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

作者：骆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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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随着大红木门的开启，司徒府外聚集了不少好奇的百姓，一双双瞪大的眼直盯着不住往府内抬进的聘礼，为这一生难得遇见的排场咋舌不已。

“司徒诚真是好本事，不知怎么攀亲带故地居然和谷府结成了亲家。

瞧瞧，这些聘礼够咱们吃上多少辈子！”当然，好奇围观的群众总少不了流言斐语的出现，听，这语气真够酸了。

“可不是？不过司徒诚要付的嫁妆应该也少不了吧？不然怎么上得了台面呢？”

那人边说边引领从门口窥探着前庭的情景，却不见想像中的盛况。

“敢情您老兄是新搬来京城的？”

旁人听了，不禁失笑。“司徒诚的吝啬可是连三岁小儿都知晓，赔钱的生意他才不会做！喏，嫁妆除了门边那两个木箱外，没别的啦！”

“什么？！”那人听了瞪大了眼。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说不定那两个木箱里装的还都是些司徒大小姐的压箱衣物呢！”

有人跟着笑了，不忘讽刺个两句。“反正谷府富可敌国，也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司徒诚八成也是看准了这点，当然是能省就省喽！”

“不是听说谷少爷的风评不大好吗？司徒诚一点也不担心大女儿嫁过去受苦啊？”

有人忆起之前传遍了京城的负心传闻，不禁疑问道。

“你以为我们现在在讲谁呀？司徒诚耶！对他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钱更重要，要不是考虑到孩子成亲可以乘机拉拢靠山，我看哪，他可能会连孩子都舍不得生！还好老天没让他生儿子，不然嫁到他家的媳妇可有苦头吃了。”

“司徒诚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真不知道下一次司徒诚属意的是哪一个大户人家？”想到贫富的差距，小老百姓不禁摇头轻叹。

就算司徒诚再怎么吝啬，总也得有一定的财力才能在那儿对亲家的家世挑三捡四的，哪像他们，穷人家永远只能和穷人家结亲，啥都没得选。

“这下你可说到司徒诚的痛处喽！”或许是心里嫉妒，那人的语气里净是幸灾乐祸。

“司徒家二小姐的虚弱谁人不晓？你说谁会吃饱没事给了大笔聘金，却娶个药罐子回家摆着？不但没法子嫁个有帮助的好婆家，还一直在家中白费米粮，司徒诚可呕的呢！这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一点小小报应吧！”

“可怜……父亲的报应怎能让一个年轻的姑娘家来承担呢？”

心软的人闻言叹气。

突然，人群中起了阵惊呼，原先议论纷纷的人将目光掉回司徒府前，一见喜篮里的眩目珠光，什么嫉妒、什么同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全被那些奇珍异宝摄走了魂魄，再没人记得那可怜的司徒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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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房里喜气的红艳，映在新嫁娘的眼中，却成了狂炽的怒火。

该死的谷允臣竟让她等了一整晚！耐不住怒气，坐在榻上等候的司徒朝雾一把扯下遮挡视线的红绡。

“少夫人，使不得呀！”一旁的喜婆见了，连忙抢过红绡，手忙脚乱地重新帮她覆上。幸好现在新房里只剩她和少夫人在，否则让别人瞧见，不就要怪她这个喜婆没教好了。

“谷允臣人呢？”司徒朝雾拧眉，再次将红绢拉下。对谷允臣的厌恶随着空等的焦躁与时俱增，让她不客气地直呼名讳。

“他马上就回来了，您先把红络覆上吧！”喜婆陪笑哄道，心里却是不住嘀咕。谷少爷也真是的，才把新娘接回来，人就立时不见了踪影，甚至连拜堂的时辰都误了，莫说新娘生气，连她这个好脾气的喜婆也忍不住要发火。

“这句话，你已跟我说过无数次了！”司徒朝雾怒道。这身凤冠霞帔束缚得累人，更重要的是，她有急事问他啊！

“不然，我再去催一下好了，您得把红绡盖上，别离开，知道吗？”喜婆别无他法，迭声交代后，连忙摇晃着福态的身子出了新房。

司徒朝雾站了起来，心头的焦躁让她在房里不住地来回踱步。

“少夫人？”轻微的敲门声伴随着轻唤自门口传来，一名女婢端着托盘走进。“总管怕您饿着，要我送这些东西来给您垫垫肚子。”

“你们少爷回来了吗？”对那些东西视若无睹，司徒朝雾一心只想见到谷允臣。

女婢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在桌上。

“他到底做什么去了？”司徒朝雾拧眉怒道。不等女婢回答，又突然抓住女婢的手问：“你待在谷府几年了？”

不懂她问这事做什么，女婢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回答。“婢女从小就被买进来了。”

司徒朝雾一喜，连忙又问：“那你有没有听过禹逍这个人？”

“禹逍？禹逍……”女婢低声重复，先是皱起眉，然后突然间瞪大了眼。少夫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女婢那怪异的表情没逃过司徒朝雾的眼。“你听过的，是不？”她急道。

“没……我没……”不敢正视她逼问的眼，不善说谎的女婢嗫嚅地低下了头。

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她还瞧不出来吗？“老实说，别想隐瞒我。”司徒朝雾脸一沉，原本姣美清灵的容貌立时透出一抹不容抗拒的尊贵。虽然司徒家仆人没几个，但若要摆出大小姐的气势可也难不倒她。

还没摸清新主子的个性，女婢一惊，以为会遭受到什么惩罚，急忙点头道：“听过、听过！”

要不是心头荷着沉重的心事，那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几乎要让司徒朝雾笑了出来。她放柔了脸部表情，又问：“他和谷允臣之间有什么恩怨？”

“这……”这个问题又让女婢吞吞吐吐了起来。

“谷允臣的烂名声我都已经听说了，你怎么替他隐瞒也是枉然。快点说，不然我直接到外头随便找个人问去！”女婢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见了烦躁，司徒朝雾提起了嫁衣裙摆，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少夫人不要！”女婢吓了一跳，怕事情闹大，逼不得已，只好把知道的事说了出来。“一切都是因为禹遥小姐……”

司徒朝雾拧眉，疑惑地回过头来。“禹遥？”这听起来像个姑娘家的名字。

女婢点头。“三年前，禹遥小姐因为生意到府里作客，后来……”她顿了下，怯怯地看了司徒朝雾一眼，才又小小声地说道：“后来……禹遥小姐有了身孕，离开这里，听说禹逍公子对少爷很不谅解。”

作客到有了身孕中间的这段空白，女婢省略了什么？司徒朝雾清丽的容颜一片淡然，看不出是悲是怒。“是谷允臣做的吗？”须臾，她才缓缓开口。

女婢没敢回答，只是胡乱点了个头。完了，她把这事告诉少夫人，若是被人知道的话铁定捱骂，说不定还会被驱逐出府！

抑不住的，漫然的悲哀感横亘了胸臆，司徒朝雾紧抿着唇，不让心里的难过显露出来。她早由娘家女婢口中得知她今日嫁的，是个花名在外的负心汉，但她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狠心至此，连怀有自己骨肉的姑娘都不顾。

今日未归，是否因为流连温柔乡中，不愿成亲拜堂？她所托付终身的良人，竟是如此……闭起了眼，司徒朝雾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的怨慰一并抑下。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你下去吧！”她看向女婢。“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跟我提过此事，放心好了。”

“真的？”女婢惊喜地睁大了眼。

“真的。”司徒朝雾再次保证。“下去吧！”

女婢闻言，兴高采烈地出了房门。

见门一合上，司徒朝雾立刻将头上的凤冠拿下，紧接着快速地解着嫁衣上的盘扣。

她不管他有多心狠，不管他和禹家兄妹有任何恩怨，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所犯的错牵连到她，甚至是她的家人身上！※※※

赤红的火舌吞噬了半边天际，原本暗黑的苍穹，如今染上了妖诡的橘红——

猛烈的大火，正毫不留情地侵袭河港边的仓库！

官府的救火差役人数稀少，缓不济急，而祝融无情乱窜，不幸惨遭肆虐的商家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以银两换来的货物被焚毁，火红的颜色映成眼中的深沉悲哀，却是无计可施。

“我的毕生心血……老天爷啊……”

“放开我！我的兄弟还在里头啊！大哥——”

有人跪地嚎陶，也有人奋不顾身，惊慌失措的尖叫和哭喊声充斥四周，狂乱、凄厉，像只无形的魔爪，紧紧揪拧了每个人的心。

突然，一道强而有力的声音传进在场众人的耳里。

“大斧！你分配每队十人将水龙推到上风处汲取河水灭火；细眼，你将剩下的人以五为数，帮商家抢救货物，情况危急的优先，快！”

虽然只是简洁的命令，但那沉稳冷静的气势却在刹那间镇定了众人恐慌的情绪。

瞥见那抹颀长的艳红身影，商家脸上的绝望立时被狂喜取代。“是谷少爷！有救了，有救了啊！”不少人欣喜大喊，破涕为笑。

谷允臣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大红喜服，随手扔至一旁，一面攫起单衣下摆系在腰际，一面疾步朝火场走去。在看到火场的状况时，精锐的眸子一眯，使薄的唇抿成了一直线。

“雄哥！”他回头，用内力将沉冷的声音平稳传出。“用谷府的名义去向各方调借水龙，调到后迅速返回！”

“是！你们几个跟我来，快！”粗哑的回应自嘈杂的人声中传来，几个人奔离了火场。

“谷……谷少……少爷……”一身狼狈的地方官迎上前，惊魂未定地抖着手，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这、这、这火……”

“希望大人不会怪谷某多管闲事。”没让对方继续失态，谷允臣打断他的话，那从容冷静的态度，和惊慌失措的地方官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火救得了，大人放心吧！”语毕，他微一颔首，快步朝一架水龙奔去。

有了谷允臣这个强劲的后援，原本万念俱灰的商家们精神为之一振，一反方才束手无策的消极模样，撇开私己之心，听从谷允臣的指挥，有人帮忙抢救货物，有人加入抢救的行列。

不一会儿，数道强劲的水柱取代了官府后继无力的救援，与猛烈的火势抗衡着。

“王二、小杨，把水龙往前！大斧，你们离河太远，先退下汲满水再来！”谷允臣使劲调整水龙方向，同时留心火势变化，做出最即时正确的指令。

混乱中，一名年约六旬的老者努力朝谷允臣的方向挤进，远远看到谷允臣染上数道污痕的白色身影，他的心先凉了一半——老天！喜服呢？少爷明明穿着喜服冲出府的！

“少爷！少……咳、咳……”他扯开了喉咙喊，尽管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却还是不死心地直挤到谷允臣身边。“少爷，今晚是您……咳……您大喜之日，您快回去，少夫人还等着您拜堂啊！”

谷府总管的话让谷允臣微拧起眉，但总算是敬对方年长，因此没厉言斥退。“救火要紧。”他简短道，倏地脸色一变，朝左大喊：“细眼快带人离开，那间仓库要垮了！”

随即传来的轰然巨响吓得谷府总管急忙捂起了耳，脸色变得惨白。谷府现在只剩少爷一脉单传，这儿这么危险，哪能让少爷再待下去？！一思及此，他更是焦急地喊：“少爷！这火交给大斧他们去救就好了。这火烧不到咱们谷府的仓库，您没必要冒这险呐！”

这话喊得大声，听到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怒目相视。

“自私的老家伙！”有人更是忍不住愤恨地咬牙低骂。要是谷少爷离开，这好不容易稍稍控制住的大火，不知要到何时才会扑灭！

闻言，谷允臣双眸略微眯起。“这些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他缓道，那语调平滑如丝，摄人的气魄却瞬间散发，即使只身着单衣，衣上还因救火而染上脏污水渍，却依然无法折损他的气势一丝一毫。

谷府总管一惊，连忙闭上了嘴。

“借到水龙了，又多了许多架水龙了！”此时外围传来惊喜的喊声。

“事有轻重缓急，等火扑灭，我即刻回去。”谷允臣沉道，敛回视线，用在场众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将声音传达出去。“外围水龙汲水候命，等命令一下，迅速上前，将所有水力集中于一点。”

“是！”那充满信心的回答比起训练有素的军队更整齐划一。

谷府总管无奈，只得退至一旁。眼角瞥见地上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他走近一瞧，发现竟是满布泥泞的喜服，他弯身拾起，不由得长叹口气。他真不懂少爷这么卖命做什么？自己的大喜之日啊，为了帮别人居然撇下自己的婚事不管，把府里所有的男丁都带了来，不少与宴的宾客也跟着跑来，害得原本喜气洋洋的婚宴顿时变得七零八落。

在谷允臣的一声令下，内外围水龙轮番交替，以强烈的反击攻得祝融节节败退，经过长时间的折腾，终于，这场大火被完全扑灭。

“太好了！”狂喜的叫喊声此起彼落。“火终于灭了，太好了！”尽管财货损失甚巨，尽管人员受伤一身狼狈，尽管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地上也满是水渍泥泞，但大伙儿还是高兴得又叫又跳，不分人己亲疏激动得拥成一团。

“谷少爷，多亏您了！要不是您带人来帮忙，恐怕大伙儿的财产全都不保了。”

“可不是？若不是谷少爷出面，哪里借得到这么多水龙？”

“最重要的是，谷少爷的睿智，否则光凭这些水龙也没辙呀！”众人纷纷将谷允臣围起，感激之词无法言喻。

“各位过奖了。”对于众人的恭维，谷允臣只是谦让地淡淡一笑，用眼神示意，谷府伙计即刻开始主动地帮忙收拾善后。“谷某还有事，先告辞了。”他朝众人一颔首，转身离开。

“少爷！少爷！”突然，焦急的喊叫声由远而近，谷府的小工挤过重重的人墙，直冲到了谷允臣身边。“不、不好了……”小工压低了音量，气喘吁吁地道。

“什么事？”将方才为了方便救火而挽起的袖子放下，谷允臣问道。

“少夫人不见了——”小工深吸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就怕家丑外扬。

“不见了？”低声重复了次，谷允臣微微挑起了眉，唇边的谈笑依然，眼中却有抹犀冷一闪而过。

难道，这是她回敬他婚礼不见人影的方式吗？

“走，回府里再说。”※※※

“悦来客栈”的招牌随风晃动，虽位于镇边，但因坐落于通往京城的必经要道上，店里高朋满坐，上门的客人除了本地人，外来客更是占绝大多数。“一个、二个、三个……”数着绣花荷包里的钱，司徒朝雾皱起了眉。

为什么钱消失的速度会这么快？她并没有乱花，而且是每一分、每一毫都节省在用的。看到那些所剩无几的铜钱和碎银，姣美的五官不禁拧了起来。

“姑娘，您的素面来啦！”店小二的招呼声随着一碗热腾腾的面送到了面前。“您慢用啊！”咧了个活力十足的笑，店小二转身就要招呼别的客人去。

“小二哥请等一等！”司徒朝雾连忙唤住店小二。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呢？”笑容盈满脸，店小二走了回来。

“请问这镇上哪里有当铺？”握紧了手中的荷包，朝雾压低了声量问道。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呢？”笑容盈满脸，店小二走了回来。

“请问这镇上哪里有当铺？”握紧了手中的荷包，朝雾压低了声量问道。

“当铺？”原本笑脸迎人的店小二突然脸色一变，一把端起刚放下的面碗，横眉竖目地瞪着她。“瞧你这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居然也干这种白吃白喝的勾当！去、去、去，没钱就别上咱们客栈闹！”那音量大了，邻近几桌的客人都朝他们这儿投来目光。

那只像赶虫子的手在眼前不屑地挥动，让朝雾不禁为之气结。不分青红皂白就侮辱人，这店小二欺人太甚！

“谁说我没钱？这些都给你！”她怒道，抓起荷包将里头的财产一股脑儿地往桌面倒，铜钱、碎银相撞的声音煞是好听。“把面还我！”

默默数了下，发觉那些钱可以买下四碗面时，店小二立刻又换上诌媚的笑容，赶忙把手中的面又放了回去。“哎呀，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姑娘，您可千万别见怪呀！”

店小二嘴巴上说得歉意十足，手上收钱的动作可也没慢到哪儿去。朝雾不悦地撇了撇唇，满肚子怒火让她不想搭理他，拿起筷子径自吃了起来。

“姑娘，您刚刚问当铺是要干啥？”尽管碰了钉子，店小二并不以为意。有钱的是大爷嘛！最近市道不好，还能给得起小费的人已经不多喽！

“不用了。”朝雾低哼一声，专注吃面，看也不看他一眼。

店小二耸了耸肩，反正他仁至义尽了，不领情是她家的事。“那姑娘您慢用啊！啊，这位爷，请上坐……”握着手中的银两，他又满面笑容地招呼别的客人去。

就算待会儿她得走遍整个镇，她也不想问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人！瞥了店小二一眼，朝雾低咒了声，想再低头吃面，却发觉她的食欲已经被破坏殆尽。真是的，害她白白浪费了那些钱！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对店小二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那些珠宝应该还够她到达目的地吧？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包袱的重量让她微微心安，却也勾起了歉疚的心慌。

离开京城不过五日，她就已当掉了一支玉簪子、一块玉珮和奇+shu$网收集整理一些零碎的金饰。其实，她并不喜欢上当铺，每去一次，包袱里的首饰少了一样，她心头的不安沉重也就多了一分。因为，那些东西不是她的，而是她不告而取。一思及此，她轻叹口气，怔怔地沉思出神。

她一直忘不了那一幕，忘不了妹妹夕颜被人掳走的那一幕。

她只不过是离开闺房一会儿，再回来时，却见到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将夕颜套上布袋、扛上肩膊，起落间就不见了踪影。那男子的话，还言犹在耳——

转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归来，叫他亲自上歧山和禹逍作一个了断！

她叹了口气，心头的沉窒更甚。夕颜是代替她被掳走的，因为那是成亲的前一天，因为那是她的闺房，因为——夕颜穿着她的嫁衣。

她不怪夕颜试穿了她的嫁衣，她明白夕颜的心情，可为何要让夕颜成了代罪羔羊？和那个禹逍结仇的是谷允臣，要嫁给谷允臣的是她，这报应却是由无辜的夕颜承受。

可恶的谷允臣！朝雾握紧了拳，清妍的脸庞沉了下来。若不是他四处拈花惹草，夕颜又怎会遭遇这种倒霉事？他自己惹出来的祸，活该让她将新房里的首饰搜刮一空，拿来当拯救夕颜的花费！

没空再坐在这儿耗时间了！她拿起桌上的杯盏，啜了几口，抓紧了肩上的包袱，起身往外走去。一出了客栈，日正当中的艳阳当头兜下，朝雾眯起了眼，以袖遮掩。

身上的钱刚刚全给了那势利的店小二，不先找间当铺是不成的。搜寻的目光四处张望，专心找着当铺的她并没发现有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从客栈跟了出来，一直尾随在她身后。

不熟悉镇上街道的她只能到处乱走，转过街角，走了段路后却赫然发现这是条死巷，朝雾妍丽的脸垮了下来。怎么今天这么不顺？刚刚受气也就算了，现在连路也找她麻烦？她咕哝了声，打算离开，一转身，却见巷口站了两个男人。

一抹危险的感觉窜过脑海，朝雾心一凛，下意识地退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们。

“姑娘，你在找当铺是吧？”其中一名高瘦个子开了口，边笑边朝她走近。

“想当些什么东西啊？我们可以带你去认识的当铺，当的钱会比较多哟！”另一个矮胖个子也挂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走来，用着自以为热络的口吻说道。

他们以为他们在哄骗三岁小孩吗？那故作亲切的模样，让朝雾蹙起眉头，她把肩上的包袱改抱胸前，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

“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哦！”矮胖个子笑道，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是啊，把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瞧瞧，也好帮你跟当铺说个合理的价格嘛！”高瘦个子会意，一左一右地挡住了朝雾的去路。

“我只是随口问问小二哥而已，并没有东西要当，不劳二位费心。”朝雾冷言回应，暗自估量逃走的路线。

“哈、哈、哈……”矮胖个子大笑起来，突然脸色一变，面孔狰狞地喝道：“别装蒜，快把东西拿出来！”

“没错，乖乖拿出来就放你一逃生路，不然可有你苦头吃！”高瘦个子也附和道。

她还剩多少东西？看着他们，朝雾思绪飞快地转动了起来。要放弃那对碧玉镯子吗？还是其中一只翡翠戒指？碧玉镯子好像太便宜他们了，可是又怕戒指太小丢出去他们没发现……

“喂！你到底听到没有？！”见她置若罔闻，矮胖个子没耐性地大吼。

突来的吼声让朝雾吓了一跳，当下作了决定。

“你来救我了！”她突然惊喜大喊，目光朝他们身后看去。

两人一惊连忙回头，却不见有什么人影，还来不及意识到这是声东击西之计，肩膀便被撞了下，方才无路可逃的囊中之物已经从两人之中穿了过去，拔足朝巷口狂奔！

“快追！别让她跑出巷口！”矮胖个子急喊，和高瘦个子连忙追去。

心口激跳着，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朝雾从包袱里抓了把金饰，回身就要丢出。“拿去——”金饰还来不及离手，她的身子就被一股力道往旁一带，下一刻她已在一堵人墙之后，把她和那两名凶神恶煞完全隔离。

