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 作者:骆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随着大红木门的开启,司徒府外聚集了不少好奇的百姓,一双双瞪大的眼直盯着不住往府内抬进的聘礼,为这一生难得遇见的排场咋舌不已。 “司徒诚真是好本事,不知怎么攀亲带故地居然和谷府结成了亲家。 瞧瞧,这些聘礼够咱们吃上多少辈子!”当然,好奇围观的群众总少不了流言斐语的出现,听,这语气真够酸了。 “可不是?不过司徒诚要付的嫁妆应该也少不了吧?不然怎么上得了台面呢?” 那人边说边引领从门口窥探着前庭的情景,却不见想像中的盛况。 “敢情您老兄是新搬来京城的?” 旁人听了,不禁失笑。“司徒诚的吝啬可是连三岁小儿都知晓,赔钱的生意他才不会做!喏,嫁妆除了门边那两个木箱外,没别的啦!” “什么?!”那人听了瞪大了眼。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说不定那两个木箱里装的还都是些司徒大小姐的压箱衣物呢!” 有人跟着笑了,不忘讽刺个两句。“反正谷府富可敌国,也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司徒诚八成也是看准了这点,当然是能省就省喽!” “不是听说谷少爷的风评不大好吗?司徒诚一点也不担心大女儿嫁过去受苦啊?” 有人忆起之前传遍了京城的负心传闻,不禁疑问道。 “你以为我们现在在讲谁呀?司徒诚耶!对他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钱更重要,要不是考虑到孩子成亲可以乘机拉拢靠山,我看哪,他可能会连孩子都舍不得生!还好老天没让他生儿子,不然嫁到他家的媳妇可有苦头吃了。” “司徒诚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真不知道下一次司徒诚属意的是哪一个大户人家?”想到贫富的差距,小老百姓不禁摇头轻叹。 就算司徒诚再怎么吝啬,总也得有一定的财力才能在那儿对亲家的家世挑三捡四的,哪像他们,穷人家永远只能和穷人家结亲,啥都没得选。 “这下你可说到司徒诚的痛处喽!”或许是心里嫉妒,那人的语气里净是幸灾乐祸。 “司徒家二小姐的虚弱谁人不晓?你说谁会吃饱没事给了大笔聘金,却娶个药罐子回家摆着?不但没法子嫁个有帮助的好婆家,还一直在家中白费米粮,司徒诚可呕的呢!这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一点小小报应吧!” “可怜……父亲的报应怎能让一个年轻的姑娘家来承担呢?” 心软的人闻言叹气。 突然,人群中起了阵惊呼,原先议论纷纷的人将目光掉回司徒府前,一见喜篮里的眩目珠光,什么嫉妒、什么同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全被那些奇珍异宝摄走了魂魄,再没人记得那可怜的司徒二小姐…… 第一章 新房里喜气的红艳,映在新嫁娘的眼中,却成了狂炽的怒火。 该死的谷允臣竟让她等了一整晚!耐不住怒气,坐在榻上等候的司徒朝雾一把扯下遮挡视线的红绡。 “少夫人,使不得呀!”一旁的喜婆见了,连忙抢过红绡,手忙脚乱地重新帮她覆上。幸好现在新房里只剩她和少夫人在,否则让别人瞧见,不就要怪她这个喜婆没教好了。 “谷允臣人呢?”司徒朝雾拧眉,再次将红绢拉下。对谷允臣的厌恶随着空等的焦躁与时俱增,让她不客气地直呼名讳。 “他马上就回来了,您先把红络覆上吧!”喜婆陪笑哄道,心里却是不住嘀咕。谷少爷也真是的,才把新娘接回来,人就立时不见了踪影,甚至连拜堂的时辰都误了,莫说新娘生气,连她这个好脾气的喜婆也忍不住要发火。 “这句话,你已跟我说过无数次了!”司徒朝雾怒道。这身凤冠霞帔束缚得累人,更重要的是,她有急事问他啊! “不然,我再去催一下好了,您得把红绡盖上,别离开,知道吗?”喜婆别无他法,迭声交代后,连忙摇晃着福态的身子出了新房。 司徒朝雾站了起来,心头的焦躁让她在房里不住地来回踱步。 “少夫人?”轻微的敲门声伴随着轻唤自门口传来,一名女婢端着托盘走进。“总管怕您饿着,要我送这些东西来给您垫垫肚子。” “你们少爷回来了吗?”对那些东西视若无睹,司徒朝雾一心只想见到谷允臣。 女婢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在桌上。 “他到底做什么去了?”司徒朝雾拧眉怒道。不等女婢回答,又突然抓住女婢的手问:“你待在谷府几年了?” 不懂她问这事做什么,女婢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回答。“婢女从小就被买进来了。” 司徒朝雾一喜,连忙又问:“那你有没有听过禹逍这个人?” “禹逍?禹逍……”女婢低声重复,先是皱起眉,然后突然间瞪大了眼。少夫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女婢那怪异的表情没逃过司徒朝雾的眼。“你听过的,是不?”她急道。 “没……我没……”不敢正视她逼问的眼,不善说谎的女婢嗫嚅地低下了头。 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她还瞧不出来吗?“老实说,别想隐瞒我。”司徒朝雾脸一沉,原本姣美清灵的容貌立时透出一抹不容抗拒的尊贵。虽然司徒家仆人没几个,但若要摆出大小姐的气势可也难不倒她。 还没摸清新主子的个性,女婢一惊,以为会遭受到什么惩罚,急忙点头道:“听过、听过!” 要不是心头荷着沉重的心事,那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几乎要让司徒朝雾笑了出来。她放柔了脸部表情,又问:“他和谷允臣之间有什么恩怨?” “这……”这个问题又让女婢吞吞吐吐了起来。 “谷允臣的烂名声我都已经听说了,你怎么替他隐瞒也是枉然。快点说,不然我直接到外头随便找个人问去!”女婢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见了烦躁,司徒朝雾提起了嫁衣裙摆,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少夫人不要!”女婢吓了一跳,怕事情闹大,逼不得已,只好把知道的事说了出来。“一切都是因为禹遥小姐……” 司徒朝雾拧眉,疑惑地回过头来。“禹遥?”这听起来像个姑娘家的名字。 女婢点头。“三年前,禹遥小姐因为生意到府里作客,后来……”她顿了下,怯怯地看了司徒朝雾一眼,才又小小声地说道:“后来……禹遥小姐有了身孕,离开这里,听说禹逍公子对少爷很不谅解。” 作客到有了身孕中间的这段空白,女婢省略了什么?司徒朝雾清丽的容颜一片淡然,看不出是悲是怒。“是谷允臣做的吗?”须臾,她才缓缓开口。 女婢没敢回答,只是胡乱点了个头。完了,她把这事告诉少夫人,若是被人知道的话铁定捱骂,说不定还会被驱逐出府! 抑不住的,漫然的悲哀感横亘了胸臆,司徒朝雾紧抿着唇,不让心里的难过显露出来。她早由娘家女婢口中得知她今日嫁的,是个花名在外的负心汉,但她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狠心至此,连怀有自己骨肉的姑娘都不顾。 今日未归,是否因为流连温柔乡中,不愿成亲拜堂?她所托付终身的良人,竟是如此……闭起了眼,司徒朝雾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的怨慰一并抑下。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你下去吧!”她看向女婢。“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跟我提过此事,放心好了。” “真的?”女婢惊喜地睁大了眼。 “真的。”司徒朝雾再次保证。“下去吧!” 女婢闻言,兴高采烈地出了房门。 见门一合上,司徒朝雾立刻将头上的凤冠拿下,紧接着快速地解着嫁衣上的盘扣。 她不管他有多心狠,不管他和禹家兄妹有任何恩怨,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所犯的错牵连到她,甚至是她的家人身上!※※※ 赤红的火舌吞噬了半边天际,原本暗黑的苍穹,如今染上了妖诡的橘红—— 猛烈的大火,正毫不留情地侵袭河港边的仓库! 官府的救火差役人数稀少,缓不济急,而祝融无情乱窜,不幸惨遭肆虐的商家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以银两换来的货物被焚毁,火红的颜色映成眼中的深沉悲哀,却是无计可施。 “我的毕生心血……老天爷啊……” “放开我!我的兄弟还在里头啊!大哥——” 有人跪地嚎陶,也有人奋不顾身,惊慌失措的尖叫和哭喊声充斥四周,狂乱、凄厉,像只无形的魔爪,紧紧揪拧了每个人的心。 突然,一道强而有力的声音传进在场众人的耳里。 “大斧!你分配每队十人将水龙推到上风处汲取河水灭火;细眼,你将剩下的人以五为数,帮商家抢救货物,情况危急的优先,快!” 虽然只是简洁的命令,但那沉稳冷静的气势却在刹那间镇定了众人恐慌的情绪。 瞥见那抹颀长的艳红身影,商家脸上的绝望立时被狂喜取代。“是谷少爷!有救了,有救了啊!”不少人欣喜大喊,破涕为笑。 谷允臣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大红喜服,随手扔至一旁,一面攫起单衣下摆系在腰际,一面疾步朝火场走去。在看到火场的状况时,精锐的眸子一眯,使薄的唇抿成了一直线。 “雄哥!”他回头,用内力将沉冷的声音平稳传出。“用谷府的名义去向各方调借水龙,调到后迅速返回!” “是!你们几个跟我来,快!”粗哑的回应自嘈杂的人声中传来,几个人奔离了火场。 “谷……谷少……少爷……”一身狼狈的地方官迎上前,惊魂未定地抖着手,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这、这、这火……” “希望大人不会怪谷某多管闲事。”没让对方继续失态,谷允臣打断他的话,那从容冷静的态度,和惊慌失措的地方官成了强烈的对比。“这火救得了,大人放心吧!”语毕,他微一颔首,快步朝一架水龙奔去。 有了谷允臣这个强劲的后援,原本万念俱灰的商家们精神为之一振,一反方才束手无策的消极模样,撇开私己之心,听从谷允臣的指挥,有人帮忙抢救货物,有人加入抢救的行列。 不一会儿,数道强劲的水柱取代了官府后继无力的救援,与猛烈的火势抗衡着。 “王二、小杨,把水龙往前!大斧,你们离河太远,先退下汲满水再来!”谷允臣使劲调整水龙方向,同时留心火势变化,做出最即时正确的指令。 混乱中,一名年约六旬的老者努力朝谷允臣的方向挤进,远远看到谷允臣染上数道污痕的白色身影,他的心先凉了一半——老天!喜服呢?少爷明明穿着喜服冲出府的! “少爷!少……咳、咳……”他扯开了喉咙喊,尽管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却还是不死心地直挤到谷允臣身边。“少爷,今晚是您……咳……您大喜之日,您快回去,少夫人还等着您拜堂啊!” 谷府总管的话让谷允臣微拧起眉,但总算是敬对方年长,因此没厉言斥退。“救火要紧。”他简短道,倏地脸色一变,朝左大喊:“细眼快带人离开,那间仓库要垮了!” 随即传来的轰然巨响吓得谷府总管急忙捂起了耳,脸色变得惨白。谷府现在只剩少爷一脉单传,这儿这么危险,哪能让少爷再待下去?!一思及此,他更是焦急地喊:“少爷!这火交给大斧他们去救就好了。这火烧不到咱们谷府的仓库,您没必要冒这险呐!” 这话喊得大声,听到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怒目相视。 “自私的老家伙!”有人更是忍不住愤恨地咬牙低骂。要是谷少爷离开,这好不容易稍稍控制住的大火,不知要到何时才会扑灭! 闻言,谷允臣双眸略微眯起。“这些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他缓道,那语调平滑如丝,摄人的气魄却瞬间散发,即使只身着单衣,衣上还因救火而染上脏污水渍,却依然无法折损他的气势一丝一毫。 谷府总管一惊,连忙闭上了嘴。 “借到水龙了,又多了许多架水龙了!”此时外围传来惊喜的喊声。 “事有轻重缓急,等火扑灭,我即刻回去。”谷允臣沉道,敛回视线,用在场众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将声音传达出去。“外围水龙汲水候命,等命令一下,迅速上前,将所有水力集中于一点。” “是!”那充满信心的回答比起训练有素的军队更整齐划一。 谷府总管无奈,只得退至一旁。眼角瞥见地上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他走近一瞧,发现竟是满布泥泞的喜服,他弯身拾起,不由得长叹口气。他真不懂少爷这么卖命做什么?自己的大喜之日啊,为了帮别人居然撇下自己的婚事不管,把府里所有的男丁都带了来,不少与宴的宾客也跟着跑来,害得原本喜气洋洋的婚宴顿时变得七零八落。 在谷允臣的一声令下,内外围水龙轮番交替,以强烈的反击攻得祝融节节败退,经过长时间的折腾,终于,这场大火被完全扑灭。 “太好了!”狂喜的叫喊声此起彼落。“火终于灭了,太好了!”尽管财货损失甚巨,尽管人员受伤一身狼狈,尽管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地上也满是水渍泥泞,但大伙儿还是高兴得又叫又跳,不分人己亲疏激动得拥成一团。 “谷少爷,多亏您了!要不是您带人来帮忙,恐怕大伙儿的财产全都不保了。” “可不是?若不是谷少爷出面,哪里借得到这么多水龙?” “最重要的是,谷少爷的睿智,否则光凭这些水龙也没辙呀!”众人纷纷将谷允臣围起,感激之词无法言喻。 “各位过奖了。”对于众人的恭维,谷允臣只是谦让地淡淡一笑,用眼神示意,谷府伙计即刻开始主动地帮忙收拾善后。“谷某还有事,先告辞了。”他朝众人一颔首,转身离开。 “少爷!少爷!”突然,焦急的喊叫声由远而近,谷府的小工挤过重重的人墙,直冲到了谷允臣身边。“不、不好了……”小工压低了音量,气喘吁吁地道。 “什么事?”将方才为了方便救火而挽起的袖子放下,谷允臣问道。 “少夫人不见了——”小工深吸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就怕家丑外扬。 “不见了?”低声重复了次,谷允臣微微挑起了眉,唇边的谈笑依然,眼中却有抹犀冷一闪而过。 难道,这是她回敬他婚礼不见人影的方式吗? “走,回府里再说。”※※※ “悦来客栈”的招牌随风晃动,虽位于镇边,但因坐落于通往京城的必经要道上,店里高朋满坐,上门的客人除了本地人,外来客更是占绝大多数。“一个、二个、三个……”数着绣花荷包里的钱,司徒朝雾皱起了眉。 为什么钱消失的速度会这么快?她并没有乱花,而且是每一分、每一毫都节省在用的。看到那些所剩无几的铜钱和碎银,姣美的五官不禁拧了起来。 “姑娘,您的素面来啦!”店小二的招呼声随着一碗热腾腾的面送到了面前。“您慢用啊!”咧了个活力十足的笑,店小二转身就要招呼别的客人去。 “小二哥请等一等!”司徒朝雾连忙唤住店小二。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呢?”笑容盈满脸,店小二走了回来。 “请问这镇上哪里有当铺?”握紧了手中的荷包,朝雾压低了声量问道。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呢?”笑容盈满脸,店小二走了回来。 “请问这镇上哪里有当铺?”握紧了手中的荷包,朝雾压低了声量问道。 “当铺?”原本笑脸迎人的店小二突然脸色一变,一把端起刚放下的面碗,横眉竖目地瞪着她。“瞧你这姑娘长得漂漂亮亮的,居然也干这种白吃白喝的勾当!去、去、去,没钱就别上咱们客栈闹!”那音量大了,邻近几桌的客人都朝他们这儿投来目光。 那只像赶虫子的手在眼前不屑地挥动,让朝雾不禁为之气结。不分青红皂白就侮辱人,这店小二欺人太甚! “谁说我没钱?这些都给你!”她怒道,抓起荷包将里头的财产一股脑儿地往桌面倒,铜钱、碎银相撞的声音煞是好听。“把面还我!” 默默数了下,发觉那些钱可以买下四碗面时,店小二立刻又换上诌媚的笑容,赶忙把手中的面又放了回去。“哎呀,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姑娘,您可千万别见怪呀!” 店小二嘴巴上说得歉意十足,手上收钱的动作可也没慢到哪儿去。朝雾不悦地撇了撇唇,满肚子怒火让她不想搭理他,拿起筷子径自吃了起来。 “姑娘,您刚刚问当铺是要干啥?”尽管碰了钉子,店小二并不以为意。有钱的是大爷嘛!最近市道不好,还能给得起小费的人已经不多喽! “不用了。”朝雾低哼一声,专注吃面,看也不看他一眼。 店小二耸了耸肩,反正他仁至义尽了,不领情是她家的事。“那姑娘您慢用啊!啊,这位爷,请上坐……”握着手中的银两,他又满面笑容地招呼别的客人去。 就算待会儿她得走遍整个镇,她也不想问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人!瞥了店小二一眼,朝雾低咒了声,想再低头吃面,却发觉她的食欲已经被破坏殆尽。真是的,害她白白浪费了那些钱!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对店小二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那些珠宝应该还够她到达目的地吧?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包袱的重量让她微微心安,却也勾起了歉疚的心慌。 离开京城不过五日,她就已当掉了一支玉簪子、一块玉珮和奇+shu$网收集整理一些零碎的金饰。其实,她并不喜欢上当铺,每去一次,包袱里的首饰少了一样,她心头的不安沉重也就多了一分。因为,那些东西不是她的,而是她不告而取。一思及此,她轻叹口气,怔怔地沉思出神。 她一直忘不了那一幕,忘不了妹妹夕颜被人掳走的那一幕。 她只不过是离开闺房一会儿,再回来时,却见到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将夕颜套上布袋、扛上肩膊,起落间就不见了踪影。那男子的话,还言犹在耳—— 转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归来,叫他亲自上歧山和禹逍作一个了断! 她叹了口气,心头的沉窒更甚。夕颜是代替她被掳走的,因为那是成亲的前一天,因为那是她的闺房,因为——夕颜穿着她的嫁衣。 她不怪夕颜试穿了她的嫁衣,她明白夕颜的心情,可为何要让夕颜成了代罪羔羊?和那个禹逍结仇的是谷允臣,要嫁给谷允臣的是她,这报应却是由无辜的夕颜承受。 可恶的谷允臣!朝雾握紧了拳,清妍的脸庞沉了下来。若不是他四处拈花惹草,夕颜又怎会遭遇这种倒霉事?他自己惹出来的祸,活该让她将新房里的首饰搜刮一空,拿来当拯救夕颜的花费! 没空再坐在这儿耗时间了!她拿起桌上的杯盏,啜了几口,抓紧了肩上的包袱,起身往外走去。一出了客栈,日正当中的艳阳当头兜下,朝雾眯起了眼,以袖遮掩。 身上的钱刚刚全给了那势利的店小二,不先找间当铺是不成的。搜寻的目光四处张望,专心找着当铺的她并没发现有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从客栈跟了出来,一直尾随在她身后。 不熟悉镇上街道的她只能到处乱走,转过街角,走了段路后却赫然发现这是条死巷,朝雾妍丽的脸垮了下来。怎么今天这么不顺?刚刚受气也就算了,现在连路也找她麻烦?她咕哝了声,打算离开,一转身,却见巷口站了两个男人。 一抹危险的感觉窜过脑海,朝雾心一凛,下意识地退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们。 “姑娘,你在找当铺是吧?”其中一名高瘦个子开了口,边笑边朝她走近。 “想当些什么东西啊?我们可以带你去认识的当铺,当的钱会比较多哟!”另一个矮胖个子也挂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走来,用着自以为热络的口吻说道。 他们以为他们在哄骗三岁小孩吗?那故作亲切的模样,让朝雾蹙起眉头,她把肩上的包袱改抱胸前,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 “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哦!”矮胖个子笑道,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是啊,把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瞧瞧,也好帮你跟当铺说个合理的价格嘛!”高瘦个子会意,一左一右地挡住了朝雾的去路。 “我只是随口问问小二哥而已,并没有东西要当,不劳二位费心。”朝雾冷言回应,暗自估量逃走的路线。 “哈、哈、哈……”矮胖个子大笑起来,突然脸色一变,面孔狰狞地喝道:“别装蒜,快把东西拿出来!” “没错,乖乖拿出来就放你一逃生路,不然可有你苦头吃!”高瘦个子也附和道。 她还剩多少东西?看着他们,朝雾思绪飞快地转动了起来。要放弃那对碧玉镯子吗?还是其中一只翡翠戒指?碧玉镯子好像太便宜他们了,可是又怕戒指太小丢出去他们没发现…… “喂!你到底听到没有?!”见她置若罔闻,矮胖个子没耐性地大吼。 突来的吼声让朝雾吓了一跳,当下作了决定。 “你来救我了!”她突然惊喜大喊,目光朝他们身后看去。 两人一惊连忙回头,却不见有什么人影,还来不及意识到这是声东击西之计,肩膀便被撞了下,方才无路可逃的囊中之物已经从两人之中穿了过去,拔足朝巷口狂奔! “快追!别让她跑出巷口!”矮胖个子急喊,和高瘦个子连忙追去。 心口激跳着,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朝雾从包袱里抓了把金饰,回身就要丢出。“拿去——”金饰还来不及离手,她的身子就被一股力道往旁一带,下一刻她已在一堵人墙之后,把她和那两名凶神恶煞完全隔离。 “把你的东西收下吧,他们不值得。”温醇带笑的嗓音低沉传来,挡在她身前的男子已往前走去。 怎么回事?怔怔地望着眼前颀长健硕的背影,朝雾眨着眼,不大能够相信自己的好运。路见不平吗?这世上真有这种人存在?若不是手中紧抓的金饰刺痛了她的手,她真会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对了,财不露白,她不能站在这儿发呆,得赶紧把东西藏起来才成!司徒朝雾连忙蹲下来,解开包袱将手中的金饰塞了进去,等她重又背上包袱站起来时,她看到了窝在墙角哼哼卿卿的两人。 