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夕起相思》 作者:萱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引子 已是更深露重时分,永福宫庭院深深难以探知。 大殿内寂静无声,珠帘塌上袅袅烟云自细长金铜制烟斗中飘渺而上,在庄妃的视线中缓缓消散。 皇帝不言语,默默抽着烟,视线探向殿外的深夜。 “几更了?”男子极尽威严的声音响起。 庄妃见身边人终于开话,忙打起精神细声回道:“回皇上,三更。当心身子早些歇了吧。” “怎么?你觉得我老了?” “不!是臣妾老了。皇上一点没变,还是当年的巴图鲁。” 皇帝只是摇摇头,嗑下烟,静静瞅着庄妃如花容颜。 “咱们都老了,只这张脸才是与当年一样。还是草原第一朵花。” “臣妾怎比得上海兰珠姐姐?要不是姐姐当年嫁得早,这头衔又——”看到皇帝瞬间变了脸色,庄妃心里敲起鼓。 宸妃已殁半年多,自那后这个名字便成了御前最大的忌讳,明明是平日千万谨慎并讳莫如深的事,她今儿怎就犯了? 皇帝先是一跃而起,复在地上踯躅几圈。庄妃怕他犯疯病,又要砸桌气坏身子,心中一个唐突便跪在地上。哪知一阵细微的断裂声后,皇帝只是叹息:“你这脸如此像她,却又为何不是她?”说罢传来离去的脚步声。 庄妃忙抬头欲留,却见明黄色马褂衣袖下垂落点点殷红,像是落红的血迹随着皇帝走过的路一直延出殿外,皇帝手中攥着的烟斗掉落在因送驾的宫灯而照耀得明晃晃的雪地上。那早已经折成两段的暗铜色烟斗令庄妃觉得那就是她的心,被皇太极弃之不顾的心! 苏茉儿匆忙赶过来扶起,却见主子怔怔看着皇帝走远的背影,眼中的痴竟是与皇帝看着宸妃一模一样。不禁潸然泪下。“主子,主子。您醒醒啊,海兰珠格格早就殁了,您不用害怕,咱们有九阿哥和皇后娘娘,不会有人再来与您争了……” 庄妃却如梦初醒般推开苏茉儿,冲到铜镜前仔细地打量自己。 许久,叫来苏茉儿为自己重新梳妆:富贵琳琅的两把头,淡扫的娥眉,不点自红的朱唇……银妆素果的雪地中,仿佛有一位伊人袅袅娉婷而来,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因她而色彩明亮。眉眼间妩媚不可言喻,唇际的笑纹可以淹没英雄们心中荒芜的情田…… 庄妃推翻铜镜,在一片狼籍中痛哭失声。 原来一直不是她,她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从她嫁给他的第一天,他想的念的便一直不是她!争……争什么?她自始自终都是个输家! “海兰珠、海兰珠、海兰珠——” 纵然再像,却又偏偏为何不是? 崇德八年八月九日 太宗皇帝驾甭的噩耗自清宁宫传出后,孝端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当场哀恸昏厥,朝里朝外无不泣悲成灾。 自两年前关雎宫宸妃故去后,皇帝赐谥号为敏惠恭和元妃,频繁地举行各种祭典活动,请僧道人等为宸妃布道诵经,超度亡魂,并亲撰祭文。松锦大战捷报频奏,关外四座重镇全部归属大清,关外障碍既除,那么挥师人关,逐鹿中原亦指日可待。然而,战争胜利的喜悦,似不能冲刷掉皇帝的悲伤。对宸妃的思念与难解的忧伤,严重损害了皇帝的健康,以致他的身体日渐衰弱,甚至连日常朝政也难以躬亲办理。他不停地对别人也对自己说:“朕生为抚世安民,岂为一妇人哉!”另一方面却无法自拨地沉缅于对宸妃的悲悼之中,由于怀念,皇帝每次出猎,必经过宸妃墓地,总是下马伫立,长时间地凭吊默哀,以茶酒奠祭,痛哭不止。大祭、小祭、月祭、年祭。 无论怎样的祭奠都无法抹平心中的悲伤,反而加重了心伤。 庄妃跪在御案前,一身缟素。身旁的九阿哥扯了扯她的衣袖,白净的小脸皆是茫然。 “皇额娘,皇阿玛去找兰姨娘了吗?” 庄妃沉默地看着儿子,不言语。 “那么他们还会回来吗?”九阿哥委屈地说。 “苏茉儿,带九阿哥下去歇会子。还有,别叫他乱说话。” 苏茉儿恭敬抱着九阿哥走出跪着人山人海的大殿,沿着回廊走向深处。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已是八月的盛京北风吹起地上的落瑛,忽而缤纷下起红尘雨。 冗长的丧鼓送经声远远传来,苏茉儿听得一阵心颤,脚下没留意绊了一跤。 “阿哥您没事吧?奴才不是故意的。”她急急探向地上的九阿哥,查看是否摔伤。 “苏茉儿你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皇额娘也是,大家都是。皇阿玛只是去找海兰珠姨娘而已。你们大家为什么都怪怪的?” 苏茉儿掩袖哭泣。“我的好阿哥,您快别说了。当心让别人听到。” “被人听到又如何?皇阿玛心里只有海兰珠姨娘,从来不抱我,还害得皇额娘这么伤心,我讨厌他——”苏茉儿一把捂住九阿哥嘴,忙看向四周。九阿哥仍不甘心,“现在皇阿玛在也不在了,我也见不到了——”毕竟是小孩子,想到这里不由得痛哭起来。 苏茉儿为他擦去眼泪,抬头发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关雎宫”。看着曾经门庭若市,却在宸妃去后鲜有人来的这片红墙绿瓦。恰巧有人从门后走出,那娉婷美好的身段仿佛似曾相识。 苏茉儿恍然一颤,却发现只是一个宫女后不禁失笑——早已事过境迁,就是地下的亡灵怕也早死透了。还有什么可想的?结束了,不是吗? “九阿哥,咱们娘娘的好哈哈济,别哭了。苏茉儿给你讲个故事。” “讲皇阿玛的故事吗?” 苏茉儿缓缓一笑,“这个……” 苏茉儿执着九阿哥的小手,走向红尘深处。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科尔沁篇:缘错 天命十年,是爱新觉罗。皇太极继承汗位的前一年,在他去嫡妻孝端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哲哲的娘家科尔沁草原再次联姻的路上独自一人去叶赫城拜祭生母孟古大妃,却意外的遇见了一生所爱.因被迫害而意外闯到大妃墓前的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一切是缘?还是怨? 当两人到达科尔沁草原后又遭遇了什么? 但最后皇太极娶走的却是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被皇太极称之"大玉儿"的那个女子。只是哪个"玉儿"才是他的真心所要? 可这一场相错却仅仅是情错半生的开始. 他心怀天下,以为她只是一个女子,于是放手而去 却最终才明白——那是个拿走自己魂与恋的女子——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天命十年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不来草原,便永远不会知道这片草原的天有多么广;地有多么宽;草有多么肥;牛羊有多么壮;小伙子有多么强;姑娘有多么美。 一马平川的草原上,阵风偶尔吹过,掀起阵阵绿意浓浓的波浪,至草原天际一直荡来,低矮的草丛连贯起伏,似草原姑娘家飞舞的裙摆,跳跃舞动出动人的节奏。 远远一队浩荡的车马正穿越这片绿意。华盖锦马,人数可观,衣饰华丽。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行。待走近才知是察哈尔葛尔泰贝勒的行辕。 只见他跨坐马背,一身黑紫镶金边马褂,同色手套策驶马缰。有着蒙古人中少见的俊朗五官,惟独那双英挺的剑眉斜入眉角,隐隐带着煞气。但更显得年少得志,如沐春风。 远处掀起喧嚣的氤氲,另一队人马渐渐靠近。葛尔泰先是瞪目观望,待看清打头的来人后,不禁眉开眼笑。 “吴克善,没想到你小子亲自来了。”来人——蒙古科尔沁台吉博尔济吉特。吴克善笑着拉紧马缰,边扬手示意身后边迫不及待地看向葛尔泰身后的队伍,在茫茫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海兰珠妹子呢?嫁去你们察哈尔四年,可得让我这个哥哥好好瞧瞧。也不知有没被你们察哈尔虐待去。” “瞧这话说的,我都没脸面去见玛父了。好似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天神的事情。” 吴克善不理会他的挤眉弄眼。“谁说没有?关于你最近纳的富察福晋的传闻可是连天神都快知道了。” 葛尔泰但笑不语,看起来更是一番风雅俊朗。 “海兰珠!是哥哥来了,快出来让哥哥瞅瞅你。”吴克善可没有他的好涵养,迫不及待地策马挨个儿挑开马车上的帐帘。“挂这些劳什子是做什么?我看你是跟着林丹汗打仗打得脑子不正常了。” 吴克善快人快嘴的豪爽性格是草原出了名的,葛尔泰再好的涵养也不得不在车队被弄得人仰马翻前唤住他:“海兰珠身子不爽,我把她留在叶赫城了。” “什么!?” 虽是夏季,但毕竟是关外,仍未入夜已吹起阵阵冷风。若不小心防寒,即有可能因昼夜差距甚大的温差入邪风寒。 乌兰裹着夜袍,在帐外守着即将烧开的水壶。不时自袖际隐藏的暗袋中掏出几粒果脯打打牙祭。齐兰不知突然从哪里跳出,重重拍了乌兰肩膀。 “做什么?怪吓人的。”乌兰没好气地白齐兰一眼。 “格格问你的水烧得怎样了,可等着呢。” “这不快了。”乌兰伸出一只戴着绞丝银镯子的手臂拨拨火。“唉!” 齐兰抢下乌兰送到嘴边的果脯,邹眉道:“你叹什么气?”呃,是太甜了点。 “我气咱们兰格格,这回要是随葛尔泰贝勒一起去回科尔沁就好了。明明是咱们格格回娘家,都怪那个富察福晋也要跟着。什么跟什么嘛?贝勒爷怕富察福晋闹别扭,竟将咱们格格留在叶赫城!这下好了,一路颠簸疲惫,到真病了!照汉人说的那句叫什么什么行。” “是祸不单行,你行不行了?”听完乌兰的话,齐兰觉得腹中的果脯变得不再那么甜腻。丝丝苦味提到嗓子眼。“你懂什么,那是咱们格格不与那个富察福晋争。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格格的心眼是好到透亮。只可惜——”只可惜嫁的是不懂得珍惜的葛尔泰贝勒。 “唉!”乌兰掂着手巾小心地提起水壶。“明天就可以进叶赫城了,到时候一定要请个好萨满妈妈,给格格去去邪。保佑明年格格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 乌兰提起帐帘,看到的便是在昏晃晃的烛光下,塌上人对着烛火发怔的情景。 油亮的乌发长长披散而下,只得少许碎发被一支精致简朴的玉簪简单挽在脑侧,虽是病中,但毕竟年少的主人的脸上带着少许红润,更显娇媚。只是长睫因烛火的倒映在精致的容颜上垂落出一圈深深的寂寞。“格格又想家了?”乌兰气呼呼地撂下水壶。“那为什么当初不拒绝王爷的话跟贝勒爷一起回科尔沁呢?相信吴克善贝勒他们也一样在想您呢。” “乌兰。”海兰珠水漾凝眸静静注视烛火。似水般温柔好听的声音荡漾出一丝忧愁。“我早已嫁人了。” “就是嫁人了您也是咱们科尔沁草原尊贵的格格,咱们蒙古人才不兴汉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套!” “真是难得你这回没说错话。”正掀帘而入的齐兰失笑道。 海兰珠听后,也轻轻笑起来。这位过早嫁人的十七岁少妇,只有在偶尔的笑容中才得见那番与年龄相符的动人风情。 齐兰与乌兰同时怔了。 “格格,您笑起来太美了!”乌兰惊叫,“就像当年在科尔沁一样,您如果天天这样笑该多好?” 海兰珠敛去笑,复看了眼桌案上的烛火。 “我累了,想安置了。” 乌兰齐兰立刻备好温水,为她洗漱并临躺下前喂了碗奶茶子。 “最近听说这片儿有山贼出没,怪吓人的。得叫莽布泰多当心才行。”莽布泰是葛尔泰贝勒派命的侍卫长。 “真是叫人不安生!” 待银月光升至最高梢,海兰珠才迷迷糊糊有些睡意。但沁凉的夜寒却冷入心扉。她缓缓睁开眼,塌下的一双滚边白毛厚底鞋正静静放置那里。 脑海中片段飞快闪过。记忆如闪电譬入脑海,却又去得极快。 新婚那时,每至夜半时分她这样醒来时,塌边总会有他的鞋挨在她的旁边,就像相亲相爱的亲密咒语,她静静地看着不言语,他醒来问怎么了,她却害羞地摇头,不敢看他。 然而很快的,她发现他的目光由宠溺变得不耐,然后变成冷漠。 她自欺欺人的不去想太多,但新进门不出一年半的富察福晋便诞下三阿哥,这使得她不得不承认,丈夫葛尔泰不喜欢她。尽管她怕他、敬他,如何的想讨他欢喜,但葛尔泰就是不爱她。偶尔,她可以听到富察福晋帐中传来女子豪爽的大笑声,其中夹着他少有的欢娱。 那时,她便明白自己不是他想要的女子。 嫁他四年,只有她知她曾经是怀着怎样的少女情怀坐上嫁车;也只有她最清楚自己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已经十七岁了,没有阿爸阿妈,也不在有科尔沁早原蓝蓝的天,绿绿的草,她白白的小绵羊…… 阿妈说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但她却知道早已结束了。 海兰珠擦去眼角滚出的泪水,轻轻颤抖着。 她压抑着哭声,不想让乌兰齐兰听到担心。 这时,空旷的原野传来一声狼嚎,悠长高亢。海兰珠听得入神之际,大批的马踏声接踵而至。 帐外一只火箭射进内帘,海兰珠一惊,来不及起身,火已经蔓延开来。 只见齐兰掀帘冲至她面前,惊喊到:“格格,不好了。是马贼来了!乱面乱得不得了!” 海兰珠惊恐地看着她,“乌兰呢?怎么没见她进来?”齐兰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穿衣,一边跺脚道:“我的好格格,您还有心思惦记着乌兰?那丫头精得很,咱们还是快出去吧!火都蔓上帐顶了!” 海兰珠还想说什么,只见一个高大的蒙古汉子提着大刀火急地冲进来,见到她忙叫到:“福晋,奴才失礼了!” 海兰珠见莽布泰抓起被子便朝自己盖下,接着腰被用力提起,突来的不惯姿势令胸腔中的空气都一倾而出,她一口气提不上来,甚是难受,却知道莽布泰这么做必是情势已非常紧急! “啊!莽布泰!快放格格下来,你疯了吗?”齐兰大叫地追出帐外。浓郁的血腥气随即灌入耳鼻,迎面一个马贼驾马杀来,莽布泰二话不说提刀挥去,活生生削断马前腿,马贼摔马立毙。 “有女人!兄弟们别客气,谁掳上马就是他的了!”有马贼看到这边的光景,兴奋的两眼发亮。 海兰珠咬牙不语,却听莽布泰朝着齐兰道:“齐兰,立刻披上福晋的外衫朝锦州城跑。我会让哈达护着你!”。 齐兰没有言语,看了眼厚被中的海兰珠。又听莽布泰道:“好姑娘,这都是为了主子!”海兰珠立刻挣扎着:“不行!这绝对不行!” 齐兰咬牙:“格格,您保重!”便转身上了哈达的马。 莽布泰扯来一匹马,将海兰珠甩上马背时深邃的双眸闪过一丝诧异。 马儿奔得极快,转眼间已窜了几里地,但身后的马贼却仍不放弃,莽布泰双腿用力一夹,马上颠簸的更加厉害。莽布泰回头拉弓连射三箭,竟都被避过! 这绝对不会是简单马贼的猎杀!莽布泰心里猛的抽动。 “福晋,前面是片林子。叶赫在西面,奴才必须将您藏起来。如果奴才万一回不来,您一定要朝西跑!”事到如今,莽布泰唯有破釜沉舟! 月儿忽暗忽明,树林里枝影婆娑,鸦儿也仿佛心惊这非同寻常的猎杀,“吱”的一声群起而散。 海兰珠紧紧纂着莽布泰递来的匕首,仿佛那就是她的生命。 莽布泰策马引开马贼,也不知道如何了。 海兰珠咬着牙,在密林中奔跑着,她不敢回头,也无法回首。沁凉到异常彻骨的夜风吹入她的骨,她不可抑制的颤抖着,不知所措。 汗水顺着面颊滚落,她跑的匆忙,直到绊到在冷硬的地面才终于可以顺畅的呼吸一会。大脑突然变得清晰,她开始冷静下来。 月儿忽然破云而出,将大地照耀到几如白昼。海兰珠看见枝影恰好倒映在侧伏在地的自己身上,像只利刃的那只正抵在自己纤细的颈际。 一惊之下匆忙后退,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如此的不安,不仅仅来自那不同寻常的猎杀,她跑得这样远,却一直感觉到一种灼热的注视如锋芒在背。 是什么?是什么? 为什么如此的静? 倏地,海兰珠看到映在自己身上的枝影缓缓膨胀,一个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影子取而代之。 她抬起头,一双妖异的金黄瞳孔映入自己哑然的眸子。 是野狼! 海兰珠不敢妄动,她听草原上的老人说过,饿极的狼在这种情况下随时会跃过来咬断她的脖子! 海兰珠只有缓缓地向后爬,那双狼眼先是危险地眯细,复伸出爪也向前移近。 狼生性多疑,看到猎物没有惊叫也没有逃跑,反而没有贸然攻击,但海兰珠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随时没命。 突然,她看到身侧有个碗口大小的洞,暗惊之下茫然四顾。看到不远处有着粼粼水光。 野狼早已不耐烦地嘶牙垂涎,海兰珠在电光火石间将刀捅下洞,一翻搅和后抽出的刃上已经见血。不等血腥味随风吹到狼前,野狼已经饿红着眼飞扑过来,海兰珠不由得低呼一声,滚到了一旁。 只见野狼没命地刨着那血渍淋淋的洞口,原是碗口的大小转眼间被刨大。兔窝中的兔子已经现出头。 海兰珠不敢多想,爬起身便冲向水光处。 刚才她看到兔子窝,也没有想着狡兔三窟,全是幸运地才捅到兔子转开野狼的吸引力。那野狼想是也是饿极,才会独身一只出来觅食,当然会受不了血腥味的诱惑,但狼是贪婪狡猾的,顶不准他咬完兔子又会追来。海兰珠知道狼的鼻子堪比猎狗。是草原人最怕之一。心想可以趟过水,也许可以掩去自身味道,便于逃亡。 过于匆忙,海兰珠几乎是跌入水中,冷冷的水壁将自己紧紧困围住,她挣扎地伸出腿,却发现根本够不着底!不会游泳的她在水面即将淹没头顶时,看见自己长长的发,如水草般铺张成一张大网,荡漾着命运的绝望…… 也许……这次她真的要死了。 当海兰珠呼吸越来越困难时,脑海不禁浮出这句话。 十三岁嫁给葛尔泰之前,她是何等尊贵的科尔沁格格,阿爸总是对她说,他们的姓可是博尔济吉特,那是他们草原的大英雄成吉思汗的后代!大家都说她长的美丽,是当世第一的美女。 但是葛尔泰,我的丈夫,为什么偏偏你不爱我? 海兰珠已经不知道自己湿濡的面颊是否有泪水,她的心跳动的如此悲伤,巨大的哀痛几欲要淹没她。 汩汩气泡自鼻间窜出,海兰珠瞠大眼,感觉自己正慢慢沉下…… 月光静射入水,如一束束美丽不可思议的幻影。 海兰珠顺之俯首看去,想着可以在死前看见如此的美景,也未尝不是件乐事,但在探到水底时,不由得怔然,她竟然看到一个水洞正在自己脚下方敞开着幽暗的怀抱。 她没有多想,便憋着最后一口气探进去。 那是个并不曲回的暗洞,潜进后只要顺着墙壁向上蹬便可见光亮。 当浮出水面的刹那,海兰珠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 她几经波折,算来自己十七年的人生也没有这一夜精彩。 湿淋淋的爬上岸,她才发现这是个人造的穴洞,由于水气常年蒸腾,岩臂已经长满青苔,听老人们说有种特殊的台藓可以吸收光亮,遇到黑暗则散发不灭的光芒。 不过这也只是说说,海兰珠看着团聚成一团团的光亮,不禁好奇地探身靠近,却不想它突然动了起来。 海兰珠一个刺棱,险些惊叫出声。 待再仔细看,才发现不过是一团团萤火虫在作祟。 她不由得失笑,想着仍旧湿着身子,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可久待之地。 她用匕首从袖口扯下布来将长发简单的挽个髻,注意到鞋子早不知丢在哪里了,如今只剩下单鞋实在不雅,虽说他们草原女子不讲究汉人那套,可她想到自己终究是个格格,又已为人妇…… 想到着,海兰珠不由得叹息。 都是这番田地了,她又再下意识束缚自己,真真是可悲。她苦笑一声,拽下单鞋,光着脚向洞穴深处走去。 走了约一盏茶的光景,却仍不见头,海兰珠不由得沁出冷汗。她咬牙鼓起勇气继续走,却蓦地摸到一个缝隙。一惊之下双手摸去。正是一个门缝,扑去上面的灰尘,篆刻精致的满文映入眼。 海兰珠是蒙古人,不懂太多满文,只隐约猜到那其中的一个有名的姓氏正是叶赫,其他的满文则实在无能为力。她想起这是叶赫城外的郊区,今夜如此的奔波,莫不是慌乱中奔到了叶赫城了?|Qī-shū-ωǎng|而且叶赫是古城,有些奇怪的密道什么的也不奇怪。 海兰珠去推门,却没有推动。她此时又困又饿,实在没有力气了,想起自己还未这般的落魄过,不由得苦笑。 眼前的萤火虫晃晃飞过,钻入门缝。 海兰珠灵机一动,抓起匕首顺着门缝捅去,削断了门闩。这时,已经有微风自缝隙中透出。 她心下一喜,更加卖力。多亏得匕首锋利,削岩如泥。否则真的是要九死一生。 当岩门削断,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海兰珠这辈子怕也是忘不了的。 她站在草地上,张开双臂唱起喜欢的歌。对着月亮旋转自己的长裙。萤火虫点点聚成一团,围绕着她一起欢腾。海兰珠觉得自己幸运的不可思议。 月儿照射在她身上,一切如同梦境。她的脸莹莹罩着迷离的光圈,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跃动着…… 仿佛天神也眷恋着此刻的她。 “你叫什么名字?” 蓦地,一声暗哑的低喝响起。 海兰珠不知道,这把声音,将在日后无数个日夜缠绕着她,生生世世,魂牵梦萦! 海兰珠秉住呼吸,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壮年男子正身着紧身窄袖玄色马褂,踩着以黑缎为质料,尚方头并饰黑色边饰的朝靴,拇指戴着老坑冰种象牙黄色翡翠扳指,腰际斜挂短匕。 她不敢仔细去瞧男人的容貌,单是他的声音及身态已经让她不能呼吸。 这个男人有着令人不敢觑视的霸气,她的父亲丈夫也非俗人,与之相比却是万万不及的。 男人走近,抬起海兰珠的头,轻哂:“真是天上的敖登(满语:星星)掉落到我的面前了。”海兰珠嗅到男人混杂的汗味,将头垂得更低,哪知他却将脸贴过来。“你是哪家的姑娘,恩?”除父兄丈夫,还从未有男人离自己如此近过,海兰珠心里直打鼓。 海兰珠惊叫一声,突然被男人打横抱起。 她全身湿淋淋的,甚至鬓角上也不知道是水珠还是汗珠滴落到他的颈际,男子垂首看着怀中颤抖不已的仿佛受惊小鹿的她,心中不禁颤动。 海兰珠紧紧抓着男子的衣襟,偏首躲避他灼热的呼吸。却被他拥得更紧,她心下越发不安,几乎又要哭出来。 “你可知道这里是叶赫的大妃墓?恩?”男子带着轻微的怒斥,好似故意要吓掉她摇摇欲坠的泪珠。 叶赫的大妃墓!? 海兰珠万万想不到这里与自己所想竟是十万八千里,眼角瞥到四周荒芜的草原上果然有座疑似墓地的凸起,她不敢再细看。 “请你…请你不要伤害我。”她攥着衣襟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山、山贼大爷。” 当她颤巍巍说完后一句,男子已经失笑出声。 他的声音洪亮非常,带着草原男儿也比不及的豪爽。 “你叫我什么?”他在她耳际轻吐,有明显的温柔。 “爷……” “上一句。” 海兰珠不经意扫了眼,眼睛仿佛着了魔无法转移。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英挺的鼻梁上一双深邃的黑眸仿佛海东青般锐利,又如同大海深不可探。他并不年轻,却有着成熟男子的强壮及岁月磨砺出的韧拔。 似有些光芒闪烁在他的眸中,那样耀眼,那么闪亮,海兰珠怔忪的模样就这样出现在瞳仁中。 在他的眼中所闪耀的,原来竟是她自己! “你可真是天神给我的熬登!”男子激动将她拥得更紧。 海兰珠这才想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要垂下首,却一阵凉风吹来,接着一个喷嚏。 “冷了?”男子抱着海兰珠走到一处避风处,升起火堆。他小心的将她放坐在柔软的草地,并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海兰珠偷偷将他打量的更仔细,想到这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实在可疑,顺着他最初站立的地方看去,却是自己走出的密道。难不成这个男人是跟着自己走出来的? 他是谁?种种证据指明他应该是个盗墓贼,可海兰珠清楚,他绝对不是。 男人仿佛看出她所想,直接回答:“我不是什么山贼盗墓贼,小熬登别怕啊。” 海兰珠红着脸,絮絮叨叨到低喃:“我可不是什么小熬登。”她都嫁人了,也不小了。 男子耳力甚好,又是豪爽一笑。 “你是哪个部落的姑娘?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迷路了?恩?” “我……”想到自己的身份与陌路人的彼此,她咬牙。“我家在叶赫的北面,来叶赫城探亲,与家人走失了。”应该不算撒谎吧,她确实来自北面的大草原。 “小熬登,你叫什么名字?” “……”海兰珠不说话,只是侧着首将容颜的大半掩在长发中,她半垂的水眸看在他眼中,又是心中一番颤动。“爷,我知道您是好人,可否让我回家?” 想起乌兰齐兰和不知是否脱险的莽布泰,海兰珠来不及伤心,又是一个喷嚏。 男子蹙起眉头,不悦道。“你必须脱下这身湿衣服。”海兰珠自然不肯。男子却由不得她任性,伸出大掌要剥。海兰珠惊叫出声,流下泪来。 “求您,我自己脱。” 他似乎头一遭遇到这样爱哭的,心下不知所措。惯性地怒斥道:“真是麻烦!” 见她被自己的大嗓门骇了一跳,又是一阵心烦。遂自动转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海兰珠这才肯动手脱去衣服,不时偷瞄火堆对面的那张挺拔壮实的背。幸好男子的外衫很长,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后,她看着袖口黑底金线缝饰的图腾,散发一股不可阻挡的贵气。那应该是大金国(太祖尚存,大清未立国。)的八旗之一。 这里是大金的叶赫城外,眼前的男子又是一身女真打扮,应该是个八旗贵族子弟。海兰珠如是想。 “过来。”在她发呆之际,男子已经转过身。 他的语气是无庸质疑的命令,带着独有的霸气。 海兰珠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竟然已经坐在了他的怀中! 男子满意她的顺从,盯着她颈际白嫩的肌肤,缓缓贴过去。“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海兰……” “海兰,你的名字在蒙语里是指美丽的玉,知道吗?你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玉人。” “不。”她下意识地要逃,却被他紧紧困在怀。从未有男人对她说过这样动听的话,想到这,她的脸上又泛起可疑的红晕。 “你可真是容易害羞。”他轻拍她的背,“睡吧。” 海兰珠念着叶赫城,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吐出。 她看着火焰跳动的节律,一夜的惊魂早令她身心疲惫不已。人体的温暖是个巨大的诱惑,她像个孩子般揉着眼,缓缓进入梦乡。 梦里,她仿佛回到了科尔沁美丽的草原。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蒙古包中,葛尔泰正坐上位,身着紫色长袍,同色腰带,桌前摆满丰盛的奶食与肉食。但他却心烦得一点胃口也没有。 一旁擅长察言观色的富察福晋恭敬地递上鼻烟壶,却被一把推倒在塌上。 她咬牙看向丈夫,眼中闪烁着妒恨。 但当葛尔泰朝自己扫过来之前立刻转为阿谀谄媚,她本是美艳非常的丰满女子,这一笑更是艳丽四射。 “爷,您这是怎么了?自从音格图这奴才走出去后您都不对我笑了。” 葛尔泰转眸定定看着她,心思难以猜透。 富察福晋又是一笑,自己斟了杯奶酒。“不过是应该在叶赫城的海兰珠不见了,您那么担心做什么?音格图这奴才不是说了是在城外遭了马贼吗?要我看,八成早被贼子给捉去……” “住口!”葛尔泰冷笑,“你懂些什么?” “是,我是不懂。你们爷们的事你们爷们解决。”她负气地又斟了一大杯。 她本是富察部甚受宠爱的公主,说来配他这个察哈尔贝勒作侧福晋还真是委屈到不用怀疑。但她是对他一件钟情的,又有何办法? 她嫁他快有两年,也有了三阿哥。嫡福晋是他青梅竹马,这点她没有办法。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两个阿哥一个格格,她妒恨自然,但动摇不了嫡福晋的位置也是事实! 可这个早她进门的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一无所出却偏偏出身高贵,位置也在她之上,这是她万万咽不下气的。想起海兰珠那张总是病泱泱低垂的小脸却常常可以吸引葛尔泰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目光时,她便气得牙痒痒! 这次出行科尔沁回海兰珠的娘家她又岂能放他们独处?于是她故意在那女人面前挑唆耍娇要来,她也果然心灰意懒的主动去叶赫城养病,一切的一切原都在她计划之内,可偏偏那群奴才办事不力,找不到海兰珠的尸身,真真可恶之极! 富察福晋咬牙切齿地出神,没有注意到葛尔泰看着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你下去吧,我一会还有事情要商议。”葛尔泰恢复平常的语气,淡淡对自己的女人道。 富察福晋行了礼,恭敬退出帐,却在掀帘的一刹那,对着草原的远处森然冷笑。 那个方向,正是叶赫城。 这已经是第十天,距离叶赫城的方向是越来越远了。 海兰珠在马背上叹着气,换来身后的一阵轻哂。 “兰儿,再叹气我可要亲你喽。”半开玩笑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海兰珠看了眼自称是“黄台吉”的男子,自从叶赫城外相遇后,他不管她的哀求,就是不肯放她走,也不问她的意愿,便带着她朝更北的方向走。 想到此刻两人是共乘着一匹马,海兰珠更加不好意思。当初他牵来两匹马,身为蒙古女子的她却很惭愧的并不精于马术,偏偏那匹马神骏异常,在她几次险些被甩下背后,黄台吉二话不说地将她捞在自己身前。 相处了十个日夜,他们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十年。 她告诉他他们蒙人的风俗,他坏心地问她“喜欢你”要如何说。当然换来的只是她害羞的沉默。 夜晚,他们夜宿野外时,他会弹起从蒙古商人那里买来的“莫琳胡儿”(马头琴),海兰珠静静的听着,不禁潸然泪下。她在他的琴声中,竟然听出了家乡的味道。 明明是个满人,她却觉得他们之间并未隔阂着民族,令一向怕生的她想要亲近。 但他有时那样的令她陌生,每当他弹完琴,却又会将其砸毁。然后站在一片狼籍中眺望更远的前方,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霸气。 但那霸气也是戾气,她不禁想要为他轻轻抚去。 他告诉她,他在家中排行老八,母亲是叶赫人,在他年幼时便已过世。母亲心心念念的故乡叶赫,临死还喃喃着要回去。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去祭拜她了……。 其实,当他说到这里,海兰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大金国罕王的第八子,四大贝勒之一,掌管正白旗,草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英雄爱新觉罗。皇太极。 她不禁感叹他为何每当提到叶赫与亡母时都会流露出这般无奈的暗痛,原来叶赫大妃生前心心念念的故乡,竟是在自己儿子的手中不复存在。 但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她却毅然将他看成“黄台吉”,只不过,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崇拜。 在海兰珠得知他们的目的地竟是科尔沁时,她生平第一次为自己下了一个决定。 她知道,他终归会知道她的身份,无论天神为何令他们这般相遇,她都会珍惜这一生难忘的旅程。 只是,当他们踏上故乡科尔沁草原的那一刻,她会结束这一切。 尘归尘,土归土。 原来一切注定只是场缘错。 皇太极的手突然覆了海兰珠的眼,他灼热的气息吞吐在她的发顶。竟然比炎夏的太阳还要烫人,海兰珠来不及想太多,他已经勒住马绳。 “怎么了?”海兰珠以为他又在与她开玩笑,却不意看见了尸横遍野的荒凉。 她惊叫一声,扑入他的怀。 原是翠绿无垠的草原却不见白团的羊群,好客的蒙人及所居住那丛丛耸立的毡包。只有四渐的血色以及人们没有瞑目的惨死。 在那一双双不肯合上的暴睁双眸中,海兰珠仿佛看到了刚刚结束的那一场惨不忍睹的屠戮。 “待在这。” 皇太极轻抚她的背,跳下马走到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尸体前蹲下身。在探了尸体的体温后,蹙起了他英挺好看的浓眉。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向马蹄印记踏向的远方,那里是云的更深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微侧过首,果然看见因害怕一个人在马背上而追着自己过来的海兰珠,她恐惧的目光中有着对自己信任,明明是怕极的小脸却直直的看着他。 当海兰珠走到自己背后时,皇太极有种冲动,他想要为她遮住一片天空,不让她经历任何的风吹雨淋;他要那张从第一眼看见便为之怜惜的美丽小脸为他展露笑颜;他要她成为她的,无论是身还是心! 这种冲动是如此的激情澎湃,令他情难自禁! 但他并不糊涂,父汗的身子日渐西山,他身为角逐汗位的四大贝勒之一,除去兵权与战誉,必须找到更有力的靠山,于是冒险步上在内乱动荡之时率大队人马去嫡妻科尔沁部名为探亲,实为巩固联姻的路途。却偏在十多年后再见的叶赫城念起亡母,于是冒然独身上坟拜祭。不想就这样遇上了令他动情的女子。 他知道情动则必然心乱,而往往意乱情迷的正是战场上的致命伤,是万万不得的—— 可是,对象是她! “兰儿,兰儿……”皇太极一把抱住这仿佛不禁一握的纤腰,为她沁逸的幽香而叹息。“不要害怕,我在这。” 海兰珠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抑或根本并不想。她没有想太多,抑或不敢去想。他太灼热了,像是要灼伤她。 从遇到他的那刻开始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要跑,但如今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是跑不掉的。 “以后,不要丢下我一人。”她轻轻趴在他耳畔对他说。犹豫了一下,又道:“我一个人会害怕。” 他哈哈大笑,只觉得她是如此柔弱可爱。“兰儿啊兰儿。”怎能令他不去怜爱? 他在她的脸颊狠狠印下一吻,惊得她又是一声娇呼后,郑重其事的道:“以后,无论是何种情况,我‘黄台吉’都绝对不会丢下海兰一个人!” 他认真的脸在阳光下闪闪散发着余亮,那么耀眼明亮,海兰珠看着,几乎无法睁开。眼中有着微微泪湿,她于是闭上了眸子。静静的感受他的灼热。 ——天上的神啊,我祈祷万能的您赐予我可以遗忘这一刻,那样,在我们终将分别之时,我才不会掉下眼泪…… 皇太极又哪里知道怀中人此刻心中的千回百转? 他浓烈的黑眸思索的看着更远方,此地已经接近了科尔沁北翼,却出现了不该有的屠戮。 天下战乱至今,蒙古各部的争斗也是屡见不鲜。 可偏偏尸身上的刀痕如烈日撕扯而成,如此的猛烈逼人,散乱插着的箭身有着满人特有的标志。 他出行科尔沁早不是什么秘密,却有人敢在此时设下此等可以引起两族矛盾激化的圈套栽赃陷害,真真可恶至极! 可他皇太极又岂是会被他人小觑? 他勾起冷笑,却在不意间看到怀中之人时放柔。 自从遇到海兰,他心心念念有她的陪伴,竟险些忘记大局,实不应该。 “兰儿,告诉我,我应该拿你怎么办?”他叹息。 海兰珠红着脸想要抬首,却感觉到他突然的紧绷。 “什么人?” 她吓得秉住呼吸,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却见一个衣杉褴褛的少年自一对夫妇的尸身下爬出。 他的面容黝黑,有着蒙古人特有的方正脸,一双原是如同黑夜中的圆月般明亮夺目大眼,此时却布满狰狞骇人的血丝。 少年瞅了眼前一对仪表不凡的男女,突然跪了下来。 “大爷,请借用您的配刀。” 皇太极只是扫了眼少年赃污的脸,解下配刀扔在地。 少年执起后,便选了一个干净的地脚开始挖坑,他的表情执着,每凿一下都会在原地磕个头,直到血流满面仍不肯停止。 海兰珠不忍地想要阻止,却被皇太极拉住。 少年凿了很深的坑,然后将自己族人的尸身一一排列在内。 待一切归拢好,少年又向皇太极磕了头。 “多谢。” “你叫什么名字?” “卓力格图。” “那些是你的族人?” 少年被说到伤心事,眼中明明闪着泪光,却咬牙不肯掉下。 “卓力是个弃儿,是被族人捡到后吃百家饭长大的。” “你多大了?” “十七。” 海兰珠这才惊讶发现少年竟然与自己同大,但长期营养不良明显使得他相较同龄人更为瘦弱。 “卓力格图,知道杀你族人的凶手是谁吗?” “知道。”卓力格图狠狠磨牙,“虽然他们穿着满人的衣服,用的是长弯刀,可是我听到他们用蒙语交谈,而且是漠南的察哈尔口音!” 海兰珠低呼一声,随即被拥入一个怀抱。以至于皇太极没有看到她此刻复杂的神色。 皇太极的声音些微激动。“你说得可是真的?” “卓力格图对天神起誓!此生必报灭族之仇!否则生生世世我最心爱的人必不得好死!” “你也算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但为什么方才是从尸体下爬出,而没有冲出来斩杀亡你族人的仇人?” 少年挺起腰竿,“卓力格图并非贪生怕死,阿峰叔将我打晕,醒来时阿峰叔和阿峰婶将我压在身下,血流得到处都是,他们平日最疼我,想不到临死也不忘用自己保护我…”少年哽咽。“我很清楚,我不过是个小徒,他们人高马大,我即使追去也是死!卓力格图真的不怕死!可是我就这么死了,就没有人会为他们报仇,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用更好的办法,将他们这些畜生全部杀死!” “哦?那么你打算如何?” “我知道大金国的四贝勒在科尔沁探亲,现下到了乌得城,那群贼人打扮成大金满人的模样屠戮了这里方圆数白里的部落,一定是做贼心虚,我要去满人那里告发他们!” “你很聪明。”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那么,你肯为我带路吗?” 马上颠簸数天,乌得城已经近在眼前。 海兰珠看着高高的城墙,听着熟悉的蒙语,仿佛嗅到了家乡的青草芳香以及浓浓诱人的奶茶香。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海兰珠轻轻向后依去,合目微微甜笑,她觉得四肢百骸异常的轻松,幸福的仿佛随时会晕倒。 直到身后灼热的呼吸吹到自己的耳畔,她才惊醒过来。 猛地向前挺直,却被身后人的压制的力道更加拥入怀。 “兰儿,你知道你刚才的笑容有多美吗?”皇太极策着马,低低浅笑。“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没、没有。”海兰珠立刻缩着肩。 即使相处至尽,她依旧不习惯与他亲热相处,尽管她早已不是未经事的姑娘,却总是在看到他时会紧张,听到他用低沉的声音充满气魄地说话时会不自禁地充满崇敬。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心就是不由自主地为他颤动。 “我只是…只是想家了。”海兰珠想着,水漾的凝眸望向他。“让我回家吧。”从乌得城走到科尔沁的翼中应该用不了几天,她一个人应该…应该能行。 “不可能。”皇太极冷下脸,他以为她早放弃了。“兰儿,你是我的,我很快会让你知道。”说完霸道地吻上她的唇。 海兰珠看到身后还跟着一人一马,又羞又急。 好在卓力格图心事重重,没有在意太多。 她无力的趴在他怀中,脑中也是混乱一片。艳阳照在她的额上,却有冷汗沁出。 转眼,三人来到城下,守城人见他们不伦不类,横着兵器打量。 那守城人看到海兰珠美貌,多瞅了几眼。被皇太极一下翻到在地。 “去,叫你们鄂硕将军来见我!” 小兵不服再要上前,却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抵上脑门,他曲眼一看,冷汗汹涌窜出。 一把呈亮的大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摄人的锋芒。 小兵还想求饶,一个冰凉的东西又印上他的头顶。 “拿着它去,半盏茶时间回不来就永远别再回来了。” 小兵也算上过沙场的人,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并非胆小怕事之徒,实非眼前的黑衣男子太有魄力,一身的肃杀,寻常人都会吓煞。 他摸下头顶的东西,见其是个符状信物,当即知道今天是看走眼了。忙不迭地冲进城。 果然不到半盏茶,一大列士兵整齐跑出。 中间一个军装男子一路策马而来,海兰珠犹不及看清他的脸,来人已经恭敬行了大礼。 “鄂硕参见四贝勒!” “起来吧。” 待海兰珠看清鄂硕的同时,那人也看清了自己。 鄂硕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目不斜视的朝皇太极看去。 “四贝勒您终于回来了,科尔沁的莽古思贝勒派了使者来,说是要迎接您。察哈尔的葛尔泰贝勒也来了……” 皇太极举起一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担忧地看着海兰珠渐渐惨白的脸。 “兰儿,不舒服吗?告诉我——” 海兰珠咬牙,抵着心口,自从听到“葛尔泰贝勒”这五个大字,她的紧张就变成了绞痛。 万般复杂的心思愁得她无所是从。唯有冷汗滴滴滚落不肯放过。 ——怎么办?怎么办? 葛尔泰在这里吗?如果让他看到她,该如何是好? 心似要跳出心口般地疯狂鼓动,她呻吟一声,终于软到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夕阳射在海兰珠的脸上,她的眼睑微微颤抖。 怔怔地看着走上前的两个陌生侍女,她一时竟恍然以为回到了贝勒府。 侍女细心地先递来水,待海兰珠喝下后才缓缓开口。 “夫人,你今天中了暑,是四贝勒将您抱进屋的。爷吓坏了,一直守在床畔,颚硕将军千催万催,直到刚才才去处理军务了。” 海兰珠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才道。 “贝勒爷……” 侍女显然没有明白。“夫人,您是要找四贝勒爷?” “不,葛尔泰贝勒他……” 两个侍女互瞅了一眼,“您是说察哈尔的葛尔泰贝勒?听说他正在科尔沁寨桑贝勒那里做客。” 不在?葛尔泰不在乌得城? 海兰珠长长舒口气,原来竟是虚惊一场——那个人根本不会知道她此刻在皇太极的身边。 侍女又道:“近日他就会来与四贝勒会面。” 刚放下的大石又突然被提起,海兰珠一惊,咬牙要下地。 她得离开! 侍女惊讶地忘记要去阻拦之际,海兰珠已经狠狠摔在地上。她想起自己的没用,万般心急与莫名的心痛一涌而上,怔怔地哭了出来。 侍女将她掺到床前,看她死死按着胸口似是心痛,便想去叫人。 海兰珠一把抓住她“你要去找他吗?求你不要找葛尔泰!” “夫人?” 海兰珠突然回过神,想起自己种种失态,咬牙将侍女赶了出去。 她半躺在床上,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她该怎么办?立刻离开这里? 皇太极带她来这里,怕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转念一想,不太可能。 她是绝计不可以让丈夫葛尔泰知道她与别的男人竟然孤男寡女这么多天的,而且那个男人竟然还是大金的四贝勒! 想起葛尔泰的怒气,海兰珠重重打了个冷颤。 不知所措时,门口闪进一个人。 海兰珠险些叫出来,待仔细看去又喜又惊。 那人一身满人打扮,相较小心翼翼地合门动作,却有一张不符的粗犷胡子脸。 恭敬地打了千,行到了海兰珠面前。 “福晋吉祥!” 此人正是叶赫城外以身诱敌的莽布泰。 “莽布泰!你怎么在这里?”她还以为他早已殉职。 “实在是一言难尽,奴才事后去叶赫城里城外找了一圈,就是寻不到福晋,奴才只好通知贝勒爷。爷大怒,叫我一定找到福晋,又加派了人手来,奴才心想福晋会否已经自己向科尔沁奔来,便一路暗寻来,结果今早在这乌得城终于看见福晋,这都是天神的保佑啊!” 海兰珠听着,突然皱起眉。 “今早…你都看到什么了?”侍女说皇太极从城外抱了中暑的她进来,莫不是都被莽布泰看全了吧? 莽布泰不言语,只是垂首。 “福晋还是快随奴才走吧。” 海兰珠一晃身,他果然是看到了! “这事儿,你已经告诉贝勒爷了?” 莽布泰仍是垂着头。 海兰珠惊恐地低呼一声:“莽布泰——” “奴才…”莽布泰许久才缓缓道。“还没来得及向贝勒爷报告。” “不!”她大叫,扑上前去拽着他的衣襟。“求你不要告诉贝勒爷!他会杀了我的!” “兰福晋——”莽布泰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嫁来四年,所受的苦与可怜的性子是如何被磨出来的,他看在眼里,清楚的很。 他没有犹豫很久,便在她的泪眼中败下阵来。 “莽布泰!谢——”谢字未说完,只见门在一声巨响后,被狠狠踹开,“吱呀”地遥遥欲坠同时发出尖锐地哀叫。 海兰珠与莽布泰同时色变,向门口看去。 只见皇太极势旭待发地蕴蓄着怒气,森冷地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人。 那眼中的盛怒,连久经沙场如莽布泰这样的汉子看了也不禁要心抖! 月儿已升至树头,亥时的更鼓声传来时,海兰珠悚然惊醒,她抬头望向着屋内唯一的灯火处,蓦地看到那双黑沉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穿过烛光盯着自己。 “醒了?”皇太极的声音还带着沙哑的沉闷,听在这静谧的夜,更显空旷。 “四贝勒……”海兰珠因他的声音颤了下。 皇太极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 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便已被紧紧拥入怀抱。他的唇随即印下,这样的急迫,仿佛要吞噬她。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便坦白告诉你,兰儿,我要你当我爱新觉罗。皇太极的女人!” “爷……”她来不及说更多,他已经捏住了她尖尖的下颔。 “无论那个男人是谁,都不重要。”皇太极咬牙,“你是我的!” 海兰珠知道他口中的男人正是被误会的莽布泰,他被盛怒的皇太极砍下一臂,拖下去后也不知道生死。她内心被巨大的内疚感与恐惧所笼罩,纯良的本性在他的霸权下是如此的脆弱。 “爷喜欢海兰?”她静静地看着他。 皇太极简直为她这眼神着迷,她是那么的静柔,似水般环绕了他的灵魂,紧紧缠绕着他,仿佛要溺毙其中。 “可是,海兰配不上贝勒爷。”她深吸口气,抑制住这来自灵魂的颤抖。“海兰——已经嫁过人了。” 皇太极放在膝上的十指一只只捏紧,直到泛白,再泛青。 “那又如何?”他缓缓扯出笑。“父汗现在最宠爱的阿巴亥大妃当年也是先嫁了乌拉的贝勒,但不还是最后随了父汗?咱们满人,从不讲究这些个。” 海兰珠似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看着他隐忍的样子,泪水滚滚垂落。 她知道他是故意说这些好让她心里舒坦些的,他是大金尊贵的四贝勒,怎么会不在意?就算他真的不在意,他身边的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兰儿——”他痛心她的泪水。“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海兰珠听到他如此深情的低唤,早已无法自禁,泪水更是汹涌。 “我错了,我错了——”她悲戚地喊着。 她不该遇到他,不该隐瞒真相,不该害了莽布泰!她最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她不该动情! 在残酷的现实下,为何要让她明白自己是喜欢他的?她的爱如此绝望,如此的痛苦!仿佛要被撕裂般肆虐她的灵魂! 她令他心碎,他又何尝不伤她的心? 为何我们相遇的如此晚,为何我已错嫁他人? “兰儿,兰儿——”皇太极怎会知她伤心绝望的真正理由?“不要哭了,我会对你好,也会对你的族人好!那个男人会离开你,绝不会有人说你闲语惹你伤心,我要你一辈子在我的身边!” 海兰珠早已哽咽地说不出话,他拭去她的泪,却又再流出。 他不知道为何她会有如此多的泪水,让他这样的怜她爱她,难以自拔! “兰儿,我要疼你一辈子,让你再不流泪!”他倾尽所有的柔情吻上她,在他宽广充满雄心壮志的内心,她是第一个走入的女子,她是那样美,那样柔情似水,那样的惹他怜惜! 皇太极低喘一声,将脸没入她柔软的胸部。她的身上有着好闻的花香,不似其他蒙古女子的强壮健美,她柔弱可爱,令人心动。 “兰儿,我要你。” 海兰珠紧紧压住旗装的扣口,她不知道何时换了这身衣服,纤细如柳的腰枝在没有束带的阻挡下更显娇嫩,看在皇太极的眼中自是风情万种。 他的吻一再印上她的肌肤,她看着他激情的眸,却缓缓冷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丈夫葛尔泰,好似突然一盆冷水迎头浇下,震得她脑子哗啦做响! “不!贝勒爷,不成的!”却推不开皇太极,急出了眼泪。 “兰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不!求您!”她痛喊出声,终于换来他的对视。 “你不乐意?为什么?”他的声音冷下。 海兰珠缩着身,紧咬着牙,直到仿佛整个喉咙都有血的腥味,她才一字一句吐道: “因为,我不爱您。” 皇太极感觉自己的身子正一点点僵硬,然后变得不再有知觉。 他瞪着身下心爱女子,明明刚才还是暖玉温香,如今却如此的令他难过,缓缓吐道:“你说什么?” 见她不再言语,只是流泪。他感觉自己竟像个毛头小子般快要抓狂了! 皇太极一把拎起那瘦弱的胳膊,在她吃疼低呼的同时不由得心中抽搐下。 “把你刚才的话再仔细地说一遍!”他强迫她的眼与自己同视。 那漆黑的眸仿佛能够看穿她的灵魂,海兰珠别开首,却又被正回。 “你爱谁?你的丈夫——今天下午那个被我砍下臂膀的男人?恩?” “我说过会待你好,你以为我堂堂大金国的四贝勒的话是开玩笑的吗?你以为我这辈子还会对别的女人说这句话吗?你以为——你说不爱我,我就会相信?”最后一句,他几乎嘶哑地低吼出声。 “那爷要怎样才相信?”他激动的情绪传染了她,她不知何时已不再流泪,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她突然的勇敢到是他不曾料到的。 “海兰,不是属于爷的女人,您的错爱海兰受不起。”她挣脱他的怀抱,跪在地上。“求爷放过海兰,如果爷非要了海兰,已是人妇的海兰也没有颜面再活下去,不如就此了却罢了。”事到如今,连她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勇敢。 “你是在威胁我?”皇太极眯起眸,“你不怕我先杀了你的丈夫?” “贝勒爷是大英雄,不会为了海兰区区一女子损伤自己名誉的。” “如果我会呢!” “那么海兰…就只有殉葬。”她从来都是认命的女人,这样的屈服是再熟悉不过的。 即使她真正的想法如何,又有谁人会在意呢? “好、好…你很好。”皇太极仿佛被气急,咬牙半天。“你不过是一女子,真以为我四贝勒非你不可了吗?” 这明明是句气话,听在两人心里又是一番折磨。 “来人!”皇太极低喝一声。立刻有奴才走入,想是在门外侯了多时,从他的表情也不难知道他究竟听到多少。 “奴才听候贝勒爷吩咐。” “去,给我把鄂硕给我叫过来。” 不出一刻,果然看到那奴才把鄂硕将军带到。 