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当心点!》 作者:骆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美国纽约 甘肯尼迪国际机场熙来攘往的机场里,悲伤别离与喜悦接迎的戏码无时无刻地交错上演,虽只是世界的一小角,却织就成人生百态。 相较于大厅上的喧嚷,登机门前的等候处可就静多了,像是黑幕已落下的舞台,分别的心伤已然褪去,一切都趋于平静。 只是,这样的平静,在一声充满怒气的抗议发出后,全然化为乌有,正在等候登机的旅客纷纷好奇地望向声音来源。 “小姐,你们这班飞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修好?”清亮纯正的英语发自一名东方女孩的口中,语音虽已明显地压抑过,但足以媲美森林大火的怒焰正在她晶灿的瞳眸里炽燃而升,将她原本就抢眼亮丽的脸庞妆点得更加妍艳。 而此时被怒火猛烈烧灼的,是航空公司的地勤小姐。 “真不好意思……”地勤小姐满脸笑容,迅速扫了护照一眼,发出不太标准的中文译音。“‘虾’小姐,因为机件发生故障,目前维修人员正在全面检修,请您再稍候一会儿,耽误了您宝贵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又是这样的回答!“我已经‘稍候’五个小时了!”夏狂怒地握紧拳头,手中的护照被她蹂躏得满是折痕。“请问你们除了这样的回答,还有没有其他能把我送回台湾的答案?!” “我再帮您查查其他的航班……”地勤小姐不住地陪笑,快速敲起键盘。 “不用了!我查过了。最近的机位全是满的,不用再查了。”被怒意绷紧的声音打断地勤小姐的动作,声至语尾,已带著淡淡的哽咽。眼眸在刹那间染上了水雾,夏咬紧下唇,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 她多恨自己没有翅膀!在这个时候,用尽方法的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等著那架飞机,等著那架可能修到天荒地老都不可能起飞的飞机! 看著面前这名漂亮的女孩,地勤小姐有点手足无措,没料到方才还像只猛狮怒吼的她,现在居然显露出无助脆弱的表情。“我还是帮您再查一次好了,说不定有人临时取消机位。”地勤小姐再次敲起键盘,此时她已是纯粹地想帮夏的忙。 明知机率极微,夏还是抿紧了唇,心存期望地紧张等候。原来,隐藏在慑人怒意下的,是浓浓的焦急与不安。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机位全都满了?胸臆被焦躁填满,忆起昨天父亲打来的越洋电话,她的心就狠狠揪结,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小,你妈妈被车撞了,情况不大乐观,你能不能立刻赶回来一趟? 爸故作平静的语音掩饰不了情况的严重,她连行李也来不及整理,直接上网确定机位,抓了护照和信用卡就直奔机场,就怕迟了一步,她会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妈说过等她学成回国,要当第一个戴她设计品的人的!她怎能这样言而无信?!夏狠狠咬住下唇,强忍著不让哽咽逸出口中。 怎么都没有空的机位?随著夏的落泪速度,地勤小姐的脸色也愈加愧疚,视线在荧幕上来回搜寻,说什么也不忍开口粉碎夏的希望。 “最后一次呼唤,请搭乘纽约飞台湾台北UN595班机的格雷。汉克先生尽速前往第二八一号登机门,飞机即将在十分钟后起飞。再重复一次……”此时,扩音器传来优雅的广播声。 格雷。汉克?!地勤小姐双眼突然一亮。“‘虾’小姐,您赶紧到第二八一号登机门去找格雷。汉克先生,请他让出一个位置给你,快点!”在这紧急时刻,她也顾不得维持什么公司形象,直接抓住夏的手臂高兴地嚷。 “格雷。汉克?”夏愣了一下,闪著泪光的眼瞳睁得大大的。 “格雷。汉克先生每次都会包下整个头等舱,其实乘客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虽然格雷。汉克搭机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的独特行为已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也才会一听到他的名字立刻想起。“你如果诚心拜托他的话,他也许会让出一个位置给你的,快点去,不然等他登机以后就来不及了!”地勤小姐推著夏,手指著第二八一号登机门的方向。 “谢谢你,谢谢!”狂喜的夏慌乱道谢,语音未落,人已冲过了走道转角。 修长的双腿不敢稍歇地疾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第二八一号登机门,就怕缓下一秒,就失了这个乍现的奇迹。“小姐,请问格雷。汉克先生登机了吗?”她顿也没顿地直冲到柜台前,急喘问道。 地勤小姐吓了一跳,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摇摇头。“格雷。汉克先生还没到。” 太好了!夏欣喜地松了口气,从昨天接到电话至今,终于在此刻感觉到老天是眷顾著她的。 “小姐,麻烦一下。”此时,身旁传来低沉醇厚的男音。 是他!迅速瞄见了登机证上的名字,夏只差没当场惊叫出声。 反射性地回头,然而那张撞入眼帘的脸孔,却教她在瞬间怔然,冲到喉头的请求在霎时消弭无形。一张被墨镜远去眼眸的脸孔依然看得出俊逸性格的特质,可上头却布满了乌烟瘴气,虽见不著眼神,但那原该轩昂的眉宇活像千年老榕般地盘根错节,已将他的不悦宣告下——我很不爽,要命的别来惹我! “格雷。汉克先生,真担心您会赶不及呢!”地勤小姐接过登机,朝他亲切一笑。 千年老榕的根节是难以分开的,就像他的面容。 黑浓的眉紧蹙著,薄唇死紧地抿著,就连绷得硬直的下颔也在诉说著他的刚毅。面对甜美的笑容,格雷。汉克并没多作回应,只是从喉头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响,接过登机证就往登机门走去,高大挺拔的身形走起路来却像猫般灵巧,悄无声息。 见最后的一丝希望就要消失眼前,夏赶忙追了上去。“汉克先生,请等等!” 他停下了脚步,应声转身,脸色却是愈加纠结,绝对地不善。“有事?” 难道没有人教过他该对人和颜悦色吗?夏见状不由得也跟著沉下了脸。若不是情况紧迫,她绝对会指著他的鼻尖当场批评他那欠佳的家教,尽管她那一六八的身高还只到达对方的下巴。 “先生,我想请你让一个机位给我……”不管多少钱我都会付的。交换的价码都还没出口,就让他用沉闷的咆哮截断。 “别想!”他转身就走,傲气十足地扬长而去。 没设想到这么惨败的情况,夏一时怔在原地,还无法反应居然有人能将拒绝的艺术发挥得这么不留余地。 “该死的航空公司,居然随便透露客户的订位状况!”突然,不悦的咕哝声传进她的耳里,夏霎时睁大了眼——那是纯正的国语——她还以为他只是长相比较东方而已! “先生,你也是台湾人吧?你狠心见死不救吗?”耳边传来催促登机的广播,情急之下,她一个箭步拉住他的臂膀,试图以国语营造出地域情感。“我坐的那班飞机发生故障不知什么时候才修得好,而我又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台湾,求求你让我一个机位,求求你!” “世界上有两千多万的台湾人,难道我每个都得帮吗?别跟我用同是台湾人这种原因来攀交情!”格雷。汉克没好气地低哼,将手臂硬生生抽回,转身就走。 他越走进登机门一寸,她的希望就越减少一分!夏著急地想要跟进,却被地勤人员挡在外头,她不放弃,依然挣扎著伸长了颈子,极力朝里头大声请求。“格雷。汉克先生别走!回到台湾后不管你要求任何代价我都会答应你的!请你帮我这个忙,我真的很急著回台湾,格雷。汉克先生,求求你……” 从地勤小姐告诉她还有这个机会存在时,她一直抱著一线希望,但在他头也不回地弯过转角的刹那,所有的希望在此时完全粉碎!夏顿时怔站原地,身体的温度被绝望冻得冰凉。她仿佛看见慈母的面容亦随之远去……她只是想赶回去见母亲一面,只是这样啊!所有的悲怆化为怒意,夏忍不住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该死的王八蛋!你就让我一个机位会怎么样?帮同胞忙又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想赶回去见我妈,我只是请你让一个闲置的机位给我而已,不过是个机位啊……” 满腔的急切与委屈不自觉地化为泪水潸然而下,声至语末,已泣不成声。夏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掩面痛泣,想到可能就此与母亲天人永隔,那股椎心的无力感让她泪落得更加汹涌。 若下跪有用,就算叫她一路从纽约跪回台北她也愿意,可他一点机会也不给她,就连开个刁难条件的机会也不给她! 她好恨!从小到大,爸妈教她别向往有钱人家,所以她满足过活,从没嫉羡过那些有权有势的富有人家,可现在,她终于体会到其间的差别——对他而言,不过是个举手之劳,对她而言,却是一个她愿用一切交换的机会,他却一点机会也不给她! 她真的好恨……悲愤的咆哮声隐隐传来,格雷。汉克顿了下脚步。虽然她吼些什么完全听不真切,可那掩藏在怒意之下的哀伤,却像只无形的手,悄悄地揪紧了他的心。 那嘶吼声饱含了怒意,然而隐藏著的是更多的绝望哀伤。那个女孩为了什么原因必须赶回台湾?这个念头一直到此时才窜进他的脑海,聚紧的浓眉因思忖而稍稍舒缓。或许,他可以让她一个位置的……他沉吟,在这瞬间,他几乎忘了包下头等舱的原因,想旋回对她说他愿意答应她的请求。 “格雷。汉克先生,飞机要起飞了。”优雅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机上的空中小姐久候不至,特地前往催促。 该登机了! 高阔的背脊因空中小姐的声音瞬间紧绷,好不容易放松的眉宇再次纠结,更甚者,反而比之前更加地紧蹙不悦。 该登机了——格雷。汉克沉下了脸,抿紧唇,无暇再顾及其他,一转身,就这么大跨步地走向机舱。 第一章 八年后台湾台北 在寸土寸金的敦化南路上,四周大楼环伺,唯有它——“海潮”,近年急速窜起的珠宝精品名店——运用平面的名家建筑设计,占地百坪的装璜全以深褐的原本色系为主,在这喧嚣功利的水泥丛林里,漫开一片清雅真实的森林气息。 一踏进店里,令人精神松弛的松木香气迎面而来,仿佛徜徉于雨林的环抱之中,透明橱窗里的各式宝石闪耀著璀璨,犹如日曜穿透树梢叶缝,落下点点的日光,交织成绚丽的光芒。 “海潮”虽只开幕五年,但它对珠宝业界所造成的影响委实不容小觑。 从绅士的袖扣到名媛淑女的小小发针,“海潮”全都没有丝毫的遗漏。它不以华丽的装饰哗众取宠,也不以镶饰宝石数量的多寡取胜,“海潮”的地位完全奠定于宝石的绝佳等级和匠心独具的设计,将各式宝石的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政治名流界中,能够拥有烙上“海潮”特有螺纹标记的首饰,不单单只是财势地位的象征,更代表著个人的高尚品味。因此,尽管价位高得令人咋舌,依然吸引著人们趋之若骛。 占地广大的单层建筑巧妙地均分为二,在深褐的木林之后,蕴藏著整个“海潮”的灵魂中心——网罗了各界好手的营运、企划部门全都群聚在此,其中也包括“海潮”所有人——柏宇彻的个人办公室。 与门市不同,这里和“海潮”之称完全符合,以蓝色为主体,再用各种深浅不一的蓝色色系加以变化,只要一通过暗门,立刻由充满芬多精的原木林跃入广阔的碧海,令人忘了置身何处。 此时,这片海色依然宁静无波,但位于最后方的会议室却是暗潮汹涌。 暗潮?是的,里头没有怒涛袭天,有的只是光线充足的明亮气氛,但这些都只是外人所见的假象罢了,只有那些资深的幕僚人员才知道,在柏宇彻那淡淡的温和笑容下,透露出的是再清楚不过的讯息——老板火大了。 靠向椅背的姿势为柏宇彻增添了一丝慵懒的贵族气息,交叠的双手置于平滑结实的腹肌处,指尖不经意地点著。 “你的意思是说,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得到的只是‘不行’这两个字的回答?”黑浓的眉qi書網-奇书微扬,柏宇彻视线淡淡地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Gems&Gemology”宝石及宝石学系列季刊——翻开的那页上头有张艳丽的容颜,水漾的瞳眸闪耀的是自信的光芒,虽只是半个手掌大的照片,却已教人觉得艳光逼人,但吸引他的并不是那张面容,而是另一张新款设计的戒指近照。 老板虽然从不板起脸,也从不骂人,永远都是噙著抹浅浅的微笑,但不知为何,只要老板那温和的眼光一扫过来,他们就会兴起办事不力的罪恶感……张经理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拭著额角的汗,口袋随著他的动作翻出,白色的内里衬著铁灰色的西装显得特别突兀可笑,但在此时,却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老板在季刊上看到了这个新锐珠宝设计师的作品后,立刻要他们将她网罗到“海潮” 旗下,下放的权限无上限,也就等于只要那位设计师有法子让他们答应她所开出的价码,一切成交。 这件事在“海潮”内部引起极大的轰动,但从不曾有人质疑过老板的能力,他们相信能将“海潮”带到如此地位的人,行事绝对有他的道理。也因此,他们派出的人信誓旦旦地出发了,捧著无上限的极高荣誉,信心满满地去了——但却全部铩羽而归! “这一个月我们一直努力和夏小姐达成协议,但……”他的汗拭得更急了。 “把小关调去,让他先放下手边的事。”将他手下最杰出的公关人才派去交涉,对她也够重视了。 张经理吞吞吐吐地说:“小关……前天才去过……还被夏小姐放狗追到了马路上……”小关被狗追得领带松了、西装脏了,就连皮鞋也掉一只,那回到公司的狼狈样差点没将其他同事给笑死,他那时也笑得多开心呐,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悲惨的是他现在只想流眼泪,根本完全笑不出来啊! 那个向来能言善道、打扮体面入时的小关被狗追?柏宇彻浓眉微挑,转头看向一旁的秘书褚澄观。 褚澄观点点头,想起小关那时的模样,原本严肃的娇颜也忍俊不禁地带著点笑意。 “就连张经理也亲自登门拜访过,不过张经理遭遇好一点,是被吸尘器‘请’出门的。” “哦,竟连张经理也出马了?”柏宇彻单手支著下颚,望向张经理,眼底带著淡淡的调侃笑意。 张经理只能尴尬地回以苦笑。说出去谁信?他在珠宝业界可也是说得出名字的!结果踏进人家的门槛才游说不到五分钟,吸尘器的轰隆巨响立刻掩盖了他的语音,随著强力吸嘴的逼近,他只能步步后退,最后退到了门外,得到的是当面关上的门扉。 她,到底有多自信,竟连“海潮”也不屑一顾?柏宇彻指尖一扬,褚澄观立刻递上那位设计师的资料。 夏,一九九八年毕业于GIA——美国宝石协会纽约分校,近年开始发表其设计作品……其余的是一些关于夏的基本资料。 “夏小姐住台北市?”修长的手指翻过纸张,他淡道。 “是。”张经理点头,还好她住台北,否则这路途劳顿所花费的人力和时间可多了! 从没遇过一个设计师这么难搞的,就连上回从蒂芬妮挖来的首席设计师也没刁成这样啊! 修长的手指将“Gems&Gemolgy”合上,柏宇彻似笑非笑地睨了所有人一眼。“看来,该是我出马的时候了。”※※※午后阳光射入清幽小巷,巷子两旁是类似日式木造建筑的眷村,间或扬起的微风带起了地上落叶,其中一片飘进了巷底那户人家的院子里。 “汪、汪!”一只长毛大狗趴踞地上,紧盯著那片落叶,发出兴奋又紧张的叫声。 “笨!只是片落叶而已。”院子中拿著水管替草坪洒水的夏笑骂道,一时兴起,手上的水柱往大狗喷洒而去,大狗连忙跳开,但因为体积过于庞大,动作过于迟钝,屁股的毛还是湿了一片。 它看看自己的屁股,再看看笑得开心不已的主人,不悦地闷哼两声,黑亮的大眼无辜又可怜。 “小笨蛋,不服呀?”夏宠溺笑道,关了水龙头,过去抚弄它的颈子,大狗立刻忘记了前仇,仰躺下来,舌头哈哈地吐著,一脸舒服样。 柏宇彻走到红砖矮墙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副人狗和乐融融的景象。 他摘下墨镜,深邃的眸光带著一丝审视,掠过她里在红色T恤下的曼妙曲线,牛仔短裤下的修长美腿,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季刊上的照片是艳丽的,却不及本人的十分之一,因为平面的照片无法表达出她举手投足间所流露的独特魅力。 偏褐的长发随性地盘在脑后,将她优雅的瓜子脸形完全显露;眼梢含媚的凤眼,红滟小巧的朱唇,她的五官是绝对古典细致,却又奇异地带著野性的魅艳,毫不吝惜地宣告著她的美,即使身著简单的T恤短裤,依然夺人目光。 那只活像大型布娃娃的长毛狗,就是将小关追得落荒而逃的恶犬?而笑得灿烂明亮的她,就是将他公关部门完全击溃的女夜叉?笑意不自觉地浮现,性感的唇微微勾起,柔和了他高大身形所带来的霸气。 她会用什么方式对待他这个上门游说的人?柏宇彻开始感到一丝期待。 虽然迟了好一会儿,但大狗总还是发现了外来者的侵入。“呜……汪!汪!”声音是警告的,可身体还是眷恋不舍地仰躺在地。 又一个西装笔挺的人!瞥见来人,宠爱温柔的眼神在瞬间敛起,夏美眸微眯,走到高度及胸的木门前看他。好高——她向来不爱这种受人压迫的感觉,眉头不由得拧起,立刻拉开适当的距离,蹙起的眉才微微解开。 “有事吗?”这人就站在她家门口盯著她看,若没事,大抵也脱不了心怀恶意之属了。即使……那器宇轩昂的模样真的不太像是邪恶份子。 柏宇彻漾起向来无往不利的微笑,伸出手。“你好,我是‘海潮’……”话还没说完,眼面窜近的灰影让他立刻抽回手,刚好从大狗口下及时抢救。 好狗狗,真不枉她疼爱了它那么多年。“不好意思,我家的那斯达克对海过敏。” 夏皮笑肉不笑地表示歉意,纤手却嘉许似地抚弄著大狗的颈项。大狗则愉悦地仰著头,讨好地吐著舌头。 海潮,真的是名副其实啊,波波相连,怎么赶都没用。 “过敏?”柏宇彻看著自己那只差点惨遭狗吻的手掌低声重复。什么样的过敏才会造成这种症状?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何他那些身经百战的部下会败得如此灰头土脸了。 “没错,过敏。”故意忽略他语意里的嘲弄,夏十分认真地予以肯定。“我得带它进去吃药了,失陪。”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她转身往屋里走去,大狗立刻跃起跟了上去。 第一回合就这么结束了?看著那扇因开启又关阖而不住摇晃的旧式绿色纱门,柏宇彻怔愣在原地,啼笑皆非。或许他刚刚该让那只大跌数百点的“那斯达克”咬上一口的,这样他还能利用敷药的借口潜进门去。 一帆风顺的路走太久了,这样的挑战也挺令人亢奋的。深邃的眸光闪过一抹傲然,柏宇彻邪魅地扬起唇畔——第二回合,开!※※※“烦!”夏掀起窗帘一角,看著矗立门口的那座大山,低咒一声。 什么海潮?叫海啸也还差不多!用无止息的波涛把她原本规律的生活全都打乱了,三天两头地派人来,够了没?他们大企业人多事闲,她这个平民百姓可忙得很,哪有那些闲工夫陪他们磨蹭? 咬著一包干狗粮的“那斯达克”端坐在她脚旁,睁著无辜的大眼,骨碌碌的,不懂主人在骂谁,只知道它的晚餐时间到了。 “不过,说真的,今天来的这个比其他人都要称头多了,对不对,‘那斯达克’?” 黑浓的眉,睿智的眼,高大挺拔的体魄,长相俊美,刚毅的下颚线条消去了他该有的阴柔气质,更添一抹狂傲的魅力。 瞧,即使站在她家的那堵残破的矮墙旁,他那优雅自若的态度依然将四周气氛妆点得像是高贵的英式下午茶会,贵族气质无形散发。但,俊又如何?气质高贵又如何?偏,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夏皱皱鼻。脚旁传来低抑的呜呜声,夏翻了个白眼。“小笨呆,只懂得吃,偶尔听听主人抱怨,成不成?”接过“那斯达克”口中咬的干狗粮,倒了满满一狗碗的粮食,“那斯达克”立刻扑了上去,那猴急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又骂了声。 “去,没用的小笨呆!” 她站起身,拍拍手中的细屑,眼神不禁又往窗外睨去,这一睨,立时让她杏目圆睁!她有没看错?那条件好得足以当红牌牛郎的男人旁边站的是对面的鲁妈妈?坏了,看鲁妈妈那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八成误会那男人和她的关系了! 不会吧!怎么连隔壁董妈妈也涉了进来?开啥玩笑?!夏脸色一变,立刻风驰电掣地往大门冲去。 “请问柏先生在哪高就啊?”标准眷村太太模样的鲁大大笑眯了眼,热络地和柏宇彻攀谈著。 “我开了间珠宝公司,在敦化南路上。”柏宇彻回以有礼一笑,那魅人的气质不分老幼,将见者的心全部网罗在他的裤管之下。 敦化南路耶!鲁太太和董太太两人对看一眼,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哟,小交了这么好的男朋友也不跟我们这些伯母说,真是太见外了!”董太太掩了嘴笑,又是责怪又是高兴的。 “难怪我以前一直要帮她介绍男朋友都被她拒绝,原来是这样啊!”鲁太太更是自作聪明地主动归结因果。“也好也好,瞧小自个儿找的男朋友这么杰出,咱们也放心了。” 柏宇彻微微一笑,并未加以否认。看来,这夏小姐在这邻里的人缘还挺不错的,由此可知,她的难缠只针对“海潮”,这原因倒值得好好深思一下。 “哎呀,这小也真是的,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头呆站呢?”身家盘问了半晌,鲁太太才想起不对,开始朝夏家探头。“该不会她不知道你来了吧?” “她晓得,刚刚才带著“那斯达克’进去而已。”一句“那斯达克”更加巩固了两位太太对他的误解,连狗的怪名字都知道了,说是陌生人谁信呢?犀锐的眸光闪过一丝诡魅,怪不得他破坏她的清誉啊,毕竟是她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的,他会用尽其极也是无可厚非吧! “哎呀,小两口闹别扭呀?”他的计策立即奏效,鲁太太开始替他打抱不平。“有什么话好说嘛。没必要把人关在门外呀!看不出来小平常温温驯驯的,闹起脾气来还挺倔的。” “就是呀!”董太太也加入讨伐行列。