她藏金饰应该没费去太多时间吧?司徒朝雾看着他们的窝囊相,心里除了讶异外,还有股大快人心的喜悦油然而生。 “活该,谁教你们欺负良家妇女!”她皱了皱鼻,闷了老半天的郁结总算一扫而空。 “以后小心点,单独一人别到这种僻巷,很危险。”方才那醇厚好听的嗓音又响起,男子缓步走到她身边,她那娇俏的小动作让他微微莞尔。 若不是在客栈,她和店小二的小小争执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不会留意到那两个神色不善的歹徒尾随她出了客栈。而一般姑娘遇见这种状况,若没被吓哭也会花容失色,可她竟还有心情做鬼脸。 她不喜欢他那种说法,好像她是个无知的小姑娘似的。“我第一次到这镇上,不熟悉才会走错了路。”朝雾替自己辩解,一抬头,他的模样印入了眼帘。 含笑微弯的眸子镌着抹犀锐聪颖的光芒,使得原本俊美得几近阴柔的五官添上了一抹摄人的气魄;一袭素色长袍,衬上颀长精瘦的身形,将那浑然天成的从容优雅完全表露无遗。 她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生得这般好看。 “不觉得在下这样舍身相救之后,姑娘应该稍微道个谢吗?”他向来不是喜欢和女子调笑的人,但她眼里那抹故作成熟的倔强,却让他忍不住想逗逗她。只是,个性太流里流气了。朝雾蹙起了眉。她知道感谢他的相助是天经地义的,但一被他主动提出,她的腰就像僵了似的,说什么也弯不下去。她讨厌这种涎着脸讨人情的男人! “我自己应付得来的,是你多事。”朝雾睨了他一眼,冷傲地抬起下颔。 “应付得来?是准备花钱消灾吗?”男子低笑了声。“他们不值得,你这样是在姑息养奸。” 他带笑的语调虽温润如酒,却不着痕迹地指责着她的行径,而且,都命中要害。朝雾不悦地发现这一点。她也不顾纵容这种犯罪的行为,更不愿自己像散财童子一样把偷来的首饰丢出去,可她能怎么办?花拳绣腿的她能将两个大男人打倒在地吗? 只是,若要替自己辩驳,一场口舌之争是免不了的,但她现在没时间、也不想和一个借机攀谈的无聊男子在这儿争论! “既然公子这么有正义感的话,那这两个人就交给你送去官府了。”当机立断,朝雾打了退堂鼓。“小女子有事先走一步。”语毕,她立刻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这姑娘,太傲了。望着她离去的纤细背影,男子犀锐的眸中闪过一丝惋惜。她背着包袱的模样应是只身在外行走,虽是刻意装得世故,但那纯真、不知世事的气质却是一望便知,也难怪这两个地痞会盯上她。 摇了摇头,他走到那两人身旁,用鞋尖轻踢了其中一人的脚。“还能走吧?” “能、能……”高瘦个子选声应道,连忙扶了矮胖个子站起来。方才他们两个连对方动作都没看清楚就被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在吃过这样的苦头之后,他们哪还敢作怪? 看着他们,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手边没绳索,要怎么押解这两人上官府还真是件麻烦事。 “还在、他们还在那儿!” 思忖间,巷口突然响起了叫喊声,纷乱的脚步由远而近。男子一回头,看到三名官差朝他们的方向奔来。为什么官差会知道这里发生事情?正纳闷着,却在官差身后见到了那抹娇俏的身影。 “又见面了。”他扬起了笑,微微颔首,那点小小的疑惑已得到了解答。 再度出现的朝雾勉强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真不懂自己这么有良心做什么?刚刚见了巡逻的官差就该问了路赶紧离开的,结果无法释然的歉疚却让她把官差带到了这儿。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其中一名官差见到犯人,忍不住叫骂,拳头狠狠地朝矮胖个子身上捶了下去。“你们不是昨天才被放出来的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才刚跌了个大筋斗,两人都没了气势吭声,只是讪讪地任由官差替他们上了镣铐。 “没事了,我可以走了吧?”朝雾走到官差身旁问道。 “可以了。”官差点头,随口一问。“对了,姑娘你跟公子道谢了吗?” 朝雾身子一僵,迈出的步子停了下来。怎么这里的官差还管教人礼仪的?她也知道她欠对方一个感谢,但不知为何,只要一看到他好似傲视群伦的带笑脸庞,那个谢字就梗在喉头,半个音也发不出来,心里不禁对叫来官差的举动感到懊悔不已。 “请问公子贵姓大名?我们会将你的名字呈报上级,对你这见义勇为的善举多加奖励。”同时,另一个官差朝向男子问道。 奖励?他可敬谢不敏。“程云。”眼中有丝诡谲的光芒稍纵即逝,男子淡道,随即替朝雾解了围。“那位姑娘方才道过谢了,很真诚的。” 她什么时候道过谢了?朝雾一愕,朝他看去,却迎上他深邃温煦的眸子,蓦地脸一红,却又不甘示弱地故作镇定,低低地嗤哼了声,别过头去。哼!他以为给了她台阶下,她就会领情吗? 没漏掉她极富变化的神情,程云扬起了笑。事情既已解决,他也该离开了。“那在下告辞了。”他朝官差们微一颔首,转身朝巷口走去。 看到他说走就走那么干脆,朝雾不禁轻咬下唇,原本死不肯低头的傲气,如今却染上了淡淡的歉意。她好像反应过度了些,再怎么说,对方都是免除她被抢的救命恩人……算了!她撇了撇唇,人家都要走了,总不能还要她特地开口把他留下致谢吧?还是办自己的事情要紧。 “官差大人,请问这镇上哪儿有当铺?” 那清脆细柔的嗓音自后方传来,程云心念一动,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当铺全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她有那份精明干练全身而退吗? 也罢,就送佛送上天吧!唇畔噙着抹淡笑,他转身走过街角。 第二章 才一转过街角,那好整以暇斜倚石墙的颀长身影立刻映入眼帘,朝雾不禁一愣。他刚刚不是就离开了吗?怎么现在还在这儿? 不想让自己陷入尴尬的泥沼,朝雾连忙别开视线,低头假装和包袱上的绑结奋战,视若无睹地从他面前走过。 程云一笑,缓步走在她的身后。“听说,你在找当铺?”须臾,他开口问道。 没料到他会跟上来,朝雾吓了一跳,他的问句霎时间让她的保护网在瞬间张起。“你怎么知道?”她抓紧了包袱,回头防备地瞪着他。他该不会也对她要当的东西起了兴趣吧? “在你逢人就问当铺位在哪儿之后,我想要得知此事应该不难。”程云一笑,话中隐带着淡淡的调侃。 她哪有逢人就问?朝雾不悦地抿紧了唇。“我只不过问了两个人而已。”她冷怒道。 “却都问得人尽皆知。”睨了她握得死紧的手一眼,程云不禁莞尔。“‘财不露白’不是光靠把金钱藏好就成,你一防备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包袱上,这样等于是在宣告天下你的财产所在。” 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怎么都忘了这句俗谚?朝雾一惊,连忙放开了手。 那单纯的举动,又让他低低笑了开来。“在下对卖东西还挺拿手的,需不需要我帮你说个较好的价格?” 假如能当个较高的价钱,那些珠宝就不会消失得那么快了……朝雾对他的提议动了心,却又突然俏脸一板,瞪着他。“刚刚那两个坏人也是这么说。” “一边是被官差抓走的罪犯,一边是让他们束手就擒的人,你觉得谁说的话比较可信?”防心是有,却都用在不该用的地方。程云有点哭笑不得,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拿来和地痞流氓相提并论。 朝雾轻含下唇,疑虑的眸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假如一开始他就是对她的包袱有兴趣,他也不会那么大费周章,早在把那两人打倒时就可以抢钱走人了。 “那就有劳你了。”最后,她决定相信他,却又忍不住事先声明。“先说好,是你自愿帮我,可不能在事后向我索取什么代价哦!” “放心吧。”程云一笑,领头先行。“官差说的当铺位置在哪儿?” “前边街口右转。”朝雾应道,连忙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去。 一转过街口,写着大大“当”字的布慢迎风飘摇。 程云走进当铺,来到高度及胸的柜台前,屈指在桌面轻敲。“掌柜,我有东西想卖。” 在里头打盹的掌柜倏地惊醒,看到顾客上门,揉了揉惺松的眼,阅人无数的他一眼就感受到眼前男子所带来的无形魄力,连忙精神一振,丝毫不敢怠慢。 “请问公子要当些什么?”掌柜客气问道。 这状况让朝雾看得黛眉紧颦。之前她上当铺,那些掌柜总是一副施恩的轻蔑嘴脸,哪里有这等客气的口吻?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些。 “把东西拿出来。”程云对朝雾轻道,让了个位置给她。 “嗯。”朝雾点头,背过身打开包袱。趁着他在,挑个看起来最贵的托他卖了,应该能得个好价格,说不定往后的盘缠就都不用愁了。看着那些闪耀璀璨的珠宝,稍一犹疑,她拿起了其中一对翠绿通透的碧玉镯,递上了柜台。“就是这个。” 那绿光映进眼里,掌柜原本细细小小的眼顿时睁得老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完美无瑕的玉呀!那幽碧的颜色,还有那精致的雕工,这要转手卖给了古董店,可不知要翻上几倍的价格了! “这……这玉镯……姑娘打算卖多少价、价钱?”尽管为了压低价钱而不敢显露眼里的惊艳,掌柜的语音还是抑制不了地发颤。 “你说呢?”朝雾看向程云,没发觉那征询的口吻已透露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我看一下。”原本让至一旁的程云走近,但在看到那对置于柜台上的碧玉镯后,脸色不禁一变,俊傲的容颜瞬间沉了下来。“抱歉,我们不卖了。”他突然收起那对玉镯,转身走出铺子。 这突然的变故让朝雾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的东西啊! “等一下!”把当铺掌柜的殷切呼唤抛在脑后,朝雾追了出去,四处张望,看到他的身影转进了一条小巷,连忙提着裙摆跑去。“别走!等—……” “把东西还我!”她朝他伸出手急怒道。 站在原地的程云不发一语,犀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扫遍了她全身上下,最后对上她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的长相。一袭粗糙的布衣,乌黑的发丝随意扎成了两条发辫,由那参差不齐的情况可以想见她编发的技巧有多笨拙;细致的五官透着倨傲,却又让洋溢着活力的澄澈眸子给染上了纯真。眼前的她,竟然就是他所要找的人! 他的眸光,像要将她看穿似的。朝雾心虚地别开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里有股难以控制的不安油然而生。为什么他眉也没挑,额也没皱,她却觉得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吓人。 明明是抢走玉镯的他不对啊!朝雾咬唇,强迫自己对上他的眸子。“把镯子还我。” “你是说这个吗?”敛下心中的惊讶,程云将手举至眼前,修长的食指勾着那对玉镯。 他的口气,像是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没错!”朝雾杏目圆瞪,忍不住怒道。“你刚刚才抢走那对玉镯,别装蒜!” “我抢走?”程云低笑,微眯的眸子带着抹难以析透光芒。“我倒想问问你这对银子和你包袱里其他的财物是从何而来。” 朝雾的心猛一跳,脸上表情变得僵硬。他不可能知道的…… “这是我家的东西,又干你什么事了?”手紧紧地抓住包袱,朝雾心虚大喊。“快把镯子还我,不然我要找官差来了了!” “找来官差,正好可以请他们断定这东西是否真属于你。”听到她的威胁,程去反而好整以暇地跟着她。须臾,他眸色一深,挑起了唇角。“或者是,谷府在大喜之夜不翼而飞的财物?” 仿佛有一桶冰水当头兜下,冻得她浑身血液顿时凝结。他若不是谷府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谷允臣派人来带她回去了!朝雾丽容变得惨白,惊慌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他的眼眸。 那眼里的讥诮,拨动了她内心的倔强情绪。不!她不能在这里被逮回去!一股莫名的勇气突然上冲,朝雾倏地转身,开始拔腿狂奔了起来。 她,总是学不会教训。程云并没有即刻去追,只是噙着抹淡笑,站在原地,从容地看着她渐去渐远。 朝雾咬牙狂奔,完全不敢回头去看,深怕一缓了脚步,就会立刻被追上,不料,出现眼前的高墙,却硬生生地把她的势子阻下。 死巷?朝雾愣愣地看着足足有她两个人高的墙,脑海中空白一片。 “你这个样子,要怎么安全的只身在外行走?连逃跑都找错了方向。” 程云淡然的语气自身后传来,她惊慌地回头,却见他踏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她前进。 不行,慌乱是解决不了事的!朝雾咬唇,强迫自己镇定心神。“你是谷允臣派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背,傲然无惧地看向他。 程云停下脚步,眸中有抹饶富兴味的光芒一闪即逝。“为什么这么认为?” “若不是谷府的人,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事?”朝雾拧眉。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程云微眯着眼,照了她一眼。“为什么不认为我就是谷允臣本人?”“程云,你刚刚告诉官差名字时,我听到了。”若他是谷允臣,早在他报出名字后她就逃之夭夭了,哪还会笨到找他帮忙当东西?“更何况,谷府的仆人那么多,谷允臣怎么可能亲自出马?” “是吗?”程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笑意不断在唇边扩散。这状况,该是少见的吧?两个原该在五天前拜堂成亲的夫妻,却在离京城五百里外的小镇上相遇,而且互不认识彼此。 没想到方才因为不想邀功而将“允臣”二字谐音颠倒过来的名字,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场。程云,不,应该是谷允臣,轻声低笑了起来。她若要这么认为,就由她去吧,隐藏着身份,更方便他了解她,他对这个在新婚之夜就脱逃出府的妻子,可也挺感兴趣的。 “你笑什么?”朝雾怒道。他那没缘由的笑,让她心里直发毛。 他这遁逃的妻子生气了。“没什么。”程云敛起了笑,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逃婚?” 闻言,朝雾蹙起了眉。“我没有逃婚!”她反驳。“若不是谷允臣惹出的祸端,我又何必这么辛苦?” “什么祸端?”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需要劳烦到尚未拜堂的妻子不告而别地亲自解决? “我……”朝雾咬唇,把满腔骂谷允臣的话吞下来。多说何用?还是把握时间赶紧前往歧山救夕颜要紧,她在这镇上已耽搁不少时间了。“反正我不会回去的,你去转告你家少爷,等我办完事就会回去了。”她身子一侧,就要从他身旁走过。 她以为他会让她就这么离开吗?谷允臣眸子略微眯起,长臂一伸,攫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她的手可是连她丈夫都没碰过的!朝雾脸一红,连忙挣扎。“你怎么敢?”她恼怒地喝道,用力扯着手,但在他的大手箝制下,所有的力量都是徒劳无功。 感觉手中那纤细的手腕,谷允臣的眉宇不禁拧起。这样的她,这五天来还能安然无恙真可算是神佛保佑了!“在今日被抢后,你还敢自己一个人上路?”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朝雾咕哝道,再次用力扯着自己的手。“放开我!” 她的咕哝声没逃过他的耳。“之前还有?”面对强烈火势依然面不改色的他,如今却不自觉地稍稍扬高了音量。到底该说她勇敢还是鲁莽?在经历过抢劫后,她居然还不会心生惧意? “反正他们只要钱,把东西丢得远远的,趁他们抢夺时逃跑就好了,我应付得来的!”朝雾怒道,手得不到自由让她也火了。不过是谷府的下人,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你知道你丢出去的是什么吗?”看着她,谷允臣松开对她的执握,淡淡开口。“放在新房里的全是谷家的传家之宝,即使是最普通的金耳坠,也都大有来历,你却像肉包子打狗一样,丢了。” 传家之宝?朝雾一怔,满脸诧异。老天,她还以为那些是宾客的贺礼,不过是些普通的珠宝首饰而已。 谷允臣轻叹口气。若不是在当铺认出了那对玉镯,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东西毁在她手上。“知道了这些,你还想用这种方式来避开见财起意的人吗?” 拿来当盘缠她就已经够内疚了,她怎么可能再做出这种事?朝雾忙不迭地摇头 黛眉不自觉地蹙起。接下来的路程,她又该怎么办?知道了那些东西的来历, 她连拿到当铺当都拿不出手了。 “反正,我会自己再想办法的。”她抿了抿唇,倔强地转身,步子才一迈开,突然身子一旋,在她还来不及察觉发生什么事时,她的背已抵上墙,被他用手臂困在胸膛之中。朝雾惊骇地停住呼吸。他在做什么?! “别急着走,我们的话还没说完。”谷允臣低声道。 “你想干什么?!”从没和男人这么接近过的朝雾不由自主地嫣红了脸,双手直推着他贴近的胸膛。“我要告诉你们家少爷!” “那还得等你回去谷府才成。”谷允臣轻笑了声,单手扣住她的双腕,轻而易举地压制在她头顶上方,上身前倾,将她苦心保持的距离完全抹去。“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等事情谈完我才会放开你。” 他低沉的气息混和着热气在她耳边撩拨,心不受控制地急擂着,朝雾咬紧了唇,那窜进鼻端的男人气息让她脑海一片紊乱。 “有……有什么事赶快问……”双颊火烫,她别开了脸,自以为威吓十足的吼声却虚软无力。想不到张牙舞爪的她也有这么娇羞的一面。看着她赧红的双颊,谷允臣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这么细嫩的手腕,他可不想弄痛了她。 “你到底打算上哪去?” 这种问题需要用这么亲昵的举动来问吗?朝雾羞恼不已,却苦于力量无法抗衡而被他困住。“歧山。”她说得又急又快,只求赶紧挣脱他的束缚。 歧山?谷允臣微微拧起了眉。 “这跟谷允臣又有什么关系?” 他问那么多干么?大胆的奴才,竟敢直呼主人的名讳,还这样对她!一连串的愤怒在脑海里叫嚣,然而吐出檀口的,却是识时务的乖顺回答。“救我妹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让谷允臣略微眯起了眼。他扣住她的小巧的下颔,强迫望进从方才就一直逃避的水眸。“别尝试着瞒我,知道吗?”他轻柔地道,低沉的嗓音却透着慑人的魄力。 一股委屈迅速冲上,将羞恼的情绪转化为愤怒!他凭什么?在她忍辱有问必答之后,他凭什么说她瞒他?一个奉命出来寻她的仆人凭什么这样对她?! “有本事叫谷允臣自己来问我!”朝雾突然用力挣扎,挣脱了他执握的手,发了狠似地拳打脚踢。“他自己下流无耻也就算了,凭什么让你们这些人来狐假虎威?!” 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谷允臣一怔,胸膛被击了几拳。“你冷静点……”他试着想阻止她,却因她的奋不顾身而皱起了眉。要用力量制止她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但他却怕在挣扎间不小心伤了她。 “做了什么事,他自己清楚!”朝雾气红了眼,用尽全身力量嘶吼。“别再来烦我,我不会回去!不回去——”她紧抓着背上的包袱朝他用力甩去,趁他闪躲的空档,快步奔出了巷口。 望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谷允臣拧眉,对她的指控还是不明所以。他自己清楚?不,他比任何人都不清楚! 指尖还停留着她柔嫩的肤触,谷允臣扬起自嘲的苦笑,有些惊讶地发觉,刚刚是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逼到不知所措的地步。 看来,他这未拜堂的妻子,并不能轻易地等闲视之啊——※※※ 可恶!朝雾怒气冲冲地快步往小镇的出口走去,袖子不住在脸颊和脖子上用力抹着,细嫩的肌肤顿时红了一片。 那温热的吐息似还残留上头,愤怒的泪涌上了眼眶,朝雾倔强地紧抿着唇,摩擦的动作更加使劲。这还是他离开京城以来,第一次受到了玷辱!一路上她一直担心自己落单会引来祸端,没想到五天来都没事,最后却让谷家的人给占了便宜。 谷允臣派来的好奴才!她忿忿地抹去滑落的泪。 凭着一股怒意,朝雾咬牙一个劲儿地往前直走,没去留心身旁事物,直至淙淙的溪流声传人耳奇+shu$网收集整理里,才猛然惊觉自己已出了小镇。 她走了多远?紧绷的愤怒情绪一松,朝雾停下脚步,感觉到一直紧咬的牙关在微微发酸。她轻吐口气,眉宇间依然残留着些许的郁怒。 她今天到底走了什么霉运?整个早上不顺到了极点,经过那些折腾,除了那几口素面外,她完全滴水未进,而且,身上连半个铜钱都没有。 舔了舔干涩的唇,朝雾叹了口烦闷的气,拎着裙摆走到了溪边,蹲下身来掬水轻啜。 怎么办?接下来她该怎么过活?住客栈要钱、吃东酉要钱,买衣服换穿也少不了钱。拿出手绢沾湿了轻轻抹着脸,朝雾一脸沉重。尽管她再怎么气谷允臣,包袱里的那些传家之宝还是卖不出手,可除了那些,她还有什么法子? 朝雾怔怔地望着水面出神,怔忡间,水面多了道倒影,她也没有发觉,过了好一会儿,那镌着笑意的眸光才映入了眼帘,原本迷蒙的美眸瞬间睁大,她倒抽了口凉气! 他竟然追来了?!朝雾一惊,急忙回头,却忘了自己正蹲着,一时间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往溪水里跌去。 “小心!”谷允臣及时伸出的手化解了她的危机。 感觉腰被强健的手臂圈住,朝雾立刻激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闪过她挥来的攻击,谷允臣手臂微一使劲,轻巧地将她带离岸边,即刻松开了手。“就算要抵抗,至少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他徐缓地说道,对她的行为有着淡淡的谴责。她就算淹死也不要他救!