鄂硕刚进来,便听皇太极吩咐道:“带兰儿——给我把这个女人压下去,看好了。”又添了一句,“——不得怠慢!” 一会儿又是压走看好,一会儿又是不得怠慢。这到底要怎么处理才好? 站在门口的奴才还在纳闷,就见鄂硕将军带垂首的女子走出。 他好奇地瞅了眼那女子低垂的脸,一阵微风悄悄吹过,却没有好心地带走她的愁云惨淡。 她精致的风情仿佛是可怜被秋风压住的垂柳,那样楚楚动人,弱质纤纤难以不令人心动。 他看过不少四贝勒的福晋,却没一个会有这种气质。 大概只有这样的美女,才是大英雄们的“英雄冢”。 鄂硕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海兰珠找了件新衣服。然后又吩咐些沐浴的准备。 他一个久战沙场的汉子,如今却被派来婆婆妈妈做这些。可见四贝勒对这女子有多用心。 鄂硕想着,却回头看到海兰珠那双仍挂着泪水的漂亮双眸正看着自己。 他的心被狠狠扎了下。 突然,他定定地瞪着海兰珠的脸,似惊讶又似不信。 直到有奴才来告知热水备妥,鄂硕才趁机移开目光。 “请。”他掀开门帘,却没有回应。 海兰珠细声道:“将军能否告诉我,莽——我丈夫如今怎样了?” 鄂硕只是将海兰珠安置坐下,又不紧不慢地倒了杯奶茶才道: “不过是个奴才,怎么可以被说成是丈夫?莫不是要折煞他?” 海兰珠猛地抬头。 “兰格格——或许我该叫你兰福晋?” 海兰珠从惊讶中回过神。“是莽布泰说出来的?” “那个奴才原来叫莽布泰。”鄂硕又笑。“他到是条汉子,被贝勒爷砍了一臂也不肯出卖主子。在地牢中咬着牙,就是没吭一声。” 海兰珠听到这里已经懊悔地咬紧了牙:“是我害的——都怪我。”泪水又要不争气地涌出,却看到那鄂硕正盯着自己,于是硬咬牙忍住。 “那么,将军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鄂硕这回到没有卖关子。“格格四年前出嫁察哈尔,四贝勒福晋的结婚贺礼就是在下派送到科尔沁的。” “所以你见过我?” “像兰格格这样美丽的新娘子,见过的人怕是想忘也不忘了。”昨天城外时以为是自己眼花,而且碍着贝勒爷在,也无从仔细打量。 “那么,请放海兰珠走吧。” 鄂硕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海兰珠看着他微讶的模样,继续道: “将军如此坦白,料也是明白此刻最该做的是什么。”她紧紧攥着指,第一次这样与男人谈判。“海兰珠是万万不可能跟了四贝勒爷的,我如今是察哈尔的贝勒福晋,明白我丈夫的为人,他的高傲绝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而且,海兰珠不过一介女子,又怎可以引起两族的矛盾?想必,将军也不想四贝勒声名受损。” 鄂硕怔怔看着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可以说出男人们的话。 原来她不只美丽,还有如此清灵的兰心惠质。 “实不相瞒,四贝勒的性格我了解,怕是——不容易善了。” “那更是不可以让爷知道。”海兰珠心中凄苦,“就让爷以为海兰是个普通蒙古女人……一个无缘的女子好了。” “那么…为何又要相遇?” 海兰珠一愣。 “是啊…” 明知道是错,又偏偏为何遇到? “将军。”许久,她听到自己声音,那样的清冷。“就让海兰死吧。” 夜半时分,人声寂灭。 皇太极独坐案台,面前是早已习惯的繁琐的军务,只是那快马加鞭的急函却令他更加愁眉深锁。 父汗的身子的一日不如一日,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及自己的四大贝勒,是汗位的必然竞争对手。大贝勒代善性格懦弱做事优柔寡断早已失去父汗欢心,二贝勒阿敏虽为镶蓝旗旗主但毕竟是父汗的侄子,三贝勒莽古尔泰过于鲁莽声明不佳……即便是兄弟,也注定了骨肉相残。他明白自己虽然军功显赫,但父汗老了,他更在意的是感情。 对阿巴亥大妃的宠爱更是影响他判断力的致命伤,还有阿巴亥大妃所生的十二弟阿济格、十四弟多尔衮、十五弟多铎……他们女真自古有幼子继承这么一说,那阿巴亥万一在耳边嘶磨时提起,他可是保不准父汗心思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皇太极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爬上头的,就是拽,他也要把那些个想压他的人给撸下来! 南边的大明,大好的万里河山,那锦绣半壁的疆土,又怎可以垂手相让? 所以,与嫡妻哲哲的娘家——科尔沁最有实力得部落的再度联姻是迫在眉睫。 皇太极突然燃烧起了他的鸿图伟志,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已经三十四岁,男人三十而立,再娶个科尔沁部女子又如何? 突然想起海兰的泪颜,他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尚未来得及慎思,却听外面大喊大叫起来。 他走出,只见火光冲天。随手抓来一个奴才,看清脸后不由得怒道:“做什么这么乱!我不是吩咐你去保护好兰儿吗?” 却见那人正是少年卓力格图,他一身篮绸袍子早已经被泼湿,脸上还有条条碳灰,狼狈到一眼便知道是救火后奔来。 卓力格图早已跪下,大声道:“爷!不好了啊,东面走水(起火),海兰还在里面啊!” 皇太极呼吸猛地一窒,情急之下踹开卓力格图便冲至大火处。 卓力格图反应过来,匆忙爬起。 “爷!火已经吞下大半屋子,太危险了,您不要去啊!” 皇太极赶至时,看见奴才们正在扑水。他想也未想,提起水桶便浇湿自己。奴才们正惊愕,就见一个人影扑上来。 皇太极一心要冲入,没有防备,两人扑到在地。 借着火光,众人才看清那人竟是应被关在地牢的莽布泰。 他断了一臂,却依然身手矫健。 “放、开!”皇太极怒极,抽刀砍去。 这一刀下去,莽布泰已没有躲闪地摊倒在地。 血喷溅在皇太极的脸上,竟比火还要烫人。他看着莽布泰的尸体,仿佛闪过某中疑惑。 这时,火已经渐渐熄灭。 卓力格图几乎一边跌到一边冲来,看到一片狼籍。他重重磕在皇太极脚边,唇角有着咬出的血丝。 “爷,是卓力的错,卓力没有保护好爷的女人,没有完成爷的吩咐,都是卓力的错——”想到那么善良美丽的女子就此葬身火海,卓力格图悔恨自惭地不敢去看皇太极的脸色。 几个奴才从灰烬上抬来一个担架,上面是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尸。残骸上隐约贴着烧剩的旗装。 那大红的颜色皇太极是如此熟悉。 他怜爱地摸过,热切地亲吻过…… 皇太极瞪大黑眸,扫向一旁早已因怕获罪而跪倒一片的奴才。 “鄂硕呢?”他的声音森冷至极。 一个胆大地回道。 “将军他…他因为救火而被柱子砸伤腿脚,被抬下去医治了。” “哼!我看他演的好戏!”皇太极甩袖踩着愤怒的步子,踏向夜的深处。 乌得城郊外 一辆朴素马车静立在林中隐蔽处。 直到车夫听到一声暗号,才驾马驶出。 另一匹马出现在林端。远远看去是一男一女共骑。 女子下马,对马上的男子行了礼。 “将军费心了” “不敢,兰格格折煞我的。那个奴才在车上,车夫是我的心腹,尽管放心让他带路。”男子策马欲走,又像想起什么。“祝您一路顺风。不见。” “不见。” 那女子还是目送了那人那马很远,才转身上车。 掀帘看见车中断了一臂的男子正端坐在内,并朝自己行了一个礼。 那女子愁眉不展多时的脸上才有了笑容。 车夫扬鞭马儿奔走。 林影渐渐远离,海兰珠看着夜色中的草原。 远处渐渐有着山峦连绵起伏,她趴在车窗上,静静吹着夜风。 不知马车行了多久,月儿正挂天中的时候,她看见了山脚下土堆圆坛上堆积石头为台的敖包。 海兰珠叫停车,一步步走近那座敖包。 缓缓跪在草地上,双掌合十。 她仰望着天,跪求着地。 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终于流下了隐忍多时的泪水。 恍知身何处,唯记君何方。 聚短情深永,相思比梦长。 ——如果注定是错,那么最好不要再见。 如果注定要爱,那么我用一生来相思,好吗? 谴走马车换上马匹,向北奔走了数日,终于看到了人烟。 远远的蒙古包,炊烟袅袅,洁白羊群中有着漂亮的蒙服在飘荡。 海兰珠一直没有让莽布泰联系其他人,两个人如无家的野狼般游荡在这日夜不停更替的草原上。 她偶尔仰望天空,感受着难得的自由。 如同自我放逐的日子,她其实并不讨厌。只是相思入骨,难以自禁。 或许这正是上天的惩罚,惩罚她爱上那个不该爱的男人。 海兰珠却不知她寂寥的种种都看在莽布泰的眼中,但碍于身份,他只有沉默。 “主子,我们去前面的部落吗?” 海兰珠看了看莽布泰的伤势。“也好,总该讨些药。而且你也可以好好看看大夫。” 于是两人策马走近部落,蒙古人一向好客,看到旅人打扮的他们,已经准备了香气沁人的奶茶和哈达站在外面等候。待下了马,便被热情迎进蒙古包。 两人盘腿围着炉灶坐在地毡上,便看见主人端出极丰盛的餐食,一路走来,也到过一些部落做客过,可都没有这样的盛大。不由好奇。 于是在海兰珠示意下,莽布泰问向一个主妇。 “请问今天是有什么节庆?” 那丰满女子拍着怀中熟睡孩子,笑呵呵道:“您们是旅行者吧,所以不知道,今天是咱们科尔沁吴克善台吉出行的日子,据说是要迎接重要的客人,所以下令大家沿途准备好酒食。” 猛地听到哥哥地名字,海兰珠心中狂跳。 “那么,台吉可会路过这里?” 女子见海兰珠脸红的激动样,以为又是个思春于台吉的姑娘。不由得笑道:“谁知道呢?如果路过了,一定要让台吉下马来尝尝咱们的马奶酒,戴上咱们部的哈达。”又瞅了眼海兰珠。“再看看,咱们草原如花般的姑娘们!” 海兰珠没有听进妇女的调侃,心中揣着一个鼓似的,砰砰直跳。坐了没多久,却听见外面传来大群人马靠近声。 莫不成真的是吴克善哥哥! 海兰珠兴奋地冲出帐,看到人群中央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在与一旁的人说着什么。 她看着如此熟悉的眉眼,喜悦低呼:“哥哥!” 那人在众人拜倒中抬起眼,看到独立着的海兰珠,眸中闪过惊讶与重逢的激动。 “海兰珠!”吴克善大叫一声,便扑上去抱起四年不见的妹妹,兴奋地哈哈大笑。 海兰珠同样笑着眯起秀气的眼睛,却感觉有人在死死瞧着自己。果然看到吴克善背后站着什么人,于是仔细睁大眼去看,不由得骇得倒抽口气—— 那是…… 再次见到丈夫葛尔泰,海兰珠心中有着千言万语。 只是不过十指也数得出的几日,竟像是经历了半生。 她坐在吴克善的身边,静静打量丈夫。 他依旧高贵风雅,仿佛像汉人数中常提起得书生般俊朗。 突然,葛尔泰瞅向自己。 “坐过来。” 海兰珠低下头服从,原来,他还是他。绝对的不可违抗。 “海兰珠,你不是应该在叶赫城养病吗?”吴克善问道。 海兰珠看了眼丈夫,明白他并没有将自己遭马贼的事情告诉哥哥,不由得苦笑。 “我太想阿爸阿妈还有哥哥以及布木布泰了,所以就来了。”她说的轻描淡写,葛尔泰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到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 “哦?”吴克善调侃道。“不是因为太想念丈夫了?”却见海兰珠只是将头低得更深,而另一个被调侃的主角只是静静喝酒。他若有所思,又皱起眉头。“下回不要善做主张wωw奇Qìsuu書còm网,通知一下,派人去接你就好,这样多危险。” “是。”海兰珠恭敬地回道。 吴克善的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他印象中的妹妹海兰珠虽然一向善良可人,初见时没有发现,只是四年不见,为何却变得如此谦卑顺从? 他又不得不看向葛尔泰,心中暗怒。 究竟他的宝贝妹妹在察哈尔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吴克善站起身子,语气不佳道:“我要去走走,这里太闷。”他是草原的汉子,一向直来直去。 “台吉等一下。”葛尔泰唤住他。“别忘了我们有要事在身,人还没迎接到。” “人在乌得城好好的,晚一天有什么关系?”又想起什么,“对了,这次带海兰珠一起去吧。” 海兰珠突然听到说起自己,忙抬起头。 “是去乌得城接大金的四贝勒,算来是咱们的姑父。”吴克善一提起亲人,就眉开眼笑。“他上次来咱们科尔沁迎娶哲哲姑姑的那年,你那么小,一定不记得了。” 海兰珠倒抽口气,只是单听到那个人的名号,她的心已将窒息。 她简直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了,怎么会想不到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不——”她咬牙低呼,换来两个男人的注视。“我不去乌得城。” 海兰珠站起身子,她逃了这么远,难道还不够吗? 突然,葛尔泰硬生生一把将她拉入怀。 “台吉,海兰珠不舒服,我们也下宴了。”他没有理会吴克善的目光,抱着妻子走入另一个帐中。 海兰珠颤抖地抱住丈夫地脖子,她感觉得到他的怒气。 为什么?是因为她不听话了?还是她又哪里做得不对? 他会打她?还是要关她? 葛尔泰顶着青筋暴起的额头,一把将她摔在毡毯上。 海兰珠吃疼,却没敢吭出。她怕会点燃丈夫的怒气。 葛尔泰的目光在她的愁眉上扫过,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地闪过一丝不忍。 但又一咬牙,挥起大掌掴去。 “以后别让我见到你对别的男人如此在意!” 蒙古包外响起吴克善的怒喝:“葛尔泰,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海兰珠看着葛尔泰走出帐,才敢顶着肿痛的侧颊,撑起半身,无声淌着泪水。 有争吵声在帐外喧嚣,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只是在不断地哭,直到疲惫得再也撑不住,才终于带着泪痕倒在地上...... 半夜幽幽转醒,看到葛尔泰正睡在身旁,心下一惊。 海兰珠忙不迭撑起身,下身传来痛楚。发现自己此刻是赤身裸体的。她早非不经事的姑娘,又怎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颤抖地咬住手指,想要平静地思考,却涌上一股撕心裂肺的痛。 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地被分裂,那种灵肉硬生生被撕扯开的痛苦,竟如同活生生的阿鼻地狱! 而她,此刻一定是在地狱的最底层! 还有谁,可以救她?不,没有人。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她。 因为就连她,也救不了她自己! 已经四年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一生,本就不抱奢望了的——可是,偏偏遇到了他。 如果不曾爱,也就不会懂得这样的痛! 他给的快乐是如此短暂,但要承受的痛苦却是一生一世的。 海兰珠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看向丈夫酣睡地容颜。 如果可以重来...... 有风突然钻进,她一惊之下手抖如筛。此时,突然有大掌攥住她的腕。 “你在做什么!”葛尔泰怒喝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该死的你!想做傻事吗?”他扬起手便又要掴,却在看到她清澈的眸时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流眼泪...... 海兰珠摇着头,却推不开他。 她不想做傻事,只是想要可以重来...... “你——”葛尔泰捏住她的下巴。“真的是海兰珠?” 她不再挣扎,直直看着他。 “我是海兰。”那个早被皇太极拿去灵魂的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葛尔泰冷笑。“大金国四贝勒爷,爱新觉罗。皇太极——他就是你这次回来后心心念念的男人,对么?” 痛苦爬上海兰珠绝美的容颜,烛影下的她美得如痴如醉,竟令他看得不由得痴了。 “你以为,只有你是最痛苦的吗?”葛尔泰近呼嘶吼。“我会用一辈子来折磨你,让你明白——”我的痛苦! 许久,他平静下来,然后穿起衣服毫不留恋地走出去。 海兰珠怔怔坐在原地,看着被他夺走匕首如今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其实不知道,她那时想要杀的,是他。 她突然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是要拥有勇气的。 一夜的冷风吹得海兰珠头昏脑胀,第二日清晨她便开始发烧。 心疼的旧疾又开始犯,她趟在塌上,却觉得这是解脱。 探病的吴克善只有放弃先前带着妹妹一起去乌得城的打算,与葛尔泰商议后,决定让海兰珠回娘家养病。 意外的是葛尔泰并没有反对,反而海兰珠心头愁起。 但她不敢说什么,只得乖乖上了马车。由莽布泰护送回科尔沁主营。 临上车吴克善还在为妹妹心疼,只有尽力安慰她。 “海兰珠妹妹,我已经通知主营的人了,你尽管放心的回去养病,阿妈还有布木布泰一定高兴坏了,翘首以盼着你呢。” 想到亲人,病中的海兰珠终于浮出一抹笑。朝哥哥颔首。 反观葛尔泰却是一脸冷漠,她不想再看,于是侧过头,静静地睡去。 她梦中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出冷汗。 莽布泰得知后,急忙叫来随行大夫。大夫却只是摇首,说是心病大于顽疾,只有随她去睡。 莽布泰听得莫名其妙,忍着臂上伤痛怒道:“这是什么话?主子已经睡了两天,不吃不喝的算是怎样?” “我到是听说过一种心病,有个部落的妇女在儿子被狼叼走后心痛成灾,于是就此睡下,周围人以为她死了,却探得到鼻息,说来也怪,那妇女痴呆地这样睡......” 不等说完,莽布泰已经青筋暴起:“听你放狗屁!” 大夫也头疼了,于是找来侍女,打算硬灌些汤水。 这时,却听远远传来“莫琳胡儿”(马头琴)的悠扬琴声,那样的低昂,如此的缠绵...... 一时间众人竟听得痴了,莽布泰最先回过神,向海兰珠看去,却惊讶地发现她已不知何时坐起,正仔细地听着。 海兰珠掀开帘子,却见到阳光明媚地草原那畔有着羊群团团,这琴声便是自游牧人传来。 车队辘轳地走着,云朵后一点点呈现出大片蔚蓝的天空。 她突然问向莽布泰:“还有多久到主营?” “晚上便到了。” 她拢拢发,说道:“...我饿了。” 于是,众人立刻兴奋地端来饭菜,海兰珠自行醒来已经够令人惊讶,但她难得的好胃口更是令人掉下巴。 海兰珠用完餐,便唤来侍女。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竟如此憔悴,不由得叹口气。 侍女端来福晋的正服,她却一把推开。“我是海兰珠,科尔沁草原的格格。”她如此对自己说,命侍女又端来一些科尔沁的衣饰。 科尔沁女子服饰不论长短,一律都是长襟,腰系红、绿绸腰带,脚穿牛皮的长筒马靴、藏靴。特别讲究头饰,颈上喜欢戴大串珊瑚和珠宝等,头发多用黑布缝成漂亮的辫套。然后缝在辫子上;辫套用金、银钱和五彩丝线绣成各种美丽的图案,有的镶有圆形或方形的银牌,十分好看。未婚姑娘将头发辫成若干小辫,又总成一辫,垂于脑后,辫套上缀有许多银牌等物。 海兰珠想着往事,重新梳妆起自己。 “好看吗?” 她似乎问着侍女,又似在问自己。 侍女眨着大眼,忙不迭点头。 “如果阿妈认不出我了,该怎么办?” 那侍女是科尔沁人,用家乡的话告诉她:“格格,您是草原最美丽的花!您的美貌直到现在还在咱们科尔沁传诵,您和四年前出嫁时一样,那么的动人!” 海兰珠听到她的家乡话,心中涌出欣慰。 于是她撑起精神,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聊着,旅途漫漫以此相陪。 傍晚的时候,远远传来马蹄靠近的声音。 海兰珠探出头看去,只见一个花样少女骑着白色的马驹,一边挥手一边大喊着着接近车队。 她心里震动,神情也变得欣喜,努力地想要把那少女看得更清楚。 ——四年不见了,是她吗?她的小妹妹布木布泰! “姐姐!海兰珠姐姐!”那少女同样看到了海兰珠,利落地跳下马便冲进海兰珠的怀中。 “布木布泰!”海兰珠紧紧抱着妹妹,感觉到她当年还是稚嫩的小身躯已经是个渐渐成熟的小少女了。 “姐姐,布木布泰好想你啊!” “姐姐也想你,我的好妹妹。”她泪流满面来不及擦,又看到熟悉的身影。激动地大喊:“阿爸!” 寨桑贝勒也激动走上前抱住女儿,海兰珠仔细地打量父亲的鬓角,发现白发竟已经覆盖大半。 她心中酸楚,伏在父亲肩上恸哭。 “海兰珠,阿爸的宝贝女儿,你让阿爸好想啊!”寨桑威严的老脸也绷起一道道心疼的皱纹。“快别哭了,都嫁人了怎么还是那么爱哭。” 布木布泰立刻走上前,将圆润的红脸蛋贴在海兰珠的脸旁,细声道:“好姐姐,阿妈还在帐里备着你最喜欢的奶茶等着你呢,咱们别哭了,快回去吧!” 海兰珠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她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被拥进帐,当母亲站在面前时,她还觉得一切如梦境般,只是,那么的真实。 “阿妈!”她跪坐在母亲的膝旁,抱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腰身。 博尔济吉特氏摸着女儿的头,早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海兰珠轻轻阖上眼,亲情是如此的真实,总可以给那些迷路不得回家的人们最大的安慰。 一家四口该哭地哭,该笑地笑。 直到寨桑贝勒觉得不妥才叫人备来饭食,海兰珠见到都是自己爱吃的家乡菜,不由得喜笑颜开。 她病了多日,属这一日里吃的最多。 博尔济吉特氏问了女儿一些家常,却与丈夫默契地没有提到姑爷葛尔泰。布木布泰则一直兴奋地拉着姐姐吃这吃那,直到很晚才去安睡。 海兰珠躺在塌上,很久仍旧没有从重逢的激动中冷静下来。 这时,有人猫着腰走了进来,她仔细看去不由笑道:“布木布泰,做什么这般鬼精灵?” 布木布泰仅着单衣,做着鬼脸钻进姐姐的被窝。 “阿妈怕我吵到你休息,不让我来打扰。可布木布泰实在想姐姐,好想和姐姐说说话。”十三岁少女的双眸那样的澄澈,闪动着伶俐的光芒。 “你想说什么啊?”海兰珠笑点了她俏俏的鼻头。 “姐姐,你知道吗?大家都说布木布泰长得越大越像姐姐,姐姐当年是草原的第一朵花,那么布木布泰如今是不是也是最漂亮的?”一边还手舞足蹈。 “不害羞。”海兰珠被她的灵动活泼打败了。 “姐姐,为什么女孩子到最后都要嫁人?” 妹妹的话题变得如此快,海兰珠不知道该如此回答。 “姐姐,阿爸阿妈还有哥哥都说,布木布泰不是小孩子了……”少女又眨眨眼。“姐姐,嫁人会幸福吗?” “……幸福。”海兰珠轻轻合上眼,低低吐道。 “骗人。”布木布泰突然推开她的眼。“那为什么偶尔阿爸阿妈还有哥哥在别人口中得知你的消息时,都愁着脸?” 海兰珠听后皱起眉,一旁的布木布泰指着道:“就是这个表情!” “我见过姐夫葛尔泰贝勒了,他好英俊哦,姐姐,为什么你要皱眉呢?” 海兰珠不言语,只是将妹妹搂得更紧。 少女似乎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聪明地不再说话。 许久,海兰珠合上眼,“我的好妹妹布木布泰,你一定会嫁给一个真正的‘巴图鲁’,你会幸福的。”但愿不会像我一样,她诚心地祈祷。 “姐姐,你知道吗?布木布泰真的要嫁人了。” “哦?是谁?”她浮起笑。 “是姑父。” 蓦地,她张开眼,感觉从指尖到心脏,正一点点僵硬。 “……哪个姑父?”她的声音带颤,引来布木布泰的好奇。 “就是哲哲姑姑嫁的大金四贝勒啊。”布木布泰带着一丝向往,继续道,“你知道吗?前阵子哲哲姑姑从盛京捎人告诉阿爸,要我过去做伴。今次姑父还亲自来探亲——其实,就是准备与咱们科尔沁再度联姻。” 海兰珠只觉自己麻木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布木布泰沉浸自己心事,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姐姐,其实布木布泰知道,我是必须嫁给姑父的,而今大金老汗王是日渐西山,大明朝与察哈尔虎视眈眈,咱们科尔沁与大金的关系只能是‘亲上加亲’,但姑姑如今却只给姑父生了一个格格……”如此沉重的话题,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却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几乎忘记她的年龄。“阿爸说过,这天下,早晚是满人的江山……” “别说了。”海兰珠只觉得如此寒冷,冷得她彻骨地痛。 “姐姐,你不舒服?”布木布泰担忧地看着那愁眉不展的容颜。 “布木布泰,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她想想。“我想嫁一个可以让我心跳加速的大英雄!” 海兰珠偷偷将泪水掩去,“小傻瓜,千万不要去那样爱一个人——你知道吗?越是让人心跳加速的爱情,越是容易伤人最深……” 海兰珠渐渐知道为什么丈夫葛尔泰不会阻止她回到娘家了。他一定是为了要让她亲眼见到科尔沁与大金的联姻。 当海兰珠明白这一切后,便于第二日清晨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回到察哈尔驻扎的帐营。她觉得自己像在逃亡,一不小心便会被感情的洪流淹没。 卫兵自然认得他们的贝勒爷福晋,于是恭敬带路走向一个帐营。 海兰珠刚站定,帐帘便被一把掀开。两个人影冲出。 “格格!”乌兰齐兰两个丫头红着眼,要行礼。 海兰珠一把扶住,想起自叶赫城一别的种种,紧紧抱住两个贴身多年的心腹。 “格格,你没事太好了!” 三个女人彼此抽泣相望。海兰珠想起什么般看向齐兰。 “齐兰,你伪装成我跑开后有没有发生什么?” 乌兰齐兰神色暗了一下,齐兰很快笑道:“能有什么,齐兰不是好好站在格格面前吗?” 海兰珠觉得不妥,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方要再问,一把声音插了进来。 “呦!我当是白日见了鬼呢,看看我瞧见谁了?这不是咱们应该当了压寨夫人的兰侧福晋吗?”她故意加重“侧”字。 海兰珠回首,果然看见那人一身大红正服,掐着丰满的腰身。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为她扇着风,一副皇后娘娘出宫般的架势——不是多日不见的富察福晋是谁? 乌兰见主子不放话,首先暗耐不住到回道:“富察福晋,咱们兰福晋几时当了什么压寨夫人?她自始自终都是贝勒爷的福晋,不知道您这是在诬蔑咱们兰福晋呢,还是在拐弯抹角骂贝勒爷?” 富察福晋瞪着眼。 乌兰继续道:“再说句犯上的话,您是比咱们兰福晋晚进门的,这个‘侧’字挂在您头上,那也是响当当的。”凭什么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眉高眼低地看人? “鬼丫头,日后有你好看!”富察福晋咬牙切齿地朝地上吐了口痰。恨恨地冷哼着离开。 乌兰摆了个胜利的姿势,海兰珠看着雀跃不已的她,只有摇头。 三人刚入帐坐定,有见一个丫头来传话。 海兰珠认出这正是富察福晋刚才身边的侍女之一,温笑道:“有什么事吗?” 那丫头淡淡道:“主子让我来通知兰福晋,贝勒爷今晚回来,要您一起出席宴会。”敢情富察福晋刚才来是要说这件事,顺便找茬,哪知没有得到什么便宜却却被乌兰弄得心浮气燥,只得再派人来传话。 乌兰正得意着,却看到主子一脸的不安。 “晚宴?宴请谁?” 那丫头看也注意到她的不对。“是科尔沁的塞桑王爷、台吉以及大金四贝勒爷。” ——是他!他终于来了! 海兰珠咬着牙。“去,说我身子不爽,不能去晚宴。” “主子,您又不舒服了?” 那丫头刚退下去,海兰珠便苍白着脸倒在塌上。 哪知不一会又有人告见,这一回来人却是莽布泰。 海兰珠看着来人,在他不知如何说起时道:“他不同意对吗?”葛尔泰又怎么会放弃任何一个折磨她的机会?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终于唤来齐兰乌兰开始打扮。 盛装之后,像个木偶般坐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来到宴会她仍旧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垂着首,却依旧感觉周围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来。”丈夫的声音那样的冷漠,海兰珠鼓起勇气,看向正位—— 她从未奢望过能够再遇,也不敢再想。 只是这痛苦的相思,爱到深入灵魂,殖入骨髓。 海兰珠不知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抬起首,直直看向正位。 结果——无人! 她惊讶地又扫了眼四周,却发现除了父兄丈夫以及些要员外,那个人根本不在! “你想找什么?”葛尔泰单指叩桌,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坐过来。” 海兰珠低下头,坐到丈夫身畔,长长的睫毛如蝶般扇动,她压下心头的骚动,强颜欢笑着。 “怎么,失望了?”葛尔泰灌下酒盅,眸光也沉下。 她没有言语,乖巧为他满上盅新酒。 于是,他看着她,她却看着地,仿佛席间的酒嘻声都不存在。 直到一个话题引起了海兰珠注意。 “台吉,为什么四贝勒没有一起回来?”一个壮年将军敬酒的同时好奇道。 台吉吴克善抽抽嘴角,一脸莫名其妙地说:“我与葛尔泰贝勒到乌得城的时候姑父早不见影,下人说是几天前城东‘走水’,烧死了一个喜欢的妾室,姑父大怒后以‘办事不利’的口谕当场降了鄂硕将军的军级,之后听说带着大批人马出城办事了。” 塞桑贝勒撂下酒碗,皱眉:“这可不像是四贝勒的作风。” 另一个某个族长打扮的老人又道:“我来时听到一则很奇怪的谣言,说四贝勒带着人正挨个部落询问一个女子下落。” 众人不约而同认为这谣言简直荒诞不稽。 海兰珠的脸色却骤然降成霜打般苍白,葛尔泰将她拉进怀,硬是灌了她几杯烈酒。看到她呛咳到眼泪刷落,葛尔泰捏着她手腕的大掌更加用力。 ——仿佛她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海兰珠怎么了?”吴克善看到妹妹流着泪,咬牙看向葛尔泰——可恶,难道上回他没有将话说清楚? “只是喝了点酒,情绪激动了些。”葛尔泰甩开海兰珠的手腕,淡淡道。 “海兰珠,快下去休息吧。你是病中,我早说过不应该叫你来。” “也是。”父亲塞桑也瞧见女儿的泪颜,点头同意。一旁却走来一个侍从俯耳说了什么,塞桑立刻神色大变。 海兰珠颤着身子向父兄长辈们行了礼便走向出口,哪知周围人突然都站起了身子严肃地看向自己的方向,她顿时不知所措,一脚踩到某人的配剑,随即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失去平衡地向后仰去—— 当她缓缓倒入那个正走进来的男子怀中时,看到了那双自己遇到过最深邃的黑眸。 “大金四贝勒到——” 他们这样的姿势太久,已至于周围的人都惊讶到悄无声息。 皇太极灼热的目光,燃亮了整个宴席。 海兰珠的大脑一片空白,微微颤抖着。想要移开目光,却无法控制。 整个大帐的目光都集中在一点,落地针响。 直到某种破裂声打断了这一切,众人看去,只见葛尔泰苍白着脸,点点血水自指间滚滚滴落。他张开大掌,破碎的酒杯随之被扔在地。 。塞桑首先回过神,走上前行了主人对客人的礼。 “四贝勒吉祥。” 皇太极也回了礼,目光却没有自海兰珠身上移开。 “塞桑贝勒吉祥。” 众人也缓过劲,一起恭敬向皇太极行了大礼。 直到皇太极向主位走去,却依旧不见要放开海兰珠的打算时,塞桑才不得不说:“四贝勒,这是小女海兰珠。” 皇太极的步子顿了下,海兰珠觉得自己也随之一瞬心跳停止。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怕得不敢去看。 但众人却清楚看到一向以冷静沉着著称的大金四贝勒的脸色变得何等复杂。 塞桑心下不安,朝女儿喝道:“海兰珠,做什么还发呆,快给姑父请安!” 仿佛全世界都在这一刻遗弃了她,她垂下头,静立了很久。 为什么他们明明离得如此近,却又那样的遥远? 当他的手离开她的瞬间,她原以为已经绝望的心再度痛到令人窒息。 海兰珠缓缓屈下身,声音脆弱的令人不忍:“博尔济吉特。海兰珠向……姑父请安,姑父吉祥。” 皇太极浑身一震,死死地瞪着这个脚下的女子。 “……起身吧。” 他转身走到正位,众人见他坐定,才又纷纷落坐。 吴克善却见海兰珠仍旧屈着身,不禁走上前扶起。 “海兰珠,你脸色不好,快回去吧。” 她的容颜憔悴,吴克善惊讶发现妹妹的手如死人般冰凉。忙叫来侍应扶着海兰珠走出去。 皇太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追随着她娇小的背影,直到不见。 候在帐外的乌兰见到主子面色不对,忙不迭掺过她,两个人慢慢走出不过百步,却突然听到前一刻还笙箫热闹至极的宴席传来人们惊慌马乱的杂吵声,其中那一句“有刺客”的惊喊最是惊心。 乌兰回过神时,竟见到自己前一刻还愁眉不展的主子冲回大帐! 兵刃交接中人影杂乱,海兰珠在杯盘狼藉中急急寻找着那抹身影,迎头见有人正站在帐口手执弯刀。 那人见有人冲入便挥刀要砍,却惊讶地看到是她—— “你回来做什么!”葛尔泰气急败坏吼道。 刀影在海兰珠身侧闪过,她惊骇地倒抽口气,葛尔泰一把拉过她并砍下偷袭人的脑袋,突然没了脑袋的身子僵立在原地硬是没有倒下,海兰珠惊叫出声。 “兰儿!”这样糟杂慌乱中,她的惊喊竟然被皇太极听到。 朝皇太极的方向看去,只见四五人围攻着,几番恶斗就是不肯让他翻出帐。她不顾一切地奔去,却被葛尔泰死死拽住。 “放开我!”她第一次反抗丈夫,激得他红了眼。葛尔泰攥着她的手,又不得不分心杀敌。 此时帐中灯火早已残灭大半,夜光也不甚太亮,许多好手想要杀敌却被环境限制,根本分不出你我,但明眼人却可以看出刺杀皇太极的人数在急剧增多! 海兰珠咬开丈夫的手,皇太极同时朝她跑来,有人放出短弩暗杀,皇太极与葛尔泰同时变了脸色——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葛尔泰朝她后脖颈敲下。 海兰珠昏厥前最后看到的是皇太极将自己紧紧护在胸前......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背后为她而硬生生受下的那一箭! 塞桑脸色不佳地朝大金国驻营处走去,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色很差的下属。 这惊魂未定的一夜,给他所守护的这片草原带来了不安的骚动。 大金国正是显赫之时,老汗王爱新觉罗。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铠打下建州,一步步建立后金,八旗百万雄师摇旗旌鼓指向大明江山,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天下的总趋势是倒向大金的。 大金需要科尔沁,科尔沁更依靠大金。这是他们蒙古与女真的默契。 那战功彪炳的四贝勒皇太极正是汗位继承人的有力人选,如今却在他主营遇刺,加之令他头疼多日的边塞数十部落无缘惨遭屠戮的事件,明摆着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破坏这份长久以来的默契。 塞桑想着,转眼已经到达了皇太极主帐外。 待一个眼熟的参军通报后,塞桑留下其他人,独自走入。 帐内挂着一些简单的弓弩与兵器,一张精密的羊皮军事地图铺在公案上,上面同时堆满了军务书函等。 皇太极简单披挂着单衣,半躺塌上,唇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隐约可看到他胸前紧缠的绷带。 听到塞桑的脚步声,皇太极睁开原是半阖的眼。 塞桑看着这一双深邃的黑眸,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霸气。他平生阅人无数,深知塌上安憩的并非凡人,而是一只养精蓄锐的猛虎! 皇太极完全不介意塞桑探究的眼神,淡笑,“劳烦塞桑贝勒亲走一趟。” 塞桑这才回过神,回道:“哪里,不知道四贝勒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皇太极心里更念着另一个人,却没有开口。 “此番事件实在令塞桑愧疚,希望四贝勒能够多见谅。我定会将此事严查——” “还需要再查吗?”皇太极挑眉,直直看着塞桑。 “四贝勒此话的意思是......” “塞桑贝勒可能不知,方才军医在治疗我的箭伤时发现此箭早已浸毒。”他说得不轻不慢,仿佛事不关己。“放心,好在不是什么疑难剧毒,否则我皇太极也不会此刻还好好地与贝勒爷说话。” “那毒莫不是......”塞桑也是何等角色,早已经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 “没错,是科尔沁部独有的‘夺日红’。” 塞桑没有惊讶或是任何反驳,两人相看半晌。 直到气氛凝聚到僵持,塞桑终于道:“在四贝勒到达我的主营后‘巧合’地刺杀,以及科尔沁边境近来频传的‘女真贼’屠戮数十部落的传闻。相信不用塞桑细说,四贝勒心里也是清楚的。” “——反间计。”皇太极危险地眯起眸。 塞桑点头,“多谢四贝勒信任。” 皇太极不语地盯着塞桑的头,他不说话时很有种威严,他也善于这样地对待他人,他的这种本能,注定他天生就是令人不可小窥的男人。 塞桑见两人达成某种需要的默契后,正打算告退。 皇太极蓦地开口:“不知道兰——海兰珠如何了?” 他没想到皇太极会提到女儿,想起自他们见面后种种,不动声色地说:“我替海兰珠多谢四贝勒关心。海兰珠现下应该是醒了。” “我去看看她。” 塞桑见他不像玩笑,不由得变了脸色。“四贝勒,这样不妥,现下海兰珠在夫家营帐,四贝勒身上还有伤,何况尚未天明,但相信海兰珠若知道了自己如此被四贝勒‘关心‘,一定会受宠若惊。”他明显的话中有话。 皇太极沉下身,终于不再言语。 塞桑告退后,一脸抑郁。 抬头看了眼渐要升起的朝阳,在漫天的霞光中,重重叹了口气。 但愿事情并非他所想...... 海兰珠张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在察哈尔的营帐。 乌兰齐兰见她醒来,忙端来清水,却被一把推开。 “他怎么样了?那些刺客呢?他有没有受伤?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乌兰见她连气不喘地问了一连串,气乎乎道:“我的好格格,你一次性问这么多要我怎么回答啊?你知道不知道昨晚你可吓死我和齐兰了。” 齐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乌兰硬是要主子喝下水才肯开口。 “是葛尔泰贝勒抱您回来的,他当时身上全是血,你突然冲进去,乌兰还以为、以为......”乌兰原是要吓吓海兰珠,却真的给自己吓出泪来。 齐兰见乌兰哽咽不能讲,于是接着她说:“格格安心吧,听说那些刺客在被抓起来前都自尽了,宴会上受伤的人不多,死的也是些没什么重要的奴才。” “那他呢?受伤没有?”海兰珠急急再问。 “谁?”齐兰皱眉,“啊——你是说葛尔泰贝勒?他只是些皮外伤,就是脸色很不好。格格你昏睡了一天,他发了一天脾气。” 乌兰也帮腔道:“格格,平日见你总是对葛尔泰贝勒淡淡的,真看不出来您原来那么在意他,竟然有勇气往里冲——” 她已经昏迷了一天? 海兰珠咬牙:“不是问他!是四贝勒!皇太极!”这个令她爱到心痛,思念难耐的男人! 乌兰齐兰显然是吓呆了,从未见过主子这样的失态。 乌兰惊得忘了哭,待把情况告诉海兰珠后,却又惊见她奔下塌,撑着摇晃的身体向外冲。 两人忙不迭紧紧拦住她。 海兰珠泪流满面,喃喃着:“是我,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他受伤,都是我不好......” 乌兰齐兰不安对视一眼,正不知所措。却又听海兰珠道:“让我去看看他,快放开我。” “格格,这不成的啊,那金国的营帐又怎么是咱们说进就进的?” “那让我在外面看看他,看不成也行......我只要离他近些,行吗?” “格格,您这是......”乌兰不敢往下细想,心下定了一计。“格格,先让齐兰去探探情况。其他之后再说,您看如何?” 海兰珠眨眨水眸,许久,终于点头。 齐兰立刻走出,不想在绕过富察福晋大帐时突然想起某些令自己不堪的回忆。 她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身子,惊惧地看着暗处走出的人,死死地捂住口。 那是—— 齐兰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垂着头向前奔走,彷佛身后有着什么恶魔在觊觎着自己。 夜就要来临,必须得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格格那里。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许去想方才的事情,可偏偏“那个人”不肯放过她! “听说——你有个妹妹嫁到了富察?” 齐兰感觉头上的青筋在“鼓鼓”跳动,她走得太急,终于摔倒在地。 她以为自己够坚强,却仍旧忘不掉。 那夜的肃杀,马贼的咆哮,她没命地奔跑,却终是逃不掉…… 咬紧牙,看到大金的营帐已近在眼前,齐兰撑起身,蓦地眼前一暗。 她感觉一只冰凉的大掌紧紧扼在自己颈际,卡得她难以发出任何声音。身后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她感觉得到他的惊慌,尽管他有力气,却明显中气不足。他的呼吸急促,吹在她脑后,令她也感染到了他的不安。 “喊出声!”男子蓦地微微松手,晃着齐兰。 她感觉脖子湿凉,是血! 她即使不回头,也知道这个男子受了伤。 那人见齐兰不吭声,以为她吓呆了,于是又要威吓。 “你是谁?”齐兰整理思绪,她没有忘记这里是大金的地方,又怎容这人撒野? “哈——”那人冷笑“你这丫头竟然敢问老子是谁?”那人的口音很特别,齐兰浑身一颤,彷佛再次掉落回那个被追杀的冷彻之夜! “你——是察哈尔部的人?”齐兰突然明白什么,远处果然有满人打扮的卫兵追来。“难道你是前日的刺客?” 那人来不及回答,卫兵已经一字排开。 “走开!否则我杀了这女人!”那人复又钳制住齐兰。 “你以为用一个女人便可以做人质,就让我们放过你?你可知道刺杀大金贝勒是何等大罪!” 齐兰没有细听下去,她知道痛苦的滋味有很多种,如果是死,她选择不留遗憾。 其实——就这样死去,也许是一种解脱。 那样,就绝不会再想起那一夜的痛苦。 突然,惊鸟走兽的杀气镇住了四周的一切,那样强霸的气势,震得齐兰睁开眼。 她来不及细数一切,只听耳畔一道箭啸,身后的人已经死死向后钉住在地。 四兵即刻纷纷制住那个耳朵被箭射插在地,痛苦呻吟的刺客。 齐兰倒退一步,紧紧抓着胸襟。 “鄂硕将军好箭法!” 一个挺拔男子自深处走出,听罢后瞪向谄媚于自己的那人,他的目光如电,那人立刻低下了头。 “我现在只是参军——”男人淡淡地道,透出一丝傲气。“以后莫要叫错。” “奉四贝勒之命,将这刺客给我活捉回去。记住,下次再让他跑了,你们都别想要这脑袋了。” “嗻!”众人噤若寒蝉。 那男子将手中弓弩随意向后一丢,立刻有人恭敬接过,齐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明明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男子,仿佛感觉到她的视线。鄂硕立住脚,直直瞪去。却突然僵直住全身,剧烈地开始颤抖。 他的表现如此明显,以至于众人都好奇地朝他看去。 鄂硕一道嘶哑的声音,直直传入齐兰的心底。 “齐娅——” 海兰珠的头一直昏沉沉,她只觉全身无力,依靠在塌旁,直直看着帐门。 已经要入夜了,乌兰拾辍着柴火,准备升暖炉。蒙古包中明明如此温暖,海兰珠却一阵冷颤。 乌兰看在眼里,心疼道:“格格,您躺下等吧。齐兰去了那么久,一定快回来了。四贝勒吉人天相,绝对不会有什么的。” 海兰珠咳嗽两声,急忙用洁白的帕子掩住嘴。 她明明如此年轻,身子却不似同龄人的矫健。 “看吧!一定是着了凉!”乌兰跺脚,急忙将她扶倒。 海兰珠躺在榻上,眼睛却仍旧盯着。 乌兰端来一些膳食,想要好好喂饱她,海兰珠实在不敢再让乌兰跳脚,只好勉强吃些。 帐外突然传来匆忙脚步声,她心突地一跳,忙探出手要乌兰扶自己起来。 帐帘突然被人掀起,却见两个随侍打扮的男子恭敬走入,身后竟然还跟着齐兰。 乌兰看到齐兰低着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没好气地嚷道:“齐兰,你这死丫头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格格等了多久——” 突然,感觉到身旁的主子剧颤一下。 乌兰忙不迭看过去,只见主子正死死看着来人中的一个,那表情似喜似愁,又彷佛要痴了般。心下惊讶不已,她的主子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这分明是恋爱中的女子才会有的表情。 嫁来察哈尔四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如今又是为什么…… “下去。”乌兰听到那个与主子对视男子突然开口,明明是随侍打扮,声音中竟然带着无庸置疑的命令。 她不敢看太多,只得问向主子。 海兰珠只是朝她点点头,于是乌兰等人都悄悄退下。 气氛僵持了很久,她半躺半坐在那里,而他,无言地立在离她不过三步远处。 海兰珠的脑子乱糟糟地,她明明上一刻还如此想见到他,此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竟然为了见她打扮成如斯,他是何等的尊贵地位,却为了她…… ——值得吗? 她,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的。 苦涩的心思,酸酸的心思,甜甜的悸动…… 和他在一起,她的心里总会掺杂着这种种五味陈杂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带给她的。 “抬起头。”皇太极隐忍着冲上去紧紧抱住她的冲动。他看着她纤细的白颈,面前这个女子,脑他、骗他、逃离他——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还可以为了一个女子忍到这种地步。 “博尔济吉特。海兰珠,抬起你的头,看着我——看着我爱新觉罗。皇太极!” 海兰珠缓缓起身走下塌,她的双脚白嫩小巧,他看着,在它踏上地的同时,他感觉它踏的是自己的心,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让他爱、令他怜,无法抑制地不去看她! “海兰珠见过姑父,给姑父请——” “住口!”他一把紧紧拥住她,不让她看到他此刻赤红的怒目。“我不是你的姑父!你也不是我的侄女!”怀中着小小的娇躯,却为何总是可以这样轻易地令他爱恨嗔痴轻易浮上脸? 海兰珠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原来,他的心跳与她的一样快。 她不禁湿润了眼,心中充斥着巨大的喜悦。 “你不是海兰,你是科尔沁的格格海兰珠。”皇太极咬牙切齿般低吐。 “而您,也不是‘黄台吉’,是尊贵的大金四贝勒皇太极。”她低低回应,听不出此刻的心思。 “那么,是海兰珠最爱的皇太极吗?” 她的呼吸一窒,紧紧攥着他的手,轻轻颤抖着。 “海兰珠,是皇太极最爱的兰儿。”她久久不回应,他体贴地笑道。“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让皇太极痴狂的女人!”连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无理由的爱一个女人到这种地步! 她抬起首,抚上他的五官。 这一刻,她知道她永生都不会忘记。 “我骗了您,我假死,逃了如此远,莽布泰也不是我的丈夫,他只是个下人,我却拿他来伤您的心——” “兰儿,不要说了。”他也同样轻抚她的容颜,她如此的善良可人,让他怎能不心动?“我都知道。” 她说不爱他的时候,他明白。 她骗他,诈死的时候,他明白。 她在筵席上那么多人面前,忍着泪水向他请安的时候,他明白。 她在刺客偷袭,万般危机的情况下,明明柔弱却不顾一切为他冲回的时候,他也明白。 就连此刻,她无言地静静瞅着他,她水眸中闪烁地千言万语,他又何尝不明白?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你了,兰儿。”他轻叹。 海兰珠一阵哆嗦,泪水扑簌滚落。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颊边,激动地说: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她不断地将他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反正,您都是不会是我的。” “兰儿,兰儿!我偏要对你好,偏要怜惜你!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他紧紧吻上她的唇,觉得她抖得简直不像话。“为什么你这样抖?”他将她拥得如此紧,几乎要窒息,但他越是靠近,她越是冷。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她不断地低喃,仿佛痴了。 (“我会用一辈子来折磨你,让你明白——”)葛尔泰的怒吼突然钻入脑海,她回过神,却觉得葛尔泰的怒颜仿佛近在眼前。 “我冷,好冷。”皇太极突然听到她在耳边不断说,于是立刻将她抱上塌,并裹地严严实实。 “兰儿,兰儿,我要定你了!我会跟你阿玛塞桑贝勒讨了你,葛尔泰他愿也要答应,不愿意也得答应——否则,我杀了他!”皇太极霸道地说,紧紧搂住她。 “不——”海兰珠下意识低低喃,却在突然冲入的卓立格图的声音下淹没。 “贝勒爷,咱们得快离开。有人朝兰格格这边来了!” 皇太极只是紧紧搂住海兰珠,一动不动。 卓立格图自然急道。“四贝勒!” “兰儿、兰儿——还冷吗?”他柔声低问。 海兰珠心中一颤,原来他不走,是因为担心着她? “您走吧,海兰不要紧。”她强撑着昏眩的脑子,朝他绽出出水芙蓉般的笑容。她洁白幼滑的轮廓在看他眼中甜美诱人,不可芳物。 “兰儿——你等我。”皇太极深吸口气,重重吻了她后,恋恋不舍地在卓立格图掩护下离开。 他突然的离开,仿佛带走了帐里所有的热,她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股寒意深入彻骨透凉。 乌兰齐兰进来后没有再发一言,默契地装作没看到主子掩不住伤心失落的眼神,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 “姐姐!”不多时,卓立格图口中的那人便来到,正是活泼亮丽的布木布泰。 “我听说前天筵席遇刺的事情了,你没受伤吧?” 海兰珠强打起精神,朝妹妹摇摇头。 “真的?”布木布泰可爱地侧着头,发辫上叮当作响的琉璃玉甚是耀眼,她大大的眼中却闪过与年龄不符的老练。“那么为什么姐姐的脸色这样难看?”她瞥了眼海兰珠枕旁的泪湿。 “我只是病了,身子不爽。” “哦。那太可惜了。”布木布泰叹口气。 头一次见小人般的妹妹叹气,海兰珠不禁侧目。 “怎么了?” “姐姐,你知道三天后就是咱们蒙古的‘那达慕’大会了,到时候要草原最美丽的姑娘来献舞——” 见妹妹突然不说了,海兰珠只得干笑。“那很好啊,咱们的布木布泰一定是献舞的姑娘。” “可是姐姐,布木布泰扭伤了脚,怎样献舞?”布木布泰果然撩高漂亮的草色裙子,伸出自己的左脚,那里已经红肿得不像话了。 海兰珠心疼地倒抽口气,“怎样伤的?” “更苏茉儿那丫头比赛骑马,不小心摔的。” “胡闹!” “我错了,姐姐,你不要伤心。”布木布泰连忙撒娇地靠在姐姐怀里,却意外地嗅到另一股不属于姐姐的好闻汗味。 “布木布泰,老实说,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跳?” “姐姐!你太可爱了!” 海兰珠故意推开妹妹再次靠过来的身子。 “又胡闹了,我怎么能替得了你?” “怎么不成了?姐姐你出嫁前不都是由你来献的舞吗?” “我今年已经十七了,而你十三——”光是身形就露馅了。 “姐姐,你这是担得什么心?姐姐你一直都这么瘦,除了比我高外,跟本就比布木布泰丰满不到哪里去嘛。”说得倒是实话,他们草原民族由于条件限制一向多食牛羊肉奇Qīsūu.сom书,因此格外得丰满壮硕,布木布泰虽然只有十三,但已经该发育的都发育了,反观海兰珠,不仅身子,连性格都像汉家女子般纤细柔弱,连阿妈都时常叹道自己这个掌上明珠到底是像谁? “就算身形可以勉强过关,那相貌呢?”就算她们姐妹长得再像,也不可能完全替代啊。 布木布泰又侧头思索一会,突然笑道。 “有了!” 夜深人不静。 自布木布泰走后,海兰珠便一直不言语地躺坐着。 直到二更天的光景,才终于渐渐有了睡意。 齐兰独自坐在帐外守夜,顶不住瞌睡的乌兰早已趴在塌边睡得熟了。 齐兰望着远处大金的驻营处点点灯火处,微眯起眼,看到点点的光圈变成光晕,慢慢散射着炫目的荧荧光彩。 (“齐娅!”) 她的脑海里回忆起白日里的事情,那一声的深情低呼,就这样的印上她的心头,难以磨灭。 齐兰、齐娅…… 有多少年了,这个名字不曾念起——仿佛是命运的诅咒,这个相生难分的名字里有着太多她的苦与乐,日子这样难挨,也只有偶尔这样的想起,才会不至于太过悲伤。 她生在科尔沁部的一个普通游牧家庭,家中只有她与双胞胎的妹妹齐娅两个孩子。 八岁时,王族要找侍女。 那时部里长得标致,人又伶俐的女孩子不多。 阿爸希望她有些出息,起码为家里争光,于是身为长女的她被送到海兰珠格格面前。 那时的她也还是个孩子,临出门,仍旧抱着阿妈的手臂。哭着问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要离开,妹妹却可以留下。 阿爸急了,怒道:“你是长女,就要承担起你的责任!” 这句话,成了跟随她一生的座右铭。 ——她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因为她是女子,是家中长女。 无论这人生,是如何的辛酸艰辛。 从那之后,她便不曾再见到自己的家人。直到四年前她偶尔听到了妹妹嫁到富察部的消息。 “齐娅、齐娅——”齐兰一遍遍心中呼唤着妹妹的名字。“你还好吗?” 你现在幸福吗?这世上的另一个我? 那达慕大会蒙古语意为“娱乐”或“游戏”。是草原人民最热衷的娱乐节日之一。 早上,人们纷纷穿上光鲜的衣饰走出家门,以百人为单位举行庆祝活动。长长的筵席从眼睛所能看处一直延伸到望之所不及。喇嘛们焚香点灯,念经颂佛,祈求神灵保佑,消灾消难。下午,人们举行摔跤、赛马、射箭、赛布鲁、套马、下蒙古棋等民族传统项目。 比赛的胜利者都会受邀参加晚上的王族的夜宴。 夜幕降临,草原上飘荡着悠扬激昂的马头琴声,篝火旁男女青年轻歌曼舞,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欢快之中。 今年的王族夜宴不似往年,受邀参加的不仅有察哈尔的葛尔泰贝勒,还有大金国的四贝勒。众贵亲王族都聚集一堂,让下人们忙里忙外心情难以平复。 皇太极一身正装,黑金长褂,宝盖毡帽,气势霸道,独坐正席。 左手下是宴会的主人塞桑贝勒以及台吉吴克善。两人身着蒙古贵族的正装,也是贵不可言,但与之皇太极相比,却略逊一筹。 原本按蒙古人的规矩,客人怎么说也不可以抢过主人的席位,但想到现在天下局势,大金与科尔沁的盟约关系,以及八旗铁骑的强大。一切又显得日所应当。 众人自是明白这一点的,于是彼此不言语,心知肚明罢了。 身为执政者的塞桑贝勒自然是再明白不过这其中的百回千转,虽说他们科尔沁与大金国联姻,是盟约国。但强大的大金却也是他们科尔沁的保护者。皇太极的身份在金国中尤其特殊,那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只是,察哈尔的那方面…… 塞桑还在头疼近日来皇太极对自己暗示关于海兰珠的种种意味,儿子已经推着自己向客道看去。 只见葛尔泰贝勒骑着马立在道头,同是一身正装。 他姗姗来迟,在这各国亲贵面前不免有些摆谱的意味不说,而且他还骑着自己的马,这明显就是对主人的不尊重。 葛尔泰瞧见正前方不出一仗远高高上坐的皇太极,眼中寒光闪过。 但他却只是大笑一声,先是自己俐落下马,又转身将同马而骑的丰满女子抱下马。众人直到下马的瞬间才在他宽大的衣服后看到那女子。 “爷——您弄疼人家了。”那丰满女子娇呼一声,倒入葛尔泰怀中。 众人惊诧,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倒抽口气。他们草原人本就性情豪爽,没有什么太多繁琐礼节。所以在宴会上带着女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奇就在,这不是一般的宴会! 谁人都知道塞桑贝勒最美丽的格格海兰珠嫁给了葛尔泰贝勒,偶尔不受宠的传言大家当笑话听,但这场政治联姻的好坏却代表着科尔沁与察哈尔的关系。葛尔泰如今当众带来宠爱的女子,却并非海兰珠格格——难不成他是故意要告诉天下人,察哈尔与科尔沁的关系岌岌可危? 众人视线的主角葛尔泰却彷佛没有发现这一切暗潮汹涌,与怀中女子亲不可分地坐入席位。 吴克善直直瞪着那女子,认出正是富察福晋,几乎要瞪凸眼。终于忍不住问道:“葛尔泰,我妹妹海兰珠呢?” 葛尔泰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喝着酒:“病了,养着呢。” “你——” “住口。”赛桑按住儿子,不着痕迹地看向主位。 皇太极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妥,他没有看向任何探索的实现,只觉这酒宴实在令人食之无味。 他来科尔沁的日子已经不少了,太多的耽误只能是浪费时间。而他,在父汗病危的此刻却最宝贵的便是时间。 可偏偏塞桑这家伙总是一副听不懂他暗示的样子! ——他要的不是布木布泰,是海兰珠,只要她! 皇太极皱起眉,不远处一个身影越走越近,他看着,缓缓地忘记了呼吸。 那个身影娉婷柔美,仿佛像下凡的精灵,长长华丽的舞裙,红艳照人的异魅,她走得如此慢与小心,一步步地踏出小巧的步,脚腕处的银色铃铛“叮叮”悦耳…… 霎时间,众人停下觥杯交错,目光都射向走来的舞姬。 那舞姬走到离主位三丈远的地方站定,仿佛是故意远离众人。 皇太极眯细黑眸,在舞姬那轻纱半遮的脸上寻找什么。 丝丝动人弦乐奏起,异域的笙竹,邀挂天际的银乐及映衬的大山恢弘气势仿佛都只是舞姬的陪衬,皆来不及她的动人。 长袖善舞,却本是她熟悉至极的乐调突然转了音,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不是妹妹之前告诉她的乐曲。 但下一瞬,原本方寸大失,乱了章法的舞步却又转回正确,顺着乐曲继续。 海兰珠已经记不得有多久不曾这样舞动了,她像个未出嫁的少女,长长的发辫一根根荡在风中,她就这样妖冶的舞着,舞出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的风情,她一圈圈的旋着,上下翻飞着,长裙荡了起来,衣袖也滑了下去,宽宽的衣领托出她心中想要展现给“那个人”的情意…… ——她或许不是最好的,可有人敢说她跳得不美么? 皇太极紧紧握着手中的酒杯,拼命压抑走下去紧紧将她抱满怀的冲动。 尽管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也看不清她的身姿,但她凄美的迷离眼神,这份只有她才可以给予他的悸动,都清清楚楚告诉他: 那是海兰珠,他的兰儿! 而此刻,葛尔泰也咬紧了牙。 那舞姬故意站得如此远,却还是不能逃过他的眼,男人对自己摸过抱过的女人身体都会有特别的印象,她在他怀中四年,无数个共度的夜晚,她以为,他会不知道? 看着她舞动着他从未见过的动人,那迷离的眼神望向主席……突然明白什么般,葛尔泰转首看向主位,皇太极那痴了般的目光便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箭,狠狠戳进他的心! 男人的自尊心以及疯狂的嫉妒令他再也无法忍耐,他踹倒面前的席台,在富察福晋低呼声中愤而离开。 众人对这突来的愤怒惊讶不已,纷纷窃窃私语。 塞桑贝勒的脸色坏道了极点,却只好强笑招来下一节目。 皇太极看到海兰珠僵直了身躯,不着痕迹地退下,心仿佛被狠狠鞭抽般作痛。 “四贝勒?”塞桑的声音听来只令他烦躁不已。 皇太极隐忍着怒气,朝下看去,一些杂耍节目已开始。 “让四贝勒看笑话了。”塞桑端起酒盅。“这杯酒向四贝勒赔罪。” “塞桑贝勒太客气了。”皇太极不露声色,却突然语出惊人:“如果真要赔罪,不如让我向塞桑贝勒讨个人。” 众人都道这是要正式提亲了,不禁笑开了眼。却只有塞桑本就难看的脸色刷地白了。 “四贝勒!”抢在皇太极开口前,塞桑哈哈大笑起来。“您真是太心急了,小女早已经准备好十里红妆等着您了。” 众人同时笑起来,一时间气氛又开始活跃。 皇太极面无表情,一旁久跟他的侍卫们却知道,主子一向越是面无表情就越是火了,从他僵硬的表情来看此刻心情之差怕是快要砍人了。不禁都干吞了口沫子。 就在皇太极欲再张口时,却见鄂硕参将急急走了上来,顾不得行礼,便在四贝勒耳畔细语几句。 皇太极的表情立刻变了,他朝塞桑简单一个颔首,便火速退了席。 塞桑看着皇太极远去的方向,才缓下脸色,表情似喜似忧。 吴克善叹道:“从四贝勒刚才看舞时的表情来想就知道妹妹布木布泰的好日子不远了,只是她献舞时为什么离那么远?” 塞桑立刻打断儿子:“闭嘴,你懂什么?”此女非彼女啊——同是女儿,他要怎么抉择? 篝火的舞动如她此刻的心,鼓动、激烈、燃烧,难以平复。 人们手拉手对着巨大的篝火群舞着,他们对着身后神圣的敖包,向天神与地神祈祷丰收与健康。 海兰珠穿梭在这人群中,四周明明是喜气洋洋,她却只觉得这样的寂寞。 她不敢回察哈尔,也无法回科尔沁那边。 身上的铃铛还在颤,舞却早已结束了。丈夫的盛怒后是什么样的后果,她再明白不过。 偶尔有人回头看到她,发出赞美的惊呼。 “敖登!”(满语:星星) 有人邀请她一起共舞,海兰珠提着裙子,摇首淡淡露出笑容。她越走越远,只给人们留下寡欢的背影。 她朝着月亮,一直这样走。 直到来到弯去的小河畔,才在这空旷的草地坐下。远处绵延着雄伟青山,身后部落燃烧的巨大篝火明亮无比,加之圆月的光芒,使周围如同白昼。 海兰珠探身望进河水,水草蜿蜒曲回伸掌着,她看到自己倒影着的模糊身影。伸出手摘下面纱,露出清丽绝美的容颜。 她的几根发辫随着动作垂入河中,也变成了那水草—— 第一次相遇,她也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沉落水中而死。 海兰珠想着往事,忽然轻轻笑出声。 他给她的情网也是种情惑,让她逃不出去,也不想逃。 远处的敖包,就像她的祈愿。 ——我最爱的您啊,可否也在想我? 身后马蹄踏踏,她几乎不敢呼吸,直到那人的脚步传来,她才如梦惊醒地发现自己被人从后拥住。 只是——为什么这怀抱是这样的冷! “我可爱的福晋海兰珠,你——在等谁?”那人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容颜,所到之处,带来她无尽冷颤。 火光忽地冲天而起,将那人的容貌映的灼亮。仔细看去,不是葛尔泰是谁! 皇太极刚坐定入主位,军帐里的谋士与将领便一拥而上。 “四贝勒,盛京传来的消息,汗王病危!” “决不可再在科尔沁闲留,即刻启程!” “三贝勒莽古尔泰已经耐不住动兵了!”…… 皇太极扬起一掌,众人立刻噤声,屏息地看着他拿主意。 他的犹豫只有一瞬,便大喝:“拔营!” 历来行动迅速的八旗子弟已经发出嘹亮的军号,在这震天的呼喝中,皇太极立身走出帐,卓立格图立刻将披风递上。 皇太极蹬上马,却突然停下,马鼻喷出的气团团热气吹拂卓立格图脸上,他偷偷瞄去马上人的脸,却只看到凝重。 “鄂硕!” “在!”鄂硕参将跪安马下。 “去给我办件事——办妥了将功赎罪,我复你的职!” 卓立格图看到鄂硕一震,走上前,听到四贝勒的口述后,似惊怔,又是担忧。 “爷……。”鄂硕没说出的话,在皇太极的瞪视中收回,咬咬牙,只得动身。 “明日清晨商都敖包!” 在鄂硕隐没列队整理的军旗中时,卓立格图模糊听到这句话。 明日清晨商都敖包…… 许多年后,每当卓立格图想到这句话以及之后的种种,都会感叹着……主子这注定的半生情错。 鄂硕快马冲到察哈尔驻营处时已是子时,主子会等到明日卯时,还有半夜的光景,他务必要将话带到! 他执鞭的手再次加快,思绪飞扬—— 是上天故意作弄吗?当初在乌得城时,是他百般隐瞒做假她的死,以为这是为了主子好…… 那日他送走海兰珠格格后,回城便发现四贝勒已坐在他的屋里等着自己,眼中赤红的怒火要燃烧一切,那是阿修罗欲要毁灭一切的双眼。而他,无力阻拦。 “把她还给我!” 那一刻他原准备好的种种言辞都自动回到腹中,对于面前这个男人狂烈的怒火,也只有狂热的爱才可以平复。 他这才知道原来四贝勒爱着海兰珠格格如此之深。 但他们的人生交集明明只有短短不出半月,这样深刻的爱情究竟从何而来? 鄂硕摇头,蓦地想起很多往事,他最近铁别的怪,自从上次捉拿刺客看到那张久违四年的脸后,原本只逼迫自己金戈铁马一生的那个自我已经渐渐消失。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那个如花的少女仿佛又近在眼前。 齐娅、齐娅、齐娅—— 科尔沁的风依旧有你的香味,这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如此的美,为何你却早已不在我的身边? 四贝勒,你的心情,可否正如当年的我,一般不顾一切? “驾!”他大喝一声,只有让冷风狠狠刮过,才会痛得不去掉泪。他是铁铮铮的汉子,即使落泪,也必是到了伤心处。 不出半盏茶光景,鄂硕已经到达。 守营人自然不肯放行,鄂硕也懒得去闯。 他趁其不备,撂倒一个侍卫,换上察哈尔军服,窜寻着类似福晋的营帐。掀开一个帐帘,只是个缝隙,却看到烛火下跪着的女子那般楚楚可怜。 “齐娅!” 鄂硕心中低呼,却又立刻摇头。 不、她不是齐娅,是—— “齐兰!”一道尖锐的女音窜入鄂硕的耳。他一个轻跃,跃上蒙古包顶,用匕首划开一个口子,再探看。 “富察福晋,你还要知道什么?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见端坐正中间的另一个丰满女子正是富察福晋,她端着茶碗,冷冷瞪着跪在地上的齐兰,“你莫要忘了——你的妹妹可是嫁到了富察。你想她不幸么?” 齐兰倒抽口气,扯出苦笑:“福晋,我知道您是富察的公主,也清楚记得自己妹妹夫家在哪里,您至于这样不断提醒我吗?” “哼!”富察福晋轻笑着吐出瓜子皮。“我是怕你贵人多忘事啊。” 齐兰不言语,倔强地看着富察福晋那张艳丽的脸。 “你以为你这样瞅着我,我就会放过你了?” “齐兰不敢奢望。”她垂下眸,却恨恨地咬紧牙。 “死丫头!”富察福晋似被激怒,用力掴去。齐兰动也不动地直挺挺受下这一巴掌,血丝自嘴角滑下。“说!为什么你主子今晚替人献舞的事没有告诉我?” 想起今夜丈夫葛尔泰的种种,她越是狂怒! 他果然在乎那个海兰珠! 她不断地扇掴齐兰的双颊,原是白皙的小脸转眼红痕斑斑,惨不忍睹。鄂硕看得心惊,恨不得即刻跳下去一剑挑了富察氏! 直到富察福晋气喘吁吁,齐兰却仍旧倔强地不肯吭出一声。 “好!”富察福晋掐腰气道。“你有种!你以为你这样为了你的主子,她就会感激你了?别忘了你不过是个奴才,而且已经出卖她不只一回!如今在这里装什么?还是要我把你在叶赫城外被马贼糟蹋的事传出去——” “不!”齐兰抱头大喊,“求你不要!” 她几乎痛苦得不能呼吸,只要想起那一夜的遭遇,她的灵肉便被一次次生生分离! 那夜的肃杀,马贼的咆哮,她没命地奔跑,却终是逃不掉…… 逃不掉被那群男人侮辱的命运! 突然,一声木架断裂的巨响镇醒两人。 富察福晋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帐包的顶梁柱竟被人生生踩断! 鄂硕踩着沉重千金的步子,跃下蒙古包顶,在富察福晋来不及惊呼的同时,一刀劈来! 他的刀又快又猛,却故意插入富察福晋的软腹,这是种即痛苦又死得缓慢的残忍手法。他只觉得这样实在太便宜了眼前这恶毒的女人! 齐兰怔怔看着鄂硕肃杀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猛地一个刺楞,便朝门柱撞去!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齐娅!”匆忙间,鄂硕唤出这个名字,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那个与自己心上人长得一样却要寻短见的女子。 齐兰抬起头,泪痕满面。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何要让他知道! “来人啊!刺客——”突然传来明明奄奄一息,却仍旧拼命大喊的富察福晋呻吟。 鄂硕紧紧搂着齐兰,外面早已是团团侍卫凑成的铜墙铁壁。 此刻蒙古包塌陷一半,摇摇欲坠静立风中。 鄂硕欲要带着齐兰脱身是万万不能了,侍卫突然退出一条道,锦衣男子随即走出。鄂硕一眼认出那是葛尔泰贝勒,心下暗叫不妙。 葛尔泰淡淡扫了眼相拥的男女以及躺在地上呻吟的富察福晋后,只是冷笑。 “带下去!” 更深露重,清月如水,子时的送更声方起,乌兰便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哭着不知睡了多久。 她以为自己的泪水会流干。今夜,当看到自己美丽柔弱的主子竟浑身是伤的被葛尔泰贝勒丢进帐时,她几乎快吓晕过去! 她高贵的科尔沁格格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竟然被人虐待无视到如此地步! 乌兰忙看向榻上虽然已经擦洗疗伤却仍旧难以安眠的主子,忙又偷偷掩去控制不住的泪水。 “格格、格格您说说话——”乌兰跪坐着,想要去轻摇海兰珠,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鲜红的十指掐痕如惊心的梦魇缠绕在海兰珠细弱白皙的脖子上,乌兰呜咽着道:“怎就这样狠心!”葛尔泰贝勒是想掐死格格吗! 海兰珠喉咙如火燎般痛楚难痒,皱眉咳嗽起来。 乌兰立刻端来银杏叶泡的药水,大夫说消炎去肿。海兰珠却只是一味咳嗽难以说话。 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巨响,乌兰一怔,忙出去探看,却发现富察福晋帐处传来火光与噪杂声,在这原就不安宁的夜里看来更是令人担忧。 乌兰怕海兰珠多想,又默默垂首走回来。发现榻上的主子正怔怔看着自己,走近一瞧,却发现看得哪里是自己,格格看的是帐帘外。 那么寂寞又期望的眼神,格格究竟是在想什么? “格格?”乌兰注意到海兰珠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忙探手去摸,惊道,“啊呀!格格你发烧了。我叫人把大夫再叫回来,齐兰这丫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从傍晚就不见影——”乌兰拭去泪水,朝外走。却见帘子蓦地被人从外掀起,她看到来人惊吓倒抽口气。 “贝、贝勒爷——” 葛尔泰神色不佳,几乎铁青着脸,直直扫向海兰珠。 “下去。”他冷冷低喝,乌兰却抱住主子娇弱的身子。 “贝勒爷,格格她发着烧呢,求您不要再打她了、求您……”一把清凉的手覆上了乌兰的眼,乌兰轻轻一颤,看到海兰珠正温柔地盯着自己,她的眼神告诉自己不要再说。 “可是,格格——” “滚!”葛尔泰怒喝,几个侍卫立刻冲上前将哭泣的乌兰拉了出去。 葛尔泰的目光从地毯上的花纹缓缓移到帐内的挂饰,一把精致的长匕首静放在壁中,釉金的色彩,简单的暗纹,鞘尖仿佛要滴出血的红宝石……他感觉自己就如同这刀鞘下的匕首,被奢华掩盖住锋芒。 他有太多的不甘心以及愤怒无处可发,压抑到快要发狂。 无论是他的野心还是权势,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 葛尔泰看向海兰珠憔悴的脸,冷冷笑出。 海兰珠顶着昏沉的脑子,四周都是模糊的,但丈夫那双狼般锋利的双眸,却清晰感觉得到,她知道他在愤怒,他一向脾气差,今夜在河畔她已经领教过他的怒火,但此刻她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或许从未了解过。 葛尔泰突然扑过来,狠狠压倒她,他撕扯她的底裙,像要证明什么般占有她,她第一次拼命抵抗,却换来他更大的怒火,嗓子的痛楚似要燃烧到她的灵魂,她想要呻吟大喊却难以发出,他的力气如此的大,她如何也比不过,只有泪水汹涌是唯一的发泄, 她感到无地自容,心中不断反复着那句“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梦里梦外,凄凉无处可话,只有泪千行。 被葛尔泰死死禁锢着,海兰珠觉得快要窒息,她啜泣着,感觉他的吻细细落下,地上的衣物仿佛成了早来之秋的落红,她觉得这样冷,避开他探下的唇,感觉他明显僵硬住。 葛尔泰瞪着,悲伤只是一瞬,他咬牙:“听到了吗?那是金国八旗铁骑的马蹄声……”他瞅向她眸中的深处,在她欲惊呼的那刻死死捂住她的嘴:“已经向盛京出发了!” 海兰珠瞪大眼,先是不信地回瞪着他,脑子嗡嗡在作响,明知道他说的也许只是假话,但马蹄的奔踏隆隆而至,突然如风暴肆虐过她的心,她一个惊颤,拼命推开葛尔泰。 他走了!他走了!他不要她了! “不!” 海兰珠没命地冲向帐帘,巨大的绝望令她几乎昏厥,只要想到他也许离开,心口便痛的麻木,痛得无法呼吸! “给我按住她!”葛尔泰暴怒的吼声响彻整个大营。 几个侍卫同时冲上前,海兰珠来不及挣扎,已经被人从后脖颈击昏。 最后射入她眼中的,是天边微微泛黄的光晕,那圈圈明黄的晨曦里,夜最后的暗暗凝红一点点沉下去——天亮了。 天亮了,卯时早已来到。 卓立格图站在马侧,看着天际缓缓升起的朝阳一点点淹没敖包,那人背手静立于敖包前,脸上撒满金色光辉,身后的身影拉在地上,只剩萧瑟落寞。 这一夜的等待,他一旁瞧着,不敢言语。 跟了四贝勒这些日子,他发现他是个喜恶分明的人,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很明显。 四贝勒是喜欢兰格格的,但可惜兰格格是嫁了人的…… 卓立格图忙打起精神,他不敢想太多,是与非,爱于憎,在四贝勒身上都那样令人困惑,他是个不太被人了解的人。明明是如此性格,却总是卷入感情的漩涡。 大队派来催行的信使已经来去数回,其实,就连他也看出兰格格不会来了,四贝勒又怎会不明白? 远见一匹熟悉的单骑又朝这里奔来,卓立格图知道那是信使再来催行。刚要上前,四贝勒已经转过身,定定瞧着自己。 卓立格图心一惊,忙垂下头。 “走吧。” 皇太极话一落地,这一小队随行的侍卫已经整齐跨上马。 卓立格图递上马鞭,却久不见动静,抬起头,见他原平静的脸突然一阵抽搐般的暴起青筋。那表情极骇人,卓立格图以为他是哪里不舒坦了,心中一阵翻绞之时,却见皇太极怒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他抽得那样恨,那样绝——仿佛要硬生生逼着自己切断什么。 “驾!” 马儿吃痛撂起前蹄,嘶鸣着,发出怒啼,眨眼已跃出很远。滚滚嚣尘随之卷起,扬落在这片科尔沁草原之上,不再回首。 细语声低低诉诉,夹杂着车轮辘辘的行进声,传入海兰珠的耳中,渐渐清晰可闻。缓缓睁开眼,骡车满帐,隐隐传来极淡薄幽香,车顶盖上的暗漆繁纹点点照到日光,外面正是云高天晴朗。 “格格!格格您终于醒了!”只听乌兰惊喜叫道,海兰珠身上惫懒不已,皱眉看着四周。 “啊——”她想要说话,竟只瑟瑟干哑。 “格格您别说话,乌兰来说。”乌兰将奶茶塞入海兰珠手中,“现在是在回察哈尔的路上——”说道一半,海兰珠一抖。“啊呀,格格您端稳了,小心烫伤。”立刻抽了帕子擦去衣衫上溅出的奶渍。“咱们得换一件。” 海兰珠一把抓住乌兰的手,以眼神询问着。 “哦,对了。格格您睡了有三天了,贝勒爷今日起的程。格格您别伤心,临行前塞桑贝勒和台吉都来看过您,还有您的伤,大夫说——咦?您要问什么?” 海兰珠费力地在乌兰手心写下一个字,乌兰想了好久,终于认出。那是个“金”字。 乌兰侧头,不言语地看了海兰珠很久。“格格,您是要问大金国?他——他们三天前已经离开了。” 海兰珠一直悬着的心突然狠狠砸在了地上,她怔怔出神,乌兰默默退下她的衣服,换上长衫,碰到她的手时,突然惊讶道:“格格,您的手怎么这样凉?” 海兰珠依旧不言语,忽听车外远远传来喜庆的声乐。乌兰知道她不开心,忙笑道:“您听,猜猜这是什么?”拉开车帘指着远处正向相反方向驶去的车队,远远只见锦衣香鬓,华盖长行满地是锣鼓,还有着霹雳叭啦的爆竹在响。 “这是布木布泰格格的送嫁队伍,追着四贝勒爷向盛京去了。听说要明年二月完婚,这一转眼啊——” 海兰珠没有继续听得下去,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化为利刃,一拥刺入她的心,她只觉这样的冷,却不再有他的体温可以依恋,匆忙朝远处张望,却见那行车队仅剩些车影留给了她。 突觉面颊一片沁凉,忙用手去摸,才发现早已泪痕斑斑……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一去,也许不再相见,不见、不见…… 天命十年二月初二大金盛京 清晨,在兄长吴克善的护送下,十三岁的科尔沁格格带着她丰厚的十里红妆,来到了后金新都辽阳。皇太极亲自迎接到沈阳城外的北岗,并举行了盛大宴会,欢迎送亲队伍的到来。 中午,快到辽阳城时,大金汗努尔哈赤亲率众后妃、贝勒、大臣出城迎接。入城后,“设大宴以礼成婚”。 夜晚,洞房花烛夜却久不见新郎身影,年幼新娘独坐天明。 天命十一年(即天聪元年) 太祖皇帝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殁于宁远之战,是年六十八岁。其八子爱新觉罗。皇太极继承汗位,成为新王。 继位的当年,便派他的二大贝勒阿敏,统率三万军队过了鸭绿江,打下了平壤,朝鲜国王出逃,不久朝鲜国王表示投降,定下了“兄弟之盟”。 这日,后宫正为了正宫博尔济吉特氏哲哲的庆生而热闹非凡。 方听到前线捷报而心下大悦的新汗王在群臣跪驾中走到东宫。众人在他豪迈的笑声中揣测着为何他自年前从科尔沁回京便鲜少出现在自己后宫。 群妃皆是如花娇艳,各着精致绫罗,顶着时下流行的“两把头”纷纷行着下礼,汗王穿着黑底明黄色“团龙”长褂,戴着熏貂和黑狐制冬朝冠,傲视裙妃缓步而行,却在这恰如花间的后妃中,蓦地被一团鲜红的娇美吸引住视线。 随行太监看到汗王脸色不对,竟似惊艳又似激动,忙不迭随之看去,正是那科尔沁嫁来的新侧妃。 众人只见汗王不再走,心下好奇,又不敢抬头。唯有上位的正宫哲哲端正走来,向汗王行了礼,笑道:“大汗这是在看哪位?”侧头去看,见侧妃布木布泰正半垂娇容,贤淑有礼地立于汗王三步处。而汗王仿佛是看呆般,瞬也不瞬。 “布木布泰,还不快来给大汗请安?” 那娇俏女子立刻行了宫礼,抬起头朝汗王甜甜一笑。旗头明黄流苏下的小脸如此的似曾相识。 下一刻,离汗王稍近的人都听到汗王一声不似以往的低唤:“海兰珠!” 身侧一位蒙古出身宫女惊讶:“玉儿?” 汗王猛地走上前,紧紧抓住新侧妃的手,那灼热的视线看在正宫哲哲眼中,以柔笑掩下。 至此以后,这位科尔沁的新侧妃有了汗王的新赐名。 是夜,华灯初上。 布木布泰迎来她侍寝的初夜。 她坐在锦塌上,揣着砰砰的心跳,仔细听着殿外声响。 “太阳下去了,鸟儿回巢了,我赶着我的小绵羊向家走去,阿爸在笑,阿妈在做吃食,我可爱的草原啊,我的家乡——”布木布泰哼着歌,红着脸。 突然听到传报太监一声尖细长喝:“汗王到——” 她立刻起身朝苏茉儿使了眼色,恭敬走到前殿跪安。 “起来吧。”汗王几乎是冲上来抱住她,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笑着说。“您的眼睛真好看。” 她直率的性格令他只是一瞬的怔住。 “你叫布木布泰?”皇太极挑眉。“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回大汗,我出生时有个喇嘛说我天生命中金贵,于是我就叫‘布木布泰’即天将贵人的意思。” “这名字有趣。”汗王只是摇头,“女儿家应该取个更好听的。不如——” “玉儿!”布木布泰喜笑道。“您今天就是这样唤我的。以后我就是您的玉儿。” 汗王看着她的笑脸,不言语。 ——如此的像,却又如此不像。 夜半时分,大殿静得出奇,布木布泰睡在汗王身边,轻轻翻了个身。 杏黄绫锦被裹在身上,她披散着的长发纠结如一个巨大的旋涡,她明明得到了他的宠爱,侍了寝,却这样不安,女人的天性让自己多疑又哀愁。 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究竟—— “兰儿!兰儿——” 蓦地一声声深情低唤令布木布泰只觉心头万般刺痛,她紧紧攥着锦被,以为自己听错,小心翼翼将耳朵探近,却又听得清晰:“海兰珠!海兰珠!” ——这诺大的殿里浮沉着多少秘密和愁苦,你可知道? 嫁来之初,哲哲姑姑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又浮现脑海,布木布泰觉得自己被命运的巨大死压在身,难以逃脱。 突然汗王惊醒,她立刻死死闭上眼。 皇太极怔坐而起,环顾四周,视线钉在身旁这张绝美的容颜上。 布木布泰感觉一双大掌抚上自己,从漂亮的额到挺直的鼻再到小巧的嘴……出奇地温柔爱抚。 她心下微动,欲张眼。却听得一声叹息,她轻轻颤抖,感觉殿中这唯一的温暖离自己越来越远。 殿外忽传那拔尖的太监声,这样的刺耳惊心! “汗王起驾了——” 忙睁眼,却见那明黄衣袖掩走在了宫门深处…… 太监宫女一行执着宫灯,皇太极踩着方正的步子,只有他的马靴“哒哒”在响,夜就要结束了,他却仍旧这样沉沦。 “摆驾去朝殿。” “嗻。” 汗王进入殿后便正坐御案,面前是成山高的落落奏折,他随手拈来一本,却难以入眼,一溜宫女鱼贯端入夜点,他只挑了些萨其玛来食。却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唤来太监铺上地图。 “是袖珍图!这样笨手笨脚!”皇太极怒喝,只觉得心烦意乱,心中如此空虚。 太监一哆嗦,忙不迭收了大图纸,捧了一摞的袖珍地图放到御案。 皇太极一个个打开,里面有着大明各省以及草原的地图,他烦躁地找着,突然死抓住其中一个。 太监瞧见汗王眼都直了,心下打鼓。 “都不用伺候了,滚出去!” 奴才们立刻恭敬退出,独留下汗王一人。 烛火忽悠跳动,似要寂灭般黯淡下去,却掩不去皇太极眼中的孤独。 他微眯起黑眸,看着地图某一处,似有哀愁,却又在笑。拿出暗格那把精致匕首。清冷的刃光晃在他脸上,魅惑不已,这样刻骨的相思,就如同此刻这把刀在他的心中挖绞,难以自拔。 他怔怔的出着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候在殿门外的太监听到里面传来低唤,立刻打起精神走入,只见汗王正背手朝自己走来,喝道:“摆驾!” 久伺候在朝殿的守宫老太监走进来收拾御案,却发现在散乱满布的折子堆中,一张全开的袖珍地图正静放正中,上面插着把明晃晃青刃,由于刺的人用力太猛,竟将地图与桌案钉个严实。 他忙不迭凑上去瞧,看到这地图上正是察哈尔。 摆驾的鼓声咚咚敲起,一簇拥的人来了又走,去了又回。 盛京的朝阳升起来了。 察哈尔篇:相思 ——他夺天下,威武雄壮建军功,“允文允武,内修政事,外勤讨伐,用兵如神,所向有功”。 天聪元年十二月,皇太极一征察哈尔。 天聪二年九月,皇太极二征察哈尔。 天聪六年三月,皇太极三征察哈尔。 在这遥不见头的大草滩,察哈尔左翼郭尔罗斯部迎来一个不速之客,并随之带来一件绝世的秘宝。 追之而来的林丹汗,将会对海兰珠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葛尔泰辗转在国仇家恨的爱恨嗔痴中,最终走向绝望。 …… 在这喧嚣半世,动荡一时的风云变换之际,又有几多往事,淹没红尘?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日再遇,不想竟早已是物事全非。 相思多年,怎及一声长叹—— 天聪六年盛京 天际的火烧云已经绵延烧到了大殿上方,滚滚而来,浩浩荡荡的夕阳余晖洒落这诺大的前清殿前,更显气势威严,汗王议事已经整个下午,殿内只见人进却不见出。 管事太监垂着头,他奉命正宫来向汗王报事,却久不得见。另一个宫女看他额上挂满急出的细汗。觉得可怜,搭话道:“怎样?——生了没?” 管事太监摸摸宫帽上的红璎,干咽了口沫子。 “方才后宫刚传来的信儿,玉妃娘娘难产着呢,那疼的都快——咳,大妃也是怕出事,我都是第五个来传信的了,可大汗都没有应。” “奇了,你说玉福晋这都是第二胎了,怎还这样难生?” 太监又用长袖甩了把汗,接话道:“怎地你不知?”复张望了眼四周,瞧见没人,才凑过来。“玉福晋昨天与大妃及卓玛福晋聊天,不知道听到了些什么不受听的,才惊了胎。” 宫女哑然,“是那个新宠的卓玛福晋?”关于这个新福晋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的传闻可多了,她听说是大汗年初打喀尔喀部时收的一个美人,其实并不是甚美,比起年轻娇美的玉福晋还差着些,但听闻大汗遇到卓玛福晋时她正在跳舞,萤火虫萦绕四周,莹莹点点的光点映着她模糊的脸,却意外得到大汗的垂暮。 “卓玛福晋这会子不知道有多惨,一天没吃饭,被大妃关在侧宫里呢。” 宫女点头。“那是。”她也不想想这后宫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女人的天下?那正宫大妃可是玉福晋的亲姑姑。“如果玉福晋这胎是个哈哈济(男孩),卓玛福晋恐怕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太监拭汗的手一抖,瞥向宫女。 “说话还是留三分口德。玉福晋待咱奴才一向不薄。” 宫女红着脸,方要再辩,却见传话的殿官打头走了出来,一大串贵族朝臣接踵而出。管事太监见那殿官冷着脸瞅向自己,忙哈着腰走上前。 “传吧,大汗等着呢。” 殿官听完管事太监的细语,才“哼”了一声走进殿。漆红的镂花大门“嗝”一声合上,管事太监心焦地等着。直到一盏茶的光景,才见宫门又开。 汗王冷着脸,背手踏出门槛。方才的议事不甚畅快,他心里烦躁。 “摆驾去侧殿。”这后宫里除了大妃博尔济吉特的寝宫是正殿,其他侧妃处都只能叫“侧殿”。平时汗王也不说是去侧殿,只说是去某某处,他今天心情惫懒,只是简单张口,但身旁的奴才个个混得似人精,怎会不知他口中指的是玉福晋处? 走了颇长一段路,直到皇太极看到日落时,才到了目的地。 方至门槛,便听里面嚷嚷得不得了。他皱起眉,仔细去听。一股不甚太浓的血腥味以及热气扑面而来,他很熟悉血腥带来的沸腾,却不喜欢这其中夹杂的女子大叫。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福晋,福晋您坚持住!再死劲啊,用力——” “儿子,我的儿子!”…… 皇太极垂下眼,身后的奴才见他突然不动,想要向里面传话,却被他举起一掌阻止。 痛喊声一直传了很久,皇太极静立门外。里面明显忙成一团,连汗王的驾也没人注意来接。 突然歇斯底里的怒叫以及伴随着婴儿“呱呱”落地声自内殿传来,里面突然安静下来,半晌,一个宫女执着一个红布条走出,抬头见到皇太极,惊讶地差点说不出话。 “汗、汗王吉祥。”她细声地颤抖着,仿佛做的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忽地又听产房传来叹气声,在这如此静的时刻听得分明。“又是个格格。” 皇太极淡淡地自她手里抽出红布条,只觉这样刺眼。他不言语地走到在门口的右边,按照女真人的老规矩,家中生男孩,便在大门左侧挂一个用杏树枝做的弓,如果生了女孩,在门口的右边挂一个红布条。 他将红布条系得很慢,很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又转身离开。 夕阳早已尽落,他走回到太和殿上,望着重重宫门外,又向前走出一个殿门,却发现后面是一个个又一个个的重重宫门…… 突然心一惊,不再言语。 他从来没有觉得女儿有什么不好,只是这如此大及多的后宫和妃嫔,竟无一人能解他! 天聪二年 二月,皇太极以使臣被杀为由,亲自率精锐之师征察哈尔,皇太极命其弟多尔衮和多铎为先锋,率精兵先进。多尔衮探知多罗特部青巴图鲁塞棱及其部众在敖木伦(大凌河)住牧,于是合兵袭击了敖木伦,多罗特部多尔济哈坦巴图鲁受伤遁走,台吉图鲁被杀,其部众万余人被皇太极俘获。皇太极与喀喇沁通使,进兵察哈尔杀掠了多罗特部。于是,察哈尔林丹汗进抵喀喇沁部所在地,以武力裹走了喀喇沁塔布囊苏布地及其弟万丹伟征所属户口财产。喀喇沁拉斯喀布汗与土默特、鄂尔多斯、阿苏特、永谢布的部分台吉联合,攻打拉驻守赵城(呼和浩特一带)的一支林丹汗的部队。 七月,喀喇沁首领派四名喇嘛为首的使团,与皇太极的使臣,刑白马乌牛誓,归顺了皇太极。 九月,皇太极分遣巴克什和希福传令归顺的西北外藩蒙古各部率领所属兵马到指定地点,以征察哈尔林丹汗。敖汉部长索诺木杜楞、奈曼部长衮楚克巴图鲁会于都尔弼。内喀尔喀诸贝勒会于辽阳城。喀喇沁和科尔沁会于绰罗郭勒。皇太极率大军乘夜攻入察哈尔的锡尔哈锡伯图、英汤图等地,俘获了很多人畜而还。科尔沁台吉满珠习礼和巴敦力战察哈尔,将所获物献给皇太极。皇太极赐二人达尔汉巴图鲁和达尔汗卓里克图称号。惟有科尔沁部长奥巴不忍心杀掠林丹汗及部下,以足疾为由未到达所会之地,与其弟布达齐率部到察哈尔边界,虚张声势而还。皇太极遣人问罪,罚驼十峰,马百匹。 …… 天聪六年 三月,皇太极决定第三次远征察哈尔林丹汗,传令归顺的蒙古各部速率部来会。四月,科尔沁、扎鲁特、巴林、奈曼、喀喇沁、土默特、阿鲁科尔沁、翁牛特、阿苏特等部长台吉会于西拉木伦河岸,总兵力约10万。 四月下旬,皇太极过兴安岭,驻守都酹河。当夜,镶黄旗两个蒙古人盗马逃出,将大军压境的消息报告林丹汗。林丹汗欲率众撤至漠北喀尔喀部,但喀尔喀三汗与他不和。于是林丹汗率领所属十万众,西奔库赫德尔苏,经呼和浩特,渡黄河到达鄂尔多斯。皇太极分三路穷追林丹汗41天。 五月下旬进驻呼和浩特,得知林丹汗已南渡黄河而去,遂停止追击,经宣府、张家口返回,途中收拢了林丹汗所遗部众数万人。 …… 戈壁的铁沙砾石在风暴中滚走,卷至天边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后轰隆隆肆虐到更远方。 远远只见一个细瘦人影走来,裹着有些褴褛的风衣,背着个不太大的包裹,一副旅人打扮。那人低头走着,因迎着风而有些吃力。 突然摔倒在地,很久没有动静。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想要穿越戈壁实在不是一件简单事情,往往旅人都是成群结队互助上路,现今却只有一人。 突然前方传来叮当的铜铃声,听在这风声呼啸的戈壁如此悦耳。 旅人忙不迭抬起头看去,只见一驼一人的模糊影子渐渐接近,兴奋地低呼一声,忙要爬起身,却发现自己竟提不出一点力气。她急得直冒汗,冷冷的风窜进衣服领子冻得直哆嗦,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穿的这样厚却仍旧挡不住这恐怖的烈风。 这里的恶劣与故乡的蓝天白云草肥花艳相比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要不是被逼无奈,她也不会…… 紧咬着牙,她开始向前爬,地上的碎石刮伤了一向白嫩的双手,她引以为傲的脸也被风拍打得生疼—— 等等,不对!拍打?! 她这才猛地睁开眼,竟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怀中,被他拍打着脸蛋。 “别打了!”她低喊出声,发现自己的嗓子在冒烟,干涩疼痛。男人扯下大衣内的皮制水袋,她立刻抢过来灌了几大口。原本应该是凉到掉牙的水吸收了他的体温,伴着淡淡腥膻味滑入喉咙,又滚下肚。 她趁机打量这个男子:一身厚实的大麾,狼皮毡帽,用同衣色棉巾蒙着下半脸来阻挡风沙入嘴,但当视线移到他的眼睛时她不禁一怔,那是双如同黑夜中的圆月般明亮夺目的大眼,正直直看着自己—— “你也不怕我在水中下毒?” 听到男子突然说出的话后,辛妲娅一口喷出口中的水,并恰好绝大部分落在男子脸上。 气氛僵凝数秒,男子意外好涵养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辛妲娅愧疚的目光中淡淡回道。 “我开玩笑的。” 辛妲娅抬头看到两人正窝在一个巨石后,旁边站着匹哒哒走动的骏马,绝大部分的风沙都被巨石遮挡住,想到自己方才竟然迷迷糊糊看到驼影的海市蜃楼,多亏被眼前这个男人拍醒,否则真是死在这都可能,但自己却不仅喷了他一身还一句道谢的话也没有,实在是羞愧。 “那……那个,我叫辛妲娅。你……” 只见男子脸色一变,瞅了自己一眼,又不说话。 “你,你会说蒙古话吧。”辛妲娅小心翼翼地问,男子没有回到,只是站起身牵过马。 “等等!”辛妲娅冲出去拦住,“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是察哈尔人?” 辛妲娅愣了一下,察哈尔人有什么不妥? “我只是找错了人,才意外救了你,不要跟着我了。”男子跨上马,皱着眉想了想。“你向西走吧,那里应该有村落。” “等等!你要撇下我一个?”辛妲娅惊喊。“带上我啦!” 男子策马欲走,辛妲娅气得跺脚。 突然,急中生智地扑到他的马前,仰着小脸看他。 “你不带我走,我就不让你走!”她只要一耍娇蛮横起来,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男子挑眉,策马转个方向绕开她。辛妲娅哑然。 “喂!”辛妲娅爬起身刚要喊出口,突然一只羽箭射进马后丘。马儿惊叫一声,撂高了蹄子,男子立刻策紧缰绳。 辛妲娅长吸口气,猛地回首,竟见一队再熟悉不过的追兵正穿过风沙,朝自己奔来。 “杀来了!”她二话不说地跳到男子马背上,急喊道:“还愣!快跑啊!” 男子深深瞅了她一眼,没有动。 “求你了还不行!”辛妲娅急得快哭了。“被抓回去我会死的!” 就在辛妲娅以为必死无疑之际,只听男子一声怒喝:“驾!” 这马儿的速度是辛妲娅这辈子见过数一数二的,但她仍旧觉得不够快,紧紧抱住男子的腰,拼命地喊。 “好马儿,好马儿,如果我辛妲娅这回成功逃出来,我一定请你吃很多很多的草!十个草滩够不够!” 男子正回首探视追兵的距离,被呼啸的风灌得几乎睁不开眼,却突然听到辛妲娅竟然与个畜生讨价还价,不由得失笑出声。 真是个天真的姑娘。 忽而箭啸又滑过耳际,男子立刻将辛妲娅按低,拔出随身的弯刀一一劈开,身手甚是俐落。 辛妲娅突然失声:“他要杀我……他竟然要杀了我。” 男子拔出弓,朝身后连发数箭,准确地射倒数匹马,只见倒下的马儿卷着背上的人滚作一团。然后又滚进随后的人马。 若是往常的辛妲娅必然拍掌叫好,但此刻她只有黯然神伤。 追兵竟然越来越多,男子看见前方天际远远一团漩涡状的风尘转眼竟堆立成巨大的沙墙。瞪大眼,他惊呼一声:“是沙尘暴!” 说罢便顾不得追兵急转了弯朝后跑,那队渐渐扩大的追兵也同样看到沙尘暴,加之之前被射倒的人马,乱成一团。 但马儿的速度又怎及得上戈壁滩上的沙尘暴?转眼间,所有的一切已经席卷而来。 辛妲娅惊叫着,死死攥住男子的手,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天还是阴沉沉的,昏暗的仿如夜晚。尽管沙尘散去大半,但自己却还埋在沙堆中。 辛妲娅奋力把自己挖了出来,全身像被碾过般酸疼。好半天才能思考。 看到还侧埋在半步远处的男子,也将他拉了出来。刚要动手,却发现他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瞪着自己,心中一阵狂跳。 他的遮面巾已经在风暴中失落,面容完全展现了出来。 草原男子的方正脸,非常黝黑的皮肤,还是那双大得很的双眼,如圆月,直凸凸的,却这样的炯炯有神。辛妲娅看着竟然呆住。 男子面色不佳,哑声道:“拉我一把。”拉出来后,才发现他的左脚骨折。 坐在地上扑掉满面的沙尘后,辛妲娅突然想起什么,惊叫一声便爬起身四处寻找什么。 “我的包!我的包!” 她翻开一个个可疑凸起,踹开一个又一个追兵昏迷的脸,很没同情心地只找她的包裹。 “——是这个吗?”男子拎起一个不太大却十分破旧的旅包。 辛妲娅欢欣地扑上前抢过,忙不迭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是否有损。 男子不经意垂眼看了下,顿时瞠大眸子。 那是…… “谢谢你!”辛妲娅紧紧抱住男子,又惊叫一声推开他。“你……你占我便宜!” 男子冷眼看着她,发现她先是转过身低头想什么,又突然回头坏坏一笑。“不过,我愿意让你占我便宜。”草原儿女一向开放热情,他不是没被人示爱过,只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怎么说……“独特”的。 辛妲娅鬼精灵般又凑上前,直直看着男子的眼。 “你救过我一命,我也帮过你一回,咱们算是扯平了吧?”她又“不怀好意”笑起来。“不过,你的马没有了,就算你再强,自己一个也根本不可能走出戈壁。所以——”她眼睛滴溜溜转着。“你非得靠我不可。” 男子看到她数变的表情,竟突然觉得非常可爱。 “你是要跟我搭伴?”他直截了当免了她下面的话。 “恩!”辛妲娅用力点头。 男子沉思片刻,回道:“走吧。” 辛妲娅兴奋地又扑上去,开心地直拍手。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叫卓立格图。” 这片漠南在往西走便是永固城。 当年,蒙古布延薛禅汗去世,次年便由他的长孙林丹汗继位。他即位后,在巴林部境内的阿巴噶哈喇山修建了瓦察尔图察汉浩特(城)作为都城,并加强了传统的左右翼三万户的地方行政体制,命永谢布部却热斯塔布囊为特命大臣,率领一支军队驻防赵城,管理右翼三万户的蒙古各部,任命乌齐叶特(内喀尔喀)鄂托克锡尔呼纳克洪台吉为管理左翼三万户的特命大臣。整个察哈尔八鄂托克虽属左翼三万户,但直属林丹汗。 林丹汗登基那年,四世达赖云丹嘉措所遣迈达里呼图克图札阿囊昆噶宁波(大慈诺门汗)经鄂尔多斯抵达呼和浩特,作为蒙古地区黄教的坐床喇嘛。26岁时,西藏红教方面派遣沙尔巴呼图克图到达蒙古地区,寻找自己的支持者,林丹汗封他为国师并改奉红教,但却极大地影响了他从前的形象和声誉。从而引起了一系列蒙古各部关于信仰的纷争,大金汗王皇太极自天聪元年登基到如今已经三征察哈尔,多年的战乱,使得游牧的察哈尔一蹶不振。 前不久,当大金的军队到达呼和浩特后,林丹汗在成吉思汗陵前举行庄严仪式,竟宣称自己为全蒙古的“林丹巴图鲁汗”,然后带领察哈尔、鄂尔多斯部众,移动成吉思汗之陵,西渡黄河至大草滩,现金在大草滩永固城一带拥众落帐,等待时机,重整旗鼓,准备东山再起,并听闻已经与大明朝结成共盟。 察哈尔左翼郭尔罗斯部贝勒葛尔泰誓死效忠林丹汗,被派命驻军在城外三十里。 夜已经很深,绝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梦乡。 巡逻的守兵来来往往走着方队,唯有主营明晃晃的烛火静静泄出帐外,带着朦胧的美感。却听梦中突然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仔细听那琴声响了又停,仿佛低低叙语着相思情长。 有人静静听着,似要痴了。 突然传来琴弦断裂声,将睡梦中的人们惊醒。 乌兰一惊,心知是主子又范了老毛病,忙不迭冲进帐。 只见荧荧烛火如豆,映着海兰珠垂泪的容颜,散射着圈圈晶莹的光晕。 “格格,您没事吧?”乌兰看到漆木的马头琴上印着纤纤玉指的血痕,心疼不已。“看您,总是这样的弹琴,让贝勒爷看到了又要——”看到海兰珠拭泪的可怜样,不再言语。只是熟练地为她上药。 “格格,这里是漠南,咱们是随林丹汗打了败仗逃难到这里,本就是够艰辛了……拜托您啊,就不要再弹这些令人思乡的曲子了。”看海兰珠垂着头不言语,叹气道。“虽说贝勒爷这些年没怎么变,但如今在这关头却只带着您在身边,连正福晋都在外营,可见贝勒爷其实很重视您的。”却见海兰珠皱起眉头。“格格,您不舒服?” 海兰珠抚着胸口,低低道:“心口疼。” “哎呀,您看您,一定是又范心疾了!”说罢摇着头去拿药。 海兰珠探向帐外的夜色,却只看到一轮明月摇挂天际,被静静飘荡着薄薄浮云遮去一角。回首这七年相思,仿佛已过半生。 因为那个人,一向深居简出的她开始注意时局,知道他登位如何艰难,知道他与三大贝勒并坐共掌天下的尴尬,无法自掌正黄、镶黄、正蓝三旗的不甘,天聪元年一征察哈尔,获敖木伦(今辽宁大凌河上游)之捷,俘众万余。天聪二年再征察哈尔,命人铸红衣大炮。天聪六年三月三征察哈尔,如今迫林丹汗弃归化城(今呼和浩特)逃遁青海…… 海兰珠长长舒了口气,月儿已经隐进了云中,这时乌兰走了回来,一把将她拉进帐,絮叨着:“着了凉怎办?别又填堵了。” 海兰珠默默吞下药,这样的苦已经是习惯了的,就如同对“那个人”的相思,早已深入骨髓,情至灵魂,难以忘之。 “快睡吧,今后啊,不许你再没日没夜地弹马头琴。”乌兰气鼓鼓地将她塞进被子里,扑面而来的是幽幽冷香,海兰珠正好奇在这察哈尔郭尔罗斯部的军营中怎会有这样的味道?却见一双清澈的大眼在眼前突现,犹来不及惊呼,想去叫走出帐的乌兰,却被一把捂住嘴。只听一道细细的嗓音哀求着:“姐姐,我不是坏人,您不要喊。”那人说的是察哈尔口音,少女纤细小手的颤抖一直传至海兰珠心底,不禁怜惜起来。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提起精神。 那少女放松了力道,正低声道:“谢谢您——” 却听帐外传来匆忙脚步声,海兰珠心中一阵敲鼓,急中生智地将她蒙进被窝,来人便掀帘踏入,海兰珠看去,不禁惊骇地倒抽口气。 只见葛尔泰一身血污,仿佛如地狱里来的修罗般站在那里瞪着她,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至于喊出来。 葛尔泰好像为了确认什么般淡扫了眼躺在榻上的海兰珠才舒了口气,然后朝身后惊怔的乌兰没好气地道:“看什么,还不去准备热水!” 乌兰忙不迭冲出帐,海兰珠早已经躺不住,披上外衣要下榻。 “你就在那里,别乱动。”葛尔泰脱下沾满血污的大麾,海兰珠见到一地血水,吓了一跳。 “这……这都是你的血?”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狼狈的他,以及这样血腥的场面。 “不是。”葛尔泰坐下,自行饮下两大碗酒后,想到什么般朝海兰珠看去。“今晚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海兰珠摇头,没有没有看他的眼。 “真的没有?”葛尔泰眯细黑眸,直直瞅着海兰珠,她在他的眼中顿时无处可逃。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海兰珠坐在榻上,心里翻江倒海,显然自己身后被子里藏的人就是丈夫要寻的。 怎么办?