“把你的东西收下吧，他们不值得。”温醇带笑的嗓音低沉传来，挡在她身前的男子已往前走去。

怎么回事？怔怔地望着眼前颀长健硕的背影，朝雾眨着眼，不大能够相信自己的好运。路见不平吗？这世上真有这种人存在？若不是手中紧抓的金饰刺痛了她的手，她真会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对了，财不露白，她不能站在这儿发呆，得赶紧把东西藏起来才成！司徒朝雾连忙蹲下来，解开包袱将手中的金饰塞了进去，等她重又背上包袱站起来时，她看到了窝在墙角哼哼卿卿的两人。

她藏金饰应该没费去太多时间吧？司徒朝雾看着他们的窝囊相，心里除了讶异外，还有股大快人心的喜悦油然而生。

“活该，谁教你们欺负良家妇女！”她皱了皱鼻，闷了老半天的郁结总算一扫而空。

“以后小心点，单独一人别到这种僻巷，很危险。”方才那醇厚好听的嗓音又响起，男子缓步走到她身边，她那娇俏的小动作让他微微莞尔。

若不是在客栈，她和店小二的小小争执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不会留意到那两个神色不善的歹徒尾随她出了客栈。而一般姑娘遇见这种状况，若没被吓哭也会花容失色，可她竟还有心情做鬼脸。

她不喜欢他那种说法，好像她是个无知的小姑娘似的。“我第一次到这镇上，不熟悉才会走错了路。”朝雾替自己辩解，一抬头，他的模样印入了眼帘。

含笑微弯的眸子镌着抹犀锐聪颖的光芒，使得原本俊美得几近阴柔的五官添上了一抹摄人的气魄；一袭素色长袍，衬上颀长精瘦的身形，将那浑然天成的从容优雅完全表露无遗。

她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生得这般好看。

“不觉得在下这样舍身相救之后，姑娘应该稍微道个谢吗？”他向来不是喜欢和女子调笑的人，但她眼里那抹故作成熟的倔强，却让他忍不住想逗逗她。只是，个性太流里流气了。朝雾蹙起了眉。她知道感谢他的相助是天经地义的，但一被他主动提出，她的腰就像僵了似的，说什么也弯不下去。她讨厌这种涎着脸讨人情的男人！

“我自己应付得来的，是你多事。”朝雾睨了他一眼，冷傲地抬起下颔。

“应付得来？是准备花钱消灾吗？”男子低笑了声。“他们不值得，你这样是在姑息养奸。”

他带笑的语调虽温润如酒，却不着痕迹地指责着她的行径，而且，都命中要害。朝雾不悦地发现这一点。她也不顾纵容这种犯罪的行为，更不愿自己像散财童子一样把偷来的首饰丢出去，可她能怎么办？花拳绣腿的她能将两个大男人打倒在地吗？

只是，若要替自己辩驳，一场口舌之争是免不了的，但她现在没时间、也不想和一个借机攀谈的无聊男子在这儿争论！

“既然公子这么有正义感的话，那这两个人就交给你送去官府了。”当机立断，朝雾打了退堂鼓。“小女子有事先走一步。”语毕，她立刻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这姑娘，太傲了。望着她离去的纤细背影，男子犀锐的眸中闪过一丝惋惜。她背着包袱的模样应是只身在外行走，虽是刻意装得世故，但那纯真、不知世事的气质却是一望便知，也难怪这两个地痞会盯上她。

摇了摇头，他走到那两人身旁，用鞋尖轻踢了其中一人的脚。“还能走吧？”

“能、能……”高瘦个子选声应道，连忙扶了矮胖个子站起来。方才他们两个连对方动作都没看清楚就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在吃过这样的苦头之后，他们哪还敢作怪？

看着他们，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手边没绳索，要怎么押解这两人上官府还真是件麻烦事。

“还在、他们还在那儿！”

思忖间，巷口突然响起了叫喊声，纷乱的脚步由远而近。男子一回头，看到三名官差朝他们的方向奔来。为什么官差会知道这里发生事情？正纳闷着，却在官差身后见到了那抹娇俏的身影。

“又见面了。”他扬起了笑，微微颔首，那点小小的疑惑已得到了解答。

再度出现的朝雾勉强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真不懂自己这么有良心做什么？刚刚见了巡逻的官差就该问了路赶紧离开的，结果无法释然的歉疚却让她把官差带到了这儿。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其中一名官差见到犯人，忍不住叫骂，拳头狠狠地朝矮胖个子身上捶了下去。“你们不是昨天才被放出来的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才刚跌了个大筋斗，两人都没了气势吭声，只是讪讪地任由官差替他们上了镣铐。

“没事了，我可以走了吧？”朝雾走到官差身旁问道。

“可以了。”官差点头，随口一问。“对了，姑娘你跟公子道谢了吗？”

朝雾身子一僵，迈出的步子停了下来。怎么这里的官差还管教人礼仪的？她也知道她欠对方一个感谢，但不知为何，只要一看到他好似傲视群伦的带笑脸庞，那个谢字就梗在喉头，半个音也发不出来，心里不禁对叫来官差的举动感到懊悔不已。

“请问公子贵姓大名？我们会将你的名字呈报上级，对你这见义勇为的善举多加奖励。”同时，另一个官差朝向男子问道。

奖励？他可敬谢不敏。“程云。”眼中有丝诡谲的光芒稍纵即逝，男子淡道，随即替朝雾解了围。“那位姑娘方才道过谢了，很真诚的。”

她什么时候道过谢了？朝雾一愕，朝他看去，却迎上他深邃温煦的眸子，蓦地脸一红，却又不甘示弱地故作镇定，低低地嗤哼了声，别过头去。哼！他以为给了她台阶下，她就会领情吗？

没漏掉她极富变化的神情，程云扬起了笑。事情既已解决，他也该离开了。“那在下告辞了。”他朝官差们微一颔首，转身朝巷口走去。

看到他说走就走那么干脆，朝雾不禁轻咬下唇，原本死不肯低头的傲气，如今却染上了淡淡的歉意。她好像反应过度了些，再怎么说，对方都是免除她被抢的救命恩人……算了！她撇了撇唇，人家都要走了，总不能还要她特地开口把他留下致谢吧？还是办自己的事情要紧。

“官差大人，请问这镇上哪儿有当铺？”

那清脆细柔的嗓音自后方传来，程云心念一动，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当铺全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她有那份精明干练全身而退吗？

也罢，就送佛送上天吧！唇畔噙着抹淡笑，他转身走过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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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才一转过街角，那好整以暇斜倚石墙的颀长身影立刻映入眼帘，朝雾不禁一愣。他刚刚不是就离开了吗？怎么现在还在这儿？

不想让自己陷入尴尬的泥沼，朝雾连忙别开视线，低头假装和包袱上的绑结奋战，视若无睹地从他面前走过。

程云一笑，缓步走在她的身后。“听说，你在找当铺？”须臾，他开口问道。

没料到他会跟上来，朝雾吓了一跳，他的问句霎时间让她的保护网在瞬间张起。“你怎么知道？”她抓紧了包袱，回头防备地瞪着他。他该不会也对她要当的东西起了兴趣吧？

“在你逢人就问当铺位在哪儿之后，我想要得知此事应该不难。”程云一笑，话中隐带着淡淡的调侃。

她哪有逢人就问？朝雾不悦地抿紧了唇。“我只不过问了两个人而已。”她冷怒道。

“却都问得人尽皆知。”睨了她握得死紧的手一眼，程云不禁莞尔。“‘财不露白’不是光靠把金钱藏好就成，你一防备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包袱上，这样等于是在宣告天下你的财产所在。”

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怎么都忘了这句俗谚？朝雾一惊，连忙放开了手。

那单纯的举动，又让他低低笑了开来。“在下对卖东西还挺拿手的，需不需要我帮你说个较好的价格？”

假如能当个较高的价钱，那些珠宝就不会消失得那么快了……朝雾对他的提议动了心，却又突然俏脸一板，瞪着他。“刚刚那两个坏人也是这么说。”

“一边是被官差抓走的罪犯，一边是让他们束手就擒的人，你觉得谁说的话比较可信？”防心是有，却都用在不该用的地方。程云有点哭笑不得，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拿来和地痞流氓相提并论。

朝雾轻含下唇，疑虑的眸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假如一开始他就是对她的包袱有兴趣，他也不会那么大费周章，早在把那两人打倒时就可以抢钱走人了。

“那就有劳你了。”最后，她决定相信他，却又忍不住事先声明。“先说好，是你自愿帮我，可不能在事后向我索取什么代价哦！”

“放心吧。”程云一笑，领头先行。“官差说的当铺位置在哪儿？”

“前边街口右转。”朝雾应道，连忙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去。

一转过街口，写着大大“当”字的布慢迎风飘摇。

程云走进当铺，来到高度及胸的柜台前，屈指在桌面轻敲。“掌柜，我有东西想卖。”

在里头打盹的掌柜倏地惊醒，看到顾客上门，揉了揉惺松的眼，阅人无数的他一眼就感受到眼前男子所带来的无形魄力，连忙精神一振，丝毫不敢怠慢。

“请问公子要当些什么？”掌柜客气问道。

这状况让朝雾看得黛眉紧颦。之前她上当铺，那些掌柜总是一副施恩的轻蔑嘴脸，哪里有这等客气的口吻？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些。

“把东西拿出来。”程云对朝雾轻道，让了个位置给她。

“嗯。”朝雾点头，背过身打开包袱。趁着他在，挑个看起来最贵的托他卖了，应该能得个好价格，说不定往后的盘缠就都不用愁了。看着那些闪耀璀璨的珠宝，稍一犹疑，她拿起了其中一对翠绿通透的碧玉镯，递上了柜台。“就是这个。”

那绿光映进眼里，掌柜原本细细小小的眼顿时睁得老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完美无瑕的玉呀！那幽碧的颜色，还有那精致的雕工，这要转手卖给了古董店，可不知要翻上几倍的价格了！

“这……这玉镯……姑娘打算卖多少价、价钱？”尽管为了压低价钱而不敢显露眼里的惊艳，掌柜的语音还是抑制不了地发颤。

“你说呢？”朝雾看向程云，没发觉那征询的口吻已透露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我看一下。”原本让至一旁的程云走近，但在看到那对置于柜台上的碧玉镯后，脸色不禁一变，俊傲的容颜瞬间沉了下来。“抱歉，我们不卖了。”他突然收起那对玉镯，转身走出铺子。

这突然的变故让朝雾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东西啊！

“等一下！”把当铺掌柜的殷切呼唤抛在脑后，朝雾追了出去，四处张望，看到他的身影转进了一条小巷，连忙提着裙摆跑去。“别走！等—……”

“把东西还我！”她朝他伸出手急怒道。

站在原地的程云不发一语，犀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遍了她全身上下，最后对上她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的长相。一袭粗糙的布衣，乌黑的发丝随意扎成了两条发辫，由那参差不齐的情况可以想见她编发的技巧有多笨拙；细致的五官透着倨傲，却又让洋溢着活力的澄澈眸子给染上了纯真。眼前的她，竟然就是他所要找的人！

他的眸光，像要将她看穿似的。朝雾心虚地别开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里有股难以控制的不安油然而生。为什么他眉也没挑，额也没皱，她却觉得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吓人。

明明是抢走玉镯的他不对啊！朝雾咬唇，强迫自己对上他的眸子。“把镯子还我。”

“你是说这个吗？”敛下心中的惊讶，程云将手举至眼前，修长的食指勾着那对玉镯。

他的口气，像是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没错！”朝雾杏目圆瞪，忍不住怒道。“你刚刚才抢走那对玉镯，别装蒜！”

“我抢走？”程云低笑，微眯的眸子带着抹难以析透光芒。“我倒想问问你这对银子和你包袱里其他的财物是从何而来。”

朝雾的心猛一跳，脸上表情变得僵硬。他不可能知道的……

“这是我家的东西，又干你什么事了？”手紧紧地抓住包袱，朝雾心虚大喊。“快把镯子还我，不然我要找官差来了了！”

“找来官差，正好可以请他们断定这东西是否真属于你。”听到她的威胁，程去反而好整以暇地跟着她。须臾，他眸色一深，挑起了唇角。“或者是，谷府在大喜之夜不翼而飞的财物？”

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兜下，冻得她浑身血液顿时凝结。他若不是谷府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谷允臣派人来带她回去了！朝雾丽容变得惨白，惊慌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他的眼眸。

那眼里的讥诮，拨动了她内心的倔强情绪。不！她不能在这里被逮回去！一股莫名的勇气突然上冲，朝雾倏地转身，开始拔腿狂奔了起来。

她，总是学不会教训。程云并没有即刻去追，只是噙着抹淡笑，站在原地，从容地看着她渐去渐远。

朝雾咬牙狂奔，完全不敢回头去看，深怕一缓了脚步，就会立刻被追上，不料，出现眼前的高墙，却硬生生地把她的势子阻下。

死巷？朝雾愣愣地看着足足有她两个人高的墙，脑海中空白一片。

“你这个样子，要怎么安全的只身在外行走？连逃跑都找错了方向。”

程云淡然的语气自身后传来，她惊慌地回头，却见他踏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她前进。

不行，慌乱是解决不了事的！朝雾咬唇，强迫自己镇定心神。“你是谷允臣派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背，傲然无惧地看向他。

程云停下脚步，眸中有抹饶富兴味的光芒一闪即逝。“为什么这么认为？”

“若不是谷府的人，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事？”朝雾拧眉。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程云微眯着眼，照了她一眼。“为什么不认为我就是谷允臣本人？”“程云，你刚刚告诉官差名字时，我听到了。”若他是谷允臣，早在他报出名字后她就逃之夭夭了，哪还会笨到找他帮忙当东西？“更何况，谷府的仆人那么多，谷允臣怎么可能亲自出马？”

“是吗？”程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笑意不断在唇边扩散。这状况，该是少见的吧？两个原该在五天前拜堂成亲的夫妻，却在离京城五百里外的小镇上相遇，而且互不认识彼此。

没想到方才因为不想邀功而将“允臣”二字谐音颠倒过来的名字，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场。程云，不，应该是谷允臣，轻声低笑了起来。她若要这么认为，就由她去吧，隐藏着身份，更方便他了解她，他对这个在新婚之夜就脱逃出府的妻子，可也挺感兴趣的。

“你笑什么？”朝雾怒道。他那没缘由的笑，让她心里直发毛。

他这遁逃的妻子生气了。“没什么。”程云敛起了笑，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逃婚？”

闻言，朝雾蹙起了眉。“我没有逃婚！”她反驳。“若不是谷允臣惹出的祸端，我又何必这么辛苦？”

“什么祸端？”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需要劳烦到尚未拜堂的妻子不告而别地亲自解决？

“我……”朝雾咬唇，把满腔骂谷允臣的话吞下来。多说何用？还是把握时间赶紧前往歧山救夕颜要紧，她在这镇上已耽搁不少时间了。“反正我不会回去的，你去转告你家少爷，等我办完事就会回去了。”她身子一侧，就要从他身旁走过。

她以为他会让她就这么离开吗？谷允臣眸子略微眯起，长臂一伸，攫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她的手可是连她丈夫都没碰过的！朝雾脸一红，连忙挣扎。“你怎么敢？”她恼怒地喝道，用力扯着手，但在他的大手箝制下，所有的力量都是徒劳无功。

感觉手中那纤细的手腕，谷允臣的眉宇不禁拧起。这样的她，这五天来还能安然无恙真可算是神佛保佑了！“在今日被抢后，你还敢自己一个人上路？”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朝雾咕哝道，再次用力扯着自己的手。“放开我！”

她的咕哝声没逃过他的耳。“之前还有？”面对强烈火势依然面不改色的他，如今却不自觉地稍稍扬高了音量。到底该说她勇敢还是鲁莽？在经历过抢劫后，她居然还不会心生惧意？

“反正他们只要钱，把东西丢得远远的，趁他们抢夺时逃跑就好了，我应付得来的！”朝雾怒道，手得不到自由让她也火了。不过是谷府的下人，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你知道你丢出去的是什么吗？”看着她，谷允臣松开对她的执握，淡淡开口。“放在新房里的全是谷家的传家之宝，即使是最普通的金耳坠，也都大有来历，你却像肉包子打狗一样，丢了。”

传家之宝？朝雾一怔，满脸诧异。老天，她还以为那些是宾客的贺礼，不过是些普通的珠宝首饰而已。

谷允臣轻叹口气。若不是在当铺认出了那对玉镯，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东西毁在她手上。“知道了这些，你还想用这种方式来避开见财起意的人吗？”

拿来当盘缠她就已经够内疚了，她怎么可能再做出这种事？朝雾忙不迭地摇头

黛眉不自觉地蹙起。接下来的路程，她又该怎么办？知道了那些东西的来历，

她连拿到当铺当都拿不出手了。

“反正，我会自己再想办法的。”她抿了抿唇，倔强地转身，步子才一迈开，突然身子一旋，在她还来不及察觉发生什么事时，她的背已抵上墙，被他用手臂困在胸膛之中。朝雾惊骇地停住呼吸。他在做什么？！

“别急着走，我们的话还没说完。”谷允臣低声道。

“你想干什么？！”从没和男人这么接近过的朝雾不由自主地嫣红了脸，双手直推着他贴近的胸膛。“我要告诉你们家少爷！”

“那还得等你回去谷府才成。”谷允臣轻笑了声，单手扣住她的双腕，轻而易举地压制在她头顶上方，上身前倾，将她苦心保持的距离完全抹去。“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等事情谈完我才会放开你。”

他低沉的气息混和着热气在她耳边撩拨，心不受控制地急擂着，朝雾咬紧了唇，那窜进鼻端的男人气息让她脑海一片紊乱。

“有……有什么事赶快问……”双颊火烫，她别开了脸，自以为威吓十足的吼声却虚软无力。想不到张牙舞爪的她也有这么娇羞的一面。看着她赧红的双颊，谷允臣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这么细嫩的手腕，他可不想弄痛了她。

“你到底打算上哪去？”

这种问题需要用这么亲昵的举动来问吗？朝雾羞恼不已，却苦于力量无法抗衡而被他困住。“歧山。”她说得又急又快，只求赶紧挣脱他的束缚。

歧山？谷允臣微微拧起了眉。

“这跟谷允臣又有什么关系？”

他问那么多干么？大胆的奴才，竟敢直呼主人的名讳，还这样对她！一连串的愤怒在脑海里叫嚣，然而吐出檀口的，却是识时务的乖顺回答。“救我妹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让谷允臣略微眯起了眼。他扣住她的小巧的下颔，强迫望进从方才就一直逃避的水眸。“别尝试着瞒我，知道吗？”他轻柔地道，低沉的嗓音却透着慑人的魄力。

一股委屈迅速冲上，将羞恼的情绪转化为愤怒！他凭什么？在她忍辱有问必答之后，他凭什么说她瞒他？一个奉命出来寻她的仆人凭什么这样对她？！

“有本事叫谷允臣自己来问我！”朝雾突然用力挣扎，挣脱了他执握的手，发了狠似地拳打脚踢。“他自己下流无耻也就算了，凭什么让你们这些人来狐假虎威？！”

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谷允臣一怔，胸膛被击了几拳。“你冷静点……”他试着想阻止她，却因她的奋不顾身而皱起了眉。要用力量制止她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但他却怕在挣扎间不小心伤了她。

“做了什么事，他自己清楚！”朝雾气红了眼，用尽全身力量嘶吼。“别再来烦我，我不会回去！不回去——”她紧抓着背上的包袱朝他用力甩去，趁他闪躲的空档，快步奔出了巷口。

望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谷允臣拧眉，对她的指控还是不明所以。他自己清楚？不，他比任何人都不清楚！

指尖还停留着她柔嫩的肤触，谷允臣扬起自嘲的苦笑，有些惊讶地发觉，刚刚是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逼到不知所措的地步。

看来，他这未拜堂的妻子，并不能轻易地等闲视之啊——※※※

可恶！朝雾怒气冲冲地快步往小镇的出口走去，袖子不住在脸颊和脖子上用力抹着，细嫩的肌肤顿时红了一片。

那温热的吐息似还残留上头，愤怒的泪涌上了眼眶，朝雾倔强地紧抿着唇，摩擦的动作更加使劲。这还是他离开京城以来，第一次受到了玷辱！一路上她一直担心自己落单会引来祸端，没想到五天来都没事，最后却让谷家的人给占了便宜。

谷允臣派来的好奴才！她忿忿地抹去滑落的泪。

凭着一股怒意，朝雾咬牙一个劲儿地往前直走，没去留心身旁事物，直至淙淙的溪流声传人耳奇+shu$网收集整理里，才猛然惊觉自己已出了小镇。

她走了多远？紧绷的愤怒情绪一松，朝雾停下脚步，感觉到一直紧咬的牙关在微微发酸。她轻吐口气，眉宇间依然残留着些许的郁怒。

她今天到底走了什么霉运？整个早上不顺到了极点，经过那些折腾，除了那几口素面外，她完全滴水未进，而且，身上连半个铜钱都没有。

舔了舔干涩的唇，朝雾叹了口烦闷的气，拎着裙摆走到了溪边，蹲下身来掬水轻啜。

怎么办？接下来她该怎么过活？住客栈要钱、吃东酉要钱，买衣服换穿也少不了钱。拿出手绢沾湿了轻轻抹着脸，朝雾一脸沉重。尽管她再怎么气谷允臣，包袱里的那些传家之宝还是卖不出手，可除了那些，她还有什么法子？