“别担心,小自小就最听我这伯母的话,让我去说说她,你等会儿再哄哄她就没事了!” 眷村,真是纯朴得可爱啊!柏宇彻唇畔扬起一抹笑。“那就麻烦两位伯母了。” “麻烦什么?”冷怒的话语瞬间浇熄了温馨和悦的气氛。 一回头,正好迎上一双燃著熊熊怒火的眸子。柏宇彻没有丝毫惊讶,反而还朝她扬起愉悦的笑,仿佛她的出现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嗨。” 夏沉怒不语,阴郁地瞪著他。去!这人的脸皮是啥做的?冒充人家男友被当事人逮个正著,居然还笑得像个没事人样? “小啊,闹别扭归闹别扭,但把人关在门外苦等可就过分喽!”鲁太太立刻执起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开始晓之以大义。 “就是,人家柏先生个性看起来挺好的,还在外头等了那么久,纵有天大的气也该消了,你就让他进去嘛!”董太太也靠了过去。 喝!这两个伯母打小就将她视如己出,现在他只不过用了三言两语,就诱得她们将她给出卖了!这男人到底有啥能耐呀?! 如果当著两个长辈的面倾出心中暗骂的粗话会是怎样的景象?可能两个吓得当场昏厥的伯母会成为眷村的头条新闻,而罪魁祸首的她会像犯下滔天大罪般地令人发指。社会规范,可怕啊,她犯不著为了那种人惹上这种麻烦! 夏翻了翻白眼,吞回满腔的咒骂,极富耐性地澄清。“你们弄错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看出她的压抑,柏宇彻眼中浮现狡谲的笑意,谁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地头蛇反而有它的顾虑!“男女朋友不能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他及时地、误导地接上了这句话。 去?! 夏睁大双眼,果然在下一秒听到两位伯母不约而同地发出:“哦——哦——早说嘛!”两人掩了嘴笑,那股子暧昧劲儿说多明显就多明显。 “不是啊!别听他乱说!”夏气红了脸急嚷。 满脸的怒火看在两位伯母眼中,却成了羞答答的表现。“别担心,我们很开明的,何况柏先生这么优秀,我们都很放心!” 去!去!去!可恶!可恶!可恶!该死的海啸!夏暗咒,不说二话,回身往屋里走去。“进来!如你意了吧!”经过他身旁时,以只有他俩听得到的语音咬牙低怒道。 “瞧瞧,小脸皮薄,害羞啦!”两位伯母见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第二回合,胜。 柏宇彻微扬唇角,举步跟进前,不忘绅士地朝两位伯母颔首。“这次多亏两位伯母的帮忙,真是谢谢了。”为未来铺路是他在商场上来去自如的诀窍,以后或许还得靠这些邻居们的帮忙呢! 不错!不错!这男人稳重、有礼,要是小能嫁给他,那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喽! 既然被她们知道了,说什么也要想尽法子撮合他们小俩口! “别客气、别客气,放心吧,以后咱们定会帮著你的!” 第二章 才一进玄关,夏隐忍的怨气立刻倾巢而出。 “你们不烦啊?都跟你们说我不接你们的CASE了,还每天来,现在居然还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夏双手插腰qi書網-奇书,没好气地骂。想到以后出门要遭遇到的询问揣测,她就懊恼得直想大叫! 不简单,同样的姿势在别的女人身上叫泼妇骂街,到了她身上,却只是平添傲然的个性美,丝毫不见粗鲁之感。掩下心里的赞赏,柏宇彻自顾自地除下真皮皮鞋。 “厨房在哪?”要抵挡她的强势驱离,最好的方法就是攻得她措手不及,让她毫无反应的余地。柏宇彻眼中闪过一抹狡犹的笑意,迈步踏上玄关,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去!这是什么接法?夏一怔。 她还来不及反应,柏宇彻已行寻至厨房,挽起衣袖,拿起放在瓦斯炉上的笛音壶,约略清洗后,接了半壶水,开始点火烧煮。 随后追至的夏再次傻眼。可恶!他还真以她男友自居?这是她家! 她用来尚嫌宽阔的厨房,被他高大健硕的身形侵入后却显得局促狭隘,但他看起来却又那么该死地怡然自得! “喂……”才发出一声抗议,立刻就让人给打断。 “我想你这儿是不会有咖啡原豆和研磨机了,有茶叶吗?”柏宇彻边问边开启厨柜寻找茶具。 “呃……我……有即溶咖啡……”这话答得有点心虚。怪了,他这样是在侵犯她的隐私权,但,她一点也不觉得不对劲,反倒还为了没有全组的咖啡器具而隐隐感到汗颜呢? “我只喝蓝山研磨咖啡。”他微微皱眉,立刻回绝了她的好意。“茶叶勉强凑合了,有锡兰红茶吗?” 她只有冰箱里那些锡泊包的麦香红茶!看他找出千年尘封的托盘和不知N久年前哪个不切实际的家伙所送的梦幻瓷制茶具组,夏只觉被那精美优雅的排列方式炫得头昏! 她都已经忘了还有这些东西的存在。不过喝个茶嘛,有个茶杯就好了,弄那么一堆东西做什么呢?事后的清洗多麻烦! “水快开了,茶叶呢?”催促声伴随著刺耳断续的笛呜声响起,柏宇彻已开始准备温热茶具。 “在客厅。”她不自觉地顺著回答,前年鲁伯母过年送的文山包种茶,应该还能泡吧!“我去拿。” “不用了,等会儿直接到客厅泡就好了,你先去坐著吧。”那厢他已利落迅速地完成了温热茶具的举动。 夏被动地旋回客厅,找出那包茶叶掷在茶几上后,整个身子沉入专属她的懒骨头里,眉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拧起。 等等……在一个小时前,他还是被她关在门外的不速之客耶!在二十分钟前,他还是假冒她男朋友的混帐东西耶!在十分钟前,他还是被她指著鼻头大骂的家伙耶! 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他对她呼来喝去的,而且她还乖乖地依令行事啊?!去!夏柳眉倒竖,一跃而起,却差点撞上端著托盘的他。 他及时闪过,拧起眉头。“小心点。” “对不起……”她立刻低道,话一出口,才觉不对。她是准备骂人的,怎么又变成道歉了? “你只有这个?”看著桌上那包尚未拆封的文山包种茶——茶包,柏宇彻又拧起了眉。有了方才的经验,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不等她回答,他已将就拆封,将茶包放入两人的瓷杯,滚烫的热水划了个优美的圆弧倾入杯中,连著瓷盘端到她面前。“请用,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客气。” 夏眯起了眼,怒睨著他。啥跟啥啊?没蓝山原豆、没锡兰红茶是她的错啊?她压根儿没打算招待他!“要谈公事还是这样正式点比较好。”柏宇彻优雅地端起杯子。“喝啊,这味道……”还不错,这三字全让一股怪味给掩盖了,他瞪大眼,拿起那包茶检视。 “你这茶包放了多久了?”却意外地在上头发现了不速之客——青霉,顿时他的脸也变成青色。 从头至尾,她总算有一些些快慰的感觉了。 “不很久,在我这儿两年多,茶行老板那儿我就不晓得了。”夏坏坏笑道。“还有,姑娘我并没有说肯跟你谈公事,请自行将杯子洗洗,然后出门去,不送了!”打了个好大的呵欠,起身就走。 炎炎的午后正是梦周公的好时机,没理由在这蘑菇。夏再度打了个呵欠,泪眼朦胧地往书房走去。那把桃木做的贵妃椅用来睡午觉再适合不过了……喝!鼻尖突然撞上的宽阔胸膛让夏吓得退了一步。喝!刚刚还好端端坐在沙发那儿的男人,怎么突然跑到她面前了?而且——还真高得惹人生厌! “夏小姐,这样避而不谈是解决不了事情的。”高大健硕的躯干温柔地散发压力,浑厚低沉的嗓音更是磁得像要勾人魂魄。 夏又退一步,不悦地瞪著他。这人真是活脱的午夜牛郎的料!就连挡个人下来,也要倚墙优雅地交叠双腿,用那种像在舞会邀舞的姿势! “不肯解决事情的是你们吧?”她眯起眼。“我相信我已用尽‘各种方式’明确地拒绝过了。” “但我们依然非常希望夏小姐能接下海潮这个CASE。”柏宇彻扬起迷人的微笑,技巧地站到她身旁,将她往客厅的方向带。“别站在这儿吧?到客厅谈会比较好些。” 去!看来她今天是别想睡午觉了。夏暗暗嘀咕,回身迳自从冰箱里拿了罐饮料,然后走回刚刚离开的懒骨头前,双腿盘起,喝著冰凉的饮料,用大咧咧的舒适姿势倚坐著。 见她妥协,柏宇彻微笑,从厨房里又拿出一个瓷杯,重新注入热水,坐到她面前。 比起属下们的惨况,他现在还有水可喝的景象可谓是好上太多了——虽然,水得自己倒,之前还喝了口加了料的茶。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微倾上身,开口前,习惯性地漾起微笑。“夏小姐……” “别叫我夏小姐,听了很刺耳。”夏打断他的话。去!没事挂著那甜死人的笑容干啥?“叫我小……”小?那更怪!她烦燥地甩甩头。“反正你有话直说,说完就直接走人。” 即使如此无礼的对待,柏宇彻俊傲的脸上依然带著淡淡的笑意,他倚向椅背,看向她。“你听过变色龙钻石吗?” “嗯哼。”夏不置可否地哼了声,拢了拢一绺落在颈侧的发丝。 变色龙钻石,顾名思义,此种彩钻具有光色性及热色性的特殊性质,只要将之置于暗处数日或稍稍加热,它就会呈现黄至橙黄的色泽,而再将之暴露于光线约一分钟或冷却至室温的程度,它就会回复原本的色泽。此类钻石在彩钻收藏者群中,是十分炙手可热的。 她若连这也不晓得,她待在纽约那些年也就白过了。 “一九九五年时,宝石学及宝石学季刊曾发表过一颗变色龙钻石。”柏宇彻用他独特的魅力嗓音陈述道。“重达三十八克拉,为绿蓝色椭圆形的深彩钻,在长波紫外线下会发出黄色萤光和蓝色云状物,在穿透光下展现出强紫至蓝色的色彩。” “我看过它,别对我上宝石学。”再一次,夏没耐性地打断他的话。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她附上一句补充。“看过季刊上的它,OK?”那颗彩钻很稀奇,因此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记忆犹新,记得她那时还盯著季刊上的照片盯了一整天,沉在那片深蓝里,连魂都没了。 只是——这个牛郎跟她提这做啥啊?她不耐地瞥了他一眼。 “我希望你能帮我将它设计成坠子,做为海潮的镇店之宝。”他由西装暗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中的蓝色钻石清澈透然,宛如大海一般深邃。 设计它?夏拿起那张照片,有些许怔然。即使只是平面的摄影,那股子湛蓝依然沁入人心。她那时曾想过谁会有此殊荣,能为它绘出设计图,将它做成首饰,但从没想过,那个人居然会是她! 她进入宝石设计业不过两年的时间,他居然放心将这么稀贵的钻石交给她……等等! 找她设计它的是他?还是海潮? “你是海潮的人?”夏狐疑地看向他。 “没错。”柏宇彻笑著颔首。 “可是你刚是说你希望……钻石是你的?”她皱起了眉。 “没错,它现在命名为‘海潮之声’。”唇畔的弧度愈加上扬。 最终结论在脑海中成形,夏看向他,双眼眯起。“海潮也是你的?” “柏宇彻,海潮所有人。”他拿出名片置于桌面。 夏没动,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张照片,然后闭上眼沉思,眉头紧蹙地锁著,似在天人交战。半晌,她睁开眼,将手中的照片放回桌面,连著那张名片一并推回他的面前。 “我不会接这个CASE的。” “我以为这样力钻石该是每个设计师所梦寐以求的。”方才她眸中闪耀的狂热光芒不可能是他错看。 “那当然。”夏淡淡挑眉,站起身,拂平T恤上因躺倚所产生的绉折。“但它却触犯了我最大的禁忌。”“什么禁忌?” 夏看著他,缓慢清晰地说:“我讨厌有钱人,而它,正好也必须是个有钱人所持有。”她眼梢一弯,朝他露出一个甜美娇媚的笑容,倏地大喊。“‘那斯达克’,送客!” 所有的对话在长毛大狗的汪汪声终结。 第二回合下半场,最后依然终告失败。※※※看到进门的老板脸上没了笑容,褚澄观了然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没多问,只是默默地煮了杯香醇的蓝山咖啡,端到柏宇彻面前。 修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透露出他的思忖状态。很难得,这是第一次嗜纯正蓝山的他闻到咖啡香还能静坐著,一动也不动。 “不顺利?”褚澄观拿著托盘站到一旁,低问道。 柏宇彻轻抚额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承认道:“是不顺利。” 长袖善舞的他居然败北而归?褚澄观挑了挑眉。“被狗追了?” “没,只是被那只狗用身体硬生生地顶到门口而已。”柏宇彻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西装裤上的长毛可有得洗衣店清了。 褚澄观眼角眉梢盈满了笑意。“我是否该为那位小姐不为金钱权势所屈服给点掌声呢?”真希望她当时在场,能将那珍贵的一刻记录下来。 “若你想离开海潮,大可激烈喝采去。”柏宇彻看著她,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褚澄观一笑,走到他身旁,弯身搭上他的肩,故作心痛道:“面对唯一的妹妹,你这样未免也太心狠了些。” “同母异父,还收留你待在海潮,这叫狠心?你说呢?”柏宇彻笑睨著她,眼里尽是兄长关爱的感情。 “你这样叫我好难过呀!”褚澄观抚著心口沉痛低呼,最后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 “你呀,要是再恫吓我,我就告诉爸,说你还是不把他当家人看。” “一个夏就够我烦了,求求你别再替我招惹是非了。”想到继父的委屈劲,柏宇彻忍不住呻吟。 若不是亲眼所见,柏宇彻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跨国企业的总裁居然可以像个女人家,自从他十岁那年母亲再婚,继父就老是欲泣欲泪地扯著他的手,“求”他别排斥他和澄观父女;一听到啥语病,就开始无限委屈地采取哀兵姿态,说他付出了那么多心思,却还是得不到继子的认同,大大小小的花招,根本不胜枚举。 天晓得,对于母亲的再婚他根本就是举双手赞成,从来没反对过,更遑论用那些莫须有的幼稚行为来进行排挤!不过,也多亏了继父这半带玩闹的态度,将原该有的陌生隔阂消弭无形。 “知道就好。”褚澄观拍拍他的肩膀,笑得开心,一别平常在外人面前的严肃模样,难得展现出双十年华该有的年轻笑靥。 “你该多笑,才二十岁而已。”柏宇彻疼爱地抚抚她的头。“别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一个二十岁的秘书教人如何信服?我这样的打扮很好,至少十年后,人家会说我都没变老。”褚澄观皱皱鼻头。“回归正题,你推掉三个约会,耗掉一个下午的时间,结果到底如何?” “她出了一个难题。”柏宇彻扬眉低笑。 别人口中的难题到他手中,往往会成迎刃而解的易事,而他所谓的难题,却会是一般人眼中难如登天的事。褚澄观顿了下,才问:“怎样的难题?” “我太有钱!她不帮有钱人做事。”柏宇彻一笑,摊摊手。“要怎样拥有‘海潮之声’而贫穷呢?教教我吧,亲爱的妹妹。” 褚澄观愣住,拧后看他。“你在开玩笑?”钻石和富有根本就是密不可分,一个人若连三餐都不继,他根本就没有拥有钻石的能力,更遑论是珍贵的“海潮之声”。 “再认真不过。”他耸肩。 褚澄观眉头拧得更紧。“你何必执著一个毫无名气的新进设计师?她可能会毁了‘海潮之声’这颗稀世钻石。”她不懂,只凭著照片上的感觉,就能看出那位夏小姐的能力吗?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无比锐利的直觉。”柏宇彻点著太阳穴,扬起一抹莫测高深的笑。打从他看到她在季刊上发表设计品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只有她能设计出属于“海潮之声”的特质。除了她,他不再做第二人想。 褚澄观叹了口气。“那你活该被刁难了。” “谢谢你的忠告。”他扬起讥诮的笑。 她回以一笑,此时敲门声传来,褚澄观脸上的笑意立即敛去,又回复平素那个认真严肃的她。“我先退下了。”她端起咖啡杯,低道。他们兄妹的关系在公司内不曾公开,托柏宇彻从母姓的福,两人的关系从不曾被人怀疑过。 柏宇彻点头,突然忆起一事,在她帮来人开门时及时说道:“褚小姐,帮我整理夏小姐的所有资料,明天下午的行程全部推掉,我要再去一趟。”※※※“鲁伯母。”一踏进小巷,柏宇彻向正在打扫自家门口的鲁太太打了声招呼。 “柏先生,你又来找小啦?”真不愧是热恋的小俩口,每天都来。鲁太太高兴地放下扫帚,双手在围裙上擦著,迎了上去。 “是啊。”他笑应道,将手中的提袋递了前。“这是一点小点心,让您和董伯母配点茶聊聊天。” 此举立刻使昨天的好感成等比级数骤增。“怎么这么客气——”这年轻人真是太难得了!鲁太太笑眯了眼,在看到手提袋上的印字时双眼瞬间放亮,惊喜呼道。“哎呀! 你怎么知道我们爱吃鼎泰丰的小笼包?董太太你快出来啊!” 闻声出门的董太太在得知一切后,也高兴得眉开眼笑。“我家那些孩子总嫌要排队麻烦不肯帮我买,害我好久好久才能解一回馋,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您俩喜欢就好了。”澄观给他的资料真是太有用了。柏宇彻淡淡一笑。 “您们慢用,我先去找小了。”朝两人微一颔首,转身往夏家走去。 手指按上门铃,可回应他的却是悄无声息。怎么?为了逃避他们,她开始使出这种阻绝任何访客的下下策吗?原来她的聪明才智也不过尔尔。柏宇彻浓眉微扬,往窗口的方向探去。 “那个……我叫你阿彻你不介意吧?”见他不得其门而入,鲁太太和董太太立刻热心地靠了过来。 “当然。”看来,他已成功地笼络了邻居伯母的心。“小的门铃坏了吗?” “不——是——”董太太掩了嘴笑。“看样子小还没把她的怪癖告诉你,只要她门铃按不响,就表示她在工作,分不得心来应门的。” “在工作?”柏宇彻拧眉。她不愿接海潮的CASE,却肯接别人的?“那我今天没办法见她了?” “怎么会?来、来、来!”鲁太太热切地拉了他的手臂推门走进夏家,深绿色的小木门应声而开。“小这时候都不锁门的,你尽管进去没关系,看到你,她一高兴,定会工作得更加顺利的。” “就是说呀!钦,鲁太太,你可别跟著人家进去,多杀风景啊!”董太太连忙将鲁太太唤住。“过来吃你的小笼包吧!” “哎呀,瞧我多不解风情!”鲁太太立刻放开手,在柏宇彻背上推了一把。“我不当电灯泡啦,你自个儿进去找小吧!”说完,就转身和董太太高高兴兴地品尝美味去了。 有多久没遇过这纯朴热情的人了?柏宇彻感慨地一笑。而令人难以相信的,待过纽约多年的她,回到了这儿,竟放心得连门也不锁了。这儿虽然位处郊区,可也还是龙蛇杂处的台北啊! 柏宇彻放轻脚步踏上支关,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本式建筑特有的清凉气息,空气中浮著宁静,若不是方才已获告知,他会真以为屋中无人。 夏,为独生女,现年三十七岁,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即往美国CIA纽约分校修习课程,二十五岁将所有课程研修完毕,取得鉴定士资格,同时亦在宝石及宝石学季刊上发表第一次的设计作品,之后即返回台湾。 脑海中浮现今早澄观为他准备的资料,柏宇彻走入客厅,无人。 十九岁母亲因车祸去世,二十六岁时,父亲因心脏病骤逝,在台并无其他亲戚,现独居于夏父所留下的房子。 厨房,无人,依然是不曾沾染油烟的干净模样。 外形美艳,个性直率,对长辈极为尊敬。 从半掩的另一扇门里,他终于发现了她的踪影。她坐在桌前画著设计图,专心工作的她,并未发现身后多了一道观察的视线。从地上的纸团数,可以得知她的进度并不顺利。 看到你,她一高兴,定会工作得更加顺利的。是吗?他可不这么认为。想起鲁太太对他说的话,柏宇彻扬起自嘲的笑。 腿弯处传来的碰撞感让他回头,只见“那斯达克”咬著包干狗粮,用黑漆漆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看著他。少了主人的呼喝命令,它只是只人畜无伤的长毛布娃娃。 “你的主人忘了你吗?”柏宇彻微笑,弯腰接过那包狗粮。 “那斯达克”立刻高兴地咬著他的裤管,半拖半拉地将他带到了它的碗边。 又一条名牌长裤报销。柏宇彻暗自叹了口气,虽有怨言,还是很认份地将狗粮倒进它的碗里,因为,“那斯达克”眼中所闪耀的饥渴光芒让他直觉若再不顺著它的意,他极有可能会步上小关的后尘。 瞥见另一个空空如也的碗,他挽起袖子,送佛送上西地替它接了水放在旁边,手还没缩回来,“那斯达克”湿濡的鼻子已凑上他的掌心,一边磨蹭一边发出呜呜的撒娇低呜。 想不到这一趟收获颇丰,虽说正主儿还没见到,但奠定了街坊伯母的好感,更意外地赢得了这只大狗的心。柏宇彻挑眉低笑,轻抚著“那斯达克”的颈项处,它庞大的身躯更是整个靠了过来。 看来,第三回合他已领先一大步。 第三章 将她从设计图中唤回现实的,是阵阵食物的香味。 夏揉揉酸涩的眼,清楚听到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看看窗外昏暗的天色,她才惊觉自己竟滴水未进地过了一天。 她还有力气走到巷口王伯伯的面店觅食吗?她低低叹了口气。已快虚脱的体力能支持她走到玄关就很不错了。 真是,鲁妈妈和董妈妈的厨艺愈来愈好了,香味传到了人家家里,还香得像摆在餐桌上似的。夏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抚著肚皮,有气无力地站起,像抹幽魂缓缓地往房门踱去。 隔壁幸福的董家兄弟有董妈妈为他们打理一桌子的美味,而她,就只有没用的“那斯达克”陪伴……“那斯达克”?!“糟了!”夏双眼倏地睁得老大,惊喊一声,急忙冲出房门。 她早上忘了帮它装水和准备狗粮,它会渴死的! “那斯达……”寻至饭厅,顿时让饭桌上那丰盛的菜肴给堵哑了。 这……是啥状况啊? 许久未曾亮过的饭桌上小灯散发著柔和的晕黄光线,桌上摆著一碟糖醋鱼片,一碟卤牛腱薄片,一碟鱼香茄子,一碟蚝油芥兰,还有一小盅的冬瓜蛤蜊汤,正散发著热气,衬上摆在桌边的碗筷,像极了小时候等著父亲返家开动的模样。 刹那间,夏只觉心头一阵热,鼻头一酸,顿时红了眼眶。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家中就再也没出现过这样景象了。