做义女,封你为“召音公主”,这块玉石就当成信物。”靳岚不收,又将玉石递还她手。召音是将韶字拆开,代表对殷水浣的重视。 “我报仇不是为了自己,我不需要这样的补偿!”殷水浣冷颜怒道,这样的赐予侮辱了她。 “我收你做义女并不是为了补偿,纯粹是因为喜欢你,我膝下无女,很希望有你这样的女儿。”对於殷水浣的冷厉言词,靳岚只一笑置之。将玉石收回,重又系回腰带。“如果这样会引起你的反感,我不勉强。若你愿意接受的话,随时告诉我,我期盼著。” “对不起……”她误会了皇太后的意思。殷水浣轻道:“但这样的名号我真的承受不起。” 公主?得知此事的黑曜又会如何看她?一个行刺失败的刺客竟跻身皇室?一想到此,心又忍不住微微揪痛了起来。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的,她又何必苦苦挂念著他? “没关系。”靳岚笑道。“这些日子,你还是陪在我身边吧!对了,你……行刺过曜儿吗?”她不相信,这么久的一段期间水浣都不曾有过动静,她接近黑曜不是没有缘由的。 殷水浣一僵,缓缓地点了点头。 靳岚那双美眸眨了眨。水浣下了手,而曜儿竟默不作声?这可有趣了!或许,水浣还是有可能进入皇室的,只不过……还得靠些助力了。 靳岚但笑不语,由窗外看向星空,回到宫中,并不比在外遨游无趣啊! ※※※※※※※※※※※※※※※ “这片景致很美吧?很难想像这里曾经烧毁过。”清浥宫中,百花盛开,树枝吐著嫩芽,在微风轻拂下优雅地摇摆著。靳岚坐於凉亭中,对身後的殷水浣轻道。 “嗯。”殷水浣点头。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发觉,她渐渐喜欢上与皇太后相处的淡泊感觉,皇太后对人的态度并不亲切热络,却不代表她拒人於千里之外。心里的愤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冤冤相报何时了”的体会,就该是如此地释怀胸襟了吧! “这里也算是我的再生之处,一到清浥宫,以前的回忆就浮现心头。”靳岚望著亭外笑道,突然鼻端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去帮您拿披风来。”殷水浣见状拧起了秀眉,立刻往清瞿宫走去。 “不用了……”靳岚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人早消失在庭园之外。 靳岚摇了摇头,算了,这种被呵护的感觉还满受用的,可以用来弥补没有女儿的缺憾。淡然的脸庞浮现笑意,转头将视线掉回园景之中。 一路上,殷水浣走得极快,顷刻间已拿著披风往回头路走去。她对皇太后的关心,有时细想,连自己也觉得诧异。 经过长廊转角时,突然出现一双长臂,将她拉进房与房之间一个隐密的空隙。身後的箝制让殷水浣直觉就要挣扎,那宛如钢铁的手臂却禁锢著她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在发现她有叫喊企图时,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樱唇。 “安静,否则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让你静下来。”黑曜低沈喑哑的声音自她耳畔传来。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方法!殷水浣脸一红,听话地停止了挣动。 “这才对。”黑曜低笑,充满著撩人的魅力。 狭小的空间与他的箝制让她的背紧贴著他的胸膛,体温穿过布料自身後传来,擂击著她的心,引起狂跳。 她是真的对他付出感情了。殷水浣缓缓闭上眼,感受著他的怀抱。他清楚地唤醒她岑寂多年的心,让她知道心的存在。 十多天未见,他发觉他竟该死的对她难以忘怀!黑曜汲取她的发香,将怀中的她拥得更紧。他一直想说服自己,她只是一名侍女,对他而言,毫无举足轻重,没想到,却在时间的流逝下,反而更凸显了她不在身边的空虚感。 “在皇太后身边如何?”黑曜低道,温热的气息在她发梢吹拂。 她只是一名可有可无的侍从罢了!他的声音将她从迷离中唤回,殷水浣心头霎时清明,乍见他的欣喜消散,徒留苦涩。她又何苦自作多情? “比起在皇上您身边,轻松许多。”殷水浣实话实说,但是没将内心另一种感觉说出——在皇太后身边,她找不到心的存在。 她的话让黑曜狂怒,只手拙住她的下颔,置於她腰上的手臂一转,将她旋过身抬头面对著他。 “你不用为我暖榻,不用服侍我入浴,反而还多了刺杀仇人的机会,当然求之不得!”黑曜将她困在胸膛与墙壁间,炽霸散发的怒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他眼中,她的印象仅只於此。殷水浣心中酸楚,凭著残存的自尊强忍著不让泪水滑落。落了泪,非仅无法惹人怜惜,反而还白白落人笑柄罢了。 “你下过手了吗?”黑曜阴沈问道。 殷水浣将脸别开,不愿回答,然而他手上收劲又将她的脸扳回。 “你动手了吗?”黑曜再问一次,隐藏在怒火下的是强烈的不安,他真的怕她下了手,走到连他也救不了的局面。 “你既将我留在身边,就该承受这种可能。”她不想对自己化解心结一事多做解释,他对她的看法已根深柢固,多说亦是枉然。 她这副倔强冷硬的模样,让他只想吻上她的檀口,将她这番该死的话完全吞没!黑曜盯著她开合的唇瓣,眼神阴骛得吓人。没有人能将他逼到这种地步的,只除了她! “如果你敢动我父皇和母后一根寒毛,我会让你付出代价!”黑曜口吐冰寒,用威胁的口吻制压她。“别忘了赵三康一家四口的命全系在你身上。”为了阻止她,他只能采用这种方式,他绝不能让她送死! “你不能!”殷水浣倒抽了口冷气。他该知道她对连诛的深恶痛绝,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制裁她!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的。”黑曜沈道。为了保她安全,就算口出恫吓也无所谓。 殷水浣直视著他,眼中盈满了不可置信与哀痛。用力拨开他的禁锢,像是挥开对他的嫌恶,抱著披风转身跑开。 轻抚著被她挥开的掌,看她如避蛇蝎般地离去,黑曜的眼,更是沈浓得像化不开的黑墨。 “若是为了她好,就把心里的话老实说出来,用这种方法只会让你後悔莫及。”一声叹息从身後传来。 能在不知不觉中近他身的,就只有父皇一人办得到。黑曜一脸阴沈地走出,果见黑韶倚墙摇头。 “用这种违背心意的话来伤她,就算达到目的,也只会使两人关系越弄越僵。”无视於儿子的冰颜,黑韶依然不怕死地续道。 他可不相信黑曜真是为他和靳岚的安危才阻止殷水浣的。他和靳岚的功力,黑曜应该再清楚不过,就算毫无防备,凭殷水浣那粗浅的功夫也近不了身。 如此一想,黑曜的动机就很明显了。加上殷水浣都已动手行刺过他,处事冷硬的黑曜竟没有将她打入天牢?看来这小子八成爱上了她,却嘴硬地不愿承认。 果然像他母后一模一样!不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绝不面对自己的感情,这样会害惨了他自己。黑韶又叹了口气,无奈中又带著对当年往事的甜蜜。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黑曜一句话就否决了他暗示的寓意。 “你懂不懂,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黑韶搭上他的肩头,带著含有深意的笑。“别把话说得决绝到无法转圜的地步,不是为她,而是为你自己留一条退路。”语毕,转身离去。 黑韶的话让他心一凛,却又强硬地不肯承认。黑曜抿紧唇,沈怒地往另一端走去。 ※※※※※※※※※※※※※※※ “觉不觉得,咱们该给儿子一个当头棒喝?”黑韶与靳岚携手在洒有月光的小径上缓步走著,黑韶突然开口说道。 “你说呢?”靳岚看著他柔笑道。 “曜儿虽然事事出众,但在感情方面,他只是个啥事也不懂的新兵,遇到不知该如何处理的状况时,就只会用虚张声势来恫吓对方。却忘了对方只是个姑娘家,他的冷言冷语就已伤到人家,又怎么可能会发现他隐藏在冷怒之下的情意呢?”黑韶扶著靳岚走至一旁大石,两人并肩而坐。 “他们两人都不想承认自己的真实感受,因为他们都看不懂对方的真心,就这样,恶性循环。”靳岚轻靠著他,把玩腰带上的玉石。“我很了解那种感觉的,当局者迷,任旁人再说也无用。” “又想起以前了?”黑韶轻轻拧了下她的鼻头戏谵道。 “可不是?”靳岚微笑,倚上他的胸膛。“有了我们的前车之监,我不希望连曜儿都得再尝过那种椎心之苦才能正视自己的心。所以,我帮了点小忙,却被拒绝。” “帮忙?”黑韶将靳岚环紧,笑道。“帮曜儿吗?” “也算是吧!前几天我打算封水浣为召音公主,将这块玉石作为信物,没想到,却让人给退了回来。”靳岚拿起腰带上的玉石在黑韶眼前晃动。 黑韶闻言坐直了身子,浓眉竖起。“什么?!你居然将我送你的定情之物轻易给人?” “先别忙著发怒嘛!”靳岚柔道,在看见他孩子气地别过脸时,不由得嫣然一笑。“听我说一下成不成?” “你把我们之间的感情送了人,还有什么好说的?”黑韶故作愤怒地低吼,其实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生气,只是听到靳岚把玉石送人,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那块玉石可以衡量的吗?”靳岚低下头,看不到表情的她口吻凄楚得令黑韶心中一凛。 “我闹著玩的,别这么认真嘛!”黑韶急忙回复表情,想哄她抬头。“你把玉石送人,我一点都不在乎的,别这样嘛!”见劝哄无效,黑韶频频低头逗她。 “我也是闹著玩的!”靳岚蓦然抬头,露出慧黠的笑容。 黑韶怔在原地,一脸的哭笑不得,没想到精明如他,还是被耍了。 “别生气了。”靳岚轻轻拉住他的手,柔声说道。“我们的感情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後,早已深植不移了,何须以玉石来证明保存?玉石有毁坏的一天,我对你的感情,却永无改变的一刻,一如你对我。” “没错。”黑韶重又将她揽回怀里,在她发上一吻。他们之间的情感已非任何事物足以衡量,他们不将爱轻易挂在嘴边,因为他们早已清楚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不是一个爱字能轻易形容。 “会将玉石送给水浣,有两个原因。一是希望她与曜儿的感情能像我们一样坚定,以此石为镇;二是想让她提升地位,以此石来证明她的身分。”封水浣为公主,是含有另一种先见之明。 她与黑韶不在乎门户之见,却并不代表百姓亦然。若水浣这罪臣之後的身分传了出去,就算黑曜面对了自己的感情,这条路会在百姓的批评、不谅解下,走得艰辛万分。 “夌岚律例,皇室之人,永不得处以极刑。”黑韶轻喃,当年这条律例害了他们,如今,却有它的可用之处。“如此,水浣可以免去她的连诛之罪,她的身分亦可与曜儿匹配,不会引人非议。” “没错。”靳岚笑道,黑韶果然懂她,毋需讲全,就知道她的想法。 “不过,却被人家拒绝了。”黑韶叹道,看到她愁眉一蹙,低笑了声。“这也难怪啊,要是接受了这个封号,别人会怎么想?” “是这样没错,可是不帮水浣做点事,看到她和曜儿这样,我会担心啊!”好不容易黑曜对一名女子付出了感情,却教她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为了上一代的事情而相互蹉跎逃避? “所以说,当初我们有人设计帮忙,如今角色掉换,该咱们来帮帮曜儿了。”黑韶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 “怎么帮?”靳岚睁著澄然的眼眸看他。她的法子已经失败,他会想出什么样的方法呢? 黑韶低笑,俯身在她耳旁说著,只见靳岚两眼越睁越大,最後为难地开口:“这不会弄巧成拙了吧……” “我在兵法运筹上哪一次输人了?要玩计谋没人玩得过我的。”黑韶又拧了下她的鼻头。“你放心,我不会害了自己儿子的。” “但愿如此。”靳岚衷心道。黑韶那骤下猛药的策略,实在让她放心不下,但是,看著黑韶那胸有成竹的笑脸,她只能祈求上苍让一切顺利了。 第八章 清浥宫里的“濯莲亭”傍池而筑,是夏日用来赏莲的最佳地点。如今,春花绽放满园,唯独夏莲还留著满池的空荡,不让人提前窥见它的美貌。毫无遮蔽的亭中,风自四面八方拂来,在这个还带著凉意的时节,让人微微起了个寒颤。 “皇太后,您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这儿来?莲花都还没开啊!”水浣不解,今日的皇太后行事怪异,连随侍宫娥都带了十数名,平时皇太后是不喜欢这种排场的。 十数名的宫娥只余下六名依著亭柱站立,其余在亭外沿著曲桥随侍,一长列的阵势看来颇为壮观。 “想看看水波罢了。”靳岚强笑道,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黑韶还说这计谋周全,她连为什么来这儿的理由都掰不出来了。对黑韶藏身的地方投去凌厉一眼,靳岚暗自咬牙,恼怒黑韶的诡计替她找了个难题。 “唔。”殷水浣轻应,柳眉却蹙了起来。看水波?看个水波带了这一群人?或许皇太后一时心血来潮吧!殷水浣随即释怀,为靳岚找了个适切的理由。“要不要喝杯热茶?” “呃……”方才让小福子去唤曜儿了,这会儿不知到了没有?靳岚的心思全锁在入口,没将殷水浣的话听入耳,直至对上她狐疑的眼神时,才强自镇定。“热茶啊……好……好……啊,不用了!” 躲在树梢上的黑韶一打手势,示意黑曜已到。靳岚急忙将殷水浣递来的热茶接过往桌上一放,拉著她的手走到栏杆旁。“来,陪我看看池塘。” “您是不是有事瞒著我?”靳岚的怪异行径让殷水浣皱起了眉头。 “你多心了。”靳岚轻斥,紧靠著及腰高度的栏杆,转身背对殷水浣。“能不能帮我捶捶背?昨晚不知怎么的,睡得腰酸背痛。别用拳头,我喜欢人家用掌心拍。” “好。”殷水浣不疑有他,摊平右掌朝她背部中央拍去。 没想到掌才刚沾上衣服,皇太后的身形就已翻过栏杆朝池中直坠而下。殷水浣一惊,急忙伸手去拉,却反而被皇太后的鞋尖踢中手腕,疼痛让她直觉地收回手,眼睁睁地看著她没入池中,溅起轻微的水花。 怎么会这样?!盯著涟漪下断的水面,殷水浣惨白了脸。突然有数只手腕自四面八方抓紧了她,殷水浣回神,回头一看,亭中的宫娥全朝她扑了过来,有的抱腿、有的抓手,让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殷水浣怒吼,拚命挣扎。她们在做什么?还不快去救皇大后? “快来抓刺客啊!”那群宫娥扯开了喉咙喊,亭外的宫娥闻声,有人冲进来帮忙,有人急忙奔出求救。 刺客?她怎么会是刺客?殷水浣怔了下,心悬皇太后的她无暇辩驳,救皇太后要紧,她怒道:“放开我啊!” 躲在树梢的黑韶含笑看著这一切。 靳岚落水,他脸上一点惊慌的模样也没有,依然安稳地高踞树头。不是他冷血,而是计谋安排如此。靳岚的水性他相当清楚,不可能受困於这小小的人工池里。 只是……靳岚沈下去的时间太久了点。黑韶拧起浓眉。糟了!千算万算,忘了算入宫服会限制动作这一点了!以往在解忧塘里游水顶多身著单衣,完全忘了沈重的宫服吃水,困缚手脚,任水中蛟龙的身手也施展不开! 黑韶脸色一变,急忙跃下树头,一边施展轻功一边除下外袍,以飞快的速度往池水奔去,足下一点,轻巧地没入水面。 殷水浣挣不开众人的阻挡,被压制在地,心里焦急不已,突然看见一抹身影迅速地飞越众人,跃入池中。看清那人是太上皇时,她慌乱的情绪才微微平复,却在下一刻,她被人从地上提起,狠狠地抵压在亭柱上,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背上猛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抬眼望去,是黑曜那震怒非常的脸!黑曜单手箝制在她的颈处,手劲一收,将她提离地面,殷水浣登时感到呼吸困难,只能紧紧攀住他的手臂,企图缓和他的压迫。 “我警告过你,你居然还执意挑战我话中的可信度!”黑曜从咬紧的牙缝中进出低低的咆哮声。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母后推落水池! 事情发生时黑曜还在庭园另一端,看见殷水浣推靳岚入池时,立即施展轻功往亭的方向奔去。他的动作比黑韶慢了一步,黑绍已抢先跃入水池。 