朝雾冷怒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谷允臣无声低叹,保持了一段距离缓步跟上,她的倔强让他不知道赞赏还是该发怒。 “你觉得,你这样走得到歧山吗?”一会儿,谷允臣淡淡地开口。 只是溪水声。姣美的容貌变得僵硬,朝雾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姑且先不论你是否走得到歧山。”见她置若罔闻,谷允臣续道:“谷家是不可能坐视你将那些世传的宝物卖出而默不作声,接下都你又要靠什么过活?难道要露宿荒郊,单靠喝山泉溪水过活吗?” 只是风声!朝雾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抹被他勾起的心慌。 看得出他切中了要害,谷允臣扬起了笑。“难道你不觉得有个护卫守护着你不受地痞流氓骚扰,是件很好的事吗?一路上有人替你打点一切,毋需再为张罗盘缠担心,不用再到当铺受气,听起来挺好的,是不?” 只是……只是……虫鸣鸟叫声……脑海里还在呐喊,她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犹豫的思绪已羁不住受诱的心。 “谈个交易,有没有兴趣?”见时机到了,谷允臣将话导入正题。 她若再逞强下去,只会害得夕颜多受苦而已……朝雾咬唇,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交易?” “告诉我事情原委,你就多了个护卫。”谷允臣也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 “你不怕你家少爷怪你办事不力?”朝雾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他的任务应该是把逃脱的她逮回谷府才是。 “不怕,他很信任我。”谷允臣眼里的笑意更深。 信任这种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仆人?朝雾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唇。看来这个谷允臣除了性好渔色外,连看人的眼光都差到了极点! 可……对如今的她而言,他还有着一些用处的。她蹙着眉,考虑了半晌,心里终于下了决定。 “有些事,我要先说清楚。”她看向他,一脸冷肃。 谷允臣挑眉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除非我准许,否则连我的衣角,你都不准碰。”朝雾把声音压得沉凝,想在这场交易占住上风。“那是第一点。第二,这一路上,你必须听我的主意,不可以反抗我。” “第一,除非你准许,否则我——程云连你的衣角都不会碰到;第二,我会听从你的主意,不会反抗你。”听她说完,谷允臣才缓缓开口。 偏偏,他不是程云,而是谷允臣,她因故尚未拜堂的相公。谈交易,他至今还不曾遇过敌手呢!谷允臣一笑,眼中有丝难以察觉的诡魅一闪而过。 “说定了哦!”怕他出尔反尔,朝雾又认真地重申一次。 那天真的行为,逗笑了他。商场上尔虞我诈,若光凭口头上的应允就能约束一切,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纷产生了。 不想破坏她的纯净,谷允臣没说什么,只是含笑微一点头。“现在,该你说了。” 第三章 他的问题提醒了她。 “我们边走边说,我已经耽搁够多时间了。”朝雾拧眉,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才一达成共识,她就开始操控大局了,谷允臣轻笑,迈步跟了上去。 “你知道你家少爷很……风流吗?”走了一段路后,朝雾开口。 谷允臣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沉凝的光芒。她听到了什么传闻? 没听到他的回答,朝雾以为他是不便批评自家主子,也就不以为意地续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禹逍、禹遥两兄妹的事?” 没想到该是深居简出的她,竟然也知道此事,就连名字都一清二楚。谷允臣双眸略微眯起,开口道:“他们三年前曾到过谷府作客。” “那禹遥姑娘……”有孕二字到了喉头又咽了回去,朝雾脸一红,顿时哑口。这种事谷允臣做得出,她却是连提都觉得羞愧,更别说对象是个刚刚认识的陌生男子了。“她……她和你家少爷之间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支吾了半晌,她深吸口气,尴尬地含糊带过。 当事人的他怎么可能不知?谷允臣唇边噙着自嘲的笑,轻应了声。“嗯。” “在成亲的前一天……”那日的画面又浮现脑海,朝雾轻含下唇,努力将心头的沉窒抑下,才又说道:“有人闯入了我的房里,他将夕颜误认成我,把她掳走,临走前,丢下了一段话。” “什么话?”谷允臣拧眉。依据她刚才说的话,他已大概猜想到那名闯入者是谁,只是,印象中的他并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转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归来,叫他亲自上歧山和禹逍作一个了断!”把那段话重述了次,心头的怒气又被撩起,朝雾不悦地沉下脸来。“如果不是谷允臣,夕颜根本就不会受到这种拖累。” 谷允臣闻言沉默不语,仰首望天,良久,才轻吐口气。“你走错方向了。” “走错方向?”这突然的话让朝雾一愣,随即会意他说的是歧山的方向。“可是一路上,人家都说歧山是往这个方向!”她怀疑地看着他。他该不会是为了把她带回谷府而故意骗她吧? 看出她的疑虑,谷允臣不语,只是从路旁拾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点,又在两个点上分别写下祁、歧二字。 “中间这点是京城,禹逍位于北方的祁山,你一路接近的,却是南方的歧山。”他指着地上的点缓缓说道。“祁山,不是歧山。” 那她岂不是愈走愈远?朝雾愣住,表情变得僵硬。天!她浪费了多少时间?! “幸好你之前脚程较慢,并没有走太远,接下来以马代步,赶着点——”考虑到她的体力,谷允臣估算着时间。“如果没有意外,大概四、五天就可以到了。” “还要四、五天?”朝雾失声惊喊,着急不已。“要是那个禹逍等不了这么久,直接对夕颜不利怎么办?” “据我对他的了解,不会的。”谷允臣用脚抹去地上的字迹,轻托了下她的手肘,带她往回头路走去。 心里盈满了慌乱,朝雾没发觉他已破坏了第一项约定,只是紧跟着他的脚步,急急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你认识禹逍?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怎能这么肯定?” “有过几面之缘。”察觉到她追得辛苦,谷允臣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他的个性嫉恶如仇,有所为有所不为。” “为什么嫉恶如仇还会掳走夕颜?你对他根本认识不深!”禁不住内心的焦急,朝雾有些迁怒,不料,他却倏地停下脚步,她连忙顿住疾走的势子,才没整个人撞了上去。“你做什么?!”这突来的动作,让她更生气了。 谷允臣回头,对她的恼怒不以为许,淡淡地望进她的眸子。“当亲近的人受到了伤害,人总是容易失去理智。就像你,即使明知路程陌生危险,为了救你妹妹,还是选择只身前往。” 那低沉的语调,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沉稳。朝雾一怔,在他的注视下,奇异地,胸口那把灼热的怒火,刹那间降了温度。 他听起来不像在责怪她的擅自行动……偷偷觑了他一眼,她突然发觉,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地讨人厌。 谷允臣微微一笑,回头继续往前走。“我相信禹逍会有分寸的。” “希望如此。”朝雾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唇,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不等谷允臣回府,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谷允臣又问,听她脚步走得紊乱,朝她伸出手。“把包袱给我。” 看着他修长的指掌,朝雾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自己拿就好。”即使两人已达成协议,她还是不大能够信任他,尤其是方才在镇上被他用那种暧昧的方法“逼问”过之后。 对她的防备,谷允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挑动了眉梢,继续往前走。 “时间紧迫,我没时间等。”朝雾把微微滑下肩头的包袱重又甩回肩上,想到自己走错方向所浪费的时间,强烈的自责就啃噬着心扉。 “这不是个好理由。”谷允臣淡淡一笑。“再怎么紧迫,应该不差一个晚上的时间。更何况,直接由谷允臣带人前往,再怎么说都会比你的速度快上数倍,这你应该知道才是。” 他的话,让朝雾抿紧了唇。这道理,她何尝不知?但,她若费了时间等着,却得到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那她多等一晚的时间又有何意义? 迟迟没听到回应,谷允臣稍微放慢脚步,正想回头时,她的声音自后传来。“谷允臣亲自上祁山的可能性会有多高?他若不肯,反而限制不让我离开,那夕颜又该怎么办?要她等死吗?有人做得到,我可没法子如此狠心。” 那故作平静的语音,却透着一股难掩的伤痛。谷允臣察觉有异,微侧着头不着痕迹地睨了她一眼,却见到她眼眶泛红,他不禁微微一怔。 “为什么你认定谷允臣不会答应?”到底是谁灌输她这些恶劣印象的?“你从不曾见过他,不是吗?” “连我爹都想若无其事地不了了之,更何况是和夕颜连面也没有见过的谷允臣?”朝雾嘲讽一笑,气愤的泪,忍不住滑落脸庞。 若要说,这世上有什么事曾让她感到寒心,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了—— 在夕颜被掳走后,她急忙冲到大厅,把这件事告诉了司徒诚。 “怎么办……怎么办……”闻言司徒诚瞠大了眼,口中喃喃自语,不住在厅上来回踱步,却突然脚步一顿,欣喜地用力一拍掌。“有了!周婶!”他朝厅外大喊。 原本惊慌得白了脸的朝雾见状一喜,以为司徒诚已有救出夕颜的法子。 “周婶!”见周婶进到大厅,司徒诚急问。“我和夫人以前成亲的东西收在哪儿!” “和夫人的遗物一起收在仓库里。”周婶回答。 爹问这个做什么?朝雾惊讶地看着司徒诚。 “快去把凤冠霞帔找出来,整理一下,让大小姐明日成亲用,快呀!”司徒诚挥手催促,周婶立刻奔出厅外。“太好了,这样就好办了!”他开心拊掌。 朝雾愣在原地,看着笑容重现的司徒诚,强烈的震惊让地说不出话来。爹的着急,只是怕没有嫁衣让她成亲?谁来告诉她,只是她误会了,爹并没有弃夕颜于不顾的意思…… “爹……”朝雾颤抖着手,拉住司徒诚的手臂。“夕颜被掳走了!”她用力强调,怕爹没听清楚。 司徒诚拍了拍她的手。“幸好歹徒掳错人,要是你被掳的话,明天的婚礼可就糟了。” 幸好?朝雾浑身一震。难道,爹觉得夕颜被掳是件幸好的事? “您……不打算派人去救夕颜?”她看向司徒诚,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种歹徒凶恶得紧,你以为夕颜还有命等我们去救吗?派人去只是徒花人力和钱财而已。”司徒诚摇了摇头,叹道:“只能算夕颜命薄,她身子那么差,能早点解脱也是件好事吧!” 忆起那时的心痛,朝雾用力咬唇,怕难掩的哽咽会冲出喉头。 解脱的是夕颜,还是他的荷包?她以为,为了拉拢生意上的靠山而把她嫁给花名远播的谷允臣,已是爹无情的极致表现。没想到,爹为了自己,不仅可以牺牲女儿的幸福,就连女儿的生命都可以不顾! 看着她低头流泪的模样,谷允臣只觉有股莫名的沉窒荷在胸口。“为什么司徒诚完全没有提起此事?”不自觉地,他的语气因忿怒而紧绷。 “我爹怕谷允臣会为了撇清关系而取消婚约,叮咛所有的人不准说。”朝雾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泪。 谷允臣眼眸略微眯起,眼中闪过一抹冷锐的光芒。司徒诚的贪财,他早有耳闻,却不知竟到了如此病态的地步。 “我本来想告诉谷允臣的,但他连拜堂都不见人影,可知我这个妻子在他心中根本无足轻重,更何况是夕颜?”朝雾讥诮一笑。“他怎么可能拿自己上祁山换夕颜回来?” “那一夜,港口发生大火,谷允臣帮忙去救火了。”不想她继续对他产生误解,谷允臣道。“没人告诉你吗?” “没有。”朝雾睨他一眼,轻哼了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替自家主子说话?” 对她的当面质疑,谷允臣摇头一笑。他忘了,她的防心可重得很呢!“若你对谷允臣真的无足轻重,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说不定他只是想拿回被偷的财宝而已。”小巧的鼻头皱了起来,朝雾再次否决了他。 她对他的成见可真深。谷允臣无奈地轻叹口气,笑意却飞上了眼眸。他不禁要庆幸一开始就没让她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他哪还能护着她上祁山? 看来这段路程,救回夕颜是主要目的,而化解她对他的心结,也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一回到小镇,谷允臣在最短的时间内买了四匹骏驹、一辆马车和一些水粮,即刻驾车上路。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马车呢!”紧抓着坐板稳住身子,即使疾风拂乱了发,朝雾依然好奇地睁着眼,难掩惊喜地看着两旁飞逝的景物。 谷允臣闻言一笑,握着缰绳的手轻轻一振,即使速度极快,那高超的驾驭技巧却使得困难的操控变得得心应手,一派地优雅从容。 “真的不进去车厢?”见她半个身子几乎探出了车外,谷允臣伸手将她拉回。“外面风大,也危险。” “我喜欢在外头。”压着狂飞的发辫,朝雾摇摇头。 “用马车代步,比你用走的还快上许多吧?”闪过了一个坑洞,谷允臣问。看样子,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嗯。”虽然有些不甘心,朝雾还是不得不承认。一想到之前五天的狼狈,她不禁轻叹。“男人与女人,真的有很大的差别。你有本事驾车,我连上车都要人帮忙;地痞流氓找我麻烦,却被你打得落花流水;还有当铺掌柜,每个见了我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可你上门,却是一脸的毕恭毕敬,真是不公平。”说到后来,她轻轻地嘟起了嘴。 她以为每个男人都能像他这般吗?谷允臣不由得莞尔。“也是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只是你没遇见过而已。” “像谷允臣?”朝雾嗤哼道,先入为主的偏见让她以为他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所以他才需要像你这种身怀武功的护卫来保护他?” 叫他怎么回答?一应是,既是贬了自己,同时亦是捧了自己。谷允臣笑笑,转移了话题。“这些天你当了多少东西?” 闻言,朝雾的表情变得尴尬。“一支玉簪、一块玉珮还有一些金饰。”低低说出,她悄悄地吐舌。这要是让谷允臣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气得当场休妻? 才五天,需要这么大的花费吗?谷允臣微微拧眉,随即明白了原因。“玉簪是上头雕了双蝶的那支吗?”见她点头,他无声低叹口气。“当了多少?” “三十两。”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朝雾晶亮的眸中难掩得意。“那个掌柜本来只肯给二十两,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说到三十两的价格。” 她的话让他感到哭笑不得。“王珮呢?是哪一块?” “墨绿色,刻了菩萨的。”朝雾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当东西,不知道可以说价,掌柜说十五两,我就直接卖了。” 十五两?谷家的列祖列宗若是地下有知,可能会激动得当场跳出坟墓吧? “你真会挑,卖出去的都是最具价值的。”谷允臣苦笑。“光是那支玉簪,就算那间当铺规模再大,也绝对抵不上那支玉簪的一半价值。” 朝雾闻言怔愣,突然车身一个晃动,她连忙抓住一旁的扶手,脸色变白,一半是因为他的话,一半是因为差点被震下车。 “而我……才卖了三十两?”而且还沾沾自喜? “没错。”谷允臣缓缓点头。“三十两,对一个初次还价的人,算是不错了。”他予以赞美,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语里的暗讽,她非常清楚,但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反讽回去。“天……”朝雾不禁掩面呻吟。她甚至不敢再问其他东西的价值! 看到她的颓丧样,谷允臣不忍再捉弄她。“放心吧,你当掉的那些东西已经都买回来了。”她所遇到的经历,也够她受了。 “真的?”朝雾惊讶地抬头。 “嗯。”谷允臣低笑,她那极富变化的反应让他觉得有趣极了。“否则你以为我是怎么追上你的?” “单凭我当掉的东西就可以找出我的行踪?”朝雾低道,轻轻吐了口气。难怪爹想尽方法定要将她嫁进谷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有迹可寻的当铺还好找些,但那些流入黑市的赃品,若要全数找回可就得费一番功夫了。”微微扬起嘴角,谷允巨手腕一抖,马车的速度又加快了些。“应该……不多吧?”他看向她。 朝雾的表情瞬间变得怪异,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悄悄地低下头来。 “几次?”谷允臣聪明地不去问她扔了什么东西,怕会得到一个令他丧气的答案。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重新买回那些古物得花多少钱,唯一让他觉得心烦的,是为了找到那些失物所必须耗费的心力。 “两次。”她应道,顿了下,才又低低补充了句:“被抢成功的。” 这表示他出手相助的那次不算了?谷允臣又无声低叹口气。该称赞歹徒的慧眼独具,还是该怪她一身涉世未深的纯真气质? “你独自一人,五天内被抢了三次,难道你不怕吗?你应该明白,你可能被夺的,不只是财物而已。”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朝雾半羞半恼地红了脸。可恶,她居然得在这儿跟一个之前调戏她的人讨论这个话题!若不是因为他处理事情的利落手法,让她对他稍稍改观,否则凭他之前的过分举止,她早就厉声斥喝了。 “反正之前没事,以后有你跟着,也没什么好担心了。”不想再胶着于这个尴尬的话题,她连忙含糊带过。 真的不用担心吗?照了她一眼,谷允臣扬起诡谲一笑。她是他经过正式媒说、下聘的妻子,只差未拜堂而已,若是时机成熟,他可不打算这整段路都得过着苦行僧的禁欲生活。 “你没想过要改变外表?”这是另一个令他好奇的问题。“你完全不担心谷家会派人来寻吗?” “我……想过啊!”朝雾绞扭着手指,低叹口气。“我本来想要女扮男装的,结果一装扮起来很怪,只好放弃,用原来的相貌上路,反正谷家应该也没几个人认得我长什么样子。” 脑海中浮现她穿男装的模样,谷允臣不禁低笑。细致的五官、纤细的身材,她穿上男装哪有什么说服力?只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那模样一定很……”忍住了笑,谷允臣给了个很仁慈的形容。“斯文。”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朝雾讪讪地撇了撇唇。“要笑尽管笑好了,那样子很滑稽,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我知道。” 那时,乍见镜中衣摆拖地的自己,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把身上的长衫剥下,那不伦不类的德行吓着了她。 她只是个纯真的千金小姐不能那么苛求她。谷允臣温和一笑。“不过,你还满聪明的,没以那身打扮行走江湖。” 他的语气不像是暗讽,反而像是在……称赞她。她原本以为他会乘机嘲笑她一番的。悄悄地觑了他一眼,那温柔的表情,让她没来由地微微红了脸。 “是吗?”压下心头的悸动,朝雾别开头,不置可否地低哼了声。 他人……还不坏,不是吗? 看着两旁不住倒退的风景,因连番不顺利而问了一天的坏心情,瞬间消散,小巧的菱后不自觉地微扬起来。 第四章 道路两旁满是蓊郁的树林,路上没有人车经过,只有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路旁,除了间或扬起的清脆鸟鸣和骏马嘶鸣声外,四周弥漫着郊野自然的清寂气息。 驾驶马车的座位上不见人影,车厢里传来轻微的语音。 “好些了吗?”谷允臣低问。 朝雾虚弱地点头,脑中的晕沉让她完全不想开口,脸色苍白的模样和平时倔强的神情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好难过……朝雾闭上眼,柳眉微微蹙起。 都怪自己没事找事做,在发现了只有八根轮轴的车轮转起来却像个大圆盘后,便好奇地盯着直看,才一下子,她就开始觉得头昏眼花,吓得她连忙坐直身子不敢再看。 没想到,晕眩感不但没有因此消褪,反而还有愈演愈烈之势,随便一点小震动都能让她脸色发白,反胃的感觉直逼上胸口,就连到车厢里躺着,情况还是完全得不到改善,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连忙下令停车。 “早知道我就不看车轮了,”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吁口气,微弱地开口。 “谁晓得结果会这么恐怖。” 没对她自作孽的举动说些落井下石的话,谷允臣淡淡一笑,体贴地递过水囊。 “喝点水。” “嗯。”朝雾接过水囊,坐起身子想要喝水,却引起车厢轻晃,一阵欲呕的感觉再次涌上,好不容易才稍有血色的丽颜又变得惨白。“天……”她难受地闭上眼,忍不住发出呻吟。 看到她难过的模样,谷允臣拧眉,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足下微一使力,不引起任何晃动地掠出了车厢。 “呼吸新鲜空气会好过些。”他将她放置树下,低声叮咛。 朝雾默默地点了下头,闭上眼。从不曾经历过的难受让她百依百顺,没去计较他是否触碰了她,只是依照他的话用力呼息,柔顺地接受他的照顾。 看着她,谷允臣眸中满是疼惜。之前的她就像只初见天日的刺猬,明明形体只有一丁点儿大,却倔傲地以为自己可敌得过全世界,而如今,虚弱的模样虽柔化了她的防备,却也使她的灵动生气随之消散。 朝雾深吸口气,又长长吐出,郁闷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感叹。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病恹恹了,老天爷像是把她们两姐妹的病全给了夕颜似的,从小夕颜就是体弱多病,而她生病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感觉额上有着清凉触感,朝雾微微睁开眼,却见拿着布巾的修长手指从眼前晃过。 “再休息一会儿。”见她睁眼,谷允臣微微一笑,动作轻柔。 他正用沾湿的布巾替她擦拭冷汗,动作是那么地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珍宝……蓦地,心头窜过一抹悸动,朝雾连忙闭眼,怕那抹没来由的情绪被他发现。 娘死的早,府里的奴婢对她也只有敬畏,她从没尝过这种温柔的感觉,那感觉好特殊,虽然只是小小的举动,但那温暖的关怀却浓浓地将人包围。为什么?他只不过是谷家的一个护卫,为什么他能给她这种感觉?朝雾睁开眼,抓住他的衣袖阻下他的动作,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子—— 在那片沉静的幽邃中,闪耀着撼动人心的温暖光芒,那是她不曾在任何人眼中望见的…… “怎么了?”没让她突然的举动吓着,谷允臣温醇的嗓音带着惯有的笑意,被她抓着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在未曾谋面的谷允臣眼中,是否也会出现那种暖人的光芒?美眸一黯,朝雾轻合下唇,摇了摇头,松开的手缓缓放下。 “我好多了,可以出发了。”她扶材站起,转身往马车走去。 “等等。”谷允臣开口拦阻她。“我们要弃车而行。” “为什么?”朝雾闻言回头,一脸诧异。 “你没办法坐车。”谷允臣越过她朝马车走去。“在这儿等我。” 她没办法坐车?朝雾拧眉,连忙追上。“为什么说我没办法坐车?” “为什么?”谷允臣眼眸微眯,回头看她。怎么才一恢复,她就立刻将方才的痛苦抛诸脑后了?“你刚刚那样子还不够难受吗?” 朝雾一怔,随即不服地抗议。“我只要别看车轮就好了,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好好的。” “那是因为你那时刚上车,新鲜感掩盖了一切不适。”谷允臣解释。“看车轮转动只是一个引发点而已,否则为何你进到车厢休息后,还是觉得难过?” 可是夕颜还等着她去救啊,假如换成步行,还得耗费多少时日?!“我受得了的。”比起夕颜代她承受的苦,这点小小的晕眩算什么?朝雾傲然嗤哼,转身朝马车走去。 突然,一只手臂打横伸出环住了她的腰际,她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然离地,转了一圈,他那顺长的身形完全阻挡了她的视线。 “你做什么……”朝雾怒喊,却在接触到他的眼神时,突然噤口。 俊傲的脸依然,却散发着一股摄人的无形魄力,和方才的温柔完全两样。朝雾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犀冷的目光直视着她,见安静下来,谷允臣才又转身走向马车。“在这里等我。” 她怎么这么没用?才被他看了一眼就哑口无言!压制的眼神才一别开,遗忘的愤怒立刻涌上心头。朝雾快步跟上,怒声抗议。“你明明答应这一路上要听我主意的!” 为什么她不把心思用在照顾自己上头?谷允臣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她一心只想救回妹妹,却完全不顾己身的安危,也不权衡自己所能承受的限度。马车的摇晃,不仅是她受不了,他也不想再见到她那会让他揪心的虚弱模样。 强硬的手段是无用的,只有让她再受些折磨,她才会妥协。他倏地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上车。”他简短道,足下一点,径自跃上马车。 他的干脆反倒让她微微一怔。她还以为得经过一番争执才得以说服,想不到他这么守信诺!对自己的事先约法三章感到得意不已,朝雾扬起了笑,脚步轻快地走向马车。※※※ 很快的,自信满满扬言说“受得了”的人,再度被那难受的晕眩折腾得惨无血色。 凭着一股傲气,尽管难过得五脏六腑几乎翻了过来,朝雾依然紧紧咬牙,抵死不肯开口求他停车。最后还是谷允臣不忍见她再这么折磨自己,主动将马车停下。 “车里有马鞍和缰绳,我们明天弃车骑马。”将她抱至车外树下歇息,谷允臣直接宣告,坚决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朝雾已虚弱到只能微点螓首,随即闭上了眼,强忍着胸口翻腾的感觉。 “你没骑过马,可能会觉得颠簸。不过,先试试看,假如真的不行,我再想办法。”她可怜的模样让他不忍苛责,谷允臣无声叹口气,放柔了语调。“我会用最短的时间赶到祁山的,你放心。” 他知道她的顾虑,也顾虑着她的顾虑。感动涌上心头,他对她的一意孤行没有任何责备也让她感到内疚,朝雾轻咬下唇,又轻轻点了点头,道歉的言语在心里缠绕,却始终无法挣脱那股固执的傲气冲出口。 “吃点东西。”谷允臣从车上拿了干粮和水递给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看来,今天是赶不到城镇了。 “我不想吃。”朝雾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食物的味道让她觉得反胃。 “想吃再告诉我。”知道她不舒服,谷允臣并没有强迫她。“能走吗?”他蹲在她面前,关心地察看她的脸色。 朝雾点点头。其实只要踏上不会摇晃的地面,情况就会改善了。“要继续赶路吗?”她问道,双手撑地用力站起,一个不平衡,差点撞上跟前的他。 谷允臣及时出手相扶,化解了她仆跌的狼狈,扶她站直身子。“别急,今天到此为止,我们该找地方过夜了。”朝雾闻言抬头,才发觉时已夜幕低垂,点点星子隐约可见。怎么这么快一天就过去了?被她的不适耽搁,今天根本就没走到什么路!不自觉地,她自责地嘟起了唇。 她闷闷不乐的模样让他不禁莞尔,谷允臣牵着马辔,朝她招手。“过来。” “不是要把马车丢掉吗?”朝雾抿唇瞪着那辆让她受尽苦楚的马车。“干嘛还牵着它?” “它还是有最后的利用价值。”谷允臣一笑,朝道旁的树林里走去。“有了它,我们就不需要露宿野外。”。 她怎么没想到?朝雾吐了吐舌,加快脚步跟上。“骑马会不会很恐怖?”觑了高度及肩的马背,她好奇地问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对骑马颇感兴趣。谷允臣挑眉脱了她一眼。他以为一般姑娘家该是对这种庞然大物避之唯恐不及才是,只是,他忘了会擅自离家的她和一般姑娘家大不相同。 “有我在不会让你摔着的。”他笑道,选定一处空地将马车停下。“就决定这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树林里过夜呢!朝雾眨着晶莹的眼,好奇地四处打量。 浓密沉厚的叶丛在头顶上无边蔓延,遮蔽了天,遮蔽了夜,形成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带着黑暗的莫名诡异,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程云……”恐惧无端涌起,朝雾开口叫唤,一回头,却不见那抹令人心安的身影。 他到哪儿去了?她心一凛,目光着急地在四周梭巡。 “你在哪里?别吓我!”清亮的嗓音里有着难掩的颤抖,朝雾下意识紧攫衣摆,触目所及的昏暗让她更加心慌。“出来啊!” “在这儿。” 熟悉的温醇嗓音传来,朝雾连忙朝声音来源望去,看到他抱着木柴走近,原本高悬的心倏地落下。 “你去哪里了?”恐惧褪去后,朝雾不禁怨道。 “捡柴火。”谷允臣从怀中拿出打火石开始生火,睇了她一眼。“怎么了?” 他的顺口问句却让朝雾微微一愣。怎么了?她也不晓得那种情绪是怎么了,乍失他身影的惊慌吓坏了她,一股被遗弃的绝望紧攫了心。 “我以为……你丢下我了。”她咬唇,下意识贴近他身旁坐下来。“为什么不先说一声?” 她知道她那无意间流露出的依赖神情有多惹人怜爱吗?看着她难得的柔顺神情,谷允臣温柔一笑。“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工作,而且也只是一会儿工夫而已,所以就没叫你。吓到你了?” “才……才没有!”朝雾连忙否认,然而颊上的赧红却透露出她的心虚。 瞧瞧,马上又换回倨傲的她了。谷允臣眸子闪过一抹黠光,故意逗她。“可是我刚刚明明听到有人说‘别吓我’。”他挑眉,意有所指地笑睨着她。“我以为有连被抢两次都不会感到畏惧的勇气,应该是不在乎这点时间的独处才是。” 早知道那时他在附近,她打死都不会说出那像在求助的话了!朝雾羞恼地红了脸,唇一撇,依然嘴硬地嗤哼道:“我才不是怕独处,而是怕你偷偷跑回谷府去通风报信。” “是吗?”她的死不认输让谷允臣低笑出声。 摆明了不信她的话嘛!朝雾恼怒得双颊赧红,一时间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只能用清灵的大眼瞪他。“别这样笑!” “好,我不笑。”谷允臣举手作投降状,果真听话地抿直了俊薄的唇,然而那双极具魁力的眸子,却弯成了漂亮的半月状。 “你……”朝雾为之气结,霍地起身,檀口微启,却依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不跟你说了!”最后握紧双拳,忿忿地朝马车走去。 这倔傲易怒的个性逗起来真有趣,谷允臣开心地扬起了唇角。“需要我扶你上车吗?”他扬声问道。 “不用!”朝雾没好气地应道,背脊一挺,更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进,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意味。 倔,却倔得可爱。目送她攀着横杆,笨拙地爬上马车,谷允臣拨弄着火堆,仍不自禁地轻笑。 车厢一阵晃动,只见朝雾又手脚笨拙地跳下了车,板着脸笔直走到谷允臣面前。 “站起来。”她看着他道。 她背在身后的手引起了谷允臣的注意。“你拿着什么?”他问道,依言站起。 “转过去。”朝雾没有回答,又下了第二道命令,见他不动,又开口催促。“快点!”谷允臣拧眉,望见她眼中的坚持,只得顺从地转过身。可才一转身,他的手就被由后抓起,腕间的粗糙触感立刻解答了他的疑惑——她拿麻绳绑他! 双手微一使力,麻绳立刻陷入肌肤,她真的绑得很紧。“你在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半夜会不会对我做出什么举动?”朝雾低哼了声,拍了拍手,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车上有麻绳,正好派上用场。” 马车上总有些备用的绳索,但谁想得到她竟会拿来绑他?谷允臣有些哭笑奇+shu$网收集整理不得。“刚刚道上有警语说这树林常有盗贼出没,快放开我。” “别骗我了,若真有危险,你怎么可能会选在这儿过夜?”朝雾皱了下鼻子,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是因为我自认敌得过那些山贼。”谷允臣耐着性子解释,当时她正晕着,所以才错过路上的警语。“现在你绑着我的手,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没山贼,干嘛还担心打不过?”朝雾嗤笑一声,还是不信他的话。“就算真的有,也不会再让我遇到了,我遇过那么多次,不会真那么倒霉的。” “有一就有二,无一不成礼,为什么你不会认为遇过那么多次抢劫,是你的运气所致?”只要事情一由她主导,妨碍就会紧接而来,他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夜定有一劫。 “我就是不会。”情势操控在地手上,朝雾骄傲地一笑,转身走向马车。“明早见喽!”她一挥手,爬进了车厢。 方才是谁认为她倔得可爱的?谷允臣回头看了被绑得死紧的手,无声地低叹口气。※※※ “朝雾,快起来!” 好梦正酣时,朝雾被轻微的叫唤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怎么回事?长弯的眼睫轻扇,触目所及的黑暗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方。 “朝雾!”又一声轻唤,让她瞬间清醒,惊坐起身。是他!“你怎么进来了?!” “噤声。”谷允臣连忙低声制止她的惊呼。“有人正朝我们这里来,快点解开绳子。” 朝霸凝神倾听,但是除了风声,什么也没听到。“你别想骗我!”她连忙后退,和他拉开距离,黑暗中,她只能警戒地瞪着他发亮的眸子。 “是真的!”就算再怎么自信从容的人,在这紧急时刻,也不禁发怒。“有四骑蹄声往这儿而来,可能是山贼派出巡逻的探子。快点解开绳子!” 他语中难得的严厉,让朝雾一凛。那迫在眉睫的紧张气息,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出现……“你转过去。”咬唇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答应。 谷允臣转过身,将被绑的手朝她抬高,听着愈来愈近的马蹄声,脸色愈来愈沉重。 奇怪?她那时是怎么绑的,怎么都解不开?黑暗中,朝雾拧眉摸索着解绳,渐渐地,她也听到了声响。他说的是真的!心里一慌,手上动作更是加快,却是越急越手忙脚乱,麻绳反而缠成了死结。 “这里有人!”突然,马蹄声歇,外头传来了说话声。 朝雾浑身一僵,心在瞬间凉了半截,全身无法动弹。 “攀住我,快!”谷允臣一声低喝化解了她的呆怔。 危急间,朝雾只记得抓住那个和她相依为命的包袱,自后抱住他的颈肩。 “抓好!”谷允臣叮咛,语音未落,他们已腾空跃出马车。 他们……在飞!朝雾睁大了眼,惊呼因过于诧异而梗在喉头,发不出任何声响。 “车里有人!一男一女,女的身上有包袱!” “快!他们要逃了!”山贼见状,急忙策马追上。 感觉他们像风般疾驰,那飞快的速度让朝雾害怕地紧咬下唇,双手死命攀着。山贼的追喊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他们跑得过马吗?忍不住心头的担虑,朝雾回头往后看去,发现追得最近的山贼离他们依然有段距离,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然而,山贼手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却又让她倒抽了口冷气——他们手上有刀!直到此时,她总算意识到他们和她之前遇到的地痞流氓不同,地痞的目标只在财物,可他们却是将人命视如草芥的山贼!心里一慌,紧抓的手不由自主一滑,疾奔的速度让她从谷允臣背上狠狠摔跌落地,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趴伏在地,一动也不动。速度太快,谷允臣收势不及,等顿下步子已奔出了好一段距离,一回头,山贼已朝她逼近。“朝雾!”他脸色一变,急忙倾尽全力疾速奔回。好痛……尽管摔得七荤八素,听到他的声音,朝雾仍强忍全身疼痛勉力撑地站起,咬着牙,踉跄地朝他的方向跑去。 “抓到你了!”山贼邪恶的笑声近达身后,朝雾下意识回头,却见一把闪着银光的弯刀朝她挥下!一时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子,全身动弹不得! 在千钧一发之际,谷允臣及时将她撞倒,两人朝路旁的草丛滚去,避开了致命的一击。身子才一落地,谷允臣立刻足下一点朝山贼使劲踢去。 “啊……”山贼来不及闪躲,狼狈地滚下马,痛呼声才冲出喉头,又被谷允臣在胸口重重的一踹硬生生截断,立刻昏死了过去。 草丛化解了仆跌的势子,并未再增加什么伤势,但刚才在鬼门关前游走一遭的惊险吓坏了她,朝雾坐倒在地,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半晌站不起来。 伤了他们的同伴,他们绝不肯轻易罢休!谷允臣神色一沉,原本考虑到双手被绑难以顾虑到她,不想和山贼正面冲突,可事到如今,却不得不放手一搏。 “待在那儿,别出来!”谷允臣朝草丛里的朝雾一喊,随即用足尖挑起地上的弯刀,朝其中一名山贼激射而去,山贼闪躲不及,立刻应声落马。 不等其他两人反应过来,他又迅速朝另一名山贼跃去,两个凌厉的足扫,山贼随即砰然落地,完全失去意识。余下的那个山贼见苗头不对,急忙勒马,快马加鞭地朝来时路奔去。 “拿刀子割开绳索,快!”谷允臣低喝。那个逃脱的山贼绝对会回山寨讨救兵,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 那声急喊唤回了她空白的神智,朝雾连忙拾起一把弯刀,用力割着那差点害死他们的绳索。握着弯刀的手抖着,好几次不小心割伤了他的手,渗出了血。看着那些殷红的血渍,朝雾狠狠咬唇,他的默不作声,更是让她自责得泪湿眼眶。 感觉手上的束缚解开,谷允臣立刻回身将她打横抱起,使力跃上树梢,借着摇晃的树枝弹动,灵巧地游走每棵树间。 她的幼稚无知差点害死了他们两个……朝雾紧紧地环住他的颈肩,唇咬得死紧,泪水无声地滂沦而下。他说的没错,她果然会招来麻烦,但并不是因为她的运气,而是她的无知所致…… 觉得离得够远了,谷允臣寻着了一棵枝干较为稳固的大树停下。叉开的枝干形成天然背靠,他倚着枝干坐下,让朝雾靠着他的胸膛。 脑海中浮现那把弯刀朝她挥下的画面、他的心也差点随之停止。谷允臣长长地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的情绪直到此时才放松下来。 托她的福,他尝到了许久未曾经历的危急滋味。 “你刚刚摔下去有没有受伤?”谷允臣轻轻拨开她散在颊边的发丝,关怀地问道。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那轻微的擦撞伤,根本比不上她在他手腕划下的伤口严重……朝雾摇头,懊悔的泪滑落脸庞。“我……”满腔的歉疚急欲倾诉,一开口,却是未语先哽咽。 “没有就好。”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谷允臣轻柔地将她揽靠胸前,在她耳畔低声道:“什么都先别想,好好睡,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为什么不骂她?为什么不怪她?感觉他温暖的体温,朝雾难过地咬唇,无声啜泣,汹涌的泪几乎沾湿了他的衣襟。 揽着她颤动的肩,谷允臣知道她在哭泣,为了她自己的行为而失声痛哭,可他却没有开口,只是这么静静地挽着她。 因为他深知这个时候不论他说什么,都只会让她加深懊悔;而若让她开口道歉,也只会让她更加陷入歉疚的心理折磨。倒不如好好地让她休息一晚,等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后,再来面对这件事。 拥她在怀中,才愈加发觉她的纤弱。谷允臣无声地喟叹口气,爱怜地将她拥得更紧。 他的胸膛好温暖、好宽阔……啜泣渐歇,经过一夜折腾,朝雾疲惫地闭上眼,听着他恒稳的心音,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在他的温柔怀抱中,仿佛世上没有任何值得她担虑的事,仿佛方才的危险,只不过是场噩梦……朝雾低低喟叹了声,下意识地更往他的温暖偎去,缓缓地沉入了梦乡。 第五章 清晨的树林,和夜晚的阴暗完全迥异,曙光自树梢叶缝间落下,在暗褐的地面散成点落的璀璨。 是清脆的鸟鸣和点点的金阳,将朝雾从酣眠中唤醒。 “这是离地数丈的树上,小心点。”在她蠢动之前,谷允臣先提出警告。 朝雾一怔,迷蒙的眸子疑惑地眨着,在望进他含笑的深邃眼眸时,昨晚的一切浮现眼前,丽容在瞬间转自。 看到她苍白的神色,谷允臣知道她已忆起昨晚的事。那样的经历,果然不是一夜好眠就可以简单遗忘的。 “以后别再这么做了,知道吗?”没对她多加责难,谷允臣只是淡淡地扬起嘴角,扶她坐直了身子。 朝雾螓首低垂,轻轻点了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嗫嚅地开口,满心的歉疚让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当然,有谁会故意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谷允臣低低一笑,她那自责抿唇的乖顺模样让人心疼。 “你手上的伤……”忆起他被她割伤,朝雾拉过他的手,数道血渍干涸的痕迹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天! “只是样子看起来吓人罢了,没事。”谷允臣淡笑着抽回手,他不想因这些小小的皮肉伤让她担心。“我们要下去了。”他伸手扣住她的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闻言朝雾连忙环住他的颈项,看着他以足尖利落地在树干上轻点,转眼间即到了地面。看看地面,再看看高耸的大树,朝雾惊讶地睁大了眼。“你好厉害!” “若是轻功学得好,这不是件难事。”一瞥眼,看到她背上的包袱,谷允臣不禁失笑。“生死关头,你竟然还记得拿着它。” “我习惯了嘛!”朝雾脸一红,把滑落肩头的包袱甩回肩上。 “谷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你舍身保护这些传家宝,铁定感动得老泪纵横。”谷允臣一笑,转身领头先走。 “那我之前弄丢的那些,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了?”他轻快的语调感染了朝雾,使得她也有心情说笑了。 “没错。”谷允臣配合地点头。“不过,下次再有这种状况发生,生命要紧,晓得吗?”怕她今后将那些东西看得比生命重要,他连忙事先叮咛。 朝雾突然顿住脚步,思索了一会儿后,快步走到他身边,将包袱递给了他。“给你。” 她之前不是不肯把包袱交给他吗?谷允臣微微讶异地挑起了眉。“你不怕我拿着这些财宝潜逃?”他促狭道。 他的话,更加让她意识到她之前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径。