朝雾怔怔地望着水面出神，怔忡间，水面多了道倒影，她也没有发觉，过了好一会儿，那镌着笑意的眸光才映入了眼帘，原本迷蒙的美眸瞬间睁大，她倒抽了口凉气！

他竟然追来了？！朝雾一惊，急忙回头，却忘了自己正蹲着，一时间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往溪水里跌去。

“小心！”谷允臣及时伸出的手化解了她的危机。

感觉腰被强健的手臂圈住，朝雾立刻激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闪过她挥来的攻击，谷允臣手臂微一使劲，轻巧地将她带离岸边，即刻松开了手。“就算要抵抗，至少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他徐缓地说道，对她的行为有着淡淡的谴责。她就算淹死也不要他救！朝雾冷怒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谷允臣无声低叹，保持了一段距离缓步跟上，她的倔强让他不知道赞赏还是该发怒。

“你觉得，你这样走得到歧山吗？”一会儿，谷允臣淡淡地开口。

只是溪水声。姣美的容貌变得僵硬，朝雾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姑且先不论你是否走得到歧山。”见她置若罔闻，谷允臣续道：“谷家是不可能坐视你将那些世传的宝物卖出而默不作声，接下都你又要靠什么过活？难道要露宿荒郊，单靠喝山泉溪水过活吗？”

只是风声！朝雾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抹被他勾起的心慌。

看得出他切中了要害，谷允臣扬起了笑。“难道你不觉得有个护卫守护着你不受地痞流氓骚扰，是件很好的事吗？一路上有人替你打点一切，毋需再为张罗盘缠担心，不用再到当铺受气，听起来挺好的，是不？”

只是……只是……虫鸣鸟叫声……脑海里还在呐喊，她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犹豫的思绪已羁不住受诱的心。

“谈个交易，有没有兴趣？”见时机到了，谷允臣将话导入正题。

她若再逞强下去，只会害得夕颜多受苦而已……朝雾咬唇，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交易？”

“告诉我事情原委，你就多了个护卫。”谷允臣也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

“你不怕你家少爷怪你办事不力？”朝雾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他的任务应该是把逃脱的她逮回谷府才是。

“不怕，他很信任我。”谷允臣眼里的笑意更深。

信任这种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仆人？朝雾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唇。看来这个谷允臣除了性好渔色外，连看人的眼光都差到了极点！

可……对如今的她而言，他还有着一些用处的。她蹙着眉，考虑了半晌，心里终于下了决定。

“有些事，我要先说清楚。”她看向他，一脸冷肃。

谷允臣挑眉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除非我准许，否则连我的衣角，你都不准碰。”朝雾把声音压得沉凝，想在这场交易占住上风。“那是第一点。第二，这一路上，你必须听我的主意，不可以反抗我。”

“第一，除非你准许，否则我——程云连你的衣角都不会碰到；第二，我会听从你的主意，不会反抗你。”听她说完，谷允臣才缓缓开口。

偏偏，他不是程云，而是谷允臣，她因故尚未拜堂的相公。谈交易，他至今还不曾遇过敌手呢！谷允臣一笑，眼中有丝难以察觉的诡魅一闪而过。

“说定了哦！”怕他出尔反尔，朝雾又认真地重申一次。

那天真的行为，逗笑了他。商场上尔虞我诈，若光凭口头上的应允就能约束一切，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纷产生了。

不想破坏她的纯净，谷允臣没说什么，只是含笑微一点头。“现在，该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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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的问题提醒了她。

“我们边走边说，我已经耽搁够多时间了。”朝雾拧眉，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才一达成共识，她就开始操控大局了，谷允臣轻笑，迈步跟了上去。

“你知道你家少爷很……风流吗？”走了一段路后，朝雾开口。

谷允臣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沉凝的光芒。她听到了什么传闻？

没听到他的回答，朝雾以为他是不便批评自家主子，也就不以为意地续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禹逍、禹遥两兄妹的事？”

没想到该是深居简出的她，竟然也知道此事，就连名字都一清二楚。谷允臣双眸略微眯起，开口道：“他们三年前曾到过谷府作客。”

“那禹遥姑娘……”有孕二字到了喉头又咽了回去，朝雾脸一红，顿时哑口。这种事谷允臣做得出，她却是连提都觉得羞愧，更别说对象是个刚刚认识的陌生男子了。“她……她和你家少爷之间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支吾了半晌，她深吸口气，尴尬地含糊带过。

当事人的他怎么可能不知？谷允臣唇边噙着自嘲的笑，轻应了声。“嗯。”

“在成亲的前一天……”那日的画面又浮现脑海，朝雾轻含下唇，努力将心头的沉窒抑下，才又说道：“有人闯入了我的房里，他将夕颜误认成我，把她掳走，临走前，丢下了一段话。”

“什么话？”谷允臣拧眉。依据她刚才说的话，他已大概猜想到那名闯入者是谁，只是，印象中的他并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转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归来，叫他亲自上歧山和禹逍作一个了断！”把那段话重述了次，心头的怒气又被撩起，朝雾不悦地沉下脸来。“如果不是谷允臣，夕颜根本就不会受到这种拖累。”

谷允臣闻言沉默不语，仰首望天，良久，才轻吐口气。“你走错方向了。”

“走错方向？”这突然的话让朝雾一愣，随即会意他说的是歧山的方向。“可是一路上，人家都说歧山是往这个方向！”她怀疑地看着他。他该不会是为了把她带回谷府而故意骗她吧？

看出她的疑虑，谷允臣不语，只是从路旁拾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点，又在两个点上分别写下祁、歧二字。

“中间这点是京城，禹逍位于北方的祁山，你一路接近的，却是南方的歧山。”他指着地上的点缓缓说道。“祁山，不是歧山。”

那她岂不是愈走愈远？朝雾愣住，表情变得僵硬。天！她浪费了多少时间？！

“幸好你之前脚程较慢，并没有走太远，接下来以马代步，赶着点——”考虑到她的体力，谷允臣估算着时间。“如果没有意外，大概四、五天就可以到了。”

“还要四、五天？”朝雾失声惊喊，着急不已。“要是那个禹逍等不了这么久，直接对夕颜不利怎么办？”

“据我对他的了解，不会的。”谷允臣用脚抹去地上的字迹，轻托了下她的手肘，带她往回头路走去。

心里盈满了慌乱，朝雾没发觉他已破坏了第一项约定，只是紧跟着他的脚步，急急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你认识禹逍？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怎能这么肯定？”

“有过几面之缘。”察觉到她追得辛苦，谷允臣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他的个性嫉恶如仇，有所为有所不为。”

“为什么嫉恶如仇还会掳走夕颜？你对他根本认识不深！”禁不住内心的焦急，朝雾有些迁怒，不料，他却倏地停下脚步，她连忙顿住疾走的势子，才没整个人撞了上去。“你做什么？！”这突来的动作，让她更生气了。

谷允臣回头，对她的恼怒不以为许，淡淡地望进她的眸子。“当亲近的人受到了伤害，人总是容易失去理智。就像你，即使明知路程陌生危险，为了救你妹妹，还是选择只身前往。”

那低沉的语调，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沉稳。朝雾一怔，在他的注视下，奇异地，胸口那把灼热的怒火，刹那间降了温度。

他听起来不像在责怪她的擅自行动……偷偷觑了他一眼，她突然发觉，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地讨人厌。

谷允臣微微一笑，回头继续往前走。“我相信禹逍会有分寸的。”

“希望如此。”朝雾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唇，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不等谷允臣回府，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谷允臣又问，听她脚步走得紊乱，朝她伸出手。“把包袱给我。”

看着他修长的指掌，朝雾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自己拿就好。”即使两人已达成协议，她还是不大能够信任他，尤其是方才在镇上被他用那种暧昧的方法“逼问”过之后。

对她的防备，谷允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挑动了眉梢，继续往前走。

“时间紧迫，我没时间等。”朝雾把微微滑下肩头的包袱重又甩回肩上，想到自己走错方向所浪费的时间，强烈的自责就啃噬着心扉。

“这不是个好理由。”谷允臣淡淡一笑。“再怎么紧迫，应该不差一个晚上的时间。更何况，直接由谷允臣带人前往，再怎么说都会比你的速度快上数倍，这你应该知道才是。”

他的话，让朝雾抿紧了唇。这道理，她何尝不知？但，她若费了时间等着，却得到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那她多等一晚的时间又有何意义？

迟迟没听到回应，谷允臣稍微放慢脚步，正想回头时，她的声音自后传来。“谷允臣亲自上祁山的可能性会有多高？他若不肯，反而限制不让我离开，那夕颜又该怎么办？要她等死吗？有人做得到，我可没法子如此狠心。”

那故作平静的语音，却透着一股难掩的伤痛。谷允臣察觉有异，微侧着头不着痕迹地睨了她一眼，却见到她眼眶泛红，他不禁微微一怔。

“为什么你认定谷允臣不会答应？”到底是谁灌输她这些恶劣印象的？“你从不曾见过他，不是吗？”

“连我爹都想若无其事地不了了之，更何况是和夕颜连面也没有见过的谷允臣？”朝雾嘲讽一笑，气愤的泪，忍不住滑落脸庞。

若要说，这世上有什么事曾让她感到寒心，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了——

在夕颜被掳走后，她急忙冲到大厅，把这件事告诉了司徒诚。

“怎么办……怎么办……”闻言司徒诚瞠大了眼，口中喃喃自语，不住在厅上来回踱步，却突然脚步一顿，欣喜地用力一拍掌。“有了！周婶！”他朝厅外大喊。

原本惊慌得白了脸的朝雾见状一喜，以为司徒诚已有救出夕颜的法子。

“周婶！”见周婶进到大厅，司徒诚急问。“我和夫人以前成亲的东西收在哪儿！”

“和夫人的遗物一起收在仓库里。”周婶回答。

爹问这个做什么？朝雾惊讶地看着司徒诚。

“快去把凤冠霞帔找出来，整理一下，让大小姐明日成亲用，快呀！”司徒诚挥手催促，周婶立刻奔出厅外。“太好了，这样就好办了！”他开心拊掌。

朝雾愣在原地，看着笑容重现的司徒诚，强烈的震惊让地说不出话来。爹的着急，只是怕没有嫁衣让她成亲？谁来告诉她，只是她误会了，爹并没有弃夕颜于不顾的意思……

“爹……”朝雾颤抖着手，拉住司徒诚的手臂。“夕颜被掳走了！”她用力强调，怕爹没听清楚。

司徒诚拍了拍她的手。“幸好歹徒掳错人，要是你被掳的话，明天的婚礼可就糟了。”

幸好？朝雾浑身一震。难道，爹觉得夕颜被掳是件幸好的事？

“您……不打算派人去救夕颜？”她看向司徒诚，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种歹徒凶恶得紧，你以为夕颜还有命等我们去救吗？派人去只是徒花人力和钱财而已。”司徒诚摇了摇头，叹道：“只能算夕颜命薄，她身子那么差，能早点解脱也是件好事吧！”

忆起那时的心痛，朝雾用力咬唇，怕难掩的哽咽会冲出喉头。

解脱的是夕颜，还是他的荷包？她以为，为了拉拢生意上的靠山而把她嫁给花名远播的谷允臣，已是爹无情的极致表现。没想到，爹为了自己，不仅可以牺牲女儿的幸福，就连女儿的生命都可以不顾！

看着她低头流泪的模样，谷允臣只觉有股莫名的沉窒荷在胸口。“为什么司徒诚完全没有提起此事？”不自觉地，他的语气因忿怒而紧绷。

“我爹怕谷允臣会为了撇清关系而取消婚约，叮咛所有的人不准说。”朝雾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泪。

谷允臣眼眸略微眯起，眼中闪过一抹冷锐的光芒。司徒诚的贪财，他早有耳闻，却不知竟到了如此病态的地步。

“我本来想告诉谷允臣的，但他连拜堂都不见人影，可知我这个妻子在他心中根本无足轻重，更何况是夕颜？”朝雾讥诮一笑。“他怎么可能拿自己上祁山换夕颜回来？”

“那一夜，港口发生大火，谷允臣帮忙去救火了。”不想她继续对他产生误解，谷允臣道。“没人告诉你吗？”

“没有。”朝雾睨他一眼，轻哼了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替自家主子说话？”

对她的当面质疑，谷允臣摇头一笑。他忘了，她的防心可重得很呢！“若你对谷允臣真的无足轻重，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说不定他只是想拿回被偷的财宝而已。”小巧的鼻头皱了起来，朝雾再次否决了他。

她对他的成见可真深。谷允臣无奈地轻叹口气，笑意却飞上了眼眸。他不禁要庆幸一开始就没让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他哪还能护着她上祁山？

看来这段路程，救回夕颜是主要目的，而化解她对他的心结，也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一回到小镇，谷允臣在最短的时间内买了四匹骏驹、一辆马车和一些水粮，即刻驾车上路。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马车呢！”紧抓着坐板稳住身子，即使疾风拂乱了发，朝雾依然好奇地睁着眼，难掩惊喜地看着两旁飞逝的景物。

谷允臣闻言一笑，握着缰绳的手轻轻一振，即使速度极快，那高超的驾驭技巧却使得困难的操控变得得心应手，一派地优雅从容。

“真的不进去车厢？”见她半个身子几乎探出了车外，谷允臣伸手将她拉回。“外面风大，也危险。”

“我喜欢在外头。”压着狂飞的发辫，朝雾摇摇头。

“用马车代步，比你用走的还快上许多吧？”闪过了一个坑洞，谷允臣问。看样子，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嗯。”虽然有些不甘心，朝雾还是不得不承认。一想到之前五天的狼狈，她不禁轻叹。“男人与女人，真的有很大的差别。你有本事驾车，我连上车都要人帮忙；地痞流氓找我麻烦，却被你打得落花流水；还有当铺掌柜，每个见了我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可你上门，却是一脸的毕恭毕敬，真是不公平。”说到后来，她轻轻地嘟起了嘴。

她以为每个男人都能像他这般吗？谷允臣不由得莞尔。“也是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只是你没遇见过而已。”

“像谷允臣？”朝雾嗤哼道，先入为主的偏见让她以为他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所以他才需要像你这种身怀武功的护卫来保护他？”

叫他怎么回答？一应是，既是贬了自己，同时亦是捧了自己。谷允臣笑笑，转移了话题。“这些天你当了多少东西？”

闻言，朝雾的表情变得尴尬。“一支玉簪、一块玉珮还有一些金饰。”低低说出，她悄悄地吐舌。这要是让谷允臣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气得当场休妻？

才五天，需要这么大的花费吗？谷允臣微微拧眉，随即明白了原因。“玉簪是上头雕了双蝶的那支吗？”见她点头，他无声低叹口气。“当了多少？”

“三十两。”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朝雾晶亮的眸中难掩得意。“那个掌柜本来只肯给二十两，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说到三十两的价格。”

她的话让他感到哭笑不得。“王珮呢？是哪一块？”

“墨绿色，刻了菩萨的。”朝雾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当东西，不知道可以说价，掌柜说十五两，我就直接卖了。”

十五两？谷家的列祖列宗若是地下有知，可能会激动得当场跳出坟墓吧？

“你真会挑，卖出去的都是最具价值的。”谷允臣苦笑。“光是那支玉簪，就算那间当铺规模再大，也绝对抵不上那支玉簪的一半价值。”

朝雾闻言怔愣，突然车身一个晃动，她连忙抓住一旁的扶手，脸色变白，一半是因为他的话，一半是因为差点被震下车。

“而我……才卖了三十两？”而且还沾沾自喜？

“没错。”谷允臣缓缓点头。“三十两，对一个初次还价的人，算是不错了。”他予以赞美，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语里的暗讽，她非常清楚，但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反讽回去。“天……”朝雾不禁掩面呻吟。她甚至不敢再问其他东西的价值！

看到她的颓丧样，谷允臣不忍再捉弄她。“放心吧，你当掉的那些东西已经都买回来了。”她所遇到的经历，也够她受了。

“真的？”朝雾惊讶地抬头。

“嗯。”谷允臣低笑，她那极富变化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极了。“否则你以为我是怎么追上你的？”

“单凭我当掉的东西就可以找出我的行踪？”朝雾低道，轻轻吐了口气。难怪爹想尽方法定要将她嫁进谷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有迹可寻的当铺还好找些，但那些流入黑市的赃品，若要全数找回可就得费一番功夫了。”微微扬起嘴角，谷允巨手腕一抖，马车的速度又加快了些。“应该……不多吧？”他看向她。

朝雾的表情瞬间变得怪异，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悄悄地低下头来。

“几次？”谷允臣聪明地不去问她扔了什么东西，怕会得到一个令他丧气的答案。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重新买回那些古物得花多少钱，唯一让他觉得心烦的，是为了找到那些失物所必须耗费的心力。

“两次。”她应道，顿了下，才又低低补充了句：“被抢成功的。”

这表示他出手相助的那次不算了？谷允臣又无声低叹口气。该称赞歹徒的慧眼独具，还是该怪她一身涉世未深的纯真气质？

“你独自一人，五天内被抢了三次，难道你不怕吗？你应该明白，你可能被夺的，不只是财物而已。”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朝雾半羞半恼地红了脸。可恶，她居然得在这儿跟一个之前调戏她的人讨论这个话题！若不是因为他处理事情的利落手法，让她对他稍稍改观，否则凭他之前的过分举止，她早就厉声斥喝了。

“反正之前没事，以后有你跟着，也没什么好担心了。”不想再胶着于这个尴尬的话题，她连忙含糊带过。

真的不用担心吗？照了她一眼，谷允臣扬起诡谲一笑。她是他经过正式媒说、下聘的妻子，只差未拜堂而已，若是时机成熟，他可不打算这整段路都得过着苦行僧的禁欲生活。

“你没想过要改变外表？”这是另一个令他好奇的问题。“你完全不担心谷家会派人来寻吗？”

“我……想过啊！”朝雾绞扭着手指，低叹口气。“我本来想要女扮男装的，结果一装扮起来很怪，只好放弃，用原来的相貌上路，反正谷家应该也没几个人认得我长什么样子。”

脑海中浮现她穿男装的模样，谷允臣不禁低笑。细致的五官、纤细的身材，她穿上男装哪有什么说服力？只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那模样一定很……”忍住了笑，谷允臣给了个很仁慈的形容。“斯文。”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朝雾讪讪地撇了撇唇。“要笑尽管笑好了，那样子很滑稽，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我知道。”

那时，乍见镜中衣摆拖地的自己，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把身上的长衫剥下，那不伦不类的德行吓着了她。

她只是个纯真的千金小姐不能那么苛求她。谷允臣温和一笑。“不过，你还满聪明的，没以那身打扮行走江湖。”

他的语气不像是暗讽，反而像是在……称赞她。她原本以为他会乘机嘲笑她一番的。悄悄地觑了他一眼，那温柔的表情，让她没来由地微微红了脸。

“是吗？”压下心头的悸动，朝雾别开头，不置可否地低哼了声。

他人……还不坏，不是吗？

看着两旁不住倒退的风景，因连番不顺利而问了一天的坏心情，瞬间消散，小巧的菱后不自觉地微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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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道路两旁满是蓊郁的树林，路上没有人车经过，只有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旁，除了间或扬起的清脆鸟鸣和骏马嘶鸣声外，四周弥漫着郊野自然的清寂气息。

驾驶马车的座位上不见人影，车厢里传来轻微的语音。

“好些了吗？”谷允臣低问。

朝雾虚弱地点头，脑中的晕沉让她完全不想开口，脸色苍白的模样和平时倔强的神情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好难过……朝雾闭上眼，柳眉微微蹙起。

都怪自己没事找事做，在发现了只有八根轮轴的车轮转起来却像个大圆盘后，便好奇地盯着直看，才一下子，她就开始觉得头昏眼花，吓得她连忙坐直身子不敢再看。

没想到，晕眩感不但没有因此消褪，反而还有愈演愈烈之势，随便一点小震动都能让她脸色发白，反胃的感觉直逼上胸口，就连到车厢里躺着，情况还是完全得不到改善，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连忙下令停车。

“早知道我就不看车轮了，”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吁口气，微弱地开口。

“谁晓得结果会这么恐怖。”

没对她自作孽的举动说些落井下石的话，谷允臣淡淡一笑，体贴地递过水囊。

“喝点水。”

“嗯。”朝雾接过水囊，坐起身子想要喝水，却引起车厢轻晃，一阵欲呕的感觉再次涌上，好不容易才稍有血色的丽颜又变得惨白。“天……”她难受地闭上眼，忍不住发出呻吟。

看到她难过的模样，谷允臣拧眉，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足下微一使力，不引起任何晃动地掠出了车厢。