父皇的水性和医术他非常清楚,高悬的心缓了下来。然而紧接著窜升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狂怒,气她的执意刺杀,气她的以身试法,更气她置自己於死地! “我……没有……”喉头的束缚让她只能吐出断续的字,急得泪水进出眼眶。她没有推皇太后下水,她没有! 此时黑韶已将陷入昏迷的靳岚抢救上岸,双掌贴上她的背,用内功逼出她体内的水。好不容易,靳岚“哇”地一声吐出腹中积水,气息奄奄地望著黑韶,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这个她完全不放在眼里的浅池,差点夺去她的性命。 黑韶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方才冷静不紊的他此时却忍不住微微颤抖。以後不论再有把握,他也绝不让靳岚做出玩命的举动了。接过宫仆递来的毯子,将靳岚紧裏,打横抱起,离开清浥宫。 “来人,将这名逆贼关入水牢,听候判决!”黑曜手腕一甩,将失去平衡的她扔倒在地。随後前来的侍卫接获传令,立刻上前将殷水浣架起。 “我没有推皇太后下水,我甚至还想伸手拉她的,你相信我!”殷水浣狂乱地挣扎上前,企图辩驳她的清白。 “我要凭什么相信你?难道会是皇太后自己跳下水塘的吗?”黑曜冷笑,但那冷凝的程度却比怒容更来得令人心颤。 殷水浣闻言一顿,事实是如此没错,但说出口却无人相信。她看著他,想在他脸上找出一丝的心软犹疑,却发现他的俊容早已被冷狂给占据。 “我没有做,你真不信我?”殷水浣声音低哑地问,任人架起,细致的容颜毫无一丝血色,盘起的发髻因他狂暴的动作早已散乱,狼狈的模样更凸显得她柔弱无助。 她不管他人怎么想,她的眼中看不见其他,企求的眼光直锁著黑曜,她[奇+书+网]只要他一句话,她只要他的信任。 “你等著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对於她的抗辩,狂怒的黑曜根本听不进去,更甚至认为那只不过是她为免於一死的开脱之词罢了。这样的想法让他更加炽怒,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他的话让殷水浣浑身泛起一阵冰冷,他不信她,连她开口了也不信她…… 殷水浣看著他绷得僵直的背影,由背脊窜升的寒意冻结了她的心。身上因撞击而生的瘀血擦伤让她疼拧了眉,但心里的伤却痛得她无法呼吸,比遍体鳞伤更让人无法承受! 泪水汩汩地流出那双空洞的大眼,任由侍卫将她带往水牢,带向黑曜残忍地将她遗弃的黑暗之中。 ※※※※※※※※※※※※※※※ 阴暗的牢房下层,是用来关重大刑犯的水牢。夌岚国盛世已久,人民安居乐业,已许久不曾出现过需要动用到水牢的刑犯,如今,却为了一名袅袅婷婷的柔弱女子再次启用。 水牢里的水淹至腰际,阴湿的环境使得水温更加冰冷。水滴溅落水面的声响不规律,在这偌大而寂静的空间里听来更形清晰,仿佛敲在犯人心头,加重恐惧的折磨。 日光照下进这沈晦罪恶的深渊,在此,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浣姑娘……浣姑娘你在哪儿?听到的话你回答我一声吧!”一声怯疑惊惧的声音自入口处传来,在牢内回荡。伴随声音出现的,是微弱的火光,由远而近,直走至墙边,摇曳的烛光才映出原来黑暗的墙边,竟有人被铁链系住。 小福子急忙涉水而过,奔至墙边,高举手上烛火,这一瞧,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浣姑娘,你怎么样?你抬头看看小福子吧!”小福子哭叫著。那个清灵脱俗的浣姑娘怎么会被折磨成这样?不过才进了水牢半天呐! 被系在铁链上的殷水浣头低垂著,散乱的发遮住了面容,看不出是清醒抑或昏迷,淡色的宫服早已泥泞不堪,还沾上些微的血迹。 墙上铁链长度不够,不能让人坐於地面,长时间浸在水中的双腿没了力气,只能放软身子,让细嫩的手腕承受全身的重量,任由那粗糙刚硬的铁铐磨出一道道伤痕,血迹斑斑,让人触目惊心。 那哭声仿佛遥远,又似左近。殷水浣自半昏迷的神智慢慢睁眼,烛火让乍见光亮的她不适地眯起了眼。是作梦吗?她看见小福子一脸泪水地站在她面前。 “浣姑娘,你怎么样?”看到她头动了下,小福子破涕为笑,伸袖抹去泪水,上前将她散乱眼前的长发拨开,那冻得嘴唇发青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又哭了出来。“浣姑娘,小福子帮你送饭来了。” 送饭来了?她连命都快失去了,还吃东西做什么?殷水浣虚弱地摇头,水牢里冰冷的水冻得她双腿失去了知觉,身上湿透的衣衫更是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浣姑娘你别这样,多少吃一点吧!”小福子将食篮里的馒头递到她唇边,她却别开脸去。怎么会这样?小福子急得泪又涌了上来。八成是皇上弄错了,浣姑娘怎么可能会行剠皇太后嘛! 可偏偏皇上现在处於盛怒状态,他才提起浣姑娘的名字,就引来皇上的怒吼,眦目的模样像是要将他当场生吞活剥。那从没见过的表情让他吓傻了,连提起浣姑娘都不敢,更不可能开口帮浣姑娘求情。还好皇上没有下令不准帮浣姑娘送东西。如今他送了食物进来,可偏偏浣姑娘又不肯吃,这该怎么办! 小福子紧攒著眉,他才进来没多久就冻得快支持不住,更何况浣姑娘都被关了半天了?要是再继续关下去,那可不得了,判决还没下来,浣姑娘就先倒了。 “浣姑娘!”小福子气急败坏地叫了声,气她的倔强,难道真要赔上性命才甘心吗? 小福子却不知道,她是真的想赔上自己的性命的。 “你……走吧……”殷水浣用尽全身力气才有办法说出这三个字。 待在皇太后身边,让她少了见黑曜的机会。其实她早已释然,早已不再执意复仇,她的心中,杀意已荡然无存。但,她没有机会告诉黑曜啊! 别再骗自己了!殷水浣咬著下唇,唤醒自己的自欺欺人。其实机会一直是存在的,而她放不下身段。教她如何开口,承认自己的错?承认她的刺杀行为是荒唐可笑的?但最让她开不了口的,是怕少了这层牵绊,她与黑曜将不再有交集。仇恨开释,她只是一名寻常宫娥,他不会再对她另眼相看。 殷水浣唇畔浮现苦笑。是她自己傻啊!竟用这种方式来苦苦强留那一点点的与众不同。 不论皇太后是失足落水或故意陷害,她都不怨,只要皇太后平安获救就好,如今,她怨的只有一人——怨自己不先将心意表明,表明她已释怀、表明她对他的感情,现在,一切都来不及,难以转圜。 经过此事後,黑曜对她的看法该是任谁也无法改变,他亲眼所见,见她推皇太后下水。自此之後,在他心中,她永远都是刺客,一名没有感情、用尽心机的刺客…… 或许,该将这段生命抛弃,她才能得到重生的身分吧!殷水浣闭起了眼,苦涩地留下泪水。 小福子直瞪著殷水浣,看她又把头低了下去,长发覆面,像是阻隔她对人世的留恋。小福子感到心慌,却又无计可施。突然,心头闪过一丝光亮,他转身朝外奔去,引起哗啦啦的水声。 找皇太后!皇太后一定知道浣姑娘不是刺客的,而且她疼浣姑娘,一定会救浣姑娘一命! ※※※※※※※※※※※※※※※ “福公公,你不能随便乱闯的啊!”清瞿宫中,一阵吵杂,阻挡声与呼喝声交织一片。 “人命关天呐!求求你行行好,帮我通报一下吧!”小福子站在寝宫外,对守在门口的宫仆恳求著,湿透的衣袍贴紧双腿引来阵阵寒颤,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顾著拜托。 “皇太后下午才落入池中,需要静养的,你有什么要紧事明儿个再说吧!”宫仆拒绝,挥手示意他离去。 “不成啊!”明儿个?浣姑娘要是再继续关下去,别说明天了,怕今晚一条小命就这么挂了!“我给你跪下磕头吧,求求你!”小福子双腿一屈,立刻跪了下来,不住磕头发出咚咚的声响。 “福公公你别这样啊!”那名宫仆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你求我也没用啊,这不是小人可以作主的……” “进来吧!”黑韶的声音从门後传出。 “谢太上皇!”小福子大喜,急忙走入。一走入内室,看到皇太后坐在榻上,立刻扑到跟前,下住磕头。 “求皇太后让皇上放了浣姑娘吧!浣姑娘绝对不是那种会行刺皇太后的人,这一定是场误会!求您别将浣姑娘关在水牢里,再关下去她会死啊!