她咬唇,倏地抬高下颚,给予信任的坚定一笑。“我相信你不会。” 早知道搏命演出可以获得她的信任,他早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谷允臣无声低叹,眼中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我接下了。”他伸手接过,突然一笑,手朝她脸颊抚去。 “你做什么?” 他的触碰让她想起了在他怀里的感觉,朝雾脸一红,连忙避开。 “脸脏了。”谷允臣微笑,将染上尘上的指腹给她看。“你昨晚在地上打滚过,记得吗?” 天!她现在一定邋遢极了!朝雾脸更红了,从怀中抽出手绢手忙脚乱地擦着。 见她擦了半天老擦着同一位置,谷允臣不禁低笑,伸手抽过手绢。“我帮你吧。”他扣起她的下颔使之抬高,轻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脏污。 这姿势……好暧昧……朝雾心陡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狂猛地急擂起来,她连忙低垂着眼,怕不小心和他视线对上,会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那含羞带怯的神情,像在诱人一亲芳泽。谷允臣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怕一个把持不住,会真的在此攫取了那抹红滟,昨晚一夜软玉温香在抱已经够折磨他的定力了。 时候未到,她才刚刚对他给予信任,他不能因为这小小的诱惑又让她升起了防备逃离到千里之外。 将内心的蠢动不着痕迹地压下,谷允臣将手绢递还给她。“好了。” “谢谢。”朝雾将手绢收回怀里,火热的双颊让她不敢抬起头来。 “你辫子也乱了,要我帮你吗?”他伸手轻轻触抚她的发辫。 脑中浮现她的发丝滑过他修长手指的画面,一股汹涌热潮更是瞬间上冲。 “不用、不用!”朝雾连忙退后数步,慌乱地迭声道。她背过身去,解开发辫用手指梳理着。 她到底怎么了?对于他这些举动,她不是该恼怒地斥喝回去吗?她干嘛羞成这样子?朝雾咬唇,可心里除了慌乱之外,她找不到一丝愤怒。 昨夜,若不是倚着他温暖的胸膛,她可能会整晚都彻夜难眠。 她似乎……愈来愈不讨厌他的碰触了…… 看着她将编好的发辫束起,谷允臣不由得扬起了唇。离府都那么多天,她编发辫的技巧却丝毫没进步半分。 默默深吸了几口气,感觉颊上的红潮褪去,朝雾才转过身来。 “我整理好了。现在我们要回去找马吗?” “那些马八成已被山贼带走,我们回去也没用。”谷允臣摇头,那些山贼他们运气够好,或许能在路上买到马匹,若不行,就得等到下一个城镇了。” 那救夕颜的时间不就得拖更久了? 朝雾表情挫败地垮下,突然眼睛一亮,高兴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的轻功不是很厉害吗?就连昨晚背着我,都还跑得过马呢!” “偏偏我不是马,没那么有体力,撑不了多久。”谷允臣无奈低笑,原来之前和地痞流氓相提并论只是小意思,他现在竟沦落到和马相较的地步了。 朝雾不由得失望地嘟起嘴,放开手。 谷允臣迈步先行,见她依然闷闷地站在原地,朝她一招手。“来吧。” “好。”朝雾没有精神地应了一声,缓缓地跟了上去。 若不是她,他们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忆起自己愚蠢的行为,朝雾抬头看了看上头闪着晶亮的叶缝,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笨!※※※ 好听的马蹄声在林地间响起,之前还一脸懊丧的朝雾正坐在大石上,边嚼着咬劲十足的大饼,边欣赏着谷允臣骑马的姿态,脸上扬着喜悦的笑。 或许是老天可怜他们昨晚的遭遇实在太过悲惨,所以让他们上路没多久,就遇见了一支镖队,经过谷允臣的沟通后,他们不但拨出一匹马卖给他们,还送给他们一些干粮和水,也将她身上的轻微擦伤和他手腕的刀伤做了处理,一切已无大碍。 如今,他们找了块空地,谷允臣正在示范如何驭马,在抵达下一个城镇前,他打算将马让她先骑,他暂时用轻功代步。 看起来很简单嘛!又撕了片大饼放进口中,朝雾拿起一旁的水囊咕噜噜地喝着水,对待会儿的试骑丝毫不引以为意。先补充体力要紧,她昨晚什么也没吃,早饿惨了。 绕了一圈,谷允臣回到她面前,双手微微收紧,身下马匹立刻停下来。“准备好了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嗯。”吞下最后一口饼,朝雾拍掉手上的饼屑,点了点头。“好了。” 谷允臣利落地翻身下马,手握着缰绳控制马的行动。“左脚踏着这儿,手抓紧马鞍。”他弯身替她稳住马蹬,示意她踏上。“用力一蹬,右脚立刻跨过马身,很容易的。” 一靠近,才发现马比她想像得还要……高大。它不会突然用脚踢她吧?朝雾暗暗咽了口口水,刚刚好整以暇的心情微微染上了点怯意。 这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匹马罢了!牙一咬,她鼓起勇气,脚用力一蹬,右脚顺势抬高,不料距离没捉好,却狠狠撞上马腹。 马痛得踱步嘶鸣,失去平衡的她急忙紧攀着马鞍,稳住下跌的势子,不过是顷刻的时间,已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天!她差点就摔下马了! 谷允臣安抚着马,看到她“挂”在马身上的狼狈样,不禁失笑。“放手吧,你只要踏脚就可以踏到地了。” 朝雾半信半疑地看向地面,脸立刻红了起来,双手放了开,重回踏实的地面。她吓慌了,忘了马背也只及她的肩高而已。 “它吓到我了!” 她懊恼咬唇,对马发出指控。 “因为你弄痛它了。” 谷允臣低笑,将她拉近,伸手按在她的腰侧。“我帮你吧!” 感觉他掌中的温热熨贴着她的腰际,朝雾心陡地漏跳一拍,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她的身子已凌空而起,安稳地落在马背上。 他的触碰似还停在腰际,朝雾轻含下唇,不明白心里那抹难以言喻的感觉为何。 “怎么了?” 见她怔愣,谷允臣晃了晃套着她脚的马踢镫。 “没事。” 朝雾连心忙抽回游离的思绪,发现自己安稳地坐在马背上,杏眸兴奋地晶亮起来。“让开点,我要出发了。”她挺直了背,双手握住缰绳。 谷允臣一笑,退了开去,状似悠闲的姿态其实是全神贯注地守护她的安全。 “驾!”双手用力一抖,朝雾下颔微抬,脸上盈满了自信的笑容,准备感受那微风轻拂的滋味。没多久,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它都不动? “驾、驾!”怕马没听到,她不服气地又连喊了两声,却恼怒地发现它犹如老僧入定般丝毫不为所动。 “你双腿要收紧,缰绳放松些。”技巧没学得多少,气势倒学得有模有样的。 谷允臣摇头笑笑,开口点拨。 记住了要领,被摧毁的自信再次升起,朝雾又扬起满满的笑容。“驾!” 经过指点,这次马听话地动了,开始踏步前进,可不消多久,朝雾脸上的笑容又僵了起来—— 它开始跑起来了! 看到前方大树迎面而来,朝雾惊骇地睁大了眼,右手用力扯动缰绳想改变方向,怎料马非但没有如愿转弯,反而还加快了疾冲的速度。 “呀!”眼看大树近在眼前,她不禁闲眼惊喊。 突然间,有人跃上马背,自后环着她握住了马缰,发出短沉的呼喝声,不一会儿,马便乖乖地停了下来,马蹄踏地,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朝雾惊魂未定地睁开眼,脸已吓得发白。 没预料到温驯的马会突然失控,若不是他急忙施展轻功追上,怕此时她已被那匹马甩下马背。“你力道使得不对。”谷允臣低叹,掉转马头往回走。 感觉他的吐息近在耳畔,朝雾脸一红,直到此时才发现她整个人倚靠着他。她连忙坐直身子,马身晃动,一个重心不稳,她又往后倒去。 “你在做什么?当心跌下马去。”谷允臣失笑,扶着她的腰,替她调整舒适的坐姿。 再度倚回他的胸膛,朝雾犹疑地轻轻咬下唇,最后,决定放弃挣扎。他好温暖,像张开羽翼守护着她,让人不想动,只想这么倚着,沉溺在那种感觉之中。 “要再试试吗?” 谷允臣率先下马,朝她伸出手。 失去他的背靠,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攫住心头。 朝雾有些失望地让他搀扶下马,发觉自己还想再继续倚着他。 “我不要试了,那匹马讨厌我。”她摇头,不悦地瘪嘴。“真不公平,连马都会歧视人。” “是你使力不当,多练习几次就可以上手了。”没接受她的说法,谷允臣将马缰递给她。“来。” “不要。” 朝雾退了一步,倔傲地微抬下颚,双手背在后头不肯伸出。“我们得赶着救夕颜,才没有空在这儿练习。” 她的眼里闪耀着一抹有所企图的光芒。谷允臣一笑,收回了手。 “不然,你有什么方法?” “像……” 朝雾有些心虚地红了脸,轻咳了声,才又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像刚刚你带我回来那样不就成了吗?” 之前嚷着要保持距离的人不是她吗?谷允臣微微挑眉,极富兴味地看向她。这状况,他当然乐意接受,他不用分心照顾她,速度会快上许多。 只是—— “你不怕……一些事?”他意有所指地问道。 下意识地,那场独缺新郎倌的婚礼浮现脑海,禹遥姑娘的事掠过心头,他昨晚的温度似还残留着……她该怕什么?怕他会对她意图不轨? 怕谷允臣发现她和他那么亲密,会说她不守妇道? 原本微微不安的心,反而踏实了。 “没什么好怕的。”朝雾坚定道。“我们得把握时间赶快出发。” 谷允臣发觉,他此刻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既庆幸她不怕他,又有些挫折自己还不到对她构成威胁的地步,他无声地低叹口气。 “好,我们出发。”※※※ 日暮的城镇,袅袅的炊烟从各户人家中缓缓升起,形成一种闲适的画面。斜阳在镇口石砖道上拉长了身影,清脆的马蹄声响敲在石砖上煞是好听。 “起来了,我们今天在这个镇上过夜。” 谷允臣轻拍朝雾,将她从睡梦中拉回。 “不是才天亮吗……”朝雾咕哝道,揉揉惺松的眼,乍醒的脑中还有点儿混乱。 “那是因为你睡了一路。” 那娇憨的模样惹得谷允臣轻笑,他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下来吧!” 朝雾扶着他的手下了马,一踏到地,腿部传来的酸痛立刻让她皱起眉,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天,长时间的跨坐让她的腿几乎快没知觉了,想不到她竟然能在马上睡得那么熟! “这是哪儿?”她边捶着发酸的腿,边打量着这个一眼即可望穿的小城镇。 “我好像没到过这里。” “我走的路和你来时的路并不同,这条路比较快。” 谷允臣牵马往前走去,朝她一招手。“我们要找客栈过夜,快点。” “哦。” 她急忙追上,这一动,才又发觉连腰也僵痛得厉害。 幸好一路上有他可以倚靠,若是放她独自骑一匹马,她的背岂不挺不直了?想到那恐怖的状况,朝雾不禁暗自吐舌,瞥见他的背影,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更是让她佩服不已。 询问路人后,两人来到客栈前,谷允臣将马交给了马憧。 “用最好的草料喂它,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见他忙着交代喂马的事,朝雾先走进了客栈。“还有房间吗?”她走到柜台前。“我要两间上房。”掌柜从帐簿里抬起头来,看看她,又探头看了看外头的谷允臣。 “两位是——”掌柜将目光掉回她身上,来回打量,刻意拖长了声音。“什么关系呀?” 那轻浮的问话态度让朝雾皱起了眉。 “都说要两间上房了,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要紧?”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哼哼笑了两声。“前些日子,有个寡妇和个有妇之夫在咱们客栈私通,还被人抓奸闹上了官衙,那时他们不也要了两间房避人耳目?”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他的言外之意可是指他们关系暧昧? 朝雾一怒,正想开口回嘴时,谷允臣的声音却由后传来。 “我想原因可能出在贵店的格调,否则那些人怎么会想到这儿来?” 眼中有抹犀锐稍纵即逝,谷允臣淡淡笑道,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掌柜不会认为上门的都是这类的客人吧?” “没的事、没的事,客信,您误会了,我们只是问些例行问题而已。” 掌柜一惊,连忙陪笑道。刚刚远看没发觉对方的器宇非凡,否则哪还敢刁难?“要上房是吧?我马上叫人带您上二楼。” 掌柜扬声就要叫喊,却被谷允臣伸手阻下。“我们要先用饭,你们先把房间和热水准备好。” “是,请这儿走!”掌柜立刻带位,还唤来店小二点菜。 点完了东西,朝雾捧起茶杯喝着,一张俏脸不悦地沉着。 “怎么了?”谷允臣发觉她不对劲,开口问道。 “这掌柜真讨人厌。”想到那可恶的态度,朝雾不由得心头火起。“为什么看我一人就故意说些风言风语来为难我,可你一出现却是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这种人世上多得是。”谷允臣淡淡一笑用了她一眼。“别跟我说你气得不想在这间客栈留宿。”_ 朝雾檀口微启,半晌,才不甘心地承认道:“我是有想过。”怎么他猜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镇上也只有这间客栈,若离开,就得露宿荒野了,经过昨晚的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事,你还想走吗?”她的心思还真是容易捉摸,谷允臣摇头低笑。“赌气不能解决事情,反而会害了自己,了解吗?” 她也不想赌气呀!朝雾嘟起了唇。 “可是他怕你,又不怕我,难不成要我闷闷地让他欺负吗?” 谷允臣挑眉,唇边噙着浅笑。她变得有自知之明了。“所以你才要我当护卫,不是吗?”菜在此时送上,他拿了双筷子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双。“吃完回房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缓缓拿起筷子,朝雾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两天前,她还骄傲地以为自己可以平安抵达祁山,而今,她却觉得少了他,这段路程她绝对无法走完。 为什么呢? 悄悄觑了他一眼,他俊傲的侧脸让她没来由地一悸,她连忙收回视线,心里更迷惑了。※※※ 隔日一早,用过早餐后,他们即刻离开了小镇。 “来。”谷允臣先托她上了马后,才足下一点,轻轻落坐她身后,握着马缰的手一振,胯下骏驹即刻由缓而疾地奔跑起来。 “为什么要出了镇才上马?”朝雾压着依然编得难看的发辫不让风吹动,疑惑地问道。昨天他也是在进镇前就将她唤醒,可那时她太累,直到现在才发觉奇怪。 “你觉得我们这种骑法不会引起别人侧目吗?”谷允臣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促狭。 “可是……”朝雾轻含下唇。“那是因为马不听我控制呀!” 她以为全天下的人心思都像她那般纯真吗?谷允臣好笑地挑眉,感觉她身上的淡淡幽香随着风动窜入鼻息,无意地撩拨着,让人心旌意动。 “难不成你要对每个投来目光的人都解释一次?”他淡淡一笑,将内心的蠢动抑下。 他愈来愈后悔答应和她共骑了,情绪老被她软馥的触感撩动着,害他得一心二用,除了驾驭马匹外,还得专心控制自己的欲望。 这么说来,他全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朝雾唇畔不自觉地上扬。可,为何她所要成亲的对象,却是个即使弃人不顾也丝毫不会感到愧疚的负心汉?这瞬间窜过脑海的念头,让她垂下了唇角。 “你见过禹遥姑娘吗?”她犹豫地轻咬下唇,而后开口问道。 “见过。”她又想起什么了吗?谷允臣低头看她,却只看到她乌黑的发。 “她……长得如何?”一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禹遥,她的心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同为女人的深深叹息。或许,她也不恨那个掳走夕颜的禹逍。他之前说的没错,若角色对换,她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报复手段也说不定。 “貌美,英气十足,个性也很直爽干脆。”凭着模糊的印象,谷允臣简单描述。“是个很好的姑娘。” 没来由地,朝雾觉得她的心……好酸,像是突然打翻了一坛醋。 “你是在暗指我不干脆、爱闹别扭了?”她撤了撇唇,板着声道。 那丝妒意不会是他的错觉吧?谷允臣惊讶地微微挑高了眉。“我没那意思。”他低笑,故意反问:“你觉得你会吗?” 若不会,前天晚上的无妄之灾又是谁造成的?朝雾抿着唇,没作声。半晌,才又开口。“你们男人都喜欢那样的姑娘吗?” 察觉她的嗓音透着股低落,谷允臣一怔,随即敛起了笑意。“因人而异吧,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语气好像对她挺欣赏的,还有谷允臣。”朝雾看着自己的手,闷闷地低声道。 她是不是在意错人了?谷允臣和禹遥有了关系,她除了怒谷允臣的负心外,并没有其他感觉,可他不过夸了禹遥几句而已,她就觉得心情很沉,很沉。 他可爱的倔强妻子对自己没自信了。谷允臣一笑,突然双手一紧,勒住了马。 这突来的举动让朝雾一怔,还来不及开口问,身子已被旋过,对上他深湛的眼眸。 “若说干脆,你比禹姑娘更有话直说;若论英气,你独自行走江湖的勇气无人能比;若比美貌……”谷允臣故意一顿,而后淡笑。“我敢保证谷允臣和我都绝对会喜欢你这种类型。如此,还有问题吗?” 他这突然的举动让她的脸蓦地红了起来,可,奇异地,心中紧压的沉窒也在瞬间消散,情绪突然变得轻快,愉悦的感觉将嘴角直往上挑。 不行,她不能笑,他会发现她在为了他而闹别扭。“这些我早知道了,还用得着你说吗?”强压下心头的喜悦,朝雾低哼一声,可才一转过头,眼角眉梢已满是笑意。 虽然方才说的全是肺腑之言,但她的易哄也让谷允臣不禁失笑。 这样性直纯真的她,教人怎能不爱怜? 第六章 “好漂亮!”看到眼前的小水潭,朝雾惊喜低呼。 小小的瀑布像道丝绢温柔地汇入地潭,水丝轻轻飞溅,在日暮的橘黄照映下,水波闪耀着,宛若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将马系在草丛外,随后走近的谷允臣一笑,来到她身后。“我就说我听到了水声,你刚刚还不相信我。” “我忘了,你耳朵利得连远处的马蹄声都听得见呢!”朝雾吐舌轻笑,提起裙摆往潭边跑去。谁叫他在她咕哝着想要洗脸时突然说有水声,她还以为只是在哄她而已。 刚刚往树林深处走来时,还不住地嘀咕,现在却是一脸眉开眼笑的高兴模样,变得还真快。谷允臣摇头笑笑,悠闲地斜倚树下。 “水有点凉。”他提醒道。 正兴奋着,他的话哪有可能听进耳里呢?“哦!”朝雾随便地应了声,兴冲冲地冲到池潭边,卷起衣袖,掬起水就往脸上泼去,潭水的清凉立刻让她舒服地闭眼喟叹。 一路奔波,道上飞扬的风沙将她蒙得满头满脸,说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如今能好好地洗一把脸,就算水有些冰凉也无所谓了。又将手臂伸入潭水浸了个够,她才心满意足地从怀中取出手绢浸湿,拧干后轻轻拭着脸和手,原本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水凉得很舒服,你不来吗?”察觉他不在身边,朝雾回头唤道。 “等你弄好我再过去。”谷允臣笑着应道,望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宠溺。 他在顾虑她吗?瞥见自己光裸的臂膀,朝雾脸一红,连忙将卷至肩处的衣袖放下。“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谷允臣含笑走近,掬水洗脸,当他正想用袖子一抹了事时,眼前却多了条手绢。他微怔,抬头看她。 “拿去。”见他迟迟不接,朝雾直接将手绢塞进他的大掌,头也不回地朝后头的大石走去。 她对他真是愈来愈友善了。谷允臣微微一笑,拭过后又在潭水中洗净,才递还给她。“多谢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悠闲地看向彩霞倒映在池潭里的颜色。 朝雾接过,将手绢披晾在大石上,悄悄地觑了他一眼。他的眸光因远望而深邃,柔和的暮色洒落他冷俊的侧脸,隐隐带着一抹摄人心魄的吸引力。她心头猛地一悸,连忙敛回目光。一路上有他的打点和照料,前进的速度快了许多,才又过了两天的光景,已可感受到微冷的寒意,她知道,位处北方的祁山近了。 难道,她摆明了是个灾祸召集源吗?朝雾咬唇,屈起双膝抱着,将眼神也转向了池潭。像之前,只要是她坚持己见的事,最后都是以狼狈收场;可只要她乖乖地依他的意见去做,没和他有所冲突,一切就都安然无恙。 不公平,不是吗?朝雾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她也是很认真在决定事情的,可老天偏偏让她这么倒霉。 “怎么了?”没忽略那细微的叹息,谷允臣侧首看她。 “没有。”朝雾摇头,她可没脸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是个制造麻烦的高手。“我们来不来得及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城镇?”今日晌午时,他们曾路经一座城镇,因时间尚早,在用过饭和添购了御寒的披风之后,他们又离开继续赶路,不曾稍加停留。而刚刚在道上,冷冷清清的,离下一个城镇似乎还有些距离。 “看样子是赶不到了。”心里估量了下,谷允臣摇头。若勉强赶路,抵达城镇时,客栈也早已闭店休息。“不过,刚刚路上有经过几户农家,向他们借宿一晚应该不是问题。” “还要走回头路?”闻言,朝雾眉头蹙了起来。 “总比露宿好吧?”谷允臣一笑,转身朝系马的树走去。“该出发了,否则天黑才去敲人家的门,他们可能不敢让我们留宿。” 可是……看到农家至少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没将他的话听进耳里,朝雾坐在大石上,思忖半晌,心理已有了定论。“今天在镇上不是买了披风吗?露宿也无所谓。” 她又在打什么主意了?谷允臣回头看她。“披风是因为天气变冷而买的,不是为了露宿。” “一物多用不是更好?”朝雾笑道,得意地微仰下颚。