不,正确说来,该是从她出国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母亲在她远离家乡时逝去,连最后一面也不给她,就这么永远地离她而去,而父亲也在她回国不久后去世,留下这偌大的房子,留下她独自一人。 她从此不愿下厨,不是因为懒,而是怕满桌的菜肴会让她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孤独一人,会使她一直不愿正视的寂寞再无所遁形,会使过往的温馨画面与眼前的空荡情景重叠,更加勾勒出她的孑然一身。 夏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盈眶的泪水。是她赶设计图赶疯了,所以眼前出现了心灵深处所渴望的幻影? “我正想去叫你呢。”温醇的男音证实了眼前的真实性。 夏闻声回头,只见昨天来的男子端著一盆用保鲜膜覆住的米饭,正朝她走来,而“那斯达克”跟在他后头,开心地摇著尾巴,见著了她,愉悦地汪了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夏睁大了眼,看著他自若地替两人盛好饭,坐上像是他已坐过几千几百回的座位,然后笑著朝她招呼道:“趁热吃吧!你应该整天都没吃东西,不是吗?” 他凭什么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她家来去自如?她沉下脸,双手交叉胸前,不善地盯著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鱼、芥兰和白饭是鲁伯母的,牛肉、茄子和汤是董伯母的。”他举起筷子,挑了挑眉。“你再不过来,我要先吃喽!” 夏正想开口,就让外头的喊声给打散了思绪,她看看玄关,再看看已开始动作的他,低咒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去。谁啊? “阿彻——”看清来人,连喊了好几声的董太太笑了。“小,是你啊!工作完成了吗?” “嗯。”夏敷衍地应了声,她的注意力停留在跨出门时听到的名字,眉头拧得死紧。 阿彻?他啥时跟伯母混得那么熟了? “来、来、来,这里有盘水梨,刚忘了让阿彻端过去……”此时董家传来呼唤声,董太太回头应了声,然后笑道。“真是,那些孩子吃饭就要我这老妈子伺候,真该让他们多学学阿彻的体贴。好啦,你也赶紧进去吃饭吧!”她将手中的水果盘塞到夏手中,挥了挥手,快步地朝自个儿家门走去。 夏端著水果盘站在原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答她的只有满脑的昏沉,夏用力地晃了晃头。去!她傻站著不代表蚊子可以乘机叮她呀!她拂了拂蚊子逐渐环绕的脚边,转身走进屋里。 踏进饭厅,眼前所见的一人一狗情景让她顿了脚步,他坐在餐桌前看著报纸,“那斯达克”窝在他脚边啃著一只骨头,柔和的光线暖暖地洒落他们身上。 原本堵在胸口的满腔郁闷,蓦地被一股异样感取代。不过是多了个人而已,为什qi書網-奇书么那情景会让她感觉像个家?这里甚至不是他的家,她甚至不认识他! “哪位伯母送水果来?”听到脚步声,柏宇彻抬头,替她拉开椅子。 这次夏没再有什么反弹举动,她将手中的水果放到冰箱里,慢慢踱到他替她拉开的椅子前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才闷闷地回了一句:“董妈妈。” “嗯?”没料到她突然开口,柏宇彻看向她。 她清了清喉咙,再说了一次:“我说水果是董妈妈端来的。” “哦。”柏宇彻一笑,看出她的恍神,没再多说,开始默默地吃起饭来。 家常的味道……鱼香茄子一入口,眼睛立刻不争气地红了起来。真的太久太久了,太久太久了……她好想妈,她好想爸,如果她不去美国,在那几年她多尽点孝心,多伴在他们身边,他们是不是会过得更加快乐一些?夏停下了动作,头低低垂著,动也不动,只有滴落桌面的水气透露了她现在的激动心情。 看著她的发漩,柏宇彻心头有股闷闷的感觉,却说不出来是何滋味。或许是听惯、见惯强势的她,有点难以相信这样简单的情景竟会轻易击碎她的自持。 独特的她,就连哭泣也像极了她的人,直率独立。一抹笑意不自觉地爬上他的唇角,还带著一丝欣赏,他放下手中的碗筷,往后闲适地靠著椅背,双手交叠胸前,仰首随意地环视天花板。 去!这气氛超尴尬的,她干啥在这男人面前哭啊?!夏虽然一直拚命地要忍住眼泪,但双眼却像失了控制似的,成串的泪珠不住地往下掉。突然手背上湿湿的,睁开眼,原来是“那斯达克”体贴地用鼻尖触著她,这举动让她破涕为笑。 “小笨呆。”她低低笑骂了声,揉揉它的颈项,抹去满脸的泪,重又坐正,端起了碗筷。 “喝汤,这汤很鲜。”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柏宇彻自然地替她舀了碗汤。 夏看著他,他这泰然自若的态度让她讶异又觉有点好笑。“该说你淡然呢,还是该说你狡猾圆融呢?”从昨天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跳脱她的预料。不过短短两天,他已打入她的生活圈子,和其他人变得熟稔,还骗来了这丰盛的一餐,她从小到大,可也还没得过这特殊待遇啊!都怪他,要不是他骗来的这些家常菜让她想起了过去的日子,她也不会没用地在他面前落泪。 “狡猾吧。”柏宇彻勾起一抹笑意,选中她心坎里所认定的答案。 去!这样直承无讳的无谓态度真教人感受不到嘲讽的乐趣。夏闷哼一声,开始吃起东西,工作了一天,她真饿惨了。 “你怎有时间净往我这儿跑?海潮的大老板?”吃了一口饭,她提出疑问。 “‘海潮之声’代表海潮的形象,其重要性,我想你应该明白。”他应道,挟了片牛腱放到“那斯达克”的碗里。 夏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既然重要,就别把它交到我手上。” “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他笑睇了她一眼。 “你说怎么就怎么喽!”她想像他一样回答得淡然,可心里却总是有点不服气,果真是狡猾的程度有差啊! 看到她脸上与语意不符的表情,柏宇彻开心地低笑,那微笑像会传染似地,她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弧度。 “奇怪,我怎会坐在这里跟你一同吃饭呢?”夏皱眉,难以想像昨天还让她气得半死的人,现在竟坐在她面前和她相视对笑。 “因为我狡猾啊。”他用她的话自我嘲解,然而眼底的笑意,却透露了他的得意。 “说说你为何会那么排斥我公司的人吧!” “你真想听?”夏狐疑地看著他。 “嗯。”他点点头,双手支颔地看著她。“做为改进的方针,又有何不可?” 既然他诚心想听,她也乐得乘机大吐苦水。“你们公司有只秃头的迅猛龙,你认得吧?” 秃头的迅猛龙?柏宇彻怔愣。海潮什么时候变成侏罗纪公园了? “就两眼突出,嘴又尖尖的,瘦瘦的、讲话声音像恐龙叫的那个,好像姓……”她开始拧眉苦思。 他大概知道她在说谁了。“姓张?”她那传神的形容,让他的脑海立刻勾勒出张经理的模样。 “你知道嘛!”她给了他一个“你刚刚还装傻”的眼神。 柏宇彻忍住笑。“我是知道他,但从来不晓得他和史前生物竟有那么深的渊源。” 秃头的迅猛龙?亏她想得出! “我觉得我形容得很贴切啊!”她抗议。 “就因为太贴切了才觉得好笑。”他笑著摇摇头。“他做了什么事?” “一进门,就开始哇啦啦地宣扬海潮有多好,‘海潮之声’有多稀世,每字每句都在表达一个意思——能被我们老板欣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忆起秃头迅猛龙那好似施舍的嘴脸,夏迁怒地瞪了他一眼。“我可是一点都不稀罕!那些话听得让人心烦,索性就用吸尘器轰了出去。” 海潮的名声真将公司里的人给惯坏了,让他们以为报出海潮的名号就能无往不利。 “我会注意这一点的。那小关呢?为什么他会让‘那斯达克’追到大街上?” “你说在你之前来的那个人?”见他点头,夏立刻没好气地问哼一声。“他更讨人厌!一开口就用钱砸人,以为只要有钱就能够买得到一切吗?去!我偏不买帐!” 他可以体谅小关的,谁能料得到有人会对“有钱人”如此地深恶痛绝呢?伯宇彻好笑地抚抚额角,没再接话。 “我也跟你说了,我不会接这个CASE的,你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若不是对他的印象有稍稍好转一点,她才不会如此好言地给予忠告。“更何况,我没有设计钻石的经验。” “我在宝石学及宝石学季刊看过你设计的钻石戒指。”柏宇彻推翻她的话。 “只有那一次。”夏报以耸肩,眼底却有抹难以察觉的落寞一闪而过。“那是唯一的一次,也会是最后的一次,我不想再为钻石做任何设计。” “原因?”柏宇彻望进她的眼。 在他的凝视下,她的心仿佛赤裸裸地被人剖析——夏顿时觉得不自在了起来,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 “反正我讨厌有钱人就是了,也讨厌那些彰显富有的产物。”她匆忙地含糊带过。 “快把东西吃一吃,你赶快离开吧,天这么晚,我可不想和你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 “但董妈妈和鲁妈妈可都挺放心的,你又担心什么?”他扬起诡魅一笑,斜睨著她,用低醇如丝的声音轻道。“怕我吃了你吗?” 去!她不跟他算这笔冒充男友的帐,他反倒恃宠而骄起来了啊!瞧,她到现在连他名字都叫不出来,他又凭什么和她在这儿像个家人一样吃饭聊天?还敢用这种暖昧的语气跟她说话?! 夏刷地站了起来,但气归气,双颊还是不由得烧红了起来。搞啥啊!她做啥为了这混帐脸红?!就说了嘛,有钱人果然讨人厌! “‘那斯达克’!”她大喊,下达“送客”的命令。 回应她的是毫无敌意的低呜声,循声望去,所见情景更让她气红了脸——那只笨狗居然窝赖在他的脚边!去!她才是它的主人耶! “‘那斯达克’!”再次的呼唤添了警告的严厉。 “那斯达克”看看她,再看看他,又发出为难的低呜声。 夏差点没晕倒。搞什么!董妈妈她们识人不清也就算了,它这只小笨呆倒戈个什么劲啊!他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看著她和它,他真觉得有趣极了。怎么有人能跟只狗斗气成这个样子?柏宇彻不由得低笑,笑声传入夏耳中,却转换成另一种意思。 他是在笑她毫无主人尊严?!夏铁青著脸,对那斯达克发出最后通牒。“你喜欢这人是吧?好,那你跟他去好了,我才不要不听主人话的小笨呆!” 此话一出,柏宇彻再也无法忍耐地捧腹大笑。天!他居然在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身上看到七岁幼儿的童稚,偏她又认真得跟什么似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此举不啻是火上加油,夏脸倏地一沉,二话不说,直接抓了“那斯达克”的干狗粮和碗就往外走。 不曾被主人如此对待,“那斯达克”再怎么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绕著夏的脚边磨蹭,想表达自己的忠诚,但夏根本就不看它一眼。 她不会真翻脸了吧?柏宇彻见情况不对,敛了笑,连忙上前拉住她。“没必要跟一只狗如此计较吧?” 即使手臂被往后扯住,夏还是僵持地不肯回头。“放开!”语音平板生硬。 她那死硬的姿势像是折断手臂都在所不惜!柏宇彻感觉有异,放松手中力道,只用适当的力量将她留住。“怎么了?”他放缓语调,温柔低问。 “我教训我自家的狗,不干你的事!”她用力扯著手,略带鼻音的低吼透露出不寻常的讯息。 再多的努力,在他的钳制下都只是徒劳无功,挣脱不开的她,反而更加用力。柏宇彻怕再继续拉扯下去,她纤细的手臂会就此脱臼,直接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感觉到他的逼近,夏立刻别开头,死也不让他瞧见她的表情。 “你确定你要为了‘那斯达克’不肯服从驱离的命令就把它赶出家门?”他不相信她对“那斯达克”的感情是这么淡薄。“何必呢?赌气只会让自己做出后悔莫及的事而已。” 背脊瞬间僵直,夏又窘又恼。去!她恨透他那洞悉一切的态度,她恨透他那像世界都绕著他运转的从容自信,她恨她的情绪起伏在沉稳的他面前像是幼稚不堪!赌气又怎样?他根本管不著她! “我没有赌气!”她怒吼,那强力的宣称听来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那斯达克’既然喜欢你,你把它带回去好了,你们一起走!走啊!”她一股脑儿地将手上的狗粮往他怀里推。 “你……”柏宇彻措手不及地被推得退了几步,连忙握住她的肩头阻止了她激动的举止。“你何必一定要把事情弄到不可转圈的地步?这样又有什么好处?这都只是此不事而已!” “谁说是小事?!”心头的委屈一涌而上,夏用力拨开他的手,仰首瞪他,嘶声大吼。 “我亲近的人只剩下这些邻居还有‘那斯达克’,你来了不过两天,就让他们倒戈,全都偏向你那儿去。你可能只是因为好玩,可能只是为了让我接下这个CASE,但他们却是我的全部!他们是我仅有的依赖,却在一夕之间全背叛了我,这样的遭遇在你只是小事,对我而言却是天地变色你知不知道?!” 他真做得过火了。柏宇彻看著她愤怒流泪的脸,歉疚感瞬间盈满了胸臆,还多了抹连他也不曾察觉的悄然怜惜。她说得没错,他会这么积极笼络人心,除了想射将先射马,借此增加一点谈判的优势,更有大半因素是为了逗她,想看她那充满生气的表情,想看两人斗智后,胜方不再固定是她时的反应。可他满足了好奇和愉悦,却忘了她的处境。 “我只是和你逗著玩。”他放柔了声音。 “一点都不好玩!你这种被权势名利包围的人根本就不会懂!”夏怒吼,忿忿地抹去泪水,然而另一波泪水又紧接著涌上,这样的情形让她恼怒不已。 去!她今天是撞了什么邪?竟在同一个人面前失控了两次,第二次甚至还歇斯底里地把心里的委屈全喊了出来!她在搞啥啊? “我是不懂。”柏宇彻微笑,墨邃的眼眸凝视著她。“而且我很羡慕你。” 这人有病啊?夏瞪大眼看他,没发觉一直停不了的泪水因他的话而停缓了下来。 “怪人!”她不客气地回道。 “你也不会懂的。”柏宇彻扬起一抹若有深意的笑,而后敛了笑,认真地看著她。 “伤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虽然很气很气,但当一个原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拿出迷死人的真挚眼光睇著她,再衬上低沉醇厚的嗓音,梗在胸口的闷气说什么也吐不出来。 “算了!”她一抿唇,闷闷地挥挥手,一切尽付空气中。 “‘那斯达克’呢?”他下颚朝她身后一点。 夏回头,刚好对上“那斯达克”无辜的眼,唇畔不自禁地上扬。她刚真著了魔,竟要把“那斯达克”赶出家门,她怎么能呢?它是伴著她走过丧失双亲悲痛的好友啊! “当然留著了。”她蹲下来抚抚它的头,“那斯达克”原本沮丧低垂的尾巴立时开心地摇晃起来。 柏宇彻斜倚沙发看她,眸光不自觉转柔。“我们交往吧!”他突然冒出一句。 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夏回头看他,瞠大的双眼里盈满狐疑。“你……没说话吧?”她吞了口口水,迟疑问道。 柏宇彻挑眉一笑,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迷魅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让鲁妈妈她们的误解成真吧!” 去!这人真的有病!他的靠近让她吓了一跳,直觉想退后,却忘了自己蹲著,一动作立刻失去平衡地往后跌去。 柏宇彻眼明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化解了危机,更顺势地将她带进了怀中,拥著她坐上地板。“这个提议有这么恐怖吗?”他沉沉低笑。 磁性的语音贴近地撞进了她的耳膜,夏起了阵轻颤,双颊蓦地红了起来。察觉两人姿势过于亲密,她连忙将他推开。“你……你疯了!”支吾了半天,空白的脑海只吐得出这句话。 修长的腿曲起,那态度优雅自若得好似在咖啡厅里做出表白。“有吗?”柏宇彻手置于膝上,含笑睨著她。 “你……”她的伶牙利齿在这一刻全消失无踪。“我……我们根本不认识,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柏宇彻。”他噙著浅笑打断她的话。“柏树的柏,宇宙的宇,彻底的彻,我希望你能叫我宇。”他的诱人语音里,温醇中还带著不容人抗拒的无形霸气。 “柏先生……”她一开口,立即被他截断。 “宇。”他予以更正。 “柏……”她再次努力。 “宇。”他依然坚持。 去!他叫她喊啥她就喊啥啊?“我才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她一火,用大吼阻断他任何插话的机会。“你是疯了不成?你来这儿是为了谈工作,不是来追女朋友的!我们从昨天到今天也不过见了两次而已,我虽然知道自己长得不差,但你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被迷住吧?” “你现在这样很美。”他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这句。 这肉麻的话让她很想大笑,可他紧凝著人的幽邃眸光却让她没来由地紧了心、红了脸,完全笑不出来。可恶!她什么样的追求没经历过?干啥为了一个眼神就慌得像什么似的! 夏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进行说服。“你没必要为了要我设计‘海潮之声’ 就赔上自己吧?就算你使美男计我也不会答应的。” “公是公,私是私,现在我纯是想与你交往,我很欣赏你这样充满生气的模样。” 柏宇彻一笑,温柔地替她拂去一绺落在唇边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刷过她的唇畔。 这个举动分了她的神,夏心漏跳了一拍,见他只是拂去发丝而已,心才又狂乱地跳了起来。去!害她还以为他想做什么呢!一思及此,双颊立刻无法抑止地热辣烧红。 “怎么了?”柏宇彻诧异挑眉,手背温柔触上她的颊,这一来更是让她的脸红得跟苹果似的。见状,他低低笑了起来。 她恨透了现在这尴尬的情况!夏别过头,咬著下唇,心里不住暗咒。 突然有东西远去她眼前的光线,她还来不及反应,她的下颔已被人用手指勾起,不曾有人碰触过的双唇被温软的薄唇覆上。 这……这是什么?!夏登时呆了,惊讶得微启檀口,却反被他的舌趁势侵入,用热切狂野的火焰将她的气息完全吞噬。 她该推开他的……夏脑中混沌地想,可是鼻端全萦绕著他张狂的男性气息,迷眩了她的控制能力,她的手非但推不开他,反倒虚软无力地揪著他胸前的衬衫。 她青涩的反应让柏宇彻笑了。“你没交过男朋友?”他指尖画过她润泽红艳的唇,惊讶地发觉自己竟有股想再次掠夺的欲望。 “要……要你管!”她实在不想用这种孩子气的回答,可现在她的心里紊乱不堪,根本想不出什么词汇来回应他。不成、不成,这状况太诡异了,她不能再和他这样坐下去。夏连忙站起,在两人之间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警告你,我没答应要当你女朋友的。”距离给了她安全感,迟钝的舌恢复了平素的灵活。“你以后要是再敢随便动手动脚,我就不客气了。”她恐吓道。 只是这个让她心安的安全距离,随著柏宇彻的一跨步完全消弭无形。在他漾著笑意的谜样目光下,她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上了墙,进退不得。可恶!她从没有被男人逼到这种走投无路的经验,这到底该怎么脱困啊?! 柏宇彻双手按著墙,健壮的手臂形成了将她拘禁的屏障。“不动手动脚,动唇可不可以?”他俯下头在她耳畔低笑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畔,造成她一阵轻颤。 夏只觉一股热潮轰地上涌,随著他的逼近,她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天!她快窒息了!“离我远一点!”慌乱之下,她的手随意一推,趁隙逃开,却没注意到她刚刚用力推的是他的脸,掌骨抵上的部位是他高挺的鼻梁! “呃!”柏宇彻痛呼一声,立刻捂著鼻子背过身去。任他身形再如何高大健硕,他的鼻子也禁不起这重重的一推啊! 见他弯身手扶墙,无限痛楚状,夏搔了搔额角,犹豫该不该给予关心。“你……还好吧?”念在他刚刚阻止她赶走“那斯达克”的分上,她还是问一下好了。 “被人一巴掌撞上鼻子,你说呢?”柏宇彻捂著鼻子回头瞪她一眼。 那带著浓厚鼻音的声音让夏愣了下,随即不可遏抑地大笑起来。天,太滑稽了,那唐老鸭的声音和他的人根本就笑死人的不搭! “我的痛苦能博得你的灿烂笑颜,这也值得了。”柏宇彻揉揉依然疼痛的鼻子,自嘲一笑。 “活该!”夏咕哝一声。 他含笑看著她微嗔的娇俏模样,突然说道:“答应吧!” 夏皱起眉。这人怎么老爱这样毫无预警地冒出一句啊?“不要。”她想也没想地立刻回绝。 “不给我任何原因吗?”柏宇彻一正脸上的轻松笑意,认真问道。 夏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脚趾头,迟疑了会儿,才低低说道:“我讨厌有钱人,我真的讨厌有钱人。” 第四章 柏宇彻坐在真皮办公室上,双手交叠支著下颔,向来自信睿智的瞳眸因沉思而出现了难得的迷离。 良久,他按下分机。“褚小姐,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不一会儿,立刻传来敲门声。“什么事?”随著门推开,一身成熟套装打扮的褚澄观抱著资料夹走了进来。 金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穿梭,织成一小团金灿的光圈。“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讨厌有钱人。”他沉吟半晌,而后开口。 褚澄观眨了眨眼,将鼻梁的金边眼镜往上推。“你……指的是夏小姐?” “没错,我要更详细的原因。”发现自己不自觉的转笔举动透露出烦躁的意味,他停下动作,将笔扔回桌上。 “你最近每天下午都不见人影,该赴的会议和餐会也都推掉。”褚澄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始查阅他的行事历。