“呼吸新鲜空气会好过些。”他将她放置树下，低声叮咛。

朝雾默默地点了下头，闭上眼。从不曾经历过的难受让她百依百顺，没去计较他是否触碰了她，只是依照他的话用力呼息，柔顺地接受他的照顾。

看着她，谷允臣眸中满是疼惜。之前的她就像只初见天日的刺猬，明明形体只有一丁点儿大，却倔傲地以为自己可敌得过全世界，而如今，虚弱的模样虽柔化了她的防备，却也使她的灵动生气随之消散。

朝雾深吸口气，又长长吐出，郁闷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感叹。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病恹恹了，老天爷像是把她们两姐妹的病全给了夕颜似的，从小夕颜就是体弱多病，而她生病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感觉额上有着清凉触感，朝雾微微睁开眼，却见拿着布巾的修长手指从眼前晃过。

“再休息一会儿。”见她睁眼，谷允臣微微一笑，动作轻柔。

他正用沾湿的布巾替她擦拭冷汗，动作是那么地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珍宝……蓦地，心头窜过一抹悸动，朝雾连忙闭眼，怕那抹没来由的情绪被他发现。

娘死的早，府里的奴婢对她也只有敬畏，她从没尝过这种温柔的感觉，那感觉好特殊，虽然只是小小的举动，但那温暖的关怀却浓浓地将人包围。为什么？他只不过是谷家的一个护卫，为什么他能给她这种感觉？朝雾睁开眼，抓住他的衣袖阻下他的动作，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子——

在那片沉静的幽邃中，闪耀着撼动人心的温暖光芒，那是她不曾在任何人眼中望见的……

“怎么了？”没让她突然的举动吓着，谷允臣温醇的嗓音带着惯有的笑意，被她抓着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在未曾谋面的谷允臣眼中，是否也会出现那种暖人的光芒？美眸一黯，朝雾轻合下唇，摇了摇头，松开的手缓缓放下。

“我好多了，可以出发了。”她扶材站起，转身往马车走去。

“等等。”谷允臣开口拦阻她。“我们要弃车而行。”

“为什么？”朝雾闻言回头，一脸诧异。

“你没办法坐车。”谷允臣越过她朝马车走去。“在这儿等我。”

她没办法坐车？朝雾拧眉，连忙追上。“为什么说我没办法坐车？”

“为什么？”谷允臣眼眸微眯，回头看她。怎么才一恢复，她就立刻将方才的痛苦抛诸脑后了？“你刚刚那样子还不够难受吗？”

朝雾一怔，随即不服地抗议。“我只要别看车轮就好了，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好好的。”

“那是因为你那时刚上车，新鲜感掩盖了一切不适。”谷允臣解释。“看车轮转动只是一个引发点而已，否则为何你进到车厢休息后，还是觉得难过？”

可是夕颜还等着她去救啊，假如换成步行，还得耗费多少时日？！“我受得了的。”比起夕颜代她承受的苦，这点小小的晕眩算什么？朝雾傲然嗤哼，转身朝马车走去。

突然，一只手臂打横伸出环住了她的腰际，她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然离地，转了一圈，他那顺长的身形完全阻挡了她的视线。

“你做什么……”朝雾怒喊，却在接触到他的眼神时，突然噤口。

俊傲的脸依然，却散发着一股摄人的无形魄力，和方才的温柔完全两样。朝雾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犀冷的目光直视着她，见安静下来，谷允臣才又转身走向马车。“在这里等我。”

她怎么这么没用？才被他看了一眼就哑口无言！压制的眼神才一别开，遗忘的愤怒立刻涌上心头。朝雾快步跟上，怒声抗议。“你明明答应这一路上要听我主意的！”

为什么她不把心思用在照顾自己上头？谷允臣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她一心只想救回妹妹，却完全不顾己身的安危，也不权衡自己所能承受的限度。马车的摇晃，不仅是她受不了，他也不想再见到她那会让他揪心的虚弱模样。

强硬的手段是无用的，只有让她再受些折磨，她才会妥协。他倏地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上车。”他简短道，足下一点，径自跃上马车。

他的干脆反倒让她微微一怔。她还以为得经过一番争执才得以说服，想不到他这么守信诺！对自己的事先约法三章感到得意不已，朝雾扬起了笑，脚步轻快地走向马车。※※※

很快的，自信满满扬言说“受得了”的人，再度被那难受的晕眩折腾得惨无血色。

凭着一股傲气，尽管难过得五脏六腑几乎翻了过来，朝雾依然紧紧咬牙，抵死不肯开口求他停车。最后还是谷允臣不忍见她再这么折磨自己，主动将马车停下。

“车里有马鞍和缰绳，我们明天弃车骑马。”将她抱至车外树下歇息，谷允臣直接宣告，坚决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朝雾已虚弱到只能微点螓首，随即闭上了眼，强忍着胸口翻腾的感觉。

“你没骑过马，可能会觉得颠簸。不过，先试试看，假如真的不行，我再想办法。”她可怜的模样让他不忍苛责，谷允臣无声叹口气，放柔了语调。“我会用最短的时间赶到祁山的，你放心。”

他知道她的顾虑，也顾虑着她的顾虑。感动涌上心头，他对她的一意孤行没有任何责备也让她感到内疚，朝雾轻咬下唇，又轻轻点了点头，道歉的言语在心里缠绕，却始终无法挣脱那股固执的傲气冲出口。

“吃点东西。”谷允臣从车上拿了干粮和水递给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看来，今天是赶不到城镇了。

“我不想吃。”朝雾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食物的味道让她觉得反胃。

“想吃再告诉我。”知道她不舒服，谷允臣并没有强迫她。“能走吗？”他蹲在她面前，关心地察看她的脸色。

朝雾点点头。其实只要踏上不会摇晃的地面，情况就会改善了。“要继续赶路吗？”她问道，双手撑地用力站起，一个不平衡，差点撞上跟前的他。

谷允臣及时出手相扶，化解了她仆跌的狼狈，扶她站直身子。“别急，今天到此为止，我们该找地方过夜了。”朝雾闻言抬头，才发觉时已夜幕低垂，点点星子隐约可见。怎么这么快一天就过去了？被她的不适耽搁，今天根本就没走到什么路！不自觉地，她自责地嘟起了唇。

她闷闷不乐的模样让他不禁莞尔，谷允臣牵着马辔，朝她招手。“过来。”

“不是要把马车丢掉吗？”朝雾抿唇瞪着那辆让她受尽苦楚的马车。“干嘛还牵着它？”

“它还是有最后的利用价值。”谷允臣一笑，朝道旁的树林里走去。“有了它，我们就不需要露宿野外。”。

她怎么没想到？朝雾吐了吐舌，加快脚步跟上。“骑马会不会很恐怖？”觑了高度及肩的马背，她好奇地问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对骑马颇感兴趣。谷允臣挑眉脱了她一眼。他以为一般姑娘家该是对这种庞然大物避之唯恐不及才是，只是，他忘了会擅自离家的她和一般姑娘家大不相同。

“有我在不会让你摔着的。”他笑道，选定一处空地将马车停下。“就决定这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树林里过夜呢！朝雾眨着晶莹的眼，好奇地四处打量。

浓密沉厚的叶丛在头顶上无边蔓延，遮蔽了天，遮蔽了夜，形成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带着黑暗的莫名诡异，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程云……”恐惧无端涌起，朝雾开口叫唤，一回头，却不见那抹令人心安的身影。

他到哪儿去了？她心一凛，目光着急地在四周梭巡。

“你在哪里？别吓我！”清亮的嗓音里有着难掩的颤抖，朝雾下意识紧攫衣摆，触目所及的昏暗让她更加心慌。“出来啊！”

“在这儿。”

熟悉的温醇嗓音传来，朝雾连忙朝声音来源望去，看到他抱着木柴走近，原本高悬的心倏地落下。

“你去哪里了？”恐惧褪去后，朝雾不禁怨道。

“捡柴火。”谷允臣从怀中拿出打火石开始生火，睇了她一眼。“怎么了？”

他的顺口问句却让朝雾微微一愣。怎么了？她也不晓得那种情绪是怎么了，乍失他身影的惊慌吓坏了她，一股被遗弃的绝望紧攫了心。

“我以为……你丢下我了。”她咬唇，下意识贴近他身旁坐下来。“为什么不先说一声？”

她知道她那无意间流露出的依赖神情有多惹人怜爱吗？看着她难得的柔顺神情，谷允臣温柔一笑。“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工作，而且也只是一会儿工夫而已，所以就没叫你。吓到你了？”

“才……才没有！”朝雾连忙否认，然而颊上的赧红却透露出她的心虚。

瞧瞧，马上又换回倨傲的她了。谷允臣眸子闪过一抹黠光，故意逗她。“可是我刚刚明明听到有人说‘别吓我’。”他挑眉，意有所指地笑睨着她。“我以为有连被抢两次都不会感到畏惧的勇气，应该是不在乎这点时间的独处才是。”

早知道那时他在附近，她打死都不会说出那像在求助的话了！朝雾羞恼地红了脸，唇一撇，依然嘴硬地嗤哼道：“我才不是怕独处，而是怕你偷偷跑回谷府去通风报信。”

“是吗？”她的死不认输让谷允臣低笑出声。

摆明了不信她的话嘛！朝雾恼怒得双颊赧红，一时间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只能用清灵的大眼瞪他。“别这样笑！”

“好，我不笑。”谷允臣举手作投降状，果真听话地抿直了俊薄的唇，然而那双极具魁力的眸子，却弯成了漂亮的半月状。

“你……”朝雾为之气结，霍地起身，檀口微启，却依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不跟你说了！”最后握紧双拳，忿忿地朝马车走去。

这倔傲易怒的个性逗起来真有趣，谷允臣开心地扬起了唇角。“需要我扶你上车吗？”他扬声问道。

“不用！”朝雾没好气地应道，背脊一挺，更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进，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意味。

倔，却倔得可爱。目送她攀着横杆，笨拙地爬上马车，谷允臣拨弄着火堆，仍不自禁地轻笑。

车厢一阵晃动，只见朝雾又手脚笨拙地跳下了车，板着脸笔直走到谷允臣面前。

“站起来。”她看着他道。

她背在身后的手引起了谷允臣的注意。“你拿着什么？”他问道，依言站起。

“转过去。”朝雾没有回答，又下了第二道命令，见他不动，又开口催促。“快点！”谷允臣拧眉，望见她眼中的坚持，只得顺从地转过身。可才一转身，他的手就被由后抓起，腕间的粗糙触感立刻解答了他的疑惑——她拿麻绳绑他！

双手微一使力，麻绳立刻陷入肌肤，她真的绑得很紧。“你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半夜会不会对我做出什么举动？”朝雾低哼了声，拍了拍手，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车上有麻绳，正好派上用场。”

马车上总有些备用的绳索，但谁想得到她竟会拿来绑他？谷允臣有些哭笑奇+shu$网收集整理不得。“刚刚道上有警语说这树林常有盗贼出没，快放开我。”

“别骗我了，若真有危险，你怎么可能会选在这儿过夜？”朝雾皱了下鼻子，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是因为我自认敌得过那些山贼。”谷允臣耐着性子解释，当时她正晕着，所以才错过路上的警语。“现在你绑着我的手，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没山贼，干嘛还担心打不过？”朝雾嗤笑一声，还是不信他的话。“就算真的有，也不会再让我遇到了，我遇过那么多次，不会真那么倒霉的。”

“有一就有二，无一不成礼，为什么你不会认为遇过那么多次抢劫，是你的运气所致？”只要事情一由她主导，妨碍就会紧接而来，他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夜定有一劫。

“我就是不会。”情势操控在地手上，朝雾骄傲地一笑，转身走向马车。“明早见喽！”她一挥手，爬进了车厢。

方才是谁认为她倔得可爱的？谷允臣回头看了被绑得死紧的手，无声地低叹口气。※※※

“朝雾，快起来！”

好梦正酣时，朝雾被轻微的叫唤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怎么回事？长弯的眼睫轻扇，触目所及的黑暗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方。

“朝雾！”又一声轻唤，让她瞬间清醒，惊坐起身。是他！“你怎么进来了？！”

“噤声。”谷允臣连忙低声制止她的惊呼。“有人正朝我们这里来，快点解开绳子。”

朝霸凝神倾听，但是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到。“你别想骗我！”她连忙后退，和他拉开距离，黑暗中，她只能警戒地瞪着他发亮的眸子。

“是真的！”就算再怎么自信从容的人，在这紧急时刻，也不禁发怒。“有四骑蹄声往这儿而来，可能是山贼派出巡逻的探子。快点解开绳子！”

他语中难得的严厉，让朝雾一凛。那迫在眉睫的紧张气息，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出现……“你转过去。”咬唇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答应。

谷允臣转过身，将被绑的手朝她抬高，听着愈来愈近的马蹄声，脸色愈来愈沉重。

奇怪？她那时是怎么绑的，怎么都解不开？黑暗中，朝雾拧眉摸索着解绳，渐渐地，她也听到了声响。他说的是真的！心里一慌，手上动作更是加快，却是越急越手忙脚乱，麻绳反而缠成了死结。

“这里有人！”突然，马蹄声歇，外头传来了说话声。

朝雾浑身一僵，心在瞬间凉了半截，全身无法动弹。

“攀住我，快！”谷允臣一声低喝化解了她的呆怔。

危急间，朝雾只记得抓住那个和她相依为命的包袱，自后抱住他的颈肩。

“抓好！”谷允臣叮咛，语音未落，他们已腾空跃出马车。

他们……在飞！朝雾睁大了眼，惊呼因过于诧异而梗在喉头，发不出任何声响。

“车里有人！一男一女，女的身上有包袱！”

“快！他们要逃了！”山贼见状，急忙策马追上。

感觉他们像风般疾驰，那飞快的速度让朝雾害怕地紧咬下唇，双手死命攀着。山贼的追喊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他们跑得过马吗？忍不住心头的担虑，朝雾回头往后看去，发现追得最近的山贼离他们依然有段距离，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然而，山贼手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却又让她倒抽了口冷气——他们手上有刀！直到此时，她总算意识到他们和她之前遇到的地痞流氓不同，地痞的目标只在财物，可他们却是将人命视如草芥的山贼！心里一慌，紧抓的手不由自主一滑，疾奔的速度让她从谷允臣背上狠狠摔跌落地，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趴伏在地，一动也不动。速度太快，谷允臣收势不及，等顿下步子已奔出了好一段距离，一回头，山贼已朝她逼近。“朝雾！”他脸色一变，急忙倾尽全力疾速奔回。好痛……尽管摔得七荤八素，听到他的声音，朝雾仍强忍全身疼痛勉力撑地站起，咬着牙，踉跄地朝他的方向跑去。

“抓到你了！”山贼邪恶的笑声近达身后，朝雾下意识回头，却见一把闪着银光的弯刀朝她挥下！一时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子，全身动弹不得！

在千钧一发之际，谷允臣及时将她撞倒，两人朝路旁的草丛滚去，避开了致命的一击。身子才一落地，谷允臣立刻足下一点朝山贼使劲踢去。

“啊……”山贼来不及闪躲，狼狈地滚下马，痛呼声才冲出喉头，又被谷允臣在胸口重重的一踹硬生生截断，立刻昏死了过去。

草丛化解了仆跌的势子，并未再增加什么伤势，但刚才在鬼门关前游走一遭的惊险吓坏了她，朝雾坐倒在地，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半晌站不起来。

伤了他们的同伴，他们绝不肯轻易罢休！谷允臣神色一沉，原本考虑到双手被绑难以顾虑到她，不想和山贼正面冲突，可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放手一搏。

“待在那儿，别出来！”谷允臣朝草丛里的朝雾一喊，随即用足尖挑起地上的弯刀，朝其中一名山贼激射而去，山贼闪躲不及，立刻应声落马。

不等其他两人反应过来，他又迅速朝另一名山贼跃去，两个凌厉的足扫，山贼随即砰然落地，完全失去意识。余下的那个山贼见苗头不对，急忙勒马，快马加鞭地朝来时路奔去。

“拿刀子割开绳索，快！”谷允臣低喝。那个逃脱的山贼绝对会回山寨讨救兵，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

那声急喊唤回了她空白的神智，朝雾连忙拾起一把弯刀，用力割着那差点害死他们的绳索。握着弯刀的手抖着，好几次不小心割伤了他的手，渗出了血。看着那些殷红的血渍，朝雾狠狠咬唇，他的默不作声，更是让她自责得泪湿眼眶。

感觉手上的束缚解开，谷允臣立刻回身将她打横抱起，使力跃上树梢，借着摇晃的树枝弹动，灵巧地游走每棵树间。

她的幼稚无知差点害死了他们两个……朝雾紧紧地环住他的颈肩，唇咬得死紧，泪水无声地滂沦而下。他说的没错，她果然会招来麻烦，但并不是因为她的运气，而是她的无知所致……

觉得离得够远了，谷允臣寻着了一棵枝干较为稳固的大树停下。叉开的枝干形成天然背靠，他倚着枝干坐下，让朝雾靠着他的胸膛。

脑海中浮现那把弯刀朝她挥下的画面、他的心也差点随之停止。谷允臣长长地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的情绪直到此时才放松下来。

托她的福，他尝到了许久未曾经历的危急滋味。

“你刚刚摔下去有没有受伤？”谷允臣轻轻拨开她散在颊边的发丝，关怀地问道。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那轻微的擦撞伤，根本比不上她在他手腕划下的伤口严重……朝雾摇头，懊悔的泪滑落脸庞。“我……”满腔的歉疚急欲倾诉，一开口，却是未语先哽咽。

“没有就好。”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谷允臣轻柔地将她揽靠胸前，在她耳畔低声道：“什么都先别想，好好睡，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为什么不骂她？为什么不怪她？感觉他温暖的体温，朝雾难过地咬唇，无声啜泣，汹涌的泪几乎沾湿了他的衣襟。

揽着她颤动的肩，谷允臣知道她在哭泣，为了她自己的行为而失声痛哭，可他却没有开口，只是这么静静地挽着她。

因为他深知这个时候不论他说什么，都只会让她加深懊悔；而若让她开口道歉，也只会让她更加陷入歉疚的心理折磨。倒不如好好地让她休息一晚，等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后，再来面对这件事。

拥她在怀中，才愈加发觉她的纤弱。谷允臣无声地喟叹口气，爱怜地将她拥得更紧。

他的胸膛好温暖、好宽阔……啜泣渐歇，经过一夜折腾，朝雾疲惫地闭上眼，听着他恒稳的心音，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在他的温柔怀抱中，仿佛世上没有任何值得她担虑的事，仿佛方才的危险，只不过是场噩梦……朝雾低低喟叹了声，下意识地更往他的温暖偎去，缓缓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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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晨的树林，和夜晚的阴暗完全迥异，曙光自树梢叶缝间落下，在暗褐的地面散成点落的璀璨。

是清脆的鸟鸣和点点的金阳，将朝雾从酣眠中唤醒。

“这是离地数丈的树上，小心点。”在她蠢动之前，谷允臣先提出警告。

朝雾一怔，迷蒙的眸子疑惑地眨着，在望进他含笑的深邃眼眸时，昨晚的一切浮现眼前，丽容在瞬间转自。

看到她苍白的神色，谷允臣知道她已忆起昨晚的事。那样的经历，果然不是一夜好眠就可以简单遗忘的。

“以后别再这么做了，知道吗？”没对她多加责难，谷允臣只是淡淡地扬起嘴角，扶她坐直了身子。

朝雾螓首低垂，轻轻点了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嗫嚅地开口，满心的歉疚让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当然，有谁会故意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谷允臣低低一笑，她那自责抿唇的乖顺模样让人心疼。

“你手上的伤……”忆起他被她割伤，朝雾拉过他的手，数道血渍干涸的痕迹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天！

“只是样子看起来吓人罢了，没事。”谷允臣淡笑着抽回手，他不想因这些小小的皮肉伤让她担心。“我们要下去了。”他伸手扣住她的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闻言朝雾连忙环住他的颈项，看着他以足尖利落地在树干上轻点，转眼间即到了地面。看看地面，再看看高耸的大树，朝雾惊讶地睁大了眼。“你好厉害！”

“若是轻功学得好，这不是件难事。”一瞥眼，看到她背上的包袱，谷允臣不禁失笑。“生死关头，你竟然还记得拿着它。”

“我习惯了嘛！”朝雾脸一红，把滑落肩头的包袱甩回肩上。

“谷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你舍身保护这些传家宝，铁定感动得老泪纵横。”谷允臣一笑，转身领头先走。

“那我之前弄丢的那些，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了？”他轻快的语调感染了朝雾，使得她也有心情说笑了。

“没错。”谷允臣配合地点头。“不过，下次再有这种状况发生，生命要紧，晓得吗？”怕她今后将那些东西看得比生命重要，他连忙事先叮咛。

朝雾突然顿住脚步，思索了一会儿后，快步走到他身边，将包袱递给了他。“给你。”