求求您啊皇太后,救救浣姑娘!”不等靳岚开口,小福于连珠炮地恳求著,额头用力地磕著地,把额都撞红了。 “你说什么?”靳岚倏地抓紧了小福子的手臂,大惊失色。“浣姑娘在水牢里?”望了黑韶一眼,他的脸色亦同样难看。 “对啊,浣姑娘只剩一口气了,求求皇太后将她放出来,至少将她移到普通的大牢,再关下去她真的会死啊!”小福子见事情有转机,更是用力地不住磕头。 “你起来,把话说清楚。”靳岚急道。拧著眉,听小福子将在牢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详尽叙述。 曜儿是铁了心了!靳岚惨白了脸。陷害殷水浣原是计划之一,原想藉此让黑曜在理法挣扎间正视他对水浣的感情,然後再由她和黑韶出面解释误会。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料到黑曜会如此愤怒,竟将她打入水牢! 天!水浣在水牢里怎么熬得过? “走,救水浣去!”黑韶当机立断,率先施展轻功夺门而出,靳岚立刻追随而上。 穿越地道抢到水牢时,殷水浣已全身冰冷,气若游丝。靳岚急忙帮著黑韶解开铁铐,将失去意识的殷水浣带回清瞿宫。 “烧热水,点暖炉,快!”黑韶指挥著,那慑人的气魄让人听令迅速行动。让靳岚为殷水浣换下乾爽的衣服後,两人各伸出一掌,合力将手掌贴上她背,用内力温暖她的身子。 别让他们害了殷水浣一条命啊!靳岚咬紧下唇,懊悔的泪盈眶。 “有我在,我不会让她放弃生命的。”黑韶伸出空著的手握住她的,给予承诺。傻曜儿,做得越是违反心意,越是让自己後悔啊! 若是因为如此而失去殷水浣,不仅他和靳岚深深自责,最痛苦的,会是那个将一切做绝的黑曜。 为了所有人,绝对不能让殷水浣死去! ※※※※※※※※※※※※※※※ “皇上,这份奏章您看了好久了。”小福子在黑曜身後提醒。 太上皇和皇太后将浣姑娘救出水牢後,他原想留下来帮忙,却又啥忙也帮不上,反而还碍手碍脚的,最後被太上皇赶回清汜宫,回到皇上身边服侍。不过,有太上皇救浣姑娘,他小福子也就不用太担心了。小福子松了口气,反而有心情监督黑曜。 一整晚就见皇上脸阴沈得吓人,却又魂不守舍,一份奏章看了一个时辰,要是平常啊,早把全部的奏章都批完了。放心不下浣姑娘,当初干么还把她打入水牢呢?小福子摇了摇头,对皇上的行径完全不能理解。 人在盛怒下会失去理智,黑曜首次得到了证实。以前他不曾失控过,他一向懂得控制情绪,而非让情绪来操控他,如今,她让他开了先例。 在看到她将母后推下水的那一刹那,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根本来不及阻止,亲眼见她将自己的生命断於这一刻。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执意刺杀?连他拿出赵三康一家四口来作为恫吓都缓不下她的杀意? 只要她给他时间,他会想出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法,却没想到,她却抢先一步动手。在狂炽的愤怒下,心痛的感觉是如此鲜明!在她的心中,他依然只是一名仇家,她不曾对他付出感情——这个认知,引起的感觉是深沈的哀痛,他发觉,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在众目睽睽下,任他身为皇帝也无法粉饰一切。他狂怒,为了她对他的不在乎,为了她做下了必须由他了结她生命的举动。直至理智恢复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水牢?连剽悍精壮的大汉都熬不过一天,更何况是羸弱的她?该死的他竟将她打入水牢!视线投注在奏章上,心思却早已飘离,眼前尽是殷水浣不支倒地的模样,让他心慌焦躁,直至小福子一喊才回神。 小福子与水浣一向交好,甚至还企图开口帮水浣求情,或许他已到过水牢探过状况了。 “小福子,你去过水牢了吗?”黑曜沈声问道。 小福子心一凛,念头急速运转。去是去过了,不过说不得啊!要是让皇上知道太上皇和皇太后将浣姑娘救了出来,难保不会再叫人将浣姑娘抓回水牢里。 “小福子没去过。”小福子低头应道,为了浣姑娘生命著想,他话意的真实让人无从怀疑。 “那就好。”黑曜点头,剑眉却紧紧纠结。突地把手中奏章放下,起身往外走去。“我去外头走走,你待在这儿帮我整理批过的奏章。” “嗄?”小福子还待细问,皇上已消失无踪。整理批过的奏章?开什么玩笑,耗了一整晚,皇上连一份都没批出来啊! 望著那空无一物的置放处,小福子只能乾瞪眼,不知所措。 ※※※※※※※※※※※※※※※ 一抹黑影迅速掠过宫中侍卫眼线,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顺利来到大牢下层,进入最里面的水牢。 人,消失了。黑曜拾起那被打开的铁链,鹰眸闪过一丝沈思的光芒。他迅速退出水牢,疾掠到一楼石阶旁的火把处细细端详。 火把是秘道的开关,秘道可通往夌岚宫中的任一地点。这是夌岚执位者才知道的秘道,而附近的沙粒,显示了这条秘道才刚被启动过的痕迹。黑曜精眸微眯,在惊讶之余还带著宽心。 他知道是谁将殷水浣救出水牢。而且,或许下午濯莲亭畔一事,并不如所见那么单纯。 “谁?”看顾水牢的侍卫正在巡逻,看见黑曜的身影,急忙长矛一指,大声喝道。 “是朕。”黑曜回身,走至火把底下,尊傲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楚呈现。 “卑职参见皇上。”侍卫急忙收起长矛,跪倒叩伏。此时,长廊另一端却传来惊慌的叫喊声。 “不得了了,刺客逃出了水牢……”另一名侍卫急奔而至,看见黑曜时吓得瞠目结舌,脑筋一片空白。完了,他居然在皇上面前大喊自己的失职,这下全完了! 原先那名侍卫乍闻这个稍息亦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这个水牢有多少人看顾?”黑曜问道。 “只有卑职二人。”其中一名战战兢兢地答道。他们明明防守严密,犯人到底是何时脱逃的? “此後你们二人依然如常巡逻,连犯人的三餐亦正常送入,刺客逃脱这事不准张扬出去,也不能让人知悉我知道此事,明白吗?”黑曜对他们两人沈道。 “卑职明白。”两人急忙跪下应是,这一场有惊无险让他们吓出一身冷汗。捡回了一条小命,他们不敢再多问其他。 在他们的恭送下,黑曜脸色冷峻地走出大牢。 第九章 殷水浣被打入水牢已过半月,黑曜不提,众人也逐渐淡忘。 这可恶的小子好狠,把人打入水牢後却就这么放著!将水浣救出水牢的黑韶与靳岚见情势胶著,将黑曜的无情骂了下下百遍,却又无能为力。总不能教他们这两个劫狱的人去不打自招吧! 或许是国事让黑曜忙不开身,士轩国派来使节,极力欲与夌岚攀亲,原想迎娶个公主回国,却因夌岚没有公主而作罢。如今矛头转向黑曜身上,想将自己国内七岁大的长公主许配给黑曜。 这要求当然没人答应,但麻烦的是,士轩国如果以武力强压也就算了,夌岚国可是丝毫无惧的,问题在於士轩国是采取死缠烂打的方式,夌岚朝中上下被搞得闻公主色变,至今还打发不掉。 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让他把殷水浣完全搁置一旁啊!靳岚气得蹙起了眉。 有时谈话间他俩总是费尽心力将话题带到殷水浣身上,可那小子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再不就是一句话将话题带开,这逃避行为让淡雅的靳岚也忍不住动怒,却又无从发挥,只得强自忍气吞声。 黑曜的态度太奇怪了,就算再怎么无情也不可能不闻不问。靳岚和黑韶都是如此认为,却猜不透黑曜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最让他们担心的,算是殷水浣了。她早已脱离险境,身体也逐渐康复中,但整个人却像是空壳娃娃,那原该清澈的眼,透露的是空洞无神。 靳岚坐在殷水浣的榻旁,思索著该如何开始今日的劝说工作。这些天,他们好话说尽,软硬兼施,殷水浣依然不为所动。就只拿著空洞的眼瞧他们,焦距却不在他们身上,这样的她让他们忧心不已。 “水浣……”靳岚才一开口,就被殷水浣打断。 “皇太后,你说过要送我的玉石,我现在还能要吗?”