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愿多做解释,柏宇彻一语带过。 “网罗设计师?”褚澄观挑挑眉,双手支上他的桌面。“抑或是——追女孩子?” 柏宇彻浓眉微微拧起,奇怪,澄观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了?“你变得爱管闲 事了,澄观,年纪轻轻的,这样不好哦。”他不动声色地回以调侃。 “闲事?”褚澄观似笑非笑地哼了声。“我可不认为在上班时间行私人追求的假公济私行为是闲事。” 柏宇彻故做惊讶地看著她。“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这么强势耶!” “那是你从没做出需要我指正的事。”同事们私底下可都称她为女包公呢!褚澄观对他语意里的嘲弄置若罔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只是个小小的珠宝公司老板?说!” “我没假公济私,上班时间我致力说服她接下‘海潮之声’这个CASE,直到下班时间我才转为说服她接受我这个男qi書網-奇书友,这两者我分得很清楚,你大可不用担心。”柏宇彻大方坦白,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就不需要偷偷摸摸。 褚澄观眼中闪过”丝诧异。她不过是猜测而己,没想到竟真被她猜中!“你真的喜欢那个夏小姐?” 这个问题让他又陷入了沉思。喜欢吗?他的心情不是这简单两字就能形容。 乍见她的人,第一眼会被她抢眼的美艳给捕捉了目光,人都爱欣赏美的事物,他不讳言,她的外貌的确在他脑海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何种的美女他没见过?置身于光鲜璀璨的珠宝业,接触名模、名媛是少不了的,其中更不乏比她更妖媚冶艳的女子。而他,却独独对她起了注意。 他也不知为何那时会冲动地提出交往的提议,只觉她发怒哭吼时,那故做坚强的脆弱模样,触动了他心底的某一根心弦。 越是相处,就越被她的多变吸引,她可以是高傲的冰山美人,可以是冲动火爆的小辣椒,可以是机智伶牙的辩论家,有时却又奇异地像孩子般和他与“那斯达克”呕起气来。 随著时间的累积,他发现,当时的小小好感,已发芽茁壮成他从未体验的特殊情感。 她就像一颗变色龙钻石,用不同的角度去看,都会发现截然不同的她。 “你不会是为了让夏小姐答应接下CASE,而用男色去引诱她吧?”他的思忖让褚澄观想歪了方向,她拧起眉,担虑问道。 闲言,柏宇彻低笑。“你们两个真该认识认识,她当初也是这么说。” 望进柏宇彻眼里那愉悦的光芒,褚澄观脑海里的思绪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怪异! 她那向来只专注事业、从对异性不放在心上的哥哥,居然会为了个女孩笑得那么开心? 而她只不过和她说了句相同的话而已。 “她有什么特别,能引你如此欣赏?”禁不住好奇,褚澄观问。 “‘海潮之声’美吗?”柏宇彻没有回答,反而回问一句。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钻石。”只是,这和那位夏小姐又有何关系。 “她就像‘海潮之声’。”柏宇彻莫测高深地一笑。 海潮之声?金边眼睛下的美眸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多富有寓意禅机的形容啊!罢了,她亲爱的哥哥喜欢的女孩,就算条件再怎么差,她也只能衷心地给予祝福了。 褚澄观叹了口气,抽出怀中一份资料夹,递到他面前。“别说做妹妹的没有帮你啊!”她朝他耸了耸肩,然后推门离去。 柏宇彻微笑摇了摇头,然后翻开资料夹的第一页※※※ 看著眼前画到一半的设计图,夏手中的笔顿在半空中,眼睛虽然看著图稿,但心思已经飘离。 天色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开始暗沉下来。夏朝窗外投去一眼,天色已全黑的情况让她的表情更加郁闷。 她绝对不是在期待著他的来临,也绝对不是在责怪他突然中止的规律到访,她的烦躁不安更不是因他而起——只是!他不来也该说一声啊!让人这样等著他……不、不、不,是让她这样饿著肚子等他用餐,这样根本就不对嘛!夏不悦地板著脸,最后索性关了画板上的灯,走到客厅沉入懒骨头中,拿起电视遥控,让热闹的声音充满了原本冷清的空间。 董妈妈来问过,鲁妈妈也来问过,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全将箭头指向了同一指标冷战。去!她能说些什么?害她只能拆言以对地拚命苦笑,因为……他和她根本什么都不是! 什么冷战嘛!连朋友都称不上,又哪来的冷战?电视画面上出现男女接吻的镜头,夏拧眉,一根手指头就让那对鸳鸯立时消失无形。将遥控器扔回茶几上,她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从何时习惯了他的陪伴? 每一天,只要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原本昏昏欲睡的“那斯达克”就会变得精神奕奕,冲到大门口等候他的到来,而他也从来没让“那斯达克”失望过,只除了今天。 她不愿承认他的不见踪影影响了她的心情,但她这一整天的心浮气躁却又都该死地逼她面对现实。 从那一天起,他没再逼她,没要她接下“海潮之声”的设计案,也没再要她答覆交往的决定,他只是淡淡地伴在她身边,日间谈论有关宝石的各种资讯,天色晚了之后,享用鲁、董妈妈非常热心送来的丰盛晚餐,他们开始闲话家常。而大部分时候她忙著画设计图,他会待在客厅,审阅他带来的资料文件,用手机调度公事上的一切,只有在晚餐时刻,才会将专心的她唤回现实。 这样的相处模式像是家人,让她忘了他是她所讨厌的有钱人,让她忘了自己一直排斥他的存在,更甚至,习惯了他的存在。 突然,“那斯达克”兴奋的叫声将她从沉思中带回了现实,只见一抹庞然大影,飞也似地朝门口奔去。 来了!听著外头传来的开门声,夏依然静坐著,不曾或动;脸依然板著,然而微微纡解的眉头却透露出她的心情转变。 “你居然没锁门!”一踏进门,柏宇彻连拖鞋也没换,直接冲到她面前。“现在几点了你知不知道?” 去!他凶个什么劲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会直接冲进来。”夏不满地咕哝。 柏宇彻一时哑然。今天为了某件事忙了一天,解决后立刻飞车赶了过来,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门户大开的松懈状态,顿时心头的焦躁提升到了极点,忍不住一进门就开口怒吼。他叹了口气,直接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我担心你,知不知道?”他无奈地扒过头发。“你独自一人,又过得这么不经心,我很担心。” 这温柔的语调让夏一震,她抬头看他,正好迎上他炽烈的眼神,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来。这气氛真是尴尬,她还宁愿他大吼大叫……咦?她还从不曾见过他这失控的模样呢!他一直以来都是从容自若,永远噙著抹浅笑,方才怎么会出现这惊慌的一面? 又瞥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的模样带著抹落拓和疲惫。 看到她微微惊讶的表情,柏宇彻也察觉到自己的失常,不由得苦笑。换个角度想,她不锁门的举动是不是也代表著她在等待他的到来?这个想法顿时让他的心情愉悦起来。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不禁好奇问道。 柏宇彻没日答,只是从口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给你。” 那个盒子看起来就像是珠宝公司装首饰用的——夏上身下意识地往后倾,双手藏到背后,活像它会咬人似的。“那是什么东西?” “不拿你会后悔。”他依然没有回答,把盒子又递过去一些。 夏盯著它,眉头因为难而蹙起。她该接过来吗?他该不会乘机送她一些别有深意的东西吧?像是戒指什么的——但他又不曾骗过她……迟疑了会儿,她一咬唇,终于接了过来。 “打开啊。”他催促,眼神不经意地掠过饭厅时,瞬间定格——他看到今晚的晚餐摆在桌上原封不动!“你到现在还没吃饭?!” 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手中的盒子差点掉下去。去!还不都是为了等他,他干啥那么凶啊?不过这个原因是打死她也不会说的。“赶图赶得忘了而已。”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 “现在吃。”他不说二话,拉了她就往饭厅走。 “你不是要我打开盒子的吗?”夏抗议,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他按坐椅上,看著他将一盘盘的菜肴放进微波炉加热。 搞啥嘛!夏气结地将盒子放在桌上。 忙碌完毕,柏宇彻坐上这些日子已属于他的座位。“好了,快吃吧!” 就她吃吗?“你呢?”她拿起筷子拨弄著他盛给她的饭,觉得没有半点食欲。 “我……”他本想说他吃不下,但看到她眼里的落寞,他一笑,也拿了副碗筷。 “和你一起吃啊,我饿惨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食欲大开,但她拒绝承认是他的因素。“你到底要我先吃饭还是先开盒子?” “先吃饭。”所有天大的事都得等她用完餐再说。柏宇彻不由分说地挟了块五香鸡放到她的碗里。 去!这人真霸道。夏虽这么暗咒著,但心里却有股甜丝丝的感觉。 将桌上菜肴全填入两人空空如也的肚子里,餐具收拾完毕后,他们移到客厅,茶几上摆著两杯香醇的蓝山咖啡——柏宇彻在这些天已把他全副的咖啡家当搬了过来。 “现在打开?”夏看了他一眼。 “嗯。”柏宇彻点头,悠闲地倚著沙发,笑睇著她。 他的眼神好怪异,好像在期待著她的反应似的。夏皱著眉,这盒子里装得到底是什么?没道理她见了里头东西会欣喜若狂的。 “怎么了?”见她迟迟不动,柏宇彻开口。 算了,想太多不是她的本性!夏一甩头,毅然地将盒子打开——她怔住了,她真的怔住了,因为盒子里头出现的是她想也想不到的东西。 “你……怎么……怎么找到它的?”因过于惊讶,她的声音不出口觉地干涩。 那是——她唯一设计过的钻石饰品啊!她会设计它,是为了献给去世的母亲,因为在她出国前母亲曾经说过,要当第一个戴她设计品的人,所以她第一次的作品就设计了这只钻石戒指。 虽是初试啼声,却获得宝石协会的极高评价,还将它发表于宝石及宝石学季刊中,结果因为事前没构通好,当她要向宝石协会索回那只戒指时,送回给她的却是一张七万美元的支票——宝石协会竟将它给卖了! 她不要钱,她只要她的设计! 她气极,那时她已回台,越洋电话不要钱似地打,打给同意卖出戒指的宝石协会,打给中间仲介的宝石及宝石学季刊,打给买下它的富商,但在对方的坚持不让下,未事先立下书面文件的她只眼睁睁看著她替母亲设计的戒指离开了她。 而今,它却又出现她的面前! “就说吧,不拿会后悔。”她呆若木鸡的样子让柏宇彻莞尔一笑,他这样一路奔波也值得了。 “你怎么……”她想问,可是一开口,声音就让激动的情绪哽咽。 两年前悔恨懊恼的感觉被勾起,夏泛红了眼陵。 她那时的心情没有人懂得的!为了走这条路,母亲临终前,她甚至赶不回见她最后一面,当她有能力开始设计时,她信守著当年对母亲的承诺,为她设计了第一件作品,却又因她的疏忽而被人买走,她根本就愧对疼她至极的母亲! 感动与当时的情绪交杂,化为泪水落下,夏紧捂著唇,不让自己痛泣失声。 柏宇彻没说话,只是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提供了一个可靠的港湾。 她不想表现得这么柔弱,不想让他这么有机可趁的!可……他的胸膛却又该死地舒服温暖,她根本离不开……夏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完全敞开了心嚎啕大哭起来,把这些年来积存的委屈、懊恨和愧对全都倾泻而出。 柏宇彻环著她纤细的肩,缓缓地收紧了双臂。她那多变的光芒,已将他完全地网罗,他的心,是真的完全沉溺在她的魅力之中了。 不知多久,泪已渐歇,夏才发现他胸前的衣服全湿了一片。她怎么老爱在他面前崩溃痛哭啊?她吸了吸鼻子,一抬头,正好迎上他那深邃多情的眼。去!难不成他将她哭泣的样子全程收录进他的眼里? “别看我!”脸一红,连忙将他推开。 柏宇彻低低一笑。“喜欢吗?”他用手指轻轻拂开她被泪水沾黏颊上的发丝。 他这个举动让她忆起上回的吻。夏的脸更红了,低头避开。“你怎么找到它的?” 慌乱中,还记得问她刚刚的问题。 “虽然你讨厌有钱人,但有些事必须有钱有势才能做到。”很想淡淡地一语带过,但他还是选择直接突破她的障碍。“我必须凭著我在珠宝业界的影响力让‘宝石及宝石学季刊’吐露出买走它的人现位于东南亚,再请当地有权势的友人恐吓、利诱双管齐下地说服他卖出它后,派人搭机护送它到小港机场,交给推掉一场宝石业界的联合发表会、飞车南下去迎接的我。” 夏一怔,尴尬地低下头。她口口声声说著讨厌富有,可到最后,还不是得依赖富有所带来的好处?若她再傲骨些,她该帅气地将戒指扔回给他,贯彻她的“富有人家厌恶论”,可看著这只对她极富深意、曾经失去而又得回的戒指,那懊恨的感觉太沉重了,她真的做不到啊! 柏宇彻用指挑起她的下颔,语重心长地低道:“我的富有权势让我得回这只戒指,可是却让你对我拒于千里之外。告诉我,你的无价之宝可以用多金买回,而我的无价之宝又该用什么方法得到?” 他的声音,低沉中透著更多的无能为力,刹那间,夏变得不敢接触他的眼神。在这庞大的人力、财力花费之后,更让她觉得心头沉重的是他的心力,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的他会看来如此疲惫了,都是因为她——夏咬著下唇,惶惶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们交往吧……”他用醇厚的语音柔道,缓缓俯下脸。 他要吻她了……夏紧张地绷直了身子。他贴近的速度是如此缓慢,每一寸逼近都像是在征询她的同意,给了她许多时间考虑该不该接受。 这一吻的成功与否,将会决定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她直觉知道,若是这次她再将他推开,很可能他就会走出了她的生活。 该让他吻吗?夏感觉自己的手竟微微发抖、发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一想开,原本指尖的冰凉感顿时让甜蜜的暖意取代。和他交往,没什么不好的啊! 在双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柏宇彻几乎停了呼吸。 他从未尝过如此不安的时刻,只有她,让他感觉惶恐,让他感觉世上的一切不再那么容易控制。 唇办相触的感觉,捉回他虚空得几乎飘上天的心,她答应了,她真答应了! 一反方才的小心翼翼,大手托住她的后脑,柏宇彻倾尽所有的狂喜,用火热缠绵封住她所有的气息。 在已数不清第几次交战的这一回合,他终于赢得了她的心。 第五章 即使他费尽口舌地表示他买回那只戒指纯为替她一偿宿愿,并不希望她回报,但她依然坚持接下设计“海潮之声”这个工作。 瞪著眼前那透著顽固的美艳脸庞,柏宇彻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 去!他之前不是还千方百计地想劝她接下的吗?“你这人很怪耶!”夏不耐烦地喊,和他盘膝坐在客厅地板上就这么争论起来。“这样不是刚好顺遂你们的心意吗?你干啥反对啊!” 那当然没错,但……柏宇彻烦躁地扒过头发。“可是我不要你这样像报答似的接受啊!” 夏一愕,随即爆出大笑。“你想太多了吧!” 他拧眉,一把将她揽进怀中,用拥抱堵了她那会让他心烦气躁的笑意。“我不要你公私不分,不要你因为和我交往就勉强自己做你不爱做的事,懂吗?”他开始恨起撮合两人相识的原因,向来公私分明的他,心头的天秤却失了准则。 夏像首柔顺地靠在他肩上,红艳的菱唇噙著抹甜甜的笑意。心里开始质疑自己以前的坚持,有钱人有什么不好?至少他,就温柔体贴得让她体会到被人捧在掌心上的感觉。 “我才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呢!”夏笑睨了他一眼。“由我设计的钻石只有一只能流出我手中,既然唯一一只被我收回,我就必须再设计一次,好达到市场平衡嘛!”再怎么说,于公于私,无功不受禄嘛! 说到最后,她居然扯上经济学!柏宇彻觉得好笑,执起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你呀,辩起歪理任我再怎么狡猾都说不过。” “去!你拐著弯在骂我老奸巨猾呀?”夏曲臂往身后顶去。 柏宇彻轻易挡下她的攻击,反而窃得一吻。“既然你执意设计‘海潮之声’什么时候要到海潮看看它?”夏沉吟了下。“海潮有多少人知道我俩开始交往了?” “只有一个。”除了澄观,他没再跟任何人提过。 一个?那人对他还真特别!“男的还是女的?”话一出口,才惊觉这里头隐含的占有欲有多强,夏连忙挥手,试图抹消一切。“当我没问,当我没问!” 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膛传来,柏宇彻笑得乐不可支。他还一直以为这段感情是他在意她多些,原来她也是挺在乎他的! 去!有那么好笑吗?夏恼红了脸,用手指戳著他。“干啥啊?说,到底是男是女?!” 反正笑也被笑了,她干脆问到底。 他笑睨她一眼,眼中尽是邪气诡谲的笑意。“不告诉你。” “别跟我玩这幼稚的游戏!”夏不服气地抗议。那嘟嘴双颊泛红的样子,流露出小女儿娇态。 柏宇彻看得痴了,目光转为火热炙烈。 干么!方才不是还闹著玩的吗?怎么突然又用这眼神看她!夏顿时像凭空多了双手双脚,尴尬地不知该往哪摆。 “我好爱你……”他附上她耳旁,温热的气息混合醉人的语调吐出首次的深情告白。 他的语音迷醉了她,夏闭上了眼,感觉他温润的唇吻上了她的耳际,用缓慢磨人的节奏引她阵阵轻颤,紧攫了她所有的感觉。 “天,你好香……”暗哑的声音低喃,顺著优美的肩线不断下滑,在她细致的肌肤撒下火热的烙印。 她是什么时候躺到地板上的?他高大的体格是什么时候将她覆住的?她的手是什么时候环住他颈子的?还有……他的手是什么时候……夏刷地红了脸!他修长的大掌隔著T恤覆上她酥胸,举止之轻柔,像她是颗易碎的宝石,另一只手则是顺著她短裤外的长腿曲线轻轻滑动,酥麻无力的酸软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你……”试图发言的话语被他的吻全数吞噬,他轻嚼著她的唇瓣,像要不够似地汲取她的香甜。 今天的他……不太一样……虽不曾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却是感觉得到空气中被他火热的渴切所填满,他无形散发的强烈欲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脚侵入了她的双腿之间,微沉的下身覆压著她的,下腹处传来的异样感让她更加酡红了颊。这是不对的……婚前性行为是不道德的……自幼接受的观念在脑中不停地转,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罪恶,反而还隐隐感到一丝丝的美好……“可以吗?”他的温热又回到了她的耳际,再次销融了她的思考。 他的停顿还给她一丝丝清醒,混沌中,她终于捉回残存的理智,连忙推开了他。 “太……太快了……”她背过身坐起,瞧见春光外泄的胸前,赶紧将推高及胸的T恤拉下。“我们认识才不到一个月……”她红著脸,声若蚊蚋地低道。天,她差点就被他给吞了! 燃著满身的熊烈欲火,柏宇彻却只能瞪著眼,任大火焚烧。他能怎么办呢?谁叫他爱上的是外貌美艳诱人、内心却纯真无瑕的她呢?自己真的是玩火自焚啊! “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的。”他只能忍下无法宣泄的火焰,温柔地在她的颈侧印下一吻。“是我不好,太急了。” “不怪你,是我们……太情不自禁了……”去!说得好像连她也欲求不满似的!夏瞬间收了口,对自己的失言懊恼得直想咬掉舌头。 这厢,柏宇彻也很想掐断自己的脖子。有时候,过于尊重反而变成阻断两人进展的障碍啊!他开始后悔刚刚为何要多此一举地问出那句“可以吗”了。 “你什么时候要来‘海潮’?”为了冲淡两人之间的不自在,他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明天早上吧。”她想了想。“我想早点见到‘海潮之声’,好激发一些灵感。” “好,我明天来接你。”※※※一下车,夏就被“海潮”的占地宽广给震住了。 就算她再怎么少到市区,她也还知道这儿的地价寸土如金,而他,竟自个儿就占了这么大的一片地?不过是家珠宝公司,需要这么大手笔吗? “呆站在这儿做什么?进去了。”停好车的柏宇彻搂著她的腰,笑著带她走进公司。 “你真的很有钱耶……”她睨了他一眼,余意未尽的语气让他悬提了心。 “可别用我太有钱的借口把我给甩了。”柏宇彻收紧手臂,用认真的口吻严肃警告道。 “去!心思老比别人多转那么多圈干啥?”夏不禁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 “谁叫你还不让我在你身上烙下专属的痕迹?”他俯下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语音在她耳旁低笑喃道。 不会吧!他居然在这大街上跟她提昨天那欲求不满的事?夏脸一红,正要反驳,却因刚好走到门口,自动门一开,她只好连忙端正神色,放他一马。 “欢迎光……”店员甜美有礼的声音在看清来人时梗在喉头,眼睛睁得老大。 她……该不会是被珠宝的光芒给眩花了眼吧?老板竟亲匿地环著一个美女走了进来? 虽然没听过老板有任何绯闻传出,但她并不觉得俊傲优秀的他会没有女朋友,但最教她……不!不只她,现在几乎店里所有的人都停下手边的动作,瞠目结舌地盯著老板! 最教他们惊讶的是,老板从未带著异性在海潮公开地出双人对过呀! 饶是个性再如何率性,看到这等阵仗,夏还是尴尬得低下了头。