怎么办? “女人家少过问爷们的事。”他皱眉,乌兰已经准备好热水,服侍葛尔泰沐浴。海兰珠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葛尔泰瞪视回来。看到她缓缓低下首,葛尔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和怜惜。哑声道:“都是血,你要是晕了,折腾起来烦人!” 海兰珠诺诺道:“是。”心中所想全在身后被子里,烦乱不已。 隐约可见帷幔后葛尔泰的身影,海兰珠见到地上的血迹上拿着抹布前去擦去。这些年过来,她早已经不是什么格格,只是做他的福晋,她学会了很多。他不明白,她其实并非那么娇弱的…… “格格,让我来。”乌兰看到海兰珠做着粗活,脸色也变了。 海兰珠抬头看到葛尔泰已经走出来,披着长袍,定定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很奇怪,自从他们随着林丹汗辗转之途开始,他便常会这样看着她。 “今天,过夜么?”她小心翼翼地问,希望他如往常一样摇头。 葛尔泰走向前,将脸放低,她感觉到他的胡子正扎在自己额上,目光无法抑制地垂低。 “你希望我留下?恩?” “不——”她下意识地低呼,换来他的怒瞪。“我、我是说——” 一旁地乌兰倒抽了口气,格格是怎么了?想激怒贝勒爷吗? 葛尔泰冷哼一声,突然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 “贝勒爷,不好了,大汗已经到了——” “知道了。”他先是一愣,没有瞅海兰珠便走了出去。发上湿湿的水珠一路延出帐外。忽然又听他喝道:“加强兰福晋的侍卫人手!” 海兰珠见他走远才敢舒口气,乌兰气呼呼地走上前。“格格,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怎么不留贝勒爷过夜?如果不趁早生个小阿哥——” “乌兰,你出去。” “今晚乱得很,我还是在这里陪您吧。”说罢便朝榻上走去,突然瞪大眼。 “啊——你、你是谁?” 海兰珠立刻捂住乌兰的嘴,被中的人忙道:“我、我叫辛妲娅,不是坏人。” “那可不见得——辛妲娅公主。”一道意外的声音自帐内响起。 海兰珠倒抽口气,猛地回首,却见葛尔泰不知何时已经走回,正冷冷看着她们。 “贝、贝勒爷!”乌兰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辛妲娅狼狈地向外冲,却被早已经准备好的侍卫团团制住。 “放开我!郭尔罗斯贝勒,你敢这样对我?”郭尔罗斯是葛尔泰的姓。 “不敢,大汗等着公主呢。” 葛尔泰一把抓过海兰珠,狠狠丢到地上。 海兰珠只觉得头晕目眩,腰身撞到冷硬的地上生疼,但她强忍着,担忧地看着那个被绑走的少女。 “如今你是越来越不怕我了。”葛尔泰用的是肯定句。他毫不掩饰怒火地掐住她的颈。“我从进来的那一刻就在等待——你为什么不说!” “——您要我说什么?”海兰珠咬着牙。“我没错。”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反抗?恩?”他掌掴她。却看到她一声不哼,突地跳起来,踯躅步着圈。 海兰珠不知道他何时离开,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她不后悔自己做的,尽管这会将她日后更加步履薄冰、举步为艰。 乌兰将她扶起,海兰珠死死按着胸口。 她几乎扑到在塌,突然一个冷硬的感触至指尖传来,她皱眉摸出。 一个拳头大小的正方形锦盒便出现眼前,与乌兰惊讶地对视一眼,她慢慢打开。 只见一个用蓝田白玉雕琢而成,方圆四寸,螭虎钮,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的玉玺正静放在其中。 辛妲娅被一路脱至一个明亮的帐里,满腹的委屈,却硬是咬着牙不吭声。脑子中乱糟糟的,直到扑通一声被推倒在地,才回过神来。 帐中立着四五个各着贵族服侍的男人,她一一看去,并不陌生地姗姗道:“海那赫贝勒、乌珠穆沁贝勒、苏尼克贝勒……”她没来得及说完,只听一声轻呻自头顶传出。 “辛妲娅,你总算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辛妲娅忙抬起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端坐正位,头戴乌帽,青色长袍,黝黑的方正脸,左侧的脸一道并不很深的刀痕横贯眼中并泛着淡淡的白色,不仔细看去却仿佛泪痕一般。 此刻,那双威严的眼正严肃地盯着辛妲娅。 她注意到他连骑马时的抖蓬都未来得及解下,可见追自己追得多急,才有些怕了,却仍是倔强地不肯低头。 “哥哥。” 林丹汗眯起了眼,蕴育着怒气。 “我最年幼的妹妹辛妲娅,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我……” “你不仅在与科尔沁吴克善台吉的婚礼上逃婚,还偷走了咱们察哈尔与大明的信物‘千年之瑞’。”林丹汗越说越低。“你太让哥哥失望了。” 辛妲娅见四周的贝勒们都摇着头看着自己,不禁愤然。 “辛妲娅没有错!哥哥你与大金国汗打仗输了就想拉拢科尔沁博尔济吉特部,把我嫁过去,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个台吉,我不想这样嫁给他!” “那么为什么偷走‘千年之瑞’?” “辛妲娅根本不知道它就是‘千年之瑞’,我只是见哥哥你很宝贝那个东西所以想报复一下,才……” “够了,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叫人用强?” 辛妲娅深吸了口气,坦率的目光直直看向林丹汗。 “辛妲娅可以交出来‘千年之瑞’,但是,有个条件。” “你现在真是长大了的海东英,翅膀硬实了——竟然学会开条件?”林丹汗不气反笑。“好,你先说说看。” “我……我只想知道你把卓立怎样了。” 林丹汗皱眉,下首的几个贝勒也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 “大概,是公主的心上人吧。”只见一个人慢慢走进来,恭敬朝林丹汗行了礼。 “葛尔泰贝勒,此话怎讲?”林丹汗不动声色。 “那人是辛妲娅公主同行的一个男子。” “葛尔泰,你这个坏蛋!你到底把卓立怎么样了?” “那个小伙子好得很,应该正在军牢中睡着呢。” “你胡说!你把他弄得全身是伤,我都看到了——你、你这个大坏蛋!”她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更坏的形容词了。 “够了!”林丹汗猛地拍桌,震得帐内突然安静下来。 “辛妲娅,在我无法容忍你的任性前,把东西痛快交出来!” “不!除非你先放了卓立!” “混帐!” 辛妲娅流出泪来,大喊:“我不妥协!” 却听帐外突然传来某种类似碗盘的破裂声,吸引了众人视线。 “是谁?”林丹汗威严地低喝。立刻有人奔进来禀告。 “回大汗,是……”看了眼葛尔泰贝勒,忙又低下头。“是个侍女。” “叫她下去领罚。”他严责分明地挥手。 那侍卫还未退去,外面又是一声低喝,听来十分悦耳的女音。却令葛尔泰变了脸色。 “请等等,我要面见大汗。” 众人皆是一怔,傻瓜也明白这不是个侍女。 林丹汗挑眉,“是什么人?” 那声音停了下,似在思考什么。“郭尔罗斯贝勒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 众人顿时倒抽口气,皆瞅向葛尔泰。 “哦?”林丹汗似笑非笑,“传进来。” 只见一个美貌少妇缓缓端正走入,带着令人眼前一亮的细致风情,身后跟着一个手捧正方形锦盒瑟瑟发抖的侍女。 林丹汗目光由锦盒移到海兰珠的脸上,便不再动。 辛妲娅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海兰珠侧颊上还未消的掌印,惊道:“你是兰福晋?!” 海兰珠不明白她为何这样惊讶,只是提着砰砰紧张的心跳,恭敬地朝林丹汗行了大礼。 “海兰珠向大汗请罪。” “哦?你犯了何罪?” 海兰珠深呼吸,鼓起勇气道:“海兰珠打碎了‘千年之瑞’,特来请罪。” 她的话如同平地生起一声惊雷,四下哗然,纷纷看向侍女手中的锦盒,顿时明白了方才的破裂声代表着什么了。 葛尔泰脸色泛白,死命地盯着她。 林丹汗冷下脸,“我怎么知道你手中的是否是真的‘千年之瑞’?” 海兰珠为难地说:“难道大汗以为,海兰珠会特地来这里耍弄大汗吗?” 一片沉默后,只听林丹汗突然大笑起来。 “你想如何?” “海兰珠希望大汗放过辛妲娅公主和她的心上人。” “如果没猜错,你本是带着‘千年之瑞’想来求情的吧。但你如今打破了它,以为自己还有什么立场跟我说这话?” “海兰珠敢来,自然是有原因。”她自乌兰手中接过锦盒,缓缓将里面的玉玺拿出,在众人惊呼中,用力掷到地上。令原本就有了裂缝的玉玺,顿时四分五裂。 “这信物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人们珍惜它蕴含的意义。与大金国开战至今盟国大明朝不曾派过一兵一卒,否则您也不会沦落至今。请问大汗,这个盟约究竟还有何用?它原就是虚伪的,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般,您还有自欺欺人到多久?”她的声音很低很柔,言词却是尖锐惊心,如此怪异的组合就这样传进众人耳里。 林丹汗的脸色先是惊讶后是愤怒,然后转为深思。 许久,只听他平静道:“自欺欺人……” 她这些话听来足够定个以下犯上的罪,但他看着她明明颤抖着手却倔强的眼神,突然很好奇,她的敏锐以及勇气到底是哪里来的? 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 林丹汗默念这个名字,左眼的刀痕竟然有了笑意。 葛尔泰突然扑在地上,朝喜怒难以猜测的王者道:“请大汗饶恕内子的口不择言!”然后朝海兰珠喝道:“还不给我滚下去!” 海兰珠踌躇下,再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辛妲娅,转身走了出去。 众人几乎惊愕地看向默允的林丹汗同时葛尔泰僵硬地缓缓抬首—— 帐外,海兰珠与乌兰已经走得很远,乌兰才终于忍不住道:“格格,都是奴婢的错,不小心打碎了‘千年之瑞’害得您举步为艰——刚才真是快吓死了,您说那些话都不怕吗?万一大汗怒了,咱们可真就九死一生了!” 海兰珠垂着头,默默走,仿佛心事重重。 “格格,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去帮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辛妲娅公主?自从您在帐外听到她喊‘我不妥协’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知道您刚才有多瘆人!” “乌兰。”海兰珠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多么羡慕辛妲娅公主的直率和坦白。为了爱情,燃烧一切……” 她哀愁地轻叹一声,月圆人难圆,愿这相思化为微风,向他而去…… 此时,帐内的葛尔泰正欲起身,却听林丹汗突然喝道: “你的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你不是说她不是六年前就殁了吗?” 帐中的气氛已经凝聚到一定程度,一触即发。林丹汗的话仿佛就是引火线。 葛尔泰的目光沉下,众人不敢发一语,静默看着这一坐一跪的两人。 “我想,那一定是个误会。”葛尔泰突然笑道。“六年前死的,是我的富察福晋。” 林丹汗面无表情,“这可稀罕了,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大汗说笑。”葛尔泰陪笑。却听林丹汗猛地拍桌。“郭尔罗斯贝勒葛尔泰!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十年的时候叫你去科尔沁,结果你不仅放跑了皇太极,还死了对付科尔沁最好的人质!如今你想怎样说?” “大汗!”葛尔泰蓦地猛叩首,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 众人的心顿时抬得老高。 “我对察哈尔和您是忠心的!” “忠心?”林丹汗一拳拍碎扶椅把手。“什么是忠心?科尔沁和喀尔喀也曾说过忠心不二,但皇太极一到,他们还不是一样倒戈?” “大汗想要我如何证明?我可以立刻去前线!无死不归!” 林丹汗默然,瞪着葛尔泰倔强的目光。 “你以为死就是对我的忠诚?我林丹汗要的不是一个分裂的蒙古!” 众人这才纷纷跪地。“大汗息怒——” 林丹汗手一扬,突然冷笑道。 “郭尔罗斯贝勒葛尔泰,我就给你个机会。现在——提着你的刀,去杀了你的兰福晋!” 葛尔泰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死死攥着十指,直到血珠滚落。 “…遵旨。” 壁上灯火分明,突然摇晃的灯影仿如风中之烛,忽暗忽灭。 海兰珠猛地睁开眼,这陌生内室的光影令她不适应地微眯起水眸。 想起那生死难测的一瞬,还有卓立格图朝她喊来的模样,海兰珠悲由心来。 却听门口传来脚步声,踏得很稳很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她立刻提起心跳,合上眼躺着装做仍在昏迷。 门口的脚步一步步接近,她死死的合着眼。 那人似乎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快支撑不下去时,一只大掌抚上她的容颜。 那只手的手心与食指中指间有着很厚的茧子,很粗糙,却异常温暖。从额头到她的俏鼻,再到她颤抖的粉唇。 那手的主人熟悉的温柔,令她几乎不敢喘息。 海兰珠只觉一股电流自他的指尖窜入她的肌肤,再由血液奔腾到了她的心脏,令她很多年不再沸腾的情感倏地燃烧。 ——是你吗?是你吗? 只听得一声叹息,她已经无法自已。 “兰儿——” 她合着眼,却早已泪流满面,摸索着伸出手,触摸到他的大掌。 “小傻瓜,哭什么。不愿意睁开眼看看我吗?”他仔细地吻去她的泪珠,同样温暖的唇印上她的。 “海兰珠,兰儿、兰儿——我的兰儿——” 她紧紧勾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的鬓边。 她终于敢睁开眼,却看到雪染的银丝出现在黑密的发辫中。 她以为这是梦,六年的相思却这样真实,让她想逃却终是无处可躲。 “大汗,您有白发了——”她叹息,轻轻地为她揪去。“这些年,您辛苦吗?”她温柔的语调,如兰的吐气拂过皇太极的耳际,令他不忍打断。 二十多年的征战,他由八阿哥努力成为“四贝勒”,又由“四贝勒”爬上大金的“汗位”。人人只道他威风八面,武功震烁,却不知他背后的艰辛隐忍。 传言他逼死了大妃殉葬,却不知他初登汗位时“四大贝勒”共掌权势的无奈。也不知道他计除袁崇焕的狠辣,四向用兵的峥嵘。十年磨砺,只为得能够有朝一日独权再握,施展对天下的抱负。 这些年,来回在他身边的人从不曾断,却无一人知他的心。唯有她,海兰珠,她看到的不是大金国汗的威严,不是四贝勒的英雄,只是皇太极——一个男人。 “兰儿,兰儿——”他紧紧搂住她娇柔的身子,感觉她就如同一朵花,在他的怀中绽放着迷人的色彩。“我只有你,只有你。” 海兰珠依偎,心中呐喊着。“我也只有你。” “咱们再不分开了,绝不要像六年前,再不要错过了,好吗?”皇太极感觉她在提到“六年前”时,剧烈的颤了一下,忙去拍抚。“兰儿,你知道么,当我安全赶回盛京,便立刻派人去科尔沁寻你,可竟说你——” “我也是近日才得知——那是他的谎言。” 这个“他”,指的是葛尔泰。他们心知肚明。 “别再提起他,他竟然想要杀了你!”皇太极怒喝,黑眸中闪过危险的精光。“我饶不了他!” 海兰珠忙不迭看去,他的杀意便袭上了心头。 “我不求你饶过他,我只求你——如果真有一天他落到了你手中,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好吗?” 皇太极看着她,不言语。 “我们不要再提起他。”他许久吐道。“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 “您也只是我的。”海兰珠执起他的手,十指交缠。“您还记得那句话么?” 皇太极深深看着她的眼,笑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他眼角的笑纹这样深刻,看在她的眼中,印到心上。 “海兰珠,我爱你。”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如海水拍打在她的身上,她不记得是如何入睡,唯有他温暖的手在梦中紧紧交缠,枕际的泪湿像要淹没她所有的噩梦,从今以后不再有相思的无奈! “大汗?”海兰珠睁开眼,却只见身侧空荡荡的,她感觉自己的心也突然沉若千斤。刚要下塌,便见帐外一声如雷贯耳的轰隆声,她低呼一声,吓得忙缩回腿。 帐外的侍卫被惊动,皇太极一把掀起帐帘。 海兰珠见到是他,这才安下心。皇太极一身骑马装,似乎刚下马。他看到坐在塌边一副羞涩的模样的海兰珠,想起昨夜的温柔,彼此互相对视。不知是谁起的头,都笑了起来。 “小懒虫,睡得好么?” 海兰珠刚要回话,帐外又是一阵轰隆,她惊得扑入他的怀。 “大汗!” “别怕,那是炮兵队在演习。你不知道,这‘红衣大炮’威力可大了,哈哈,看林丹汗那望而却步的样子,一路被咱八旗铁骑打到这大草滩的狼狈样!” 海兰珠第一次看到这样得意的他,阳光照在皇太极的脸上,闪闪发亮。 “海兰珠不知道‘红衣大炮’,但能让您这么开心的东西,我喜欢。” 兴奋的皇太极低下头,满眼的激动。 “傻瓜,谁能有你最能令我开心?”说罢,深深吻上她。 “大汗,还是白天,这样不好。。。。”她娇羞地推却,鼻间流串着他身上阳刚的马汗味及烟草味。 “什么大白天,晌午都过了。对了,饿了吧,我叫他们传膳。这里是军营,可能不太合你口,想吃什么?不如我叫他们做些科尔沁的佳肴怎样?” “这里是军营?”海兰珠恍然大悟。 此时,帐外鱼贯走入五六个军装打扮的卫兵,手中端着碗盘。动作整齐划一,很有默契地不去看坐在汗王怀中的女子。 “来,多吃些。你变胖些才好看!否则啊,离盛京的路那么远,怎么跟我回去啊!” 海兰珠发现自己还在他的怀中,想要挣扎开,却被禁锢的更紧。 “你啊,这害羞的性子,一点没变,还是一样的可爱。”他轻刮她的鼻子,不无宠溺。仿佛时光在他们之间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端上来的都是些女真菜,大油大肉的,盆盆碗碗。海兰珠一向不爱肉食,朝注视着自己的皇太极看了眼,先将美食挑到他的眼前。皇太极没有看食物,就着她的手吃进嘴,一股禀冽的暖香嗅入了鼻,他只觉如沐春风。不由眉开眼笑。 “别顾着我,把自己饿坏了。”他紧紧将她搂在怀中,贴着她细腻柔滑的脸,暖气在她的耳侧,她很快羞到了耳根。 海兰珠勉强吃了几口,说来也怪她奔亡的如此辛苦,本也是又累又饿,可自从醒来后见到皇太极,内心便被巨大的喜悦及满足感充斥,再没有任何可以放下。 “不合胃口?”皇太极冷下脸,刚要训来士兵,却被拦住。 “您不要说他们,食物很合口,我喜欢。” 他这才眉开眼笑。“你喜欢就好,再多吃些。” 她柔顺地点头,将大半碗的食物尽数咽下。 用完午膳已经是日央,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撒进帐,海兰珠拽着皇太极骑装袖子正想躺下睡个午觉,几本军机信函便递了进来。 虽然帐外的红衣大炮早已不放响了,但海兰珠仍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她半侧窝在塌上,前五六米处便坐着忙碌他。 她看到塌角静静放在一起的她的绣鞋与他的短靴,突然想到什么般,先是笑,却眼角却漏出了一滴泪珠,滚到了她的嘴角,将坠未坠。 他不意间看到,不由怔住。 千万根针同时刺进心口,他当下寒,撇下朱笔便朝塌走来,他抓来一身女子的马装,是藏蓝色的面料。全套的骑马用具。 “大汗?”她怔愣地看着,他以吻封缄。 “兰儿,我带你出去骑马!” “盛京的太阳升起了,西日塔拉(大草滩)的太阳却落下了。” 面前是一望无垠的草滩,忽强忽弱的风自那头一路刮来,拂过皇太极腰带上的明黄色长穗。海兰珠骑在马前,被他紧紧怀抱着。身后三十步远的距离跟着五六个随身侍卫,也是各骑着马匹,其中一个还牵着匹温顺的马驹,那原是海兰珠的临时坐骑,虽说这是兵马铁戈前线大营,但要找个适合不太擅长马术女子的小驹,也不是简单的事。 “兰儿,知道科尔沁的方向么?”皇太极策马慢行。 海兰珠摇摇头,没有言语。 她柔顺的发髻蹭到了他的下颔,仿佛上好的云锻,光滑细腻,他心中舒服。将她抱得更紧。 “哦,大明朝的方向知道么?——呵呵,你又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清楚。”她咬着粉唇,想了想。“海兰珠其实……没什么方向感。记得小时候,有次和哥哥两个人一起骑马离开,哥哥说要猎个马鹿。结果遇到了熊瞎子,哥哥为了保护我,背上被抓了口子,现在那骇人的疤还在呢。” 她打了个颤,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事。皇太极安抚地拍拍她手。 “别怕,兰儿。后来怎样了?接着说。” “十二岁的哥哥一个人砍死了熊瞎子,却晕过去了。我把哥哥背上马,想要找到回家的方向,可是天黑了……好黑好黑,海兰珠听到狼啸,哥哥的血却止不住……直到后来,族人来找到了我们,那之后,阿爸便很少让海兰珠骑马……” “好了!”皇太极打断她。“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因为我会保护你!” 海兰珠回头一笑,“要是大汗的话,怕是十个熊瞎子也耐何不了!” 皇太极故意拉下脸,“哦,才十个?” 她笑得更欢,知道他是故意哄她。“什么都耐何不了您的,大汗是无敌的!” 皇太极狠狠啄了她一口。“你真是这么想?” “大汗这些年的事情,海兰珠都知道。” 他不信,“那么你就说说看,盛京的方向。” 海兰珠俏皮地伸出嫩白纤长的食指先是点在皇太极的鼻子上,然后故意在空中划个圈,指向了他身后的某一个方向。 她注视这那个方向,眼中闪烁着某种不明的喜悦。 自天命十年情错,各散两地,红尘纷扰,却奇迹般又将她带回了他的身边。她不记得多少次,注视这个方向,比家乡科尔沁更让她牵挂,让她期望,幻想着远在盛京,坐在龙椅上的他,会不会偶尔在夜深人静想起她这个名叫博尔济吉特海兰珠的女子。想起时候,又会否会微笑。 她用眼泪洗刷了记忆,一遍又一遍,她也曾幻想过上天可以慷慨地让她能够忘记,可是,怎么忘,怎么忘!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海兰珠!海兰珠!”她眼中的千言万语简直要让他痴了,那么深刻,那么痴清,那么的可爱…… “兰儿,我都明白——未来、科尔沁、郭尔罗斯贝勒……你这个小傻瓜,忘了我昨夜对你说的话了么?谁也分不开我们!如果你这个小脑袋瓜非要胡思乱想,那么就想想咱们的未来,让我告诉你——我要带你回京,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爱新觉罗皇太极最爱的女人,我要宠你,疼你,怜你一辈子!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海兰珠趴在他的胸膛前默默听着,他的心跳好快,说话是语气神采飞扬的——无论是真是假,她知道,这一刻,她已经是最幸福的了。 “小傻瓜,哭什么。带你出来是散心的,你反倒又伤心了。快笑个。” “要是海兰珠笑,能够让大汗开心的话,那么海兰珠天天笑!” “这可是你说的。”他笑睨的眼神映着俊朗的五官,神采奕奕。还要再说,却见身后侍卫牵马冲上前搭了个礼儿。 “大汗,九王爷‘墨尔根戴青’有急报。” 只见皇太极皱眉不悦:“多尔衮?我可没有叫他退回来。” “喀喇沁、土默特部诸贝勒随九王爷一齐同回。似有大事禀告。” 海兰珠默默低首看着他缠在她腰际的双臂,不无惋惜。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与他长久的独处,哪怕就这样到了世界的尽头,她也甘之如饴。 可是,她心如明镜。 皇太极是大汗,是国父,是族长。 ——怎么会只是她一人的? 一路赶回帐营不过十几里地远,海兰珠不经意听见以贝勒阿济格为帅的左翼大军竟已攻到了永固城,右翼因内部人员突变,延缓行军,部分分散前进,准备会师归化。 她并不太懂得爷们儿这些行兵打仗的事情,只有担忧起尚在归化的乌兰等人,心里不好过。 她还有些迷瞪时,已经被皇太极小心翼翼的抱下了马。 “兰儿,在帐里好好睡一觉,乖乖等我回来。” 她想回些亲腻的话,但看到他很后一溜焦急等着议事的人,终是尴旮地垂下首乖巧地点点头。 皇太极忍不住亲了她,才肯匆匆走开。 海兰珠看着他的身影隐没进帐子中,却突然听得一阵马儿惊蹄的嘶鸣自背后传来! “快让开!马惊了!” 海兰珠来不及反应,直觉转过身,却见一匹枣红色特勒骠马已经撂高蹄子,就要朝自己踢下! 电光火石间,却听一声暴喝,她尚未来的及惊叫,一只铁羽直入马左眼。带着雷霆般震撼的气势。 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腰被人单臂提起,用力摔到一旁。时间紧迫,痛极的色特勒骠马发出更刺耳的嘶鸣,但是,它没有太多机会报复,便已被迎头劈下了马头。 马血还有热气股股上窜,泼洒在地上,很快便被这干裂的土壤吸入地的深处。 海兰珠眼前花白一片,带她终于能看清时,那个砍下马头的人已经站在了眼前。 “你是——”她想要道谢,却被一把力道拥进了怀。 皇太极自身后叹道:“兰儿!你吓死我了!” 他的话令海兰珠眼前这个人怔了下,然后在皇太极察觉的目光中,缓缓行了半蹲礼。 “大汗。” “原来是十四弟,可有些日子没见。”对海兰珠道:“兰儿,这是人称墨尔根戴青,意为聪明王。我的十四弟:爱新觉罗多尔衮。” 海兰珠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身着镶白旗战袍的俊美壮硕男子,不仅面部轮廓英毅,而且气质英伟。 “这位是大汗新纳的福晋?”多尔衮突然讲目光转移到海兰珠身上,看到她的容貌,突然一呆。“你是……” 海兰珠侧躺在塌上,内帐里,漂浮着松木燃烧的香味。原是豆影大的烛光慢慢变大,漫到她这里时,已经是模糊的圈影。 外面春寒料峭,皇太极一进帐,松木香味便随之拂来。有种温馨的气氛,他忙碌了大半夜,国事家事,即使远离了盛京沈阳,也一样的忙忙叨叨。 “怎么还没睡?”见到海兰珠坐起身的慵懒样子,他心疼。 “我想您。” 下地给皇太极端了碗奶子,并细心的拂去他肩上的风尘。 “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他讲她抱到身前,抚摸她细滑白皙的侧颊。“今天马惊时候吓倒没有?” “多亏十四爷的功夫好,海兰珠没什么大碍的。” “也是,就凭这,我原也该好好赏他。不过他这次与豪格竟然还没上阵就内杠,临了大战将至还弄伤了豪格。到了儿没脸的跑了回来。弄得整个镶黄旗一片哗然。” 他的语气是恨恨的,却不见真的生气。 海兰珠没有关心这些,只是乖巧地给他垂肩捏背。 皇太极喜欢她温柔的手,他身边不乏有才能的人。但能听他倾诉的,却只有她。 “察哈尔已经是殚精竭虑,丢盔弃甲。只要两翼大军汇集永固城,我大金定一举拿下!”皇太极撂下碗,一把抓住海兰珠的手。 “到时候,我带你回盛京!”他神情激动,仿佛如个爱恋的少年。“知道么,兰儿。我打了二十多年的丈,头一次这么没有出息,脑子里都是你,就是带你回家!你就是我最好的战利品,我要把你绑回去,关一辈子!” 海兰珠“噗哧”笑出来:“您跟其他的福晋也是这样谈情说爱的吧。” “谈情说爱?”皇太极怔了下,失笑。“我哪有那个功夫——兰儿,她们怎么能跟你比!” 海兰珠心中叹道,她是怎么了,竟然吃起他的醋。 “你笑了?——真是好看。” “您忘了今儿白天的话?我答应过您,要天天笑。” “好、好——” 皇太极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晓勇善战——到了心爱的人面前,他就似全天下的普通男人一样,只有这“笑”——最最真实。 海兰珠推着他安歇,两个人退去衣服紧紧搂在一起。 她久久没有听到他的酣声,于是抬起头,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穿透了一切。 “您要说什么?” 皇太极讲摊子拉高,掖在她的下颔。轻轻地拍了拍。 “明日——我要御驾亲征。” 她微微一颤,咬牙不语。 “这战事已经不能拖了,劳民伤财。该抢的抢,该杀的也杀了,旗内已经有人异议要回老家去——可是,我不能眼巴巴放过这个机会,林丹汗他是个不能错过的对手。我一定要看到他永不反身的一天,你明白么?兰儿?” 她看了他的许久,叹道:“我明白了——男人争战沙场,女人独守空闺。”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平平安安的回来。”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贴着她。 她在他的怀里这样柔软,仿佛一摸就会碎—— 案头上那根指头粗细的老香静静烧着,她粉红中却又带有几许苍白的肉体,夜风发出的躁动,像是潮涌般的私语。 她在他的怀中,绽放着摄人心魄的光华! “海兰珠、海兰珠——”除了这个名字,他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去想! “您要我么?”她在他的颈间低吐,魅惑不已。“我想您。” “我要你——”皇太极只是吻她,却没有再进一步。“但是,海兰珠——那会是在我郑重迎娶你之后!” 一种寒冷自她的指尖传到心窝,她猛地抬头看着他。 “您…是在嫌弃我还是个有夫之妇么?” “不!我从来不再乎这些!” “海兰珠?”他惊讶地看着她,此时的她绝对不似平日的温婉,有种激烈的火焰燃烧在她的眼中。 皇太极支起身打量躺在自己身下颤抖着的海兰珠。 他用尽所有耐力克制自己不去要她,是想要表到他对她的重视。——她不知道她对他来说多么诱人!多么难以抗拒!可是…… 她的眼角突然有了泪光,她看着他,微笑,却无言。 他剧烈一颤,明白了什么。狠狠掐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不允许她的眼神有一丝逃避。他的声音沙哑,眼中没有情绪,声音却早已出卖了他。 “——你难道是为了他?” 她立刻别开眼,不敢直视。 “你把自己给我,是想求我放了葛尔泰?” 她咬着牙,感觉心都要蹦出来了。 “回答我!” “…您要我说什么?海兰珠不想对您说谎——” 所以就只能选择伤害? “你对他……” 海兰珠猛地一颤,她这才明白他误会了。 “不!不是这样!”她紧紧拉住他变凉的手。她有千言万语,却只剩下一句。“我只有您!”将脸埋在他的大掌,泪水带着她的香气,滚落他的掌心。 “那么,以后不许再提起‘那个人’。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您要的是臣服的爱么?”她埋着头,低低道:“那么——” 他拽起她,恼怒地吼道:“你知道不是,明明知道!” “海兰珠也无法这样做!”泪光在她的眼睛晶莹耀眼的黑眸中一闪而过,彷佛是星辰一样广阔迷人。“海兰珠可以对不起天下人,只有大汗,我是不会负您的!” “这是真心话?” 她没有言语,用眼神定定看着他。突然走下地,直直跪了下来。 皇太极摸着剃的光亮的前头,微眯着眼看着她。 ——那是个帝王的神情,她第一次从他的身上看到这样的威严。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可以宠你怜你,但是国家大事另算。” 地上的寒气侵入膝盖,她轻轻打了个颤,此时此刻,她心如明镜。 在他的心中,爱与恨,都是这样强烈。 她一夜难以成眠,侧卧着的是他烫人的体温。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她昏昏沉沉的不知是梦是生…… 天亮的时候帐外传来集合号角。 她感觉到他起身靠近,想要去抱住他,终于还是忍住。哪知却传来他的体味,被他先抱住了。 “傻丫头,还生气?”他故意用胡须磨蹭她的脸颊,痒痒的,却温馨。“我要走了,不亲亲我么?万一回不来的话——” 他知道她最不耐听这话,果然见她睁开眼,不言语的看着他,却千言万语隐在眸中,似沉未沉。 “您说孩子话了,又不是生死离别,我知道您是故意气我的。” “理会我就好。”彼此都故意把昨夜的话抛之脑后,几个随军侍从走进来,端着早食和铠甲。 他退下他们,亲自洗簌穿戴。海兰珠走上前,为他整理。 “您为什么要亲自穿戴呢?” “这身盔甲在战场上就是我依赖的亲兄弟,我不放心别人动它。” “您又说笑了。” 想到他就要走了,她只觉心乱如麻,手也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兰儿,我托付了豪格,他会照顾好你。” 海兰珠抬起头,皱起眉。 “豪格是我的长子,这次犯了上,与他十四叔多尔衮不合,差点坏了大局,我只好压着他的镶黄旗。希望他明白我磨砺他的苦心。” 海兰珠点点头,皇太极松开手,走出了帐。 她怔怔地坐在塌旁,不知过了多久,又传来号角,冗长拖沓的仿佛窒息。 她舍不得他走,可就是奈何没有办法。想要哭,却觉得太没有用。终是忍下了肚。她趴在毯子上,还有他的体温。 过了一会,走进来一个灵巧的丫头,她惊奇地看着她。可是那人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福晋,小的来替您梳洗。” “你是个男人?”竟然长的比女孩还讨喜! “小的叫‘小日子’,是汉军旗的。”他垂着头,很乖巧伶俐的样子。 “小日子!?”海兰珠差点喷笑出来。“看你的样子也像汉军旗的,汉人男子都长的这个样子么?” “不。小的只是个內侍。” 伺候海兰珠洗簌后,开始妆扮。她本是没心情打扮的,这里再大,也都不相熟。可是又不想小日子为难。 简单的绾了个如意髻后,海兰珠阻止小日子再给自己涂脂抹粉。 “就这样好了。”然后简单套了件水蓝色银白镶边的马褂,这件有些大,应该是皇太极的行服。军营里不是男人的除了太监估计就她一个了。穿旗装毕竟不方便。只有用腰带掐好长短肥瘦勉强套着了。“小日子,你手艺真好。” “不,是福晋您漂亮。说真的,小日子从没见过比您更好看的了。” “小日子,是大汗派您来的么?” “不,是贝勒爷。” 贝勒爷?哪个贝勒爷?“是镶黄旗旗主,豪格贝勒爷?”想起皇太极临去的话,她恍然大悟。“贝勒爷现在在哪里?” 小日子似有些为难。半晌才吱唔道:“福晋,贝勒爷他……他心情不好,自个儿在帐子里……” “在帐子里怎么了?” “没、没怎么。” 海兰珠越想越不妥,找了半天的靴子。却一个都不和脚。“去,拿双合适的鞋来。” 小日子麻利儿地淘了双回来,海兰珠一看,哭笑不得。 “你拿双旗鞋来干嘛?没有靴子的话,就去拿平地的布鞋。我踏着这个怎么走道?” 那小日子也是个还上心能用的人,却硬是弄不出个舒心的鞋来。 海兰珠没有办法,只有踩着花盆底子走出了帐。 刚走出去又立刻退了回来,她吐了吐舌头,才想起这身实在不伦不类。又拆了发髻,绑了辫子,顶个元宝帽来遮头。好在褂子长,不仔细也看不出她踩的到底是什么。 “福晋?”小日子原是挺伶俐的人愣是被她给弄二了。“您这是要……” “小日子,带路去贝勒爷的帐子。” 海兰珠一路进了镶黄旗的军营,军队有条不紊的操练,看得出其军律的严格。 一切都那么整齐划一,唯有最大一明皇色军帐处,杂吵不堪。不时有人闪出,仿佛逃难。 海兰珠观察了许久,阻止了小日子上前通报。 她忐忑地走进帐子,入目的便是一片狼藉和冲鼻的酒味,仿佛同时打开了十几坛老酿。直让人醉生梦死,不知今是何夕。 她只好踩着花盆底小心翼翼地往空地落脚。 “是谁?”突然,一声暴喝响起。 她畏缩地往声音处探去,除了半倒的梨花桌子外什么都没有。突然,耳畔划过某种重物飞来的风啸,她来不及惊呼便已摔落在地。 “啪”的一声后,只听小日子已经在帐外替她喊了。 “给爷统统滚出去!”半倒的梨花桌后爬出一个醉酒的男子,二十多岁独有的男子英气,相貌俊挺深邃,半裸着胸膛,单衣前襟没有系好,已经扯开到了腰际。这明明是个陌生的男子,但那一双黑眸却似曾相识。 小日子吓得连滚带爬不见了踪影。海兰珠低下头,果然看到一只摔破的酒坛。 刚刚这么大的一只酒坛飞来,实在不是她躲的慢,而是摔来的人力气实在惊人,可见他醉了都有这本事,难怪刚刚那些人奔逃的这么夸张。 那双黑眸突然直直朝自己射来,很是骇人。 海兰珠鼓起勇气,来到他身边,想要搀扶,却被躲开。突然,那人冷笑:“哦,是个女人?” 她明明看到他的双眸醉的只能勉强眯成一个缝,却还是认出了她的性别。 “贝勒爷,你醉了。”她使出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扛起他,不是没想过要外面的人进来帮忙,可想起刚才众人奔逃的样子,估计不会有人接近这个帐子十步以内。 东南方向放着一张虎皮的躺椅,是唯一睡具了。她搀扶了他不到三步却已经走不动了。 “你也用力啊!只会欺负弱女子!” 那人似乎听到她的抱怨,睁开一只眼,打量她。 “你是个什么东西,爷就是欺负了,怎么地!” 哽的海兰珠险些背不过气,可想起这是酒话,也没什么听不得的。 “……你怎么不回嘴?”他打了个酒嗝。“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都在骂我,说我出生低贱,父汗也不喜欢我,的确,我这个皇长子做得简直是窝囊到极点——可是多尔衮!你是什么东西!哼,十四叔?说难听点你比我还小了两岁!我凭什么都听你的!凭什么!我是镶黄旗旗主!你休想我听你的!夺立——我看你是活腻了!这种话你也敢说,凭什么这么说我父汗——” 海兰珠一旁听的惊心动魄!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急中生智地泼了他一碗的冷水。豪格一个刺棱坐在了地上。 用辫子甩了一地水渍,豪格猛地冷颤后,酒意顿去大半。眼前出现的人的穿着差点误以为是自己眼花,否则在这满是男人的军营中怎么会看见一双女人的脚? 只见那双女人独有的细足正踩着双本民族的马蹄底旗鞋,旗鞋鞋外裱纳着数层白布,鞋口镶边,鞋面锦缎刺绣、堆绣各种花纹,很是好看。但真正吸引他的竟是那鞋下的小巧双足,他看过汉族女人用三寸金莲穿着弓鞋的娇媚,而那些非自然的美却是病态的。 他也见过很多同族的女人脚,母亲的、妻子的、姬妾的——而没有一双是这样的玲珑。 他的视线顺其自然的向上看,却表情一寸寸僵硬。 男子的马褂,很不合体的大小。这很明显是个女伴男装的佳人。 视线因醉酒而又开始朦胧,他低咒一声,看到佳人手里的茶碗,怒道:“是你泼了爷的?”他口气很冲,仿佛下一刻就要扑来。 海兰珠勉强镇定地放下碗,刚要退后却不知踩到什么,惊讶地向后绊去。 豪格身手极快,竟不像个醉酒的人,一把捞住海兰珠的手,喝道:“爷问你话没有听到么?”该死的,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你做什么?”她不知所措地看到豪格的大掌正朝自己的脸伸来。 他们的脸就这样贴在了一起,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带着浓浊的酒气扑面而来,厌恶地去推,他却硬是不动! “你——” “别动!”豪格被她弄急了,低喝一声。紧紧搂上了她的腰。他的瞳孔无意识的缩了又放。“竟然有这么俊的女人?”果然是醉了。 “住手!”海兰珠狠狠地用花盆底踩在豪格的靴面上,豪格却眉头也不邹便作势要亲上去。“我是大汗的女人!” 豪格抓在海兰珠小臂上的十指倏地收紧,酒意顿时化成了恨意。 “大汗?”突然又想起什么,铁青了脸,海兰珠除了越来越被紧锢的手臂外,在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 “贝勒爷,请放开我。”她挣脱开,豪格站着发了下呆,回神却发现她还在,恼怒的说:“你怎么还在?” 海兰珠搓着被他抓疼的手臂,半低下头细道:“你醉了,我扶你。” 豪格怔了怔,没有拒绝她伸来的手。 果然,当他躺在了虎皮躺椅上后,她便缩回了手。 “你去叫人来给爷弄点醒酒的汤水——”女真人鲜少醉酒,因为一般都醉不倒。但不排除有类似豪格这样的心里有事的醉汉。 “我看,不如叫大夫来贴方子,给你把心里的酒一起解了才是。”海兰珠说话声音不大,却如一粒细石滚进水潭——没有动静,却到了最底。 豪格瞪大眼,没有说话;而海兰珠等着他动静,却没有回音。 这时,小日子“扑通”一声,狼狈地冲进来跪在地上。一手指着彷佛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帐外急道:“不、不好了——是固山贝勒来了!” “‘固山执政贝勒’中的哪个固山贝勒?”豪格噌地坐起。 “固山执政贝勒”(固山满语为gusa,意思是八旗的旗,贝勒满语为beile,女真语为“勃堇”、“勃极烈”,早期的地位相当于部落的酋长,满族早期没有亲王和郡王,努尔哈赤称汗后|Qī-shū-ωǎng|,他的儿子多称贝勒,入关后受汉文化的影响,在宗师爵位中加入了亲王和郡王,贝勒只好放在其后,成为爵位的一个等级) “是硕托贝勒——”硕托是皇太极长兄和硕贝勒,爱新觉罗。代善的次子,平素与多尔衮等人一党,与这位表兄弟一向交恶的豪格用脚丫想想也知道一定是来者不善。 他瞅了眼海兰珠,此时此刻是万不能被抓任何把柄的。 海兰珠不知道其中种种内情,只是发现豪格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突然眼前一黑,便被他拉入了躺椅上的被子中,等她意识到发生什么,早已被豪格捂紧了嘴巴。 躺椅是单人制,不似东北的炕,她不算用力地挣扎了下便已经要掉下去。 豪格朝小日子使了个眼色后,才细声道:“已经来不及藏你了,如果不想生发麻烦,便老实地配合我不要被发现!硕托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东西。” 他腰际还濡湿的衣衫就贴在海兰珠的脸上,为了怕她掉下去,右手还紧紧锢着纤细的腰部,海兰珠如虾米般缩着身子,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一股灼热的气息吐出,又循回自己脸上…… 就在她脑子乱麻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只听帐内突然响起一道沙哑的男音。 “哟,我说豪格,你这是唱的哪儿出?” 豪格眉头也不皱地看向来客。 那人一身正红旗骑马装,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边嗅着帐中的酒气,一边还带着不怀好意的哂笑着。 “奴才告诉我豪格贝勒爷在镶黄旗营里大耍酒疯,我开始还不相信,看来你是以为大汗出征了,没人管得了你。” “哦,看来你也是不待见人,才会被多尔衮留下。” 硕托瞪了眼他,“什么多尔衮?叫十四叔!” 豪格冷笑,“怎么,还嫌我父汗惩罚的不够,再像上次闹一回,然后一起被撵回老家?” 硕托不吱声,朝身后半哈着腰的小日子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蠢奴才,还不给爷搬个凳子来?” 小日子麻溜儿地用袖子扫了个木凳,眼神还是担忧地看向豪格半盖到上膛的毯子。 硕托坐的地方与豪格有三步远,他用靴子踢开了小日子,又似忽然察觉什么,厉目瞪向豪格。 “看来你与十四叔打的这一仗不轻啊,我听说你与他善扑(摔跤),他把你掷坏了?” “谣言过于夸张,可惜了你当时不再,不然应该看看咱们到底谁摔谁。” “哼。你小子嘴硬吧。咱们女真人什么时候不尊重长辈都是犯上的大罪!你当还是小的时候?我记得大妃殉葬后,十四叔年幼丧妣,曾寄宿你们府,府里一向分南、北两炕,以北炕为大,是长辈们睡觉的地方,你却把十四叔踢到了晚辈们睡的南炕——” “够了!”豪格抽搐着嘴角,“你一个爷们,怎么比个女人还罗唆!难怪整天只会跟着多尔衮身后‘十四叔、十四叔’的叫着!注定成不了大事!” “豪格,你这性格倒真是‘豪爽’,虽然咱们女真人从不掖着心里话,可是你这样地大不敬,就成的了大事?你以为你军功多,就了不得?汉人有句话,功大压主——我看大汗一样的不待见你!对待十四叔比你这个皇长子好的多。” 豪格作势就要掀被子下地!可是,腰际突然被圈住,他这才想起什么,咬牙攥着毯子。 硕托的表情一闪,翘起二郎腿儿,似笑非笑。 “怎么,你藏着掖着。还不肯给哥哥献个真章?” 硕托总算是露了白话,豪格要装,也知道是瞒不住的。 突然,他感到她颤抖的手指,正微微掐在他的腰上,内心有种莫名地燥热和冲动,告诉自己:要保护她! “硕托,看来你今天是找碴找定了。” 他的眼眸很冷,即使硕托一直知道他的牛脾气,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两人不言语地瞪视了半晌,海兰珠即使躲在毯子里,也竟也可以感觉到阵阵敌对的寒意。 “豪格,作为兄长,记住哥哥一句话。”硕托突然站起身,“多学学你父汗吧——你实在太嫩!” 说时迟,那时快,硕托竟一把掀开了毯子。 只听一声“惊呼”。 海兰珠狠狠摔在了地上,她立刻感觉到有酒坛的碎片扎入了左臂,突来的惊吓与刺痛令她低呼出声。 豪格立刻抱起了海兰珠,愤怒以及无法言语地心疼感,令他瞪红了眼。 “硕、托——”他嘶吼出声,只觉一团无法抑制的火冲上了嗓眼,少的他头昏脑胀,险些窒息! 海兰珠惊愕地看到豪格转身抽出了佩刀,便朝硕托砍去! “贝勒爷!” “豪格!” 小日子与硕托同时惊讶出声,硕托铁青着脸,豪格一向马上功夫了得,借着酒气,平日对硕托三分的杀意,今天竟成了十分! 硕托闪之不及,几次险被劈个正着!眼角闪过海兰珠苍白的脸,使出杀手锏,抓住她挡在了身前。 海兰珠迎头便惊见豪格的刀朝自己落下,肃杀的刀锋锋利森冷,就要贴上她的额头,仿佛撕裂空气地袭来! 电光火石间,幸好豪格及时罢手,刀锋的杀气,却吹断了她的一缕青丝。 青丝未及落地,情况竟已逆转。 硕托劈手夺过豪格的到,架之脖上。 冷笑:“你竟为了个女人来杀我?”扫了眼海兰珠。“还是大汗的女人——你真是活够了。你说,我是杀了你好,还是——” “贝勒爷!”海兰珠看着豪格,莫名地涌出一股勇气,抬手便朝硕托的刀握去。长袖未系的马褂马褂下,蜿蜒的血流顺着她雪白的细碗留下,触目惊心。“您不能杀他!” “哦?为什么?”硕托挑眉。“是豪格先来杀我,我是正当防卫,就是将来大汗审起来,也不能不讲到底偏私!” “他是大汗的长子!”海兰珠咬牙,“我决不允许你杀了他!”她不会让任何人伤皇太极的心! “而且,当着这么多人,你杀了没有抵抗能力的人——谁会相信你的说辞?” 硕托这才发现帐中不知何时围满镶黄旗的士兵,个个举着兵器,努看着自己。他不禁低咒一声,难怪豪格如此有恃无恐! “硕托,如果你要打,我在战场等着你,如果玩阴的——” “哼!”硕托一把扔下刀,冷笑。“今天的事,不要以为这就完了!”说罢铁青着脸走出。 海兰珠扶着小日子,脸色苍白,血已经湿濡了外衫。 “快来人!去叫军医!”豪格挥手的同时,海兰珠已经向后倒去。 他千钧一发地接住了她,突然,八宝帽脱落下的青丝,他只觉一个丝滑的辫子就这样落在了掌心,想要去捉,却终是滑出手…… 豪格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她于他一生来说,终是镜花水月般的奢望。 夜色很浓了,豪格坐在帐内。冷冷看着军医一边拭汗,一边走过来。 “如何?” “回贝勒爷,身子太虚所以着了惊风。开了帖补药和外药。至于手掌上的伤痕……” “伤痕怎样?” “应该可以淡化成疤……”中年军医弯着腰,等着预期的暴怒。怎知过了大半晌,也不见发话。只好鼓起勇气,朝豪格看去。 只见他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右手杵着下巴,食指中指后隐隐有着诡异的笑容。 “爷?”小日子看不得军医进退不得样,大胆推了把主子。 豪格这才恢复了平日的严肃,朝小日子使了个眼色。小日子收到后忙不迭地相迎送走军医。 待返回帐内,却见主子正目不转睛地半跪塌旁凝视着海兰珠。 不得已轻咳一声,豪格转过脸,“办的如何?” “爷您放心,这件事情,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决计一个都不会知道。” “还是你办事妥贴。”豪格挥手,意思赶人。“我记得你的功,待回了盛京一块赏。” 小日子却鼓着脸,踌躇半晌,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别站着茅坑不拉屎,趁着爷今天心情好,有屁快放!” 小日子打了个千,低着头道:“爷,这可是大汗交待千万照顾好的女人啊。” “听你这是话中有话啊。”豪格站起身,确定了海兰珠睡的很熟后,才走到一个角落低喝。 “奴才不敢啊!”见自己被贝勒爷像小鸡似的提起,小日子当场白了脸。 “奴才是汉人,深知群臣之礼。这女人啊,就像温柔的水,然水柔能克刚,亦可覆舟!自古红颜祸水之祸——” “穷酸!再废话信不信爷我一刀劈了你!” 小日子当下跪倒。“爷!您千万别再激怒大汗了,这趟察哈尔之行您已经是多次降职,现在也是因为跟十四爷打架犯了上才气得大汗丢你在后营,(奇*书*网.整*理*提*供)作势这样下去是讨不了好的——您听我一句,再大汗知道这件事前,先报上去,立马离开这王帐,别看这女子一眼了!” 豪格指着小日子半秃的脑袋冷笑,“你一个奴才,管的还真是不少。你说,我是该说你忠心还是没心?” 豪格火气来的便忘了声音大小,不知何时醒来的海兰珠白潋的眼皮耷拉了下来,将帐内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脑子空白一片,失神的时候发生什么已不记得,直到小日子磕头的重音传来,她才回过神。 手心的伤口竟然比白日刚割开的时候还疼,她那时候的勇气全是奔着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去的。回想起来还真后怕。 就在这时,传来军令的通报声。 海兰珠闭眼装睡,却仍旧心窝砰砰跳着。 会有他的消息么?到了前线没有?是胜了还是败了? 却只听悉数的纸张声,先是交给了豪格很多封急函,最后,那信使若有所思地瞅了眼榻上安躺着的海兰珠。 “你还有事?” 那信使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包裹的很是仔细的信函。 “这是…大汗交待要亲自交给福晋的信。” 海兰珠感到一阵兴奋地窒息,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奔腾起来。 “福晋?”豪格先是皱眉,待想起什么后,才不动神色地伸出手去接。 信使立刻打了千,跪地道:“贝勒爷!这是要交到福晋手中的。” “福晋睡着呢。”豪格冷着脸。 “这……” “你是哪个旗的?这样婆婆妈妈的,也能上战场?” “奴才父亲是镶红旗的额真。” “我一向喜欢听话的人,因为这样的都是聪明人。我想——能跟着大汗,也必是个‘有心人。’” 那信使沉默了一下,便恭敬交上。 帐中突然静了下来,海兰珠用眼缝扫到豪格正以一种很奇特的表情瞪着手上的信函。 突然,他似有所觉,挺起身板,朝榻上冷冷地扫来。 海兰珠屏息继续装睡,却听他一步步走来,步步惊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莫名感觉到他的视线射在自己脸上,仿佛要燃烧起来。 豪格沉默了许久,直到海兰珠快要顶不住时。一只大掌竟抚上了她的胸! 她咬着牙,心中怒吼:他到底要干吗? 豪格的气息很热,那种莫名地情愫徘徊在她的身边,很灼烫。 他的大掌覆上她的胸口,久久不动。 “你的心跳的好快……” 海兰珠终于忍无可忍地弹坐起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此刻的她一点也不为过。 “把信给我!” “你果然在装睡。”豪格低笑,那熟悉的黑眸一瞬间让她误以为是“那个人”。 “我是大汗的女人——”她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说出这句话,这已经是今天不下三次了。然而豪格无所谓地耸肩,戏道:“听你的口音,也不像汉人。老家哪里?建州?” 海兰珠自以为凶恶地瞪了他半晌,哪知却换来豪格心中的闷笑。 看他久不收回对视的目光,只好自己妥协。“科尔沁。” “你是蒙古女人?”他探手便要摸她的脸,被她灵巧避开。怔了半晌,失笑:“你这性子和长相,可一点都不像。” 海兰珠的脸上立刻出现两朵气红的红晕。“别闹了,把信还给我吧。” “先叫声‘爷’来听听。” 她咬着牙,简直憋的快内爆。 “我是——” “大汗的女人。”他接口,仰头哈哈大笑。“那又如何?他的女人多着去了。不差你一个,我是他长子,就算再不得意我,也未必不肯把你给我。” 她倒抽口气:“你——” “怎么,还不明白?我意思是说,我想向父汗讨了你。以后啊,你跟着爷,爷亏待不了你。” 羞怒一股脑地涌上头,海兰珠又惊又气!连自己的发丝被他握在鼻前轻嗅也不知道! “我是大汗的!”她用力拽回头发,手指颤抖。 “可他不是你一个的。” “我知道。”她用力眨去水眸中的泪光。“我是真心对他好的,他会明白的。” 豪格瞪大了眼,眼前人的表情是这样悲伤,又仿佛是幸福的,只是幸福中带着委屈和无奈……她柔弱的身子,温柔的心,独有的幽香,花不罪人,人自醉。 当他发觉时,视线早已离不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海兰珠。” 豪格倒抽口气:“你就是博尔济吉特。海兰珠?——郭尔罗斯贝勒的福晋?!” 海兰珠只听“咯噔”一声,胸口仿佛被猛锤了下。 “不——我不是。”注意到豪格并不避讳的探究眼神,她忙不迭垂下眼。 “哦。”豪格故意拖长音。“博尔济吉特氏可是个高贵的姓,你为了个男人,连自己的骄傲都可以不要了么?” “请您说话放尊重些!”海兰珠怒道。“把我的信还我。” “你还没叫声‘爷’呢——” “我不叫,如果你觉得把人可以当个猫狗似的耍,那么你错了。我不是你的玩物!” “哼。”豪格不懈地冷哼。“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果然有点意思。” 月上柳梢头。 自豪格带着信离开后,海兰珠辗转反侧,终于决定要得到信。于是逼着小日子和换了装的自己趁着夜色摸索到了豪格的军帐。 帐外几个士兵把守着,小日子颤着音道。 “贝、贝勒爷吩咐我来拿东西。” 士兵见小日子是常人,也不疑有他。 两个人揣着忐忑的心终于故作镇静走了进来。 海兰珠劈头便朝案上一堆的书信翻去,小日子站在门口把风,偶尔看了看海兰珠,总是欲言又止。 “福晋——” “找到了!”海兰珠惊喜地翻开锦盒中的那封信函,感觉手在抖。 可是翻开后,看到的却是一片空白! 她来不及倒抽口气,身后的豪格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正直直地瞅着自己。 “小日子!”她情急去唤,却发现自己被出卖了。 “贝勒爷可真是个‘有心人’。”忽然明白什么般,她镇静了下来。“嫌在主帐太惹眼,才下计让我自己傻溜溜地往坑里跳?” “——你!”豪格青筋凸起,硬是咬牙忍住。“好好好,爷我这辈子对女人的耐心一向不多,倒想试试能忍你多久!” “这话可真是奇了,贝勒爷是在后营待久了,才这样闲的与我——一个对之从没什么耐性的女人玩捉迷藏?” “话别说绝了,以后相处可不容易。” 海兰珠不想与之纠缠下去,转身作势要走,却被豪格一把抗起。 “爷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负责,爷就是‘宁为玉碎也不可瓦全’!” “豪格!”海兰珠的脸色刷的白了。 “你别以为这次可以让我放了你!” “我是你父汗的!他不会放过你的!” 豪格仿佛没有听到,一把将她丢到榻上,并随之覆上。 他的唇这样热烈,逼得她无处可逃,她用尽全力不留下委屈的泪,拼命地躲避。 “皇太极——皇太极……”她紧紧攥着衣襟,却仍是被豪格撕开! 朦胧的眼前仿佛浮现皇太极的身影,她伸手要去抓,他却越离越远…… “求求你,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可以接近他,不要把我推走!”她的四肢乱挥,想到那个人就要远走,便不觉像个小孩般撒气。 豪格看着她,感觉前一刻的热情迅速结成了冰。刺进了心窝。胸口刺痛后,竟咕咕冒出了从未有过的怜惜。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女人——”时而忧伤,时而温婉,时而娇横,时而大哭,就像个孩子,对你笑的时可以让你上天堂,却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抛落地狱! “别哭,爷会怜惜你——” 海兰珠突然止了哭声,直直看着他。“但是,我不要你。” 豪格的脸色一连数变,最终支起身,从塌下的暗阁那出一份锦盒。 “难道——”她忍住惊呼,眼神已经透出孩童似的惊喜。 “拿去。”豪格逼迫自己不去看她。“这是你想要的。” 就在这时,惊变发生! 豪格一把抓住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劈头便朝外喝! “有刺客!” 另一支箭便又杀来,意识到无人回应必有异变的豪格起身便追之而去! 电光火石间,只见豪格身影消失的同时,榻上竟也变得空空荡荡! 一切都发生在一霎那,海兰珠眼睁睁瞅着豪格追出的同时,闪进帐内的黑衣人朝自己脸上撒了一团雾,接着便一切都沉入黑暗。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的沉睡过,梦里很安宁,她仿佛在大海的中央,一切都是静的,她浮浮沉沉,四周都是空当…… 突然,一道熟悉的沙哑男声进入了脑海,海兰珠微微皱起眉头。 “让你去豪格的帐中偷大汗的密函,你却顺手拎了个女人回来——还是大汗的女人!你是嫌咱们正红旗最近太顺了不成?” “硕托贝勒爷,奴才看到皇长子和这个女……福晋在床上欢好着呢。如果不弄晕拿着密函的福晋,事情一定败露!” “密函——这就是你搞到手的密函!” “贝勒爷,密函有什么不妥?” “上面全是蒙文,我去找了军师,你知道他说什么?简直是笑话——” “是什么?” “一首汉人的诗。还是情诗!他妈的,大汗和女人调个情,把咱们耍的是团团转!现在豪格发了疯似的全营找人,到了爷我这是大姑娘养孩子——费力不讨好wωw奇Qìsuu書còm网,白忙活一场!” “那我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留着她还有用,爷就不信这么大个正红旗,藏不住一个女人!” “可是奴才瞅这次皇长子是动了真见儿的了。” “爷就不信他还能把天捅露了不成!”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忍字头上一把刀,奴才有个法子,主子您定夺下。” 海兰珠听得模糊,知道事态有变,想要睁开眼,却仍旧灌了铅一般似有千斤重。 “这个法子也成——就是不知道前线的十四叔他……” “主子,您信我一回!这就是老鹰抓免子的事——稳拿!” …… 声音越来越小,海兰珠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眼缝,却见有人拿着麻袋正朝自己罩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全无知觉,她再睁开眼,恍如隔世。 身下是套浅白色的旗装,并不繁琐,却很讲究。海兰珠感觉到腹中一阵空当,挣扎要爬起时,全身的骨头仿佛被重新拆了又装。一阵阵的酸软无力以及晕眩。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你还是乖乖躺着,才可以少吃些苦头。” 海兰珠蓦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男子正不知何时竟坐在右后方一个很大桧木椅子上,她没瞧他的相貌,目光不由自主的被他手中的信函所吸引。 “硕托实在是太鲁莽了,这么多日的马上颠簸,福晋受累了。” 那人突然起身,海兰珠警戒地往后缩了缩。并将他看了个仔细。 他怔了怔。“怎么,福晋不尖叫?” 海兰珠瞪着他。“这里是你的地盘,难道我叫了,就会改变?” “很好,遇敌不慌,胆色过人——我实在很想这样夸夸你,可是,偏偏你是他的女人。”似有所悟,不禁叹了口气。 “十四爷话中有话。” 多尔衮走到自己的敬放的铠甲前,目光迷离。“我听说你的蒙古名字是‘哈日珠拉’,即‘美丽的玉’。真是个好名字。”突然自我嘲笑般,伸出手弹去铠甲上的灰尘。“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你的外表柔顺安静,是他所有女人中,唯一一个如此沉默的。沉默地如此透彻——就像个玉人般透明,女人的心越净越真,越是我们这些征战沙场的男人们所企望的。” “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便是我虚构的敌人,我的兄弟很多,尤其是兄长。但只有他不同,他的心计,他的谋略,他的武功,他的幸运——你知道我因为他失去了多少么?我的母亲,我的汗位,我的童年,以及我的未来——” “的确老汗王宠爱阿巴亥大妃,可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他夺了你的汗位?十四爷是聪明人,这些话,我真真是没想过你敢说出来——” “呵呵——再狡猾的狼不也逃不过猎人聪明的陷阱?你知道么,他今早冷着脸开军会的样子多么好笑。而这些,我猜恰恰是因为你失踪的消息。” “你!”蓦地听到多尔衮提到皇太极的消息,她心中便慌了起来。“你骗我!” “哦——”多尔衮冷笑,“我看不见得,他竟然给你写情信——真是想不到,我一向铁骨铮铮的‘四哥’,也有这样柔情的一面。信是蒙文,估计他连你不懂满文的事情也算了在内,还真是心细如发。” 海兰珠的脸嗖一下红了。“十四爷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么?” “当然有。”多尔衮冷漠幽魅的侧脸隐在了夜的风动中。“你是第一个,可以让他像个正常男人的女人,这无论对我还是他来说,都是特别的。” “也许我在你们男人的眼里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可以任你们左右的玩物,可是当你爱上一个人后,便一定会明白,爱是可以彻底地拯救一个人。贝勒爷一定没有心上人,因为不曾爱过,便决不会明白……” “明白什么?”多尔衮看着她脸上散发出的耀眼光芒,不禁眯细了眼。 “有种爱情,的确是可以让人百死而不悔的——” 多尔衮的瞳孔缩了又放,有种震撼无比讶异地顶上心头,难以自禁。 突然手指一颤,薄薄的纸张便归落了地上。 海兰珠怔怔看着,捡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她的眼角有些模糊,这首诗她知道,那是当年她在大妃墓前初遇到他时,他哄着她入睡。对着遥远记忆中的星罗棋布的星空,缓缓吟的。 就像他的马头琴声,那样深入她心。 自那以后,她才知道这首汉人的诗歌中,蕴含着怎样凄美的相思! “女人,都自以为可以为爱而死——但那不过只是天真的幻想!” 海兰珠静静地瞅着他。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爱情。” “那么十四爷为什么囚禁我?” “囚禁?福晋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在这前台大营中,藏一个女人不难,但也不是个简单事。” “你待如何?”海兰珠不禁皱起眉,这个十四贝勒,明明这样的年轻,却如此的老辣深藏,俊美的外貌下却有双狼般锐利的目光。 只见多尔衮沉默地从海兰珠的手中抽过信函,复坐回桧木椅上,思索般单手磨蹭着半秃的前顶。 到底是同父兄弟,海兰珠发现多尔衮这样的思考方式竟然和皇太极一模一样。 多尔衮却突然道,“福晋想必也饿了。”说罢,便叫人传了膳。 海兰珠简直被他的善变弄得蒙了,不过她的性子好,也不急。 一个镶白旗军装的侍卫端上热腾的香酥烤羊肉、红烧牛口白以及剔透诱人的双色皮冻,主食则是杂粮混成的豆面饽饽。吃了很顶饱,毕竟是行军打仗,吃食也不是那么讲究。 “福晋,给您的大碗。”女真人喜欢大碗炖菜,可以保持汤菜长久不凉,吃菜喝汤,并暖身暖心,不易着凉。碗的个数同时也有讲究,最高规格是八大碗,依次是八中碗,六大碗。 海兰珠看着碗里飘着厚厚一层油不由叹息,想着这到底是漠南大草滩,除了牛羊,哪里能有时令鲜蔬? 突然,侍卫的手滑,将热碗扣在了海兰珠的旗装上!滚烫的热汤立刻竟得海兰珠跳起来抖落汤汁!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侍从忙不迭伸手帮忙,海兰珠只觉一个东西被递入了手中,那侍卫的眼很肯定地眨了眨,便在多尔衮的呵斥中退了下去。 “我、我去换身衣服。”海兰珠诺诺道,闪身便进了屏风后。这样雅的装饰会在如此阳刚的军帐的不答调都未令她注意,她一心扑在了侍卫递上的字条上,那纸里包着些白色的粉末,以及一个言简意骸的字:“逃”! 海兰珠哆嗦着手,将白色的粉末塞进指甲,然后把纸条藏到鞋里。仔细换好衣服。 走出去的时候,便见多尔衮正侧头和一个不知何时进来的侍从咬耳朵。 她捏着十指,强做镇定地入席。 多尔衮随之遣去侍从,下了几碗酒,红着眼看了海兰珠好一会,终于正坐起身。 他将一碗酒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知道么,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海兰珠浑身一震,难道他知道了? 多尔衮不意抬起手,她立刻警觉地起身。 手一僵,多尔衮怒目地看去僵硬的她。 “你的样子好像只被狼群压迫挣扎的小羊。” “把这碗酒喝了,便上路吧。”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海兰珠倒吸口气。 “你——你不是说不杀我麽?” 多尔衮先是瞪大眼睛看她,突然摇首失笑。 “没想到他也会有你这样单纯的女人——本以为你会像后宫里的其他博尔济吉特氏女人一样。看来,你还真的是有些傻的可爱。”一个小女人,善感又多愁,却有时莫明其妙的勇敢。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自她的身上散发而出,令他无法转移视线。 “你不杀我?那么上路是?” “我已经受命去打归化城,而你——当然得跟着我走才行。” 海兰珠这才舒了口气,敢情刚才跟他耳语的士兵是说的这些? “我……可不可以不去?” “——不行。” 海兰珠哆嗦地将酒碗端起,指尖触到了酒面,微微泛蓝。 心突然扑通直跳,她直直瞪着那片毒色,宁静地眸光中突然闪烁出一丝波澜。 “十四爷——可以告诉我他现下在哪里麽?” “他在主营,这里是正白旗的军营——很近,也很远。” “谢谢十四爷,我想这酒不成敬意,就请您当谢意赏面喝了吧。” 她故作镇定地端给了多尔衮。再看到他不疑有她的大口灌下时,忙不迭别开眼,然而水眸却倒射出多尔衮那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现在,可以上路了吧?” 海兰珠仔细盯着他的脸,却没有察觉出一丝不妥。 “你在看什么?”多尔衮忽然冷下笑,刷白了脸震惊地指着她。“你、你在酒里——” 海兰珠紧紧攥住拳头,愧疚化成泪水汹涌地冲上眼眶。“十四爷!我、我欠你条命——下辈子,一定还!”说罢,双膝便塌了般磕在地上,朝多尔衮要行大礼。 却被一声冷哼镇醒。 “下辈子——我不相信人有下辈子,如果不能抓住眼前人,便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海兰珠震惊地抬头看他,可多尔衮却缓缓伏在地上,连最后叫人的力气都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海兰珠没有犹豫便披着褂子从帐后钻出。 营里的将士都慌慌张张地拔营,她很容易混入了其中,娇小的身影带着颤抖缓缓淹没……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原是伏在地上的多尔衮忽然睁开了眼。利落地蹦起身,一旁走进个镶白旗的士兵,仔细看去,正是那给海兰珠传字条的人! “十四爷,奴才不明白,这个福晋既然汗王如此看中,您为何又故意设计放了她?” “幽蓝的香气,致命的毒——这个女人,是个惊喜。” “如果不是在酒碗边抹上解药,主子现在可就——” “你以为爷怕死?——哼,爷只怕无聊!” 海兰珠跑了很远、直到看不到镶白旗的军营。才送了口气,她不识路,也不知道皇太极究竟在哪里。 她心急如火地眺望四周。 突然想起多尔衮说的御驾亲征,要攻归化城。 突然之间心乱如麻,便疲惫地倒在了处隐蔽的地方。 身上的褂子是镶白旗的,想到多尔衮是被自己害死的,便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身上挂着条人命,无论如何,他是他的兄弟。 他知道后,会怎么想她? “皇太极……”她喃喃地唤着,突然流下了泪。 究竟还要多少的距离,我们才可以靠在一起? 突然迎面走来三个士兵,她立刻躲了起来。 “听说没有?杖快打完了。” “察哈尔的林丹汗还真会挣扎,把蒙古八旗的科尔沁台吉吴克善一干人给抓起来了,说要和大汗谈判——” “顶多和谈,不过以大汗的性格,这完全不太可能。” “后营出事了,黄旗和蓝旗起了冲突,大汗气的扇了豪格贝勒好几巴掌——现在豪格贝勒跪在大汗营前,所有议事的旗主来来往往的看——这下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 海兰珠震惊地听着,没想到她沉睡不过几日,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大事! 她立刻鼓起勇气站出暗处,沉声道:“这几位兄弟,知道大汗的营帐在哪里麽?” 一个看似是三人中说得上话的高瘦男人的回问:“你是镶白旗营的?怎么没见过?你找大汗的营帐做什么?” “我…我是遵十四爷的命,给大汗送点心的。” “十四爷?”高瘦男人皱了眉头,“那么把令牌拿出来给爷瞧瞧。” 海兰珠紧张地攥紧拳头。突然急中生智道:“大胆!十四爷的军令你也敢管得?” 没料到那人甚是犀利“听口音怎么不像镶白旗的?” “倒像蒙古八旗的——”旁边人随了一句戏言。 “莫不是察哈尔部的奸细?” 海兰珠情急下作势便要逃,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臂,挣扎间,一头青丝滑落。 男人们惊艳地瞪大眼,嚷道: “竟然是个漂亮娘们!” 高瘦男人掐住海兰珠的下颔,喝道“你是什么底细?” “我是……”海兰珠想起一路的人心复杂,便没有招出名号,自知给皇太极添加的麻烦已经太多。 “哼,把她压给主子处理!” 就这样,海兰珠被一路拉去主营,她死死咬住唇,忍住被拽疼的臂膀。 来到帐前的时候,便见到一个人跪在地上,一身罪人的白衣,额角还有被重物砸过尚未愈合的疤痕。 ——果然是豪格。 海兰珠被一把推倒地上,声响大到四周人都探视过来。 于是,她明显的看到了豪格那先是惊讶,再喜悦,然后愤怒到几近憎恨的表情。 “你这个女人!”豪格跳了起来,伸手便抓起了海兰珠。 生活在葛尔泰身边多年的反射,令她以为要被打,于是缩成了一团。 被想到,却是紧紧的一个拥抱。 豪格嘶哑地喝道:“你知道我多担心麽!” 她的脑子近乎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想起要推开他。 “贝勒爷!” 这一声的喊是高瘦男人的,然而下一声,却是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 “参见大汗——”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愤怒的他,赤红着眼,砸烂了满帐的东西。 大喝勒令所有人滚出五十步远后,便将她压在了地上。 他不许她逃避地瞪着她的双眼,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他特有的烟草味。 直到此时此刻,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伸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可是却被他一把按住! “您生我的气了麽?因为海兰珠没有乖乖地等您回来?”虽然一脸脏污,可是她却仍在笑,因为,她并不怕他。 她可以从他的眼中看到似孩子般的任性,第一次,她觉得她接近了他的心。 “我知道,您很担心我,可是,战事和国事让人脱不开身,对么?” “——我在想,是要弄条锁链把你绑在身边好,还是狠狠吻你好!” “把我放在心上好。我要您把我放在心上。”比您的所有女人都重要! “你不明白麽?l兰儿,你是,你是的!”他大喊着,吻着她的脸。 “——感情是自私的,您知道麽,我变了。连我都不敢相信,我可以这样坚强,这样的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男人,如果,您将来不要我了,那么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没变,兰儿,你还是那个在我母亲墓前,会为我跳舞的女孩,你是我的星星,无论多少年,无论将来发生多少事,你都是我最爱的女人!” 她的眼泪已经无法自己地流了下来,他不知道,他的一句话,可以让她为他去死! “你看你,哪有变,还是这样的爱哭,这样的多愁善感。” “都是你的错,人家又不是天生爱哭。”如果她此时看向镜中的自己,一定会惊讶她娇媚的笑容,十足恋爱中的小女人。 “小东西,不哭了?” 她拉起他的大掌,放在自己的侧颊,眼角仍有未来及拭去的泪光。 “我很幸福。” 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敖包下因为他许下的心愿。 “——如果注定是错,那么最好不要再见。如果注定要爱,那么我用一生来相思,好吗?” 然而,他们的相遇,不是错;她的相思,他也同样还了她! 两人抱了好半晌,直到急报传来,才回到现实。 大金八旗军队偷袭了察哈尔部,虏获了数千众。一直焦虑的天聪汗皇太极哈哈大笑,抱起海兰珠走出大帐时,对上了仍跪在外的豪格。 “大汗,皇长子他没什么大错,看样子你也罚过了,放他回去吧。”海兰珠避开豪格射来的目光,细声说。 皇太极冷哼,想起道:“让这不成器的东西就这么跪着!” 海兰珠想着仁至义尽了,而且也确实对豪格起不了什么好感。便不说话了。 皇太极抱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不时有各旗的将士跪下来行礼。 海兰珠觉得他的笑容慢慢没了,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问我这几日去了哪里?” 他突然停住脚步,看了看她。 “你认为——我不知道麽?” 她心里仿佛被狠狠踹了下,瞪大眼看着他。 “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问——我带你去见个人。”他神秘兮兮的样子像个小孩子般,看的海兰珠失笑出声。 “还没看就笑了?看来还是我会哄你开心。” “您要我看的,一定会是个会让我笑的人,所以,我才笑——不然,扫了大金汗王的面子,我岂不是大罪?”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蒙古包前,她看着帘子上再熟悉不过的家族标志,惊喜地瞪大眼。皇太极缓缓拉起了帘子。 帐内卧在床上的人显然受了伤,正在休养。 因失血而略微苍白的脸却仍掩不去昔日的黝黑,留起了蒙古男人下拖的胡子。可是,仍不掩她记忆中他的俊朗。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海兰珠,惊喜地挣扎要起身。 她近乡情怯,还是皇太极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才忍住泪走上前。 “哥哥——” 吴克善被海兰珠扶起身,顾不得惊喜,便朝妹妹身后的皇太极行礼。 “参见大汗。” “哥哥,你的伤——” 皇太极帮着海兰珠扶起吴克善,笑着说。 “好好的一家人,何必如此大礼?” 吴克善愣了愣,看向皇太极和海兰珠,神情有些凝重。 “如果不是大汗的救命之恩,我一定早死在察哈尔人的刀下。” 海兰珠听到这话,复杂地望了哥哥一眼。 皇太极淡笑不语,“你们兄妹重逢不易,多聊聊,不必在意我。” 看到他要走,她忙不迭地拽着他的箭袖。 “皇太极——”她好怕看不到他,也不要再离开他! 皇太极顿住脚步,缓缓转首看着她。发现她用孩子般可爱纯真的眼神正直直望着自己,布料下传来她的颤抖,有种将她拥入怀的冲动。 终是忍住冲动,利落地走到个干净椅上坐了下来。 她知道他这都是在顺着自己,想到他不常外露的温柔,不禁眉开眼笑。 两人相视一眼,再难移开。一种浓郁的柔情蜜意霎时在帐中弥漫而开…… “来人,给大汗看茶。” 吴克善打破沉默,指着帐帘不急不缓道。 海兰珠看到走入的侍女,不由得喜出望外。 “乌兰!” “格格!”乌兰惊见平安站在自己面前的主子,险些端不住茶盘。海兰珠便冲上去接过,紧紧握住乌兰的手。 “好了好了,怎么一见面便哭哭啼啼的?早知道这样就不带你来了。”皇太极状似霸道地拉过海兰珠,却温柔地为她拭去泪。 他不经意地动作,却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吴克善与乌兰互视一眼,有种默契不照而宣。 只见皇太极在海兰珠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在她的娇笑中大步离开。 “大汗说了什么?才让格格放了他?” 乌兰一贯的调侃起来。海兰珠含羞的嗔了她一眼。 “小蹄子,就只会嘲笑我。” 吴克善却扬起一掌,故作威严道。 “刚才还哥哥哥哥的叫呢,这么快就把我抛之脑后了?” 海兰珠突然不笑地坐到他的塌旁,低头默默地捏着手指。 吴克善也不笑了,注视着妹妹,一旁的乌兰静静站着,彷佛怕惊扰了什么。 “海兰珠,这些年苦了你了。”他握住妹妹的手,惊讶地发现它已不如当年那双白嫩娇贵,甚至掌心有些厚茧!他的心顿时抽痛起来。“天神啊,海兰珠——究竟那个丧天良的葛尔泰给了你多少苦头吃!” 海兰珠红了眼眶,诺诺道:“没有啊,哥哥……我、我不苦。” “格格!”乌兰终于忍不住替主子大哭出来。“您受的那些苦,我早都和吴克善台吉说了,您不用这样憋着了,格格、格格——” 吴克善叹道:“是啊,海兰珠,这次打完察哈尔,哥哥带你回科尔沁去!你本来就是属于科尔沁草原的花朵,是咱们博尔济吉特这一脉的骄傲!当年传你诈死的事时,阿爸就抱着阿妈哭了,如今阿爸也想通了——” “我,不回去。” 乌兰惊得倏地哽住了哭声。而吴克善只是皱了皱眉头,便道:“……是为了大汗吧。” “我是他的,他也是我的。”她缓缓地绽放出笑容,似雨后芙蓉,醉人的爱情沉浮在她弯弯的水眸中,仿佛这样真实,又仿佛这样似幻。 “海兰珠——他是大汗!”他提醒道。 “——也是我决心爱的男人。” “他已经娶了姑姑和布木布泰,你也想去女真人那里搅一趟浑水麽?” “可是我只想当他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我爱的男人!”其他的那些,她已经顾不得了!只有这样刻骨的相思,才会这样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存方式。 “如果说葛尔泰是你的洪水,那么他便是野兽!我有预感你会遍体鳞伤的!” “哥哥——你,你不会懂得的,这样痛苦的爱情,我和他,都已经等太久了,不想彼此再错过。” “你以为我不明白麽?我懂得的——就像对我逃婚的辛妲雅……” “哥哥?”海兰珠皱眉看着突然有些出神的吴克善。“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不是被林丹汗俘虏了麽?怎么被救出来?还有你的伤——” 吴克善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的确用兵不当,造成了损失惨重。在林丹汗哪里,我终于又见到了她——可是,她却已经爱上了别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她知道,我会让她很幸福,但是……再也已经没有机会了。” “辛妲雅公主她?” “她和那个女真人殉情了。” “什么?!”海兰珠惊讶地挺起了身。“卓立格图和辛妲雅竟然,……” “是啊,她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现如今……我输了的是一辈子!” “你的伤,莫不就是和卓立——” “不,这是……”吴克善突然沉默,指着乌兰说“你先下去。” 待得乌兰行安离开后,吴克善郑重道。 “你得小心‘墨尔根戴青’。” “小心多尔衮?”海兰珠惊讶地道。“哥哥……你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是我投的毒。” 吴克善惊讶地瞪着她。 “不可胡说!他刚刚才自我这里离开!” “你是说——他没死?那、那太好了。”她的手,还是干净的。 “我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你打破了林丹汗的传国玉玺‘千年之瑞’——所以,葛尔泰要杀了你?” 她的心猛地一窒。“…是的。” “其实‘千年之瑞’根本就不在林丹汗手里?” “什么!?” “‘千年之瑞’是在多尔衮的手中,你以为他会甘心一辈子屈居个贝勒头衔麽?他们女真人的汗位之争,何等惨烈!父杀子、子杀母、弟杀兄——” “你是说多尔衮有谋反之心?” “‘千年之瑞’是中原人战国时代传下的‘和氏璧’,元朝的时候曾出现在成吉思汗手里,多年前,草原的一个牧人看到自家的羊在刨地,觉得奇怪,果然之后挖出了此宝物献之林丹汗,但是,我不知道为何最终会在多尔衮手里,我只能说——他们爱新觉罗家果然不简单!” “大汗知道此事?” “我想他不会不知。” “哥哥……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知道我是如何被救回来的?” 海兰珠摇头。 “林丹汗开出的条件便是‘千年之瑞’!” “这怎么可能办到?” “大汗没有答应,但是他还是救了我。”吴克善好似很累,阖上了双眸。“他是个能担待的男人——既然你爱他,那么我想你也能够面对葛尔泰了。” 海兰珠皱起眉。“这话怎么说?” 吴克善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妹妹。“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豪格一直跪了很久,肃穆着脸,仿佛已经麻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受罚,即使他已经掌管了一个旗,是旗主。父汗还是很少看他。 小的时候在贝勒府,父汗每次出征归来,都一定是去大妃博尔济吉特氏那里,并不受宠爱的母亲只是以泪洗面,而自己也很少可以亲近到他。 时而可以答话,也都是家宴上因长子的座席离他很近。 父汗励精图治,用兵如神,数次打入中原,计除袁崇焕并大肆整修弊政、铁腕除去了“四大贝勒”制,自己南面独坐……在他心中,他一直是座不可攀越的大山。 可为什么科尔沁的女人们,这样的独占父汗,先是大妃哲哲、再是玉福晋布木布泰——现在更甚至来了个海兰珠? 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心便不由得莫名抽痛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便想要她,那纯粹是出于男人的本能,她有令男人们疯狂的妩媚婀娜,但是最难忘的是她的眼睛——那样柔情万千的直直看着你,仿佛你就是她的全部,简直、简直快让他发疯! 他发疯的想她,担心她,他那日回到帐内,发现她不见了,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不是父汗的责怪,而是她——全部都是她! 这是第一次,他让一个女人闯入了他的心。 而一切来的又是这样的突然! 豪格这样持续地跪着,直到日落山头的时候,大帐内才传来皇太极赦免的口令。 久候一天的小日子见状忙不迭地上前要扶,却被豪格一把推开。 “兰福晋在哪里?” 小日子惊讶的眼神在豪格的怒瞪下诺诺收回,细声道 “贝勒爷……” “快说!” “兰福晋她去看科尔沁部的台吉——” 小日子话刚落地,便见豪格怒冲冲的走去。 豪格的怒容一路无人敢阻拦,待到将到科尔沁的军营外时,却突然停下脚。 小日子顺着他的眼神往前看,惊讶地险些绊倒! 迎面走来的可不正是兰福晋? 海兰珠身后跟着乌兰,抬头不由得一呆,看豪格的表情便显然知道不是个善喳。 豪格刚步出一步,海兰珠便惊叫。 “你别再过来了!” 他僵硬的很明显。“……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没有,是我给你惹了这许多麻烦,不待见我的是贝勒爷才对。海兰珠一介女子,以前的种种不是,还请贝勒爷多担待,以后还是……不要……”她畏惧他的眼睛,不仅仅是他对她毫不掩饰的意图,还有他那神似葛尔泰的眼神!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因为我的眼里只有大汗。” 豪格的脑海浮出很多种想法,立刻抱住她或者把她绑回去……可是,都比不上她的这句话带来的震动。 “不——我要你做我的福晋,是我的!” 海兰珠默默瞅了他一眼,便独自走开。 意外的是豪格竟然没有追上,但回到王帐后,她有了更大的惊讶。 榻上静放着一个构造精细的马头琴,她笑着上前去抚摸,回头却不见皇太极的身影。 “格格,你难道这样高兴。”乌兰笑着说。 “乌兰,大汗要给我拉琴——” “哦?格格什么时候未卜先知了?” 海兰珠嗔了她一眼。“方才在哥哥帐里你不是还奇怪大汗临走跟我说了什么麽。” “原来大汗是应了要给格格拉琴的约定!”乌兰恍然大悟道。 想起不过半月前,格格还是一个人独坐月下拉琴垂泪,饱受相思之苦,而现在、现在—— “格格,您的相思终于有回报了!” 海兰珠抚摸着琴,突然振作道。 “乌兰,快备水,我要梳妆。” 乌兰提着裙子便跑出帐,海兰珠发现她很有种本事便是无论到了哪里,总是可以最先摸清一切日常饮居的地方。 果不其然,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乌兰就提着热水进来。 沐浴的时候,海兰珠的眼睛一直离不开那琴,仿佛琴就是皇太极。 打扮的时候,乌兰戏谑道:“格格,知道就这一段功夫,你都看了马头琴几眼了麽?” “什么?”她被她的古灵精怪给弄糊涂了。 “二十四次——你啊,无论什么心事就是藏不住!” 海兰珠脸通红,“哼,你就笑吧笑吧。” “是是是,只要您高兴,我就是笑没了,也绝无二话!” 换上衣服后,又吩咐乌兰去备酒菜。 待得剩她一个人空空荡荡,不由得更加思念他! ——是不是没一个恋爱中的人,都会像她一般? 不知不觉地已经抱着马头琴入睡,梦中,她竟然又回到了那个初遇他的夜,有惊心动魄的猎杀,也有着缠绵的情事,然而岁月不再,是否今朝更胜昨昔…… 皇太极进来的时候,她便是这样的模样。 笑着走过来,轻轻地吻了又吻她。 她惊醒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 “等久了?” 她摇头,还是不说话。 “我拉琴给你赔礼可好?” 她立刻兴奋地点点头。 她在他的怀中,前面架着精巧的“莫琳胡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否则只是琴声要乏味的。” 她乖巧地点头,心跳却突然加速。 “从前,有一个牧童有一匹心爱的骏马,马的皮毛象发亮的锦缎,马的啼声象悦耳的金铃。这匹马每天在牧童身边,形影不离。后来横行霸道的王爷看中了这匹马,派人把马抢到王府。骏马到王府后,思念牧童,不吃不喝,日夜嘶鸣。一天,骏马挣脱僵绳,逃回牧童身边,王爷发怒,赶来用毒箭射死骏马。牧童十分悲伤,日夜抱着死去的骏马痛哭不止。一天晚上,牧童在梦中见骏马又活了,骏马依偎在他的身边嘶鸣,声音悲凄感人。牧童醒后,觉得骏马的鸣声总在他耳边回旋。于是他用骏马的头骨做琴筒,腿骨做琴杆,用马尾做琴弦和弓弦,用套马杆做弓子,又在琴杆顶上雕了一个骏马的头像,做成一架马头琴。小牧童用它拉出娓娓动听的曲子,仿佛听到了他心爱的骏马的嘶鸣。从此,草原人民便有了自己的乐器——马头琴。” “这些,连阿妈都不曾给海兰珠讲过……” 身后突然没有了声音,她微愣着回过头。 却见皇太极一连哀戚的看着自己。 “您怎么了?” “海兰珠,你知道麽,梦中是不能开口,否则,是会亵渎了梦神的。那样——梦就会碎掉。” “梦?现在又不是梦,我在你的身边,可以爱你——是梦的话太残酷了!” 突然,有东西破碎的声音。 咔嚓—— 什么?是什么? 海兰珠惊讶地看到四周的一切瞬间破裂成镜,哗啦哗啦地开始坠落。 “皇太极!皇太极——” 她惊叫着,突然闯入另一个声音,本能睁开眼,然后,她发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唯有塌边摔破了茶碗的乌兰一脸着急忙慌。 “格格!大汗绑了姑爷在校场——不是,是郭尔罗斯贝勒,说要砍他的头!怎么办?” 海兰珠瞪大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郭尔罗斯贝勒——不正是葛尔泰! 她不曾想到一觉到了天亮,面对的竟然是这样的一次抉择。 瞪大眼,乌兰急切担忧的表情在脑海慢慢扩大。 他要杀了他…… 还是,这一切不过又是一场梦? ——真实,果然是不可逃避的梦境啊。梦里梦外,又有何区别? 如果开口说话,梦就破碎了麽? 难不成昨夜的一切,都不仅仅是场梦? “乌兰,你说——他该死麽?” 乌兰猛地抬起头,眼神先是闪烁不定,最终定了下来。 “格格,他该死!” “为什么?” “因为他给你罪受!” “乌兰,你们、所有人全部都想错了,愧疚的是我——是我,爱上了别人……我对不起他。” “您难道打算去救他?” 海兰珠垂下头掩去眸中的脆弱,许久,抬起头。 “即使我去了——大汗恐怕也不会放了他。” “就是嘛,格格!咱们就老实的呆着——外面的事情啊,自由他们爷儿们来解决。”说罢便紧紧攥着海兰珠的手,仿佛要确认什么。 “我饿了。” 乌兰见不得主子受苦,果不其然地出去弄吃食。海兰珠盯着乌兰出去后,便披着件坎肩跳下蹋。 她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如果不去,也许会后悔一辈子! 校场并不难认,只要是人多聚集的地方,多半就是了。 可是,在这戒备森严的前线军营,她又要以什么身份靠近呢? 迎面走来两三个侍卫,其中一个高瘦的男人带头朝她打了个千儿。 “福晋吉祥!” 海兰珠朝他们定眼一瞧,这才认出他们正是前日当她自多尔衮那里逃出后遇到的侍卫! “你——”她灵机一动“快带我去见大汗。” 高瘦男人小心翼翼瞅了眼海兰珠。“福晋,大汗他正在校场处置俘虏,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海兰珠心中一突,攥紧了拳头。“处置——”难道已经?! “福晋还是请回去吧。” “不!带我去见大汗!”走上前一步,却被一把拦下。转头怒目地道“不送我去,你不想回见你的主子了?” 那男人挑眉。“福晋在说什么?奴才不懂。” 海兰珠气急反笑。“十四爷原来这样的喜欢装神弄鬼!”她从知道多尔衮没死那刻,就暗暗明白留心很多。 那人愣了愣,突然似笑非笑并示意另两人退下。 “福晋请。” 海兰珠不时的拉紧领口处,脑子却难得的一片空白,感觉自己随着他走了很久很久, 也许很快就是场生死离别,但这就是她想像中的平静么? 人这一生,又为的是什么? “这是去哪里?” 突然一道熟悉的怒喝响起,海兰珠惊讶地朝声音处看去,惊见皇太极正骑在马上,脸上的怒气显而易见。 “大汗!”众人忙不迭跪了下来。 海兰珠一时没反映过来,来不及行礼已经被带上马。 “我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海兰珠垂着头,没有看他。 他果然怒了。“看着我!难道想让我第二次重复我的话?” 她看向他,很寂寞的眼神。 “您的身上有血腥味。” “你嫌弃?” “我嫌弃你的心这样狠!” 她的话仿佛就是导火索,将压抑在他心中的所有不满和空气中的紧张都点燃了! “你说这话都是为了他?我就知道你会来!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你都会因为愧疚而忘不了他!” 海兰珠则没有动弹分毫,愣愣地看着他。 “愧疚?” “你不求我么?”皇太极将脸紧紧贴住她的,逼视她的眼睛。“求我放了他?” 她的脸看不出情绪“难道你想我那样子?……有用么?你不是个会轻易为了女人改变主意的人。” “那么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我想看看他,最后一次也好……” “你对他还是有情!” “无论你怎样说——他还是我的丈夫!” 皇太极紧紧抓着她的肩膀,仿佛要捏碎她,那眼神是她从未看过的愤怒。数年前,当她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的强烈。 “他不配!他打你、骂你!毫不珍惜你!这样的丈夫,你却还惦记着?” “所以你一定要杀了他?” “——我皇太极杀人,还需要理由麽?” “或许您可以征服所有人的生命,可是你征服不了他们的心!” “我不需要他们的心,我只在乎我想要和我爱的——海兰珠,你的心就是我征服的战场!” “你是天生的征服者,可是却不肯放过一个战俘麽?” “对,我是小心眼,——因为我太在乎你!”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是这样在乎她!可是怎样才能够长久? 眼泪突然不争气地涌出,连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谁? 放在她肩上的大掌,疼地她冷抽回眼泪。 “你竟然流泪?为了别的男人?” “不——” 她着实怕了他,明明一夜前还是那样温存,此刻却仿若陌路! 海兰珠下意思的要推开,却被强硬地吻住双唇。 “不?”皇太极瞪红了眼,“不许你再在我的面前说一个‘不’字!我就是你的一切,你是我的!” 随之突然策马扬鞭,空气中仿佛也充满了他的怒气。 “我就如你所愿,带你去看看你的‘丈夫’!” 海兰珠惊呼不及,马已经跃出了很远,出了大营一路向西,她抱着他的脖子,唯有瑟瑟发抖。 他狠狠地不断抽着马鞭,一声声作响。 每一次,都仿佛鞭笞着他与她的心。 远远的一小队哨兵看到疾驰的皇太极,惊讶地来不及打千,马儿已经扬蹄踏尘。停了下来。 海兰珠几乎是被压到一个守卫森严的帐中。 那里有个男人站立在角落,狼狈却仍旧昂首挺胸。听到突然闯入的脚步声后,沉声回过头。 原是漠然的表情在看到海兰珠,惊颤地瞪大眼。 “你……” 海兰珠却突然转过头,皇太极硬是又搬回。 “怎么,看到我不跪安么,郭尔罗斯贝勒。” 葛尔泰抬高下巴。“我是蒙古人,没有必要给敌国的大汗叩拜。” “有意思。”皇太极紧紧箍着海兰珠的脖子,将脸贴近她的发髻,似笑非笑。 “你的福晋听说我要在校场砍你的头,所以故意来求我放过你呢。” 海兰珠身子一颤,脑子这才清楚地明白过来。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他对她的一场考验——否则他如何得知乌兰与自己的对话? 脖子上的手这样炙热,但为何他的心这样冷? “怎么不说话了?” 海兰珠见葛尔泰的视线朝自己落下,忙不迭垂下眼。 “抬起头!”身后的声音不可反抗,她站在两个男人的中间,突然举步维艰。 “不必为难她。你杀了我吧!”葛尔泰突然道。 皇太极不怒反笑。“此事由得你来决定么?” 葛尔泰事到如今犹不示弱。“皇太极!你欺人太甚!我敬你是一国之君,可是私底下我不服你——海兰珠她还是我的福晋!” 他瞅了眼海兰珠,淡淡说。 “很快就不会是了。” 她紧紧攥着拳头,心乱如麻。 “你霸占着她已经够久了,你打她骂她还要杀了她!”皇太极抑制不住怒火,一把揪起葛尔泰的衣襟,挥手就是一拳。“她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要这样虐待她!” 葛尔泰回吼:“她没什么不好,我要怎样对我的福晋,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喜欢她!” “那么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她就是属于你的战利品!” “你这混蛋——”皇太极又是一拳,葛尔泰被他压在身下,竟一点反击机会也没有!“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把她当回事!海兰珠不是战利品!她有思想、有感情。不是你的玩物!” “她是的,是的!生是我的,死也要带走!” “不要说了!”海兰珠大叫一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去便拔出皇太极的佩刀! “海兰珠!你要做什么?”两个男人惊愕地看着她,皇太极首先反应过来,暴吼道。 她的手在颤抖,仿若连骨头都冷透的寒意森森,这样的时刻她这样做无异于背叛他,可是却将刀把攥得更紧。 那刀青刃锋利,微微泛着摄人的蓝光,像要破空尔裂!——就像他此刻映上刀光的眸子,要撕裂一切。 她下意思的害怕起这样冷酷而凶悍的他,再回过神,刀刃已经对着他的胸口。 皇太极倒抽口气,原本咆哮的怒火在瞅见她颤抖的模样后,终是心软了。“快放下刀!” “……”她摇着头,忍住不断滚落的泪。 “兰儿——”他长叹,“听话。” 他仿佛在劝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这样温柔,她明明知道她无法背叛他。可是…… “那么您放了他么?”她还是不敢去看葛尔泰的眼。 皇太极将狼狈的葛尔泰压在脚下,冷笑。 “先把刀放下再说。” “不!放了他吧——求您了!” “不可能!除非你今后对他毫无情意可言!” “那要怎样?” 皇太极眯起黑眸,嘴角泛着冷酷的意味。“要我放过他可以,但是,留下他的一臂!” “不!”海兰珠惊得倒抽口气。 葛尔泰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以—— “现在,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考虑——一、二——”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缩了…… “我知道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 他将葛尔泰推倒她的面前,她一怔,无所适从地看向他。 他继续冷笑,一字一句的拍打着她的心。“用你手中的刀、现在、马上、亲自、砍了他的手臂!” 葛尔泰终于出声,“皇太极,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终于正视了葛尔泰的眼,以为这样可以带来勇气——这些年每一次看他,她都用尽全部的勇气,而这一刻,她发现原来自己并非那么坚强。 皇太极用手将她的刀移向葛尔泰。 “怎么了,要我帮你动手么?”他低低地道,像是在对她说情话般的神情。“如果是我来的话,也许就不只是一臂……” 他这样说,完全堵死了她的退路,她只觉脚下的薄冰已经是滩水——一滩死水! 葛尔泰突然攥住刀锋,十指蜿蜒流下殷红的血水,但他却仿佛不痛,只是看着她。 “这一刀,应该捅到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窝。 杀了他?抑或不杀? 她哭着摇头,泪水还是模糊了她眼中“所谓的”世界。来一直没有看清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爱过、怨过,曾经带着憧憬和期待远嫁漠南,葛尔泰给她的快乐很短,痛苦却很多,不曾爱就不会懂的痛——她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便已经不再恨他,她对他充满了愧疚奇Qīsūu.сom书,只因为她明白自己心中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所以无论葛尔泰怎样对她,她也决无怨言。 “我下不了手。”她止住泪,轻轻对皇太极说,那眼神充满了忧郁,很多人的忧郁都是蓝色,而她却是白色。 让人一眼望到尽头的白,没有瑕疵,她的灵魂是干净的、纯正的白色。 而这白却恍花了葛尔泰的眼,他惨笑一声,她自始自终看的都不是自己! 他一把抢过刀,便要朝自己脖上抹去——却只是个幌子,下一刻横刀一幌,便直直朝着皇太极劈去! 冰冷的刀在惊呼声中顶在了这一刹那,生命般殷红的血流突然喷满了大帐,一切仿佛变得很静,唯有彼此的心跳这样清晰。 有“咝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海兰珠听着听着,便想要哭泣——她很恐惧,因为她认为自己大概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否则,这便还是一场梦。 “海兰珠!”有人惊喊着她的名字。 她蓦地抬起头,看见葛尔泰回过头朝自己笑了笑——那笑,她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葛尔泰笑着笑着便软倒在了地上,因为被劈断的左臂的剧痛,浑身不住的抽搐着。 她的力气很大,大概一生的力气加在一起,也没有劈断他胳膊时这样大。 皇太极冲过来紧紧抱起她,那血那红,很快也染了他一身。 “兰儿、兰儿——”你终究是我的! 她低下头,那血流成一小股,正朝自己涌来,她一惊,紧紧退了一步。 她……到底做了什么! 眼前有条崎岖的弯路绵延至很远很远,她赤着脚不断向前奔跑,身后森寒的血色不断涌向她,她无论如何尖叫如何惊恐,都无法摆脱…… 她好像又看到葛尔泰的笑,那笑容不断扩大、扩大、扩——大。 “皇太极!”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这就是她此刻的浮萍。 #奇#“没事的兰儿,没事的。”他轻轻拍抚她,试图安慰。 #书#她杀了人么?是她杀的? #网#有侍卫冲了进来,皇太极朝他们摆手。 “一群蠢货,还愣着做什么?把他给我拖下去——” 海兰珠却一个刺愣扑到了葛尔泰的身上,大喊着:“他还没死!他不会死,叫军医——快叫军医!” 她低下头,惊讶地连哭也忘了。 葛尔泰只是咬着牙,看得出是在忍受着断臂巨大的痛苦,他的眼睛深邃,直直盯着海兰珠。 她这才发现他并没有被疼痛打败失去意识,血水仍旧汹涌地向外漫开,军医赶到了却被葛尔泰一把推开,他的骄傲甚至不肯让自己在敌人面前示弱。 皇太极眯细眸子,几次想要将海兰珠拉过来,却都失败。 “皇……太极,你说话……。还算…数么?”葛尔泰竟用一臂撑起了身。 “军营大门你知道,现在一路出去,我保证没有一个人拦你。” 葛尔泰却看向海兰珠,“你……会跟我走么?”