“不然,我们来回所浪费的时间,可以让我们多走好一段路呢!” “你不怕又遇上山贼?”谷允臣拧眉。从路程开始到现在,她为了节省时间,遭遇了多少事?那次在树林露宿的经验,甚至差点让他们丢了性命。 “有你在啊!”坚定地摇了摇头,朝雾烂漫一笑。“这次我不会绑你的手了,而且我们可以一开始就睡树上,很难被发现的。” 仗着他的守护,她似乎变得更勇敢了,那样的恐怖经历竟然吓不了她?谷允臣有些啼笑皆非,她对危险的认知未免也太奇特了些。 “你真的确定不借住农家吗?”怕她只是一时兴起,他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次。 “不、要!”朝雾非常用力地摇头,嗤哼道。“这种偏僻地方的民风更为保守,看到我们孤男寡女的,谁晓得会不会又惹来像那天掌柜那种非议的眼光?” 他才怕继续独处下去,他会忍不住做出让人非议的事!谷允臣低叹口气。日间的倚偎已够他受了,想到得拥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的折磨,他就忍不住想抚额呻吟。 看出他的为难,朝雾笑容微敛,征询地看向他。“你觉得这主意不好?”有过连番的教训,她不敢再一意孤行。 他能说出不好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心猿意马吗?没将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谷允臣淡淡一笑。“不打紧,就依你所说的吧!” “那、那、那——”朝雾又扬起灿烂的笑,灵动的大眼眨呀眨的。“我想……在这儿净身可不可以?”她指向眼前的潭水。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光是洗脸怎么够呢? 没料到有此一问,脑海中突然浮现她有若出水芙蓉的旖旎画面,全身血液在霎时间迅速奔腾了起来。她到底要考验他的定力到什么地步? 偏偏她纯真到不明白这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 “不可以。”将窜动的欲望压下,他一口拒绝,嗓音却不自觉地变得暗哑。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她说的又不是什么过分的提议。朝雾嘟起了唇。“可是全身都是沙尘很难受,你不也是吗?” 她又怎知有些事比全身沙尘更让人难受?谷允臣拧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无奈地低叹口气,降服在她的纯真之下。 “我到树丛外等你,水很凉别待太久,若有什么事再叫我。”他叮咛,不等她回答,就径自拨开树丛走了出去。 倚着树干,看着头顶上的叶丛,谷允臣强迫自己别去想在水潭发生的事,可没多久,水声隐隐传来,他倏地喉头一紧,一股燥热难以抑制地直窜而上。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也不会落得现在这种只能闻声兴叹的地步。但若不隐瞒身份,依她对谷允臣的恶劣印象,怕是连共行的机会都不可能。谷允臣摇了摇头,自嘲地扬起了唇角。 在和她相遇之前,他完全没料到司徒诚的女儿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那时会定下这门亲事,一方面因为尊长时常叨念,一方面也因为媒人和司徒诚极力游说,虽然司徒诚的为人众所垢病,但他多年所打下的广大人脉,却也成了极大的吸引;加上媒人间对司徒朝雾的评价也不错,于是,这场完全建构在利益之上的婚姻就此定案。 最先挑起他对她兴趣的,是空无一人的新房。那时,看到脸绿了一半的喜婆,讶异之余,他只觉得想笑;此外,心底深处还带着一丝丝想见她的冀盼。于是,在发现她的行踪后,他将要事交代完毕,便亲自只身追上,不假手他人。 在新婚之夜遁逃的她,引发了他莫大的兴趣,之后相处,她的纯真和倔强的奇妙组合,更是一步一步诱他陷入情网,难以自拔。 想起她纯真的动人笑靥,谷允臣不自禁地微微扬起了唇角。 他庆幸亲自来寻,否则,他也不会发觉她是如此让人又恼又怜的珍宝,更担心能够让她付出仰赖的人不是他。 他……似乎变得矛盾了、谷允臣摇头苦笑。他竞开始嫉妒起自己! “程云?” 她的呼唤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谷允臣敛回心思,看到她拨开树丛走了出来。 “洗完了?”谷允臣笑问,将所有的思绪尽数掩下。对她而言,他是值得信赖的程云,而不是恶名昭彰的谷允臣。或许他该找个适当的时机,对她说明事实。 “很舒服呢!”即使水温有些冻人,她依然笑得满足。“换你去洗了,要快点,我们还得找棵大树过夜,早点休息,明天才能早点出发。” “你先吃点东西。”谷允臣一笑,从马上背囊拿出干粮和水交给她。“遇上什么事就叫我。”他再次叮咛,这才消失在树丛之后。※※※ 透过树梢看着暗沉的天际,点点星子正闪烁着微光,映在朝雾眼中,却令她更加清醒了。 她睡不着。朝雾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尝到没有睡意的滋味。不赶快入睡,明天要怎么赶路?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可不一会儿,那双光灿的杏眸又开始在黑暗中闪烁。朝雾沮丧地又叹了口气。 她真的睡不着。如果换个姿势,不知道会不会更容易入睡些?她坐直身子,悄悄地回头看谷允臣,看到他双眼闭合一脸沉睡的模样,她微微地笑了。 虽然他找了棵枝干粗大的树,够他俩平稳地倚靠着,但这依然是高高的树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小心。她一边默默告诫自己,一边小心地挪动身子,好不容易才将背倚着他的姿势,转换成侧靠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才一坐定,谷允臣略带无奈的声音立刻从头顶上方传来。 “吵到你了?”抬头对上他温暖的黑眸,朝雾心虚一笑。她吵醒他了。“我只是换个姿势而已,你继续睡。” 将因她蠢动而微微下滑的披风重又拉上,谷允臣无声轻叹。她淡淡的少女幽香索绕鼻端,老诱使他的心思往池畔幻想的景象飞去,他早就因两人贴近而难以入睡,她这一动,更撩拨得他无法成眠。 “你睡不着?”为免自己又胡思乱想,他决定开口转移心思。 “嗯。”叹了口气,朝雾点头,一脸无辜。 “来聊聊吧!”谷允臣一笑,手环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树去。 “嗯。”朝雾扬起了笑,头点得更用力了。他肯陪她打发时间,那自是再好不过。“聊什么?” 没料到她有此一问,谷允臣一怔,随即低笑。“被你这么一问,我反而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朝雾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陷入无语的尴尬。早知道就不问得那么刻意了。她懊恼地抿唇,手下意识地拨弄他的腰带,努力想着该如何打破沉默。 她不知道她手放的位置——很敏感吗?谷允臣深吸一口气,发觉他再不把注意力转移,情况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祁山,你打算怎么办?”急忙中,他随口找了个话题。 这个问题,让她蹙起了眉,手因烦虑反而拨弄得更加用力。“我也不晓得,看能不能尽量说服禹逍,假如他的个性真如你所说,他应该不会为难我吧!” “应该是。”谷允臣微笑,笑容却有些僵硬。该死的,到底什么样的话题才能让她的小动作停止? 可假如禹逍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怎么办?这个可能性让朝雾担虑地轻咬下唇。“你会帮我,对不对?”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大眼闪着冀望的光芒。 好不容易脱离那甜蜜的折磨,谷允臣暗暗地吁了口气。“当然。”他一笑,借着稳住她身子的举动,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握住。 他知道他不小心握住了她的手吗?朝雾脸一红,羞赧地低下头,不禁庆幸昏暗的夜色将她的困窘掩盖。 她怎么又不说话了?谷允臣拧眉,怕一不小心,心思又游离了。 “我……想换个姿势……”朝雾不自在地开口。虽然被他这么握着并不会让她感到不舒服,但若再不抽回手,她怕她的心会紧张得停止跳动。 “我帮你。”谷允臣松开手,改托着她的腰。 背面也试过了,侧面也试过了……朝雾犹疑着,还来不及细想,脚已顺势动了起来,一坐下去,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她竟然跨坐在他身上! “对不起……”脸迅速红了起来,朝雾慌忙支起身子,一不小心脚绊到裙摆,她又跌坐回去,两人贴得更加紧密。 “别动。”谷允臣咬牙,克制欲望的冷汗自额角冒出,她慌乱挪移的动作不啻是火上加油。 “我马上起来……”朝雾急道,挪动身子,一边拨开缠脚的裙摆,一边疑惑地朝身下看去,皱起眉头。“我好像压到树枝了……”树枝刺得她好不舒服。 就在她即将碰触到他的硬挺时,谷允臣的忍耐力也已臻极限。“该死的!”他吐出一句咒骂,突然握住她的手用力拉近,俯首狠狠吻住她红滟的唇瓣。 感觉他的舌在她口中狂野地掠夺,朝雾惊讶地停止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距离放大的眼睫。他的眼睫好浓密……这是她空白脑中唯一闪过的念头。 察觉到她的呆怔,谷允臣强迫自己停下。“闭上眼。”他命令道,见她听话地闭眼,他才又再度吻上她的唇。 朝雾不由自主地闭着眼,那狂肆的吻将她的呼息全数攫取,温柔又狂野地诉说着他的渴切,鼻端尽是他霸道的男性气息,引她本能地紧紧攀住他的衣襟,全身火烫,虚软无力。 可恶……这一吻让他的饥渴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谷允臣费尽所有的克制力强迫自己将她推开,气息已因方才那场激吻而紊乱不堪。“别靠近我。”他低哑道,怕一时把持不住又吻上了她。 朝雾因情欲而嫣红了双颊,急促地喘息。手依然紧攫着他的衣襟,他的体热混和他的心跳由指尖传来,将她原本狂跳的心,鼓动得更急。 他和她一样,有着相同的感觉……抬起迷蒙的双眼,她在他眸中看到了自己和他同样燃着烈火的眸子,朝雾咬唇踌躇,缓缓地朝他靠近,软馥的红唇印上他的。 “天……”谷允臣暗哑呻吟,倏地将她紧拥入怀,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空隙,释放一切压抑狂猛地吻她。※※※ 两人急促的呼息渐渐转为平缓,四周的夜色一片静谧,只有他们知道,他们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欢愉激情。 “还好吗?”谷允臣轻揽着她,温柔地问道。 忆起自己的放浪,朝雾红了脸,慌乱地点了下头,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好半晌都不敢抬起来。 “你刚刚明明没这么害羞的。”攫起她的下颔,谷允臣低笑。 朝雾坐直身子,娇嗔地瞪着他。“我连身子都给你了,你还笑我?” 对她的抱怨,谷允臣但笑不语,目光缓缓下移,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他笑得好邪……朝雾一怔,随他挪下目光,脸瞬间绯红了起来——她的衣衫早被他褪至腰际。 “别看!”朝雾害羞地急遮胸前,却怎么也避不开他含笑的凝睇目光,最后唇一咬,于脆一把蒙住他的眼。“才不让你看。”她皱鼻,唇畔却蕴满了甜蜜的笑意。 “是——”谷允臣用披风将两人覆盖,这才拉下她的手。“这样可以了吧?”他笑道。 朝雾点头,温驯地倚回他的胸膛,听着他恒稳的心跳,满足地闭上眼。她好希望时间就此停留,让她永远停留在他的怀抱里。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谷允臣眸色转为沉重。她最后呼喊出的名字,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坎。“云”这名字,是他一开始就给她的,可从来就不曾有过程云这个人。 奇异地,虽然没看见他的表情,她却可以察觉到他心里有事。朝雾轻轻玩弄着他的手指,犹豫了会儿,她润了润唇,缓缓开口。“我不后悔。”她顿了下,又重复了一次。“我不后悔。” 要怎么告诉她,后悔的人是他,他后悔没及早表明自己的身份。谷允臣眉宇轻拧,将她拥得更紧。 “我不会回谷家了。”听着他的心跳,朝雾低道。“等救回夕颜,我们找个小城镇定居下来,谷允臣找不到我们的。” 他该如何让自己找不到?谷允臣扬起自嘲的笑,无声地低叹口气。“爱上我,你不怕会坠入罪恶的深渊?” 这个问题让她陷入了沉思,朝雾咬唇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谷允臣从来就不是我的夫婿,我们没有拜堂,也没有洞房,是他先放弃我,不是我背叛他,我对他没有亏欠。” “你真的不给谷允臣任何机会?你从不曾见过他,却决断地定了他的生死。”他试探着替自己说情,想为表明身份留点后路。 “我的心已给了你,教我如何再去定断别人的生死?”朝雾疑惑蹙眉。他为何要帮谷允臣说话? 尽管她对他的观感已根深蒂固,谷允臣还是试着扭转。“你不怕之后发觉他并非如你所想,而心生后悔?” 他……怕和她白首偕老吗?他怕离开那让他衣食无虞的谷家吗?这样的念头让朝雾心头一震,丽颜倏地刷白。她抬起头,想在他的眸中找到一丝让她心安的坚定,可在那片湛墨的深邃中,她捕捉不到任何思绪。 “谷允臣是好是恶已与我无关,我只要你,就算他是和传闻完全相反的人,我也不管,我只要你!”她急急捉住他的衣襟,虽然诉说的是最激烈的情感,但同等的不安亦随之沸腾。难道他也和谷允臣一样,求的只是一晌贪欢,根本不肯付出任何情感? “我知道,我知道……”重将她挑回怀中,轻吻她的秀发,谷允臣在她耳畔温柔低喃。他的心,更沉了,他根本不敢想像倔强的她知道真相后,会做出多么决烈的举动。 难道全是她一厢情愿吗?“你害怕和我逃离谷家,是吗?”不想沉溺于他温柔的触抚,朝雾倏地抬头,将内心的猜疑直接问出。“你想把我推还给谷允臣,对吗?” 望见她眼中的慌乱,谷允臣发觉他的心变得沉痛。一路上,即使是面对山贼的生死交关,他也不曾见过她如此让人拧心的神情。他一时兴起的隐瞒,却让她不安至此…… “你要相信你心里所猜疑的,还是信任这一路上我所让你看到的我?”他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坚定地望进她的眸子。 他的眸中依然有着撼动人心的煦煦温暖。轻轻覆上他的手,朝雾闭起眼,心头紊乱不堪。 “我相信你。”良久,她低道,缓缓地睁开眼,看着他。“但若你想离开我,别瞒我,我不会强留你,我唯一希望的是你别骗我。” 若不幸,她情愿他像谷允臣早早就让她失望,也不要捧着一堆虚无的希冀,最后却成了场空…… 别瞒她、别骗她……谷允臣心里一震,隐藏的真相,更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再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坚定的环抱化解她心里强烈的不安。 第七章 经过几天来连日的奔驰,坐骑早已呈显疲惫状态,加上水粮也必须添购,因此在经过一个规模较大的城镇时,谷允臣和朝雾并没有像以往那般用完饭就急着赶路,而是在大街上逛着,挑选所要买的东西。 “在这儿等我。” 谷允臣丢下这句叮咛,牵着准备汰换的马匹和马贩上马厩挑马去了,留下她一人在外头等候。 走到廊檐下靠着石阶坐着,朝雾托腮,怔怔地看着大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向来清澄透亮的美眸此时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黯然。 她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从那一夜起,他总有意无意地将话题转到谷允臣身上,总语带保留地暗示她误会了谷允臣的为人。她不懂,她真的不懂!他若有心和她厮守,应该会希望她对谷允臣死心才是,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好似在说服她回去谷家。 她傻吗?朝雾咬唇,思索着这个问题。他从不曾表露过对她的感情,她就交出了一切,包括她的心、她的身子,她决然地挣脱谷少夫人的束缚,这么的义无反顾,她不傻吗? 可,就算傻也无所谓,她只想傻得值得!但他的态度带着难以察觉的推诿,让她觉得好不安…… “好心的姑娘,请赏点钱吧,我两天没吃饭了,求求您……”一只小手托着缺了角的破碗,怯怯地伸到她的眼前。 从思忖中回神,朝雾微怔,一抬头,那孩子的模样让她惊讶得擅口微启。 他瘸着的右脚用脏布条裹着,小小的身子用一根粗糙的木棍撑着,身上的衣服满是补钉,连补钉上头都还有补钉,已经看不出衣服原先的料子是什么颜色。 老天!他父母没顾着他吗?竟放他如此受苦?朝雾连忙翻找放在石阶上的包袱。“拿着。”她把之前买的白馒头拿了出来,一股脑儿地全塞到他怀中。 看到那些白嫩嫩的馒头,小叫化眼睛都亮了,激动地直点头道谢。“谢谢姑娘,您真是太好心了……” “你坐在这儿吃,等我,我马上回来。”没让他道完谢,朝雾一把拉他往石阶坐下,急急抛下这些话,提起裙摆便往方才谷允臣消失的方向奔去。 留下小叫化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又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白馒头,不知所措地搔着耳朵。 这姑娘是怎么了?※※※ 谷允臣才刚从马厩踏出,朝雾急急奔跑的模样立刻映入眼帘。 他才离开一下子,又发生什么事了?谷允臣淡淡一笑,缓步朝她走去。 “怎么了?不是让你在大街等我?” 没回答他的问题,朝雾直冲到他面前才停下,连气都还没缓下,就直直地伸出了手。“给我银两!” 一路上的花费都是由他支出,这还是她第一次伸手向他要钱。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谷允臣好奇地挑眉。“你要银两做什么?” “你先给我就是了!”怕那个小孩走掉,朝雾着急不已。 “多少?”明白她的性子急,谷允臣没再多问,将碎银倒在手上,准备数个数儿给她。 “都给我。”不料她却整把一抓,头也不回地往来时路奔去。 望着自己还摊在那儿的手,谷允臣有些啼笑皆非。他曾几何时,又沦落为钱庄了?__从马厩牵马走出的小贩,见状不由得咧了嘴笑。“大爷,尊夫人是吧?可有精神呢!” “是啊!”谷允臣淡淡一笑。可不是?若不这么精力充沛,她也就不像她了。“老板,谢了。”他接过马缰,微一颔首,转身走向大街。※※※ “喏,这些都给你。” 正咬着馒头的小叫化一见刚塞进手里的银子,两眼顿时瞪圆了,刚吞下去的馒头梗在喉头,他连忙捶胸,好不容易才将那块馒头咽了下去。 “给我的?”他不敢相信地眨着眼,怕是在作梦。平时都只能分到些剩羹残肴,得不到东西反捱一顿打更是家常便饭,能得到这些白嫩嫩的馒头就已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何况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小叫化慌忙将银子揣进怀中,手忙脚乱地仆倒在地,感激涕零地朝她直磕头。“姑娘,您心好,一定好人有好报……” 只不过是些碎银,竟然值得行动不便的他这么拼命磕着。“快起来,别说这么多。”朝雾咬唇,赶紧上前将他扶起,心里不禁觉得难过。 她一直以为有个贪财无情的父亲已是最大不幸,可普天之下,比她不幸的人比比皆是。她至少衣食无虞,还有心思在那儿计较父亲为了利益将她嫁了,而他们却是穷困到只能烦恼下一餐饭的着落。 “我……我可以把馒头带回去给弟妹吃吗?这些我……我吃不完……”连吃了一半的馒头都珍惜地紧握在手,小叫化用衣摆兜着馒头,看着她怯怯地问道。 “嗯。”朝雾点头,看到小叫化兴高采烈地一拐一拐而去,心里更觉难过。那些碎银能让他们一家撑得了多久? 谷允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缓缓地走到她身旁。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乞丐?”他弯身抬起为了拿馒头而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袱,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像是见怪不怪……朝雾低问:“这样的人很多吗?” 他们总是急着赶路,鲜少在城镇停留,也难怪她至今都不曾看过,这对不曾见识过贫富差异的她,该是个意外的冲击。谷允臣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回答:“看地方,通常各地都有。” “他只是个孩子……”脑海中浮现那孩子惊怯又满足的神情,她的心觉得好沉重。 他要怎么跟她解释人世的不公?要怎么解释她的善良只会使她更感到无能为力?谷允臣无声轻叹口气,转身把东西挂至马背上的皮囊。“来吧,你把馒头给了他,我们得再去买些,不然路上没得吃。” 冬天要到了,那些钱够吗?担虑地望着那个小叫化离去的方向,朝雾咬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你还有没有银子?” “你还想帮他?”停下了动作,谷允臣拧眉。“你光是给钱是帮不了他们的,等你离开,他们钱用尽后,一样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 “我不管以后,至少我帮得了他们现在!”被他拒绝,朝雾急得发怒。“那小孩那么可怜你都能袖手旁观,原来你这么没有怜悯心!” “我不是没有怜悯心,而是怜悯心要用对地方。”谷允臣试着说理。有很多事,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交代完全的。 “帮他又有什么不对?”朝雾怒声反驳。“他连饭都没得吃,难道要眼睁睁看他饿死,这样怜悯心才算用对地方?” 谷允臣眉宇拧起,但一对上她指控的眼神,他知道,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也罢,就让她亲身去体验真实的残酷。 “拿去。”他从怀里掏出银两,交给她。 朝雾这才展露笑靥,拿着银子,急忙朝小叫化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在哪儿?