她之前不是不肯把包袱交给他吗？谷允臣微微讶异地挑起了眉。“你不怕我拿着这些财宝潜逃？”他促狭道。

他的话，更加让她意识到她之前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径。她咬唇，倏地抬高下颚，给予信任的坚定一笑。“我相信你不会。”

早知道搏命演出可以获得她的信任，他早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谷允臣无声低叹，眼中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我接下了。”他伸手接过，突然一笑，手朝她脸颊抚去。

“你做什么？”

他的触碰让她想起了在他怀里的感觉，朝雾脸一红，连忙避开。

“脸脏了。”谷允臣微笑，将染上尘上的指腹给她看。“你昨晚在地上打滚过，记得吗？”

天！她现在一定邋遢极了！朝雾脸更红了，从怀中抽出手绢手忙脚乱地擦着。

见她擦了半天老擦着同一位置，谷允臣不禁低笑，伸手抽过手绢。“我帮你吧。”他扣起她的下颔使之抬高，轻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脏污。

这姿势……好暧昧……朝雾心陡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狂猛地急擂起来，她连忙低垂着眼，怕不小心和他视线对上，会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那含羞带怯的神情，像在诱人一亲芳泽。谷允臣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怕一个把持不住，会真的在此攫取了那抹红滟，昨晚一夜软玉温香在抱已经够折磨他的定力了。

时候未到，她才刚刚对他给予信任，他不能因为这小小的诱惑又让她升起了防备逃离到千里之外。

将内心的蠢动不着痕迹地压下，谷允臣将手绢递还给她。“好了。”

“谢谢。”朝雾将手绢收回怀里，火热的双颊让她不敢抬起头来。

“你辫子也乱了，要我帮你吗？”他伸手轻轻触抚她的发辫。

脑中浮现她的发丝滑过他修长手指的画面，一股汹涌热潮更是瞬间上冲。

“不用、不用！”朝雾连忙退后数步，慌乱地迭声道。她背过身去，解开发辫用手指梳理着。

她到底怎么了？对于他这些举动，她不是该恼怒地斥喝回去吗？她干嘛羞成这样子？朝雾咬唇，可心里除了慌乱之外，她找不到一丝愤怒。

昨夜，若不是倚着他温暖的胸膛，她可能会整晚都彻夜难眠。

她似乎……愈来愈不讨厌他的碰触了……

看着她将编好的发辫束起，谷允臣不由得扬起了唇。离府都那么多天，她编发辫的技巧却丝毫没进步半分。

默默深吸了几口气，感觉颊上的红潮褪去，朝雾才转过身来。

“我整理好了。现在我们要回去找马吗？”

“那些马八成已被山贼带走，我们回去也没用。”谷允臣摇头，那些山贼他们运气够好，或许能在路上买到马匹，若不行，就得等到下一个城镇了。”

那救夕颜的时间不就得拖更久了？

朝雾表情挫败地垮下，突然眼睛一亮，高兴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的轻功不是很厉害吗？就连昨晚背着我，都还跑得过马呢！”

“偏偏我不是马，没那么有体力，撑不了多久。”谷允臣无奈低笑，原来之前和地痞流氓相提并论只是小意思，他现在竟沦落到和马相较的地步了。

朝雾不由得失望地嘟起嘴，放开手。

谷允臣迈步先行，见她依然闷闷地站在原地，朝她一招手。“来吧。”

“好。”朝雾没有精神地应了一声，缓缓地跟了上去。

若不是她，他们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忆起自己愚蠢的行为，朝雾抬头看了看上头闪着晶亮的叶缝，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笨！※※※

好听的马蹄声在林地间响起，之前还一脸懊丧的朝雾正坐在大石上，边嚼着咬劲十足的大饼，边欣赏着谷允臣骑马的姿态，脸上扬着喜悦的笑。

或许是老天可怜他们昨晚的遭遇实在太过悲惨，所以让他们上路没多久，就遇见了一支镖队，经过谷允臣的沟通后，他们不但拨出一匹马卖给他们，还送给他们一些干粮和水，也将她身上的轻微擦伤和他手腕的刀伤做了处理，一切已无大碍。

如今，他们找了块空地，谷允臣正在示范如何驭马，在抵达下一个城镇前，他打算将马让她先骑，他暂时用轻功代步。

看起来很简单嘛！又撕了片大饼放进口中，朝雾拿起一旁的水囊咕噜噜地喝着水，对待会儿的试骑丝毫不引以为意。先补充体力要紧，她昨晚什么也没吃，早饿惨了。

绕了一圈，谷允臣回到她面前，双手微微收紧，身下马匹立刻停下来。“准备好了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嗯。”吞下最后一口饼，朝雾拍掉手上的饼屑，点了点头。“好了。”

谷允臣利落地翻身下马，手握着缰绳控制马的行动。“左脚踏着这儿，手抓紧马鞍。”他弯身替她稳住马蹬，示意她踏上。“用力一蹬，右脚立刻跨过马身，很容易的。”

一靠近，才发现马比她想像得还要……高大。它不会突然用脚踢她吧？朝雾暗暗咽了口口水，刚刚好整以暇的心情微微染上了点怯意。

这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匹马罢了！牙一咬，她鼓起勇气，脚用力一蹬，右脚顺势抬高，不料距离没捉好，却狠狠撞上马腹。

马痛得踱步嘶鸣，失去平衡的她急忙紧攀着马鞍，稳住下跌的势子，不过是顷刻的时间，已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天！她差点就摔下马了！

谷允臣安抚着马，看到她“挂”在马身上的狼狈样，不禁失笑。“放手吧，你只要踏脚就可以踏到地了。”

朝雾半信半疑地看向地面，脸立刻红了起来，双手放了开，重回踏实的地面。她吓慌了，忘了马背也只及她的肩高而已。

“它吓到我了！”

她懊恼咬唇，对马发出指控。

“因为你弄痛它了。”

谷允臣低笑，将她拉近，伸手按在她的腰侧。“我帮你吧！”

感觉他掌中的温热熨贴着她的腰际，朝雾心陡地漏跳一拍，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她的身子已凌空而起，安稳地落在马背上。

他的触碰似还停在腰际，朝雾轻含下唇，不明白心里那抹难以言喻的感觉为何。

“怎么了？”

见她怔愣，谷允臣晃了晃套着她脚的马踢镫。

“没事。”

朝雾连心忙抽回游离的思绪，发现自己安稳地坐在马背上，杏眸兴奋地晶亮起来。“让开点，我要出发了。”她挺直了背，双手握住缰绳。

谷允臣一笑，退了开去，状似悠闲的姿态其实是全神贯注地守护她的安全。

“驾！”双手用力一抖，朝雾下颔微抬，脸上盈满了自信的笑容，准备感受那微风轻拂的滋味。没多久，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它都不动？

“驾、驾！”怕马没听到，她不服气地又连喊了两声，却恼怒地发现它犹如老僧入定般丝毫不为所动。

“你双腿要收紧，缰绳放松些。”技巧没学得多少，气势倒学得有模有样的。

谷允臣摇头笑笑，开口点拨。

记住了要领，被摧毁的自信再次升起，朝雾又扬起满满的笑容。“驾！”

经过指点，这次马听话地动了，开始踏步前进，可不消多久，朝雾脸上的笑容又僵了起来——

它开始跑起来了！

看到前方大树迎面而来，朝雾惊骇地睁大了眼，右手用力扯动缰绳想改变方向，怎料马非但没有如愿转弯，反而还加快了疾冲的速度。

“呀！”眼看大树近在眼前，她不禁闲眼惊喊。

突然间，有人跃上马背，自后环着她握住了马缰，发出短沉的呼喝声，不一会儿，马便乖乖地停了下来，马蹄踏地，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朝雾惊魂未定地睁开眼，脸已吓得发白。

没预料到温驯的马会突然失控，若不是他急忙施展轻功追上，怕此时她已被那匹马甩下马背。“你力道使得不对。”谷允臣低叹，掉转马头往回走。

感觉他的吐息近在耳畔，朝雾脸一红，直到此时才发现她整个人倚靠着他。她连忙坐直身子，马身晃动，一个重心不稳，她又往后倒去。

“你在做什么？当心跌下马去。”谷允臣失笑，扶着她的腰，替她调整舒适的坐姿。

再度倚回他的胸膛，朝雾犹疑地轻轻咬下唇，最后，决定放弃挣扎。他好温暖，像张开羽翼守护着她，让人不想动，只想这么倚着，沉溺在那种感觉之中。

“要再试试吗？”

谷允臣率先下马，朝她伸出手。

失去他的背靠，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攫住心头。

朝雾有些失望地让他搀扶下马，发觉自己还想再继续倚着他。

“我不要试了，那匹马讨厌我。”她摇头，不悦地瘪嘴。“真不公平，连马都会歧视人。”

“是你使力不当，多练习几次就可以上手了。”没接受她的说法，谷允臣将马缰递给她。“来。”

“不要。”

朝雾退了一步，倔傲地微抬下颚，双手背在后头不肯伸出。“我们得赶着救夕颜，才没有空在这儿练习。”

她的眼里闪耀着一抹有所企图的光芒。谷允臣一笑，收回了手。

“不然，你有什么方法？”

“像……”

朝雾有些心虚地红了脸，轻咳了声，才又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像刚刚你带我回来那样不就成了吗？”

之前嚷着要保持距离的人不是她吗？谷允臣微微挑眉，极富兴味地看向她。这状况，他当然乐意接受，他不用分心照顾她，速度会快上许多。

只是——

“你不怕……一些事？”他意有所指地问道。

下意识地，那场独缺新郎倌的婚礼浮现脑海，禹遥姑娘的事掠过心头，他昨晚的温度似还残留着……她该怕什么？怕他会对她意图不轨？

怕谷允臣发现她和他那么亲密，会说她不守妇道？

原本微微不安的心，反而踏实了。

“没什么好怕的。”朝雾坚定道。“我们得把握时间赶快出发。”

谷允臣发觉，他此刻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既庆幸她不怕他，又有些挫折自己还不到对她构成威胁的地步，他无声地低叹口气。

“好，我们出发。”※※※

日暮的城镇，袅袅的炊烟从各户人家中缓缓升起，形成一种闲适的画面。斜阳在镇口石砖道上拉长了身影，清脆的马蹄声响敲在石砖上煞是好听。

“起来了，我们今天在这个镇上过夜。”

谷允臣轻拍朝雾，将她从睡梦中拉回。

“不是才天亮吗……”朝雾咕哝道，揉揉惺松的眼，乍醒的脑中还有点儿混乱。

“那是因为你睡了一路。”

那娇憨的模样惹得谷允臣轻笑，他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下来吧！”

朝雾扶着他的手下了马，一踏到地，腿部传来的酸痛立刻让她皱起眉，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天，长时间的跨坐让她的腿几乎快没知觉了，想不到她竟然能在马上睡得那么熟！

“这是哪儿？”她边捶着发酸的腿，边打量着这个一眼即可望穿的小城镇。

“我好像没到过这里。”

“我走的路和你来时的路并不同，这条路比较快。”

谷允臣牵马往前走去，朝她一招手。“我们要找客栈过夜，快点。”

“哦。”

她急忙追上，这一动，才又发觉连腰也僵痛得厉害。

幸好一路上有他可以倚靠，若是放她独自骑一匹马，她的背岂不挺不直了？想到那恐怖的状况，朝雾不禁暗自吐舌，瞥见他的背影，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更是让她佩服不已。

询问路人后，两人来到客栈前，谷允臣将马交给了马憧。

“用最好的草料喂它，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见他忙着交代喂马的事，朝雾先走进了客栈。“还有房间吗？”她走到柜台前。“我要两间上房。”掌柜从帐簿里抬起头来，看看她，又探头看了看外头的谷允臣。

“两位是——”掌柜将目光掉回她身上，来回打量，刻意拖长了声音。“什么关系呀？”

那轻浮的问话态度让朝雾皱起了眉。

“都说要两间上房了，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要紧？”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哼哼笑了两声。“前些日子，有个寡妇和个有妇之夫在咱们客栈私通，还被人抓奸闹上了官衙，那时他们不也要了两间房避人耳目？”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他的言外之意可是指他们关系暧昧？

朝雾一怒，正想开口回嘴时，谷允臣的声音却由后传来。

“我想原因可能出在贵店的格调，否则那些人怎么会想到这儿来？”

眼中有抹犀锐稍纵即逝，谷允臣淡淡笑道，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掌柜不会认为上门的都是这类的客人吧？”

“没的事、没的事，客信，您误会了，我们只是问些例行问题而已。”

掌柜一惊，连忙陪笑道。刚刚远看没发觉对方的器宇非凡，否则哪还敢刁难？“要上房是吧？我马上叫人带您上二楼。”

掌柜扬声就要叫喊，却被谷允臣伸手阻下。“我们要先用饭，你们先把房间和热水准备好。”

“是，请这儿走！”掌柜立刻带位，还唤来店小二点菜。

点完了东西，朝雾捧起茶杯喝着，一张俏脸不悦地沉着。

“怎么了？”谷允臣发觉她不对劲，开口问道。

“这掌柜真讨人厌。”想到那可恶的态度，朝雾不由得心头火起。“为什么看我一人就故意说些风言风语来为难我，可你一出现却是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这种人世上多得是。”谷允臣淡淡一笑用了她一眼。“别跟我说你气得不想在这间客栈留宿。”＿

朝雾檀口微启，半晌，才不甘心地承认道：“我是有想过。”怎么他猜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镇上也只有这间客栈，若离开，就得露宿荒野了，经过昨晚的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事，你还想走吗？”她的心思还真是容易捉摸，谷允臣摇头低笑。“赌气不能解决事情，反而会害了自己，了解吗？”

她也不想赌气呀！朝雾嘟起了唇。

“可是他怕你，又不怕我，难不成要我闷闷地让他欺负吗？”

谷允臣挑眉，唇边噙着浅笑。她变得有自知之明了。“所以你才要我当护卫，不是吗？”菜在此时送上，他拿了双筷子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双。“吃完回房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缓缓拿起筷子，朝雾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两天前，她还骄傲地以为自己可以平安抵达祁山，而今，她却觉得少了他，这段路程她绝对无法走完。

为什么呢？

悄悄觑了他一眼，他俊傲的侧脸让她没来由地一悸，她连忙收回视线，心里更迷惑了。※※※

隔日一早，用过早餐后，他们即刻离开了小镇。

“来。”谷允臣先托她上了马后，才足下一点，轻轻落坐她身后，握着马缰的手一振，胯下骏驹即刻由缓而疾地奔跑起来。

“为什么要出了镇才上马？”朝雾压着依然编得难看的发辫不让风吹动，疑惑地问道。昨天他也是在进镇前就将她唤醒，可那时她太累，直到现在才发觉奇怪。

“你觉得我们这种骑法不会引起别人侧目吗？”谷允臣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

“可是……”朝雾轻含下唇。“那是因为马不听我控制呀！”

她以为全天下的人心思都像她那般纯真吗？谷允臣好笑地挑眉，感觉她身上的淡淡幽香随着风动窜入鼻息，无意地撩拨着，让人心旌意动。

“难不成你要对每个投来目光的人都解释一次？”他淡淡一笑，将内心的蠢动抑下。

他愈来愈后悔答应和她共骑了，情绪老被她软馥的触感撩动着，害他得一心二用，除了驾驭马匹外，还得专心控制自己的欲望。

这么说来，他全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朝雾唇畔不自觉地上扬。可，为何她所要成亲的对象，却是个即使弃人不顾也丝毫不会感到愧疚的负心汉？这瞬间窜过脑海的念头，让她垂下了唇角。

“你见过禹遥姑娘吗？”她犹豫地轻咬下唇，而后开口问道。

“见过。”她又想起什么了吗？谷允臣低头看她，却只看到她乌黑的发。

“她……长得如何？”一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禹遥，她的心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同为女人的深深叹息。或许，她也不恨那个掳走夕颜的禹逍。他之前说的没错，若角色对换，她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报复手段也说不定。

“貌美，英气十足，个性也很直爽干脆。”凭着模糊的印象，谷允臣简单描述。“是个很好的姑娘。”

没来由地，朝雾觉得她的心……好酸，像是突然打翻了一坛醋。

“你是在暗指我不干脆、爱闹别扭了？”她撤了撇唇，板着声道。

那丝妒意不会是他的错觉吧？谷允臣惊讶地微微挑高了眉。“我没那意思。”他低笑，故意反问：“你觉得你会吗？”

若不会，前天晚上的无妄之灾又是谁造成的？朝雾抿着唇，没作声。半晌，才又开口。“你们男人都喜欢那样的姑娘吗？”

察觉她的嗓音透着股低落，谷允臣一怔，随即敛起了笑意。“因人而异吧，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语气好像对她挺欣赏的，还有谷允臣。”朝雾看着自己的手，闷闷地低声道。

她是不是在意错人了？谷允臣和禹遥有了关系，她除了怒谷允臣的负心外，并没有其他感觉，可他不过夸了禹遥几句而已，她就觉得心情很沉，很沉。

他可爱的倔强妻子对自己没自信了。谷允臣一笑，突然双手一紧，勒住了马。

这突来的举动让朝雾一怔，还来不及开口问，身子已被旋过，对上他深湛的眼眸。

“若说干脆，你比禹姑娘更有话直说；若论英气，你独自行走江湖的勇气无人能比；若比美貌……”谷允臣故意一顿，而后淡笑。“我敢保证谷允臣和我都绝对会喜欢你这种类型。如此，还有问题吗？”

他这突然的举动让她的脸蓦地红了起来，可，奇异地，心中紧压的沉窒也在瞬间消散，情绪突然变得轻快，愉悦的感觉将嘴角直往上挑。

不行，她不能笑，他会发现她在为了他而闹别扭。“这些我早知道了，还用得着你说吗？”强压下心头的喜悦，朝雾低哼一声，可才一转过头，眼角眉梢已满是笑意。

虽然方才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但她的易哄也让谷允臣不禁失笑。

这样性直纯真的她，教人怎能不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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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好漂亮！”看到眼前的小水潭，朝雾惊喜低呼。

小小的瀑布像道丝绢温柔地汇入地潭，水丝轻轻飞溅，在日暮的橘黄照映下，水波闪耀着，宛若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将马系在草丛外，随后走近的谷允臣一笑，来到她身后。“我就说我听到了水声，你刚刚还不相信我。”

“我忘了，你耳朵利得连远处的马蹄声都听得见呢！”朝雾吐舌轻笑，提起裙摆往潭边跑去。谁叫他在她咕哝着想要洗脸时突然说有水声，她还以为只是在哄她而已。

刚刚往树林深处走来时，还不住地嘀咕，现在却是一脸眉开眼笑的高兴模样，变得还真快。谷允臣摇头笑笑，悠闲地斜倚树下。

“水有点凉。”他提醒道。

正兴奋着，他的话哪有可能听进耳里呢？“哦！”朝雾随便地应了声，兴冲冲地冲到池潭边，卷起衣袖，掬起水就往脸上泼去，潭水的清凉立刻让她舒服地闭眼喟叹。

一路奔波，道上飞扬的风沙将她蒙得满头满脸，说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如今能好好地洗一把脸，就算水有些冰凉也无所谓了。又将手臂伸入潭水浸了个够，她才心满意足地从怀中取出手绢浸湿，拧干后轻轻拭着脸和手，原本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水凉得很舒服，你不来吗？”察觉他不在身边，朝雾回头唤道。

“等你弄好我再过去。”谷允臣笑着应道，望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宠溺。

他在顾虑她吗？瞥见自己光裸的臂膀，朝雾脸一红，连忙将卷至肩处的衣袖放下。“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谷允臣含笑走近，掬水洗脸，当他正想用袖子一抹了事时，眼前却多了条手绢。他微怔，抬头看她。

“拿去。”见他迟迟不接，朝雾直接将手绢塞进他的大掌，头也不回地朝后头的大石走去。

她对他真是愈来愈友善了。谷允臣微微一笑，拭过后又在潭水中洗净，才递还给她。“多谢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悠闲地看向彩霞倒映在池潭里的颜色。

朝雾接过，将手绢披晾在大石上，悄悄地觑了他一眼。他的眸光因远望而深邃，柔和的暮色洒落他冷俊的侧脸，隐隐带着一抹摄人心魄的吸引力。她心头猛地一悸，连忙敛回目光。一路上有他的打点和照料，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才又过了两天的光景，已可感受到微冷的寒意，她知道，位处北方的祁山近了。

难道，她摆明了是个灾祸召集源吗？朝雾咬唇，屈起双膝抱着，将眼神也转向了池潭。像之前，只要是她坚持己见的事，最后都是以狼狈收场；可只要她乖乖地依他的意见去做，没和他有所冲突，一切就都安然无恙。

不公平，不是吗？朝雾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她也是很认真在决定事情的，可老天偏偏让她这么倒霉。

“怎么了？”没忽略那细微的叹息，谷允臣侧首看她。

“没有。”朝雾摇头，她可没脸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是个制造麻烦的高手。“我们来不来得及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城镇？”今日晌午时，他们曾路经一座城镇，因时间尚早，在用过饭和添购了御寒的披风之后，他们又离开继续赶路，不曾稍加停留。而刚刚在道上，冷冷清清的，离下一个城镇似乎还有些距离。