虽然她的美貌早让她习惯了被人注视,但同时被这么不分男女的一大群人一起盯著瞧,这可是头一遭啊! 通过暗门,夏立刻开火。“你故意的!干啥不带我走后门啊?”去!居然第一次造访海潮就引起这么大的注目,以后人家不认得她也难!可恶的家伙! “这代表你对我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一句话,就轻易地将她的怒火消弭无形。柏宇彻满意地看著她双颊的嫣色由愤怒转为被羞赧取代。 “狡猾。”夏低声咕哝。陷她于窘境却又让她心悦诚服,没道理嘛! 柏宇彻一笑,领著她走进最后方的会议室。门一开,十多道目光立刻朝他们投射而来。每道目光的涵义不一,有震惊、有佩服,还有几丝嫉妒夹杂其中。 张经理睁大了眼,朝身旁的小关低声道:“昨天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说笑呢!没想到,老板还真的说服她答应了。” “可不是?”小关理所当然地哼了声。“老板出马耶,哪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 “我才不相信这花瓶会有什么真材实学,八成是用美色得来的!”会议桌另一端一位设计师撇了撇嘴、无限鄙夷地低道。 海潮首席设计师夏绿蒂没说话,只是拿冷冷的目光瞅著夏看,碧绿的眼眸深处盈满了旁人不易察觉的怒潮。 也难怪她不平衡,她所设计的作品是海潮里最为畅销的,客户预约的指定设计已排到了大后年的秋天,足见她受欢迎的程度。结果,做为海潮形象代表的“海潮之声”居然不是由她负责,而是由一个名不见经传、初出茅庐的小设计师给抢走了设计权,这口 气教她如何咽得下?若不是怕被人讥讽她缺乏首席所该具备的风范,今天这场会议她根本就不可能会出席! 四周低声响起的窃语声,绷紧了夏的每一分注意力。这是正式的场合,她绝不能做出任何贻笑大方的举止。她立刻收敛心神,悄悄地挺直了背脊。 “各位,这位是夏小姐。”柏宇彻领著夏站到前方的位置。“‘海潮之声’将交由夏小姐设计,今后她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希望各位能一致地为海潮的形象而努力,尽己所能地提供协助。现在,就请夏小姐对大家说些话。”他看了夏一眼,眼里有鼓励,也有支持。 夏回以一笑,在众人的掌声下,以从容沉稳的目光缓缓地环视全场,衬上优雅合宜的套装,赋与了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知性风貌。 她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地以清晰的纯正英语开口。“各位,初次见面,当然,也有一些是之前就有过一面之缘的。”她一扬唇畔,朝张经理和小关一点头,得到善意的笑容。“很荣幸,也很受宠若惊,能得到柏先生如此器重,将设计‘海潮之声’这项任务大胆地交到我手上。在各位资深的设计师面前,我的资历根本微不足道,但我有自信,我的作品魅力绝对不会辜负各位设计师对我的谦让,定会设计出符合海潮形象的‘海潮之声’。谢谢各位。”语音方落,这一席充满自信和自谦协调得恰到好处的开场白,立刻获得满堂的喝采,只除了那群被抢走锋头的设计师们以外。 柏宇彻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今天,她又让他见识到了她另外的一面。 接下来,各部人员的介绍让夏不得不集中所有心力记忆,她笑得脸也僵了,记得脑子里全是一张张重叠的影像和寻不著正主儿的失落名字。去!她真脱离这世界太久了,忘了即使身为设计师偶尔也得配合一下这种烦人的交际行为。 所有人里头,唯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以夏绿蒂为首的海潮设计师当权派。刚刚她就是因为接触到这些外国设计师不善的眼神,才会一开口就来段英文的介绍。只是,她那篇想要和平相处的宣告词好像没用,瞧,那些人脸上虽笑得有礼,却都是虚伪不堪的假象,反倒不如曾被她扫地出门的张经理和小关还要来得真诚些。 “今天会议就到此为止,散会。”好不容易,柏宇彻的一声命令中止了她今天的记忆测验。 随著柏宇彻进了他个人专属的办公室,夏累得立刻跌坐进沙发,抚著额角,长长地吁了口气。“早知道这么累,我就不答应你这苦差事了。”夏喃声抱怨道。 “我可是那个百般阻止的人,没人逼你。”柏宇彻坐到她身旁,轻环著她的肩膀。 “振作点,等会儿还要去看‘海潮之声’呢!” “再让我休息一会儿……”夏整个人倚在他身上,贪恋著他的温柔,迟迟不肯离开。 唉,她以前总看不惯女孩子这样撒娇,可没想到谈起了恋爱,她自己也成了这种爱黏人的无尾熊。 “呃……”一声女性的低呼吓得夏立刻弹跳起身,迅速退到沙发的另一端。 去!什么时候里面多了一个人啊?她赖在他身上的样子不就被人看光了?偷偷觑了对方一眼,看到来者惊讶掩唇,眼里却蕴满了笑意的模样,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 柏宇彻望向门口,看清来人时扬起了微笑。“怎么不敲门?”词句虽是谴责的,可语气里却完全没有一丝不悦的存在。 来者——褚澄观挑了挑眉,关门走进。“我敲了,是你们‘忙’得分不得心注意。” 她走到夏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秘书褚澄观。”评分的第一眼——过关,她还以为深居简出的设计师该是打扮过时、外表邋遢的呢! “你好。”没忽略对方审视的眼光,夏伸出手,回以一笑。心里却嘀咕著,她干啥老盯著她瞧?而且她和他的对话熟稔得不像是老板和秘书的单纯关系……直觉地认为眼前这位褚澄观就是那个唯一知道他和她正在交往的人。不由得,心开始漾起了微酸。 “现在外头都在谈论你和夏小姐的关系了。”有了柏宇彻的事先叮咛,褚澄观没再故作生疏,直接走到柏宇彻后面,双肘支在沙发椅背上揶揄道:“要招摇也不是用这种方法呀!你看,才结束会议不过短短几分钟,这个消息立刻就由门市传进了内部。” 她不能表现得像个妒妇,她不能这么小心眼……夏不断地告诫自己,可当她看到那位褚小姐把手亲蔫地环在他肩上时,她……突然觉得心里好酸,像一口咬上柠檬那般酸!夏没发觉,她虽然强力抑制著情绪,可脸上绷紧的表情已将她的内心昭然若揭。 闻言,柏宇彻淡淡一笑。他原就不打算隐藏他和夏的事。越是躲藏,越是容易招来满城风雨,倒不如一开始就明朗化,还省得渲染不实的传言,也因此,他今日才会采用如此明显的方式,将两人关系一次表明。 “是吗?”夏那模样没逃过他锐利的眼,难得有机会,柏宇彻决定逗逗她。“澄观,我俩的关系应该不只老板和秘书如此简单吧?你刚刚那介绍词未免也太轻忽了些。”说著,他状似亲匿地将褚澄观稍微下滑的眼镜推高。 到了此时,夏真的后悔自己答应了这件设计案。去!原来他那些体贴举止和如蜜的情话全是锻炼出来的,这儿有个秘书,谁知道别的地方还有什么身份的女人在等著他? 以为她同意和他交往,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和秘书打情骂俏吗?哼!她要是这么忍气吞声的人,她夏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我有事,先走一步。”她忽地起身,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回身就往门口走去。 糟了,玩过火了。柏宇彻连忙拉住她的手。“生气了?” 夏站定,一回头,用怒火采然的大眼严厉地瞪著他。“我没时间和你这珠宝大商玩游戏,也没兴趣投入你那女友职业类别的搜集里,要设计师身份的这里比比皆是,没必要独钟我一个!”她辟哩啪啦地丢下这些话,再不回头地往门口走去。 “不是,你听我说……”柏宇彻赶紧冲到门口,堵著不让她出去。 一旁,置身事外的褚澄观终于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她才在想老哥怎会突然玩起平常只在老爸面前玩的兄友妹恭把戏,原来是这样啊!瞧,踢到铁板了吧!不过,这夏小姐也挺不赖的嘛,要是她就这么忍气吞声地视若无睹,她这个未来有可能成为她小姑的人,可能就会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喽! 听到笑声,夏更是怒火中烧。“让开!”不让她走,存心把她留在这儿让他和他那亲爱的秘书女友笑话吗? 柏宇彻狼狈地瞪了褚澄观一眼,连忙安抚夏。“我只是想说她是我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硬生生截断。“女朋友是吧?不用你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没必要你来补充说明!” “不是的……” “让开!” 西线无战事的褚澄观笑得更加开心了。算了,看好戏也该适可而止,要不然,若是老哥因她的袖手旁观气得和褚家脱离关系,她可是会被老爸叨念死的。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褚澄观,柏宇彻同母异父的妹妹,请多指教。”打横伸出的手插入了纠缠不清的两人之间,褚澄观扬起友善带著欣赏的笑容直视著夏。 夏一愕,愣愣地握上伸到眼前的手。同母异父的妹妹?好半晌,这些字才钻进她的脑海。他妹妹?!去!她闹了多大笑话?她刚刚简直和疯妇撒泼没啥两样! 她方才那些话也等于间接侮辱到她呀!“对、对不起……”回想那些话,夏尴尬开口,却是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歉意。可恶!这是啥状况啊……“没关系,我了解的。”褚澄观体贴地轻拍她的肩膀。“这全都是我那坏心的老哥所引起的,不是你的错。” 她毫无芥蒂的笑化解了夏心头的不安。“就是啊!他本来就是个狡猾的家伙了。” 她点头附议道。 “没错、没错,终于有人跟我抱持同样的看法了!”褚澄观开心地柑掌大笑。 “喂……”柏宇彻见情形不对,连忙打断她们的同仇敌忾。“你们能相见恨晚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别拿我当炮灰成不成?” “你活该!”“你应得的!”不同的回应同时脱口而出,两人相视一笑,真的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柏宇彻聪明地放软了姿态。“我实在不想打扰你们,但‘海潮之声’总不能一直把它放著不管吧?” “对哦!”褚澄观低呼一声。她刚刚就是为了和保全人员去保险库里拿出“海潮之声”才没去参加会议的。“我们赶快过去吧,别让保全人员等久了。”她一拉了夏的手就往外走。 “好。”夏开心应道,和她连袂推门而出,完全忘了柏宇彻的存在。 看著关阖的门扉,怔愣在原地的柏宇彻,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 算了,她能和澄观相处融洽,这不也算是好事一桩吗? 融洽到忘了他的存在,真是……好事一桩啊…… 第六章 这一天,很难得地,夏一大早就带著“那斯达克”出门去了,回来时手上提了好几袋的东西,仔细一瞧,喝!是许久不曾出现夏家的生鲜食物呢! 正准备上菜市场买菜的董太太一推开门,看到这样的情景也著实吓了一跳。 “小、小,怎么这么早?” 去!居然被撞见了!夏停下原本急忙遁逃的脚步,回头勉强扯了个微笑。“董妈妈早。” “上市场买菜啊?”哟,天要下红雨喽!“咦?这不是前头那个眷村才有在卖的吗?”眼尖的她立刻发现了那些蔬果鱼肉的特殊。 虽说他们这眷村本身就有个小市场,但,就是小了点,小到让人想在里头多逛两圈都嫌无聊,若是想买新鲜丰富的菜式,就非得搭上公车,到另一个眷村买去,那里的市场才真的是应有尽有呢!只不过去那儿远,又得起个大早,她们这些主妇嫌懒,平均一个月才会去一趟。敢情好,这小特地起了个早,为的就是这个啊! 去!董妈妈的老花眼这时怎么这么尖呀?夏心头不住嘀咕,说话怕欲盖弥彰,不回应又好像说不过去,只得嘿嘿地陪以干笑。 “怎么?今儿个你要煮给阿彻吃啊?”董太太挑高了眉,兴冲冲地靠了过来。 “是、是啊。”夏小小声地应了声。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吗? “哎呀!”董太大嚷了声,立即笑得合不拢嘴。多甜蜜啊,为了喜欢的人,小要亲自下厨喽! 董太太那暧昧的笑让夏当场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去!早知道就不干这档子事儿了! “董妈妈,如果您今晚有空,和董伯伯一起过来吃饭嘛!老是让您送吃食过来,太不好意思了。”为了撇清,她开口邀约。反正她会起意动手下厨也是因为有人陪她共餐,多点人,反而热闹。 “我哪像鲁太太那么不识时务呀!人家小俩口亲亲热热地吃饭,我去打扰个什么劲?”一开口,立刻让夏尴尬得红了脸。“何况阿彻常常带我和鲁太太爱吃的束西过来,说正格的,他这心思花得才多,咱们才该觉得不好意思呢!” 想不到她压根儿没考虑到的事,他全都做得周全了。夏微微惊讶。“董妈妈,您太客气了。” “小,别嫌董妈妈嗦,阿彻这孩子不错的,你要好好把握,知道吗?”董太太拉过夏的手,细细叮咛。“要是我家小宝有他的十分之一啊,我真要感动得谢天谢地喽!” “嗯。”夏脸又红了起来,低头含糊地应了声。 “哎呀!”董太太低呼了声。“这么晚了,不聊了、不聊了,我得上市场买菜了。 小你今晚尽管大展身手吧,我会通知鲁太太别送东西过去的,省得打扰了你们。”热心的大嚷伴随著笑声愈渐远去,董太太挥挥手,转过了巷角。 看来,董妈妈和鲁妈妈简直比她还要看重这段恋情。夏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真难以想像要是这段街坊瞩目的恋情最后告吹,他们怪的会是她?还是他?这个念头才一窜过脑海,夏立刻摇头甩开。去、去、去!他们也才刚开始而已,没事她干啥想这些有的没有的?夏一皱鼻,不愿承认光是想到分手就已让她感到心头沉甸。 还是赶快进门要紧吧,若是再被鲁妈妈遇见,少不了又是一顿揶揄的了!※※※一进门,柏宇彻立刻闻到阵阵的香味扑鼻而来。 “奇怪……今天董妈妈她们把整个厨房搬了过来吗?”柏宇彻一边拍拍兴奋迎接的“那斯达克”,一边狐疑地自语道。 自从夏接下了“海潮之声”这件CASE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做了小小的变动。日间,夏在家中的工作室进行设计,而他也回到过去忙碌的生活,直到下班,他才开车赶了过来,那时她已布置好饭桌,和“那斯达克”共同迎接他的到来。 公归公,私归私,他和她都相当满意目前的状态。 走进玄关,那诱人食欲的香味更是让他皱起了眉头。完成的菜肴不可能会发出这种现炒的香味……才刚踏进饭厅一步,他的脚步登时顿住,这——“你来了?”走出厨房,除下围裙的夏,正好看到呆站在客厅和饭厅交接处的他。 她低低一笑,随手将围裙挂墙上。“我时间抓得真好,最后一道菜才刚完成。” “你下厨?”过于震惊,柏宇彻又问了一次。 “喂——”她开始拧眉。有这么值得惊讶吗?她不过一时心血来潮,结果他的反应却活像是她突然多了三头六臂似的。“有这么怪吗?” “可你……你、你不是不下厨的吗?”柏宇彻也拧起了眉。 打从看到她厨房的第一眼起,他就立刻将她归属于不谙厨艺的新新大女人类型,后来的相处也都佐证了他的猜测,没想到,她却在今天突然整治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这、这根本就太神奇了! 去!向来口才流利的他居然还说话结巴!“钦!你这样很过分耶!”夏一拍桌子站起身,立刻发难。“我知道我外表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个贤妻良母,可我也是会做饭的成不成?我忙了一下午,却换来你那种看怪物的眼神,我无聊啊!” 原本趴在一旁等著分点向未享用的“那斯达克”见气氛不对,连忙溜上了阁楼,避风头去也。 她美艳的外表当然也是让他先入为主的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是……他从没见过她下厨啊!除了烧开水、煮泡面外,他根本没看过那瓦斯炉还有其他的功用。 “你真的下厨?”敛了敛心神,他终于开始相信。 “不然你看过鲁妈妈和董妈妈做过这道菜吗?奇Qisuu.сom书”她没好气地翻翻白眼。这道鹰爪鲜笋可是夏家的家传绝活,得费上近十个小时才熬得入味的呢! 怔了下,他终于体会到这餐饭所隐藏的深刻涵义。“你为我下厨?” 夏抵死不承认这种说法。去!他干么露出这种想要将她紧拥入怀的热切眼神,不过吃顿饭嘛!“干啥啦,你少夜郎自大了!”她用夸张的反驳来掩饰羞赧,可泛上双颊的红潮还是将她的心思透露得一清二楚。“我只不过是怕厨艺生锈,偶尔练练而已,谁说是……”所有的话,全淹没在他温柔的怀抱中。 算了,他爱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夏撇撇嘴,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她在心底反驳了一天的事实。但——抱得太久了吧? “该松手了吧?饭菜会凉耶!”她戳戳他胸膛。 “知道吗?”柏宇彻没松手,反而开始在她耳旁用低醇的嗓音喃道。“从小到大,我从没吃过像这样一顿特地为我准备的饭菜。我妈一直忙于事业,她很疼我,却是连吃饭都拨不出时间,更不可能会替我做饭。只有你,只有你……”他收紧了环抱,闭眼埋进她的颈肩处,汲取她的芳香。 他的声音有点哑……她做的这顿饭让他感动得哽咽了吗?这个可能性让夏胸口一窒,紧接著红了眼眶。爸妈说的没错,有钱人过得并不快乐,一般人家视为平常的晚餐,却成了他们所冀求的,而今,也成了她所冀求的。 “我不下厨,是因为没有人陪我坐在这儿,做出了满桌的菜,却惹得自己心伤,何必呢?”夏一笑,附上他耳畔说道:“可是,我现在有你陪我了,我不用再怕孤单了。” 见他耳垂圆润饱满,还顺势轻嚼了下。 柏宇彻倏地抬头,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明显的,要算是刚被她无心的举动撩拨起的欲望。“你如果还没准备好,就千万别做这个举动。”他暗哑地提出忠告。 夏微皱眉头。准备好什么——当接触到他那赤裸裸的眼神,她刹那间明白了一切,脸不可抑止地烧红了起来。去!这点小动作竟也能让他起色心!瞧他表情分明就是想把她当晚餐给吞了。 “知道啦!快点吃饭吧,要是凉了就枉费我忙了一下午。”她咕哝应道,连忙转移话题。“咦?‘那斯达克’呢?” “刚刚被你吓得挟著尾巴跑掉了。”柏宇彻一笑,坐回座位。 “一定是跑到阁楼了。”那只小笨呆最爱往阁楼躲,每次都弄得全身脏兮兮的。 “这里有阁楼?”柏宇彻不自觉地拧起了眉。 “有啊,小小的,用来堆点东西,可是‘那斯达克’很喜欢去那里,每次上去除非它高兴,否则怎么叫都叫不下来。”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夏皱鼻抱怨道。“你能不能去帮我把它抱下来?”要拖著它那庞大的身子下楼,可说是件艰难的浩大工程呢! 要他上阁楼去?柏宇彻脸部线条变得僵硬,冷汗不自觉地微冒。 “我今天很累,你去好不好?”他扯松领带,开始推托。 “可是‘那斯达克’很重,我抱不动它。”夏皱眉。“你去啦!”去!他平常不是表现得既体贴又温柔吗?怎么她第一次请他帮忙就遭回绝? “别理它了,就让它待在那里,高兴了它自然会下来。”柏宇彻拿起碗筷塞到她手中,用轻快的语气说道,然而,他那深邃的眼眸却有一抹闪烁不定的情绪掠过。 向来大咧咧的夏当然没发觉,她唯一知道的,是他拒绝帮她! “阁楼上到处都是灰尘,要是等它自个儿下来,它也变黑了,它那一身长毛很难洗的!”夏不依,扯动他的手臂。“去帮我把它抱下来啦!” “没关系,我再帮它洗就好了。”柏宇彻拭拭额上的冷汗,依然坚持立场。 夏为之气结。“可是现在天晚了,外头那么暗,根本就没办法洗啊!” “我明天下午早点来帮它洗就好了。”柏宇彻脸色愈加铁青,混合著些许的烦躁和……不安。 “你要‘那斯达克’脏兮兮地待在屋子里一个晚上?我才不答应!它会把所有的家具全毁掉的!”夏瞪大了眼。去!以前就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时的偷懒,却换来一整天的大扫除,这种傻事她打死也不再做第二次! 柏宇彻那向来自若的俊脸上,有著被逼急的狼狈。“大不了‘那斯达克’今天跟著我回去,明天我帮它洗完澡再送它回来这总成了吧!”说到最后,他音量也大了起来,丢下这两句冲味十足的话后,板起脸专心吃饭,不发一语。 夏一愣,惊讶之余,反而忘了生气。她从没见过他这种……几乎可以算是气急败坏的表情……“你不高兴?”她侧首端详著他,带著一丝丝的新奇。 糟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柏宇彻一凛,连忙故作轻快地耸肩,回以一笑。“我这样像不高兴吗?” “像!”夏非常不给面子地用力点头。“不过是上去一下下嘛,何必闹得这么僵呢?”她怎么也想不透,若要她选,一是上下楼不到一分钟的工夫,二是花上一下午的时间和“那斯达克”那身长毛奋战,就算是三岁小儿也知道哪种比较轻松,而他一个大男人智力竟比不上一个三岁小儿? 心里暗叫不好,可柏宇彻表面却愈是镇定。他立刻起身走到她身后,伸臂将她环入怀中,在她颈侧印下连绵的吻。“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相处的时间已经够短了,我怎么还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醉人的气息和语调不住地在她耳边厮磨,销融了她的心智。夏霎时嫣红了脸。“那最多也才五分钟而已……”她抗议,语气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软化。 “我连这短短的五分钟都受不了……”他低头,用唇封了她所有发话的可能。 转眼间,方才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情景,如今却盈满了浓情蜜意。 “那斯达克”……还在阁楼上呢……这是她模糊意识中唯一的念头。算了,他要洗就让他洗去吧……夏微微一笑,纤手环上了他的颈项,放任自己沉溺于他那温软狂野的吻中。※※※“嗨,澄观。” 轻快的招呼声自身后传来,正在和门市小姐交代事情的褚澄观一回头,看见夏开心地朝她挥手,立刻三、两句结束交代,往夏的方向走去。 