转过街角,她寻找着他小小的身影,突地,她浑身一震,僵立地看着那个孩子灵活地在大街上直直往前奔去。 谷允臣牵着马来到她身后。那孩子拙劣的伪装没瞒过他的眼,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我们该上路了。”手轻放上她的肩,他低声道,没说任何会加深她难过的话。 她的心,仿佛被人当场践踏。朝雾握着银两的手收得死紧,心和被银子弄疼了的掌心一般疼。 上路?不!她不要就这么认了,她的同情不要浪费在那种人身上!震惊被逐渐升起的怒火掩盖,朝雾摇头。“不要!我要把那些银子拿回来!”她转身就要追去,却被他拉住。 “只是一些小钱,赶路要紧。”谷允臣劝道。 “不是钱的问题!他骗了我,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他怎能这样骗人?”愤怒的泪涌上眼眶,朝雾咬唇,用力甩开他的手,急急迫了上去。 那被用力甩开的感觉,像火一样,烙着他的掌,她的怒吼,不住在脑中盘旋,谷允臣仰首望天,不禁想,他瞒着她的事,该比那乞儿更严重上多少倍? 他无声轻叹口气,将马绑在廊柱上,随后追去。※※※ 凭着一股怒气,朝雾跟进一条小巷道内,来到了一闲破旧小宅前。 是这儿吗?因追得太急而喘息着,她打量那间看似废墟的屋宅,再看向眼前少了一边,而另一边也摇摇欲坠的斑剥木门,急欲宣泄的愤怒,稍稍消退了。 那孩子……住这种地方?再次环顾四周,她微一踌躇,才提起裙摆悄步走了过去。 “馒头!有馒头!”才一走近,孩童兴奋的喊声立刻传来。 朝雾探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三、四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手拿着馒头,兴奋地又跳又叫。 “慢慢吃,小心别噎着。”方才街上的那个小叫化看着他们吃,满足地笑着。 “有馒头吃,就算噎死我都甘愿!”一个孩子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笑道,又努力地吃了起来。 看着他们,朝雾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那些话,让她心酸得想哭。 随后而至的谷允臣静静地来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朝雾看着那些孩子,视线在他们瘦削的脸上一一掠过。那孩子装瘸,也只是为了多要些东西给弟妹们吃,她又怎能苛责他了。 “假如不给他们钱,还有什么方式能帮他们?”缓缓地,她开口,语里带着难掩的哽咽。 “让他们学着工作,学着自己养活自己。”谷允臣道,停了会儿,才又续说:“但有的人已习惯乞讨过活,根本不愿以劳力换取温保,你若这么做,很可能也会遇上这种情形。” “不做,又怎么知道?”握紧他的手,朝雾回头看向他。“你有办法帮他们吗?” 被她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能拒绝吗?谷允臣淡淡一笑,点头。 他是如此地守护着她,为什么她还会觉得不安呢?她实在是太不知足了!感动填满了胸臆,朝雾对他扬起温柔的笑,才放手往屋里走去。 看见陌生人,原本笑闹着的孩子们全停了下来,一双双的眼净是盯着她瞧。 “刚刚看你在大街上跑得还挺快的,追得我喘吁吁,差点追不上。”朝雾走到那孩子面前。“你的脚完全没事,对不对?” 被当场拆穿,那孩子尴尬地红了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 朝雾摇头笑笑,又问:“你们爹娘呢?” “都死了。”他回答,难过地低下头。其他孩子听到了,也难过地瘪起嘴,就快哭了出来。 他们都还那么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光给他们钱,真的帮不了他们。朝雾抬头看向谷允臣,朝他招了招手。 谷允臣走到那孩子面前,看着高度及胸的他。“假如我让你们有个落脚的家,能够求得温饱,但代价是你和你的弟妹必须帮人忙,你肯吗?” “肯!我们肯!”话还没听完,那孩子已经拼命地直点头,抓着谷允臣的衣袖跪了下来。“我弟妹很听话的,他们能做很多事,真的!”他再三保证,激动得眼泪直掉。只要能安定下来,就算把自己卖了也愿意。 “我们知道,快起来!”朝雾连忙将他拉起。 “我之前也想要工作赚钱,可人家都嫌我脏,说乞丐的手脚不干净,不肯要我……”忆起之前的委屈,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们真的会很努力的,相信我们,大爷,我们真的会很乖的……” 朝雾难过地咬唇,眼泪忍不住落下。世上还有多少像这样的人?一些不想努力的人,造成了大部分人对乞丐的误解,就像眼前的孩子们不是不努力,而是没人肯给他们机会。 “连你也哭了,谁来帮我安抚他们?”谷允臣唇边噙着抹笑,朝她温柔说道。 朝雾此时才发现,那些孩子早已哭成了一团。她破涕为笑,用力抹去眼泪。 “别哭了,不然大哥哥就不带你们去了。”话才出口,原本此起彼落的哭声立即没了声响。朝雾不由得扬起唇,好笑中又带着心疼。这些孩子真的苦怕了…… “跟我来。”谷允臣一笑,朝他们招手,转身往屋外走去。 “快!大弟拉着小妹!”那孩子急道,自己拉着小弟,小跑步地追了出去。 那像母鸡带小鸡的样子,又逗笑了朝雾。这一路上,她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唇畔扬起满足的笑,她迈步跟上。※※※ 绣着“谷”字的布旗在风中微微飘动,进出铺子的客人络绎不绝,显示了生意兴隆的景象。 在看清布旗上的字时期雾脸色倏地一变,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发现她停步,带头的谷允臣回头。“怎么了?” “为什么要来这儿?”朝雾咬唇,下意识地不去看那会令她心慌的布旗。他该知道她对谷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为何又带她上谷家的分铺? 谷允臣叹了口气。“在这儿等我。”他对那些孩子低声道,随后走到她的身边。“你在害怕些什么?” “我怕他们知道我的身份,我怕他们会把我送回谷允臣身边!”朝雾握拳,担虑盈满了心。为什么他不怕?为何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还不信我吗?”淡淡一笑,谷允臣握住她攒得死紧的手。 原本这一路上他都不想上谷家产业的分铺,怕会引来盛大的欢迎,如今,是为了她的要求,他才愿意冒着被认出是谷龙臣的可能性,却反倒让她怀疑起他了。 “我不是不信你……”朝雾摇头,纷杂的思绪让她不知该如何说起。“难道除了谷家,真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我不曾到过这个城镇,除了谷家,我不信任任何人。”谷允臣柔笑,安抚她的不安。“难道你要我将这些孩子交给连我自己都不信任的人吗?” 朝雾犹豫不决,看看那个“谷”字,再看看那些孩子,最后望向他。“真的不会泄漏我们两人的行踪?” 谷允臣一笑,知道她已答应。“不会,我保证。” 朝雾咬唇,点了下头,随即又急急说道:“不过,我不过去,我在这里等你。” “别又惹什么事,知道吗?”拍拍她的手笑道,谷允臣转身走向那些孩子。 只见他不知跟那些孩子说了什么,孩子们全转过来朝她挥手。朝雾一笑,也挥手回应,目送他们进人谷家分铺。 都到祁山附近了,希望不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看着那间铺子,朝雾轻叹口气,然而沉凝的心,却半分也轻快不起来。※※※ 亮出谷家主事阶层才得以持有的特制令牌,谷允臣毋需透露真正的身份,即已将孩子们的事交代妥当。 “这位公子,请喝杯茶吧!”吩咐人将孩子带到后头安顿,掌柜上茶招呼道。 “不了,我还有事。”谷允臣摇头,抱拳一揖。“那几个孩子就麻烦你了。” “自是当然,自是当然!”掌柜忙不迭地回礼,直打包票。“京城来的命令嘛,哪有不办好的道理?放心,在这儿,不会亏待了他们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微一颔首,谷允臣转身往外走去。”这位小哥,请问你们少东谷允臣谷公子有没有到这儿来过?” 在即将迈出门外时,柜台旁传来的问句顿住了他的脚步。谷允臣回头,只见身着一袭素白衣裳的年轻女子正对着一名伙计问着。 “少东?”伙计拧了眉,直摇头。“怎么可能?京城到这儿有段路呢,咱少东从没来过。” “他最近可能会上祁山,我想假如他有来的话,应该会经过这里。”女子蹙眉道。 谷允臣微眯着眼,精锐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掠过。她是谁?为何知道他要上祁山?就连家里的人都不晓得他正往祁山前进的事。 “没呀,没听说。”伙计还是摇头。 “对不起,打扰了。”女子微一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请问姑娘找谷允臣有什么事?”在她经过他身边时,谷允臣开口。 女子闻言停步,疑惑地看着他。“请问您是……” “借步说话,可以吗?”谷允臣一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女子犹豫了下。“可以。”她点头应允。 第八章 谷允臣向掌柜借了内室,两人来到内室,隔着层帘子,外面店铺的嘈杂,隐隐透了进来。 “我是韩玉净,禹逍的友人。”见他轻易地就向掌柜借到内室,韩玉净猜他在谷家的地位绝对非比寻常,于是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请问公子知晓谷公子的下落吗?我有极要紧的事情找他。” 他曾经从禹遥那里听过她的事,她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既然对方先表明身份,他也不好再隐瞒。“在下谷允臣。” 他就是谷允臣?韩玉净拧眉。“那为何方才伙计说……”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并没有说明身份。”早料到她会有疑问,谷允臣淡笑。 他浑身透着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说是谷允臣也不为过。但……韩玉净看向他,来回打量着,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他。 “夕颜在禹兄那里过得还好吧?”见她有所踌躇,谷允臣问。 纵有再大的怀疑,在这一刻也全然消除。这种事,谷家和司徒家是不可能四处宣扬的,除了谷允臣之外,还能有谁会追来祁山? “她很好。”韩玉净一笑。“禹逍掳走她的原因,不知谷公子是否知晓?” “朝雾曾对我说过。”谷允臣颔首。“只是这其中有些误会,我必须对禹兄解释清楚。禹旯知道他掳错人吗?” “他晓得。”韩玉净扬起苦笑。“关于你口中的误会,也是我找你的原因。两天前,我遇到禹遥了。” “哦,她好吗?”谷允臣挑眉微笑问这,像在问候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 韩玉净点头,而后轻叹口气。“她也说了,那个人并不是你。” “是吗?”没有水落石出的惊喜,谷允臣只是淡淡一笑,像是事情与他无关。 “之后,我就从祁山往京城的方向沿路找去,一路找上谷家的分铺,我想,假如你有来祁山,可能会在分铺落脚,结果,真让我找着了。”韩玉净愉悦地扬唇。 原先她对他也有所误解,觉得他到祁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遇到了禹遥之后,误会解开,她才晓得原来以前的观感全是错误的,他不是那种会弃夕颜不顾的人,于是为了不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她才会沿路寻找他的下落。 “我必须和你一起上祁山向禹逍解释这件事,否则依禹逍的个性,你不论说什么,他都只会当成推拖之词而已。”韩玉净道。“这个误会必须结束了。” “一路上,这还是我第一次上谷家的分铺。”谷允臣低笑道。“这真是巧合。” 韩玉净一怔,随即一笑。“那可还真巧了。” “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帮忙。”看向她,谷允臣诚挚地说道。 “你尽管说。”韩玉净爽快应允。 “与我同行的还有我的未婚妻司徒朝雾,希望你能对她隐瞒我是谷允臣一事。”谷允臣缓道。他希望这件事由他亲口说,而非透过他人传到她耳中。 “她不晓得?”韩玉净惊讶反问。他们仍是未婚夫妻这件事,她倒还能理解,毕竟夕颜被掳,他们可能也没有心思成亲,可……为何要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这其中也是有点误会。”谷允臣苦笑。 “误会,真是害人不浅。”韩玉净无奈摇头。“那这一路上,我又该怎么称呼你?” 谷允臣扬起了唇。 “程云。”※※※ 怎么这么久? 在外头等待的朝雾心急地直往铺子里探去,却又因怕被发现而躲躲藏藏的,那鬼祟的模样反而更引人注意。 该不会谷允臣怒他久久未将她带回,将命令下到这儿来,那些伙计一认出他,就直接将他扣留,不放他走了? 说不定伙计连她也会认出来……等待得愈久,她的心思就愈往坏念头想去,这下子,她更是担虑得来回踱步,怕她会被捉回谷允臣身边,更怕两人会就此分离。 终于,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才让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程……”朝雾欣喜地就要迎上前去,可随后步出的女子却让她顿住了脚步,再看到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瞬间转变成疑惑。 那位姑娘是谁?为何会和他一起从谷家分铺出现? “等很久吗?”来到她面前,谷允臣笑问道。 朝雾摇了摇头,视线往他身后看去。 “韩玉净,韩姑娘,她是来带我们上祁山去找禹逍的。”看出她眼里的疑问,谷允臣主动解释。 “你好。”朝雾微一颔首,不等对方回应,又急着问出心里的问题。“你认识禹逍和禹遥?” “嗯。”韩玉净一笑。那着急主动的个性,和妹妹夕颜完全不同。“我前几天刚从祁山下来。” “真的?”朝雾惊喜低喊。那她一定见过夕颜了!“夕颜,她还好吧?禹逍有没有欺负她?夕颜身子弱,她有没有又病了?”她抓住韩玉净的手急急问道。 姐妹俩的个性真的完全迥异,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夕颜可问不来。韩玉净不禁低笑,直点着头。“她很好,真的很好,禹逍不会欺负她的。” 一路上对夕颜的挂念,直至此时才安下了心。“那就好。”朝雾扬起了笑。 “不过,她一直生着病。”不想对状况有所隐瞒,韩玉净照实说了。 才扬起的笑僵凝唇边,朝雾惊讶地看向她。“生病?”不是才说很好的吗? “别担心,吃了我开的药,已经好很多了。”韩玉净连忙补充。至于夕颜刚上祁山的濒死状况,多说无益,看样子她还是别说好了。 “韩姑娘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夕颜不会有事。”谷允臣走到她身旁,柔声低道。 连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不信吗?朝雾咬唇,点了点头。 “假如现在出发,傍晚可以赶到禹家在这附近的一处别业,我们可以在那边过夜。”顾虑到天色,韩玉净开口。“你们是驾马车来的吗?” “不,我们骑马。”谷允臣摇头。“她的体质不适合乘车。” “那正好,我也骑马。”韩玉净一笑。“我们待会儿到那里集合。” “东边村口……”谷允臣突然顿了口。不行,如今多了韩玉净同行,他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双人同骑。“我们还有些东西要买,今天可能走不了。” “还有什么东西?马在之前就已选买好了,不是吗?”朝雾闻言拧眉,疑惑地看向他。“别管那些不重要的东西了,重要的是赶紧上祁山找夕颜。” 她现在一心只想冲上祁山,哪还顾虑得到其他?谷允臣无奈一笑。“韩姑娘刚刚不是才说过夕颜很好,你还急些什么?” “急着见夕颜呀!”朝雾嘟起了唇。“很好不代表我们就可以在这儿浪费时间。” “那边有人在卖杂货,我过去看看,待会儿回来。”见两人意见似乎相左,韩玉净体贴地找了个借口离开,留下他俩独处。 “我不是在浪费时间。”谷允臣叹了口气。“难道你还要和我同骑吗?” “为什么不?”朝雾想也不想就直接反问。 “你还没想到吗?有韩姑娘在。”见她一脸疑惑,他又道:“看到我们共骑的亲密状态,韩姑娘会作何感想?”虽然韩玉净已知他和她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毕竟尚未拜堂,于情于理,两人同骑依然不妥。 “那又没关系。”朝雾无所谓地道。反正她已决定和他共度一生,她并不在乎。 “别说没关系,我不希望让人误会你。”谷允臣微拧起眉。他已受误会所苦而被她深恶痛绝,他不希望她也尝到那种滋味。 他是不希望人家误会她,还是误会他自己?朝雾看向他略微沉重的表情,心没来由地一紧,一直积荷的不安又涌上心头。他不希望人家误会他们之间有所暧昧,他才能若无其事地回到谷家,回到谷允臣身边继续做他的忠仆吗? “我去问韩姑娘,看她会不会误会!”她一咬牙,转身就往韩玉净的方向走去。 “朝雾!”谷允臣及时拉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想做什么!”她怒道,回头直直望着他,所有的担虑一股脑儿地全倾泄而出。“你的态度一直让我很不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在替谷允臣说好话,在人前你都和我保持距离,连牵手的举动都没有,好像这样你随时可以和我撇清关系,可以将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事一并抹去!” “你忘了,介意别人眼神的人是你。”面对她的指控,谷允臣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等她说完,才开口淡道。“是你对那个掌柜非议的目光耿耿于怀,是你怕又遇上那样的目光而不愿投宿农家,难道这就是没关系的表现吗?” 他不像她用激烈的言词咄咄逼人,却教她哑口无言。朝雾一怔,心里千头万绪,紊乱不已。他记得那些让她介意的事,代表他真的在意她,可,她的担虑全是她在无理取闹吗? “那……要怎么办?”她皱起了眉,低问道。 “待会儿我再买匹马,你必须学着自己骑。”明知这样会让她不悦,谷允臣还是开口说道。在这个城镇多停一夜,为的就是教她骑马。 朝雾咬唇,沉默不语,半晌,她才开口低道:“那,我宁愿乘车。”乘车至少还能坐在他身边。 “你忘了……”谷允臣想提醒她,却被她打断。 “我没忘!”她问怒地喊。“我记得那种晕眩感,可我不想单独骑一匹马,就算为了掩人耳目,我也不想和你分那么开!”那会让她觉得好似随时会失去他,她会怕! 下意识的,她还是对他感到不安。谷允臣无声地轻叹口气。“你去和韩姑娘逛逛,我去买马车,半个时辰后在东边村口碰面。”※※※ 黑幕已完全笼罩天际,夜色中,一辆奔驰的马车来到禹家别业。 “韩小姐!”开门的老仆见了韩玉净,原先警戒的神色立刻转变为欣喜的笑脸,热络地直喊。“快点进来、快点进来,怎么这么晚才想到来这儿?” “从镇上赶到这儿,总是得费些时间。”韩玉净笑道。“突然来,不会打扰您吧?” “说哪儿的话?高兴都来不及呢!”老仆笑道,急忙拉过马车的辔头。“你们快进去吧,这马车由我来处理就得了。” “仍让我们住西厢吗?”韩玉净笑问道。 “是啊,那里风景最好,瞧韩小姐熟的。”老仆咧嘴一笑。 “您忙您的吧,我们自己招呼自己就成了。”韩玉净对老仆微一颔首,而后拉起朝雾的手朝屋内走去。“来,我带你们去。” “老伯,麻烦您了。”谷允臣将马缰交给老仆,跟在后头走进。 点了灯往西厢走去,韩玉净问道:“你这一路还好吧?” “很好,真是谢谢你。”朝雾点头,连忙道谢。“若不是你,我可惨了。” 在得知要以马车代步时,韩玉净又急急奔回镇里,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买药草去了。她把药草磨碎了加入随身的药膏内,一路上就靠着药膏和她对经络的推拿,那烦人的晕眩才没找上门来。 韩玉净帮她免去了晕眩的折磨。 “时间紧迫,只能暂时做出那种东西,等上了祁山,我再帮你调制药丸,保证你吃了就跟在平地上一样安稳,连推拿都不用了。”韩玉净笑道,这对她而言,只不过算是牛刀小试罢了。 “那,坐马车还真坐对了。”朝雾意有所指地朝谷允臣睨去一眼,低哼了声,又别过头去。 她、不、高、兴!一路上他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坐在身边,执意要她回马车里和韩玉净一起,虽然明知他是为了她着想,可那种被撇在一旁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可不是?否则也不会知道韩姑娘会治这毛病了。”谷允臣淡笑道,故作不知她的言外之意。 他就不会哄她几句吗?避嫌意避成这个样子!朝露紧抿着唇,更是赌气地不发一语。 这两人是怎么了?韩玉净见状不禁掩唇低笑。坐车时,朝雾的眼神明明老往前头瞟去,可一提到他,却又老板着脸,直嚷着不想谈他,害她想问清楚朝雾以为他的身份为何都没有办法。 “喏,就是这儿。”来到厢房前,韩玉净推开其中一间,点亮了里头的蜡烛。“这间给朝雾,程公子住右侧那间,我住左侧那间。” “玉净,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朝雾拉着韩玉净的手道。“我想知道夕颜的详细情况。”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惹恼了她,她不想独处一室,让他有机会向她解释些什么。 若怕她呕气,就光明正大地哄她。哼! 韩玉净闻言兴味盎然地睁大了眼,眨了眨,又眨了眨。怎么赌气还拖她下水的?“我是不反对,只是……”她眼神若有似无地朝谷允臣瞟去。 早看出她闷怒了一路,谷允臣一笑。“和韩姑娘同床共枕的荣幸就让给了她,在下也不反对。” 这谷允臣还真是不懂姑娘家需要人哄的心态!察觉朝雾更加沉怒不语,韩玉净只好再次替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我得去对我的信鸽打信号了,你们先休息吧。”她一笑,消失在走廊那端。 “点了烛,你可以回你房里去了。”朝雾板平了声音道,下起逐客令。 “之前不是已经说清楚原因,怎么还生气?”他低笑,缓步走到她身旁。 “快出去。”