“看样子是赶不到了。”心里估量了下，谷允臣摇头。若勉强赶路，抵达城镇时，客栈也早已闭店休息。“不过，刚刚路上有经过几户农家，向他们借宿一晚应该不是问题。”

“还要走回头路？”闻言，朝雾眉头蹙了起来。

“总比露宿好吧？”谷允臣一笑，转身朝系马的树走去。“该出发了，否则天黑才去敲人家的门，他们可能不敢让我们留宿。”

可是……看到农家至少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没将他的话听进耳里，朝雾坐在大石上，思忖半晌，心理已有了定论。“今天在镇上不是买了披风吗？露宿也无所谓。”

她又在打什么主意了？谷允臣回头看她。“披风是因为天气变冷而买的，不是为了露宿。”

“一物多用不是更好？”朝雾笑道，得意地微仰下颚。“不然，我们来回所浪费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多走好一段路呢！”

“你不怕又遇上山贼？”谷允臣拧眉。从路程开始到现在，她为了节省时间，遭遇了多少事？那次在树林露宿的经验，甚至差点让他们丢了性命。

“有你在啊！”坚定地摇了摇头，朝雾烂漫一笑。“这次我不会绑你的手了，而且我们可以一开始就睡树上，很难被发现的。”

仗着他的守护，她似乎变得更勇敢了，那样的恐怖经历竟然吓不了她？谷允臣有些啼笑皆非，她对危险的认知未免也太奇特了些。

“你真的确定不借住农家吗？”怕她只是一时兴起，他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次。

“不、要！”朝雾非常用力地摇头，嗤哼道。“这种偏僻地方的民风更为保守，看到我们孤男寡女的，谁晓得会不会又惹来像那天掌柜那种非议的眼光？”

他才怕继续独处下去，他会忍不住做出让人非议的事！谷允臣低叹口气。日间的倚偎已够他受了，想到得拥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的折磨，他就忍不住想抚额呻吟。

看出他的为难，朝雾笑容微敛，征询地看向他。“你觉得这主意不好？”有过连番的教训，她不敢再一意孤行。

他能说出不好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心猿意马吗？没将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谷允臣淡淡一笑。“不打紧，就依你所说的吧！”

“那、那、那——”朝雾又扬起灿烂的笑，灵动的大眼眨呀眨的。“我想……在这儿净身可不可以？”她指向眼前的潭水。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光是洗脸怎么够呢？

没料到有此一问，脑海中突然浮现她有若出水芙蓉的旖旎画面，全身血液在霎时间迅速奔腾了起来。她到底要考验他的定力到什么地步？

偏偏她纯真到不明白这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

“不可以。”将窜动的欲望压下，他一口拒绝，嗓音却不自觉地变得暗哑。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她说的又不是什么过分的提议。朝雾嘟起了唇。“可是全身都是沙尘很难受，你不也是吗？”

她又怎知有些事比全身沙尘更让人难受？谷允臣拧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无奈地低叹口气，降服在她的纯真之下。

“我到树丛外等你，水很凉别待太久，若有什么事再叫我。”他叮咛，不等她回答，就径自拨开树丛走了出去。

倚着树干，看着头顶上的叶丛，谷允臣强迫自己别去想在水潭发生的事，可没多久，水声隐隐传来，他倏地喉头一紧，一股燥热难以抑制地直窜而上。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也不会落得现在这种只能闻声兴叹的地步。但若不隐瞒身份，依她对谷允臣的恶劣印象，怕是连共行的机会都不可能。谷允臣摇了摇头，自嘲地扬起了唇角。

在和她相遇之前，他完全没料到司徒诚的女儿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那时会定下这门亲事，一方面因为尊长时常叨念，一方面也因为媒人和司徒诚极力游说，虽然司徒诚的为人众所垢病，但他多年所打下的广大人脉，却也成了极大的吸引；加上媒人间对司徒朝雾的评价也不错，于是，这场完全建构在利益之上的婚姻就此定案。

最先挑起他对她兴趣的，是空无一人的新房。那时，看到脸绿了一半的喜婆，讶异之余，他只觉得想笑；此外，心底深处还带着一丝丝想见她的冀盼。于是，在发现她的行踪后，他将要事交代完毕，便亲自只身追上，不假手他人。

在新婚之夜遁逃的她，引发了他莫大的兴趣，之后相处，她的纯真和倔强的奇妙组合，更是一步一步诱他陷入情网，难以自拔。

想起她纯真的动人笑靥，谷允臣不自禁地微微扬起了唇角。

他庆幸亲自来寻，否则，他也不会发觉她是如此让人又恼又怜的珍宝，更担心能够让她付出仰赖的人不是他。

他……似乎变得矛盾了、谷允臣摇头苦笑。他竞开始嫉妒起自己！

“程云？”

她的呼唤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谷允臣敛回心思，看到她拨开树丛走了出来。

“洗完了？”谷允臣笑问，将所有的思绪尽数掩下。对她而言，他是值得信赖的程云，而不是恶名昭彰的谷允臣。或许他该找个适当的时机，对她说明事实。

“很舒服呢！”即使水温有些冻人，她依然笑得满足。“换你去洗了，要快点，我们还得找棵大树过夜，早点休息，明天才能早点出发。”

“你先吃点东西。”谷允臣一笑，从马上背囊拿出干粮和水交给她。“遇上什么事就叫我。”他再次叮咛，这才消失在树丛之后。※※※

透过树梢看着暗沉的天际，点点星子正闪烁着微光，映在朝雾眼中，却令她更加清醒了。

她睡不着。朝雾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尝到没有睡意的滋味。不赶快入睡，明天要怎么赶路？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可不一会儿，那双光灿的杏眸又开始在黑暗中闪烁。朝雾沮丧地又叹了口气。

她真的睡不着。如果换个姿势，不知道会不会更容易入睡些？她坐直身子，悄悄地回头看谷允臣，看到他双眼闭合一脸沉睡的模样，她微微地笑了。

虽然他找了棵枝干粗大的树，够他俩平稳地倚靠着，但这依然是高高的树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小心。她一边默默告诫自己，一边小心地挪动身子，好不容易才将背倚着他的姿势，转换成侧靠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才一坐定，谷允臣略带无奈的声音立刻从头顶上方传来。

“吵到你了？”抬头对上他温暖的黑眸，朝雾心虚一笑。她吵醒他了。“我只是换个姿势而已，你继续睡。”

将因她蠢动而微微下滑的披风重又拉上，谷允臣无声轻叹。她淡淡的少女幽香索绕鼻端，老诱使他的心思往池畔幻想的景象飞去，他早就因两人贴近而难以入睡，她这一动，更撩拨得他无法成眠。

“你睡不着？”为免自己又胡思乱想，他决定开口转移心思。

“嗯。”叹了口气，朝雾点头，一脸无辜。

“来聊聊吧！”谷允臣一笑，手环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树去。

“嗯。”朝雾扬起了笑，头点得更用力了。他肯陪她打发时间，那自是再好不过。“聊什么？”

没料到她有此一问，谷允臣一怔，随即低笑。“被你这么一问，我反而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朝雾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陷入无语的尴尬。早知道就不问得那么刻意了。她懊恼地抿唇，手下意识地拨弄他的腰带，努力想着该如何打破沉默。

她不知道她手放的位置——很敏感吗？谷允臣深吸一口气，发觉他再不把注意力转移，情况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祁山，你打算怎么办？”急忙中，他随口找了个话题。

这个问题，让她蹙起了眉，手因烦虑反而拨弄得更加用力。“我也不晓得，看能不能尽量说服禹逍，假如他的个性真如你所说，他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应该是。”谷允臣微笑，笑容却有些僵硬。该死的，到底什么样的话题才能让她的小动作停止？

可假如禹逍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怎么办？这个可能性让朝雾担虑地轻咬下唇。“你会帮我，对不对？”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大眼闪着冀望的光芒。

好不容易脱离那甜蜜的折磨，谷允臣暗暗地吁了口气。“当然。”他一笑，借着稳住她身子的举动，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握住。

他知道他不小心握住了她的手吗？朝雾脸一红，羞赧地低下头，不禁庆幸昏暗的夜色将她的困窘掩盖。

她怎么又不说话了？谷允臣拧眉，怕一不小心，心思又游离了。

“我……想换个姿势……”朝雾不自在地开口。虽然被他这么握着并不会让她感到不舒服，但若再不抽回手，她怕她的心会紧张得停止跳动。

“我帮你。”谷允臣松开手，改托着她的腰。

背面也试过了，侧面也试过了……朝雾犹疑着，还来不及细想，脚已顺势动了起来，一坐下去，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她竟然跨坐在他身上！

“对不起……”脸迅速红了起来，朝雾慌忙支起身子，一不小心脚绊到裙摆，她又跌坐回去，两人贴得更加紧密。

“别动。”谷允臣咬牙，克制欲望的冷汗自额角冒出，她慌乱挪移的动作不啻是火上加油。

“我马上起来……”朝雾急道，挪动身子，一边拨开缠脚的裙摆，一边疑惑地朝身下看去，皱起眉头。“我好像压到树枝了……”树枝刺得她好不舒服。

就在她即将碰触到他的硬挺时，谷允臣的忍耐力也已臻极限。“该死的！”他吐出一句咒骂，突然握住她的手用力拉近，俯首狠狠吻住她红滟的唇瓣。

感觉他的舌在她口中狂野地掠夺，朝雾惊讶地停止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距离放大的眼睫。他的眼睫好浓密……这是她空白脑中唯一闪过的念头。

察觉到她的呆怔，谷允臣强迫自己停下。“闭上眼。”他命令道，见她听话地闭眼，他才又再度吻上她的唇。

朝雾不由自主地闭着眼，那狂肆的吻将她的呼息全数攫取，温柔又狂野地诉说着他的渴切，鼻端尽是他霸道的男性气息，引她本能地紧紧攀住他的衣襟，全身火烫，虚软无力。

可恶……这一吻让他的饥渴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谷允臣费尽所有的克制力强迫自己将她推开，气息已因方才那场激吻而紊乱不堪。“别靠近我。”他低哑道，怕一时把持不住又吻上了她。

朝雾因情欲而嫣红了双颊，急促地喘息。手依然紧攫着他的衣襟，他的体热混和他的心跳由指尖传来，将她原本狂跳的心，鼓动得更急。

他和她一样，有着相同的感觉……抬起迷蒙的双眼，她在他眸中看到了自己和他同样燃着烈火的眸子，朝雾咬唇踌躇，缓缓地朝他靠近，软馥的红唇印上他的。

“天……”谷允臣暗哑呻吟，倏地将她紧拥入怀，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空隙，释放一切压抑狂猛地吻她。※※※

两人急促的呼息渐渐转为平缓，四周的夜色一片静谧，只有他们知道，他们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欢愉激情。

“还好吗？”谷允臣轻揽着她，温柔地问道。

忆起自己的放浪，朝雾红了脸，慌乱地点了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好半晌都不敢抬起来。

“你刚刚明明没这么害羞的。”攫起她的下颔，谷允臣低笑。

朝雾坐直身子，娇嗔地瞪着他。“我连身子都给你了，你还笑我？”

对她的抱怨，谷允臣但笑不语，目光缓缓下移，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他笑得好邪……朝雾一怔，随他挪下目光，脸瞬间绯红了起来——她的衣衫早被他褪至腰际。

“别看！”朝雾害羞地急遮胸前，却怎么也避不开他含笑的凝睇目光，最后唇一咬，于脆一把蒙住他的眼。“才不让你看。”她皱鼻，唇畔却蕴满了甜蜜的笑意。

“是——”谷允臣用披风将两人覆盖，这才拉下她的手。“这样可以了吧？”他笑道。

朝雾点头，温驯地倚回他的胸膛，听着他恒稳的心跳，满足地闭上眼。她好希望时间就此停留，让她永远停留在他的怀抱里。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谷允臣眸色转为沉重。她最后呼喊出的名字，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坎。“云”这名字，是他一开始就给她的，可从来就不曾有过程云这个人。

奇异地，虽然没看见他的表情，她却可以察觉到他心里有事。朝雾轻轻玩弄着他的手指，犹豫了会儿，她润了润唇，缓缓开口。“我不后悔。”她顿了下，又重复了一次。“我不后悔。”

要怎么告诉她，后悔的人是他，他后悔没及早表明自己的身份。谷允臣眉宇轻拧，将她拥得更紧。

“我不会回谷家了。”听着他的心跳，朝雾低道。“等救回夕颜，我们找个小城镇定居下来，谷允臣找不到我们的。”

他该如何让自己找不到？谷允臣扬起自嘲的笑，无声地低叹口气。“爱上我，你不怕会坠入罪恶的深渊？”

这个问题让她陷入了沉思，朝雾咬唇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谷允臣从来就不是我的夫婿，我们没有拜堂，也没有洞房，是他先放弃我，不是我背叛他，我对他没有亏欠。”

“你真的不给谷允臣任何机会？你从不曾见过他，却决断地定了他的生死。”他试探着替自己说情，想为表明身份留点后路。

“我的心已给了你，教我如何再去定断别人的生死？”朝雾疑惑蹙眉。他为何要帮谷允臣说话？

尽管她对他的观感已根深蒂固，谷允臣还是试着扭转。“你不怕之后发觉他并非如你所想，而心生后悔？”

他……怕和她白首偕老吗？他怕离开那让他衣食无虞的谷家吗？这样的念头让朝雾心头一震，丽颜倏地刷白。她抬起头，想在他的眸中找到一丝让她心安的坚定，可在那片湛墨的深邃中，她捕捉不到任何思绪。

“谷允臣是好是恶已与我无关，我只要你，就算他是和传闻完全相反的人，我也不管，我只要你！”她急急捉住他的衣襟，虽然诉说的是最激烈的情感，但同等的不安亦随之沸腾。难道他也和谷允臣一样，求的只是一晌贪欢，根本不肯付出任何情感？

“我知道，我知道……”重将她挑回怀中，轻吻她的秀发，谷允臣在她耳畔温柔低喃。他的心，更沉了，他根本不敢想像倔强的她知道真相后，会做出多么决烈的举动。

难道全是她一厢情愿吗？“你害怕和我逃离谷家，是吗？”不想沉溺于他温柔的触抚，朝雾倏地抬头，将内心的猜疑直接问出。“你想把我推还给谷允臣，对吗？”

望见她眼中的慌乱，谷允臣发觉他的心变得沉痛。一路上，即使是面对山贼的生死交关，他也不曾见过她如此让人拧心的神情。他一时兴起的隐瞒，却让她不安至此……

“你要相信你心里所猜疑的，还是信任这一路上我所让你看到的我？”他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坚定地望进她的眸子。

他的眸中依然有着撼动人心的煦煦温暖。轻轻覆上他的手，朝雾闭起眼，心头紊乱不堪。

“我相信你。”良久，她低道，缓缓地睁开眼，看着他。“但若你想离开我，别瞒我，我不会强留你，我唯一希望的是你别骗我。”

若不幸，她情愿他像谷允臣早早就让她失望，也不要捧着一堆虚无的希冀，最后却成了场空……

别瞒她、别骗她……谷允臣心里一震，隐藏的真相，更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再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坚定的环抱化解她心里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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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经过几天来连日的奔驰，坐骑早已呈显疲惫状态，加上水粮也必须添购，因此在经过一个规模较大的城镇时，谷允臣和朝雾并没有像以往那般用完饭就急着赶路，而是在大街上逛着，挑选所要买的东西。

“在这儿等我。”

谷允臣丢下这句叮咛，牵着准备汰换的马匹和马贩上马厩挑马去了，留下她一人在外头等候。

走到廊檐下靠着石阶坐着，朝雾托腮，怔怔地看着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向来清澄透亮的美眸此时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黯然。

她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从那一夜起，他总有意无意地将话题转到谷允臣身上，总语带保留地暗示她误会了谷允臣的为人。她不懂，她真的不懂！他若有心和她厮守，应该会希望她对谷允臣死心才是，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好似在说服她回去谷家。

她傻吗？朝雾咬唇，思索着这个问题。他从不曾表露过对她的感情，她就交出了一切，包括她的心、她的身子，她决然地挣脱谷少夫人的束缚，这么的义无反顾，她不傻吗？

可，就算傻也无所谓，她只想傻得值得！但他的态度带着难以察觉的推诿，让她觉得好不安……

“好心的姑娘，请赏点钱吧，我两天没吃饭了，求求您……”一只小手托着缺了角的破碗，怯怯地伸到她的眼前。

从思忖中回神，朝雾微怔，一抬头，那孩子的模样让她惊讶得擅口微启。

他瘸着的右脚用脏布条裹着，小小的身子用一根粗糙的木棍撑着，身上的衣服满是补钉，连补钉上头都还有补钉，已经看不出衣服原先的料子是什么颜色。

老天！他父母没顾着他吗？竟放他如此受苦？朝雾连忙翻找放在石阶上的包袱。“拿着。”她把之前买的白馒头拿了出来，一股脑儿地全塞到他怀中。

看到那些白嫩嫩的馒头，小叫化眼睛都亮了，激动地直点头道谢。“谢谢姑娘，您真是太好心了……”

“你坐在这儿吃，等我，我马上回来。”没让他道完谢，朝雾一把拉他往石阶坐下，急急抛下这些话，提起裙摆便往方才谷允臣消失的方向奔去。

留下小叫化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又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白馒头，不知所措地搔着耳朵。

这姑娘是怎么了？※※※

谷允臣才刚从马厩踏出，朝雾急急奔跑的模样立刻映入眼帘。

他才离开一下子，又发生什么事了？谷允臣淡淡一笑，缓步朝她走去。

“怎么了？不是让你在大街等我？”

没回答他的问题，朝雾直冲到他面前才停下，连气都还没缓下，就直直地伸出了手。“给我银两！”

一路上的花费都是由他支出，这还是她第一次伸手向他要钱。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谷允臣好奇地挑眉。“你要银两做什么？”

“你先给我就是了！”怕那个小孩走掉，朝雾着急不已。

“多少？”明白她的性子急，谷允臣没再多问，将碎银倒在手上，准备数个数儿给她。

“都给我。”不料她却整把一抓，头也不回地往来时路奔去。

望着自己还摊在那儿的手，谷允臣有些啼笑皆非。他曾几何时，又沦落为钱庄了？＿＿从马厩牵马走出的小贩，见状不由得咧了嘴笑。“大爷，尊夫人是吧？可有精神呢！”

“是啊！”谷允臣淡淡一笑。可不是？若不这么精力充沛，她也就不像她了。“老板，谢了。”他接过马缰，微一颔首，转身走向大街。※※※

“喏，这些都给你。”

正咬着馒头的小叫化一见刚塞进手里的银子，两眼顿时瞪圆了，刚吞下去的馒头梗在喉头，他连忙捶胸，好不容易才将那块馒头咽了下去。

“给我的？”他不敢相信地眨着眼，怕是在作梦。平时都只能分到些剩羹残肴，得不到东西反捱一顿打更是家常便饭，能得到这些白嫩嫩的馒头就已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何况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小叫化慌忙将银子揣进怀中，手忙脚乱地仆倒在地，感激涕零地朝她直磕头。“姑娘，您心好，一定好人有好报……”

只不过是些碎银，竟然值得行动不便的他这么拼命磕着。“快起来，别说这么多。”朝雾咬唇，赶紧上前将他扶起，心里不禁觉得难过。

她一直以为有个贪财无情的父亲已是最大不幸，可普天之下，比她不幸的人比比皆是。她至少衣食无虞，还有心思在那儿计较父亲为了利益将她嫁了，而他们却是穷困到只能烦恼下一餐饭的着落。

“我……我可以把馒头带回去给弟妹吃吗？这些我……我吃不完……”连吃了一半的馒头都珍惜地紧握在手，小叫化用衣摆兜着馒头，看着她怯怯地问道。

“嗯。”朝雾点头，看到小叫化兴高采烈地一拐一拐而去，心里更觉难过。那些碎银能让他们一家撑得了多久？

谷允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缓缓地走到她身旁。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乞丐？”他弯身抬起为了拿馒头而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袱，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像是见怪不怪……朝雾低问：“这样的人很多吗？”

他们总是急着赶路，鲜少在城镇停留，也难怪她至今都不曾看过，这对不曾见识过贫富差异的她，该是个意外的冲击。谷允臣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回答：“看地方，通常各地都有。”

“他只是个孩子……”脑海中浮现那孩子惊怯又满足的神情，她的心觉得好沉重。

他要怎么跟她解释人世的不公？要怎么解释她的善良只会使她更感到无能为力？谷允臣无声轻叹口气，转身把东西挂至马背上的皮囊。“来吧，你把馒头给了他，我们得再去买些，不然路上没得吃。”

冬天要到了，那些钱够吗？担虑地望着那个小叫化离去的方向，朝雾咬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你还有没有银子？”

“你还想帮他？”停下了动作，谷允臣拧眉。“你光是给钱是帮不了他们的，等你离开，他们钱用尽后，一样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

“我不管以后，至少我帮得了他们现在！”被他拒绝，朝雾急得发怒。“那小孩那么可怜你都能袖手旁观，原来你这么没有怜悯心！”