从清醒以来就一直沈默的殷水浣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因久未发声的喑哑。 “玉石?”殷水浣突然冒出的话让她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急忙取下腰带上的黑色玉石递到她手中。“当然可以,我原先就是打算给你的。”水浣的开口取讨让她喜出望外。 “赐封一事,还做得准吗?”看著手中温莹的黑玉,殷水浣低低开口。 “当然,我求之不得呢!”没想到当初拒绝的她,如今却主动提出。靳岚笑得开心,以为一切雨过天青。“召音公主,没有人能取代的。” “那,就将我这个召音公主,和亲到士轩国去吧!”殷水浣仰首闭眼,说出这段令她心痛的话。 黑曜一直在阻止她,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是为了太上皇和皇太后的安危,他是为了保全她的生命才阻止她,而这层认知,直到事发後她才发觉。为何过去不早表明心迹?若是如此,就算发生了皇太后落水这件事,他也绝对不会相信是她所为的。 这个误会伤他太深,而这深刻的伤口,是她一手促成的,是她为自己掘下了这个坟墓。殷水浣握紧了手中玉石,不住地微微颤抖。在水牢中她早有寻死的念头,没想到却又让皇太后和太上皇所救,但对她而言,她早已形同死去。 夌岚国这场麻烦她是知道的,不如就这样,将一切厘得乾净。她抛脱了这层连诛之罪的背负;夌岚获得解决方法;而黑曜,亦可因她的离去而走出这场伤痛。这该是再完美不过的结局了吧! 至於她的感情,待来生吧,待她重生後,若有幸能再遇到黑曜,让她以清白的身世与他重逢,若有幸的话…… “这怎么可以!”她的话让靳岚大为震惊,紧握住她的手。“别做傻事啊!” “我希冀著那儿的荣华富贵啊,一嫁过去那儿,我就是太子妃了,可以摆脱掉现在的穷酸身分。这算得什么傻事呢?”殷水浣笑道,笑中却带著深沈的苦涩。 “荣华富贵这儿没有吗?你何必稀罕什么太子妃,在这儿你可以当上……”靳岚急忙反驳,语未竟,就让殷水浣伸手挡下。 “别再教我作梦了,母后。人要懂得把握现实。”殷水浣连称谓都改了,显示她的决心。 “我不信你服侍了曜儿这段时日後还是清白之身,你这样会引起纷争的。”为了阻止她,靳岚连这等隐私禁忌的话题都拿出来说了。 殷水浣脸色瞬间惨白,靳岚所说的事实狠狠地敲在她的心坎。 “若真心要瞒,还怕没有办法吗?”殷水浣笑了,却笑得哀凄。“这样的结局对大家都好,就这么吧。”她拉开丝被躺下,侧身面墙,不再多谈。握紧手中的玉石,强忍著不让眼泪流出,眼泪却已不受控制地汩汩滑落脸庞。 看著她的背影,靳岚坐在杨沿,竟找不出话来说。 事已至此,顾不得什么自投罗网了!靳岚转身朝外走去,决定将一切挑明了说,她绝不让好不容易救回生命的殷水浣就这么离开夌岚! ※※※※※※※※※※※※※※※ 御书房中,黑曜批改著奏章,而一旁的小福子正卷起了袖子专心一致地磨著墨,一名侍卫闯进其中,打断了这片静谧。 “启禀皇上,皇太后正朝著御书房前来。”侍卫跪伏门边通报。 “我知道了。”黑曜抬手示意他离去。 终於行动了!黑曜浮现一抹笑,依然好整以暇地批示著奏章。母后与父皇的计谋他早已了然於心,他们是有意帮忙没错,可是却害得他差点犯下了难以挽回的大错。一想到他曾将水浣关进水牢里苦受冰寒折磨,他就对他们两老气得咬牙! 这些天他潜进清瞿宫多次,水浣的脱离险境让他心安,看著她日渐憔悴的面容又让他心疼不已。他却只能躲在远处张望,不能靠近抚触,天晓得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但为了惩罚一下他们两位老人家、为了以後的圆满著想,这一点忍耐还是必须的。只是,无法纡解的思念转化为怨愤,这么一股怨气,他不好好回报一下怎成?黑曜眼中泛起犀睿的光芒。就让他们尝尝他曾经历过的坐立不安与折磨吧! “皇上,要不要小福子前去迎接皇太后?”以前皇太后来时皇上都会到门前恭候,怎么这次反常了?小福子知道靳岚是为了水浣而来,见黑曜无动於衷的模样,不禁开口提醒。 “皇太后应该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在这儿候著吧!”黑曜看著奏章的眼不曾抬起。 怎么会没要紧事?小福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无计可施,只得鼓起勇气再次嗫嚅开口:“皇上,皇太后才受过落水的惊吓,身子违和,还是让小福子去前头恭迎……” “看你这副为她设想的模样,真不禁让我怀疑你到底是忠心对皇太后?还是忠心对我了?”黑曜揶揄,看到小福子一脸惊慌就要开口解释,伸手打断。“去请皇太后进来吧!” “是,小福子这就去。”小福子顾下得为自己辩解,急忙奔出,才跑了两步,靳岚的身影已出现门边。“参见皇太后。”小福子跪伏恭迎。 靳岚抬手示意他平身,一进书房立刻走至书案旁的桧木椅坐下,直视黑曜,开门见山。 “曜儿,我要你免去殷水浣的罪名,将她释放出水牢。”虽然水牢里早已空无一人,靳岚还是得装模作样一下,最主要的,是要黑曜亲口免去殷水浣的罪。 “什么理由?行刺皇太后唯有处死一途。”黑曜的视线依然锁在奏章上,淡然的口气像在谈论御花园中的杂草该不该去除。 黑曜若真对水浣无情,他可以愤怒反驳;若是为了面子拉不下,他可以藉著这个台阶放软了身段……她设想过许多情况,但绝不是如此毫无反应的曜儿。黑曜的态度让靳岚怔住了,她隐隐察觉不对,但心中的急迫让她无暇细想。 “母后已将她册封为召音公主,按照夌岚律列,皇室中人永不得处以极刑。”靳岚放重口吻,企图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那就这么吧,母后既已下了懿旨的话。”黑曜将毫笔沾饱了墨,在奏章上批下提示。 “殷水浣自愿以召音公主之名,代表夌岚和亲士轩国。”黑曜的反应让靳岚不得不使出撒手鐧。 “这么说来,母后已前往水牢探过殷水浣了罗?”黑曜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嗯。”靳岚心下一惊,旋即强自镇定地应了声。 “这倒好,倒省了儿臣烦恼。”一直不曾抬头的黑曜漾起俊冷的微笑,直视靳岚。“儿臣会为她备妥嫁妆,让她风光嫁至士轩。这一点轻忽不得,可别让士轩说咱们夌岚日渐衰微,刚好趁此机会宣扬国势。小福子,传令下去,吩咐礼部即刻准备。” 小福子暗叫不好,冷汗直流。皇上真的要把浣姑娘送去和亲,半点情分也不留?就这么割舍得下? “小福子,还不快去?”见小福子依然僵在原地,黑曜口气沈了下来。 “是。”不得已,虽然心中万分不愿,小福子还是硬著头皮退下。 “曜儿,你当真?”靳岚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质问黑曜。 “当然当真,这笔妆省不得。”黑曜拿起另一本尚未批过的奏章摊开。 “曜儿!”靳岚忍不住斥暍,他完全不在乎的态度让她寒了心。“你当真吗?即使水浣永不再回夌岚你都无所谓?别在气头上做出会让你後悔的决定。” “儿臣像是在气头上吗?”黑曜轻笑,眼神流露出自信。“儿臣是当真的。她能得此结局,算是她承蒙上天宠爱。一名刺客能晋升为皇室中人,这造化并非常人可得。” 就是因为不像在气头上才更令她焦急!靳岚皱紧眉头,却无计可施。他的反应过於冷静,难道从头至尾全都是她和黑韶误会?曜儿对水浣一点依恋也无? “曜儿,你把水浣关入水牢中,你有没有想过她捱不捱得住?”靳岚问道,冀望能勾起他一丝丝的感情。 “事实证明,她还是活得好好的,至少还能提出和亲的要求。”黑曜挑眉,噙笑的表情像在影射。“如果母后没其他事,儿臣要继续批改奏章了。”将视线下移,逐客令下得再清楚不过。 这是她的儿子吗?靳岚盯著黑曜,他的无情让她感到陌生。不行,她得去把黑韶找来!曜儿的深不可测不是她能应付的。靳岚一回头,迅速朝外走去。 听那轻微的脚步声远去,原本埋首於奏章中的俊容抬起,黑眸中闪著精厉诡谲的光芒。 ※※※※※※※※※※※※※※※ 皇宫侧门前头,停放著顶大红花轿,几名乐夫或蹲或站,有的聊天、有的断续地试著唢呐,调著音高。八名轿夫散落地分散站著,一副百无聊赖状。一名身著大红礼服的媒人斜倚轿杆,掏出红色绣帕拭汗,不住抬头望天,怕给错过了时辰。 