因为“海潮之声”非常重要,所以在定设计稿前,夏必须将设计稿送来让海潮里的设计师审过三次,今天是夏送草图初审的日子。 “你真准时。”褚澄观一笑,意识到众人虎视耽耽的目光,连忙拉著夏的手,往暗门走去。“你下次来可以走后门,才不用被那些人用眼神指指点点。” 上回因事出突然,所有的人全给吓傻了,等到事后回神,当时在场的人直嚷著要再看个仔细,不在场的听了更是懊恼地说可惜,弄得大伙听到夏今天会来的风声,全都绷紧了神经候著,准备将这个只出现过一次的设计师好好地看个仔细。更夸张的,她还听到有人说要带相机来拍照存证呢! “你哥哥又没告诉我。”夏咕哝。去!要不是从外头就看到澄观在那儿她才像看到救星连忙跑进来,不然的话,她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打电话叫他出来接她呢! 褚澄观不由得噗哧一笑,老哥这招真恶劣,陷她于供人争睹的苦海之中。“没关系,等会儿我再跟你说后门在哪儿。”她领著夏往简报室走去,突然想到。“对了,可别在别人面前提到我和我哥的兄妹关系哦!”“对不起,我刚刚忘了。”夏掩嘴低呼。 “没关系,没别人在。”褚澄观嫣然一笑,走到简报室门口,丽颜顿时敛了笑容,细细叮咛。“你先进去,我去请柏先生来。留心点,那些设计师心胸都很狭小的……还是,你跟我一起去找柏先生,到时你再跟他一块儿进去好了。”她实在不放心让夏独自面对那群小鼻子小眼睛的人。 “不用了,我可也是独自在国外待了七年的人耶,哪有那么没用啊?”夏好笑地瞪眼,但褚澄观的关怀依然让她感到窝心。 “好吧,那,待会儿见。”褚澄观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夏摇头一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 里头原本围聚一圈聊天的人听到声响回头,看清来人,顿时沉默了下来,投射来的眼神全是冰冷冷的,整个简报室里安静得可怕。 去!和澄观的关心相比,简直是从赤道到了北极嘛!夏打起精神,朝在场的人扬起一抹有礼的微笑。“大家早。” 回应她的,依然是只有冷冰冰的气氛,有些人甚至将头掉转了去,甩也不甩她。 算了。夏不在乎地扬眉,走到简报台上放下手中的资料和画筒,开始准备。 此时,有人推门走进,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夏绿蒂那双绿眼。 怎么这么碰巧?早知道她就不抬头了。夏扬起微笑,打了声招呼。“早。” “这里是台湾,别对我说英文,我不希望海潮有国别歧视的情形,影响了柏先生对我的重视。”夏绿蒂挑高了眉用不甚标准的国语说道,那身形魁梧的姿态显示了睥睨的意味。 一反方才她进门的冷清,那些原先甩也不甩她的设计师,此时全都热络地围到了夏绿蒂身旁寒暄招呼,像拱女王似地拱到了后头的位置。 去!摆明了不承认她的实力嘛!夏咬牙,背著那些人不悦地扮了个鬼脸。她开始觉得等会儿的简报可能会“高潮迭起”,而她,会是被秘潮抛上抛下的一条小舟! “各位早。”柏宇彻低醇的音调再度温暖了整个简报室。瞥见她眼里的怒意,柏宇彻用眼神询问。 “柏先生早。”她微一点头,用眼神告诉他别管。“我可以开始解释我的设计了吗?” “人都到齐了吗?”柏宇彻环顾全场。 “到齐了。”回答他的是夏绿蒂。她走到简报台前的位置坐下,噙著抹看好戏的笑,朝夏投去一眼。“我等不及要看夏小姐怎么设计‘海潮之声’了。” 真荣幸啊!夏借著整理资料低头动作又翻了个白眼。 “好,那我们就请夏小姐开始吧!”※※※听闻初审简报结束,褚澄观立刻好奇地来到柏宇彻的办公室想要得知结果。 “叩、叩”她敲门,看著腕上手表的秒针转了一圈,没有回应。 褚澄观不死心,屈指再次叩上门扉,半晌,依然没有回应。 夏该不会离开了吧?她还没跟她说后门在哪儿呢!褚澄观拧起眉,正想去找个人问个究竟时,房里隐约传出的声响拉住了她的脚步。 这……听起来不太像缠绵的柔声细语……而……她也敲过门了……眼镜下的黑瞳骨碌碌地转了一圈,褚澄观决定开门走进。 “我的态度哪里错了?!”门才一打开,夏的怒吼立即迎面而来。褚澄观连忙进房将门关上,不让声音传到外头。 “当对方诚恳地提供意见时,就算再如何地无法接受,你也不该当场嗤之以鼻。” 柏宇彻向来总是噙著抹浅笑的脸,如今却满布冷峻。 褚澄观见状咋了咋舌,糟了,老哥是真的生气了,她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你哪只眼睛在他们脸上看到‘诚恳’两字?他们不叫提供意见,那叫做挑剔,别名龟毛,学名叫鸡蛋里挑骨头你懂不懂?!”夏气极了,艳丽的脸庞上全是怒火红烈的燎烧。“他们做得这么明显,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 “这些本来就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他沉凝平稳的口气,比起夏的怒吼却丝毫不见逊色。“树大招风,你不懂吗?你负责了众人觊觎的‘海潮之声’,早该有心理准备三次设计师会审绝对是个批斗大会,我之前也跟你提过了,不是吗?” “但你并没有说到你会不分是非黑白!”夏气得握紧了拳。 若不是她脾气硬,短短的三十分钟初审她可能已被气哭了数百回! 才一开日,就让人连续地打岔,一会儿质疑切割的角度,一会儿又挑剔她没考虑到“海潮之声”的光色性,那时她根本就还没将整个草图讲解完毕!这连番的不尊重她也忍了下来,但在夏绿蒂开口时,她真的火大了! “夏小姐,请问你之前都设计些什么作品?”即使坐在下方,夏绿蒂依然扬著下巴,眼高于顶地睥睨著她。 “我都设计一些白金饰品。” “哪一家品牌的?”见她摇头,夏绿蒂笑得更加高傲。“纯白金,没镶上任何宝石?” “是。”她忍著气回答。去!那是她的设计风格!谁说没烙上名牌MARK的首饰就是劣品?饰品不是富有人家的专属品,平常人也该拥有妆点自己的权利! 夏绿蒂闻言开始大笑,像是听到一件再好笑不过的事。“我们研究钻石几年了,凭你这轻忽的态度怎能设计得好‘海潮之声’?难不成你真打算像设计白金饰品一样地设计它?小姑娘,敛敛你的傲气,多听听我们这些前辈的话吧!” 她,那个夏绿蒂,竟三、两句就将她苦学多年的东西全部抹煞掉!忆起刚刚的情况,夏气得呼吸急促。而他,竟不约束手下设计师的跋扈,反倒向著他们来批斗她! “我没有是非不分。”柏宇彻严肃道。同样的状况若是换了个人,他依然会以相同的手法处理。他深信人和宝石一样,要有压力,要有打磨,才会出现绝佳的表现,他希望这样的逆境能提升她的成长。 “不然呢?你觉得我的设计有不好的地方吗?”夏刷地摊平草稿,毫不退缩地直视著他。 “我和设计师的角度不同,他们看到的是更细微的地方,又怎能相提并论?”他相信,即使是嫉妒,夏绿蒂他们也不会无故找碴,而是把审核的标准更为提高。 去!他明明就认可她的设计嘛!夏为之气结,将草图扔在他桌上。“既然不同,那你当初又何必力排众议地选了我?你大可选你信任的夏绿蒂啊!” “宝石需要设计师赋予灵魂,否则就算切割角度再完美都没有用!我要的是你的感觉,懂吗?从见到那只戒指,我就已确定,我要‘海潮之声’拥有你的灵魂,只要你的!”他直直地望进她的眼,气势澎湃地宣示。原本高涨的怒焰竟不可思议地降温。她在他眼中看到她所需要的认真肯定,他是真的欣赏她的作品!“但我希望你能收敛你的态度,‘海潮之声’不同于你以往所接的CASE,不能只凭著你的一意孤行就决定一切。” 轻易的几句话,立刻又将她的怒焰带至了燎原程度! 他的意思是说她以往设计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夏瞪大了眼,脸色气得铁青。 竟连他也鄙视她以往的经历! “就算我过去的设计品难登大雅之堂,但这不代表我的设计理念必须被他们的自私嫉妒所玷污!”她拿起设计图,怒声咆哮。“这虽然只是张初步的草图,却是我的心血、我的思绪,是我千思百虑所画下的,凭什么要为了他们的为反对而反对的排挤行为,我就必须做出修改?” “小,你别任性!”柏宇彻拧眉,沉声道。“你这样已变成专断自傲了。” “我专断自傲?哈!”夏怒极反笑。“原来连你也这么认为!好,我回去修改我的草图,回去将我的灵魂全数扼杀,成了吧!”她一把抱起画筒,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去。 “夏……”褚澄观急喊,回答她的是砰然阖上的门。气头上的夏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只好转向柏宇彻。“你不去追她?” 柏宇彻沉怒不语,坐回他的真皮座椅上。“我没错。”他在公事上有他的一定准则,他不能为了她而将这个准则毁于一旦,否则,他在下属面前又有何威信可言? 褚澄观气结,难得地做出翻白眼这种幼稚的举动。“你是没错,但你的圆融内敛呢? 夏原就性子冲你又不是不知道,再加上夏绿蒂他们的冷嘲热讽,她会气成这样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你呢?怎么也跟她闹起脾气?” “公开我和小的关系是因为我坚信我可以做到公私分明,如果我又靠向她那一边,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旁人也会更质疑她的能力啊!”柏宇彻烦躁地反驳。 想不到向来思虑缜密的人,一旦钻进了死胡同,他的想法立刻就变得幼稚可笑。褚澄观摇了摇头道:“你这叫当局者迷。你以为你这样做叫公私分明吗?你这才叫公私不分!你静下心想,若是小换做了别的设计师,你会任她被众人炮轰而不做出任何调停的举止吗?”点人要适可而止,否则就算说破了嘴也是枉然。她叹了口气,往门口走去。 “我觉得,你欠夏一个道歉。”她突然顿步低道,然后才开门离去。 公私不分?柏宇彻沉凝著脸,褚澄观的话一直在他脑中回响。 他……真太矫枉过正了吗? 第七章 “那斯达克”庞大的身躯趴在支关,一边回头看她,一边呜呜低呜,肥厚的份子在门缝处扒呀扒的,努力地想把紧锁的门扉打开。 “你再不住手我就把你丢出门去!”冰冷的威胁声立刻阻下“那斯达克”的艺作。 它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脸严厉的夏一眼,小小声地呜咽了声,挟著尾巴溜上阁楼。 去!连狗也帮著他!夏沉著脸走回客厅,坐进她的懒骨头里,将电视声音得得老大。 就算他站上整晚也没有用,她不会心软,她不会心软的!夏屈腿抱。将头埋入膝上,强迫自己将外头苦候的形影排出脑海。 她不会心软的! 门外,无奈的柏宇彻斜倚著墙角,仰头望天。 “阿彻,要不要进来我家坐一下?你这样一直站下去也不是办法。”鲁太太好心地招呼著。这看了实在叫人心疼啊,阿彻已经站了两个晚上,现在初秋的天气早,晚温差又大,再站下去不著凉才怪! “谢谢,不用了。”柏宇彻微笑,谢绝她的好意。 “叹,小这次好像铁了心耶!”此时,董太太从家里跑了出来,小小声地说。“刚我打电话要去劝劝,接电话时还好好的,结果一听到我提阿彻的名字,居然跟我说‘谢谢您的关心,我自己会处理’,然后就挂我电话耶!” “啊?这么硬啊?”鲁太太咋舌。小还不曾这样对过她们这些长辈的呢! 柏宇彻闻言苦笑。怪得了谁呢?全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后果啊!澄观说的没错,他理清思绪后,才猛然顿悟自己真陷入了所谓“公私分明”的迷障中。他当时怎能默许那些设计师打断她的报告?这不管在任何会议上都是不被允许的举动,而他,非但没制止他们,反而还责怪她的态度,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您们别怪小,这件事是我的错。”他开口安抚,怕她们会对夏造成误解。“您们回去吧,别担心,我会等到小气消的。” “那……你自己保重哦,太冷就回去吧,别折磨自己,知道吗?”鲁太太只能叹口 气,关心地叮咛。 “我晓得,谢谢。”柏宇彻点头。 “但她连门都不让你进啊,你要怎么劝得她气消啊……”董太太嘀咕,在鲁太太的推拉下不甚情愿地进了家门。 脸上的微笑在目送两人离去后,立即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黯然的神色。 要怎么做,她才会原谅他呢?柏宇彻仰首看天,双手插在裤袋里,低低地叹了口气。※※※五分钟前下了场骤雨,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吵得她心烦。 夏泡了杯牛奶,心里在煎熬著。去!她明明告诫自己别去理他的,干啥又在这儿担心他有没有淋到雨啊?心里虽这么想,最后她还是走到窗前拉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去,看不到那抹熟悉的高大背影,才安心地吁了口气。 没诚意的家伙,才下了几丝丝的雨立刻就跑得不见人影!不愿承认心头的安定是为了他,夏依然嘴硬地在心里嘀咕。 此时,电话响了。 夏接起电话。“喂?董妈妈。没有啊,他已经回去了,我刚刚才看过而已。真的、真的,不信的话,你自己看……”她再次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眼睛霎时睁得老大——刚刚消失的他现在正站在那儿! 怎么会?!她连忙挂上电话,抓了雨把伞冲出门外。 “你刚不是不在这儿的吗?”她用力把手上的伞塞进他怀里,气急败坏地大吼。 “干啥嘛!别用这苦肉计好不好?我不会心软的,你快回去啊!” “我刚刚只是蹲下去绑鞋带而已。”见她出现,柏宇彻扬起笑,急忙拉著她的手,连伞也来不及撑,就怕又被她逃进了屋内。“那一天,我真的……” “有伞不撑你存心找病啊!”夏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伞,撑开后再塞回他手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推著他。“你回去、回去!要是再被我发现你还站在这儿,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再理你了,听到了没有?”老天爷干啥挑在这时候下雨啊?他全身上下都淋湿了! “可是我……”他要说的话都还没说啊! 见他顿步,夏急得跺脚。“你走不走啊?三秒内你再不离开我的视线,我连这条巷子都不让你踏进!一——二——三”说著,她还真开始数了起来。 这是不是代表她原谅他了呢?就算没有,也好过对他置之不理啊!柏宇彻一笑,深情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跑步离去。 傻瓜!笨蛋!夏心疼又生气地咬著下唇。都是他!害她还在这巷子和他演了出连续剧才有的雨中芭乐戏,董妈妈和鲁妈妈八成在屋里偷看得笑得合不拢嘴了! 去!可恶,看明天来她要怎么罚他!※※※明天,又明天,连续两个明天,他都没再出现过。 小,那天你对阿彻说了什么狠话?为什么他从此不来了?别这样啊,不过是吵吵架嘛,别闹到分手啊!今早在门口遇到鲁妈妈时,还担心地对她耳提面命。 去!她怎么知道他那狡猾的心思又把她的话听成啥德行啦?! 夏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下子看表,一下子探窗的,在第十次拉开窗帘一角时,她终于惊觉自己的异常。她坐立不安个什么劲啊?他影响不了她的!她故作镇定地走到懒骨头前坐下,打开电视,然而,不自觉咬著手指头的举动还是泄漏了她的焦虑。 打个电话吧……去、去、去!你这没用的家伙!她立刻斥责自己这个想法。打电话过去不就是摆明她等了他两天吗?这通电话打不得!她决绝地往后一倒,开始闭目养神。 可是……他会不会误听了她的话啊?还是……生病了?否则怎么会两天都没消息? 这种情形从来就不曾有过的。眼睛闭上不到两秒,立刻又焦虑地睁开。她到底该怎么办嘛! “啊——”她烦躁地尖叫。不管了!最后她终于扑向电话,一拿起话筒,才赫然发现自己竟没有他的号码。去!向来都是他打给她的,她怎么可能会去记他的电话号码嘛!老天爷在阻止她打电话给他啊!她的内心一直在发出警告。 “喂?请问海潮的电话,对,海潮,在敦化南路。”可她的身体却违反内心地问起了查号台,还自动地连海潮的电话也拨了! “海潮您好,敝姓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地方?”亲切有礼的声音自话筒另一端传来。 幸好有这一长串的词,否则突然因紧张哑口的夏很可能会当场把电话挂上。 “呃……请帮我接……褚澄观小姐。”事到临头,她终于还是退缩了。她只是想打电话找澄观聊聊嘛,绝对不是为了他。夏拚命地替自己找借口。 “您好,我是褚澄观。” “澄观,是我,我是夏。”听到澄观熟悉的声音,一直绷得紧紧的心弦好不容易松懈下来。 “是你啊,我还以为你从此不会理海潮里的人了呢!” 去!她几乎可以看到澄观脸上揶揄的笑。 “惹我生气的人又不是你,迁怒这种没品的事我才不做呢!”夏咕哝著。都是他啦,害她的形象都破坏光了。 “说得也是,惹你生气的那个人现在遭到报应了,算他活该吧,不值得同情他。” 那厢褚澄观闲闲地道。报应?“你哥他怎么了?”夏急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前两天不知上哪淋雨去了,一回家就发高烧,偏偏还不知道休息,隔天竟拖著烧到三十九度的身体冲到海潮,紧急召集了设计师们开会,说是要检讨他们的态度,会一开完,人也倒了,其他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送回家的。结果一醒来,又嚷著要出门,若不是我栏著,怕不知道又要跑去哪儿了。算了,老天罚他,谁叫他要惹你生气。”那状似抱怨的语句里,其实已将柏宇彻的惨状和努力弥补的情景详尽地描述出来。 “他现在在哪儿?”夏急问。 “在家休养喽!”褚澄观念了串地址,怕她没记下,还细心地重复一遍。“别怪我不早把这情形告诉你,你若还没气消,我说了怕你还嫌我当说客呢!快去吧!”话筒那端传来开心的笑声,然后收了线。 连澄观也看透了她!夏好笑地摇摇头,突然弹跳起身。去!她还待在这儿傻笑干啥? 得赶紧去看看他的情况如何了!※※※一下计程车,夏的凤眼不禁眨了眨。 去!他真的很有钱耶,连在天母这种高级住宅区内,都拥有这种看来占地不下五、六十坪的平房建筑。真怪,一般有钱人家不是总爱把家建得像别墅一样漂亮的吗?怎么他却偏爱这种单层建筑?若要这种小空闲,倒不如买层大厦还好些,视野好,又有人管理,多好啊?有钱人的想法,真是参不透! 她这么巴巴地赶来,还花了大笔的计程车钱,不是为了两天没见到他而心惶不安,不是为了怕他重病没人照顾,而是想来目睹他生病的惨况,来落井下石一番,好消消自己胸口的那股怨气的,对,没错,就是这样!夏按下门铃前,不住地为自己巩固心理建设。 一按下门铃,夏立即退了一步,准备门一打开就好好地嗤笑他一番。然而,随著时间的流逝,她的心理建设也宣告失效。 她低咒一声,继续不死心地按下门铃,这一按,手像是黏上了,不按到有人出现绝不罢休。 像过了一世纪,她终于听到对讲机传来声音。“谁?” 那虚软沙哑的声音是他?夏抿紧了唇,发觉自己竟有股想哭的冲动。“是我……” 一出声,那暗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连忙清了清喉咙。“是我,夏。” 铁门“哔”地一声开了,对讲机再没传出声音。 什么待客之道嘛!心里虽抱怨著,夏还是乖乖地推门走进。 一进屋内,夏立刻感到天差地远的分别。去!她那年代久远的烂日式木屋怎么跟人家比?这客厅的装横处处透著高雅的气质,地上还铺著手工织的波斯地毯,一眼就知道是经过名家设计的,亏他还能忍受每天都到她那破旧的家窝上一晚。 “你来了……”暗哑的声音唤得她回头。 若不是对他眼中那抹灼然的光芒太过熟悉,她会真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户。 天,这个一脸胡渣的落拓男子是他?这穿著一身绉巴巴睡衣的悲惨男人是他?他该是向来都从容自若、沉著温和的!夏惊讶地退了一步。 “那天,我真的很抱歉。”那晚来不及说出口的歉词,如今终于得以说出。 夏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控制自己不扑向他的怀抱。她来探病,不代表她原谅了他。 “我只是来送些东西,澄观怕你饿死。”她板起脸冷硬道,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把所有的关怀都推到澄观身上。 “小……”他想伸手拉她,却被她闪身避开。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东西放这儿,我要走了。”夏把东西全放到茶几上,转身就走。 刚迈开的步子,顿时被一双长臂给拦截了。 他的手臂自后揽住她,她背部的起伏,紧密地贴合地他正面的每个起伏,让她清楚感受到他每个清晰强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想要她的强烈欲望。 “我真的想你……别气我了,好吗……”他可怜兮兮的语调,完全失了平素的飞扬。 夏紧咬著下唇,没说话,怕一开口就会轻易地原谅了他。 “我好想你,好想你……”被感冒病毒侵哑的嗓子反而带著魅人的磁性,随著火热的吐息,将她的心紧紧攫住。 环住她的手缓缓上移,最后覆上了她丰满的酥胸,偏高的体温隔著衣物熨烫著她的肌肤,传导著他澎湃的情欲。 他的唇好烫,他的手好热,在她颈线处滑移的双唇灼沸了她颈动脉里头的血液,悄悄探入她衣内的大掌,温柔的挑弄著,让她的心也不禁开始狂热地鼓动。这暖昧的一刻,只要她做了任何回应的举动,她就再也抗拒不了他了……但,她根本就抗拒不了啊! 夏不顾一切地在他怀里转身,并伸手勾下了他的颈子,双唇寻著他的,将胸腔几乎爆烈的激动传达给他。 两天来的分别,两天来的担虑,她想他,她也想他啊……“我爱你……”去……她的嘴竟违反她脑中的意志说出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话一出口,夏立刻羞赧得低下头来。 声若细蚊的告白,推翻了他的顾忌。 “天……”柏宇彻低呼一声,火热地覆上她的唇,用最原始的渴望,唤出她的回应。 他将她放倒在地毯上,除去她的洋装,看著她在他的注视下,散发出醉人的嫣红娇媚。“真的可以?”趁著自己还有意志力,他问道。 这些天来的分别,她发觉她已习惯了他的存在,她已不能没有他!夏紧张地含著下唇,无限娇羞地点头。 至此,他已无法忍耐。柏宇彻温柔地覆压上她,吻住她的唇畔,手解开了她的胸衣,将她诱奇Qisuu.сom书人的酥胸完全释放。 