“我不是没有怜悯心，而是怜悯心要用对地方。”谷允臣试着说理。有很多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交代完全的。

“帮他又有什么不对？”朝雾怒声反驳。“他连饭都没得吃，难道要眼睁睁看他饿死，这样怜悯心才算用对地方？”

谷允臣眉宇拧起，但一对上她指控的眼神，他知道，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也罢，就让她亲身去体验真实的残酷。

“拿去。”他从怀里掏出银两，交给她。

朝雾这才展露笑靥，拿着银子，急忙朝小叫化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在哪儿？转过街角，她寻找着他小小的身影，突地，她浑身一震，僵立地看着那个孩子灵活地在大街上直直往前奔去。

谷允臣牵着马来到她身后。那孩子拙劣的伪装没瞒过他的眼，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我们该上路了。”手轻放上她的肩，他低声道，没说任何会加深她难过的话。

她的心，仿佛被人当场践踏。朝雾握着银两的手收得死紧，心和被银子弄疼了的掌心一般疼。

上路？不！她不要就这么认了，她的同情不要浪费在那种人身上！震惊被逐渐升起的怒火掩盖，朝雾摇头。“不要！我要把那些银子拿回来！”她转身就要追去，却被他拉住。

“只是一些小钱，赶路要紧。”谷允臣劝道。

“不是钱的问题！他骗了我，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他怎能这样骗人？”愤怒的泪涌上眼眶，朝雾咬唇，用力甩开他的手，急急迫了上去。

那被用力甩开的感觉，像火一样，烙着他的掌，她的怒吼，不住在脑中盘旋，谷允臣仰首望天，不禁想，他瞒着她的事，该比那乞儿更严重上多少倍？

他无声轻叹口气，将马绑在廊柱上，随后追去。※※※

凭着一股怒气，朝雾跟进一条小巷道内，来到了一闲破旧小宅前。

是这儿吗？因追得太急而喘息着，她打量那间看似废墟的屋宅，再看向眼前少了一边，而另一边也摇摇欲坠的斑剥木门，急欲宣泄的愤怒，稍稍消退了。

那孩子……住这种地方？再次环顾四周，她微一踌躇，才提起裙摆悄步走了过去。

“馒头！有馒头！”才一走近，孩童兴奋的喊声立刻传来。

朝雾探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手拿着馒头，兴奋地又跳又叫。

“慢慢吃，小心别噎着。”方才街上的那个小叫化看着他们吃，满足地笑着。

“有馒头吃，就算噎死我都甘愿！”一个孩子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笑道，又努力地吃了起来。

看着他们，朝雾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那些话，让她心酸得想哭。

随后而至的谷允臣静静地来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朝雾看着那些孩子，视线在他们瘦削的脸上一一掠过。那孩子装瘸，也只是为了多要些东西给弟妹们吃，她又怎能苛责他了。

“假如不给他们钱，还有什么方式能帮他们？”缓缓地，她开口，语里带着难掩的哽咽。

“让他们学着工作，学着自己养活自己。”谷允臣道，停了会儿，才又续说：“但有的人已习惯乞讨过活，根本不愿以劳力换取温保，你若这么做，很可能也会遇上这种情形。”

“不做，又怎么知道？”握紧他的手，朝雾回头看向他。“你有办法帮他们吗？”

被她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能拒绝吗？谷允臣淡淡一笑，点头。

他是如此地守护着她，为什么她还会觉得不安呢？她实在是太不知足了！感动填满了胸臆，朝雾对他扬起温柔的笑，才放手往屋里走去。

看见陌生人，原本笑闹着的孩子们全停了下来，一双双的眼净是盯着她瞧。

“刚刚看你在大街上跑得还挺快的，追得我喘吁吁，差点追不上。”朝雾走到那孩子面前。“你的脚完全没事，对不对？”

被当场拆穿，那孩子尴尬地红了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

朝雾摇头笑笑，又问：“你们爹娘呢？”

“都死了。”他回答，难过地低下头。其他孩子听到了，也难过地瘪起嘴，就快哭了出来。

他们都还那么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光给他们钱，真的帮不了他们。朝雾抬头看向谷允臣，朝他招了招手。

谷允臣走到那孩子面前，看着高度及胸的他。“假如我让你们有个落脚的家，能够求得温饱，但代价是你和你的弟妹必须帮人忙，你肯吗？”

“肯！我们肯！”话还没听完，那孩子已经拼命地直点头，抓着谷允臣的衣袖跪了下来。“我弟妹很听话的，他们能做很多事，真的！”他再三保证，激动得眼泪直掉。只要能安定下来，就算把自己卖了也愿意。

“我们知道，快起来！”朝雾连忙将他拉起。

“我之前也想要工作赚钱，可人家都嫌我脏，说乞丐的手脚不干净，不肯要我……”忆起之前的委屈，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们真的会很努力的，相信我们，大爷，我们真的会很乖的……”

朝雾难过地咬唇，眼泪忍不住落下。世上还有多少像这样的人？一些不想努力的人，造成了大部分人对乞丐的误解，就像眼前的孩子们不是不努力，而是没人肯给他们机会。

“连你也哭了，谁来帮我安抚他们？”谷允臣唇边噙着抹笑，朝她温柔说道。

朝雾此时才发现，那些孩子早已哭成了一团。她破涕为笑，用力抹去眼泪。

“别哭了，不然大哥哥就不带你们去了。”话才出口，原本此起彼落的哭声立即没了声响。朝雾不由得扬起唇，好笑中又带着心疼。这些孩子真的苦怕了……

“跟我来。”谷允臣一笑，朝他们招手，转身往屋外走去。

“快！大弟拉着小妹！”那孩子急道，自己拉着小弟，小跑步地追了出去。

那像母鸡带小鸡的样子，又逗笑了朝雾。这一路上，她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唇畔扬起满足的笑，她迈步跟上。※※※

绣着“谷”字的布旗在风中微微飘动，进出铺子的客人络绎不绝，显示了生意兴隆的景象。

在看清布旗上的字时期雾脸色倏地一变，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发现她停步，带头的谷允臣回头。“怎么了？”

“为什么要来这儿？”朝雾咬唇，下意识地不去看那会令她心慌的布旗。他该知道她对谷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为何又带她上谷家的分铺？

谷允臣叹了口气。“在这儿等我。”他对那些孩子低声道，随后走到她的身边。“你在害怕些什么？”

“我怕他们知道我的身份，我怕他们会把我送回谷允臣身边！”朝雾握拳，担虑盈满了心。为什么他不怕？为何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还不信我吗？”淡淡一笑，谷允臣握住她攒得死紧的手。

原本这一路上他都不想上谷家产业的分铺，怕会引来盛大的欢迎，如今，是为了她的要求，他才愿意冒着被认出是谷龙臣的可能性，却反倒让她怀疑起他了。

“我不是不信你……”朝雾摇头，纷杂的思绪让她不知该如何说起。“难道除了谷家，真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我不曾到过这个城镇，除了谷家，我不信任任何人。”谷允臣柔笑，安抚她的不安。“难道你要我将这些孩子交给连我自己都不信任的人吗？”

朝雾犹豫不决，看看那个“谷”字，再看看那些孩子，最后望向他。“真的不会泄漏我们两人的行踪？”

谷允臣一笑，知道她已答应。“不会，我保证。”

朝雾咬唇，点了下头，随即又急急说道：“不过，我不过去，我在这里等你。”

“别又惹什么事，知道吗？”拍拍她的手笑道，谷允臣转身走向那些孩子。

只见他不知跟那些孩子说了什么，孩子们全转过来朝她挥手。朝雾一笑，也挥手回应，目送他们进人谷家分铺。

都到祁山附近了，希望不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看着那间铺子，朝雾轻叹口气，然而沉凝的心，却半分也轻快不起来。※※※

亮出谷家主事阶层才得以持有的特制令牌，谷允臣毋需透露真正的身份，即已将孩子们的事交代妥当。

“这位公子，请喝杯茶吧！”吩咐人将孩子带到后头安顿，掌柜上茶招呼道。

“不了，我还有事。”谷允臣摇头，抱拳一揖。“那几个孩子就麻烦你了。”

“自是当然，自是当然！”掌柜忙不迭地回礼，直打包票。“京城来的命令嘛，哪有不办好的道理？放心，在这儿，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微一颔首，谷允臣转身往外走去。”这位小哥，请问你们少东谷允臣谷公子有没有到这儿来过？”

在即将迈出门外时，柜台旁传来的问句顿住了他的脚步。谷允臣回头，只见身着一袭素白衣裳的年轻女子正对着一名伙计问着。

“少东？”伙计拧了眉，直摇头。“怎么可能？京城到这儿有段路呢，咱少东从没来过。”

“他最近可能会上祁山，我想假如他有来的话，应该会经过这里。”女子蹙眉道。

谷允臣微眯着眼，精锐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掠过。她是谁？为何知道他要上祁山？就连家里的人都不晓得他正往祁山前进的事。

“没呀，没听说。”伙计还是摇头。

“对不起，打扰了。”女子微一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请问姑娘找谷允臣有什么事？”在她经过他身边时，谷允臣开口。

女子闻言停步，疑惑地看着他。“请问您是……”

“借步说话，可以吗？”谷允臣一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女子犹豫了下。“可以。”她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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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谷允臣向掌柜借了内室，两人来到内室，隔着层帘子，外面店铺的嘈杂，隐隐透了进来。

“我是韩玉净，禹逍的友人。”见他轻易地就向掌柜借到内室，韩玉净猜他在谷家的地位绝对非比寻常，于是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请问公子知晓谷公子的下落吗？我有极要紧的事情找他。”

他曾经从禹遥那里听过她的事，她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既然对方先表明身份，他也不好再隐瞒。“在下谷允臣。”

他就是谷允臣？韩玉净拧眉。“那为何方才伙计说……”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并没有说明身份。”早料到她会有疑问，谷允臣淡笑。

他浑身透着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说是谷允臣也不为过。但……韩玉净看向他，来回打量着，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他。

“夕颜在禹兄那里过得还好吧？”见她有所踌躇，谷允臣问。

纵有再大的怀疑，在这一刻也全然消除。这种事，谷家和司徒家是不可能四处宣扬的，除了谷允臣之外，还能有谁会追来祁山？

“她很好。”韩玉净一笑。“禹逍掳走她的原因，不知谷公子是否知晓？”

“朝雾曾对我说过。”谷允臣颔首。“只是这其中有些误会，我必须对禹兄解释清楚。禹旯知道他掳错人吗？”

“他晓得。”韩玉净扬起苦笑。“关于你口中的误会，也是我找你的原因。两天前，我遇到禹遥了。”

“哦，她好吗？”谷允臣挑眉微笑问这，像在问候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

韩玉净点头，而后轻叹口气。“她也说了，那个人并不是你。”

“是吗？”没有水落石出的惊喜，谷允臣只是淡淡一笑，像是事情与他无关。

“之后，我就从祁山往京城的方向沿路找去，一路找上谷家的分铺，我想，假如你有来祁山，可能会在分铺落脚，结果，真让我找着了。”韩玉净愉悦地扬唇。

原先她对他也有所误解，觉得他到祁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遇到了禹遥之后，误会解开，她才晓得原来以前的观感全是错误的，他不是那种会弃夕颜不顾的人，于是为了不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她才会沿路寻找他的下落。

“我必须和你一起上祁山向禹逍解释这件事，否则依禹逍的个性，你不论说什么，他都只会当成推拖之词而已。”韩玉净道。“这个误会必须结束了。”

“一路上，这还是我第一次上谷家的分铺。”谷允臣低笑道。“这真是巧合。”

韩玉净一怔，随即一笑。“那可还真巧了。”

“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帮忙。”看向她，谷允臣诚挚地说道。

“你尽管说。”韩玉净爽快应允。

“与我同行的还有我的未婚妻司徒朝雾，希望你能对她隐瞒我是谷允臣一事。”谷允臣缓道。他希望这件事由他亲口说，而非透过他人传到她耳中。

“她不晓得？”韩玉净惊讶反问。他们仍是未婚夫妻这件事，她倒还能理解，毕竟夕颜被掳，他们可能也没有心思成亲，可……为何要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这其中也是有点误会。”谷允臣苦笑。

“误会，真是害人不浅。”韩玉净无奈摇头。“那这一路上，我又该怎么称呼你？”

谷允臣扬起了唇。

“程云。”※※※

怎么这么久？

在外头等待的朝雾心急地直往铺子里探去，却又因怕被发现而躲躲藏藏的，那鬼祟的模样反而更引人注意。

该不会谷允臣怒他久久未将她带回，将命令下到这儿来，那些伙计一认出他，就直接将他扣留，不放他走了？

说不定伙计连她也会认出来……等待得愈久，她的心思就愈往坏念头想去，这下子，她更是担虑得来回踱步，怕她会被捉回谷允臣身边，更怕两人会就此分离。

终于，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才让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程……”朝雾欣喜地就要迎上前去，可随后步出的女子却让她顿住了脚步，再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瞬间转变成疑惑。

那位姑娘是谁？为何会和他一起从谷家分铺出现？

“等很久吗？”来到她面前，谷允臣笑问道。

朝雾摇了摇头，视线往他身后看去。

“韩玉净，韩姑娘，她是来带我们上祁山去找禹逍的。”看出她眼里的疑问，谷允臣主动解释。

“你好。”朝雾微一颔首，不等对方回应，又急着问出心里的问题。“你认识禹逍和禹遥？”

“嗯。”韩玉净一笑。那着急主动的个性，和妹妹夕颜完全不同。“我前几天刚从祁山下来。”

“真的？”朝雾惊喜低喊。那她一定见过夕颜了！“夕颜，她还好吧？禹逍有没有欺负她？夕颜身子弱，她有没有又病了？”她抓住韩玉净的手急急问道。

姐妹俩的个性真的完全迥异，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夕颜可问不来。韩玉净不禁低笑，直点着头。“她很好，真的很好，禹逍不会欺负她的。”

一路上对夕颜的挂念，直至此时才安下了心。“那就好。”朝雾扬起了笑。

“不过，她一直生着病。”不想对状况有所隐瞒，韩玉净照实说了。

才扬起的笑僵凝唇边，朝雾惊讶地看向她。“生病？”不是才说很好的吗？

“别担心，吃了我开的药，已经好很多了。”韩玉净连忙补充。至于夕颜刚上祁山的濒死状况，多说无益，看样子她还是别说好了。

“韩姑娘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夕颜不会有事。”谷允臣走到她身旁，柔声低道。

连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不信吗？朝雾咬唇，点了点头。

“假如现在出发，傍晚可以赶到禹家在这附近的一处别业，我们可以在那边过夜。”顾虑到天色，韩玉净开口。“你们是驾马车来的吗？”

“不，我们骑马。”谷允臣摇头。“她的体质不适合乘车。”

“那正好，我也骑马。”韩玉净一笑。“我们待会儿到那里集合。”

“东边村口……”谷允臣突然顿了口。不行，如今多了韩玉净同行，他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双人同骑。“我们还有些东西要买，今天可能走不了。”

“还有什么东西？马在之前就已选买好了，不是吗？”朝雾闻言拧眉，疑惑地看向他。“别管那些不重要的东西了，重要的是赶紧上祁山找夕颜。”

她现在一心只想冲上祁山，哪还顾虑得到其他？谷允臣无奈一笑。“韩姑娘刚刚不是才说过夕颜很好，你还急些什么？”

“急着见夕颜呀！”朝雾嘟起了唇。“很好不代表我们就可以在这儿浪费时间。”

“那边有人在卖杂货，我过去看看，待会儿回来。”见两人意见似乎相左，韩玉净体贴地找了个借口离开，留下他俩独处。

“我不是在浪费时间。”谷允臣叹了口气。“难道你还要和我同骑吗？”

“为什么不？”朝雾想也不想就直接反问。

“你还没想到吗？有韩姑娘在。”见她一脸疑惑，他又道：“看到我们共骑的亲密状态，韩姑娘会作何感想？”虽然韩玉净已知他和她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毕竟尚未拜堂，于情于理，两人同骑依然不妥。

“那又没关系。”朝雾无所谓地道。反正她已决定和他共度一生，她并不在乎。

“别说没关系，我不希望让人误会你。”谷允臣微拧起眉。他已受误会所苦而被她深恶痛绝，他不希望她也尝到那种滋味。

他是不希望人家误会她，还是误会他自己？朝雾看向他略微沉重的表情，心没来由地一紧，一直积荷的不安又涌上心头。他不希望人家误会他们之间有所暧昧，他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谷家，回到谷允臣身边继续做他的忠仆吗？

“我去问韩姑娘，看她会不会误会！”她一咬牙，转身就往韩玉净的方向走去。

“朝雾！”谷允臣及时拉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想做什么！”她怒道，回头直直望着他，所有的担虑一股脑儿地全倾泄而出。“你的态度一直让我很不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在替谷允臣说好话，在人前你都和我保持距离，连牵手的举动都没有，好像这样你随时可以和我撇清关系，可以将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事一并抹去！”

“你忘了，介意别人眼神的人是你。”面对她的指控，谷允臣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等她说完，才开口淡道。“是你对那个掌柜非议的目光耿耿于怀，是你怕又遇上那样的目光而不愿投宿农家，难道这就是没关系的表现吗？”

他不像她用激烈的言词咄咄逼人，却教她哑口无言。朝雾一怔，心里千头万绪，紊乱不已。他记得那些让她介意的事，代表他真的在意她，可，她的担虑全是她在无理取闹吗？

“那……要怎么办？”她皱起了眉，低问道。

“待会儿我再买匹马，你必须学着自己骑。”明知这样会让她不悦，谷允臣还是开口说道。在这个城镇多停一夜，为的就是教她骑马。

朝雾咬唇，沉默不语，半晌，她才开口低道：“那，我宁愿乘车。”乘车至少还能坐在他身边。

“你忘了……”谷允臣想提醒她，却被她打断。

“我没忘！”她问怒地喊。“我记得那种晕眩感，可我不想单独骑一匹马，就算为了掩人耳目，我也不想和你分那么开！”那会让她觉得好似随时会失去他，她会怕！

下意识的，她还是对他感到不安。谷允臣无声地轻叹口气。“你去和韩姑娘逛逛，我去买马车，半个时辰后在东边村口碰面。”※※※

黑幕已完全笼罩天际，夜色中，一辆奔驰的马车来到禹家别业。

“韩小姐！”开门的老仆见了韩玉净，原先警戒的神色立刻转变为欣喜的笑脸，热络地直喊。“快点进来、快点进来，怎么这么晚才想到来这儿？”

“从镇上赶到这儿，总是得费些时间。”韩玉净笑道。“突然来，不会打扰您吧？”

“说哪儿的话？高兴都来不及呢！”老仆笑道，急忙拉过马车的辔头。“你们快进去吧，这马车由我来处理就得了。”

“仍让我们住西厢吗？”韩玉净笑问道。

“是啊，那里风景最好，瞧韩小姐熟的。”老仆咧嘴一笑。

“您忙您的吧，我们自己招呼自己就成了。”韩玉净对老仆微一颔首，而后拉起朝雾的手朝屋内走去。“来，我带你们去。”

“老伯，麻烦您了。”谷允臣将马缰交给老仆，跟在后头走进。

点了灯往西厢走去，韩玉净问道：“你这一路还好吧？”

“很好，真是谢谢你。”朝雾点头，连忙道谢。“若不是你，我可惨了。”

在得知要以马车代步时，韩玉净又急急奔回镇里，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买药草去了。她把药草磨碎了加入随身的药膏内，一路上就靠着药膏和她对经络的推拿，那烦人的晕眩才没找上门来。

韩玉净帮她免去了晕眩的折磨。

“时间紧迫，只能暂时做出那种东西，等上了祁山，我再帮你调制药丸，保证你吃了就跟在平地上一样安稳，连推拿都不用了。”韩玉净笑道，这对她而言，只不过算是牛刀小试罢了。

“那，坐马车还真坐对了。”朝雾意有所指地朝谷允臣睨去一眼，低哼了声，又别过头去。

她、不、高、兴！一路上他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坐在身边，执意要她回马车里和韩玉净一起，虽然明知他是为了她着想，可那种被撇在一旁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可不是？否则也不会知道韩姑娘会治这毛病了。”谷允臣淡笑道，故作不知她的言外之意。

他就不会哄她几句吗？避嫌意避成这个样子！朝露紧抿着唇，更是赌气地不发一语。

这两人是怎么了？韩玉净见状不禁掩唇低笑。坐车时，朝雾的眼神明明老往前头瞟去，可一提到他，却又老板着脸，直嚷着不想谈他，害她想问清楚朝雾以为他的身份为何都没有办法。

“喏，就是这儿。”来到厢房前，韩玉净推开其中一间，点亮了里头的蜡烛。“这间给朝雾，程公子住右侧那间，我住左侧那间。”

“玉净，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朝雾拉着韩玉净的手道。“我想知道夕颜的详细情况。”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惹恼了她，她不想独处一室，让他有机会向她解释些什么。