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只张开了小半张口。直到好半晌,才发现能还他的,惟有泪水。 她看着他的断臂,突然明白可能即使还一辈子的眼泪,也弥补不了。 他看到她摇头的样子,眼中最后的挣扎瞬间变得可笑。 原来他已经到了如此不济的地步了么? “把你的泪收回去。”葛尔泰惨白着脸,抓起她的手,突然在臂腕上狠狠地咬下去。血丝慢慢滑落,她忍着不吭一声。 “海兰珠,疼么?可是——我要比你疼上一百倍!” 皇太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扯过海兰珠,朝士兵命令到:“把他拖到对面漠南部的大营!我永永远远也不想再见到他!” 待得被一众人拖得很远了,葛尔泰才眩晕过去,皇太极低下头却发现怀中人已经紧闭着眼失去了意识。 摸了摸她异常潮红的脸,不禁惊道。 “快!立刻把军医叫回来!” 漠南的四月春寒料峭,大风伤草,马多死。 她每一次睁开眼,都是不同的风景,而哥哥总是说,那是因为人心境的不同。 她病了很久很久,可是这次睁开眼后却什么也看不到。 哥哥叹息:海兰珠,你是真的看不到,还是不想看? 她不知道,只是不停的哭,可是越是哭头越是疼,然后越头疼,烧越是不肯退。 因此,她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他的怒吼。 偶尔想着他常这样发脾气不好,惦记着要说,却又总念着念着便睡去。 他抱着她的手是颤抖的,连带着这份恐惧也颤入了她的灵魂。 葛尔泰的噩耗来的很快,尽管所有人极力隐瞒,可是她还是知道了。 那一刻她停止了哭,只是在他的怀中软倒下去。 很沉、很沉的一场梦,原来这就是他的终点。 她就此病入膏肓,军医的束手无策,由最初的偶感风寒变为心焦之症,再骨髓,疾到腠理,无疑绝已。 皇太极昼日不分地守在榻旁,连军事要务也是就地处理。不过短短三日,竟已明显苍老。 “大汗……如若福晋这几日突然醒来,怕就是‘回光返照’,切勿过于哀痛——”老军医诺诺道。 他红着眼睛,仿佛地狱的恶鬼。“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先砍你人头来祭旗!兰儿是不会扔下我一个的,都给我滚!”他虽这样吼着,可是着实是怕。除了让人仿若窒息的拥抱,他发现自己是这样的无助,他不是神,只是一个爱她的男人——爱的发狂。 突然想起科尔沁初遇的那个晚上,他在叶赫城外的母亲墓前捉到了这一生最闪亮的星星。 她一头乌亮的发披散着星月般的光芒,耀眼夺目地闯进了他的视线,再也无法忘记。 她是在天神给他的礼物,谁也不能抢走!哪怕是她自己。 黎明前的夜总是最黑,她真的醒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双颊也不试以往丰盈,微微凹陷下去,她瘦的这样可怜,看在他的眼里直让人心酸。 “我听到您的马头琴声了。 “我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那故事好似很长,他只讲到一半便不讲了。 “我还要听。” “明天、明天我继续给你讲。所以,你要快好起来。”他尽量让她觉得牵挂。 “可我,怕是不成了。”她的唇上没有血色,泪水瞬间滴落,却连拭去的力气也没有。 “你死,我也死!” 她一惊。“不要胡说!您还有大金、还有八旗将士、还有……” “没了你,那些还有什么用!”他突然朝榻旁的柱子上撞去,满头鲜血。血污模糊了他的面容,可是眸子却是亮闪闪的。“你死,我也死!” 她来不及阻止,只是摇头。 “记得把我送回科尔沁——” “兰儿!”他抱着她的腰,哭的像个孩子。“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救救我们的爱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您没错,错的是老天,只怪我们相遇太晚。” “不、不晚——我们还有一生!” 可是一生又有多长? “我好累了……”她笑着,声音却是颤抖的。 他的心也随着抖动,夜快沉了,可是他的恐惧却越来越深…… 他绝望地无所适从,海兰珠紧紧闭着眼睛,似乎永远不会再睁开。 “你欠他的,你用你的命还。可是,你欠我呢?兰儿——” 他哽咽的时候,吴克善正来求见。 “大汗,哈日珠啦妹妹是个薄命的人儿,但得大汗如此深情相待,也不枉此生了。我昨夜做了个梦,她知道自己福浅无法跟着大汗,便托我说想要回科尔沁。” 皇太极自是不肯,吴克善无可奈何之际又道。“大汗,这里是个让她的伤心的地方,而我听草原上的老人说,人之病理纠结于心,哈日珠啦终日面对此情此景,试问又如何不病?” 皇太极还是摇头。 “大汗,您还不明白么——爱一个人,并不等于要拥有她!您的爱太让人窒息了!” 皇太极全身一颤,吴克善不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是明白了。 “你……你记得一路全心全意照顾好她……” “大汗,她是我的妹妹。”吴克善接下来的话让自己不敢看他的眼。“若是…若是不幸中途人没了,我…我也会把她葬回家乡的草原下。” 皇太极仔细地抚摸怀中人的双颊,他记得一切曾那样美好,他们相遇之初一切都是快乐的,甚至是痛…… “兰儿,我不会让一切就这样结束,你要等我。” “大汗,风沙大了——” 皇太极唯有用尽全部的力气和决心才能将怀中的这份柔软交到吴克善手中,他起身徘徊了几圈,只觉心中郁闷难耐,却咬牙终究离开了大帐。 车马一路出了很远,关外的长风吹走浮云,碧空尽,路荡荡,人飘飘…… 海兰珠忽然听到了悠长的马头琴声,半梦半醒中早已泪流满面。 大概,大概都是梦吧。 …… 吴克善回头看去,马蹄潇潇处,一个一马,皆是孤独。 “那是,豪格贝勒?” “乌兰,放下帘子。” 马鞭高扬,前路漫漫…… 天聪六年(明崇祯五年,1632)四月初一,皇太极率军离沈阳,西征林丹汗,适值辽河水涨,人马浮水而过,两昼夜始渡完。沿途蒙古各部贝勒纷纷遵奉率兵从征谕旨前来相会,到十二比来会者有喀喇沁、土默特、喀喇车里克、伊苏忒、扎鲁特、敖汉、奈曼、阿禄、巴林、科尔沁等部及北边蒙古诸部奥巴等数十位贝勒,均献酒献马,汗设大宴相待。 四月十六日,金汗召集各贝勒,嘉奖踊跃遵命之贝勒,训斥怠缓之人。皇太极谕:“朕以察哈尔不道,整旅往征,先期谕令尔等率本部兵来会。今尔等所领之兵,多寡不齐,迟速亦异,惟科尔沁部土谢图额驸奥巴率来军士甚多,又不惜所蓄马匹,散给部众,疾驰来会”,“足见立心诚意,忧乐相同,朕甚嘉之”。至于吴克善的行动,则使“朕心不甚欢乐”。扎鲁特部诸贝勒,“尚属实心效力”,敖汉、奈曼诸贝勒,亦“较优,然也未为尽善”。巴林诸贝勒似尚畏惧察哈尔,且“吝惜马匹,怠缓不前”,阿禄诸贝勒“深受林丹汗之欺凌,乃此次并不思仗朕之力以复仇,而不多发兵马”,“仅以一旅之师勉强应命”,“应俟班师日议罪”。各贝勒皆叩首受命。 皇太极下令,日夜兼程,直取林丹汗住地,一举荡平察哈尔。四月二十二日,大军过兴安岭,行军已达一千三百多里(从沈阳算起)。但是,连一个察哈尔人也未看到,原来镶黄旗固山额真达尔哈家的两名旧蒙古人,于十八日夜间潜盗良马六匹,飞奔察哈尔,通知金兵大举来攻。 “林丹汗闻之大惧,遍谕部众,弃本土而奔,遣入赴归化城(今年蒙呼和浩特),驱富民及牲畜尽渡黄河。察哈尔国人仓卒逃遁,一切辎重,皆委之而去。”皇太极知悉此情,谕领兵诸贝勒大臣:“察哈尔知我整旅而来,必不敢交锋,追愈急,则彼遁愈远,我军马疲粮竭,不如且赴归化城暂住”。 于是大军向归化城前进。五月二十三日,至木鲁哈喇克沁,分兵两翼,左翼以贝勒阿济格为帅,率科尔沁土谢图额驸奥巴及巴林、扎鲁特、喀喇沁、土默特、阿禄等部兵一万,往掠大同、宣府边外一带察哈尔部民;右翼命济尔哈朗、岳托、德格类、萨哈廉、多尔衮、多铎、豪格等贝勒领兵二万,往掠归化城黄河一带部民;汗与大贝勒代善、贝勒莽古尔泰统大军继进。二十七日获悉,林丹汗闻金兵入境,惊慌失措,“尽携部民、牲畜、财物,渡黄河以遁,所遗止穷民耳”。这一天,大军行驰七百里,西至黄河木纳汉山,东至宣府,自归化城南及明国边境,“所在居民逃匿者,悉俘之,归附者,编为户口”。 一些蒙古人逃入明境沙河堡,皇太极致书堡中明将,索取逃人,称:“我北征察哈尔,穷追四十一日,擒其哨卒讯之,云已星夜逃去”,“我欲收其部民,因还兵克归化城”,“近闻察哈尔所遗人畜财物,为尔等收留,当一一归还于我。否则,自取祸患。”明将大惊,立即送还逃入蒙古及欲赏与林丹汗之财物,计有男妇三百二十名、牲畜一千余及所赏纳缎布帛六千余匹。宣府守将亦将犒赏察哈尔汗所财物存在张家口者,全部献出,计缎布及虎豹狐獭等皮共一万二千五百匹(张)。明宣府巡抚、总兵又遵金汗谕旨,议和通市,赠献黄金、白银、蟒缎、布匹、茶叶数千(匹、两、包)。六月二十四日,大军扎营于张家口外喀喇把尔噶孙,“列三十营,联络四十里”。分略各路大兵,“所至村堡,悉焚其庐舍,弃其粮糗,各籍所俘获,以闻于上,共计人口牲畜十万有余”。 皇太极认为此战目的基本达到,遂统军东返,于七月二十四日回到沈阳。此行往返万余里,历时三个月零二十六天,虽未生擒林丹汗,但已给其以致命打击,逼其丢弃本土远逃,察哈尔部分崩瓦解。林丹汗率残部星夜逃往西藏,“臣民素苦其暴虐,抗违不行”,原有三十余万部众,途中逃散者十之七八。 时值天聪六年,战事暂告一段落。 …… 天聪七年盛京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春日里的娇艳争相开放,汇聚成一片片春意豁然的景象。万紫千红,都不及翔凤楼后那金碧辉煌五间十一檩硬山式建筑的后宫充满绮丽的胭脂色彩。 当年老汗王努尔哈赤迁都沈阳修建了这盛京皇宫,到新汗皇太极时又进行翻新和扩建,就在翻新这后宫时,在房基处挖出一石碑,石碑上赫然怵目地写着“灭爱新觉罗者叶赫那拉”,这曾让新汗王为之吃惊不小,便下令在此建翔凤楼,以告慰祖训。 大红琉璃瓦下的蓝面金匾方正的用满汉文书写着“清宁宫”三个大字。这正是去年同崇政殿一起建筑而成的新殿。 从口袋房的门槛进来,便可看到炕上女主人愁眉不展的模样。 哲哲一身深蓝色旗服,箍着高圆髻。庄重而沉稳,却又不失柔美。她记得他说过,这样很衬她的身份地位。 对,她是大福晋。 自十五岁嫁来,一晃二十年,唯一不便的除了他给他的她的地位与三个格格,便一无所有。 哲哲叹了口气,轻轻吹凉递上的奶子。 侍女诺恩吉雅走上来细细道:“大妃,庄妃娘娘来见。” “哦?快叫进来吧。”哲哲喜笑颜开,果不然走进来一个腰身圆滚的美貌少妇,只见她身体丰腴,面容秀美精致却少了几分风情,或许是因为妊辰的辛苦,庄重的样子颇有哲哲的风韵。 庄妃一身水绿镶蓝的醒目色旗装,箍着两把头,更显她年轻的资本,这点,是哲哲万万比之不及的。 哲哲只看到庄妃的肚子,笑道:“才四个月就这样大?这次一定是个哈哈济!” 庄妃小心地行了个万福。“给姑姑请安。姑姑吉祥。” “咱娘俩还客气些什么?”哲哲扶起侄女,自从布木布泰八年前嫁来,哲哲有着说不出的欣慰,在这诺大的皇宫唯有眼前人才是她的至亲和寄托。“我说布木布泰,姑姑老了,大汗来清宁宫的次数是屈指可数,对我也是秋风过耳。你这是第三胎了——可要争口气!就算不为科尔沁也拼着对门那新宠的扎鲁特氏!”博尔济吉特氏卓玛,蒙古扎鲁特部落贝勒戴青的女儿,去年刚迎娶便封为仅次哲哲的东宫福晋,而十三岁便嫁来且添了两个格格给大汗的布木布泰却只是西宫,卓玛福晋并不是甚美,却有着漂亮抚媚的舞姿,很得大汗宠爱。与西宫妃布木布泰几乎同时怀孕。 “姑姑,您放心吧。”庄妃淡淡笑着,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布木布泰,你又在想什么坏事了?”哲哲戏谑道。 “姑姑,我听说大汗今儿个晚上会来清宁宫,有件事情您跟大汗提一提,如若成了甚好,但不成——” “哦,你倒是说说甚么事情。” “您也知道去年海兰珠姐姐没了丈夫后大病一场,哥哥把她从察哈尔接回科尔沁,现在她的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您看看给她找个好的丈夫再嫁如何?” “这倒也是件好事。”哲哲慈笑道。“你今天来,怕是已经有了好的人选了吧。” “这事这不怕您笑话,豪格贝勒的福晋今天来我那儿,托我来当个媒人,跟您说——您是大妃,自有大妃的威仪,不只是宫里的,下面的也怕着您。” “也只有你这机灵鬼才不怕我。”哲哲叹道。“这是好事啊,豪格是大汗长子,军功高,也是阿哥们中声望最高的。海兰珠要是真的成了他福晋那是顶好的前途——只是,怕是委屈了海兰珠做侧福晋,她是个可怜人,出身世家,却总是没捞到正位。” 庄妃忙不迭接到,“我刚才也是这样说的,您猜猜豪格贝勒什么意思?他竟然说如果把海兰珠嫁来,他让她当大福晋!” “可是豪格有大福晋了啊!”哲哲瞪眼。“没记错的话那可是老汗王的莽古济公主家二格格。” “……是啊。”庄妃勾起唇角。“自古女人的命,还不都在爷儿们手中?我也是凭着贝勒这份情,才答应下来。姐姐受了这么多苦,不能再选错了。” “算了他们年纪相当,身份也极配。” “可不是!” 夜里的时候,哲哲对皇太极提起这件亲事,却换来一阵怒喝——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失态愤怒的他。 “豪格?他这是妄想!” “大汗?”哲哲带着一行奴才惊地跪在了地上。“大汗息怒,这件亲事可有何不妥?”她袖下的十指紧紧攥着衣料,这样丝滑绸子,怎样攥手指也终是汗湿地向下滑——却比不上她此刻的心跌的更快! 皇太极刚要再说什么,却抱着头半躺下炕。哲哲一见便知是他这去年征察哈尔回来后烙下的头痛病又犯了,忙不迭吩咐奴才递上药,却被汗王一把推开。 “大汗!您疼的紧,为什么却从不吃这止疼的药丸呢?” “我对天神发过誓的!” “誓?”她是头一回听说。“什么誓?” “这种事你也管得?”皇太极冷哼,心情很是恶劣。他一向心情不好,不、应该说是方才从哲哲口中听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后,心情便没由来开始变遭。 “她的身子看来是真的好了,真真叫好的一个彻底——竟然已经开始想着再嫁!”皇太极似自言自语,却又似说给哲哲听。 哲哲吹着头,装做没听到,心里却早已半凉。 “哲哲,科尔沁来京省亲的日子快到了吧?” 哲哲诺诺回应是。皇太极的头还是疼,可是心里怒火更甚。 “这次,叫吴克善把他妹妹一起带来!” 哲哲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大胆道:“大汗,这件婚事不妥就算了。若是您嫌弃海兰珠配不上皇长子——就甭让人家白跑一趟的好。” “你叫她来,我自有安排!”皇太极说罢就要离开,哲哲想留,却很明白是留不住他的。 皇太极临走撂下狠话。“海兰珠不来,所有人都不用来了!” 哲哲猛地一惊,已经是人去楼空。 诺恩吉雅忙搀着主子坐下,好半晌才听她喃喃道:“天神啊,原来原来一直都不是——此玉非彼玉啊。” 风起的时候,她喜欢坐在草坡上朝东边看。 无论是朝霞还是日落,都是极尽繁复美艳的。 她突然觉得人生,不就像这日出日落。然而乌兰气说她定是烧糊涂了,否则怎么会比从前更爱多愁善感? 而哥哥满面哀伤地拍拍她。 “海兰珠,这么想是对天神的不敬,它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相信我,朝阳破云而出总是需要千难万险,你的太阳还未升到正午呢!” 这话多么的让人感慨啊,她终日这样想着,直到有一天她蓦然发现,原来她看的不是日出日落,而是盛京的方向! 她回来的路上一度没有了呼吸,就在众人以为她大行降至之际,偶遇了一位来漠南寻药的神医,仿佛是天神的旨意,不过三方药剂,便救回了她最后一口气。 待她恢复力气想要道谢,却听神医语重心长对自己说。“你该谢的人不是我,有个人千辛万苦寻到我,赌咒发誓愿意以终生不服药来换你一命。” 她没有问是谁,或许是不敢面对事实。 她欠了的人太多,死去的永远还不上。而活着的……更是遥遥无期。 她坐在榻上辗转终夜,忽然想起他给她汉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竟夕起相思……慢慢长夜,终夜的相思无尽…… 她嗅着毛毯上的奶香,家乡的甜美味道却抚慰不了她对他刻骨的相思! 被乌兰推醒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怕乌兰担心忙不迭又擦去。 “格格、格格——”乌兰装着没看到,心中暗自叹气。“时辰到了。” 她一怔,想起今天是葛尔泰的忌日,两人准备了祭祀用具,便由着乌兰领路,来到一个比较偏僻的敖包。 乌兰在地上划了个大圈,借着敖包的火种点燃祭祀的火堆,先后将瓜果肉食等丢进去烧走。 海兰珠跪在一旁,默默地念着什么。 “格格,好了。”待得火全熄灭了,海兰珠抓起一把灰烬,顺风扬去。她看着那风转瞬即逝,突然悲由心来,想起了她去年刚回科尔沁不久,郭尔罗斯部的几个来使,带了些葛尔泰的遗物给她。 她很惊讶,他的大福晋还在,自己也从不是他宠爱的。怎么偏偏有给她的遗物? “贝勒爷坠马前一直攥在手里,我扶着他的头,他指着这匕首,用不成句的话念着你的名字。” 海兰珠仔细一瞧,才看清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把匕首。 每一次他仔细的擦拭它的时候,她都会见看那印上锋芒上的眸光不尽相同。 他们告诉她,那日,贝勒爷拖着断臂回到郭尔罗斯部,很快就受到金国上三旗的袭击,贝勒爷连伤也没有治,不顾任何人阻拦就上了马,这样无疑是寻死! 可厮杀中谁也顾不了谁,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背后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明显地坠马碰了头。脖子已经崴成奇异的角度,眸光却是从未有过的清亮,他连遗言都没有,便这样在族人的臂弯中去了。 “他……去的很快。这样也好,爱恨都不再烦恼。”来使怕她伤心过甚,加了一句。 她明白,他的一生都在爱恨中沉浮。 …。。。 “格格,节哀吧。晚回去了大家要担心的。” 乌兰打断她的回忆,两个人默默地回去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吴克善劈头就问: “海兰珠——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心里还想不想着大汗?” 她心头一突,忙垂下头。 “实话跟你讲,盛京那边来人说这次的省亲要你一定去。” 她莫由来地一阵喜悦,却接连袭来一片茫然,终究没有表示。 吴克善以为她是害羞,拍拍她的头道:“都老大不小了,脸皮还是这么薄啊。” “哥哥,别说了!”海兰珠咬着唇。“我不去!”转身便要跑,却被吴克善眼明手快地一把拉住。他惊地下巴快掉下来了。“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眼看妹妹眼泪就要下来,吴克善连忙将她拖到个人烟稀少的帐里,指着她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你还别扭着什么?当初在漠南赌咒发誓要跟大汗的是你,现金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大汗来接你了,你又——”突然又想到什么,他背着手原地转了几圈后叹道。 “你莫不是还为着郭尔罗斯贝勒?就算你劈下他一臂,可那是你为了大汗情急之下做的,他是死在战场上的,这点谁也怨不了!都一年了,你看看自己为他憔悴成什么样子!你心眼再好使也不能只想着他的好,不想着他的坏!” “你不明白的——” “明白什么?” “我没有勇气爱大汗,他是个这样好的男人,是草原的英雄,我有什么好,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二十五岁的老女——” “海兰珠!”吴克善发现自己眼红了,也不知是被这傻妹妹气得还是为她委屈。 “什么都不要说了——告诉大汗,忘了海兰珠、忘了兰儿……”她心头一阵冰冷,转身便跑出去。 吴克善没有追,只是万般无奈地回头给盛京传了快讯。不出半月,回信中言辞琢句不留情面,意言海兰珠此去之必要甚至波及科尔沁的利益。 原来布木布泰这一胎又是个格格。好在东宫妃扎鲁特氏也同样没占到什么便宜。两人可谓打个平手。 他叹了口气,忽生一计。叫来乌兰后,骗说哲哲病危,然后说与海兰珠听。 海兰珠一听之下果然担忧不已,于是这推迟数月的省亲行伍才浩浩荡荡朝盛京出发。 后金天命六年,老罕王努尔哈赤率军南下,攻占沈阳城。 后金天命十年,老罕王一声令下,后金的都城由辽阳迁往沈阳。 盛京,满语“谋克敦”。穆克敦汉译“兴盛”之意,和吞汉译“城堡”之意,即兴盛的城堡,称天眷盛京,简称盛京。 虽然至今为止,都未有明文诏书来定名这个富丽妖娆的皇城,可是盛京的名字,一直在百姓口中流传。 她梦中无数次向往过这里,可是真的来了,她又觉得这是梦。 踏上降凤楼的那一刻,她爱上了这里的壮烈风势,在这盛京最高的建筑上闭上眼,仿佛下一刻便可以随风自由飞翔。 再往里,在清宁宫拜见了姑姑,却瞧着不是大病,心下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 布木布泰来请安的时候,她简直快认不出来了。姐妹两个执手相看,却只有海兰珠独自流下了重逢的泪。 “姐姐,在这里哭是大忌,会触动殿神的。”海兰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了布木布泰的这句话。 天下那么大,只有这里,是不能哭的。 “科尔沁今年丰收,牛羊也养的壮壮的,我各带来了两百头,还有厨子,不如今晚让他们挑最嫩的羊羔,烤家乡全羊给姑姑和布木布泰尝尝!” “好啊,还是家乡的羊肉香。”哲哲笑着,满脸慈爱。 海兰珠不意间转过头,发现她正一瞬不顺地观察自己,不由得心中一突。 那种眼神……如此冷漠。 “吴克善,大汗早盼着你的烤全羊了,今晚一定得请上他。”哲哲不经意般道。 海兰珠忙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事情她一概没有印象,再抬头,发现自己一身杏红的旗装,头发也是时下流行的一字头。 这是妇人的头,而且是贵妇的发型! “乌兰!你做什么?快帮我拆了!”她不知在恐惧些什么,发疯般拆散一头青丝。 “格格?” “你帮我回了晚宴,就说……我身子不爽。” 乌兰皱起眉,海兰珠又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方才在清宁宫怎么没有看到这一间房?”满布的红色绮丽色彩,简直、简直就像是热闹的新房! “这是‘关雎宫’,我为你准备的新殿。”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自大殿响起。 海兰珠惊地一座而起,方回身便对上一堵滚烫的肉墙。 “皇——”她的唇一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皇太极没有说话,一把搂紧她。这样这样紧,仿佛要捏入他的身、他的心…… “兰儿、兰儿!我想你想到发疯了,知道么?” 她的眼神莫由来就红了,感觉他的指如若充斥着电流般穿着她丝滑的发缎向下,想要抬起她尖峭的下颔,却心一紧硬是撇开了头。 “海兰珠——让我看看你。”她以为他会生气,哪知却只是一阵柔言细语,他的嗓音总是充满了无以抗拒的魔力,连心也为他柔软起来。 她慢慢迎上他的黑眸,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无论他怎样地哄劝也止不住。 突然想起这是后宫,万一任何人碰到,都是决计难以善终的! “快放下我!”她捶打他,他却仍是一动不动。情急之下喊了句:“别人要看到的!” “别人?哪里有什么别人?”他戏谑道。 她小心翼翼朝四周张望,发现下人们早不知何时撤了下去。心里更急,这样子不是更加招摇他在她这里么? 他自是明白她在想什么。顺着力道抱着她道朝炕上倒去,用自己强壮的身子做垫子以防摔疼她。 “路上辛苦没有?”他似乎总喜欢将她的脸在自己手中捧起的感觉,她只忙着害羞躲避,根本来不及思索。他的唇已经火热地印了上来。 “兰儿——你想我没有?” “没……才没有。”她诺诺道,不敢看他。 明知她是故意撒谎,可是他还是气,就像个毛头小子般以往的沉稳英名早消失地无影无踪。 “哼!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该改改了——不过,你不改也是可是,反正今后有的是时间跟你这小东西磨!”他刮了下她的鼻子。 她忙不迭抬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搂着她的腰,在炕上翻了个身。“看看这新建的‘关雎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不明白么?兰儿,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我的新娘子!”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抱着他尖叫,即便她还不明白“关雎”的意思。可是她明白他眼里的爱意!已经无需语言表达。 他这样这样好!这样这样爱她!可是,自己真的配得上么? 她抱着他的脖子,像个孩子一样依附着他,在这辗转的红尘,只有他才是她唯一的浮萍! “皇太极,我能爱你么?”她喊着并大哭失声。这许多的痛苦实在沉重地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她心里这样子苦,命运实在苛待她,每一次好不容易有了勇气去爱,每一次都是遍体鳞伤! 她一直在朝他跑,可是还要多久多远?才能真正的靠近他?就连互换体温的此刻,都仿佛是梦! “能的!当然能!除了你,我不要任何人爱!” 他疯狂地吻着她,快要窒息、快要痴狂!这身下柔软香敷的娇躯是致命的诱惑,她突然明白她是逃不了了,也不想逃!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皇太极突然发狂般念着,抱起她便不断的旋转,每一字一句都是他最赤裸表白。“关关鸣叫的水鸟,栖居在河中沙洲。善良美丽的姑娘,好男儿的好配偶。长短不齐的荇菜,姑娘左右去摘采。善良美丽的姑娘,醒来做梦都想她。思念追求不可得,梦里梦外长相思。悠悠思念情意切,翻来覆去难入眠。长短不齐的荇菜,姑娘左右去摘采。善良美丽的姑娘,弹琴鼓瑟亲近她。长短不齐的荇菜,姑娘左右去摘取。善良美丽的姑娘,敲钟击鼓取悦她!” “知道了!知道了!”海兰珠已经羞的无地自容,攀着皇太极的脖子,紧紧贴住他的脸。轻轻说:“您说爱我——我明白的!” “这首汉人最古老的情歌的确煽情。”他琢吻她的额头,“可是你不觉得它很配我的心境么?海兰珠、海兰珠——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用女真人的话说,我在跟你求爱,懂么?” “你不如用我们蒙古人的方式好了!” “什么方式?” “抢亲!”她一定是羞疯了,否则怎么会说这样不害臊的话? 疯了、疯了!这大红的刺芒映着他开怀的大笑,为什么夕阳这样美好!为何她的脑子里全是喜鹊再唱歌?世界在旋转、还是他们在旋转? 这幸福的喜悦淹没了一切沧海桑田! 她随手抓起一个红绸子盖在头上,笑着拉过他的脸。 “皇太极,吻吻你的新娘子!” 他仿佛受了再甜蜜不过的邀请,终于克制不住地掀起红盖头,炙热吻着。他的喘息炙热无比好似一团火在体内熊熊燃烧,她就压在他的身下,仿若一滩沁凉的水,让他迫不及待地进入! 她笑着贴上他的胸膛,像个孩子般轻吻他的额头,慢慢为他解开衣扣,他嗅着她诱人的体香,兴奋地连指尖都在颤抖。 “海兰珠、海兰珠——你知道我等了你有多久么?” 她仿佛还是个处子,在他身下紧张的连舌尖也快僵直了。他的大掌仿若一条游蛇传荡在她娇媚的躯体中,无处不是他的气息,无处不是他给给她的欢爱! 他噬咬她粉红的蓓蕾,紧紧伏贴着她纤细的软腹,就像初生的婴儿般,彼此毫无顾忌地拥抱在一起,她的下体都是为他而澎湃的※※※,那潮水淹没了理智、淹没了情欲……也淹没了千言万语! 他身子一挺,像是尖锐的钝器搓入她的体内。她被他带来的欢爱逼疯了,不断地呻吟。他就这样带着带她不断攀升,直到天堂的高度!而他满是汗水地沉默注视,狂热吻她,充满快感地嘶吼。 她的身子盛纳他此刻全部的热恋!就要沉沦到爱的深渊! 终于,他大吼一声,释放出所有的激情!她咬着牙,在他古铜色精壮的背部留下欢愉的抓痕,作为这场欢爱最好的证明。 …… 夜里,他极尽疲倦地抱着她入睡,在伏在他的胸口,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银白色的月光撒入窗子,她沐浴着这迷离的光晕,一切这样美好,仿若是梦般…… 那夜的月色,是她一生中所见最美的。 醒来的时候,他靠在她的肩头,目不转定地看着她,好像她脸上开出花了般稀奇。 “你的睡姿和我想得一样,这么柔美可人。”他吻了又吻。 她嘟起娇嫩的粉唇,撒娇地靠入他的怀。“还说呢!睡相这么差!总抢人家的被子!” “我抢了,你不会再抢回去?”他快被她委屈的样子逗乐了。 “不要,我直接搂着你不就行了——这样暖和。”她证明般故意搂住他。 “哈哈哈哈,这是个好法子,今后我就是你的被子,给你挡一辈子的风寒!” 她跟着他笑,突然就红了眼眶。 他看着心疼,满是厚茧的大掌替她抹眼泪的动作却异常的温柔。“哭什么!新娘子哭房不吉利,听话——” 她乖顺地点点头,两人又缠绵了一番,总算起身。 “今天除去军机要务上奏朝安门,罢朝。”简单吩咐了太监,皇太极不忙不慌地换上黑底金色的马褂,更显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海兰珠避着乌兰嘲谑的眼神,端正坐在梳妆台前,就着泛着古铜色泽的镜面,与皇太极微笑的目光缠绵。 她穿了昨天的那件杏红的旗装,窄而修长的白底袍子,下摆多垂至地面,恰好掩住了“花盆底”旗鞋,长跑外加罩着件齐腰对襟坎肩,缀饰精致花边,再配上摇晃着同色流苏的富贵圆髻,整个身姿看起来更是修长秀美至极。不同的是人明显喜气多了。 蓦地想起昨夜的晚宴,她缺席也就算了,可他是主人也跟着没了影儿怕不太好。 皇太极自是知道她想的什么,匆匆用过早膳后,便拉着海兰珠去清宁宫。 哲哲正躺在炕上和几个福晋喝茶磕瓜子,听见汗王驾到忙不迭纷纷行礼。 海兰珠随驾的身影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各种眼神杂烩一缸,酸甜苦辣,样样俱全。 哲哲始终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地,海兰珠刚要上前请安。恰被一把拉起。 “可不得了,昨儿个没机会细瞧,今天我这仔细一看啊,简直不敢相信!大汗您说,我这个侄女啊,真真就像汉人常说的“美人如玉”不是?” 皇太极捧着奶子,瞬也不瞬盯着海兰珠白皙透明的肌肤,满溢的都是柔情蜜意。这阵仗莫说哲哲没见过,就是在座的各福晋怕也没一个知道。 “大汗?”还是身边的太监推醒了看着美人发怔的汗王。皇太极咳嗽一声,眯细黑眸道:“是啊,美人如玉。” 哲哲拉着海兰珠亲密地坐在炕沿,“瞧瞧这脸蛋、这身段——啧啧,我说哈日珠拉,你平日是用什么敷的脸,怎么就这样白嫩?”哲哲一激动,连家乡话都说出来了。 “她那哪里是敷的,是天生的。”皇太极哈哈大笑。 “哈日珠拉?”一个女真族不太懂蒙古话的福晋好奇道。“这是兰格格的小名?” “蒙古语‘美丽的玉’。”海兰珠半低着头淑静回到。 “呦,兰格格嗓音可真好听,我还在想怎么就是一直低着头不敢见人?敢情是害羞呢?哈哈——” 她这笑声把气氛传开了,又有一个福晋道。“我听说,兰格格的丈夫是察哈尔部的?” “铛——”的一声,众人只见汗王黑着脸,手中的碗已经碎在地上。 那知道闯祸的福晋立刻噤言,还是哲哲做了和事佬。 “海兰珠,一会你跟我去趟布木布泰那儿,女人坐着月子,不方便外出。昨天破例下了炕,你们也没怎么热乎够。”又瞅了瞅皇太极。“大汗,您不能太偏心,东、西宫两个新落地白白胖胖的格格,您怎么一次都没去看?” 皇太极仿若没有听到,只是端坐不语。 哲哲拍着海兰珠的手,继续惊叹皮肤之好,又掳起她的袖子,然而动作很快地又将之撂下来。几个坐的近的福晋却早已看的明了,那雪白柔臂上的红色印记不是吻痕是什么?原本的猜测顿时有了证实,纷纷面若死灰。可就是有本事硬生生忍了下来。刚才说漏话几个福晋的此刻痛恨死自己的消息不灵通。 哲哲又道:“大汗,昨晚的全羊宴少了你这个主子,科尔沁的贵宾们都很是惶恐。” 皇太极微皱眉:“他们是你的亲戚,再说这种事你不是一向处理的很妥当?” “我……”哲哲欲言又止,满脸神秘。“我怕没这口福了。” 贴身侍女诺恩吉雅忍不住道:“大汗,大妃有喜了。” 海兰珠全身霎时仿若五雷轰顶,一阵阵盗冷汗,手下意识要往回缩,却被哲哲抓个死紧! 皇太极的脸上没有惊讶,更没有惊喜。只是立刻看向低着头的海兰珠,上前拉起她,朝哲哲道:“这是好事,你就安心养着,后宫的事情,可以先交给布木布泰——你不是一向信得过她?还有,海兰珠就安顿在‘关雎宫’,不得怠慢。” “‘关雎宫’?”哲哲奇了,她怎么就没听过后宫还有这块地儿?“大汗,海兰珠还只是客——这样住着不好,不如安置到我的后院,日常吃食用品,自不会怠慢她的。” “闭嘴!”皇太极怒目而视,那眼神中的威仪令所有人无法直视,纷纷垂下了头。 再抬起,汗王已经去的无影无踪。 风起的时候,降凤楼檐角的露珠正微微拂动,像是泪珠凝聚在这五光十色的红墙绿瓦间不肯离开。晨曦薄薄的还未散去,笼罩着大半个盛京,一切放眼望去都是雾色朦朦的。也许是心里欢喜,便觉得即便这白曦,也是雾色撩人的很。 这样大的风,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登了上来。因为能够靠在他的怀中取暖,所以之前攀登的辛苦都可以忘记。 “这是降凤楼,盛京最高的建筑,你看看这里——这是大政殿、十王亭……”他自她的身后搂着她,指着不远处的建筑,一一说给她听。 她冲着他笑着,柔美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海兰珠,你怎么不说话?” “我喜欢听你说——你的声音好听。” 他失笑,默默瞅着她。突然贴近道:“昨个夜儿里的是不是更好听?” 她嗔他一眼,满脸通红。 “今儿个,我还去你那里!”他将烫热的唇贴在她白净的耳框旁,暧昧细声道。 “这样不好!”她推了一把。“去陪陪布木布泰吧——我听说她坐月子呢?正是应该好好探望她的时候。” 他也不火,只是圈着她,突然正色说。 “兰儿,你将来得给我生一堆孩子才行。” “为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让我等这样久!这可是你欠我的——” “羞死人了!”她捂住他的嘴,“我将来还你还不成?” “不成的——我要现在还。就今晚开始用工!”他一本正经,仿佛是决定了某件前朝大事,逗得她哈哈直笑。 “开心了?”原来他都是故意的。 她撒起娇,嘟着唇摇头。 “还是不开心?”皇太极指指南边的山脉。“看到没有?那山的后面全是明朝的锦绣山河,富丽堂皇的紫禁城,雄伟壮阔的长城——总有一天,我要带你跨过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住更精致的殿宇!” 她几乎被他指点江山的激昂掳去心神,扑上去抱紧他! 她仿佛看到了一只不畏严冬的海东英,正欲展翅高飞、翱翔千里—— 她知道,无论是她还是这片后宫的天空,都是困不住他的。 “你不要飞的太远——好么?”她突然低低地低喃,紧紧抱住他。 皇太极一时没有听清,低下头的时候,看到了她衣襟上的泪湿。 不是没有女人朝他耍过小性、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泪颜。可是从没有一个,可以让他这样在乎! “海兰珠,我不会让你委屈的,我让你做大妃,大金国最尊贵的女人!这样,无论将来我走‘多远’,你都是我名正言顺的女人!” 她好半晌才道:“来盛京的时候,我对天神许过愿,如果可以再见您一面,哪怕再多的委屈和辛苦,我都不后悔——我就是这样一个小女人,我不要什么地位和富贵,只想要多看你一眼!” “海兰珠!你可以不用这样卑微!” “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别的方式爱你!”风声紧,泪成流。此刻的千言万语,只想都让他知道。“遇到你的时候十七岁,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我没有嫁人,一切该多好,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去年在察哈尔,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你不知道我多么地疲惫和绝望!经过六年艰辛生活,我怕自己不再是你记忆中美好的那个少女,可是你还是说想要我,我有太多的但是来拒绝你——但那都是借口!我只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 皇太极深深地看着她,很久才道。“是谁说你变了?是谁说你不够好?你在我的心里总是那个偶尔发些小脾气、爱多愁善感、爱撒娇、喜欢害羞而且固执的小女人!你并不完美,可是这是上有这么多好女人,我偏偏喜欢你这个不完美的!” 她侧过头,便看到他的半张脸都淹没在霞光中,熠熠生辉。她洗干泪,默默决定不在这样掉泪,哪怕将来是幸还是不幸。 “皇太极,我可以朝你许个愿么?” 他立刻失笑,“我又不是天神,又许愿?” 她红着脸,嘟囔道“你比天神让我喜欢——”然后大声道:“皇太极,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么!” 他笑着不言语,像看个任性的孩子般看她。 他发现,她不知何时开始,喜欢直呼自己的名字了。 谁说他们之间只能卑微的爱? 日上氤氲,快到正午的时候,两个人才游览完整个降凤楼,皇太极难得轻松,带着海兰珠回到关雎宫吃了丰盛的午膳,便昏昏欲睡。 她赔了几碗酒后,或许是兴致太好,也靠着桌子打起瞌睡。 再醒来已经是日落时分,乌兰笑着卷起绛红色帘子,兴奋地说:“格格,你醒了?” 海兰珠朝身边摸摸,发现褥子上冰凉一片,皱眉道:“大汗何时走的?” “看着你睡下就离开了,说是前线有急奏。” 她慢慢爬起身,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我睡了一天么?” “可不是。吴克善台吉找过你,见你睡的香甜就去了永福宫。” 听到“永福宫”,海兰珠这才想起什么。 “乌兰!快备些东西,咱们去永福宫串门子。” “昨儿个不是都看得仔细了么?” “那不一样。” “可是天色这么晚了——” “我们是姐妹,又是一家人,有什么关系。”海兰珠笑笑。“记得带上我亲手做的!” 不多一会海兰珠就在太监的带领下朝永福宫走去,一溜的宫女小心翼翼提着灯笼,怕摔着她,乌兰则在身后提着装满各色点心的食盒。 转过巷角的时候,一个人影却突然冲了出来,撞倒宫女后便爬起要走。 “大胆奴才!竟然如此失仪,没看到兰福晋在么?” 那人影立刻被摁倒,海兰珠看的仔细了才发现是个狼狈的侍女。“福晋救命!” 海兰珠一头雾水看着俯在自己脚边求救的侍女。 “先起来说话。” 就在这时,纷纷而至一阵宫人,不分三七二十一就要拉走脚边人。 “福晋!福晋!他们要杀我!”凄厉的叫声突地拔起。给海兰珠领头带路的太监掐着细嗓:“都不要狗命了!没看到有主子在!” 众人这才注意到海兰珠,瞧了瞧身着打扮后,眼精的已经跪下领罪。 “哼!哪家的福晋这么大面子,看不出我们是东宫的?”一个掖庭却站了出来,掐腰喝道。“这可是扎鲁特卓玛福晋要讨的罪人!” “罪人?”海兰珠扶起侍女,仔细地揭开她血痂凝结的发髻后是一张脏乱的脸,皱眉帮她擦拭干净。“她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样往死里打她?” 那掖庭尖细的嗓子很是难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管着着么你!” 海兰珠也不气,只是道:“叫你们主子来见我。” 那掖庭没有退却,只是冷哼一声按原路走了回去。 众人缄默不语,对这新来的主是一点信儿也没有,正摸不着头脑时,却见那掖庭一溜烟儿的跑回来。对着海兰珠跪了下去。 “福晋,我们主子身子不便。还请您到她宫里去。” 海兰珠瞧见掖庭的侧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红色抓痕,想着这片天空下还有如此虐待奴才的女人,心下越发得不快。 察哈尔的这些年,她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人不可什么都忍让,否则小人真的会爬上自己的脑袋! “你转告你们主子,我虽然只是个客,可生平最见不得人受罪,这个丫头我领走,事也管定了。关雎宫就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她要是想讨个说法,还请自便来要,我随时等着她。”起脚便吩咐身旁一太监把侍女背回宫,然后瞅也不瞅跪在地上的掖庭,便继续叫领头太监朝永福宫带路。 夜间的琉璃瓦很快挂了层白气,地上的青瓷砖偶尔有个别花白了,看上去很是斑驳,像是草原的秋季。 海兰珠高高抬起踩着花盆底子的旗鞋才能跨过又高又宽的永福宫门槛,她开始想念起草原女子精致却又不失实用的马靴。 在草原,女人可以抽烟、大笑甚至用脏话骂人。尽管她未这样做过,可是布木布泰喜欢大笑,开心的笑。 一晃眼就快过了十年,妹妹嫁来这里到如今已经是三个格格的母亲,昨日见到的时候也稳重的很。不拘言笑,彬彬端庄有礼。 可是,她就是还记得她留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上面赘饰着银色铃铛,骑着雪白马驹朝自己挥手的模样。 屋子里点了火炉,炭火吡啵作响。铜壶正放在炉上冒着烧开的水气。 虽说开春了,可永福宫主子坐月子,所以四处窗柩都关的严严实实的,女人坐月子一不能见风,二就是万不可凉到。所以这其他宫早彻下去的炭盆还是在原地静静燃烧着。 海兰珠褪去袍子,怕自己的一身冷清过给布木布泰,先是烤热了手,才坐到炕边。 “姐姐真是有心,记得来看我。” “都是一家人,哪里的客气话?”海兰珠一怔,笑道。“小格格呢?不抱来让姨娘瞧瞧?” 庄妃披着头,可是字正腔圆地喊道:“苏茉儿,还不去把七格格抱来?” 海兰珠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见妹妹端庄的坐姿,一股子透凉的味道便呛了上来,她心中发紧,突然隐约发现姐妹之间可说的话变得如此少。 当空气冷凝到某一点,乌兰适时上前打开食盒,只见精致的红漆食盒内布满蒙古馓子、黄油酥、乌日莫、查干胡日达、醍醐、奶条等特色点心,简直应有尽有。 庄妃笑了,这是海兰珠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笑。 然而,却是个她生陌的笑。 海兰珠撇开眼,看到了抱着孩子走来的苏茉儿,忙欣喜地上前抱过。 “布木布泰,这可真是个漂亮格格!生的太俊了!”白白胖胖的笑脸,讨喜不说,还生的一双杏眼,不笑就是弯弯的。 她伸手去逗,那孩子也不怕生,咯咯地就是甜笑,笑得海兰珠心也是软软的。 “只可惜,不是个哈哈济。” 庄妃的话很冷,冷得彻骨。 海兰珠抱紧了小格格。“格格,给名字了么?” “大汗一次都没来……” 听到皇太极,海兰珠的心一突,慢慢地坐回到炕上。小格格很乖,见母亲不说话,不哭也不闹,大概真是母子连心吧。 海兰珠瞅了又瞅酷似母亲庄妃的小格格,亲亲她粉嘟嘟的脸蛋。 “这样待人见的孩子,大汗一定会喜欢的。” “姐姐吉言,您真喜欢七格格的话,就让大汗过给您奶着,也算是她的福气……总比跟了我这个没用的额娘来的好。”庄妃淡淡说了句,便不再言语,三四个嬷嬷和侍女忙里忙外地端茶倒水,一阵阵的奶香扑鼻尔来,又很快地散去,所有的人都似乎很忙却又似乎很闲。她独个坐在这不属于她的永福宫里,唯有怀中孩子独有的柔软,才证明了她此刻的身体是热的。 海兰珠苦笑,“我只是姨娘,谁也会比上亲额娘来的好!大汗只是前朝的事情太忙,你不要多想——” “真的?”布木布泰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海兰珠。 她的表情让她想起了当年喜欢撒娇的小妹妹,心下一紧,用力地点头。 “你要相信姐姐。” 庄妃的嘴角微微下弯,扑进海兰珠的怀里便开始抽鼻子。 “姐姐、姐姐——” 海兰珠默默拍着她的背,感觉她就像怀中另一个孩子。 突然,她温柔的指尖却被太监的来报惊住。 “大汗临驾永福宫喽!” 所有的奴才立刻跪倒在地,海兰珠直到那身黑底黄马褂进了侧门,才反应过来。 抱着七格格忙下地请安,已被皇太极拥进了怀。耳畔传来微怒的声音。 “找了你半天,原来跑来了这里串门子!” 海兰珠不好意思地避开他,将孩子稳当地放回吊车里。 “庄妃给大汗请安。” 皇太极这才看向布木布泰。“你身子不好,不用下炕。” 布木布泰满脸红润,仿佛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大汗用过晚膳了么?我吩咐膳房准备了白锅。” “白锅太油腻了,海兰珠吃不惯。” “要不就涮上新腌制的布缩结(满语指酸菜),姐姐怕没尝过呢。” “布缩结容易上火。”皇太极略带不耐道。 庄妃冷下笑,话以至此还有什么可赘叙? 端庄地坐在炕上俯下身,低到。“臣妾恭送大汗。” 海兰珠却没有动,只是拉过皇太极,指着七格格笑道:“大汗,七格格很待人见儿的,您抱抱她吧。” 皇太极瞅着海兰珠,笑道:“好。”抱起七格格后,仔细瞧了瞧。“是待人见的模样——看这鼻子小嘴,怎么这么像你!”撅嘴亲了亲,“乖巧白嫩的模样,也像。” 庄妃的脸色立刻变青,却只是咬牙不语。 “大汗,七格格没有启名呢。” “哦?”皇太极挑眉。“还有这件事?我看你倒是比她额娘还积极,不如——” “这不成!姨娘怎么比得上阿玛给的名字?” 皇太极皱眉,想也不想“这孩子排行第七,就叫‘纳丹’。” 只听炕上一阵磕碰声,看去才知道是庄妃跪着谢恩。 “臣妾谢谢大汗。” 两个人回到关雎宫时,奴才们已经备好了饭食,海兰珠这才知道皇太极是想要与自己独处。 遣退众人后,两人默默用完晚膳。 临了入睡,他抱着她才终于开口。“兰儿,以后要是寂寞了,记得莫要再一个人乱串门子。” 她没有多问,只是很柔顺地依在他怀里。 “你不明白,这里不是草原,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而且你是受了什么委屈也决不开口的性子。” “我没有什么委屈。”她看着他的眼,笑道。“记得今天对你说过的话么,只要能看到你,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傻兰儿。”皇太极笑着,褪去了衣衫,她还是很害羞的模样,央求着他熄灭了红红的烛光,那仿佛就是新嫁娘的胭脂泪。 深夜里两个人赤裸地抱在一起,就像出生的婴儿,他的大掌游移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她轻轻叹息,紧紧搂着他粗壮的脖子,那就是她所有的浮萍,以证明这不是沉沦的夜,而是真实的绮丽…… 平淡又安稳的日子,让她短暂遗忘了过去。 每天足不出户,也鲜有人来探访。她除了分开的时候想他便开始莫名其妙地傻笑。每个角落无不是他的面孔,整个关雎宫都是他的柔情蜜语。 当她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被这个男人宠得变笨了。 乌兰又哂又怒,海兰珠知道她是故意,所以不当回事,甚至连乌兰半认真半戏谑的话也没听进耳里。 “大汗这么喜欢格格,怎么就是迟迟没有婚礼的动静呢?” 海兰珠不是不知道,只是她相信他自有一番妥当安排,所以一直淡笑不语。 能在他身边,她已别无可求。 用过了早膳后,她独个儿坐着秀墩依靠在关雎宫的窗柩旁,身前一大片琉璃色的珠玉穿坠成瀑,五光十色,如梦似幻。她眯细眼瞧去,这一团团不真实的梦境让人不由得痴了。 许久,又移到了案桌,因她最近开始跟着他习汉字,所以案台上还停留着他的亲笔字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方执起毛笔,只听一阵花盆底的嗒嗒声便自殿外传来。 “格格、格格——”乌兰叫着冲进来,海兰珠嗔道。 “是姑姑来了么?” “格格,是东次宫那边来抓人了!” “抓谁?” 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少妇款款踏了进来,娇小的身材却很丰腴,一双会笑的杏眼,嘴角不时还隐现弯弯的梨涡,一身华贵的白底杏黄齐襟坎肩,衬着并非很精致的无官,却异常甜美。 “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嗓音也是甜的,语气却是高傲的。 海兰珠明白她是在自报姓名以示威严,在这后宫谁得宠得势那都非一个人的事情,宠妃扎鲁特她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早已在妹妹布木布泰那里听到很多,她知道扎鲁特是皇太极天聪六年娶来的福晋,一嫁来便受封东宫,其得势和宠爱是天聪汗历来对女人没有过的。 “听福晋的口音,也是蒙古姐妹。我老家在科尔沁,离扎鲁特部很近。”海兰珠不动声色,微笑撂下笔。 卓玛斜睨了眼。“你就是大汗的新宠?”口气毫不掩饰妒恨。 “……”海兰珠眨眨眼,思考着该如何作答。 卓玛瞅了又瞅,惊奇道:“你真的是科尔沁来的女人?”捂着嘴妩媚笑道:“我见过你的姑姑、你的妹妹——可没一个这样嘴笨的。” 海兰珠也不怒,只是吩咐乌兰送茶点。 卓玛冷笑一声,摆手喝道:“不必假客套了,我是来逮人的,不是来喝茶的。” “格格——”乌兰低低唤了句。“福晋要逮走的是乌芋莉!” “那是谁?”海兰珠愣住。 “就是半个月前您在掖庭嬷嬷手下救走的那个被打得不成样子的小宫女。”乌兰说着便冲到院子握着一个梳着小两把的宫女一齐跪在了海兰珠面前。 “求主子做主!”那个叫乌芋莉的女孩泪流满面,只看了一眼卓玛便瑟瑟发抖。 “狗奴才!谁才是主子,你的眼睛是被狗叼了?”卓玛上前指着骂道,“你倒是有眼力见儿,风往哪边吹你就哪边倒!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抓了根救命草,说不准哪天阴沟里翻船,大家一起死!”说罢就扬手朝乌芋莉掴去,海兰珠急叫道:“住手!” 卓玛一巴掌还是硬生生掴了上去,只听得“啪”一声脆响惊耳思绪。 海兰珠忙扶起乌芋莉,看到她隐忍的泪光,一股无名火终于燃了起来。 “请你离开这里!” 卓玛挑高一眉,冷睨着她。“我的奴才随我任打任骂,你是打算做出头鸟么?” “乌芋莉是你的奴才,你如果不爱护又有谁来怜惜她?”她一番话,说得卓玛愣了愣,但很快失笑出声。 “原来你也是会个说话的啊——”颇有不屑地低道。“可惜这不是在大汗面前。”说罢朝身后跟随而来的宫女使了个眼色,众人忙不迭拖拽乌芋莉。 “住手!”海兰珠挡在乌芋莉身前。“她犯了什么罪?你这样不放过她!” “你是个什么东西!后宫的事也轮得到你来管?别以为大汗真能守着你一辈子,说到底你现在连个庶福晋都顶不上!” 海兰第一次如此愤怒,她不是没有受过委屈,可是牵扯到皇太极,她就无法冷静。心中升起一团团不甘的烈火,她终究是个女人,只要是个女人,就绝对不会不知道嫉妒的滋味! “没错,我算不得什么,可是这里的规矩我也是明白不会是福晋您说得算,如果有理,那么咱们去见大福晋!我听说,私用宫刑者,轻则杖棍五十,重责杖弊!” 卓玛冷冷瞪着海兰珠,仿佛恨不得吞下她。 “你敢拿大福晋来压我?” 海兰珠不言语,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坚毅。 “你以为我真怕了她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猛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巍巍朝卓玛低唤道:“福晋不、不好了,大妃正带着一群命妇往这里来!” 海兰珠看到卓玛突然白了脸,却仍是压下了讶异,指着那宫女,故作平静地道:“去!先把乌芋莉绑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人刚上套,哲哲便雍容华贵地带着人一拥而入。 “卓玛,你在这里做什么?” 卓玛福晋见到哲哲并未请安,她们的仇究竟是自她受宠的第一天开始还是去年差点弄掉庄妃布木布泰的五格格而被大妃哲哲关禁闭开始?恐怕连她们几个女人自己也布明白,更或许,怕是从她嫁来第一天便已开始。 “不过是串个门子,科尔沁一向出美人,我们可是巴望‘新福晋’的美貌许久了。” 哲哲稳重的微笑在听到“新福晋”三个字后,略一僵硬。 “既是来做客,总不好绑了人家的奴才,我瞧着你这怎么不太像是串门子闲磕牙,倒像是带人来掐架的?” “这怕是冤枉我了,奴才是我的,不听话,我绑她做罚而已。” “海兰珠,你怎么说?” “姑姑,这个奴才是我的。”海兰珠眼也不眨的说。 卓玛气得指着脸便骂道:“你胡说八道!” “闭嘴。”哲哲满是威严地瞪了眼卓玛。 海兰珠朝乌芋莉眨眨眼。“乌芋莉,你来告诉大妃谁是你的主子。” “大妃,我是兰福晋的奴才!” “反了你了——”扎鲁特憋红了脸,“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带走这狗奴才!” “恐怕由不得你。” 扎鲁特怒瞪哲哲,“大妃不问事情的经过就要赶我走么?” “下次说话前掂量掂量,自己有些话,怕还是永远烂在肚子里的好。” “好——好。”真以为这后宫真是你们科尔沁的天下!她气急反笑,突然看到海兰珠,一个险恶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卓玛突然朝海兰珠走去,所有人出乎意料的眼神中,行了个万福。 “兰格——兰福晋,刚才多有得罪,乌芋莉这丫头你要是真喜欢,就留下来侍候你。” “这——多谢福晋。”海兰珠还了个礼。 “客气了。”伸手倒了一碗滚烫的茶水。“如果不嫌弃,这碗茶全当歉礼。” 即便是再单纯,也知道卓玛绝对没有诚意。可是海兰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像小猫一样看着自己的乌芋莉。心中升起一股柔软的保护欲。于是,伸手接过茶碗—— 卓玛故意地的装做手滑,将大半的滚烫茶水泼在了海兰珠的脸上。 所有人惊呼,卓玛冷眼瞧着,口中却做作地说着些抱歉之类的话。然而,她得意的笑很快冷了下来。 水珠蒸腾着热气顺着海兰珠白皙的脸蛋滚走下细颈,留下一串串红肿的痕迹。烫伤这样触目惊心,她却在乌兰擦拭的汗襟下豪不生气地微笑着,仿佛滚水泼倒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她的眼中有种坚定的信念,散发着浑然的美丽,所有看到的人无不惊艳地目不转睛。 哲哲打破了一屋子的惊艳阳光,“既然不是故意的,我想你也没有脸呆下去,还不马上回到你自己的寝宫!” 卓玛咬牙退了下去。 哲哲朝侍女诺恩吉雅吩咐道:“快去把御医叫来。” 乌兰把海兰珠扶到炕上,攥来湿汗巾给主子敷上。 “姑姑,我没有事,不要惊动大家了。你还有身子,忙叨不得。” 哲哲雍容大方地坐在绣墩上。 “忙叨也是应该的,你现在可是大汗的心坎上的宝贝儿,知道么?” 海兰珠咬着牙,没有说话。 哲哲顿了顿,又道。“我问你——大汗待你好么?” “自然极好的。” “海兰珠,你知道么?幸福这玩意儿如果不像揪耗子一样紧紧踩住,它是会自己长翅膀飞走的!” “姑姑。”海兰珠喏喏道。“我会记住的。” 这时已经传到的御医着急忙荒打了个千儿便上前查看伤势,皇太极喜欢博大精深的汉人文化,而且蒙古大夫们也不知何时得罪过他,竟将内宫大夫换成了中医,奇怪的是这般讲究医道的他自己却从去年开始无论怎样病痛也不求医。 那御医先看了海兰珠的烫伤开了一道方子说是消肿止疼,她忍着火辣辣的疼,喝下了泛着浓郁苦味的药。哲哲瞥了眼那碗药,只是皱着眉撇开了头。 御医又要给海兰珠号脉,她躺在床上不久药劲儿便顶上来了,头一阵阵发昏,困的睁不开眼。 昏沉睡去间,模糊的看到哲哲正在和御医细语,瞪大着眼,突然便转过头看着她,急摆的大红流苏穗子下一双杏眼闪烁着锋芒,紧咬的唇甚至带着些猩红的血色…… 她来不及想太多,只是颤抖抱着自己着睡去。 醒来的时候,关雎宫内静的出奇。 哲哲早已经离开,灯烛并没有燃起,低矮的窗子微微开启双拳大小的空隙,有月光渗落了一地的冷色,银白的仿佛带着微光浮动,地板的纹路清晰可见,就像他脸上的每一条纹理。 早上的时候,说是出城迎外客,已经下夜却还是没有回来。万一看到自己的脸怕是又要着急。 海兰珠越想便越是急,忙起身要唤乌兰。却被一双手臂紧紧锢在炕上。 她一惊,险些叫了出来。 “别动。” 他紧接吹来的气息中便带着夹杂马汗味的馥郁酒香,是他独有的男人味。 她想回头看看他,却被阻止。 “回…回来了。累了罢,我去备水给你洗漱。” “今天在马背上跑了大半天,屁股都快磨出茧了,那些漠南蒙古人竟是些只会灌酒的莽夫,一身的羊骚味儿,让我好好抱抱你——还是你最香。” 她失笑。“说什么呢。” “别动。”他突然又说了声。 她却僵住,因为他的语气带着隐含很深的火药味。 即便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她也可以知晓他丝毫的情绪波动,因为她在人群中只寻找他,只注视他! “你果然生气了。”轻轻叹了口气。 “你明明知道那个贱人有诈,做什么还接她的茶?被泼了为什么也不做气,还傻乎乎的笑?” “……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就算再善良,怎么能无动于衷的让人这样宰割?——你不知道我的心也会疼么?” 她用力转过身。“我不要和你吵架,你也不要凶我。” 他瞪着她,呆住。“我凶你?怎么成了我凶你?明明就是你不对!” 她撇了他一眼。“……怎么像小孩子。” “你说什么?” “看!还说没凶我?” “说正经的!”他气得坐起了身,她也跟着爬起来。 “不要说正经的,说不正经的好玩。”她将手放到他的双颊。“不要板着脸。” “手怎么这样冰?”他被她冰凉的手惊了一跳。忙捂到怀里。 “想你想的。”她故意说些情话,逗他开心。 皇太极果然松懈了下来,将她搂在怀里,不再大声道。 “兰儿,告诉我……疼么?” “不疼。”她的侧脸其实一直火辣辣的在烧,可是都比不及对他的相思难受。 “我真是该死——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 “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我的,因为我根本不在乎她们。你也不要自责,其实我很庆幸,这一个多月来,我天天这样独占你,如果只是这样便能够让她们消气……” “兰儿,是我委屈你了。” “你要相信我。”她抬起头,噘着嘴。“真的不委屈。” 他看着她的眼睛,明亮的仿佛让他睁不开眼。 “海兰珠,你真是我的敖登,我要感谢天神,给了我这么好的女人!” “再说一遍。” “什么?” “我是你的敖登。” 他笑着想亲她,怕弄疼脸,改亲了下额头。 “小敖登。” “你还记得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这样叫我。”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听到脚步声,拨开树枝便看到你对着萤火虫跳着舞,纤细腰肢紧贴着湿漉漉的袍子——我还记得那是件白色的,月光照下来水珠闪闪生辉,你笑得像个孩子甜美,好像会说话的眼睛。尽管你周围的星星这样多,可只有你是最闪亮的!”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对自己说这些,不由叹息。 “答应我,如果你也爱过扎鲁特,便放过她。” 他皱起眉,冷冷道。“爱过?我一直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自傲自大,恃宠而骄,让她做东宫只不过是给中宫和西宫一个下马威。要说爱过是没有,但是喜欢也并非一点不差,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什么?” “我当初宠爱她,不过是仗着她有一点点的像你,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找人来替代你的影子,那不仅是对你的侮辱——更是对我们爱情的侮辱,从前我不相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可是现在我知道——唯有爱情,它是不可取代的!” 按照满族的育儿习俗,孩子出生后第三天,要举行“洗三”,第九天“上摇车”,此外还要过“小满月”和“大满月”。孩子周岁时,要在晖盘中“抓周儿”。晖盘内,照例摆有玉陈设、玉扇坠、金匙、银盒、犀钟、犀棒、弧、矢和文房等。 扎鲁特氏所生皇六女和布木布泰的皇七女“洗三”和“上摇车”的时候,海兰珠没有赶上。转眼就是孩子的大满月。宫里照例要摆上筵席请来族里的叔伯兄弟和妯娌来庆贺,因为小格格们赶上了祖父太祖努尔哈赤的贺辰,庆贺便更加盛大。 这日,海兰珠早早在在炕上备妥了一小堆儿精致的“嘎拉哈”(猪或羊的膝骨)、“哈拉巴”、“长命锁”以及“小手镯”等女真族传统玩具。 她一袭绣金旗装、貂皮旗头——中间还嵌着彩绸扎成的大红牡丹,四周围挂着大小不一的东珠。十足的贵妇装扮下却是眉若春山,目似秋水,朱唇一点,桃花粉面。 吴克善看着盛装的妹妹几乎呆了,故意朗声道:“这还是我家科尔沁的海兰珠么?简直就是画中走下来的女真族美女。” 海兰珠近两月不见吴克善,又惊又喜。 “哥哥,你就笑吧!汉人的话说得好——幸灾乐祸,乐极生悲!” “呦,才跟了大汗几天,就把汉人那些玩意儿学得这么麻溜儿了?可不得了——我倒是不怕你咒我,就怕你回头在大汗面前捣鼓我的不是。” “说什么呢!” 看到海兰珠笑得合不拢嘴,吴克善长久以来的大石终于沉入大海。 “我说海兰珠,大汗果然没有亏待你,这‘关雎宫’的盛名连在草原上的我也听闻已久了,听说大汗今年新建的后宫诸殿,就这里一直没有主儿,我看所有女人削尖了脑袋想钻,都不过是竹篮子打水罢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海兰珠垂下头,扎鲁特泼伤她的侧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她知道这个后宫中,盛名越大,所遭的妒恨就越多。 “怎么又多愁善感起来了?” “没有的,只是想起了些事。” “今晚的筵席,大汗还宴请了蒙古各部,我看不似家宴,倒像外交。” “哥哥,你要说什么?” “你当真不知道?” “什么?”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什么——到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吴克善心情出奇不错的买了个官司。 两个人盛装结伴来到清宁宫,那里已经是张灯结彩,喝得热火朝天。 但海兰珠和吴克善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皇太极正襟危端在主席上,微笑地接受前来祝贺的下臣和众部代表的礼拜。 只见他一身金黄黑金彩纹袖的龙袍,貂皮毡帽,做襟还挂着彩穗流苏,笑得颇有些富态,看的海兰珠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双手“揖”在左腰前,微弯着膝正准备恭敬地行“万福”,却眼前一暗,被紧紧扶了起来。 “这些礼,你不必行。” 只见皇太极竟不知何时闪到她的身前,灼热地看着她。那目光的柔情,令宴会失去了一瞬的吵闹。 “大汗,让海兰珠来这里吧。”突然有人出声唤道。 海兰珠顺着声音看去,便见到哲哲一脸雍容的端坐在主席侧的席筵上。那里围满了打扮精致的女人们。个个娇艳胜花、妩媚婀娜。 不用介绍,她也明白那都是身旁这个男人的妻妾们。 “我还是……去陪哥哥吧。”海兰珠想到此刻“暧昧”的身份,便要朝外部席走去。 皇太极却似没听到任何人的话,径自拉着她做回到主席上。 啥时一片寂静,所有人呆呆看着一个娇小美艳的蒙古女人,四周围坐着虎背熊腰的男人,靠近着了一个国家的权力顶端。 她侧首,便看到皇太极的笑,心中早已幸福满溢——来的时候,她朝天神祈祷过,只是看看他,便心满意足。然而,天神一定是被她感动了,所以才给了她更多、更多……她不敢奢求全部,只要这一夜,他这样为了她而笑,早已死而无憾! 突然,一道冷冷的目光射在海兰珠的脸上。她只觉浑身的冷汗都在这一刻盗了出来。 那人一身不同他人的骑马装,英姿飒爽,连手臂的护腕都未来得及摘下,带着独有的风尘仆仆,仿佛是被人强拉到筵席上。 海兰珠忍着惊讶,其实她没有看到脸,只是匆匆扫过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眸,已经清楚知道那人正是豪格。 她害怕那双眸子,因为他很像一个人,噩梦般的过去……让她本能的想要逃离。 一身冷汗的朝皇太极告了假,便朝内殿走,掀开帘子,里面的情景让她不由一呆。 一个四十开外的贵妇正慈爱的抱着小格格,吊车周围坐了满炕的女人。 原来是走到了专为后宫以及族眷准备的暖阁了,海兰珠只觉自己真可谓是“水深火热”。 后退一步有瞪人的视线,前进一步却很可能是一堆女人的围攻。 原本只打算找个旮旯儿挨到结束,可眼见众人的目光刷刷射在自己脸上,海兰珠说不出的别扭。 这时候,那个抱着格格的贵妇笑着站起了身,四周的女人纷纷也立了起来。 “快里面坐,兰福晋千万别受冻了。” 海兰珠默默领了情,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她只顾着低着头,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吊车旁,里面的小格格正酣睡的香甜。她心头涌起一阵柔软,探着手去摸她的粉颊。 “这个是六格格,很讨喜吧。”那位中年贵妇笑着靠近,四周冷眼瞧着的福晋们没吭声,只是冷眼打量着海兰珠。 “这可是东次宫扎鲁特氏的六格格!”突然一个正蓝旗装的少妇拔尖着嗓子挨上话。 那少妇正怀着身子,已经六个月大小的身段将旗装撑得鼓鼓的,正毫不客气地冷睨着海兰珠。 海兰珠缓缓朝她点下头,哪知对方却冷笑着将瓜子皮“噗”的一声狠狠吐在痰盂里。 “兰福晋别跟她计较,大贝勒今天和她来前在府上吵过架。所以这丫头心情不太好。”最初迎进海兰珠的那个中年贵妇笑着讨好道。 海兰珠这才知道穿正蓝旗装怀着身子的是豪格的福晋哈达那拉氏,但是眼前众多的福晋究竟哪一个府上的,怕是她们现在一一报名她也记不住。 她看抱着小格格的中年贵妇人面善,出于礼貌先自我介绍了番。 那贵妇这才什么恍然大悟地拍着大腿道:“看我,都没有自我介绍。难怪兰福晋拘束。我是乌拉那拉氏,豪格的额娘。” 海兰珠心里一突,只觉头大如牛。怎么避掉了本人,又来了他的额娘、福晋? “福晋怀中的可是七格格纳丹?”海兰珠想着转移话题。 “可不是,七格格命好呦,还不到满月时候就有了大汗亲赐的名字,不像六格格——”乌拉那拉氏突然噤声,只听一阵阵“嗒嗒”的旗鞋声,三四个贵妇卷着帘子走了进来。 哲哲打着头,气势不凡,布木布泰刚出月子,在苏茉儿搀扶下款款迈着门槛。最后一个福晋耷拉着脑袋,精神不振的样子。 海兰珠惊讶那个人竟是多日不见扎鲁特。 哲哲还没坐安稳,只听六格格突然在吊车中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扎鲁特掩着脸,担忧着看向女儿。却没有上前去抱哄,仿佛在怕什么。 乌拉那拉氏立刻将七格格抱给苏茉儿,去哄六格格。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哲哲喝着手中那碗烫热的奶子,淡淡地对乌拉那拉氏说。“照例说咱们女真人的习俗是孩子由亲额娘抚养,可是这次让你来奶六格格这孩子,因为是大汗的意思,所以难为你更要用心些。” “大妃哪里的话,真真折煞我了。都是一家人——” “哼!”只听扎鲁特冷哼一声,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硬憋着脸,不肯示弱。 哲哲仿佛没听到,照例问了乌拉那拉氏一些六格格的健康等等,都是生养过孩子的海兰珠听不懂的。她低着头,只好想着快挨过这个宴会。 “…。。。听说六格格很乖,这可真是极好。只要幸而不像她的额娘,都好的。哈哈哈哈——”哲哲大笑着说道,旁若无人的样子,有些谄媚的福晋也讨好的跟着捂嘴讪笑。 任何人都看得出扎鲁特在拼命隐忍,海兰珠看到她的眼神徘徊在女儿和哲哲两边,看着六格格的时候满是心疼和慈爱,却立刻复杂地看了眼哲哲,不无憎恨。可是,最后竟然瞪到海兰珠。 海兰珠眨眼再看,却又见扎鲁特正堆满笑盯着自己,哪里有什么瞪视。 侧颊的烫伤,还仿佛会隐隐作痛。 她固起心防,绝不打算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 不知何时布木布泰和扎鲁特开始一一敬酒给众福晋。轮到海兰珠的时候,她犹豫了下。 “姐姐,这是小格格们的满月酒,按规矩都是母亲亲自敬给来客的。大汗待姐姐这样好,祈祷来年的今日,姐姐也这样给我敬一杯。” 海兰珠看了看妹妹布木布泰,笑着接过了碗。 扎鲁特的碗还没有递上,海兰珠已经起身,朝着哲哲行了个礼后,便借口不胜酒力要退去。 扎鲁特的脸色当下变了,她朝哲哲递个眼色,哲哲却还是雍荣华贵地笑着: “海兰珠,东宫一直因为上次的烫伤而心怀愧疚,还因此遭了罪,姑姑知道你一向心眼好,也不忍心伤了和气,我说的是吧?” 海兰珠垂着头,她不是不会做人,可是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切并非只是一碗酒的问题。只是、只是—— 她看了看扎鲁特,不禁皱起眉。 她实在是怕了这后宫那些波谲诡异的暗礁了。 扎鲁特挑眉,手中的酒碗仍旧端在半空,仿佛悬着某种极端的气氛—— 海兰珠缓缓举起手,碗中的酒香扑鼻,带着一股子独有的辛辣,她看到其中沉浮着一双满是清澈的大眼,正静静的凝望。 她端过放到唇边,没有注意周遭不知何时肃静异常。 喝?还是不喝? 突然一声尖锐的啼哭抹扰地而起,她一惊之下,便听那酒杯碎地的声响。地上霎时狼籍一片,只见一抹狠辣的精光浮荡在水影之上,海兰珠忙急抬起首想去看是谁,脑子却忽而袭来一阵晕眩! “兰福晋!”乌拉那拉氏急忙搀扶住。“您不碍事吧?” 海兰珠只觉一阵耳鸣,疲软的屈着四肢,默默咬着牙等待昏眩去过后,才细声说:“……不碍事。” 立刻有奴才接手,将她扶上炕。 “兰福晋。”扎鲁特走到近处,低低道:“看来六格格的酒只有改日再给您补上了。” “这话多礼了。”海兰珠忍着目眩,直犯恶心。 她转过脸,便对上豪格福晋哈达那拉氏瘦长的脸,也许是怀孕太遭罪的关系,海兰珠觉得她全身上下除了圆滚的肚子,满目的尽是触目惊心的骨瘦如柴。 她一双纤长的手握着烟斗,细长烟身,古铜色烟嘴中有着类似“台片”的旱烟,可是仔细看去里面却是褐色膏状的烟料。海兰珠看不明白,哈达哈拉氏一圈圈吞吐着云雾,表情中忽闪而过的贪婪和迷幻的色彩令她怔愣不已。 察觉到海兰珠的视线的哈达那拉氏诡异地勾起一抹笑。 “怎么,兰福晋也想来一锅烟?” “福晋,贝勒爷如果看到了你又抽……这个,又要做气了!”一旁的服侍丫头细声说。 哈达那拉氏一掴掌便挥了过去,“贱丫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我?”突然转首直直看向海兰珠。 “兰福晋,要不您也来一口吧——我看你难受的紧,正可以解解乏。” “不——”海兰珠下意思的推托,可是众人的视线令她如坐针毡,她一向不喜欢高调,今天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再推托……怕是她真的要难做人。 于是她仔细接过,小心地抽了一口,浓郁呛鼻的味道直窜脑海,她只觉全身一震,仿佛天地倒了个个儿,脑子越加昏沉,可身子却出奇的轻松起来。 “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福晋感觉还顺着不,这阿芙蓉确实可以让人销魂。” ——阿芙蓉?!那不正是汉人恶名昭著的鸦片! 海兰珠惊讶地瞪大眼,这才醒悟乌拉那拉氏为何如此消瘦! 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翻绞着她的胃,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压住了恶心,静静躺在炕上,耳鸣缓缓散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吊车中六格格的哭声,她费力睁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寥寥几人,众女眷都散到外堂。唯有五六个不知哪府的福晋还在闲磕牙。 哲哲端坐着冥思,而一旁的布木布泰不言语地遣开侍女给她捏着肩,六格格哭得这样凶,可是坐着最近的扎鲁特虽然一脸担忧,但看了一眼哲哲后,只是一动不动。 海兰珠越看越诡异,每个人都似平常,每个人却又变了个人!让她看得越发不真切…… 六格格的哭声绕耳难绝,一声声催迫人心,她终究不忍,挣扎着下了地抱起六格格。 “小格格乖——不哭不哭哦。”她的声音仿佛有着魔力,六格格眼也未睁便止了哭声。 已近戌时,外堂的笙乐渐渐弱下,海兰珠抱着孩子,想要交给她的额娘扎鲁特氏怀里。 扎鲁特惊愣的眼神直到海兰珠抱起六格格到自己怀中后仍未恢复。 “你——”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海兰珠的善良,更没想到海兰珠的胸襟之宽。“为什么?”扎鲁特下意思喃语。 海兰珠却彷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微微一笑,离开了。 回关雎宫的一路走的极辛苦,那口烟的后劲简直比之十数坛老酿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股子轻飘飘的轻松仿佛只是一瞬而过的错觉,她只觉自己此刻被无数双手强硬地向下拉! “呜——”她腹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吓得乌兰搀扶的手也剧烈颤抖起来。 “格格!要不要我去叫御医来瞧瞧?——你的脸色很慎人!” 海兰珠缓缓点着头,气喘吁吁地半撑在茶几旁。乌兰喊了几声别的奴才的名字,却久不见回应。急得她咬碎银牙:“这群贱蹄子!平日里只会穷忙叨,关键时刻全没了影儿!” “大概…大概是都去欢庆了,今天、今天大汗刚下的令……” “格格!”乌兰一副快哭的样子。“您忍着,我去找大汗!” 海兰珠刚要叫住她,乌兰已经一个闪身消失在门后,她挣扎着终于倒在了炕上,柔软的被褥却只传来冰凉的气息,大殿没有生火,只有幽幽冷月透出的黯淡光亮穿透细细的窗缝,她咬着牙盯着身前的窗子,那一轮明月的光晕亮得刺眼。 她想着皇太极一会可能要从这扇窗前走过,回到她的身边,便静下了心忍着疼痛等待。 突然“吱吱”的细微声响传进耳朵,她心想一定又是殿神路过的声音,便皱眉像大门看去。 冷月的魅光打在一张冷漠的脸上,半面是暗半面是明,深邃的五官在光亮阴影衬托下立体到陌生。他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门槛前,无关任何人的傲慢神态,却又倔强得异常熟悉的表情——一时间仿佛“那个人”复生在了她的眼前一般,惊得她倒抽口气。 “……豪格!” 她又惊又怒,一时间忘了腹痛,冷汗渗出全身,想要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一股子馥郁的酒气刺鼻而来,她蓦地意识到自己的恐惧根源是什么—— 他像葛尔泰,那个令她窒息的男人! 此刻宁静得仿佛连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极不情愿这样的气氛,可越是挣扎,他的禁锢越深! “刚才。。。你为什么不看我?”豪格低哑的唇在她的耳侧压迫而来。 她不知为何到了这种时刻反而镇静下来。 “大汗很快便会来,贝勒爷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住口!”暗云忽而浮走,月光跳跃出夜的深沉,这一室如银瀑般月色彻凉的冷清,她的脸突然明亮起来,肌肤如瓷骨般纯白无瑕,黑缎般的乌发整齐地梳成平髻,他想起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盛装的样子。 其实从她进入宴席的第一刻,他便无法移开目光。他也知这是不对的,她现在是“那个人”名正言顺的宠姬,而不是当初闯入军帐,让他惊艳的那个她;也不是毫无关系,可以让他婚嫁的女子。 他除了拼命用酒麻醉自己外别无他法,可越是这般他越觉得自己懦弱。无可抑制的悲伤仿佛要无边无际的淹没他,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他怕自己会发疯,于是借口遛马,遁离尘嚣。 他想远离红尘,怎奈红尘不远……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女人,他越是靠近,她越是远离。就如同水月镜花,他来不及伸手,便已消逝。 豪格想着,心中的不甘与怨愤越发狠了。 “你现如今可真是风光了,先是让他亲口说你‘红颜如玉’,传得八旗上下都知道科尔沁部新来的美人福晋都25岁了,竟还把大金国汗迷得一塌糊涂!还有什么‘关雎宫’,竟然费了那么多心思,就为着迎你!现在你把他弄得不像个汗王倒像个诗人,从没有一个福晋,是这般当着家宴宣布娶纳的,你还没嫁来就这般‘非同一般’,心中怕是乐疯了吧!” 海兰珠紧紧掐住他的肩,十指深陷,腹痛的下坠感越发强烈,痛得她连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可是豪格的话这般伤人,她怎么也忍不下。 “不许……你侮辱他!” 豪格终于察觉她的异样。 “你怎么了?” “走开——”她想推开他,却失手抓伤了他的脸。一时间更加心急,本能地遮住脸,生怕他还手。“不要打我!” 豪格却只是看着她,眼际浮出哀伤。 他紧紧抱住她,喃喃道:“你不要怕,我不会打你,我要带你回府。我绝不会让你痛,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来救你。。。我会一辈子待你好,海兰珠,你做我的福晋好么?” 他的声音带着醉意,可表情却出奇的认真,让她一时无法辨清。 “皇太极——皇太极?”失去力气的海兰珠低喃着,唯有这个名字才是她心底最大的支撑。 “住口!跟我回府!”豪格冷冷的扛起了身下柔软的娇躯,阔步向前,海兰珠用力踹到豪格前胸,他却无动于衷。“豪格——”腹痛一阵阵突袭,海兰珠闷哼一声:“放。。。我下来。” 豪格听出不对,立刻改成横抱。 她脚一落地便不顾腹痛地转身拼命冲向殿门,豪格惊怒之际,用力抽出腰后的马鞭—— 海兰珠只觉背后的肌肉如被人硬生生撕裂,布料破碎的声音以及一阵轰隆的耳鸣后,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如风中凋零的玫瑰,缓缓倒在大殿沁凉的地面。豪格惊吼一声便要冲上前,而就在此刻隆踏的脚步声蓦地响起。 一抹金黄马褂下摆闪过殿门,直直冲向地上的海兰珠。 “这是怎么回事?!”皇太极怒吼地瞪向所有人。 随后而至的人们,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 海兰珠紧闭着苍白的唇,软软的身子仿佛没有灵魂般歪倒在皇太极的怀里。他蓦地想起去年征察哈尔时她病重的样子,不由心痛如绞。 “兰儿!兰儿,你不要吓我!”下摆突然湿濡冰凉,伸手一摸,他惊得险些背过气去。 殷红的血水,缓缓蜿蜒开来。 御医上前号过脉,一个得瑟跪了下来。 “大汗——福晋这可是‘滑胎’之召!” “什么!”皇太极瞪大眼。“不可能!” 跪在地上的豪格怔愣地瞪大眼——惊怒,不甘和心疼一闪而过。 他突然一个踉跄用力地磕了下去,头深深埋在的双臂间,许久没有抬起。 海兰珠只觉此刻四肢五胲如同断线的木偶,想要抬起却怎么也用不上力,甚至连睁开眼给他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也办不到。下身越发的湿冷,她感觉得到有东西正不断的下坠,冷冷地流下泪来。她一直不知,幸福原来是这般脆弱…… 皇太极的怒吼犹再继续,他震怒的样子像似吃人的老虎,帝王的怒火排山倒海。 “兰儿有什么闪失,你们都给我赔命!” “大汗!大汗——福晋的胎保不住啊!” “谁说保胎了!我只要大人!”皇太极瞪红了眼,愤怒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用力掼在地上。他冲到她的身边,心如焚烧。“到底是怎么回事!豪格!” 豪格确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失了魂魄一般。 哲哲缓缓踏了进来,安抚道:“汗王,侍女告诉我,刚才关雎宫有刺客行刺,是大贝勒遇巧救了海兰珠,只可惜动了胎气——” 跪在不远处的乌兰支支吾吾地不敢吭声,畏惧地看了一眼哲哲后,只是泪流满面地一径瞧着自己的主子。 皇太极根本不信,换了往日他必然当场查个一清二楚,可此时此刻他的全部睿智都被海兰珠苍白的脸碾得粉碎!她明明在宴席上还是好好的,为何仅是一阵茶的功夫|Qī-shū-ωǎng|,便已这般不堪! “大汗,请问兰福晋是曾否用过什么不洁的东西?” 皇太极骤然抬头:“你是说有人谋害兰儿!?” 哲哲缓缓挑起眉。“额得,饭可以多吃,话不可乱说。在大汗面前说话可得仔细——” 名叫额得的御医忙不迭磕头谢罪。 “乌兰,你来说。你家主子都吃用了些什么不干净的——” “除了例份的,就只有……” “说!”哲哲冷冷瞪视一眼。 乌兰一个颤抖大叫道:“主子抽了‘阿芙蓉’——” “都给我住口!”皇太极暴喝一声。“你们这些个‘下作东西’,统统给我滚出‘关雎宫’!” 众人立刻各自鸟兽散,有些胆量气度的只是行了礼才离开。年轻的庄妃布木布泰搀扶着脸色铁青的哲哲,走到门槛的时候,不禁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哲哲踩着花盆底,雍容华贵地往清宁宫回走。身后跟着一大群嫔妃命妇,却除了衣料“窸窣”的细小摩擦声,无人敢发出杂音。 她眯细着眸子,侧首淡淡看了眼布木布泰。突然开口:“大汗这是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 布木布泰微笑着不语,“姑姑,您应该留下安慰大汗。他是离不开您的。” “你这张小嘴真是甜——只可惜我明白的很……” “这宫里,是没有人可以替代您的。” 哲哲突然停下步子,仔细地抚摸凸出的肚子,细长的凤眼闪过一丝阴郁。 “是啊,绝对没有。” “海兰珠——” 突然关雎宫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震得所有人心惊胆跳。 哲哲冷冷地道:“愣什么,咱们走!” 当关雎宫的大门再次打开,已经是第三天的晌午。 大金国汗对新福晋珍视之极,竟然连罢三朝,到了第四天,皇太极在炕上幽幽醒来时却没有看到昏睡多日的爱人。 “海兰珠!”他感觉怀中一片冰凉,没有了她柔软的感触,内心也是一片荒芜。 初秋的大殿还有着独特的萧瑟,仿佛光线也终黯淡成灰,细微的玉碎声蓦地想起,他眯细眼看去,只见海兰珠正温顺地坐在绣墩上,对朝北的一张古铜镜匣梳着头。 大殿突然出奇的静,他出神地注视她,仿佛怕打破什么。他看到她的脸色出奇的红润,炭盆子里的细烟袅袅升腾在他们之间,他想也许是火烤的罢。突然她水漾的眸子自镜中看来,他不由得一怔,视线紧紧的与她纠缠。 “我听说,女真人的媳妇都是自己梳头的,老汗王的福晋们也是一个比一个贤惠,我刚来什么都不会,所以都是乌兰帮我梳,我决定以后要更自立些,不让你操心。” 他只觉突然有种哽咽梗在嗓子眼,酸酸的不是滋味。她说话的声音这样好听,可是不知她有否从自己的眼中看到她此刻故作坚强的表情。 喉结缓缓滚动,皇太极别开首,看到一碗汤药还摆在一旁,不禁皱眉。“这么不趁热喝了?” 她不说话,只是笑道:“好苦的。” 他不知她为什么连说苦的时候都要笑,一股子抑郁纠结于心,怎样也散不去。 他突然烦躁地挥挥手:“让奴才们再熬一碗来。” 海兰珠比了个细声的肢势,慢慢道:“我让丫头们都去睡了,看她们的样子多可怜见——” “那是她们的本份!”皇太极也不知道怎么了,暴吼一声后踹开被子,下地一把揪起她便往怀里拉。“你该死的不要再装坚强了!我宁愿你哭你闹也不要你这样让我心痛!” 她推开他,双手紧紧抵着他的胸,只是不住摇头。可是越摇越是停不住的心发慌。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宁愿你只说假话!”他瞪红着双眼。“孩子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她的嘴唇突然失去了血色般。他这句话、他这句话…… “那么是谁的错?” 他一时也无语,愣愣地坐回了炕上,随手执起一碗东西就灌下去了。 很快意识到,他喝得竟是她的药,心中一阵发紧便喷了出来。 她抽出汗巾,跪下来仔细地为他拭净。 “看你,就像个孩子——” 提到孩子,又看到一地的褐色苦药,皇太极净一脸的失魂落魄。 她不知道,自去年她在察哈尔病得差点没了,他就向天神发誓过——只要心爱的她没事,他爱新觉罗。皇太极一辈子都可以不求医用药,自愿折寿十年! 他胡思乱想之际,海兰珠已经不知何时坐回了绣墩。正往发髻两旁簪着粉红的旗花,那是朵娇艳的牡丹,发梢两边长长的流苏垂在耳际,更衬得她的出水芙蓉。 “皇太极,好看么?”她突然转过首问他,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模样,她全身都在闪闪发光,美的那么窒息……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背靠着软塌,半阖双目。大脑一片空白,他暗自好笑—— 皇太极啊皇太极,枉你英雄一世,也有这样儿女情长的一天。 再睁开眼,竟然不见了海兰珠的踪影,他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走遍了诺大的关雎宫竟硬是找到她的身影! “兰儿!你不要吓我!”他几乎一个踉跄追出门槛,恰巧看到一个水蓝色的旗装一角隐没在配殿墙角。 皇太极紧紧追了上去,那人回过头他才发现不过是个奴才,反而吓得那奴才跪地磕头。 “看到兰福晋了么?”他气急败坏。 那奴才不住摇首,皇太极茫然抬起头,想起方才他的冷漠,心疼加上急切使得他一阵阵的发昏。 “海兰珠!”他大吼一声,突然想起她的话,下意识的转首朝降凤楼看去,越发的强烈的感觉到她就在那里,无论如何,他就是知道! 登上这座盛京最高的建筑,他的内心前所未有的挣扎,风声正紧,他几日未梳的辫子松散在脑后,感觉杂草一般生在了他的心里,挥之不去,除之又长。 怎么样,也无法忘记她对他的话。 (“皇太极,我可以朝你许个愿么?” 他立刻失笑,“我又不是天神,又许愿?” 她红着脸,嘟囔道“你比天神让我喜欢——”然后大声道:“皇太极,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么!”) “兰儿、兰儿——”他喃喃着,果不其然在一个角壁后的风铃下看到泪流满面的她。 她蹲在角落里像个孩子一般蜷缩紧抱着自己,光着只着白布袜的小脚,连鞋也没有就跑了出来,刚簪上的旗花也不知跑掉在了何处,只是狼狈的流着泪,不说话。 他要上前,她却直往后缩。 “不是你的错。”她抬头看到他突然这样说,“这是你刚来的时候对我说过的话,就在这里……还记得么?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咬牙,“不要说得那么容易!” 他只觉血气直往上涌,忍着怒气喝道:“跟我回去!” 她却一动不动,甚至带着点愤恨看着他,他全身一震。 “很好,这才终于像是真正的你,你也终于发怒、发狂了么?” “天神!”她大叫。“我甚至来不及知道他的存在——” 他死命地脱起她,这样的粗鲁,仿佛要吞噬她! 她突然喃喃道:“我们还有未来么?” 他目不转睛:“这一次,我不会放手。” 她被他拉着步下了降凤楼,他的手是烫热的,这一次,他是真的不会再放开! 也许一切终将空,可是唯有这双手——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盛京篇:浮舟 ——红尘似水,姻缘浮舟。几人摆渡,几人浮沉。从草原的一次浪漫相遇,到跨于战火硝烟的洗礼步入盛京关雎宫成为他生命中最明亮的那颗北极星,眷宠恩重的宸妃。他爱她,从关雎宫的牌匾挂上的那天,就不曾有人怀疑过。她应该是幸运的,但为何前途总是多舛?难道真的如那句话所说,如玉的红颜,终是易碎?当一切已经爱、恨过、嗔过、痴过……似否自古红颜终惘逝,今夕昨夜皆尽梦? 唯愿相思无尽,佳期终须还梦。 序 天聪八年十月十五日雄壮浑河滔滔滚过直直的河道,一个天然屏障环绕着天聪盛京的眷盛繁荣。 城外不远的四合院住满了近日从蒙古科尔沁部新来嫁的群伍,白日长长的送嫁队伍排至了数十里地,直让盛京的老百姓叹为观止。天聪大汗皇太极娶外部新福晋这也不是第一次,可这样的礼节这样的排场,那可是盛京几十年内的首次! 在人们猜测中,一个红色的马车滚滚而至,车旁策马笑意正浓的中年男子正是几年来人们早已熟悉的科尔沁部台吉吴克善。人们纷纷猜测中,新嫁娘微笑着走进下车。精致的风情,惊艳了所有人…… 月色正浓,盛京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一字排开的红色烛泪滩滚在床头的案台上,有点风华正茂的干涸叹息。海兰珠独坐在榻上,想起明日即将举行的婚礼,不由得眉开眼笑。据天聪七天离开盛京,已经过了大半年的光景。流掉了孩子,她为此和他冷战了数日,后来因为前线的征战,他不得已将她送回科尔沁,约定了婚期便依依惜别。其实现在想来,还觉得这都是戏文中才有的百转千徊,可是她和他偏偏就碰上了。 天知道她此刻多么想要飞扑到他的身边,可按照女真人婚礼习俗,头一天称“柜箱日”,也叫“过柜箱”。清晨,需要女方送亲的喜车载着新妇和嫁妆前往夫家。途中遇到夫方迎亲喜车时,将嫁妆搬到夫方车上,并由夫方一人将妇方驾车马鞭接过,赶至夫家,俗称“接鞭”。车行到离夫家不远处,便有一处预先借好的房子,供新妇陪亲暂住一宿,俗称“打下墅”。这些和家乡蒙古相异的婚俗,她因为嫁他,早已经背的混瓜烂熟。她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在滚滚尘嚣中回首望去的最后一眼,远远的氤氲升腾的草原高野,时风正爽,细细传来那如泣如诉的马头琴声还有着一股子温馨的马奶子香味,她是草原的女儿,只是她心里是真的明白,这一次,真的是最后的别离了。何必伤逝,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海兰珠睡下的很晚,第二日一早乌兰就带着一大群的嬷嬷命妇端着衣饰鱼贯走入。 纷纷朝她请了安后,便开始大肆摆弄起来。海兰珠只是笑着不言语,看了眼乌兰,被那双调侃的眼睛瞪得不知往哪里瞅。 “新福晋害羞了——”不只是哪个嬷嬷喜声叫唤起来,原本严肃的气氛霎时热闹起来。恰巧院外敲锣打鼓的丝竹声传了进屋,更添喜气。费了很大劲换好礼服,红红的盖头正要扑面而下,只听吴克善站在门槛唤了声:“且慢。” 众人立刻端正站好,唯有海兰珠还端坐在正中,笑着看向哥哥。吴克善快步走上来,执起红盖头,仔细端详了海兰珠半晌,才低道:“真是好看。” 乌兰大胆调笑道:“台吉,难道咱家格格只是好看么?”吴克善哈哈一笑,“好不好看,以后咱说了不算。”乌兰故意暧昧地接到:“当然不算——大汗说得才作数!”众人听到了这句,都低下头笑了起来。 海兰珠不看也知道自己的脸早烧红了。“别闹了、别闹了。”嬷嬷朝吴克善道:“还是快下盖头吧,新娘子没捧锡壶前让人看多了不吉利的。” 吴克善点点头,红红的盖头落下前,海兰珠抬起头,模糊间,仿佛看到哥哥的眼睛竟是从未见过的慈爱。想到从此以后就又是天涯两隔,她这才有了新嫁娘的伤感。然而很快迎亲的队伍就到了大门,喜乐仿佛震耳欲聋般,她紧张地几乎要心跳出来。 吴克善立刻带人迎到门口,只见打灯笼的以及吹鼓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是12匹对子马,马上坐着年轻的伴郎。以及随后的新郎皇太极,再后面就是接新娘所用的花轿了。女真人迎娶新娘时多用轿,但这花轿不是用人抬的,而是用马拉的。花轿是在马车上扎成的,先固定好四框,然后用红绫子围上,上面也用红绫拉成翼状轿顶,轿门有红绫档帘。在轿顶上是有木刻的“麒麟送子”。原本娶亲的队伍沿途每到一个亲友家,亲友都要给新郎送礼披红,但因为新郎身份之特殊,所以沿途除了嫡系亲戚,并没有太多人送上披红,送上的也是小心翼翼,心惊肉跳。但汗王一脸毫不掩饰的喜色,仿佛就算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淹满了也没关系。吴克善虽不是女真人,但也知道汗王这等尊贵身份,能够亲自迎亲那是多么超乎礼仪和情理,同时也明白这给了新嫁娘和科尔沁莫大的荣耀。深吸口气,本想向大金国汗皇太极行跪礼,哪知马上人却一跃而下,与吴克善行了抱礼。 这是国宾级的待遇,吴克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大汗!” 皇太极大红礼服,齐肩坎肩下同色的马袍,笑得连帽顶的东珠也在放光般,一时惊到了四周的人。 “吴克善,我得感谢你们科尔沁送来我这么好的福晋!”“大汗,都说女人如玉,妹妹这块如玉的红颜,我今天郑重交托给大汗了,望大汗日后珍之惜之。” 皇太极只是拍拍他的肩。“她跟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吴克善双手一热,便转身进院。海兰珠坐在内屋,听不到他们这番男人的话,只是感觉有人走进,下意识地低唤道:“皇太极?” 吴克善却笑道。“傻丫头,是哥哥来抱你上轿了。你的新郎等着呢!”在一阵起哄声中,海兰珠只觉被人背起,那宽阔的背部和马汗味,竟成了此后对家人和故乡最后的回忆。 一旁的嬷嬷低低道:“爷,仔细别让新娘子的脚碰着地儿。”不出百步远,海兰珠已经知道出了院门,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震耳欲聋地响起,她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柔顺地看着地面。被吴克善稳稳送入轿后,她感觉得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温柔地让人叹息,即使隔着厚厚的盖头她还是可以低呼出他的名字。“皇太极。”她的唇勾起幸福的弧度。她可以想象得到他此刻同样的笑容,可是还来不及说话,只听炮竹一停,有人拔尖着嗓子喝道:“吉时起轿,大汗迎亲啦——”然后便一路敲锣打鼓地前进起来,她突然紧张的无法呼吸,好在轿内没有其他人,便抽出手来仔细揭起盖头,然后作贼般撩起车帘的一点缝隙,借着光朝车外看去。那个背影宽阔厚实,一如她所思念的。她实在太想他了,甚至不知道他怎么能忍得住,竟然不看她—— 突然,她几乎不敢相信地倒抽口气,眼睛透过这层层珠帘,唯有他的明亮眼眸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他就这样在马上回首,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她再也无法移开眼,这双眼早已充斥了她所有的灵魂!今生今世,这一眼永难相忘!一路滚滚红尘,她只觉这一眼已让自己忘却了时间,几乎不再思考,直到喜轿蓦地一停,这才回过神。 忙不迭端坐回去,盖好喜帕。仔细听着很多人拥着皇太极进了大清门,然后是连续三射好箭的叫好声。 有人唱道:“向天射一支——‘一射天狼’!,向地射一支——‘二射地妖’!向轿前射一支——‘三射红煞’!。”然后,海兰珠被人扶出轿来到天地前,同新郎一同向北三叩首,俗称“拜北斗”。 拜完北斗后是“撇盏”仪式。两人面朝南跪在院中神桌前,桌上供猪肘一方、酒三盅、尖刀一把,萨满盛装单腿跪在桌前,一面用满语念经,一面用尖刀把肉割成片抛向空中,同时端酒盅齐把酒泼到地上。海兰珠听说过这是在乞求上苍保佑新婚夫妇子孙满堂,白头偕老。 忙活了大半阵,她正觉惫懒之际,终于有两个人搀扶起自己朝洞房走,越过翔凤楼,关雎宫洞房门口,已放一马鞍,马鞍上放两串铜钱,皇太极先跨过去,然后朝下人说句“小心福晋的脚。”海兰珠才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当新福晋跨过去之后,伴娘便随手拿起两串铜钱,给新福晋两个肩头各搭一串。一进门,一个小格格手拿宝瓶壶,壶中装着粮食,壶口用红布扎着,这时伴娘接过宝瓶壶,给新福晋一个腋窝夹一个,有人同时撒着五谷说着吉祥话。新郎不能久进门,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便去了外厅。海兰珠被人扶坐到南炕,开了脸后,便按着规矩“坐福”到新郎回来。她坐的腰酸背痛,几乎腿要麻了。可是嬷嬷一大堆的守着她根本不让双脚放下地来。 她就这样昏昏欲睡,几乎快辰时的时候,吹鼓手吹打和鞭炮齐鸣的回驾声一下子吵醒了她,这是洞房的炕上插了3支箭,然后又点上长明灯。有人端来一碗红糖水,唱着“新福晋喝糖水,小嘴甜又甜”之类的喜庆话。海兰珠不分三七二十一,正渴的嗓子冒烟便一股脑灌了下去,正想着还要。便有只手用煮熟剥掉皮的鸡蛋来给她滚脸,再唱道“新福晋小脸白又嫩,不生麻子。”海兰珠只觉被折腾得快哭了,才有人恭敬地唤皇太极上前,以秤杆将新福晋“盖头”挑下,抛到屋顶。 她听到这里,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蓦来的光亮令她不适应地眯起眼,在一片惊叹声中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英气逼人的双眸。 “你知道么?在我心里最欢喜的一次,便是你嫁给我时的笑容。”这是皇太极多年后对她说的一句话。 两人互视很很久,皇太极才想起什么般将自己的辫子以及她的一缕头发合放在手心,仔细抚摸。 嬷嬷唱道:“结发夫妻,百年好合——”接下来便是夫妻喝交杯酒,吃合喜面、长寿面或子孙饽饽等。房外有人唱着喜歌(满语“拉空齐”),她只觉得全世界都是喜洋洋的溢满幸福。 突然皇太极不耐地指着大门喝道:“劳什子的没完没了了,都出去——” 嬷嬷们惊得争先恐后往外冲,最后一个想到还没有行礼,转过身便看到平素威严的汗王迫不及待地拉过新福晋又亲又抱,惊呼下笑着掩门而逃。 他的吻就这样扑面而来,热情的她就要照驾不住才又突然停止。“兰儿,我好想你!”海兰珠紧紧圈住皇太极的脖子,将自己的额头靠在了他的下颔,直到感觉到他青色的胡渣,才确定是在他的怀中。 “你想我么?”他又低低问。她轻轻点头,让他知道她此刻的幸福。她怎么不想他?没一个寂寞的夜,她就任自己徘徊在对他的相思中,想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皇太极——”她突然低低唤道。“我,真的嫁给你了么?”他笑得不可抑制般,紧紧抓住她的双肩,让她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傻丫头,你嫁的不是我是谁?”她也笑了,为什么每次到了他的身边,她就会不由得变得这般幼稚?“以后,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她任性地噘起嘴。皇太极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明白她的话。两人又温存了半晌,他突然问道:“今天累了么?”她很是义愤填膺:“怎么不累?竟然坐了整整一下午。因为不让下地,我的腿都麻了。” 皇太极皱起眉头。“怎么不早说?”“我开玩笑的。”她吐吐舌头。他一点也不相信。“把脚伸出来,下地走走。”她为难了,“可是没有鞋——”皇太极自己走下床,打开木柜,里面满满铺着一层红布,取之讨喜的意思。 他拿出一双红缎面并鞋头上缀同色流苏的旗鞋,蹲下身一把拉起她的脚便仔细地往里放。 海兰珠惊得忘了阻止,他的动作这样自然,仿佛给她穿鞋竟是很平常的事情。 “终于捉到你了。以后,你走的路都是我给你的。”他灼热的视线直直射来。“海兰珠,你要记住。从今后,你只是我的!”他的占有欲毫不掩饰,可是她明白,这和葛尔泰所给的完全不同,她心甘情愿溺死在这样的爱情中。 她听到自己轻轻说。“我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 新婚第二天,按规矩,晚上要倒“宝瓶”。一天没有出新屋的新嫁娘对坐在皇太极的面前,娇羞地垂着脸,一个嬷嬷上前以手拉衣服成兜状,另一个嬷嬷取来新福晋抱来“宝瓶”,向两个衣襟内左右各倒三下,接连三次,同时口念“一倒金、二倒银、三倒儿女一大群”的祝愿之词。倒毕,以瓶内原装之“金银米”熬粥,称“金银米粥”。 乌兰端来米粥,海兰珠接过后先喂了丈夫一口。却见皇太极皱起眉,于是自己吃了口。正觉得此粥很是细糯美味时,他却冷不丁地在她耳侧故意暧昧地低语:“没有你可口——” 她险些一口喷出来,待再看他的脸却是一脸严肃,可是隔着繁厚的布料下那双紧紧朝自己握来的烫热的手,却让她深深感觉到他此刻的喜悦。按民间规矩,新婚夫妇第三天还要“回门”,可是新郎新娘的身份这样特殊,只有礼仪上的形式简单叩拜。 睡下的时候,她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他的怀中,他紧紧的抱着她,温柔地问道:“明天早上要去太庙拜见先王,然后去清宁宫认识叔伯兄弟——别紧张,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是你的福晋……”她笑着喃喃。因为这句话,她什么都不会怕。 天刚报晓,尚未现出霞光,只见一团团紫气滚滚荡来,好似日出前的早鸣,秋寒的早风微微拂过,有丝丝的冷。 因为记着他的话,海兰珠早早便已起身。推开炕台上的窗子,却只见朦胧的天和数不清的红墙绿瓦。放眼望去萧瑟的秋意,她身着的单衣也是白的,可唯有身处的关雎宫,是满目红色的喜气洋洋。回头看去,皇太极仍旧在外卧打着鼾,睡得正香。 乌兰打来热水,她先仔细洗过脸才坐到绣榻上。自己梳了一个两把头,发端簪了一对纯金打造的缠丝牡丹花,细细的描好黛眉,轻点朱唇。 直到看到镜中的自己云堆翠髻,靥若春桃,蛾眉颦蹙,气质如兰,这才缓缓一笑,有了新嫁娘的感觉。 乌兰捧来一件红缎面的直腰袍子,她穿上了才发现有点不合身,腰身那里太瘦了。 “怎么办?”乌兰皱起眉。“要不再试一件。”可是海兰珠很喜欢这件袍子衣襟上的刺绣,因为皇太极夸过那上面的莲花绣的娇媚,就像她一样出水芙蓉。 “就穿那件粉色蓝襟的褂子——”突然炕上传来低哑的声音,海兰珠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丈夫醒了。 “吵醒你了?”皇太极没有吱声,在炕上翻了个身,“嗯,真是好看,今儿个一大早就看到‘佛库伦’(仙女名)。” 她嘟着唇,“最近…我好像胖了。”他哈哈笑出来,不可抑制。“你这个小女人啊!”…… 在一片笑闹声中升起的朝阳灿烂无比,用过早膳斥候皇太极去参见早晨的议会,便乖乖坐在关雎宫里等着他的召唤。