她别过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知道你在闹别扭的时候很可爱吗?”对她的驱逐置若罔闻,谷允臣轻轻执起她的发辫玩弄着。 朝雾一时禁不住气,夺回发辫,瞪向他。“你……”可一看到他蕴满了柔情的笑睇神情,怒火霎时间消褪了大半。“我不知道。”她一咬唇,倔强转身,不想就此平息。 “没关系,我知道就好。”谷允臣低笑,俯首轻轻在她颈侧印上一吻。 朝雾脸一红,急忙闪开。“别这样,玉净进来会被瞧见。” “现在换你怕被瞧见了?”温柔地将她拥揽入怀,谷允臣轻笑道。“就说介意的人是你了,还老为这件事生气?” “我就是这么蛮横!”又被捉个正着,朝雾尴尬地皱了皱鼻。“老说要避人耳目,却对我动手动脚的人不也是你?” “反正我们都是言行不一。”谷允臣扬起笑,在她鼻上轻点了下。“不生气了?” “不了。”朝雾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就是这点让他心疼,怒气去得快,永远也不懂得记恨。谷允臣温柔地看着她,心头却有一丝沉窒压过。希望对她隐瞒了身份的他,别成了第一个让她懂得恨的人。 “程公子、朝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叫唤自走廊那端响起。 两人均是一怔。 “韩姑娘的声音。”那迫切的音调让谷允臣蹙起了眉,急忙掠出房门。 朝雾随即跟着出了房门,看见韩玉净着急地朝他们跑来。 “玉净,怎么了?”她连忙问道。 “祁山上出事了!”韩玉净急道,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她。 朝雾看了字条,脸色不禁一变,将字条拿给谷允臣。谷允臣视线迅速掠过,脸色也沉了下来。 玉净: 禹逍受伤,如今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请药铺的人直接送你上祁山,速来! 夕颜 “这是信鸽从祁山上带来的,我们必须赶紧上祁山,否则禹逍若不幸死去,夕颜也很难活得了!”韩玉净在一旁急道。 “走!上祁山!”谷允臣当机立断,握住朝雾的手,领头往大门走去。 “我去叫人备车,在门口会合。”韩玉净急忙朝马房跑去。 朝雾全然没了主意,只是怔怔地被谷允臣拉着走,韩玉净的话,直在她脑海中缠绕。禹逍若不幸死去,夕颜也很难活得了!听玉净说夕颜很好,她才刚刚松了口气啊!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又起了变卦?! 感觉手中的柔荑变得冰冷,谷允臣倏地停步,将她紧拥入怀。“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祁山的,别担心!” 当她不安时,他总是在她身边给她力量。朝雾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点了点头,忍不住哽咽,她却分不清是因为担心夕颜,还是因为感动。 “来吧。”谷允臣拉着她的手,快步往大门的方向前进。 第九章 经过彻夜不停不休的奔驰,翌日晌午他们已抵达位于祁山山脚下的禹氏药铺。韩玉净将状况简洁地说了,不曾稍作休息,立刻和禹家的人一同攀上祁山。 祁山山路崎岖,加上整夜的车马劳顿,朝雾早已体力不支,这一段上祁山的路,全靠谷允臣支撑。虽然韩玉净也快到极限,但总算是行走江湖惯了,依然咬牙撑到了禹逍藏身的山坳。 “到了。”谷允臣轻拍背上的朝雾。 朝雾从睡梦中醒来,神色依然有些憔悴。“到了?”她皱眉低哺,看到韩玉净在栅栏前叫喊着夕颜和禹逍的名字,原本委靡的精神才为之一振,立刻从谷允臣背上下来,着急地探头往前望去。 “我马上开!”夕颜的声音传进耳里。 夕颜还好好的!朝雾一喜,急忙上前大喊。“夕颜!”看到夕颜那略显清瘦的模样,她情绪激动不已,并没有发现夕颜怔然的异样。 “夕颜!阿逍不是伤重吗?快让我进去看他呀!”见夕颜愣在原地,韩玉净急喊。 夕颜这才回神,拉下了栅栏的开关。“快,他在屋内!”她急忙拉了韩玉净的手,直往屋内奔去。其他禹家的人也随后奔进栅栏内,在屋外焦急候着。 “夕颜……”朝雾想唤住她,却被谷允臣自后拉住。 “救人要紧,知道夕颜无事就可放心了。”谷允臣柔声道。 朝雾暂时无法做些什么,只好和他一起在外候着,可内心的焦灼,仍让她忍不住来回踱步,看见禹家的人因韩玉净的吩咐而忙着奔进奔出,更是急得直往屋里探去。 好不容易,看到夕颜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夕颜!”朝雾连忙拉了她的手,担心地打量着。“你有没有怎么样?那个禹逍有没有伤了你?”尽管韩玉净保证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夕颜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一直看着谷允臣。“你是……谷允臣吗?”她犹豫地问道。 谷允臣闻言一僵,眸色转深。这几天事情接踵而来,让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对朝雾坦诚。他知道这一刻总是会来,只是他没料到会这么快,快到他来不及亲口说出。 她该怎么对夕颜解释她不嫁谷允臣了?朝雾脸一红,尴尬地摇头。“他不是,他只是谷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谷允臣打断。 “我是。”谷允臣轻道,淡然的语句却充满了肯定。 朝雾浑身一僵,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字不住地回荡。 “你就是……谷允臣?”声音忍不住颤抖,朝雾看向他,变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得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听错了吧? 望着她的眸子,那里头隐动的哀伤让他不忍卒睹。深吸口气,谷允臣缓缓点头。“我是。” 怔在原地,四周仿佛静了,她只听得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他是?他就是一路被她深恶痛绝的人?他就是让禹遥怀下孩子的男人?他就是造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些事之后再说,现在不是时候。”察觉到夕颜难掩诧异的眼神,谷允臣走到朝雾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一直要避嫌吗?为何如今又在夕颜面前拉她的手?身份解开了,他不怕了吗?!朝雾用力甩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愤怒的泪,忍不住泛上眼眸。 她不在他面前掉泪!她倔强咬唇,转身朝屋后奔去。 那一眼,隐含了太深的伤痛和愤恨,像两道利剑,深深地刺入他的心。一路保护她,结果伤她最深的人却是他自己……谷允臣痛苦地闭起眼,无声地轻叹口气。 ※※※ 周遭的人忙着,而她的世界,却像停止了转动…… 屈膝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禹家人忙碌的身影在眼前穿梭,朝雾脸上一片木然。 她以为,那次当她对爹心死而感受不到心的存在,会是她这一辈子最深刻的痛。可没想到,心被硬生生撕裂的感觉,却远远超过她所能负荷。 找不着心,她至少可以变得麻木,而今,哀绝却狠狠啃蚀她的心扉,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得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上。 她想恨他,可那满腔的爱意反而让她椎痛了心;但,不恨他,她心里的苦、心里的迷惘,又该如何释放?朝雾咬唇,泪不禁滑下脸庞。 他为什么要骗她? “朝雾……”谷允臣迟疑的轻唤,在背后轻轻响起。 朝雾背脊一僵,连忙将泪拭去。她不要让他知道他伤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等高地看着她,那泛红的眼,让他心里一紧。“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你做的哪件事是没有原因的?”朝雾讥诮一笑,原本强忍不哭,在见到他盈满深情的眼眸时,却又不禁哽咽。 “朝雾……”谷允臣低唤,伸手覆住她置于膝上的手。 “不是吗?”她猛然抽回手,苦涩地扬起笑。“因为我介意别人的目光,所以在人前你必须和我保持距离;因为我先入为主地定断了谷允臣的生死,所以你总试着要我改观,这些理由不都是你说的吗?” 他一步一步陷入自己所挖的泥沼之中。谷允臣叹气,缓缓点头。“我是说过。” “可,这不是很可笑吗?”朝雾握拳低喊,禁不住的泪决堤而出。‘你明明就是谷允臣!为什么你要假扮他人,再用这些理由来挑起我的罪恶感?这么作弄我很有趣吗?” “若我不假装别人,你肯让我陪你上祁山吗?”谷允臣急道,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满是焦急。“你早在知道我的身份时就已逃开了。” “但后来呢?为何你不说?!我都已经对你表明心迹了,为什么你还是要瞒着我?!”朝雾哭道,泪涌得更急。 他们的音量逐渐变大,偏偏屋后这里又是汲水、堆放药草的地方,人来来往往的,大伙儿都忍不住朝他们投去好奇的眼光。 “我们换个地方好吗?”不想她哭泣的娇弱模样落入他人的眼里,谷允臣低声道。“我会好好跟你解释。” “我不想听你解释。”朝雾摇头,声音已因哭泣而变得低哑。“每次听你解释,就代表我会被你说服,我不要!”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再多,也只会变成是狡辩。谷允臣轻叹口气,站起身。“你不是一直担心着夕颜吗?她在屋前,去找她聊聊天吧!”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觉得心被捏碎了。为什么?明明是她不听他说话的……空虚的感觉紧攫了心,朝雾无法自抑地掩面痛泣。 ※※※ 帐外的天色,一丝一丝地变白,她的心,却依然暗沉,像永夜笼罩着。耳边传来夕颜浅微的呼吸声,朝雾侧躺着,一夜不能成眠。 只要一闭上眼,他的脸就浮现脑海,撩乱了她的思绪。躺在药铺的人替她和夕颜搭起的帐里,她的心,却飞到了那露宿的野林里,益发想念他温暖而坚定的拥抱。 一整天,她总避着他,他也因禹逍清醒而和韩玉净在屋内待了许久,四周又总是有人在,他们没有机会可以单独交谈。 她心里很清楚,是她不肯给他机会,否则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可,明明是自己把他推拒到千里之外,她却仍忍不住寻找着他的身影。 今早,他们就要离开祁山了,她和他,却依然如同刚上祁山时那般。 是她的错吗?他会隐瞒身份真是她造成的吗?但禹遥的事又作何解释?明明是他先做了那样的事啊!泪水泛出眼眶,朝雾狠狠咬唇,不敢让夕颜听见任何声响,任由泪滑落脸庞。 这样的冷战,好苦…… “朝雾、夕颜,准备出发了。”一抹颀长的影子映上帐面,谷允臣的声音传来。 他的声音,让她心里一悸,泪涌得更急。怎么办?她想恨他,可她又抑不住想偎在他怀里…… “姐姐,起来了。”身旁的夕颜坐起身子,轻唤道。 不行,看见她落泪,夕颜会担心的。“嗯。”她含糊地轻应一声,直接起身出了帐,怕在帐内多停留些时候,她掩不住的悲伤,会被夕颜瞧见。 ※※※ 禹家的人带他们下了祁山后,替他们备好两辆马车和车夫,他们就开始往京城出发。 临下山前,韩玉净塞了重新调制的药膏给她,以防她路上颠簸又觉不适。 幸亏有这药膏,否则光是她自己低落的情绪就已折腾得她疲惫不堪了,再被晕眩一扰,她还有办法照顾夕颜吗? 看着夕颜,她忍不住低叹口气。 “夕颜,喝点水吧;”朝雾劝道,自水囊倒了杯水递给她。 夕颜只是缓缓摇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置于膝上的手,那恍惚的神情,好似不曾看进任何事物。 “你不渴吗?你从下祁山后就不曾动过口了,就算吃不下,至少也喝点水吧!”朝雾拧眉心疼道,强迫地将杯子凑近她的唇边。 夕颜也不避不闪,就这么任她用杯沿抵着唇,车身一个晃动,杯子里的水溢出,泼湿了她的衣襟,她却仍恍若未觉。 朝雾见状不由得红了眼眶,连忙掏出手绢替她拭着水渍。没想到她们姐妹都为情累得那么深、那么苦…… “朝雾。”谷允臣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拿着手绢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不容易将他稍稍遗忘的心,又开始喧腾了起来。朝雾咬唇,强抑着回应他的冲动。别应他,他就会回他自己搭的那辆马车了。她强迫自己狠下心。 “朝雾!”这次他的声音多了一丝怒意,还附加了一句恐吓。“你若不出来,我会直接进车厢带你出来!” 他吓她的,有夕颜在,他不会的。朝雾唇咬得更紧,虽如此安慰自己,但心头却仍忍不住慌乱,甚至还有丝连她也不曾察觉的期待。 “是你逼我的。”一句似从齿缝中迸出的低哑咆哮传来,语音未落,马车微微一沉,布帘被倏地掀开。 “你!”朝雾瞪大了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借一下朝雾。”谷允臣朝夕颜温和地扬起了笑,长臂陡然一伸,轻易地将朝雾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朝露脸一红,连忙慌乱挣扎。 然而在他的环抱下,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谷允臣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笑,足下一点,轻巧地掠出了车外。 马车还行进着嘲雾吓白了脸,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他的颈项,却发现他们安稳地落在一匹马上。 “继续走,我们随后就赶到。”谷允臣对车夫们扬声道,持缰绳的手用力一扯,马儿立刻朝道旁的树林奔去。 马儿奔得太急,朝雾手臂环得死紧,丝毫不敢松手。“你要做什么?”她颤声喊道,声音却被急掠的风吹散。她只能闭着眼,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祈祷这阵奔驰快点结束。 倏地,他一勒缰绳,马儿立刻停了下来。 朝雾惊魂未定,正分不清是该骂人或是该尖叫时,下颔被突然攫起,红艳的唇被完全覆盖,狠狠汲取她的呼息_ 那狂猛的烈焰烧灼了她,朝雾迷乱地闭上眼,手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腰际,沉醉在他霸道的吻中。 直到她的唇因他的吻而更加红滟,谷允臣才停止。 “知道吗?你惩罚得我够惨了。”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痛苦低喃。 那低落暗哑的嗓音,击破了她的心墙,尽管脑海里叫嚣着要将他推开,可双手在触及他的肩头时,却不受控制地环住了他。朝雾咬唇,无声的泪滑下脸庞。 抱着她跃下马,谷允臣在一棵树下坐下来。 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谷允臣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我当初真的不是故意骗你,在说出程云这个化名时,我甚至不晓得你就是我的妻子。后来,知道你对我的恶劣印象后,怕你会就此逃离,我就隐瞒没有说。” 朝雾没有言语,她只是静静地偎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听着他话里难得的无措。 “我原本是想改变你的看法后,才要对你表明身份,可那天在树林里,面对你愿舍弃一切的真诚宣告,真相就更说不出口了。”谷允臣难过地拧起了眉,自责道。“我一直试着挽救我在你心里的印象,要你别定了我的生死,不是故意陷你于罪恶之中,而是希望在我说明真相后,你能比较容易地接受程云和谷允臣是同一人这件事。” 听着他的心音混和着他温柔的语调,朝雾贪恋地感受他的温暖,依然没有言语。 “我没想到那么做,反而造成了你的不安和担虑。”她的沉默,让他更加不知所措。“我真的不愿意,对不起,对不起……”他沉痛地闭上眼,只能在她耳边不断轻喃最深切的歉意。 “禹遥呢?你不去看看她和孩子?”轻轻拨弄着他的腰带,朝雾低声问道。 急于解释之余,谷允臣失了以往的敏锐,没发觉她的问句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揶揄。 “我和禹姑娘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这件事韩姑娘可以作证。”他认真道。 “那京城传得满城风雨,为什么你从不出面澄清?”微微地,朝雾扬起了笑,语气却仍是故作淡然。 “我一否认,所有的矛头就会全指向禹姑娘身上,她只是个姑娘家,怎么承受得了那些蜚短流长?”谷允臣语重心长地道。人言可畏,是他如今最深刻的体会,若不是那些流言,她又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所误解? “你心肠倒好,只为了她,就不顾自己了。”朝雾轻哼一声,嘟起了唇。要不是这样,这些烦人的事就不可能会发生了。 听出她的话里带着疼惜,谷允臣一喜,攫起她的下颔。“你肯原谅我了?” 来不及板起脸,朝雾脸一红,低啐了声。“还早呢!你十恶不赦,我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虽是骂人的话,但她脸上娇嗔的表情,却扫去他心里所有的阴霾。 “我会用一辈子求你原谅我。”谷允臣狂喜地拥住她。 “谁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你肯我还不肯呢!”朝雾皱鼻,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兴起,淘气地在他颊上轻咬一口。“罚你的,谷公子!”她扮个鬼脸、 “什么样的惩罚都随你,只要别不理我就好。”谷允臣将她轻拥入怀,只觉再大的幸福莫过于此。“我还以为你可能会恨我一辈子了。” “我是想过啊!”朝雾低哼一声,柔顺地倚着他的胸口。 “为什么没有?”即使她已绽开笑颜,谷允臣还是忍不住紧张。 “你很希望吗?”睨了他一眼,朝雾责怪道,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 “当然不。”谷允臣一笑,握住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 方才她的一字一句听来总带着冷硬,都叫他提悬了心;而今,她的一怒一嗔却都带着妩媚。人的情绪变化可真是大啊! “你以为不理你,我过得很快乐吗?”忆起之前的空虚心碎,朝雾的唇角微微僵凝。“原先我真的想恨你一辈子,愈想恨你,就愈不见你;可愈不见你,我就愈恨不了你。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有对你的情还清晰着,日夜提醒着自己不能没有你……”她闭上眼,感受他身上温暖的体热。 她剖心的倾诉让他自责地闭起眼。“都是我的错……”谷允臣低哺,轻抚着她的秀发。 “我不也犯了不少错?”朝雾低笑,此时马儿一声嘶鸣,拉回了她的注意。“糟了,你就这么把我从马车上带走,夕颜不知要怎么想了。”她推着他的胸膛,挣扎着站起。 “反正我们迟早要拜堂成亲,她还能怎么想?”谷允臣好整以暇地又将她紧拥入怀,轻嗅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一点也不着急。 “真不敢相信你和之前老是要避嫌的程云是同一人。”朝雾又好气又好笑,直推着他。“我们回去吧,我真的很担心夕颜。” “距离上一次碰你,已经好久了……”谷允臣低叹,一跃起身后扶她站起。 “等晚上投宿客栈……”朝雾嫣然一笑,故意停了口。 原本上前牵马的谷允臣倏地回头,欣喜地看向她。“真的?” “真的什么啊,我又没说话。”她低哼一声,得意地往前走去。 突然间,马蹄声从后头逼近,她还来不及回头,已被他从腰间一环,带上了马背。 “你这么作弄我,看我今晚怎么惩罚你!”在她耳畔温醇低道,谷允臣持缰绳的手一振,迅速地朝道上奔去。 朝雾娇羞一笑,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他的惩罚,她可也期待着呢…… 尾声 “啊——” 惊骇的叫声穿透客栈屋顶直冲云霄,狂猛的奔跑声随即在长廊响起,原本紧闭的房门被猛然推开。 来了。早有心理准备的谷允臣从容地看向来人,唇畔噙着抹淡淡的笑容。 “不好了!夕颜不见了!”脸色苍白的朝雾手中抓着张字笺,直冲到他面前。“她房里只有这张字条,她不见了!” “别急。”谷允臣柔声安抚,接过字条摊开。 姐姐、姐夫: 我去争取我的将来了,或许多年后,你们可以来祁山找我,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我会带着幸福的笑容欢迎你们的到来。但,不是现在,别在现在就将我带回。 请转告爹,夕颜不孝,不能再回到他身旁了。 妹夕颜 “她从没出过门,怎么可能自己走到祁山?!”心头的焦急让朝雾几乎落泪。“我们去把她带回来!”她拉着他的手,就要往门口去。 “等等。”谷允臣微一用力,立刻阻下她的动作。“那是夕颜证明自己的方式,你不能阻挠她。” “可是她身子那么弱,她撑不到祁山的!”朝雾心里着急,直在原地打转。 谷允臣轻轻一带,将她拥进怀中。“我派人跟在她后头看顾着,她不会有事的。”他柔道,抚平她不安的情绪。“而且外表柔弱的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还坚强,她一定会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到祁山。” “真的?”听到他的话,朝雾的心定下大半,却仍忍不往又问。 “真的。”谷允臣点头。 突然。朝雾察觉到不对劲。“为什么你好像知道一切似的?”她挣脱他的怀抱,柳眉倒竖地看着他。“该不会是你怂恿夕颜离开的吧?” 糟了,事迹败露。总不能叫他坦承无讳说夕颜会有这勇气,全是因为他的一席话给点醒的吧? “你说呢?”谷允臣微微一笑,长臂一伸,又将她带入怀中,用温柔的吻封住了她所有不平的情绪。 算了……朝雾羞怯地闭上眼,沉沦于他的温柔之中。 他和她,还有好长、好长一段路要共同携手走过,并不急于这一时啊……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