小福子牵引著穿戴凤冠霞帔的殷水浣走到庭前,看见这种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叫风光吗?连轿夫都是由宫外找来的!皇上答应让浣姑娘嫁出夌岚已经让他够怒火中烧的了,如今还受到这等待遇,他说什么也忍不下这口气了! “搞什么啊?公主都出房了还不懂得跪下迎接?一点体统都没有!”小福子插腰大吼,把这些天的郁闷全吼了出来。 他多替浣姑娘不值啊!委曲求全地出外和亲也就算了,竟连嫁妆也才小小两个提篮,哪里像是公主出嫁的模样?难怪连这些轿夫、乐夫都看她不起了。 那些乐夫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谈天的依然谈天,调音的反而将声音吹得更尖锐刺耳。 这群不识货的家伙!他小福子在宫中几时受过这种白眼啊?衣袖一挽,就要冲上讨个公道,却让殷水浣扯住了衣角。 “别这样了。”殷水浣低道,她知道一向笑脸迎人的小福子是为了她才会这么火气旺盛的。“反正只是送这一段路而已,算了吧!” 看来士轩国也知道她这名公主的分量多少,她明白他们的心理,一个空有头衔的名位堵了他们的要求,让他们有苦不能言,退婚怕得罪夌岚,但迎娶这名毫无利用价值的公主又让他们心有不甘,所以才会连一个护送的侍卫都没派来。 但是,她的命走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了。 “浣姑娘……”水浣的淡漠让小福子忍不住哽咽。 这是浣姑娘一生重要的日子,却是如此冷清,就连向来疼她的皇太后也不见踪影,独留浣姑娘一人出阁,只有他小福子送她,让他怎么不难过? “大喜的日子,别哭了。”殷水浣轻道。“送我上轿吧!” “小福子不能送你出宫,你要好好保重。”小福子搀著她坐上花轿,泪流满面,却装出坚强的语气让她心安。“我会交代这些轿夫稳著点,要是让浣姑娘受苦,回来我剥了他们的皮!” “谢谢你。”头巾阻隔了她的视线,但小福子的用心却深入心坎。三个字包含了无限的感激,小福子对她的照顾她永远铭记在心。 红幔放下,乐声扬起,随著媒人的低喝,轿身微微晃动。关於夌岚的一切,渐行渐远,而小福子扯开喉咙的“保重”声,也逐渐消散风中。 ※※※※※※※※※※※※※※※ “召音公主,下轿啦!”光线随著轿帘揭开透入,隔著覆於凤冠上的头巾往外看去,明亮的光芒交织成一片灿红。 轿身的晃动加上轿帘的隔绝,让殷水浣不知道时间的流逝,只觉这段路程飞快,快得让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到了。或许是她的内心,还依恋著夌岚不愿离去,越不愿抵达的终点,反而让人觉得到得更快。 殷水浣眨了眨疲惫的眼,将手交给媒人搀扶下轿。 没有人上前恭迎,也没有喜乐交接,足以想见她这名公主在士轩国的地位了。殷水浣泛起嘲讽的笑,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了任何人。被头巾罩住视线的她,只能任由媒人将她带入新房,端坐榻上。 “公主,您在这儿等,我去去就来。”媒人随口交代了句,就听到脚步离去声和房门关上的声音。 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殷水浣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盯著自己的红绣鞋尖,怔怔出神。 黑曜不知对她自愿和亲士轩国有何感觉?这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一抹苦涩泛上心头。殷水浣低斥自己,都已放逐自己到这种地步了,又何必再去挂念?何况,黑曜又能有什么感觉?她的主动求去该是他的解脱吧! 尽管这么说服自己,却为何泪还是涌上了眼眶?殷水浣咬紧下唇,强忍著不让泪水掉落。突然一双男鞋映入眼帘,一名男子正站在她的面前。 殷水浣急忙收拾散乱的思绪,正襟危坐,捏紧藏於衣袖中用来做假的沾血绢巾,心头没有新[奇+书+网]嫁娘的含羞带喜,有的只是强烈的不安与厌恶。她要如何忍受让黑曜之外的男子碰她? 惊慌之余,殷水浣完全没有想到尚未拜天地,却先送人洞房的举动不合常理。 一支碧玉称杆伸进头盖之下,将之轻轻挑起,翠绿的称杆在红色头盖的掩映下更形通透。殷水浣一震,直视自己置於膝上的手,挣扎著该不该把头抬高。面前的男子像没了耐性,直接用称杆挑起她的下颔。 这个举动让她惊惶,视线下意识往上抬,不意竟望进一双含笑的湛黑瞳眸——向来让她捉摸不到思绪的黑曜,正带著温煦的笑直视著她! 她在梦中吗?这残酷的梦何时会醒?她承受不了梦醒时的破灭伤痛啊!殷水浣心里呐喊,视线却被牢牢锁住,半晌移不开,贪恋地将这不可能的梦境深刻在心版上。 “为什么哭?”黑曜轻轻用手背拭去她的泪,口吻温和怜惜得让她心酸。 殷水浣触及眼眶,才发觉不知何时,泪已决堤而出。他的触碰,让她神智清明,这不是梦境,他的温暖,炙热了她的愤怒。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殷水浣用力挥开他的手,退至床榻的另一端,伸袖抹去泪痕,睁著一双明亮怒炽的眼直视著他。 “这是我的寝宫,我为何不能在这儿?”对她的闪避黑曜不以为忤,反而更好整以暇地坐在另一端,笑睨著她。 闻言殷水浣立刻环顾四周,脸色一变。这间寝宫她再熟悉不过,连这床褥都还隐隐带著她残留的梅香。这不是清昊宫是什么?为什么她上轿出宫,走了一大段路居然还会在这儿? “快把我送回士轩!”殷水浣沈道,心中漫起不安,要是她逾时不到,怕会引起夌岚与士轩纷争。 “送你去士轩做什么?”黑曜低笑,带著玩弄的意味。 “我将以召音公主的身分许配给士轩太子,快点把我送回去。”他毫不在乎的反应让殷水浣著急。 “我已让自愿的朝臣千金前往士轩了,还轮得到你来牺牲奉献吗?”趁地不备,黑曜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环住,让她挣脱不开。“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放开我!”殷水浣恼怒低吼,气自己在他的触碰之下,她发觉她是如此留恋这温暖坚定的怀抱,尽管她已抱定放弃的念头。 “我不放,我已迷失过一次,错误不可能再犯。”黑曜反将她拥得更紧,汲取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见到你的第一眼,心里就泛起异样的感觉。我利用你的靠近,放任它去游走,想看清它的真相。直至最後才发觉,它是我一直不明其形的感情。” “别再玩弄我了……”他的话让她心一紧,为之欣喜,理智又将她唤醒,殷水浣苦涩轻道。 “别怪我不相信你的话,毕竟,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让我不知该如何取决。而你在母后身边的这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你的心境转变。我只看见,我只能相信我亲眼所见。”黑曜低道,曾经对她的误会让他心为之揪紧。 “我没有推皇太后下水,我没……”殷水浣开口解释,她不是想为自己脱罪,而是不愿让他对她一直误解。黑曜手轻轻按上她的唇,阻下未完的话语。 “我不是不相信你;会将你关入水牢,是因为我愤怒,气你将自己的生命轻忽。却没想到,我在盛怒下所做出的裁决,反而更伤害了你。若不是母后和父皇暗中相劝,怕後果将让我懊悔一辈子。”黑曜执起她的手,放至唇畔轻印。他不懂如何表现感情,却将深沈的情感化为利刀反将她刺伤。 手指上酥麻的感觉让殷水浣赧红了脸,想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握住不放。 “我是一名刺客……”忆起自己原本的身分,殷水浣不敢痴心妄想。 “我只是一名厘清心境的好逑君子。”黑曜打断她的自惭形秽。“身分代表什么?一个虚名罢了。何况你现在身为召音公主,有母后为你作保,谁还敢有异议?”看出她的疑虑,将系在她腰间的黑玉拿至她眼前晃动。 原来皇太后早为她铺好了一切!望著黑玉的温墨,殷水浣忍不住泛红了眼眶。 “怨我吗?”黑曜问,一向自信冷傲的他首次尝到惴惴不安的滋味。