虽知道会有这举动,可当胸口一凉时,她的双手还是下意识地挡住胸前,却被他温柔地拉开。“让我品尝你……”他柔道,唇瓣逐渐下滑,最后吻上了她挺立的蓓蕾。 那突来的刺激让夏浑身一震,直觉地想避开那奇异的感觉,却被他扣住了腰肢,只能任他霸道热切地在她体内点燃一波又一波的燎原大火。 天……她不禁闭起眼,感受那蚀人的快感,当她以为这就是极致时,他探进她身下的手指,全然推翻了这个意见。 “嗯……”喉头发出无意识的嘤咛,夏连忙咬住下唇,但他手指所造成的快感让她来不及害羞,她只能再次闭上眼,感受他的抚弄所带来的强烈欲望。 “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放你走了。”他除下了她身上唯一的屏障,将早已因渴望而疼痛不已的坚挺,抵上了她的入口。 “我不会走……”夏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处,诉说了她的承诺。 柏宇彻再也无法忍耐,下身一挺,将火热的分身进入了她的体内,完全地融入了彼此。 去!好痛、好痛!夏身子一僵,口中逸出一声轻呼,却被他用唇封住,用温柔的吻将她的痛全数吞噬,传递他的深挚爱意。 他强忍著静止不动,用大掌在她身上重新点燃火苗,感觉她的温润时,他才开始缓缓律动。 他的每一次动作都让她屏住了呼吸。天……这是什么感觉?他在她的体内,紧紧地充满了她……这瞬间,她感动得想哭。她环紧了他,深深汲取他的气息,将这一刻的感觉深铭于心。 随著他的加快速度,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只觉体内有股空虚感,急需满足,她不懂……他明明充满了他的……他的唇舌在她的蓓蕾上逗弄嚼咬著,她不由自主地弓起上身,感受双重的快感冲击,他突然托高了她的臀部,那深深的一记刺入,更是让她发出销蚀人心的呻吟。“我……好怪……”快感与空虚不住交缠的矛盾,让她轻轻地啜泣起来。 “别想其他的,放心地交给我……” 感觉她体内颤动,柏宇彻加深了冲刺,在彼此欢愉的吟哦下,和她同时达到了极喜的高潮。 终于,一切算是雨过天晴。※※※刺耳的电话声,惊醒了相拥熟睡的两人。 “喂?”低哑醇厚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夏揉了揉惺忪的眼,发觉全身酸痛得像骨头要散了似的。隔了半晌,混沌的脑子里才意识到目前的状况。去!她居然没穿衣服!她连忙扯过被子,却赫然发现——他也没穿衣服! “你在做什么?”发现了她的举止和她羞得像苹果般的容颜,柏宇彻低笑,将话筒交给了她。“澄观要跟你说话。” 夏睁大了眼。这一接澄观不就知道这暧昧的状况了吗?她忙不迭地摇手,拚命用眼神拒绝,但话筒依然到了她的手上。 “喂,澄观。”她只好小小声地说,怕会被听出自己刚睡醒的声音。 “看样子,再怎么高明的医生也比不上你这帖药嘛!”那端褚澄观无视于她的掩饰,很开心地笑了起来。“小心别被传染了感冒哦!如果太晚来不及回家,就直接在那里过夜吧,反正……呵……” “澄观,你误会了啦……”夏还想辩解什么,却让突然覆上颈处的热唇给分了心,连忙伸肘顶开,再回神,澄观已收了线。“都是你啦,叫我以后怎么面对澄观?”她不禁捣著脸,发出悲惨的呻吟。 “泰然面对啊!”柏宇彻笑得像偷腥得逞的猫,又沿著她优美的颈部留下细碎的吻,惹她阵阵酥软。 “别这样……”她低头闪避,怕又被他点起身体的火苗。 “你终于成了我的人了。”柏宇彻在她颊上印下一吻,紧紧拥她入怀。 “少臭美了。”她低低嘟喽著。“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拿你来泄欲而已……” 柏宇彻挑起了眉,促狭地看著她。“哦?那我表现的如何呢?” 夏再次红了脸。去!狡猾的色狼!“差强人意啦!”她伸手推开他那意有所指又让人心跳加速的笑。“那我是不是要再表现一次好让你提高对我的评价呢?”他附上她耳旁,用令人软骨的迷魅嗓音低喃道。 去!她简直是自掘坟墓嘛!她背对著他,死不敢抬头。 天,他真爱煞了她!俊薄的唇扬起一抹弧度,柏宇彻只是温柔地环住她,没再做任何会让她脸红的动作。 “搬来跟我一起住,好吗?”静静相拥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缓缓地,她摇了摇头。“我希望能保持现状。” “你不觉得天母离你那儿很远吗?”柏宇彻继续进行游说。“像今天这样,这么晚了,要离开彼此不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吗?” 很晚了?“几点了?”夏突然惊叫。“完了,快十一点了!我得赶紧回家了。”顾不得害羞,她一把抓起衣服,直接冲进浴室梳洗。 他提到时间不是为了让她落荒而逃的。柏宇彻无奈地叹了口气,拾起长裤穿上。 “我送你。” “你还在生病,我自己坐计程车回去就好了。”夏将洋装拉链拉上,急忙走了出来。 “感冒早被你治好了。”柏宇彻随手找了件上衣套上。“你以为我会放心让你这么晚独自坐车回家吗?我送你。”他拿起钥匙,率先走了出去。 夏站在原地,突然间,她低低说道:“我也不放心每天都让你这么晚还开车回家啊……” 柏宇彻顿步,一回头,正好迎上她有点不安、有点犹疑的眼神。 “但我还不想离开那个家,那里有太多回忆了……”夏抿唇,又低低开口。“让我们一次只进展一点点,慢慢的,好不好?” 他忽略了,他忽略了她是个恋家守旧的人。柏宇彻一笑,将她揽人怀中。“好,缓缓地,我们要细水长流地谈一辈子的恋爱。” 夏任他环带出门,感动的情绪几乎填满了整个胸臆。若是那年她遇到的有钱人也能像他一样体贴,或许她就能见上母亲一面了……格雷。汉克,她永远都记得这个名字…… 第八章 低沉醇厚的歌声,美味精致的餐点,桌上摇曳的烛光晕著淡淡的光圈,这一切都是如此地尽善尽美,但最教人沉醉其中的,却是夏她漾著飞扬神采的愉悦笑靥。 今天是第二次设计图送审的日子,会议中讨论之融洽,和初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气消了之后,她定下心来,重新检阅草图,才发现海潮设计师群虽口气恶劣,但所挑剔的地方确实有需要改进之处,这个发现,让她汗颜不已,当初柏宇彻指责她态度不佳是言之有理的。 修正后的设计图愈趋完美,而设计师们也因柏宇彻的告诫而收敛了咄咄逼人的讥诮,也懂得尊重她的发言,在提出意见时语气都和缓了许多,甚至于,还会开口真诚赞赏她的巧思,这一切都让夏高兴得几乎要当场狂声欢呼。 “我不管,我要请客,不准你不答应哦!”为了庆祝这样的进展,会议结束后,夏挤到他身旁悄声说道。 柏宇彻一笑,经过一番讨论,终于决定驱车来到这间规模虽小,却气氛十足的欧式餐馆。 “为什么不到我刚刚提议的旋转餐厅?”即使空置的盘子显示了她对这间餐馆的满意度,但想起之前的讨论,夏还是颇有怨言。“我期待去那种地方看夜景期待很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去了,你却又不答应!” “难道这里不好吗?”柏宇彻拿起餐巾抹抹嘴,让侍者撤下了盘子。 “唔……是很好啦……”迟疑了一下,夏还是没办法说出违心之论。“可是……” 柏宇彻莞尔一笑。“这里的店主人可是道地的德国人呢!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口味,所以才坚持带你来这儿的。”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喽?”夏皱了皱鼻。狡猾!连顺从他意都还说得像多为她著想似的。 “是呀!”故意忽略她语里的暗嘲,柏宇彻眼中闪过一抹促狭。“所以你不觉得待会儿该给我点奖赏吗?”说著,握著她手的手指还不著痕迹地在她掌心里轻画了下。 去!他又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她调情!夏又羞又恼,含著下唇,嫣红双颊地瞪著他。 这样的表情,惹得柏宇彻开心地低笑起来。 听见他促狭的笑声,夏的脸更红了。 “果然是你!”突然,惊喜的英语插进了两人之中,紧接著一拳打在柏宇彻的肩头上。 柏宇彻回过头,在看见身后的男子时,也难掩惊喜地笑道:“你什么时候到台湾的? 怎没通知我?”立刻也回以同等份量的一拳。 喝!男人真是暴力!夏看得咋舌,瞥见那名男子身后站了个娇怯怯的女孩,似乎也被两个大男人的招呼方式给吓著了,不由得微微一笑,朝她点点头,那女孩看到了她的友善,也腼腆地笑笑。 “我只是经过台湾,顺道停留个两、三天而已。想说你老兄忙得半年都没打通电话联络,就不好意思去打扰你了。”男子半玩笑半埋怨地叨念道,一低头,总算是注意到夏的存在,惊艳地吹了声口哨。“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请问你的芳名吗?”他执起夏的手,优雅地行了个礼。 这动作虽做作,却是让人觉得有趣。夏不禁低笑。“你好,我叫夏。” “你好、你好。”男子像荣幸至极地猛点头,蓦地转身顶了柏宇彻一下。“这么漂亮的小姐配你实在是太浪费了!” “喂——难得见一次面你就要拆散好友的姻缘啊?”柏宇彻瞪他。“当心我把你在学校里的事全抖出来!” 不行,笑出来太没礼貌了。夏很努力地抿紧了唇,最后却还是忍俊不禁地低笑了声。 她从没见过这么孩子气的他,那开心的表情,活脱就是两个大男孩在打打闹闹嘛! “那可不成!”男子状似惊吓地猛摇手。“我的未婚妻在这儿呢,要是把她吓得要解除婚约,你上哪找像她这么好的新娘给我?”他将身后的女孩揽入怀中,一脸幸福的笑。 “你要结婚了?”柏宇彻挑高了眉。“你这家伙居然都没通知我?” “喂,一般人不是应该先说恭喜才是吗?”男子避重就轻,嘿嘿地笑了两声。“反正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算了,扯平、扯平!” “都要成家了,还是这么漫不经心。”柏宇彻摇摇头,转向男子身后的女孩戏谑道。 “小姐,这种没责任感的男人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女孩脸一红,羞怯地点了点头。 “别扰乱啊,我好不容易才骗……呃,是好不容易才劝得她答应的,要是她临时反悔,我唯你是问!”男子著急地嚷嚷,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是顾顾你的女伴吧,她笑得快喘不过气了。” 柏宇彻一回头,才发现夏为了抑制笑声,竟已变得用手支额,双肩不住颤抖。“你怎么了?”他不由得好笑。他还没见过她这种笑得不可遏抑的模样。 夏想说话,可是又怕一张口,连串的笑声就会流泻而出,只能用著一脸忍笑忍得扭曲的表情,拚命摇头。去!她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笑成这样?八成是刚刚红酒喝多了,八成是今天太愉快了,八成是他这样子太滑稽了,所以她才会忍不住笑的!管他的,反正难得今天开心嘛! 两个男人相视一眼,也莞尔一笑。 “小,他是楚门,是我大学同学。”柏宇彻拍拍夏的肩膀。“有没有听到?” “嗯。”夏点头,好不容易才忍住满腔的笑意。“你好。” “开心公主终于停止笑啦!”楚门双掌一拍,调侃道。“现在换我介绍了,这位举世无双的好女孩,正是我十二月要迎娶的爱蜜莉!” 那赞美词让爱蜜莉再次赧红了脸,她羞怯万分地轻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爱蜜莉,这位就是我怎么摆脱也摆脱不了的损友——格雷!” “你好。”柏宇彻微笑一点头。 “格雷?”这熟悉的名字让夏顿时浑身一震,笑意僵在脸上。她缓缓抬头,看向柏宇彻。不会的……她想太多了,她想太多了,英文同名的人不可胜数……“是啊,格雷没跟你说吗?”楚门听到她的声音。“这家伙拥有双重国籍,他的英文名字叫格雷。汉克……” 什么叫平地一声雷,她终于知道了,像是有道千万伏特的电流突然击中脑门,震得她眼前一片青白,双耳嗡嗡作响,方才还融入其中的情境在刹那间突然离她好远好远……夏瞬间惨白的脸,将柏宇彻吓了一跳。“小,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指尖冰冷异常。“小!”担心的呼唤却换来毫无动静的回应。 “她怎么了?”楚门也发现了不对劲,敛了笑,低下头关怀地看著她。 可能是她想太多了……夏不住在心里说服自己,想说些话来缓和被她弄拧的气氛,却是双唇掀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夏那失神的模样,让柏宇彻的心悬若在半空中,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抿紧了唇,当机立断地说道:“楚门,你们先走好了,改天再联络。” “可是……不要紧吗?”楚门踌躇。 “不要紧,你们先走,不好意思。”柏宇彻因担虑而拧起了眉,却还是努力维持冷静。 “好吧,这是我饭店电话。”楚门叹了口气,在餐十小纸上留下电话。“再打电话给我。”他环著同样担心的爱蜜莉,结帐离去。 “小!小!”柏宇彻轻摇著她的手,不住唤道。 许久,她涣散的瞳眸才慢慢地凝聚焦距望向他的脸,然而那抹目光,却冷然陌生得让他的心不禁震颤了下。 “发生什么事?”他们刚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至多也不过是没将他的英文名字告诉她而已,不可能会让她起了这么大的反应——“你是格雷。汉克?”夏缓缓低道,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脑海中回到八年前的纽约,回到那个粉碎她一切希望的登机门口,有著一抹高大的背影,冷血地走进了机舱——他,也一样高大……“那是我的英文名字。”柏宇彻误以为她在意的是他隐瞒了这件事没告诉她,急忙解释。“我觉得双重国籍并不是很重要,所以一直没跟你说,我不是故意……” 不顾他的解释,夏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你在八年前,曾从纽约甘乃迪国际机场包下飞往台湾航班的整个头等舱,是不是?” 柏宇彻一怔。八年前,正是他从美国修得学位,正式迁回台湾的时候,而他,也确实在甘乃迪国际机场搭机返台。只是……她怎么知道?他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啊? “是不是?”迟迟得不到回答,夏又问,表情又冷下了几分,她已由他诧异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没错。”语音一落,夏已抓起面前的水杯往他泼去,他下意识地闪避,结果两人愕然地发现——水杯里没水! 夏怒站起身,又往他面前半满的水杯抓去,这次有了准备,柏宇彻眼明手快地握住她的皓腕,惊讶低喊:“小!到底怎么了?” “你这个王八蛋!”夏大喊,用力扯过手在他手上狠狠咬下,趁他吃痛松手时,杯中的水朝他当头淋下,然后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顾不得满身湿淋,柏宇彻连忙追了出去,终于在餐馆外头拉到了她的手。“等一下……” “放开我!”夏咆哮,发狠地一手挣扎、一手往他身上毫不留情地攻击。 柏宇彻身子一恻,双手分别固定了她的手,用路旁的红砖墙角将她困住,在发现她屈腿做致命的攻击时,惊险问过,用全身的重量限制她的动作。 “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怎么知道我哪里做错了?!”这连串莫名的狠毒攻击,也让他提高了声音。 “放开我!”夏用力挣扎,发现在他的力量下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时,终于停下了妄动,转而用双眼直勾勾地瞪视著他。 就算从前他还是她以为的海潮公关人员时,她也从没用过这种眼神看他!在对上夏那眼眶泛红却又盈满恨意的目光时,柏宇彻内心陡然一震! 他——格雷。汉克,到底做了什么? “要我告诉你原因?”夏扬起了唇角,艳丽的脸庞满是凄苦和怨恨。“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有钱人吗?我从没告诉过你,对吧?” 柏宇彻一凛。不知为何,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八年前,在甘乃迪国际机场,有个女孩,苦苦哀求你让一个机位给她,你不记得了吗?”看到他愕然的反应,夏开始狂笑。“是啊,这件事对我而言是毕生永远的痛,对你却是微不足道!你们这种有钱人怎么可能记得这种小事?” 脑海中,似乎隐隐约约浮现那时的情景。“那个女孩……是你?”柏宇彻哑声道。 “是我!是急欲赶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却求援被拒的我!”夏猛地扑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他。“为什么?!只不过是个机位,你为什么不肯答应?!因为你,我见不到我妈的最后一面!你知不知道这让我含恨终生哪!为什么啊——为什么——”她再也无法克制,握紧拳头崩溃地哭喊。 柏宇彻震立原地,动弹不得。命运之神开了他一个多大的玩笑?他竟害得她无法见到母亲临终的一面?他竟就是那个令她对有钱人深恶痛绝的罪魁祸首? “你给我一个该死的答案啊!”夏紧抓他的双手,激动的泪水滂沱而下。 “我……”他顿时哑然,望进她哀痛欲绝的眸中,他闭上眼,沉痛低道:“我给不出任何答案……” “啪!”重重的掌击声,粉碎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浓情蜜意。 “我、恨、你。”夏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真的恨你!”她转身狂奔,窈窕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 为什么会是如此?!柏宇彻沉痛地握紧了拳,重重地击在红砖墙上,任由心头的撕裂麻痹了肉体的痛楚。※※※褚澄观斜倚著办公室的门框,双眼略微眯起,用若有所思的眼神凝视著柏宇彻。她保持沉默不语,良久,才扶了扶金边眼镜,走到柏宇彻的办公桌前。 “八点了,你还不走?”她双手支上桌面,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事情还没忙完。”低头审阅文件的动作不曾或移,柏宇彻低道。“你先走。” 褚澄观揉揉发疼的额角,叹了口气。“你和夏到底怎么了?从前你只要五点一到就不见人影的,现在却留在公司里加班到三更半夜,这是怎么回事?” 柏宇彻依然专注在公事上,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褚澄观一怒,伸手将那份文件抽走。“我不记得我哥哥是个会逃避现实的人!” 她以为他会怒声斥喝,可他却没有,柏宇彻只是颓丧地往后倒向椅背,仰首闭眼,无限沉重地叹了口气。 褚澄观微怔,拧起了眉。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就连上回和夏吵架也没有这么失神落魄过。“怎么回事?”她走到他身边,关怀低道。 “小……她不可能再来了……”她说她恨他……柏宇彻将脸埋进掌中。那语音里的决绝,没有半丝含嗔带恼的轻佻,有的只是纯然的恨意,强烈的恨意,而这怨恨早在八年前就已无心地铸下。 “为什么?”褚澄观惊讶道。他们两人不是才刚和好的吗?夏上个礼拜来海潮时,那脸上的笑容还幸福得让人嫉妒呢! 柏宇彻放下手,黑浓的眉宇依然紧皱,从八年前两人在机场初会开始,娓娓道来。 “你说,她还有可能会再来吗?”叙述完一切,他苦涩一笑。 褚澄观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脸上浮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半晌,空白的脑海才找得到思绪开口。“你……你可以告诉她原因啊……” “没有任何的原因会比小失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还要来得重要。”柏宇彻低头,交叠的双手支著额部。“为什么那时我不答应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要求……”他摇头,声音盈满了沉痛。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词汇来请求她的原谅……“你和我都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小小的要求!”褚澄观怒道,否决掉他的话,拿起话筒,按下夏的电话号码,将话筒递给了他。“把原因告诉她,你和她之间并非无法挽救的!” 他爱她,他没有办法失去她……他的心里在呐喊,深浓的爱意胜过了他强烈的自责,柏宇彻犹豫了会儿,才缓缓接过话筒,贴上耳际。半晌,将话筒递还给褚澄观。“没人接。” 褚澄观不死心,又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看样子,夏气还没消。” 她叹了口气。“只好再过一阵子,等她平心静气些再说。别那么悲观,好吗?”她拍拍他的肩膀予以安慰。 “但愿如此。”柏宇彻勉强扯了扯嘴角。可他的心头却有股预感,当初他没给她任何机会,这一次,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三日后,快递送来的“海潮之声”设计图证实了他的预感。 随著图稿,还有一封信,收信人是海潮暨全体设计师。信里头写了许多关于她设计的理念与想法,许多原该以口头报告的说明,全用文字写成,信末还为她并未履行合约上举行第三次审查就擅自定稿的举动表达歉意。信有八页,却完全没有留给他只字片语。 那张设计图证实他的眼光没有错,所有的设计师看了,无不打由心底发出赞叹——其中也包括自视甚高的夏绿蒂,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有再举行第三次审查的必要,“海潮之声”就此定稿。 翌日,刚从南部出差回来的褚澄观一得到消息,立刻冲进柏宇彻的办公室,连门也没敲。 “哥,这是怎么一回事?”慌张之余,她竟忘了隐瞒两人间的关系,还好四下无人。 