若怕她呕气，就光明正大地哄她。哼！

韩玉净闻言兴味盎然地睁大了眼，眨了眨，又眨了眨。怎么赌气还拖她下水的？“我是不反对，只是……”她眼神若有似无地朝谷允臣瞟去。

早看出她闷怒了一路，谷允臣一笑。“和韩姑娘同床共枕的荣幸就让给了她，在下也不反对。”

这谷允臣还真是不懂姑娘家需要人哄的心态！察觉朝雾更加沉怒不语，韩玉净只好再次替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我得去对我的信鸽打信号了，你们先休息吧。”她一笑，消失在走廊那端。

“点了烛，你可以回你房里去了。”朝雾板平了声音道，下起逐客令。

“之前不是已经说清楚原因，怎么还生气？”他低笑，缓步走到她身旁。

“快出去。”她别过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知道你在闹别扭的时候很可爱吗？”对她的驱逐置若罔闻，谷允臣轻轻执起她的发辫玩弄着。

朝雾一时禁不住气，夺回发辫，瞪向他。“你……”可一看到他蕴满了柔情的笑睇神情，怒火霎时间消褪了大半。“我不知道。”她一咬唇，倔强转身，不想就此平息。

“没关系，我知道就好。”谷允臣低笑，俯首轻轻在她颈侧印上一吻。

朝雾脸一红，急忙闪开。“别这样，玉净进来会被瞧见。”

“现在换你怕被瞧见了？”温柔地将她拥揽入怀，谷允臣轻笑道。“就说介意的人是你了，还老为这件事生气？”

“我就是这么蛮横！”又被捉个正着，朝雾尴尬地皱了皱鼻。“老说要避人耳目，却对我动手动脚的人不也是你？”

“反正我们都是言行不一。”谷允臣扬起笑，在她鼻上轻点了下。“不生气了？”

“不了。”朝雾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就是这点让他心疼，怒气去得快，永远也不懂得记恨。谷允臣温柔地看着她，心头却有一丝沉窒压过。希望对她隐瞒了身份的他，别成了第一个让她懂得恨的人。

“程公子、朝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叫唤自走廊那端响起。

两人均是一怔。

“韩姑娘的声音。”那迫切的音调让谷允臣蹙起了眉，急忙掠出房门。

朝雾随即跟着出了房门，看见韩玉净着急地朝他们跑来。

“玉净，怎么了？”她连忙问道。

“祁山上出事了！”韩玉净急道，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她。

朝雾看了字条，脸色不禁一变，将字条拿给谷允臣。谷允臣视线迅速掠过，脸色也沉了下来。

玉净：

禹逍受伤，如今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请药铺的人直接送你上祁山，速来！

夕颜

“这是信鸽从祁山上带来的，我们必须赶紧上祁山，否则禹逍若不幸死去，夕颜也很难活得了！”韩玉净在一旁急道。

“走！上祁山！”谷允臣当机立断，握住朝雾的手，领头往大门走去。

“我去叫人备车，在门口会合。”韩玉净急忙朝马房跑去。

朝雾全然没了主意，只是怔怔地被谷允臣拉着走，韩玉净的话，直在她脑海中缠绕。禹逍若不幸死去，夕颜也很难活得了！听玉净说夕颜很好，她才刚刚松了口气啊！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又起了变卦？！

感觉手中的柔荑变得冰冷，谷允臣倏地停步，将她紧拥入怀。“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祁山的，别担心！”

当她不安时，他总是在她身边给她力量。朝雾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点了点头，忍不住哽咽，她却分不清是因为担心夕颜，还是因为感动。

“来吧。”谷允臣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大门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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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经过彻夜不停不休的奔驰，翌日晌午他们已抵达位于祁山山脚下的禹氏药铺。韩玉净将状况简洁地说了，不曾稍作休息，立刻和禹家的人一同攀上祁山。

祁山山路崎岖，加上整夜的车马劳顿，朝雾早已体力不支，这一段上祁山的路，全靠谷允臣支撑。虽然韩玉净也快到极限，但总算是行走江湖惯了，依然咬牙撑到了禹逍藏身的山坳。

“到了。”谷允臣轻拍背上的朝雾。

朝雾从睡梦中醒来，神色依然有些憔悴。“到了？”她皱眉低哺，看到韩玉净在栅栏前叫喊着夕颜和禹逍的名字，原本委靡的精神才为之一振，立刻从谷允臣背上下来，着急地探头往前望去。

“我马上开！”夕颜的声音传进耳里。

夕颜还好好的！朝雾一喜，急忙上前大喊。“夕颜！”看到夕颜那略显清瘦的模样，她情绪激动不已，并没有发现夕颜怔然的异样。

“夕颜！阿逍不是伤重吗？快让我进去看他呀！”见夕颜愣在原地，韩玉净急喊。

夕颜这才回神，拉下了栅栏的开关。“快，他在屋内！”她急忙拉了韩玉净的手，直往屋内奔去。其他禹家的人也随后奔进栅栏内，在屋外焦急候着。

“夕颜……”朝雾想唤住她，却被谷允臣自后拉住。

“救人要紧，知道夕颜无事就可放心了。”谷允臣柔声道。

朝雾暂时无法做些什么，只好和他一起在外候着，可内心的焦灼，仍让她忍不住来回踱步，看见禹家的人因韩玉净的吩咐而忙着奔进奔出，更是急得直往屋里探去。

好不容易，看到夕颜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夕颜！”朝雾连忙拉了她的手，担心地打量着。“你有没有怎么样？那个禹逍有没有伤了你？”尽管韩玉净保证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夕颜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一直看着谷允臣。“你是……谷允臣吗？”她犹豫地问道。

谷允臣闻言一僵，眸色转深。这几天事情接踵而来，让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对朝雾坦诚。他知道这一刻总是会来，只是他没料到会这么快，快到他来不及亲口说出。

她该怎么对夕颜解释她不嫁谷允臣了？朝雾脸一红，尴尬地摇头。“他不是，他只是谷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谷允臣打断。

“我是。”谷允臣轻道，淡然的语句却充满了肯定。

朝雾浑身一僵，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字不住地回荡。

“你就是……谷允臣？”声音忍不住颤抖，朝雾看向他，变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得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听错了吧？

望着她的眸子，那里头隐动的哀伤让他不忍卒睹。深吸口气，谷允臣缓缓点头。“我是。”

怔在原地，四周仿佛静了，她只听得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他是？他就是一路被她深恶痛绝的人？他就是让禹遥怀下孩子的男人？他就是造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些事之后再说，现在不是时候。”察觉到夕颜难掩诧异的眼神，谷允臣走到朝雾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一直要避嫌吗？为何如今又在夕颜面前拉她的手？身份解开了，他不怕了吗？！朝雾用力甩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愤怒的泪，忍不住泛上眼眸。

她不在他面前掉泪！她倔强咬唇，转身朝屋后奔去。

那一眼，隐含了太深的伤痛和愤恨，像两道利剑，深深地刺入他的心。一路保护她，结果伤她最深的人却是他自己……谷允臣痛苦地闭起眼，无声地轻叹口气。

※※※

周遭的人忙着，而她的世界，却像停止了转动……

屈膝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禹家人忙碌的身影在眼前穿梭，朝雾脸上一片木然。

她以为，那次当她对爹心死而感受不到心的存在，会是她这一辈子最深刻的痛。可没想到，心被硬生生撕裂的感觉，却远远超过她所能负荷。

找不着心，她至少可以变得麻木，而今，哀绝却狠狠啃蚀她的心扉，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得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上。

她想恨他，可那满腔的爱意反而让她椎痛了心；但，不恨他，她心里的苦、心里的迷惘，又该如何释放？朝雾咬唇，泪不禁滑下脸庞。

他为什么要骗她？

“朝雾……”谷允臣迟疑的轻唤，在背后轻轻响起。

朝雾背脊一僵，连忙将泪拭去。她不要让他知道他伤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等高地看着她，那泛红的眼，让他心里一紧。“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你做的哪件事是没有原因的？”朝雾讥诮一笑，原本强忍不哭，在见到他盈满深情的眼眸时，却又不禁哽咽。

“朝雾……”谷允臣低唤，伸手覆住她置于膝上的手。

“不是吗？”她猛然抽回手，苦涩地扬起笑。“因为我介意别人的目光，所以在人前你必须和我保持距离；因为我先入为主地定断了谷允臣的生死，所以你总试着要我改观，这些理由不都是你说的吗？”

他一步一步陷入自己所挖的泥沼之中。谷允臣叹气，缓缓点头。“我是说过。”

“可，这不是很可笑吗？”朝雾握拳低喊，禁不住的泪决堤而出。‘你明明就是谷允臣！为什么你要假扮他人，再用这些理由来挑起我的罪恶感？这么作弄我很有趣吗？”

“若我不假装别人，你肯让我陪你上祁山吗？”谷允臣急道，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满是焦急。“你早在知道我的身份时就已逃开了。”

“但后来呢？为何你不说？！我都已经对你表明心迹了，为什么你还是要瞒着我？！”朝雾哭道，泪涌得更急。

他们的音量逐渐变大，偏偏屋后这里又是汲水、堆放药草的地方，人来来往往的，大伙儿都忍不住朝他们投去好奇的眼光。

“我们换个地方好吗？”不想她哭泣的娇弱模样落入他人的眼里，谷允臣低声道。“我会好好跟你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朝雾摇头，声音已因哭泣而变得低哑。“每次听你解释，就代表我会被你说服，我不要！”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再多，也只会变成是狡辩。谷允臣轻叹口气，站起身。“你不是一直担心着夕颜吗？她在屋前，去找她聊聊天吧！”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觉得心被捏碎了。为什么？明明是她不听他说话的……空虚的感觉紧攫了心，朝雾无法自抑地掩面痛泣。

※※※

帐外的天色，一丝一丝地变白，她的心，却依然暗沉，像永夜笼罩着。耳边传来夕颜浅微的呼吸声，朝雾侧躺着，一夜不能成眠。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脸就浮现脑海，撩乱了她的思绪。躺在药铺的人替她和夕颜搭起的帐里，她的心，却飞到了那露宿的野林里，益发想念他温暖而坚定的拥抱。

一整天，她总避着他，他也因禹逍清醒而和韩玉净在屋内待了许久，四周又总是有人在，他们没有机会可以单独交谈。

她心里很清楚，是她不肯给他机会，否则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可，明明是自己把他推拒到千里之外，她却仍忍不住寻找着他的身影。

今早，他们就要离开祁山了，她和他，却依然如同刚上祁山时那般。

是她的错吗？他会隐瞒身份真是她造成的吗？但禹遥的事又作何解释？明明是他先做了那样的事啊！泪水泛出眼眶，朝雾狠狠咬唇，不敢让夕颜听见任何声响，任由泪滑落脸庞。

这样的冷战，好苦……

“朝雾、夕颜，准备出发了。”一抹颀长的影子映上帐面，谷允臣的声音传来。

他的声音，让她心里一悸，泪涌得更急。怎么办？她想恨他，可她又抑不住想偎在他怀里……

“姐姐，起来了。”身旁的夕颜坐起身子，轻唤道。

不行，看见她落泪，夕颜会担心的。“嗯。”她含糊地轻应一声，直接起身出了帐，怕在帐内多停留些时候，她掩不住的悲伤，会被夕颜瞧见。

※※※

禹家的人带他们下了祁山后，替他们备好两辆马车和车夫，他们就开始往京城出发。

临下山前，韩玉净塞了重新调制的药膏给她，以防她路上颠簸又觉不适。

幸亏有这药膏，否则光是她自己低落的情绪就已折腾得她疲惫不堪了，再被晕眩一扰，她还有办法照顾夕颜吗？

看着夕颜，她忍不住低叹口气。

“夕颜，喝点水吧；”朝雾劝道，自水囊倒了杯水递给她。

夕颜只是缓缓摇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置于膝上的手，那恍惚的神情，好似不曾看进任何事物。

“你不渴吗？你从下祁山后就不曾动过口了，就算吃不下，至少也喝点水吧！”朝雾拧眉心疼道，强迫地将杯子凑近她的唇边。

夕颜也不避不闪，就这么任她用杯沿抵着唇，车身一个晃动，杯子里的水溢出，泼湿了她的衣襟，她却仍恍若未觉。

朝雾见状不由得红了眼眶，连忙掏出手绢替她拭着水渍。没想到她们姐妹都为情累得那么深、那么苦……

“朝雾。”谷允臣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拿着手绢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不容易将他稍稍遗忘的心，又开始喧腾了起来。朝雾咬唇，强抑着回应他的冲动。别应他，他就会回他自己搭的那辆马车了。她强迫自己狠下心。

“朝雾！”这次他的声音多了一丝怒意，还附加了一句恐吓。“你若不出来，我会直接进车厢带你出来！”

他吓她的，有夕颜在，他不会的。朝雾唇咬得更紧，虽如此安慰自己，但心头却仍忍不住慌乱，甚至还有丝连她也不曾察觉的期待。

“是你逼我的。”一句似从齿缝中迸出的低哑咆哮传来，语音未落，马车微微一沉，布帘被倏地掀开。

“你！”朝雾瞪大了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借一下朝雾。”谷允臣朝夕颜温和地扬起了笑，长臂陡然一伸，轻易地将朝雾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朝露脸一红，连忙慌乱挣扎。

然而在他的环抱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谷允臣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笑，足下一点，轻巧地掠出了车外。

马车还行进着嘲雾吓白了脸，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他的颈项，却发现他们安稳地落在一匹马上。

“继续走，我们随后就赶到。”谷允臣对车夫们扬声道，持缰绳的手用力一扯，马儿立刻朝道旁的树林奔去。

马儿奔得太急，朝雾手臂环得死紧，丝毫不敢松手。“你要做什么？”她颤声喊道，声音却被急掠的风吹散。她只能闭着眼，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祈祷这阵奔驰快点结束。

倏地，他一勒缰绳，马儿立刻停了下来。

朝雾惊魂未定，正分不清是该骂人或是该尖叫时，下颔被突然攫起，红艳的唇被完全覆盖，狠狠汲取她的呼息＿

那狂猛的烈焰烧灼了她，朝雾迷乱地闭上眼，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腰际，沉醉在他霸道的吻中。

直到她的唇因他的吻而更加红滟，谷允臣才停止。

“知道吗？你惩罚得我够惨了。”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痛苦低喃。

那低落暗哑的嗓音，击破了她的心墙，尽管脑海里叫嚣着要将他推开，可双手在触及他的肩头时，却不受控制地环住了他。朝雾咬唇，无声的泪滑下脸庞。

抱着她跃下马，谷允臣在一棵树下坐下来。

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谷允臣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我当初真的不是故意骗你，在说出程云这个化名时，我甚至不晓得你就是我的妻子。后来，知道你对我的恶劣印象后，怕你会就此逃离，我就隐瞒没有说。”

朝雾没有言语，她只是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听着他话里难得的无措。

“我原本是想改变你的看法后，才要对你表明身份，可那天在树林里，面对你愿舍弃一切的真诚宣告，真相就更说不出口了。”谷允臣难过地拧起了眉，自责道。“我一直试着挽救我在你心里的印象，要你别定了我的生死，不是故意陷你于罪恶之中，而是希望在我说明真相后，你能比较容易地接受程云和谷允臣是同一人这件事。”

听着他的心音混和着他温柔的语调，朝雾贪恋地感受他的温暖，依然没有言语。

“我没想到那么做，反而造成了你的不安和担虑。”她的沉默，让他更加不知所措。“我真的不愿意，对不起，对不起……”他沉痛地闭上眼，只能在她耳边不断轻喃最深切的歉意。

“禹遥呢？你不去看看她和孩子？”轻轻拨弄着他的腰带，朝雾低声问道。

急于解释之余，谷允臣失了以往的敏锐，没发觉她的问句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揶揄。

“我和禹姑娘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这件事韩姑娘可以作证。”他认真道。

“那京城传得满城风雨，为什么你从不出面澄清？”微微地，朝雾扬起了笑，语气却仍是故作淡然。

“我一否认，所有的矛头就会全指向禹姑娘身上，她只是个姑娘家，怎么承受得了那些蜚短流长？”谷允臣语重心长地道。人言可畏，是他如今最深刻的体会，若不是那些流言，她又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所误解？

“你心肠倒好，只为了她，就不顾自己了。”朝雾轻哼一声，嘟起了唇。要不是这样，这些烦人的事就不可能会发生了。

听出她的话里带着疼惜，谷允臣一喜，攫起她的下颔。“你肯原谅我了？”

来不及板起脸，朝雾脸一红，低啐了声。“还早呢！你十恶不赦，我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虽是骂人的话，但她脸上娇嗔的表情，却扫去他心里所有的阴霾。

“我会用一辈子求你原谅我。”谷允臣狂喜地拥住她。

“谁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你肯我还不肯呢！”朝雾皱鼻，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兴起，淘气地在他颊上轻咬一口。“罚你的，谷公子！”她扮个鬼脸、

“什么样的惩罚都随你，只要别不理我就好。”谷允臣将她轻拥入怀，只觉再大的幸福莫过于此。“我还以为你可能会恨我一辈子了。”

“我是想过啊！”朝雾低哼一声，柔顺地倚着他的胸口。

“为什么没有？”即使她已绽开笑颜，谷允臣还是忍不住紧张。

“你很希望吗？”睨了他一眼，朝雾责怪道，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

“当然不。”谷允臣一笑，握住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

方才她的一字一句听来总带着冷硬，都叫他提悬了心；而今，她的一怒一嗔却都带着妩媚。人的情绪变化可真是大啊！

“你以为不理你，我过得很快乐吗？”忆起之前的空虚心碎，朝雾的唇角微微僵凝。“原先我真的想恨你一辈子，愈想恨你，就愈不见你；可愈不见你，我就愈恨不了你。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有对你的情还清晰着，日夜提醒着自己不能没有你……”她闭上眼，感受他身上温暖的体热。

她剖心的倾诉让他自责地闭起眼。“都是我的错……”谷允臣低哺，轻抚着她的秀发。

“我不也犯了不少错？”朝雾低笑，此时马儿一声嘶鸣，拉回了她的注意。“糟了，你就这么把我从马车上带走，夕颜不知要怎么想了。”她推着他的胸膛，挣扎着站起。

“反正我们迟早要拜堂成亲，她还能怎么想？”谷允臣好整以暇地又将她紧拥入怀，轻嗅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一点也不着急。

“真不敢相信你和之前老是要避嫌的程云是同一人。”朝雾又好气又好笑，直推着他。“我们回去吧，我真的很担心夕颜。”

“距离上一次碰你，已经好久了……”谷允臣低叹，一跃起身后扶她站起。

“等晚上投宿客栈……”朝雾嫣然一笑，故意停了口。

原本上前牵马的谷允臣倏地回头，欣喜地看向她。“真的？”

“真的什么啊，我又没说话。”她低哼一声，得意地往前走去。

突然间，马蹄声从后头逼近，她还来不及回头，已被他从腰间一环，带上了马背。

“你这么作弄我，看我今晚怎么惩罚你！”在她耳畔温醇低道，谷允臣持缰绳的手一振，迅速地朝道上奔去。

朝雾娇羞一笑，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他的惩罚，她可也期待着呢……

尾声

“啊——”

惊骇的叫声穿透客栈屋顶直冲云霄，狂猛的奔跑声随即在长廊响起，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猛然推开。

来了。早有心理准备的谷允臣从容地看向来人，唇畔噙着抹淡淡的笑容。

“不好了！夕颜不见了！”脸色苍白的朝雾手中抓着张字笺，直冲到他面前。“她房里只有这张字条，她不见了！”

“别急。”谷允臣柔声安抚，接过字条摊开。

姐姐、姐夫：

我去争取我的将来了，或许多年后，你们可以来祁山找我，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我会带着幸福的笑容欢迎你们的到来。但，不是现在，别在现在就将我带回。

请转告爹，夕颜不孝，不能再回到他身旁了。

妹夕颜

“她从没出过门，怎么可能自己走到祁山？！”心头的焦急让朝雾几乎落泪。“我们去把她带回来！”她拉着他的手，就要往门口去。

“等等。”谷允臣微一用力，立刻阻下她的动作。“那是夕颜证明自己的方式，你不能阻挠她。”

“可是她身子那么弱，她撑不到祁山的！”朝雾心里着急，直在原地打转。

谷允臣轻轻一带，将她拥进怀中。“我派人跟在她后头看顾着，她不会有事的。”他柔道，抚平她不安的情绪。“而且外表柔弱的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还坚强，她一定会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祁山。”

“真的？”听到他的话，朝雾的心定下大半，却仍忍不往又问。

“真的。”谷允臣点头。

突然。朝雾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你好像知道一切似的？”她挣脱他的怀抱，柳眉倒竖地看着他。“该不会是你怂恿夕颜离开的吧？”

糟了，事迹败露。总不能叫他坦承无讳说夕颜会有这勇气，全是因为他的一席话给点醒的吧？

“你说呢？”谷允臣微微一笑，长臂一伸，又将她带入怀中，用温柔的吻封住了她所有不平的情绪。

算了……朝雾羞怯地闭上眼，沉沦于他的温柔之中。

他和她，还有好长、好长一段路要共同携手走过，并不急于这一时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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