他终於体会到当初父皇对他的告诫是多么贴切重要。 “如你所说,是我之前的行为让你捉摸不定。我怎能怪任何人?”殷水浣垂眼低道,良久,灿起一抹清丽的笑,轻轻抚上他的大掌。“我又怎会怨你?” 黑曜紧紧地反握住她的柔荑,十指交缠,激动得不能自己,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情感透过密合的掌心,随著温热的熨贴,交融了两人的心。 “为什么有人出嫁士轩国却无人知晓?而我又为什么会被送回清昊宫?”更离奇的是,竟然连小福子这名皇上的随身侍从也不知悉,还泪眼汪汪地送她上轿。看著黑曜含笑的俊容,殷水浣提出心中疑问。 “那名大臣是私下来找我谈的,存著点私心,想让女儿荣登富贵。”在两相情愿下,他就顺水推舟,下了道皇旨册封为公主去士轩和亲,叫小福子在礼部吩咐的嫁妆就是让她带去的。“刚好母后那时来找我,告诉我你的决定,为了惩罚他们的从中作梗,忍不住想耍弄他们一次。”一回想起母后的震惊面容,黑曜就忍不住泛起笑意。 全国上下只有他和那名大臣一家清楚原委,两队人马同时出发,只不过,他一直让小福子以为送亲队伍是由後宫门送出去的,殊不知正主儿已从皇宫大门浩浩荡荡出发了。而抬著殷水浣的那队假人马,从侧门又将轿子偷偷地抬到了清昊宫,将她送到了他的寝宫。 “从中作梗?刚刚你不是还说感谢太上皇和皇大后暗中相助吗?”殷水浣对他自相矛盾的话感到不解。 “你以为这一场误会是谁引起的?”黑曜将她揽入怀中,俯身在她耳旁低道。“他们原想帮忙,却没想到越帮越忙,後来的暗中相助完全是为了补救,两者衡量起来,他们的过错还大得多了。”这段日子的分隔已让他无法忍耐,手隔著衣衫在她身上温柔游移,她身上的梅香让他朝思暮想,化为诱引呼唤他隐匿克制的欲望。 他的气息、他的触碰都撩拨得她脸红心跳,连忙微微拉开距离,企图缓下体内狂燃升起的躁热。 “皇太后和太上皇呢?”好不容易按住他滑溜的手,却又防不住他四处掠夺的唇,在她脸庞、颈侧、耳畔不住洒落痕迹。 “相信吗?他们竟连袂赶赴士轩,打算先阻下送嫁队伍,再到士轩取消婚约。”黑曜低笑。尊贵如他们,竟然做出这种举动!他实在想见见,当他们看到轿内坐的竟是一张完全不认识的面孔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了?就当是对他们的惩罚吧! “取消婚约……唔……”殷水浣低呼,却被乘机突击的黑曜狠狠侵上了樱唇,带著狂炽的欲望,吻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他的舌寻著她的,与之交缠,轻轻啖咬著她的唇瓣,与她耳鬓厮磨,他好想她,无法纡解的欲望几已将他折磨得快崩溃了。双手轻巧地解开她的腰带,不禁庆幸,为了作戏而随便找来一件简单的婚服,让他不用耗费太多心思就能随意除下。 “我们……名不正,言不顺……”意识到身上只余下一件艳红肚兜,殷水浣嫣红著脸。 “大婚日期另订,要准备的工作很多,得缝制礼服、邀宾客、筹宫宴……”黑曜数著,拉开肚兜系绳,每数一事就在她颈肩印上一吻,不住往下,最後将她的丰盈握於掌中,吻上她挺立的蓓蕾。“准备还要很久一段时间,而我体内的火焰已等不及了……” 殷水浣逸出一声娇吟,放任自己投身於他温柔的爱抚中。 ※※※※※※※※※※※※※※※ 一连串的诅咒,破坏了长廊上原有的静谧。廊旁树梢上的鸟儿惊慌飞走,而原本戏舞穿梭的双蝶也不见踪迹,唯恐被暴风扫到。 “可恶、可恶、可恶的皇——”小福子扯著根树枝不住在半空挥舞,像是这样可以宣泄满腔怒火,口中不停咒骂,却猛然顿了口。 谁都可以骂,就皇上不能骂啊!要让别人听去了,他这条小命还能留吗?小福子一脸忿恨不平,握紧了手中的树枝,可偏偏浣姑娘这番待遇全是皇上一手造成的啊! “可恶的……可恶的……”小福子拧眉苦思,想抓些代罪羔羊来指桑骂槐一下,突然灵机一动,咧开了嘴笑。皇上不能骂,骂骂老天爷安排命运不公总成吧! “可恶的老天爷啊!浣姑娘又没有犯什么错,居然安排她嫁去士轩?什么狗屁士轩嘛!连个像样的迎亲队伍也派不出来,好歹浣姑娘也是咱们夌岚堂堂一个册封公主啊!老天爷眼睛让狗给吃了,居然还把她送到那种国家去!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啊——”小福子扯开了喉咙喊,叫得声嘶力竭,直至胸中没气了,脸红脖子粗的,才垂下了手中的树枝,不住喘气。 想到自己的傻样,小福子不由得一个人呆呆地咧嘴笑了,转眼间笑意又僵在脸上。该死的东西!浣姑娘这会儿连士轩国都还没踏进,而自己居然笑得出来?垂下的树枝又高高举起,直挥扫到筋疲力尽了才罢休。 “总是得面对那该死的“老天爷”的。”小福子喃道,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对黑曜的怨怼,将树枝远远地抛到园中,整理一下披头散发的仪容,打算回到黑曜身边服侍。 然而他的脚步才跨进了清昊宫,眼前所见的情景让他怔愕——清昊宫里居然有顶花轿大剌剌地摆在庭中! “清昊宫里怎么会无缘无故多了这顶花轿?”而且这项花轿跟浣姑娘坐的那顶好像。小福子狐疑地喃喃自语,往寝宫走去。 倏地眼前出现两条人影,将小福子吓得连退三大步。待看清来人,不由得抚胸怨道:“太上皇、皇太后,你们可把小福子吓死了!” “皇上呢?”黑韶一脸怒火,捉住小福子问道。 他和靳岚计划赶赴士轩解除婚约,不管士轩开出任何条件,就算将库银奉送也无所谓,只要能将水浣带回麦岚,他们在所不惜。 但当他们马不停蹄地截下了送亲队伍、满怀喜悦地拉开头巾时,却没想到一揭头盖两瞪眼,眼前素不相识的女子让他俩一愕,面面相觑。赶紧又将新娘盖上头巾,催促启程。尔後两人一脸的黑白交接、怒气冲冲地往清昊宫奔来。 “在寝宫……”黑韶的怒容让小福子一惊,立刻指著寝宫的方向说道。悄悄向靳岚投去一眼,发现皇太后也是一脸的神色不佳。 “走,找他算帐去!”黑韶松了对小福子的箝握,拉著靳岚直往寝宫走去。 小福子暗自吐了吐舌,兴趣盎然地跟在後头奔去。谁教皇上迳自让浣姑娘许配了士轩国去!他窃笑著,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黑曜,你这小子给我滚出……”黑韶一脚踹开大门,没想到,触目所见的情景却让他怔住,脚步霎时顿下。 榻上的黑曜正衣衫半褪,身下藏著一名女子,在黑曜用丝被遮盖的瞬间,黑韶看见,他和靳岚抢救不成的水浣,她艳红如桃的面容正一闪而过。黑韶心里暗叫不好,一丝冷汗顺著额头缓缓流下。啊!他们撞见曜儿的“好事”了…… 身後的靳岚见状也立刻停住了冲势,唯独走在最後的小福子瞧不见状况,收势不及,狠狠地撞上了黑韶的背,撞得鼻梁生疼。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只听到黑曜的怒吼声。 “全都给我出去!”黑曜双眼燃著山林大火,若目光可以杀人,门口三人早已死无全尸。 “我们马上走、马上走!”黑韶立刻堆满了笑脸,拉著靳岚急忙後退,顺势推了小福子一把,免得不知死活的他还在引领张望著。 看著那些程咬金离去,黑曜顺过额发,收敛了怒容,正要拉开丝被时,突然出现的声音又让他心火上升。 “慢慢来,就当我们没打断过啊!”黑韶探头说完,立刻将房门关上身形伏低,果然,一粒金菩堤穿过门纸激射而出,没入外头的泥地里。 看得黑韶直摇头叹道:“唉!竟然对父亲下这种毒手。” “曜儿都在气头上了,谁让你还在他嘴上拔毛?”靳岚笑盈盈地将他扶起,为他掸去灰尘。“看来,咱们抱孙子的日子不远罗!” “这小子真该死,竟然用这种方法反将我们一军!”黑韶啐道,脸上却是盈满了笑意,掩不住的骄傲自豪。 “可不是吗?”靳岚应道,与黑韶双双漫步走出清昊宫。 只剩下啥也没瞧见的小福子兀自丈二金刚摸下著头脑,太上皇和皇太后的对话像在打哑谜般,让他一点儿也听不懂,而皇上的怒吼声又让他没胆再贴近去探个究竟。见太上皇和皇太后离去,他急忙回神,拔腿追上。 “太上皇、皇太后,等等小福子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福子的叫嚷声沿路挥洒,逐渐远去,隐约中,还可听见黑韶和靳岚的笑声远远传来。 望著纸门,黑曜胸膛因怒火不住起伏。沈醉於浓烈爱欲的他失了戒心,并没有发现他们的接近,等发觉不对时,人已走到门边,他只来得及将水浣紧紧用丝被裹住,任由己身衣衫不整,怒目瞪视来人。 