柏宇彻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递给了她。 褚澄观用最快的速度将它看完,难以相信夏这次竟做得如此决绝。“去她家找她吧!”再拖下去,只怕到时真的再也见不到她的人。 “我已经去过了。”柏宇彻面无表情地低道。“她和她的狗都不在了,邻居说前天就没看到她的人。” 昨天,鲁妈妈看到他时,两眼睁得老大。 阿彻?你不是跟小去旅行了吗? 昨天我看到小带著“那斯达克”,提著个大皮箱出门,我问她是不是要和你去旅行,她笑著点头耶! 什么?不是?那小去哪里了啊……你们有吵架吗?一点都看不出来啊……满腔的苦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柏宇彻低叹了声。 若不是深沉的怨慰,平常都直接发泄怒意的她,不会掩饰到让人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是他,让她连一夜都舍不得离开的家都遗弃了……看到他失神的模样,褚澄观沉凝了脸。突然,她一掌拍上办公桌面,望著柏宇彻坚信道:“我可是个万能的女秘书,这点小事根本就难不倒我,我一定会找到她!”她倏地抓住他的手臂。“答应我,如果我找到夏,你不准再因为愧对她而裹足不前,你该为这件事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都该由夏来订,而不是你!答应我!”柏宇彻望进她的眼。 “我答应,只要你找到她。 第九章 阿里山,非假日的旅游胜地,少了人声的嘈杂,让人更能体会到山林里的森绿气息。 初晨五点的山径,还弥漫著山岚如云,山脚下是暑意未褪的初秋,不过是跋高了高度,顿时就成了冻入骨髓的冰凉。 身穿大衣的夏拉高了衣领,以不快不慢的脚步在这山径行走,四周十分宁静,加上雾气的包围,仿佛她已脱离了人世,在不著边际的黄泉国中无神地游荡。 是“那斯达克”轻碰她手的触动,将她失神的心拉回。是了,她脚下还会传来踏上落叶的□□声,这里是人世,是阿里山。 夏摸摸“那斯达克”的头,看到山径旁有个凉亭,转向走进休憩。 累,好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是铅块,遁入山林的举止非但没让她的情绪得到沉淀,反而让她更加烦躁。 这段时间,她的内心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她开始变得会习惯性地寻找他的身影,脑海中常会不自觉地思念起他总带著抹自若的浅浅笑容。她想说服自己原谅他,开始替他辩解当年他并未听到她急欲赶回台湾的原因,他不是故意要让她赶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的……可,这样软性的心音才响起,每次,立时就会有严厉的谴责将之粉碎。 忘了吗?他就是那个使你对有钱人深恶痛绝的渊源呐!若不是他残酷自私地不肯给你任何机会,你会赶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吗?你会从八年前就怀著对母亲的亏欠直到现在吗?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爱恋,你就要将这痛苦的一切全数抹消吗? 原本宁静的山林顿时变得喧嚷起来。夏闭紧了眼,用力甩头,四周才又恢复了悄然。 她从不知道怀著恨是这么累,她多想象过去一样将怒气发泄完即刻释怀,但,她该吗?她已被这样的两难逼得快疯了……“呜……”“那斯达克”总在她几乎崩溃的时候,及时带回她的心魂。 夏一抬头,发现山岚已经散去,点点的阳光开始透过树梢缝隙缓缓洒落。 看了看表,夏不由得苦笑。她竟又失神了那么久!她微叹口气,转头对“那斯达克” 轻道:“走吧,回去了。”一人一狗一起往这些天来落脚的民宿走去。 当初为了找到一家肯让“那斯达克”一起住下的旅馆,可费了她好大的力气,最奇Qisuu.сom书后才找到这家主人也爱狗的民宿收容他们。主人和太太都是热情的朴实人,人挺好的。 “夏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一进门,店主太太立刻嚷道。“刚刚有个小姐拨了好几通电话找你呢!” “找我?”夏蹙眉。没人知道她在这儿的啊! “是啊!我跟她说你去散步了,叫她快七点时再打过来……啊,打来了!”此时,电话又响了,店主太太急忙冲过去接。“是、是、是,她来了,等一下啊!” 看著店主太太朝她不住挥招的手,夏只好慢慢地踱了过去。到底是谁? 店主太太一将电话交给她,就到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喂?”她将话筒凑上耳边,迟疑地发出一声。 “夏,别挂电话,千万别挂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褚澄观慌张的急嚷立即透过话筒撞进她的耳,就怕她挂上电话,再次消失无踪。 “我知道了,你小声一点,小声点——”夏把话筒拿离耳朵数公分,连喊了几次,那端才安静了下来。 真庆幸夏不是那种会“株连九族”的人。褚澄观吁了口气。“还好,找到你了。” “找我又有什么用?”夏贴著墙角缓缓坐下,冷著声音道。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听出夏声音里的冷淡,褚澄观连忙撇清。 夏盘起腿,开始拨弄牛仔裤管绽线的线头,不置可否地轻哼了声。“是吗?” “我只是想跟你说个小故事,可以吗?” 特地找到她,只为了说个小故事?去!夏嗤笑了声。“澄观,别用这种把戏,我不会被说动的。” “那故事是关于我的!”褚澄观急急道。“难道我连想对你说说心事都不行吗?” “你说吧。”夏叹了口气,依然没信她的话。算了,就任由澄观说破了嘴,她也不会原谅他的!放下电话以后,就该离开了。 老哥的幸福与否,就看她这次说的如何了,责任重大啊!褚澄观深吸一口气,开始用轻柔的语音说道:“我和我哥是同母异父的事,这件事,你也知道,对不?”夏没多做回应,只是轻哼了声。“我和他相差了十一岁,当他懂事时,我才刚生下来而已,对于为什么妈妈会再嫁,还有我哥的父亲去了哪,我全都不知道。” 夏依然是静静地听,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电话线,不断告诫自己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心软。 “一直到五年前,我才知道,原来我哥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死了。”褚澄观突然轻轻笑了声。“我老是称呼他为‘我哥的父亲’好像太疏远了,他若活著,若再和我妈生个孩子,那个孩子很可能会是我,好吧,我就叫他伯父吧!伯父是美国人,因此我哥才有双重国籍。” 夏以为自己一直是无动于衷的,却没发觉,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开始倾听起褚澄观的叙述。 “他们一直都定居在纽约,结果,在我哥六岁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意外。听我妈妈说,他们总是习惯在阳台上吃早餐的。他们住在大厦的十七楼,有个大大的阳台,那里视野非常好。”褚澄观转述著她听来的情境,描绘出当日的画面。“我哥很喜欢靠著阳台栏杆往下看,每天吃早餐前,总会做这件事。” 夏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从褚澄观的语气中,她听得出来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那一天,我哥到了阳台第一件事依然是靠著栏杆往下看,那时伯父正端著盛了早餐的托盘走到阳台,才刚走到餐桌旁,阳台栏杆突然断了,我哥差点也摔了下去,是伯父及时上前一手拉著栏杆、一手拉住他,才没让他掉下去。我妈出来时,刚好看到这状况,连忙上前帮忙。那时伯父先将我哥拉上来交给我妈,确定他们退到安全的范围了,才拉著栏杆准备爬上来,结果手里拉的栏杆却在这时候断了……”褚澄观停了下,才又低道。“伯父就在我妈和我哥的面前,摔下了十七楼,当场死亡。” 夏虽是早知他平安无恙,然而,在听到他稚龄的身子悬在十七楼的高层外,心弦还是不自觉地绷紧。夏慌乱地想借著咬指甲来镇定心神,却发现手指也是颤抖的。 “自此之后,我哥开始怕起高处了,他不能踩高、不能爬山,甚至不能上二楼,任何会让他发觉自己远离地面的高度,都会让他的脸色开始发白,体温开始下降。就连坐飞机,也是让他感到生不如死的折磨。第一次坐飞机,差点没把我妈给吓死,因为我哥一上飞机就开始吐,吐到抽搐痉挛,脸色发青,呈现休克状态,飞机起飞不到半小时,立刻又降落临近的机场,将我哥送医急救。” 澄观是在告诉她他不肯让她位置的原因吗?夏紧张地绞著手,指尖泛冷。 “长大一些,他比较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症状没像小时候那么严重,但,也是好不到哪去。我哥搭飞机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小时候被灌下安眠药回台定居,一次是赴美留学,一次是为了参加我妈和我爸的婚礼而回国,回来又回去,再一次就是学成回国——也就是和你相遇那一次。从此之后,即使是海潮里有事必须出国洽商,就算派不出人,他宁可放弃,也不愿再坐上飞机。” 褚澄观顿了会儿,续道:“我从没见过他发病的模样,因为我哥太坚强、太独立,他不愿让我们担心,也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异状,所以在他搭飞机时,他都会事先包下整个头等舱,撤下空中小姐的服务,让自己和小时候的梦魇搏斗。” 不知何时,夏已泪流满面。交往了那么久,她从没注意到他有惧高的症状,为什么? 线索太多了,她怎么都没注意到?海潮、他家都是单层建筑;要他上阁搂抱“那斯达克” 下来被他百般推托;她挑了旋转餐厅,也被他一笑否决……这一切,她都没有发觉到! 她这样还算爱他吗?他了解她的事,还为她寻回那只戒指,消弭了她心头的憾恨,而她,又了解过他什么? 自己的父亲为了救他而坠楼身亡,这样的自责该是比她赶不上见母亲最后一面还要来得深重,天!他比她受了更多的心理折磨,她却不曾真心探究原因,只一味地怪罪他不肯让她一个机位,她何尝不是个自私冷血的人? 她又怎么有资格去怪他?! 听到她的哽咽声,褚澄观知道她的态度已经软化。“夏,认识的这段时间,你也应该明白我哥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当时若不是他真的有苦衷,他绝对会帮你的。别怪他了好吗?这几天,他也被自责折磨得很苦啊……” 夏没说话,因为她已泣不成声。 “夏?夏?”褚澄观连声轻呼,若是连这样都无法让夏释怀,那她真的爱莫能助了。 “嗯?”夏抹去泪水,哽咽地应了声。 “回来吧,别再躲著我哥了。”褚澄观柔柔地呼唤。“我好不容易认识了你这个好朋友,别这么轻易就跟我绝交嘛!” 夏依然没说话,因为再度涌上的泪水让她喉头收紧,发不出声音。 “夏?” “嗯?” “回来吧……” “嗯……”※※※急切的拍门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特别清晰。 谁啊?正在收拾行李准备下山的夏不耐地拧眉。店主和他太太到养蜂场去忙了,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原想不理的,因为她哭得一张脸成了“水果盘”,双眼像核桃,鼻子像莲雾似的,怎么见人啊?更何况,她急著下山呢! 可那拍门声一声急过一声,最后,夏低低咒了一声,还是开门去了。 一开门,就看到亮黄色的计程车停在门口。去!阿里山上也有计程车?什么时候台湾的大众运输如此便捷了? 突然,一张年约四十的朴实脸孔跃到了她面前,把她吓得退了一步。 “啊你夏小姐?”胸前别了张车行识别证的司机像看见了救星,急切地朝她迈进一步。 “是、是啊……”她上阿里山这件事怎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啊,你快过来啦!”司机情急地拉著她的手就往计程车走。“那个先生好奇怪,好像羊癫疯发作,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啦!” 夏原本直觉地想甩开他的手,却在听到他的话时,反而抢先冲到车前,拉开车门一看——昏迷不醒的柏宇彻倒在后座!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不能上山的吗? “啊,那个先生从我一上山路就开始面色青笋笋了啦,还一直吐哪,我一直劝他回头他都不要啦,一定要我开上来啦,结果刚刚就昏倒了啦!”司机不停地碎碎念。啊他阿财开计程车开了二十年从没遇过这种状况啦,晕车也没那么严重啊,害他面色也跟著青笋笋起来。 “醒醒、醒醒啊!”夏完全不理会司机在说些什么,手背不住在他脸上轻拍。“是我,夏,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快醒来啊!” 夏……昏迷中的柏宇彻呓语了声,眼皮颤动了下,终于睁开来。“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即使是思绪模糊,他也循著本能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啊,这位先生,你有没有好一点啊?阿里山不会很高啦,你可以放心一点啦!” 已淡忘的恐惧,却又因司机热心的提醒完全升起,柏宇彻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喉头开始发酸——“啊,先生哪,你不能吐在我车里啦……”司机发出哀嚎。 “快点送我们下山!”夏连忙坐进车里。“‘那斯达克’!”汪地一声,庞然大狗窜到了前座,车门关上。“啊我车子里不能坐狗的啦!”又是一声哀嚎,狗毛沾上椅套很难洗的呐……“人命关天,快点开车!” 司机欲哭无泪,脸色惨澹地往驾驶座走去。“啊我阿财怎么这么倒霉啦……” “快点!他又昏倒了!” “来了、来了、来了啦——” 油门一踩,鲜黄的车影以不要命的速度从蜿蜒的山路一路狂级而下——※※※ 是耳畔的人群嘈杂和喊叫声把他唤醒的,柏宇彻虚弱地张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墙和淡绿的床单,再往旁看去,竟是一长排的床,躺在床上的人有的痛苦呻吟,有的血流满面,护士和医生忙碌穿梭,四周充满了刺鼻的药水味。 急诊室?墙上白板上的字告知了他所在的位置。 他不是上阿里山找小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柏宇彻缓缓坐起,开始运转乍醒的迟钝思绪。 其实车子一上了山,他就忙著凝聚所有的力量和惧高症抗拒,司机开到哪、说了些什么话,他全都不晓得,只知道车子不住地攀高、攀高——最后没了意识。 虽然澄观一直告诉他她会用电话劝小回去的,但他更担心小会在接到电话后,立刻逃到连征信社也找不到的地方,所以他连忙飞车赶到了嘉义,鼓起所有勇气,包了辆计程车前往山上,想要挽留她。 该不会是他的意志败给了恐惧,在半山腰司机就将昏厥的他给送下山了吧?!一思及此,柏宇彻心一惊,立即一跃而起,踩上皮鞋就要往外跑。 “你在做什么?才刚醒来又要去哪儿?”一只纤手及时拉住了他。 一回头,迎上的是夏那含嗔带怒的媚丽容颜,他惊喜地瞠大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中只有关怀,没有丝毫的冷淡……“你已经吓了我整段的山路了,现在还想怎样?”夏没好气地将手中的袋子推到他怀中。“快点把衣服换上,别占著人家急诊室的病床。” 低下头,柏宇彻才发觉身上穿的是医院的衣服。 “我到外面等你……”夏转身往外走,却被拉住。一回头,柏宇彻用热切惊喜的眼神直盯著她。“干啥啦……”她低低啐了声,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紧。去!这里是急诊室耶!别人在这儿生死关头搏斗,他却跟她在这儿上演急诊室里的春天? “你原谅我了?”柏宇彻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才一睁眼,什么也来不及做,就发现原本悲惨的世界变为美好,这……是梦吗? 若是,请让他早点醒来,让他能够及时上山挽留她——夏顿了下,这个问题,她也一直到了现在才正视。接完澄观的电话后就赶著下山,然后又是他那让她手足无措的发病,她根本就没有机会思考这件事。她轻含下唇,怔怔地思忖起来。 这一刻,柏宇彻整个心是悬提著的,手足是冰冷的,他怕她一个否定,一个摇头,就将他从天堂打回地狱。 缓缓地,夏淡淡地笑了。执著什么呢?谁没有过去,谁没有憾恨?她若一直怀抱仇恨走完一生,母亲会高兴吗?只怕反而会在她到了另一个世界后,像小时候一样罚她半蹲背三字经吧! 她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肯冒著休克摔死的危险,拼了命地上山找她,母亲为她高兴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怪她? “原谅什么呢?”夏摇摇头,眸中尽是释怀的轻松。“快去换上衣服吧,澄观还等著我们回台北,我也该上海潮完成‘海潮之声’的第三次会审……” 所有未竟的话,全吞没在他激动热情的拥吻中,他用动作表达了他的狂喜,和满腔急欲倾吐的思念。 “让让、让让!”一辆急推而来的病床分开了两人。“小姐,要亲热到别的地方去,好不好?”经过的护士抛下这些话,又呼啸而去。 “哦,对不起……”夏小小地应了声,然后转瞪了柏宇彻一眼。“都是你!害我丢脸丢到嘉义的医院!快去把衣服换上啦!” “是。”内心的雀跃让柏宇彻做了个举手礼的孩子气动作,拿著那袋衣物,往洗手间走去。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台北了! 夏看著他的背影,笑弯了眼,前些日子的难过郁闷,此时全都烟消云散。 此时,医院的广播响了。 “访客夏小姐,访客……”优美的女音还没说完,就让惊惶的中年男子给抢了过去,麦克风还撞得乒乓作响。 “啊夏小姐啊,你赶快来啊,啊你那只什么打客的什么狗哦,把我前座的椅子快咬烂了啦,快点来啊……” 尾声 “你真的不要紧吗?”看著脸色惨白的柏宇彻,夏担心地问。 “不要紧。”柏宇彻摇摇头,可身体却违反语意地全身僵硬,冷汗直冒。 这里,是放置夏已逝父母骨灰的灵骨塔,在柏宇彻的坚持下,夏只好陪著他来上香,向夏的母亲告罪。像在考验他的诚意有多少,很不幸的,两位老人家住在二楼,刚好,一旁就有个视野良好的窗,可以将外头的园景尽收眼底。 去!逞什么强啊?夏翻了翻白眼。光是从一楼走上二楼那短短二十几阶的楼梯,就花了他将近十分钟的时间,而从楼梯走到这儿,又是花了十分钟。瞧他目不斜视,像在拚命催眠自己这里是一楼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暗暗好笑。 “哈,拿去。”她将点燃的线香递给了他。算了,看在他这么有心的份上,就不取笑他了。 柏宇彻捉回发颤的心神,闭上眼,开始虔诚地默喃。 看著他俊傲诚挚的侧脸,夏只觉感动的温暖填满了胸臆。 世上的如意,是由不如意组成的;世上的不如意,又是由如意组成的。 她得以出国学习自己所醉心的事物,却因此而错过母亲临终的最后一面;她喜欢的人是当年促使她恨起有钱人的原因,而今,却又因怨恨释怀,让她发现了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小时候爸妈总叮咛著要她知足,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她轻轻喟叹了声,扬起一抹浅笑。 爸、妈,这样的男子,您们满意吗?夏合起掌,眼眶微微泛红地望向上头的照片。 不行,这里是庄严肃穆的灵骨塔,他不能在这里失态,留给伯父、伯母不好的印象……柏宇彻强忍著胸口的窒息感,额头因不适而冒出一身冷汗,脚步开始虚浮。 “你真的不要紧?”夏发现他的步伐颠踬,连忙上前扶著他。 忍耐力到达极限,柏宇彻已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要紧。 去!还逞强!夏不悦地插起腰。“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你女朋友?假如连不舒服这种事也要瞒著我的话,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好了!”说完,一扭身,就要离去。 在她软硬兼施下,柏宇彻终于妥协。“小……我很难过,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早说嘛!”夏咕哝,扶著他,往楼梯口走去。 她淡淡的馨香窜入鼻息,倚著她软馥的身子,柏宇彻突然发觉偶尔示弱也是挺好的一种享受。 “小。”他突然轻唤。 “干啥?”夏专注著下楼梯,随口应道。 “嫁给我吧!”他用温软的语气在她耳畔轻道。 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瞠大了眼,瞪著他。去!他居然在这种地方跟她求婚?!要不是顾念他有惧高症,她早就一把将他推开,掉头离去! “小……”他又喊,虚软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他从没想过,惧高症也有这种好处。 去!简直像“那斯达克”在撒娇嘛!夏不由得噗哧一笑。 “小……”他再喊。 夏停下脚步,嗔睨了他一眼。“好吧,嫁你!” “真的?”柏宇彻不可置信地反问,随即高兴地紧紧拥住她。 “等等、等等。”夏推开他,眼中闪过诡谲一笑,好整以暇地道,“不过,我希望这件事能第一个让我爸妈知道,走,上去吧!”耍狡猾,谁不会啊! 柏宇彻顿时哑然。“好,我去!”为了找她,他连阿里山都上去了,更何况是这小小的两层楼?!他一咬牙,深吸口气,开始回身往楼上迈步奔去。 喂!她只是逗逗他而已啊!夏哑然失笑,连忙追了上去。“等等我……” 塔外的天空一片晴朗,就如他们芥蒂尽释的心——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