丝被下的殷水浣嫣红如火,一半是情潮所致,一半是尴尬所致。她攒紧了被角,半分也不敢动弹。发觉丝被正被人拉扯著,她惊呼一声,急忙拉得更紧。 “别拉,人都走远了。”黑曜毫不费力地将她从层层束缚中拉出,看到她艳若桃李的樱红腮际时,忍不住低头伦了个吻。“可恶的程咬金!” 殷水浣四处张望,见寝宫没有其他人存在才放下了心。 “其实,我很羡慕太上皇和皇太后,两人相伴一生。”殷水浣将丝被直拉至下颔处,轻轻说道。 “别羡慕他们,我会比父皇对母后更加忠诚对你,我亲爱的侍女。”看出她的不安,黑曜在她额角印上一吻。“我这一生中只遇见你让我心动,除此之外,我不相信还有任何人能让我静如止水的心产生波澜。” “我相信。”他的言语让殷水浣感动地红了眼暖。 “父皇和母后经历过太多风雨,感情愈渐坚定;而我们已将折磨尝尽,该是苦尽甘来的时候了。”黑曜在她耳边低语,舌尖不安分地绕著她小巧圆润的耳垂,修长的手指自丝被下伸入,顺著她玲珑的曲线不断往上。 “太上皇和皇太后经历过什么风雨?”那么恩爱的一对老人家,两人之间的感情是恬适却浓郁,她实在难以想像曾有惊涛骇浪出现在他们之间。殷水浣阻下他的妄动,黑曜的话勾起了她的兴趣。 “别理他们的风雨,以後我再慢慢告诉你。”黑曜的唇在她颈侧流连,含糊说道。“现在我的燎原大火比较要紧。” 黑曜一脸欲求不满的模样让她嫣然一笑,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衣衫不整,还有方才的窘境,不由得又将螓首埋进了丝被,逸出一声呻吟——天呐,教她以後拿什么脸见太上皇和皇太后! “别躲,我和你的事还没解决呢!”她勾起了他体内的大火,却要这么喊停?黑曜轻轻攫住她的双腕,巧妙地单手固定在她头顶上方,不容她逃脱。 “快住手,咱们这样不合礼教的,都被太上皇和皇太后撞见了——”殷水浣不住扭动著,红著脸企图闪躲黑曜那不断洒落的挑逗之吻,却徒劳无功,最後还让黑曜霸道地侵上红唇,攫走了她的语音与理智。 “去他的礼教!”黑曜逸出这声模糊的诅咒,将她身上的丝被一把扯开。 殷水浣娇羞地低下头,双手环住他的颈项,任由他的柔情与热切在她身上肆虐,唇畔勾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绮罗帐内,旖旎的情潮漫然渲染著,丝毫不比外头的春景逊色呵…… ——全书完 跋 编注:关於黑韶与靳岚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系列第209号《真假皇子》。 後记骆沁 嗨,咱们又见面啦! 没想到吧,咱们的三皇子黑韶生了个儿子,还与罪臣之後发生了一段恋情。不知这样的故事,各位的感想如何呢? 有时,人的随口一句话,所引起的後果是难以想像的。如同在“真假皇子”里的一小段圣旨,来到“炽情霸主”却衍生出一段悲剧,殷雷夫妇只算是其中一名,其他人呢?更悲更惨的情境有多少?骆沁无力去想。 会写出殷水浣的故事,是因为对古代的连诛之祸感到残忍。古人无法逃脱这样的宿命,但在骆沁笔下,一切能由自己控制,想藉由殷水浣来呈现那种连诛的无奈,将她救离这场连诛之祸。 呵,气氛有点沈重,是不?来说说有趣的吧! 各位还记得骆沁家的喵吧,这一次,它可闯了个大祸。 话说一日风和日丽的早晨,难得有个清闲早晨得以酣眠的骆沁,跑到爸妈房里吹著冷气,作著美梦。 当骆沁睡得正甜,听到老妈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阿咪咧?” 阿咪是我家喵的名字,应老妈的要求,取个通俗好叫的名字免得健忘的老妈要叫唤时会“熊熊”想不起名字,於是,阿咪应运而生。 “关在我房里啊!”骆沁含糊应了声。为了怕阿咪扰眠,没将它带到冷气房,被我关在房间,任由它玩去。 听到一阵脚步声去,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脚步声回来,这一次,老妈的声音里多了点气急败坏。 “没看见阿咪啊,我房子上下都找过了,它会跑去哪儿啊?” “唔。”骆沁依然不为所动,连眼睛都没张开。八成是躲在桌下会哪个见不著猫影的地方,关在房间里哪还会失踪? 老妈见报告无效,又—阵脚步声离去。 “你还是起来看看好了,你的电脑在地上耶!”不死心的老妈又跑了回来。 “哦!”骆沁敷衍地应了声,翻了个身,依然没张开眼。 我又没把电脑搬到地上,八成是老妈指鹿为马,将喇叭也统称为电脑了。直至此时,眷恋著梦乡的骆沁,还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 “会不会阿咪把电脑撞掉,负伤跑去躲起来了?”老妈担心说道,未知的事情被她一形容霎时变得鲜血淋漓。 啥都还好,偏骆沁就最怕那种事。骆沁一皱眉,终於睁开了眼。 “不可能啦!”猫把电脑撞下桌?哈,那么重的主机我要搬都有困难了,何况是一只猫?这下子,骆沁更是笃定老妈在穷紧张。 “不然阿咪会跑到哪去?你的电脑掉在地上,连壳都开了,你真的不起来看看吗?” “喇叭”有壳?还会开?骆沁脸色瞬间铁青,爬出被窝直往房间奔去,—打开房门,所见情景让骆沁忍不住发出哀嚎——天呐,我的主机倒立在地上,两旁的外壳还在摇摇晃晃地宣告它的肢解! 现在的骆沁正值赶稿期呐!骆沁欲哭无泪地把电脑从地上扶起,一边按下开关,一边叫著阿咪。 可恶,萤幕一片黑暗,而那罪魁祸首也不见猫影! 将外壳拆下,看著那些不知所以然的内部构造,骆沁只能傻眼,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类似脱落的黑色物体插上,再次按下开关,再次叫了声阿咪。 妈的!情况依然。骆沁瞪视著那全黑的萤幕,方醒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该怎么办。不管了!最後起身往浴室走去,经此震惊,睡意全消,还是先去漱洗了再说。 当骆沁走出浴室,看见老爸站在房门口对我招手。 “阿咪躲在那里探头偷看,见我靠近,又钻了回去。”老爸指著床底下悄声说道。 骆沁无力地看著那个方向,它要是存心想躲,想把它拉出来是绝对不可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不是我会做的。只得任由它去,等躲累了它自己会出来。不过,心里倒是开始担心会不会被老妈一语成谶了。 坐回电脑桌前,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又按下了开关,结果是早就能预期的,依然黑暗。心有不甘的骆沁,又恨恨地叫了一声阿咪。这一次,倒有回应了。 骆沁闻声回头,看见阿咪怯怯地伸出头,用它无辜的眼看著我。 “乖,来,好乖哦!”怕它又缩回去不知何时才会出现,骆沁只能用人畜无伤的亲切笑容,缓慢朝它靠近,然後迅速抓住它的身子,将它脱离藏匿点,将它全身上下检视一遍,看它安然无恙,心才放了下来。 看著它像个小媳妇样地缩在椅下,和以往的好动活泼完全天壤之别,现在的骆沁,只能用啼笑皆非来形容,满腔的怒气烟消云散。连将它抱到老妈面前,看到它被老妈痛扁时,我这个受害者反倒还会伸手护它。 幸好隔个几天老哥就回来了,检视之後,除了硬碟有部分坏轨,磁碟机时好时坏,其余没什么大碍。而那个肇事者,现在依然吃得下睡得饱,爬高跳下地自顾自玩耍,早将它闯祸那时的窝囊相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唉!骆沁的电脑运真的很不好,几乎每本书的後记都听到骆沁的悲鸣。从一开始的萤幕烧掉、电脑中毒,这些非人为事件,直到现在,连这种不可能发生的猫为因素都发生了,下一次会是什么原因,骆沁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最後,骆沁要强调一点,骆沁家的阿咪,长得既不虎背熊腰,也不满脸横肉,它只是一只被剃去长毛的白色波斯猫,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只波斯猫而已。 相信我!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