快晌午的时候议会才结束,太监传信摆宴崇政殿以及清宁宫,正式庆贺山海关那边的战事初胜,可明眼人不用看都知道这是为着东宫新福晋的来嫁而庆贺的筵席。踩着花盆底,在乌兰搀扶下迈出关雎宫,便看到哲哲早已带着一群的女眷站在庭内索伦秆下等着自己。 怕有人误会自己是在摆架子,海兰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哲哲面前行了大礼。 哲哲笑着拉起海兰珠,一样人嘘寒问暖的从后门绕过大殿,朝太庙去祭拜。 海兰珠这还是第一次从这条偏僻的石路绕行翔凤楼,中间要穿过二十八间仓长廊和后宰门等一扇扇宫门。抬头只见满目的红墙绿瓦和整齐石道,气势非凡。后妃从哲哲、自己、布木布泰等依次排着队静静前行,很多面孔都是她没见过,其中自己和布木布泰中间的那位总是低着头,不言语。 海兰珠还在观望,便已经到了太庙。站在外间朝里相望,只觉真是重重叠叠,宫门深深。门槛很高,她提着袍子小心翼翼地迈过,祭台内挂着先汗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的画像,左右配殿分别摆好祭祀牛羊等。香火缭绕间,海兰珠抬起头,仔细看着先汗的画像,试图发觉父子有两人的相像。 眉毛像、嘴也像、鼻子不像、耳朵像……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按着礼节跪拜完毕,海兰珠刚提起身,便听太监传照皇太极的口谕,要她随席侍候。 顿时只觉后宫所有的视线都朝自己射来,正如坐针毡之际,哲哲拍着自己的肩,低低道:“大汗今晚临幸关雎宫的时候,告诉他下月初九是三阿哥的祭日,每年这时候他都要去看三阿哥的。” “是,姑姑。”听到这些关于他,而她却不熟悉的事情,终是心里不太痛快。可是还是柔顺地低头走过。 按着路子往关雎宫回走换宫装,路过翔凤楼的长梯,只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下走,她不由得眯细眼,待来人走近,才猛地回过神来——竟是他…… 多尔衮笑得如沐春风,海兰珠想要躲避已是不及。她忙不迭低下头,多尔衮毫不犹豫地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今儿个没承想是故友再见的日子,真是不错。”一肚子的话霎时憋了回去,海兰珠扯出一抹笑,缓缓行了个万福礼。“关雎宫兰福晋见过十四爷。”“兰福晋……这真是当受不起。”多尔衮仰天大笑。“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瞧着兰福晋一年不见,完全变了个人。”海兰珠也懒得跟他虚应,突然之间冷下笑,不吭声地要绕过他。多尔衮却伸手一拉,她跌倒在地。“哎哟哎哟,这可真怪可怜见儿的,叫大汗看了该多心痛。”“海兰珠是哪里招惹十四爷了么?”她突然转过头,面无表情。他倒是一愣。“没有。”那为什么三番四次的戏弄?海兰珠很想喊出这句话。可还来不及张口就险些被他的话噎死! “不过,爷就是喜欢这样——”多尔衮眯细眼眸,“我要你、你们每一个人,都如傀儡般在我掌心跳舞——” “十四爷好大口气,就不知这份自信是从何而来。”他突然转首冷笑看着她,“兰福晋别着急,还是先照应着自己吧——同是这宫中趟水人,没有鞋子不会湿的。” 他的笑太冷,过于真实残酷,她不想体味,只是狠狠甩开他的手,飞也是的逃开。 “哈哈哈哈,你真的是变了——海兰珠、兰福晋……我就等着看你蜕变后的真正模样!” 当她奔过翔凤楼的时候,突然不断的开始问自己——变了,我真的变了么? 心不在焉地换好宫装后,海兰珠在乌兰的搀扶下朝皇帝的身边走去。后妃已经不知道都安置到何处,唯有哲哲端坐在旁,雍容华贵的仿佛一朵鲜艳的牡丹,再看四周,皆是锦衣华缎的各旗固山额真。这种聚会很显然是不属于她的,于是立马行了个礼打算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听到坐上的皇太极威严的低吟。 “兰儿,你的位置在这里。”当着众多叔伯兄弟和朝廷要员的面,他就这么叫了出来。只见哲哲脸色一白,很快又恢复如初。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一般,她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指的分明是哲哲的位置! 哲哲朝皇太极看了眼——那一眼,心碎的却是海兰珠。爱着相同的男人,得到的却不一样。她明白得很,一直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可是爱情是自私的,自私到残忍。想要迈步,可是怎么也用不上力气,她感觉自己身在冰冷的漩涡,旋转的命运流沙就要淹没自己,无力挣脱。 她就这样缓缓地朝他看去,那一眼无端让人心醉。皇太极端坐的姿势威严无比,神情却隐蔽在了灰暗的光线下,或许是他坐的太高,或许是此刻的气氛过于凝重,没有人敢朝高高在上的国君看去。坐得最近的哲哲不过一眼,却已经不由自主的发抖。皇太极却突然起身,边步下高台边大笑道:“傻兰儿,怕高的话就直说么,我记得你喜欢朝南的坐席,来。”竟然拉着新福晋的手,坐到了侧席。哲哲紧闭双眸,长长的义甲闪耀着摄人的光华,她用力的按着指骨,只觉自己就要在这金黄的奢华下成为最华贵的陪葬!她深切的明白,这是种深到骨殖的爱!而一切,才刚刚开始!她终究是大度的女人,退席的时候,海兰珠看得分明。却不敢朝她看去,只是在桌案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 酒过三巡,皇太极又拉着海兰珠一一拜见了族伯兄弟。一切按着女真人的习俗,端茶点烟。 代善是大贝勒,族长的位置不言而喻。看到新福晋海兰珠,掳须大笑道:“汗王好福气,新福晋像下凡的‘佛库伦’,美的跟天仙一般!”随之送上一串精致的佛珠,通体白嫩,中间流转着一条灵动的红线。皇太极在一旁讲解:“汉人将羊脂白玉分‘白玉’与‘山料’,所谓‘仔玉’是从昆仑山下玉河中捞取的。这种‘仔玉’细密、温润、光泽如脂肪。有的‘仔玉’肌里内含‘饭渗’,呈欲化未化的白饭状,这是水产白玉的肌理特征之一;还有的因长期浸泡在水沙中带有各色的皮子。此种‘仔玉’优于山料,极为珍罕。山料,纯白如脂肪者少。象征着‘美好、高贵、吉祥、温柔、安谧’。” 海兰珠听到这样的话,更觉得这样珍贵的玉石不可轻易领受。不安地朝丈夫望去。 他只是宠溺地嗔道:“听话,快接着。”她这才笑着接过,只觉此玉温润光滑,仿佛通着人气儿。剔透的玉面倒映着笑意盈盈的水眸,她回首,发髻上的金钗化作一闪而逝的惊艳,印在了他的眼中,更显娇艳。 “这玉石是暖的!”她像个孩子般撒娇的说。代善等人哈哈大笑之际,只听侍监太监拔尖一声喝道:“十四爷到——” 海兰珠的笑容转瞬即逝,猛地抬起头朝大门看去。只见多尔衮换掉了方才的白旗军装,一身贝勒华贵打扮,英姿飒爽地阔步迈了进来。 朝正中央的皇太极行了抱见礼后,又朝海兰珠打了个千儿。“十四弟,这是我的新福晋,你们应该并不陌生。”皇太极意味深长低道。 多尔衮只是点头附和,满脸友善地朝海兰珠扫去。“八哥好福气。”海兰珠低着头不言语,只觉此刻心里仿若揣着数个水桶,七上八下地晃个不停。 就在这时,奴才端来茶碗,她顺手接过,才想到应该行新媳妇的礼拜见多尔衮才是。 多尔衮忙不迭接过茶碗,并将身后别在腰际的长烟斗拽了出来,海兰珠有些不情愿地仔细装好烟叶,磕着火,一束极小的火苗“嗤”的一声燃起。在跳跃的火光中,彼此对视。许久,多尔衮缓缓沉下笑,拍手唤来侍卫。一个威猛的正白旗军士快步走上殿,伏案磕着头。手中拽着一只肥兔子。 皇太极静默一旁淡笑不语。代善倒是好奇:“十四弟这是做什么?”在多尔衮示意下,那军士竟提着兔子塞进了海兰珠的手里,接着多尔衮一声口哨。 众人只听一阵毛骨悚然的拍翅声,两团巨大的影子便飞扑而入,在多尔衮爽朗的大笑声中,直扑海兰珠! “皇——”海兰珠来不及惊叫,已被脸色刹那变白的皇太极急忙拉进了怀。 众人回过神之际,只见皇太极的肩上停着两只巨大的海东青,两只都是白色头部,头顶具有粗著的暗色纵纹,上体灰褐色到暗石板褐色,具有白色横斑和斑点,尾羽白色,具褐色或石板色横斑,飞羽石板褐色,具断裂的白色横斑,下体白色,具暗色横斑。神骏异常!多尔衮突然敛去笑,恭敬打千跪下。“奴才失礼,吓到新福晋了。”海兰珠紧紧拽着衣襟,从袖袍中朝他的看去,却分明见到他得意的笑容! 皇太极眯细眼,哈哈一笑。“十四弟哪里的客气话,这份礼物倒真是特别。” 女真族是以射猎著称的民族,先民们很早就懂得捕鹰,驯化后,用来帮助猎户捕获猎物,俗称“放鹰“。早在唐代,“海东青“就已是女真先世朝奉中原王朝的名贵贡品。唐代大诗人李白曾有诗:“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本草纲目》中记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富育光老师写的《七彩神火)故事中写到天雕来自享滚河以东,女真话叫它“松昆罗“,意思是天雕从享滚河飞来的。汉语把它译成“海东青“。“这对儿夫妻海东青,因为神骏无比,又凶猛漂亮。是耗费了无数猎鸟好手的心血从祁连山顶得来,据闻海东青就像天上的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生死相随。”“生死相随……”皇太极念道此句,不禁得意非凡。“十四弟真是了解我的心意,天上的海东青,地上的野狼以及我们马上的好男儿!好好,这真正是说到我的心里了!”筵席进行至此已是高潮起伏,众人道贺的祝词一个接一个。夜里,回到关雎宫。海兰珠出神忘着门外的索伦干,突然皱着眉头指着道:“大汗,放了它们吧。” “为什么?”皇太极奇道“你不喜欢这对儿鸟?我还等着秋猎的时候带上它们,保管能带丰厚的猎物回来给你。” “离开草原,离开天空,它们太可怜了。”“你觉得这宫里关着它们了?”她不言语地看着他,没有否定。皇太极叹了口气。“兰儿,你还不明白么。这宫再大,也关不住它们,只要心里有天空,就是自由的。它们是——你也是。”海兰珠突然转过头,直直看着他。“皇太极,我不要天空,只要你。”他抱住她,轻轻道“知道这么神勇的海东青,他们是如何捉回来的么?” “如何?” “他们捉住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乖乖跟来了。”她不相信,笑着点他。“胡说。”“是真的!”皇太极做势瞪大眼。“我不是一离开草原,你就跟着嫁来了么!” 她又气又羞,蒙头就睡。 当“关雎宫”的烫金牌匾正式悬起来时,那三个字的意味何等深长,深埋的意义多么缠绵多情,想象着尊贵的大金国汗王皇太极,竟用弯弓折箭,驰骋沙场以致布满硬茧的手指翻开了汉人的《诗经》,让这句道尽无尽深情的诗歌在每个角落传唱。自从她入宫,君王彷佛就此要独宠一人般。后宫粉黛无颜色,一切不及她一笑的妩媚。一个再嫁的蒙古女人,却让汗王爱得心醉如斯。后宫佳丽或翘首以盼、或妒心暗起,无人再不知道——她,才是令汗王吟歌求爱女子。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然而前线的战事如火如荼,他总是这样忙碌,早上起了身便匆匆去了崇政殿议政,她有时只有攀上翔凤楼,然后隔着重重殿阁,才偶尔看到他的身影。她知道,她已经是这后宫中,仰望他的女人之一,只是过去的她仰望的是他的背影,现在她仰望的是他的笑容。 即使再不懂规矩,她也可以从哲哲的眼神中看出,皇太极驾临关雎宫的次数实在过于频繁,只要一得空闲,他几乎就会来陪着自己,她明白他是怕她寂寞,可是偶尔时候,他越是贴近,她越是不可抑制的孤独。 她以为她早习惯这样的冷清性子,过去,葛尔泰一年来她这里也不出个双数,她却悠然自得。 如今,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许正是越深爱,越痛苦。可是抚摸着他已不复当年的沧桑容颜,不由得叹息。要怎样,她才会控制自己不这么深爱?她爱他爱得总是泪流满面,却不敢让他知道。不过嫁来三个月,甚至还是新婚,她却已经被寂寞忧扰至极,也曾经试图去别的宫走动,可是或许是自己这不多话的性子关系,总也谈不开来。姑姑像沉稳的湖,不动,却撑得动船。妹妹布木布泰时而像稳重能干的妇人,却又有时像丈夫怀中的小火炭,撒着自己错过了十年的娇。 这里一窝美人,一片繁华琉璃瓦顶,却总是容不得小小的她。她便爱上了关雎宫那片吊起的水晶帘子,琉璃五彩色的帘子排列成小小星辰,星罗棋布地坠下,她抬起头仰望,穿梭在艳色繁华的水晶中,感觉那些细小的闪烁,见证了她的一喜一怒。 她就这样盼着,往往一天就这样过去的等着他归来。乌兰瞧着不放心,直嚷嚷着要她好好的出去散心走走。这话嚷嚷久了,便传进皇太极的耳里,他勾起宠溺的笑容道。“就快了,等这对儿海东青退了今年的新羽,我带着它们给你猎老虎皮!” 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他的誓言很快就验证了,云淡天高,秋风萧瑟的秋季来时,他带着她和马,踏在北郊的猎场上。 落叶黄澄缤纷,铺满了一地。仔细看去,就像绚丽的华盖,海兰珠穿着黄色的马装,乌亮柔长的发也挽成了高高的马髻。穿着舒适马靴的脚紧紧夹住马腹,到了如今年岁,她还是一样的怕骑马。 皇太极注意到后竟不顾礼节和身后一大串的随侍大臣以及女眷,硬是将她抱到自己的御马上,她没敢挣动,硬着头皮让他蜷抱着,只听他的笑声越发爽朗。抬起头,天边出巢的大雁正驮著朝阳飞去。双翅一翻,把斜阳掉在河上,原本还是头白的芙蓉,竟妆成一瞬的红颜。她惊艳滚滚浑河,指着如此浩荡的壮丽景色,像个孩子般兴奋。“就是这条河!我第一次来盛京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这条河长约几十公里,是辽河的支流,发源于清原县滚马岭。古称辽水,又称小辽河,不过,我早改名叫他浑河了。”“为什么?”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不说,后来耐不住她的要求,终于开口:“当年,父王亲率二十万八旗军向山海关进攻。没想到兵至宁远,袁祟焕死守孤城,拒不投降,并撕碎了劝降书。父王怒火万丈,扬言活捉袁祟焕。后来时候,身负炮伤,整整昏睡了二天三夜,性命危在旦夕。为了保住父亲的性命,第四天半夜,我悄悄地从水路退了兵。大清早,袁祟焕见八旗兵没有前来攻城,感到奇怪,后来听了探子回报。立刻率兵沿着小辽河追杀而来。当他追到彰驿站时,突然发现水面上漂过来一层浑浊的黄水,细细一看都是马粪,深恐前面的林子有马队埋伏,于是就掉转马头了。”海兰珠听得入迷了,催促着他快说。“其实,林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埋伏。那时候,父王的大船正停靠在离彰驿站十几里的南河沿马头,父王壮志未酬,却深受炮伤性命垂危。我蹲在地上文起大锅准备给父亲烧水淋浴。刚将火点着便有人匆匆来报,说袁祟焕率兵追过来了。我一听,气得“咔嚓”一声将手中粗大的树棍折成了两段,不想却将许多柴木灰溅到了锅里,一锅清水霎时变得浑浊了。看到这里,我就想何不将马粪撒进河里,让它顺水漂去,使袁祟焕疑为伏兵放弃追杀?主意已定,便准备让人收集马粪。可是,转念一想又踌躇起来了。仅凭身边的三百匹马能有多少马粪呢?我急得团团直转。这时,大哥代善过来了。听到我的计策后,指着锅里的小灰说:‘怎么光想着马粪,就忘了小灰了?用小灰拌马粪,又快又容易。’我奴梦初醒,赶紧让奴才们收集马粪,并把草烧成灰,与之马粪和在一起,洒进了小辽河。这招儿果然奏效,自认聪明的袁祟焕大大地上了一当。”“所以,你就改叫了它‘浑河’?”海兰珠如梦初醒般,突然指着河大笑:“这招厉害,厉害至极!”女真人在狩猎时惯用强弓大箭,俗称“射熊虎洞穿”。海兰珠第一次看到皇太极的宝雕弓。这张弓高有四尺八寸,几与人一般高矮。皇太极将弓拉开犹如满月,两尺多长的羽箭,带着尖尖的啸声流星般向前催进。英姿勃发,气宇轩昻!因为他还要主持一些祭祀活动,便只好骑马独个绕着草场溜了个大圈,身后的一对儿海东青随着她翱翔蓝天,她大笑着将声音放荡在秋风中,畅快至极。跑累了就下马找了块干净的草滩仰躺下来,静静地望着蓝天白云,仿佛一合眼就可以看到记忆中科尔沁的风景。 忽而有细细的风声絮语般的拂过她的鬓旁,带着丝丝凉意。她好似就这样抱着自己睡了一觉。醒来时,竟已经是傍晚时分。已经有夜露凝结在枝头,她竟没有感觉一丝的寒冷,wωw奇Qìsuu書còm网她疲懒的想起身,却蓦地惊讶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 “别动。” 一道沙哑的嗓音传进耳里,她的身子立刻僵直。因为不必回头,她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贝勒爷也太大胆了。”“咱们女真人什么时候在乎这些?那不成你又要对我唠叨那些礼教的屁话?”豪格低低冷笑。 “不。”海兰珠用力挣脱,却被锢得更紧。“只要我一喊出声,咱们一起完蛋!”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么。”“快放开我!”“我不放!”豪格紧紧掐住海兰珠的脖子,“知道么?刚才我有多少次想就这么杀了你!” 海兰珠瞪着他不说话,那水样的眸子如一汪潭水,倒映在了豪格的心中。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那么温顺动人,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心就这样怦然而动。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对他只有恨!?“海兰珠!”豪格将脸紧紧贴在她的眼前,不让她转开头。“你知道么?如果我当了下一任大汗,就可以得到你!” 海兰珠紧紧闭上眼睛,她知道女真人和蒙古人一样,有“父死娶其亲,兄亡娶其嫂”之风。可是—— “你做梦!即使我殉葬,也不会当你的女人!”豪格锋利的瞳孔冷冷地一缩,手不自觉地脱了力。他没想到,没想到……“你知道,我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说出这样的话么?”他眼中的悲哀仿佛可以将人溺毙。 “放开我!”她借机终于挣脱开来,爬起身就要上马。天上的海东青在她一声口哨中冲下来,豪格却缓缓立起身,他的自尊不容许再追上,只是冷冷地道:“海兰珠,你知道么?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它,也不会属于别人!” 说罢,竟然提拉起弓弦,朝着海东青射去!海兰珠惊地扑下马,却只来得及接住一只海东青,另一只在一惊之下,竟然朝着豪格扑去。 豪格搭箭欲射另一只,却被另一只突来的箭钉在树干上。海兰珠和豪格同时大惊,忙不迭朝同一方向看去,只见有人在郁葱的树荫间骑马缓步踏出。 那一身的正白旗军装,更显得主人英姿飒爽。“不得了不得了,我说我的箭怎么突然不听使唤了,原来是打扰了豪格贝勒的‘好事’。” “知道打扰了,还不快滚!”豪格没好气地瞪着来人。“这可不该是对你十四叔说话的口气。”多尔衮扫了眼海兰珠,还是满脸和气继续道“大汗一向推崇汉人的礼学,没想到你身为皇长子,竟然连个皮毛都学不到——这样还想成下任汗王么?” 豪格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几乎狞笑道:“这话说得没道理——我不当,难道还是你十四叔当么?” “这个么……”多尔衮眼珠子一转,沉下脸。“该是后话了。”海兰珠已经懒得看他们两个爷们儿在这里打太极,抱着已经断气的雌海东青起身上马。 “等下。”多尔衮阻止道。“福晋不要另一只了么?”海兰珠回头怒瞪,他却不痛不痒地继续道:“都说了是夫妻鸟,要死也应该是一起死,不如我现在替福晋杀了另一只,到时候福晋也好向大汗交待。”海兰珠这才想起自己不知该如何对皇太极说清这事儿,转看了眼豪格冷漠的脸,心下忧愁起来。朝多尔衮愤愤道:“如何交待也不劳十四爷费心——”当初送来它们的时候,怕他也没安过什么好心! 多尔衮哈哈大笑:“兰福晋真是变了,真真变得有趣了。”比起只是爱哭娇弱的那个她,他倒是觉得这样的女人更有“味道”。“福晋放心好了,今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意味深长地说完,抽鞭朝豪格指去,带着几分霸道。“豪格贝勒说是吧?”豪格铁青着脸,目送他大笑着拍马离去。再回头,已经不见了海兰珠的踪影。 海兰珠骑着马,沿着旗帜插好的路走了很远,怀中的海东青早已冰凉,而另一只不知飞到了哪里。 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失落,全身都仿佛没有了力气。远远的看见火把已经升起,燃燃火焰仿佛可以刺伤她的眼,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一身的血,硬是没有流下泪。 有队人马朝自己奔来,她瞧去是正黄旗的,便心知是皇太极派来的人。然而走进了才发现他竟然亲自来了,惊讶之余更觉苦涩。“兰儿!”皇太极跨下马便直直冲了过来。“你担心死我了!”一把将她抱下马拥进怀中。 她安静的不说话,发梢沁凉的露水沾到了他的脸上,惊讶她的冰冷。“发生什么了?”她还是没有回答,皇太极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时间陪她所以在耍小性,指着远处的平原对她说:“今天发生件好事,咱们女真人一向崇尚吉祥的乌鸦,可今儿个祭祀的时候,那里却落满了乌鸦,大贝勒说这是先王的吉兆,真真是一块宝地!”她还是兴致缺缺,皇太极只觉她腰上有湿漉的感觉,皱眉一看,大惊道:“你受伤了!” 她摇头又摇头,眼睛下起了雨。为什么,只要一遇到他,她在他人面前的坚强就全部土崩瓦解?皇太极发现了马背上的海东青,脸色极差。“……是谁干的?”这时有人骑马奔驰而来,直到他扑下马跪地才看清——竟是多尔衮!“大汗,刚才白旗中有人捕获到兰福晋的海东青,臣惟恐福晋担心,特地送还。” 皇太极看到多尔衮献上的海东青正是夫妻中的雄鸟,伸手仔细抚摸着鸟羽,并不着痕迹地朝海兰珠看去。却发现她正以一种惊恐忧虑的眼神和多尔衮对望,心下恼怒,只觉一团怒火无可抑制地上窜,手心汗湿,握住那海东青的灵巧的脖颈,不顾它的挣扎,狠狠地掐了下去! “大汗!”海兰珠惊叫声唤回了他的神智,低下头,掌心的殷红的汗湿刺入眼中,烦躁不耐。“您杀了它!” 他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她的眼神是询问的,可是、可是——非杀不可,非杀不可!“夫妻鸟,自当同生共死!”皇太极眯细眼,汹涌澎湃的霸气散发全身。“你们说是不是?”冷哼着瞪着四周,被瞪到的人都忙不迭低下头。海兰珠突然开口:“可即使是夫妻,也或许有恩绝缘尽的时候,不是么?” “你——”气氛僵冷下来,皇太极只觉不耐,扬鞭策马欲走却被海兰珠紧紧抱住大腿。 “走开!”他头一次这样对她这样凶的口气,硬是将她推开。海兰珠还想要抬脚追去,却怎也用不上力气,她只觉周围蓦地暗下来,夜幕来的这样快,她甚至不及准备…… “海兰珠!” 再醒来,已经是关雎宫的红墙绿瓦。她怔怔地望着水晶帘出神,仿佛忘记了时间。地上的铜盆子里有细细的火炭在静静燃烧,时而可以感觉到干糙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这宫中独有的冷熏香,大殿沉静的仿佛只有她的气息。千群鸟飞绝,万窗人踪灭。海兰珠轻轻地吐着呼吸,抬头便看到乌兰走了进来。乌兰看到主子,只是叹口气,将热好的米粥仔细吹凉。“大汗……”的38 “大汗很生气。”海兰珠咬住唇,眉头皱成了一条平行线。“我说格格,虽然天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可也不兴你们这样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把大汗气成这样?你不知道,大汗把你抱回宫时的模样多骇人!”海兰珠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唇齿之间皆是苦涩。“我再也不气他了,再也不了!”“这话啊,您跟大汗亲自说吧。”“他在哪里?”海兰珠撑起身要下炕。乌兰却撇着嘴,“大汗在清宁宫大福晋那里。” 海兰珠一惊,忘了说话。“格格您别慌,大汗……大汗一时气你,改天说几句软话讨他高兴就行了,宫中谁不知道大汗最宠你。” 她想要让自己大度些,尽量不胡思乱想,可是妒意还是漫天排海地袭来,她觉得自己这样下去就要没顶了! 用力推开乌兰递过来的粥,她几乎失态的大喊道:“出去!都出去!”她不要任何人看到这样难堪的她。 而爱上他,究竟还要多少的代价? 海兰珠在炕上辗转反侧,怎样也无法入睡,想着皇太极白日的眼神和语气,还有那对儿海东青,越发的心烦。 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年少时候,那时的她,想要的那样少,不过是他的一个笑容一个回首,她便可以思之入骨,念之深切。是她贪心了么?还是她变了?为什么越是深爱,越是痛苦?泪水不自觉的湿濡了被角,没有他温暖的体温,大殿空荡荡的,越发的清冷,她的身子差总是气血不畅,夜里有他帮着捂着脚,那透过体温的热气一直暖到心里,是此生唯一的热度。 可是她忘了,他怀中的女人,从来不是只有她一个。炕桌上放着他常看的《金史》和《三国》,他喜欢的马头琴挂在墙壁上,伸手可触。 海兰珠想着,朝那琴抬起了手,白色单衣长长的袖子倏地滑下手臂,裸露出她略显苍白的胳膊,上面静静挂着一只掐丝镏金镯子,玛瑙像是赤红色的眼珠子,镶嵌在金银和繁复的花纹中仿佛正看着此刻的她。 她只觉憋闷的透不过气来,推开窗。趴伏在微凉的砌台上,抬头望了望天,乌蓝乌蓝的一片,偏西的穹幕上,挂着半轮淡青的月亮,没有云,所以不朦胧。不知不觉地唱起了家乡的民歌《乌尤黛》:“想念你呀的 多么想念你呀 想念你呀 多么想念你呀 啊乌尤黛呼 檀香佛珠里 渗进了我的情和意呀呼想念你呀 多么想念你呀 啊乌尤黛呼的 檀香佛珠里的 渗进了我的情和意呀呼 可惜我不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啊乌尤黛呼 泪水涟涟满衣衫 孤孤单单在这里呀呼 可惜我不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啊乌尤黛呼 …… 曲声方落,便听得一阵杂嚷声自清宁宫传来,声音之大竟惊动了高台上的后宫。 海兰珠心中激颤,忙不迭光着脚奔到关雎宫门坎,不顾秋季冰凉的砖地,也不顾自己单薄的长衣。长发披散在她的身后,仿佛一道黑色的瀑帘,发尾缀饰着玲珑小巧的珠玉。 “大汗!等一下!”只听哲哲的声音带着惊恐和哀怨,却止不住那人的脚步。 嘎吱一声,清宁宫的口袋房的大门被人打开,皇太极在宫灯的照耀下踏出了门槛,远远与海兰珠对视着。 然而,出乎意料的,身后宫女的惊叫却打破了沉寂。“大汗不好了,大妃昏过去了!”皇太极一怔,硬生生的又走回了清宁宫,没有来得及看她一眼。海兰珠只觉心都要被他撕碎了,扑簌扑簌地,手背一阵冰凉,她低下头,才发现是自己的泪。 早被惊醒的乌兰这时给主子披上外衣,轻轻地拍着她的肩。“主子,夜深了。大妃——”想说什么又不妥,终于还是改了口。“咱有什么都明儿个再说吧。” 海兰珠擦去眼泪,发觉有人正盯着自己,向左转过头,便看到一个静静隐藏在月亮阴影中的人正依着窗子。 她静的好似没有呼吸,如一阵风,发现海兰珠看到自己,便转身进了屋。 那背影很是萧条,让人难忘。抬起头,看到屋子上面挂着三个烫金大字:衍庆宫。 第二天一大早,海兰珠强忍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带着乌兰去清宁宫探病。 哲哲正微合着双目,支头半卧在炕上。平素里高盘的发髻散落下来,整齐地贴在肩后,素色单衣的马蹄袖口仔细地绣排着金色压花暗纹,素指上的精致鎏金义甲尖细弯长…… 海兰珠顺着看去,不由叹息。她的姑姑,也是美的,而且雍容华贵无人能及。突然之间想起自己还未见礼,便恭敬行了个万福礼。低着头等了许久,也未见回应。 于是抬头探去,只见哲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她感觉到那目光带着刺骨的冰冷,隔着空气直直射来。转念想起昨夜的种种,海兰珠不由气闷,她不是傻子,突然间深刻的明白眼前的人早不是自己的亲人,而是争宠的情敌!原先刚入宫的那一点点对亲情念想,早在去年孩子流掉的时候便灰飞湮灭。 她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扎鲁特和乌拉纳拉氏还有豪格的福晋哈达纳拉氏,她不相信只是当初的一口“阿芙蓉”流掉了她的孩子!这里是后宫,是的女人的天下!“姑姑的病好些了么?”海兰珠自动自发地起了身,不着痕迹地坐到了一旁。 哲哲所答非所问:“大汗早朝去了。”海兰珠握着茶碗的手僵硬,沉默了半晌。“姑姑——”海兰珠刚想说什么,只听门外传来嗒嗒的花盆底子踩地的声音,哲哲的侍女诺恩吉雅走上来跪礼恭敬道。“大妃,是永福宫和衍庆宫福晋来见。”海兰珠乍听到“衍庆宫”三个字不由得想起昨夜匆匆一瞥的倩影,明明就住近邻,她却从未见过的女子…… 就在这时,布木布泰拉着一个低着头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前者一身淡绿色旗装,后者身材较之纤细,挽着时下的两把头,除了腰上很是醒眼的别着一把蒙古短臂弯刀外,朴素的别无装饰。这是个不甚醒眼的女子,存在的如同空气。看着她一直低头,海兰珠蓦地想起几个月前拜祭太庙祖先的时候跟着自己身后垂首的,原来正式衍庆宫福晋。 “布木布泰(巴特马),给姑姑(大妃)请安,您吉祥。”哲哲端正坐稳,不失仪态地笑着给两个人指了座位。布木布泰看到海兰珠,也恭敬地行了礼。“姐姐。” 海兰珠朝妹妹点点头,看向低着头的女子。“这位是——”布木布泰看了眼哲哲,才解释道:“这位是‘衍庆宫’宫主,早姐姐两个月来嫁的‘巴特马福晋’。” 巴特马抬起头,一双眼睛却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博尔济吉特氏。巴特马,见过兰福晋。”巴特马虽然美貌,可是年纪比海兰珠大了数岁,这一礼行的海兰珠有点心慌不安。美丽的巴特马的名字,草原盛传许久——那可是察哈尔林丹大汗的“八大福晋”之一,号称“窦土门福晋”的女子啊!林丹汗的“八大福晋“,分别代表着八支力量。为了妥善安置这些蒙古部落,皇太极才去了娶了巴特马么?她听过他说过必须对蒙古采取“慑之以兵,怀之以德“的谋略,并通过军事、政治和姻盟等手段,征服蒙古察哈尔部。漠南蒙古,归于一统。可是……可是巴特马是有丈夫的啊。难道——巴特马似乎看穿了海兰珠的疑问,淡淡回答道:“先夫兵败,后逃至青海大草滩患疾而死。所以,我是再嫁。” “对不起……”海兰珠不敢看她的脸,忙不迭低首道歉。“不该提起福晋的伤心事。” 抬起头,却看到巴特马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福晋哪里的话,同是是再嫁的人,彼此同心。”巴特马那句“同是再嫁”说的海兰珠心中一突,简直不见刀光血刃却硬生生挨了一刀子般难受。 海兰珠已经坐不住,明明屋外秋日阳光正灿,她却只觉四周都是黑压压的,这里四门紧禁森严,关着一方柔地、一堆女人、一窝美女,却又禁锢如狱、阴谋布道……连说句话,难道都要这样子的剑拔弩弓么?如果这样,她觉得还不如独守在自己关雎宫那一帘水晶下,抱着自己的幽梦过一辈子。 就要起身之际,门外却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她只是模糊一瞧,已然忘了呼吸。 “大、大汗!”侍女诺恩吉雅忙不迭行礼跪安。只见皇太极一身绣有“射眼”龙的长袍马褂,罩着金色流苏的八宝帽,背手也不知站在门外多久,只是一个个奴才都是惶惶然下跪着。 海兰珠回过神之际,发现众人都在行着礼,只有自己还在出神。而皇太极自顾自地步了进来,哲哲注意到他马靴缎面上的尘土,仔细要拂去,却被一把拉住。 “不必麻烦了。”众人看不出皇太极心情好坏,只是介于话语中的威严都低下了头。 待皇太极在南炕坐定,茶水点心备上为止,大殿安静的仿佛没有呼吸。“身子如何了?”皇太极没有朝坐在对面的海兰珠看,只是闲话家常的问身边的哲哲。 “谢大汗惦记着,我不过是偶感风寒。睡了个好觉后自觉神清气爽。”布木布泰端坐着捂嘴笑道:“姑姑只要大汗睡在清宁宫,想不睡好都难。” 一旁的娜木钟仍是沉默地低着头,有热气从她握着的奶茶碗里升腾而出,海兰珠侧头看着那碗奶子,淡淡的乳白色,有芝麻漂在上面,诱人的香气中夹杂着女人香,在空气中轻轻浮动,如一朵朵白云…… 她发现每次到了清宁宫,自己都爱出神,这样的不说话,却可以沉寂在自己的幻想中。 不看不闻不知就不会妒也不会闹——这样,可以让我的心不去想你,短暂的忘了爱…… 有人推了推自己,海兰珠瞧见却是娜木钟不知何时将手中的那碗奶子塞到了自己的手里。 “兰福晋——”只听娜木钟轻声对着自己说“大妃在问话。”海兰珠转过头,发现皇太极正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海兰珠昨夜的歌真是好听,我和布木布泰不知离开多年,几乎都忘了科尔沁草原的歌声了。”哲哲笑着插入。 “那首歌……叫什么?”皇太极的目光没有离开海兰珠。“乌尤黛。”海兰珠扯出一抹苦笑。“在科尔沁草原上,有一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叫乌尤黛,草原上远近的小伙子都追求她,包括一个喇嘛。可是,后来乌尤黛遵父母之命,出嫁到远方,一去不返……这位喇嘛日夜思念乌尤黛,就创作了这首曲子。”“难得。”大汗笑了。“连一个喇嘛,也懂得相思之苦。”她听到这话,突然之间几乎难以呼吸,所有的思绪都凝成一团,只看到他的眉目清晰,眼睛不舍移开。却偏偏朦胧起来……“兰福晋,您哭了?”哲哲看了眼皇太极,霎时脸色一阵惨白,她想起自己还是四贝勒府福晋的时候,丈夫不待见自己,每次出征回家后只是往炕上倒头便睡,不然便是去侧福晋屋。她那时不过十五岁的年纪,跪着他身边嘤嘤哭泣,他却烦躁地冲着自己大喊着闭嘴,否者便一脚踢回科尔沁娘家的话。 她爱他,但更多的时候她是怕他。这样一个男人,她一直以为他不会有这样的眼神——这样动情的眼神,她跟了他二十几年,何时看过他为了一个女人的眼珠子这样哀伤过? 皇太极拉起海兰珠的手,连话也没有撂下便出了门。侍女朝哲哲看去,只见她微合着双眸,似乎在想什么也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巴特玛静静地跪安离开,整个清宁宫霎时又静了下来。有扑棱的拍翅声从后烟窗传来,布木布泰推开窗,只见一群伫立索伦杆之上的乌鸦“刷”地一声朝着天空飞远。就像这许多年,她从来只来得及望他的背影……苏茉儿上前想要缓解下气氛,故意道:“今晚有烤全羊,是科尔沁送来的厨子,大汗一向喜欢吃——”说道一半却听哲哲一声冷笑。“都送到关雎宫去!”布木布泰立刻关上了窗,默默地瞅了眼哲哲。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大汗除了“关雎宫”,哪里也不会去。 两人一路回到关雎宫,相顾无语。他讷讷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道:“眼睛都哭肿了,丑死了。”她知道他是故意气自己,不理会地抽了抽鼻子。“说漂亮像仙女的是你,说丑的也是你。”“……” “最近,你总是欺负我。”“胡说。”他板着脸,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有轻叩在镂花桐木桌台上节奏声却泄漏了他的此刻的不安。 “你知不知道。”她侧着脸,眼中还挂着泪。“你生起气来很可怕。”手指一顿,他僵硬道:“…真的很可怕么?”她点头,他昨夜的背影让她不安地靠近他的怀。皇太极,但我更怕的是——我们不再交心的一天。“怎么了?”见她久不说话,他皱起眉。“我已经不生气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喃喃道:“我是傻子,才会不明白你的心意。” 他全身一震,不由自主的看着她。“你以为我不在乎海东青的死,不明白你对我的感情——关关雎鸠,雎鸠鸟,原本就是情意专一的动物。对么?” “海兰珠——”他霸道地抬起她的脸,直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离我先去,我不会独自生存的。” “不!”她想要摇头,却已忘了呼吸。他的如火的爱恋,以及炙热无比的情焰从来不曾对她掩饰,这是连灵魂也一起燃烧的爱情,他与她,谁也逃不离! “我发誓。”他将头靠在她的额上,轻轻道。“我们的爱情,绝对不会像那对夫妻鸟。海兰珠,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叹气,琉璃下的灯火辉煌似梦,迷离中,她感觉自己就像海东青,飞扑着羽翅,却怎样也飞不出他所给予的蓝天。她心甘情愿,溺死在他所给的温柔里。…… 天聪九年元旦满族春节源于汉族习俗,古称“元旦”,女真语称“阿涅业能业”,是传统的盛大节日。每年农历正月初一举行,有的地区延至正月十五日。海兰珠自小生长蒙古草原,本没有这些节庆。这是嫁来后金的第一年,对一切自是新鲜不已。 年前,宫里早早置办好了年货,并且清扫庭院,张贴对联、挂笺(亦称挂旗)、窗花和福字,蒸年糕、烙粘水勺。的f2 海兰珠虽是主子,但看着下人们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初一凌晨子时,盛京家家户户鸣放鞭炮,辞旧迎新。关雎宫等都纷纷在在西墙祖宗板下摆设供品、点燃鞑子香,叩拜祖宗,祈求神灵保佑全家大小在新的一年中平安无事,万事如意。海兰珠醒得很早,梳妆打扮后往太庙去。靠近大清门的时候,看到阿哥们在官道上成群结队鸣放烟花、鞭炮,玩耍木爬犁,甚至兴高采烈地溜冰;宫中的格格们则身着盛装,聚在玩耍嘎拉哈(用猪或牛膝关节骨制成的玩具)。这天八旗宗亲晚辈都要进宫向长辈叩头拜年(旧时女性行跪拜抚鬓礼),因为时辰关系,一切祭祀仪式开始前只能候在大清门外。歌舞是节日活动的重要内容。据《渤海国记》记载:“官民岁时聚会作乐,先命善歌舞者,数辈前行,士女相随,更相唱和,回旋婉转,号曰‘踏追’。”海兰珠喜欢用精粉、鸡蛋、糖、芝麻、青红和瓜仁等原料制做“萨其玛”,伴着奶茶,往往可以对着窗外独坐出一天的神。清宁宫所北炕东头所设“使唤猪祭”中煮福肉的大锅,在请完萨满后便蒸腾着煮肉的水气,海兰珠不知道习俗,但听乌兰她们打听来才知道,这福肉是多吃多福的。 可是吃的时候才知道,这“福肉”是不加调料的半熟猪肉,海兰珠只吃了一口,便皱着眉头看了眼乌兰。 “格格,不如再吃些蜜饯和撒糕。今天除了福肉和饽饽,不到晚宴膳房不点锅的。” 海兰珠看到关雎宫门侧的大锅,灵机一动。“乌兰,不如咱们自己起锅做饭。”“格格要吃什么?”“吃白肉锅子。”海兰珠净了手,便招呼自个儿宫里的侍女侍卫,却没人敢上前,一个个尴尬不已。最后还是乌兰会办事,操办了两个桌。下人们一桌,主子一桌。关外的火锅,多铜制,锅壁多挂锡,锅身下部为燃炭之处,中部为加汤之处,上部则为烟囱,两侧配有提环。 “锅子是弄来了,就是没汤吊。”海兰珠又道:“我瞧爷儿们今天有射猎活动,八成已经抗了一堆的野味回来。你吩咐人去要些回来不就行了?” 侍从办事很快,爽朗笑道:“他们听闻是兰福晋讨的,给得这叫一痛快。” 海兰珠挑了野鸡,吊了汤倾入锅中,点上碳锅子很快就滚了。还有些狍、鹿和福肉煮熟晾凉后用刀切成长条薄片,混着山味都整齐的码进了锅。 海兰珠和乌兰坐了一桌,其他人办了另一桌。吃的热火朝天。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欢声闹语中,只听一声朗笑:“好香啊!”的51 众人瞧见是汗王驾到,纷纷下地请安。皇太极心情奇好,环视了四周后,直奔着海兰珠走去。“怎么吃这么香也不想着叫我?”她故意嗔他一眼,“你从昨儿个就忙得不见人影,我哪里寻你啊。”他立刻转移话题。“方儿瞧见你宫里的奴才来讨野味,我正纳闷是做什么用。没成想一大堆人关门吃小炤。也不怕大福晋发现了一起罚?”“哪里会发现?”海兰珠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只要‘某人’不去告密,谁会多舌?” “那‘某人’的堵口费可是很贵的。”她失笑:“‘某人’要吃什么?”他将脸贴在她柔嫩的脖颈处,带着屋外的一股子冰雪气息,正冰得她一阵鸡皮疙瘩时只听极暧昧的私语:“我要吃你。”她羞得脸色通红,往别处睨去,发现下人们已经纷纷低着头抿嘴退下去。 皇太极脱了靴子和外衫便上了炕,见她还在发呆,一把拉进了怀。乌兰早把锅子搬上了炕桌,她笑着依在他怀中,却突然闻见了一股子的血腥味。 “今儿个你也去外猎了?”他一怔,筷子举到半空。“你前一阵子受了箭伤,怎么又——唔!”皇太极及时夹了口菜塞进福晋的嘴里,阻止耳朵再受荼毒。“以前没发现,怎么变得越来越爱啰嗦了?”“激将法没有用。”她嘟起粉唇,“现在的身份自不同过去,我既然嫁给你,就得管你一辈子。” “炕头的那本《三国》,没曾想倒让你给得了好——连我的激将法都看出来了。”皇太极摇头,辫尾的明黄流苏倾斜在毯子上,仿佛一片的“你故意放的蒙文译本,难道不就是给我看?”“唔,真是聪明。”他用力亲了下福晋的侧颊,笑得眼睛迷成了一条缝。“我家兰福晋都可以上战场了。” “大汗看我够不够挂帅呢?”“哈哈哈哈,不得了不得了,那我先给你一个旗!”皇太极支首失笑,辫尾的明黄流苏随着轻颤倾摊在坐垫子上,铺在了海兰珠的手边,她一个激灵伸手抓住。“我呀,才不要干你们爷儿们的事,我只要抓住大汗的小辫子,自然轻松过一辈子。” 他听得一怔,回过神来时候发现自己的发辫已经被她握在手里把玩着,她半垂着首,乌丝平分成两绺,梳结为横长的发髻并整齐綴满凤钿的“两把头”,云鬓下的明黄流苏不时荡着流畅的弧度,小巧白嫩的耳唇上一排三个耳眼,挂着景泰蓝掐丝耳坠……皇太极看得心神激荡,忍不住伸手向耳后别起她一缕不听话的刘海,却对上她不意间抬起的眸子,只觉整个星辰都落在了其中。“敢抓我的辫子,你可想好了下场么?”他忍不住扑了过去,像个孩子般骚她的痒。两人笑倒在一片锦缎狼藉中,光线穿过窗柩,映得缎面泛起五光十色般朦胧氤氲,海兰珠凌乱了的发髻早已散开,彼此侧躺着看着对方,她笑着眯起眼,突然感觉幸福原来不过如此。“願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她轻轻喃着,靠近了他的怀中。“我要你一辈子,都不许离开我。” 天聪九年 正月,诏太祖庶子称“阿格”、六祖子孙称“觉罗”,觉罗系红带以别之。 二月,皇太极派杜尔衮等人为元帅,往攻察哈尔部林丹汗子额尔克孔果尔额哲。 四月二十八日,抵达额哲所驻之托里图地方。当时天雾昏黑,额哲所部毫无戒备。多尔衮恐其惊动,勒兵不动。事先,多尔衮已知额哲母亲苏泰太后系叶赫贝勒金台什子台吉德勒格尔之女,于是特遣叶赫贝勒金台什之孙南赭及其家族人,会见其姊苏泰太后及额哲本人,作安抚工作,告以多尔衮等贝勒统大兵“来招尔等,秋毫不犯。南赭等急驰至苏泰太后营,呼人出语之曰:‘尔福金苏泰太后亲弟南赭至矣’!可进语福金。苏泰太后闻之大惊,遂令其从者旧叶赫人歏之。还报,苏泰太后痛哭而出,与其弟抱见,遂令其子额哲率众寨桑出迎”。多尔衮等列旗鸣号画角以进,率额哲拜天毕,与额哲母子相见。多尔衮等议,恐额哲及其群臣生疑,乃与誓告天地。次日额哲设宴相待,多尔衮等人亦设宴答之,各赠雕鞍、裘马等物。于是额哲部下群臣额齐格顾实等率其部民一千户归降。于是“四十万部落,尽摄于东人矣”五月,察哈尔蒙古林丹汗之妻、子归降,献元朝“传国玉玺”,该部灭亡。 八月,绘成《满洲实录》。…… 九月 博尔济吉特氏,阿霸垓郡王额齐格诺颜女,“察哈尔汗多罗大福晋“归降,贝勒阿巴泰等多人因为她身份特殊,请皇太极“纳之“为妃。皇太极以“先已纳一福晋(衍庆宫巴特玛。璪),今又纳之,于理不宜“,而婉言拒之。皇太极命兄长大贝勒代善娶她为妻,大贝勒借口“其贫而不娶“。诸贝勒再三坚请,认为这是“天赐“,不是“强娶“,皇太极这才同意最终,大贝勒代善娶察哈尔汗女弟泰松公主,皇太极长子贝勒豪格娶察哈尔汗伯奇福金,皇太极弟阿巴泰娶察哈尔汗俄尔哲图福金,皇太极又将其第二女马喀塔格格下嫁给额哲。 …… 迎娶娜木钟的婚礼不失华丽与奢侈,因为对方身份的特殊,更显出大金迎降察哈尔部的诚意。 海兰珠与所有的福晋们都聚在清宁宫,诺大的殿里,硬是没有一个人出声,宫墙外的喜竹锣鼓声不绝于耳,但是传过凤凰楼却偏偏变了个调,让人喜怒难耐。可是又偏偏都得忍着。身旁的是习惯低着头的衍庆宫巴特玛福晋,海兰珠本就是话少的人,对着她也说不出话。 只好端起热奶子,刚喝了一口,便听扎鲁特福晋拔尖的嗓子低低吐道:“听说她不仅给林丹汗生过一女“淑济”,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个遗腹子!什么‘多罗大福晋’,也就是这个身份摆在哪儿,否则大汗哪里会娶她!”见哲哲没吭声,又嚷嚷道:“大汗也太为难了,为着个八旗上上下下,操劳国事不说竟然还要被迫娶这么多的寡妇!”她这一句“寡妇”隐指的人多了,明明巴特马也是,可是海兰珠却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集中的那点是自己。早已学会漠视这种眼光的海兰珠只是微微一笑,不予置评。吉时的时候新福晋接了进来,而大汗却还不知在崇政殿里商议着哪件军国大事。 秋风漏进窗柩,有细细的金色光线洒在自己的花盆鞋红缎面上,她低首仔细瞧着,有朵白莲正静静绽放着,小腿隐没在宽大的袍子后,仿佛隐冬的寒梅,只绽放在那人所给予的阳光下。 新福晋的鞋子哒哒落在了青石台阶上,转眼已经走进了麟趾宫。吹奏的喜乐轰轰而至,海兰珠来不及抬起头,一阵混杂着石硝和锡膏的味道带着薄薄秋意,吹进了她的袍子。 转眼,便又是一春的消逝。 多罗大福晋娜木钟和林丹大汗的独子额哲的归降,带来的并不仅仅是丰富的财富,还有传说中的“制诰之宝”传国玉玺。当崇政殿内,捧着至宝的皇太极大笑着:“天意。”两字时,所有的八旗将士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这是一统天下之喻,天意让他爱新觉罗。皇太极来统一天下。便有人劝说得意非凡的大汗改国号和年号,做入住中原,统一华夏的皇帝。 终于,天聪十年。1636年4月11日,皇太极举行了大典,改大金为大清,改年号天聪为崇德,经过复杂隆重的仪式,先举行告天大典,又举行祭祖大典。在读表文的时候,代善代表满洲,林丹汗的儿子额哲代表蒙古人,投降后金的孔有德代表汉人,用三种文字宣读表文。新帝皇太极接受并且祭告天地、祖宗、神灵,并当众说:“从此大清不仅代表满洲利益,还代表蒙古和汉人的利益。”仿照了明朝设立内三院: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六部,工、兵、刑、礼、户、吏,吏部主要管干部,户部主要管钱粮,兵部主要管军事,礼部主要管典礼、教育。刑部管司法、法院等等,工部管城墙修建,军械、军备、军工等等。 还设立都察院和理藩院。另根据年号,设立崇德五宫后妃。这五宫为:中宫清宁宫皇后,博尔济吉特。哲哲东宫关雎宫宸妃,博尔济吉特。海兰珠西宫麟趾宫贵妃,博尔济吉特。娜木钟次东宫衍庆宫淑妃,博尔济吉特。巴特玛次西宫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崇德元年四月十二,称帝第二日,追尊始祖为泽王,高祖为庆王,曾祖为昌王,祖为福王。尊努尔哈赤谥号武皇帝,庙号太祖,陵曰福陵;尊孟古姐姐谥号武皇后。追封族祖礼敦巴图鲁为武功郡王,追封功臣费英东为直义公,额亦都为弘毅公。 四月十五,遣返朝鲜使臣罗德宪、李廓二人,勒令朝鲜国王交出人质,否则兵临朝鲜。 四月二十三,论功封王,敕封大贝勒代善为和硕兄礼亲王,济尔哈朗为和硕郑亲王,多尔衮为和硕睿亲王,多铎为和硕豫亲王,豪格为和硕肃亲王,岳托为和硕成亲王,阿济格为多罗武英郡王,杜度为多罗安平贝勒,阿巴泰为多罗饶馀贝勒。 蒙古贝勒中,科尔沁巴达礼为和硕土谢图亲王,吴克善为和硕卓礼克图亲王,额哲为和硕亲王,布塔齐为多罗札萨克图郡王,曼珠习礼为多罗巴图鲁郡王,衮出斯巴图鲁为多罗达尔汉郡王,孙杜棱为多罗杜棱郡王,班第为多罗郡王,孔果尔为冰图王,东为多罗达尔汉戴青,俄木布为多罗达尔汉卓礼克图,古鲁思辖布为多罗杜棱,单把为达尔汉,耿格尔为多罗贝勒。 除此之外,还破格封赏三位汉姓亲王,封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尚可喜为智顺王。 “奉天承运,宽温仁圣皇帝制曰:哈日珠拉系蒙古科尔沁之女,秉德柔嘉,持躬淑慎。侍朕以来,壶仪攸著。朕登大宝,爰仿古制,册为东宫大福晋,关雎宫宸妃。大清崇德元年七月初十。” 册封的诏书很快赐达翔凤楼后的关雎宫,领着一众人等接了旨意,海兰珠有些沉甸甸的感觉。 乌兰惊喜地拍手:“宸妃娘娘——格格,这‘宸’字实在是太好听了。” 乌宇莉也跟着掺和道:“我听范大学士说,汉人那个开天辟地的第一个女皇帝在当妃子时也曾想用这个字做妃名,可是都因为宸字是很尊贵的字,被弹劾了。”“满文“关睢”二字为“huwaliyasundoronggo”,意思是和顺温柔懂礼仪之人。大汗起得名字多好啊,只有咱们格格才配得上这样的称赞。”海兰珠却不言语,轻轻掬起梳妆盆中一汪潋滟的清水,慢慢洗去了铅华,似水流年,飞檐如梭,转眼已经步进这翔凤高台的红墙绿瓦已经两年……她从草原的那一次浪漫相遇,到跨过战火硝烟的洗礼步入盛京关雎宫成为眷宠恩重的宸妃。 他爱她,从关雎宫的牌匾挂上的那天,就不曾有人怀疑过。 夜幕降临的时候,华灯初上,巍巍红墙绿瓦间,她闪到关雎宫的漆金大红柱后,故意躲着让他捉不到。 他带着一身疲惫,却没有玩乐的心情,只是拖罢靴子便上了炕。然后轻轻低唤了声:“兰儿。”她便善解人意地乖巧来到他的身边,不言语地倚在他的怀里。皇太极轻轻地抚摸她丝滑的鬓角,缓缓将脸靠在爱人的额上。彼此都没有言语,但却流转着相通的心意。“我给你捶背好么?”她抬起首,却看到一双深思的眸子。“发生什么了?” “我决定亲征朝鲜。”她屏住呼吸,“要去多久。”“不过几个月。”然而却一脸凝重。“近日的朝鲜使臣竟然敢在大殿上对我、对大清国不敬——如此嚣张跋扈,还不都是自以为靠着大明这座泰山,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新如今我大清国早已今非昔比!认清今后谁才是这天下执牛耳的一方!”海兰珠阖上双眸,她不是不懂他的霸气他的抱负他的雄心万丈——只是…… 千言万语,所有担忧不安,到了嘴边竟只有三个字:“我等你。”他轻轻地吻上她的唇,好半晌才道:“今天的册文,看到了么?”她轻轻地颔首,不说话。“喜欢么?”的b3 “喜欢,宸妃的名字很美。”“真的?”他皱了皱眉。“那么给爷笑个。”她被他痞痞地模样逗乐了,伸手拨开被他点着额头的大掌。却不想被一把抓牢。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眸子,烁烁生光。不由得愣住。“海兰珠,我知道——是我委屈你了。皇后的位子——”不待他说完,她已经跳出他的怀。她背着他,单薄的双肩有些轻轻地颤抖。“我曾说过,我要的不是那些。”他伸出手要抓她,却被一溜烟甩开。不觉有些做气,坐直了身喝到:“还说没有生气?”“我是生气。”她半侧着身子,倚在窗柩旁,旗头上的东珠映着暖色的烛光,闪耀出朦胧的光华。“你这次朝鲜一去,又不知要带回多少个美女来叫我姐姐。”皇太极当下便明白过来,她这是还为着几个月前西宫福晋娜木钟归嫁的事做气。 记得娶娜木钟那天他还怕她委屈,一下朝没有管新福晋,就直奔进关雎宫,一路上还问起奴才兰福晋如何,只听得她什么事情也没有的在清宁宫坐了大半晌等等。哪知进了关雎宫才发现早已经窝在被子里睡下了。 他还是觉得不妥,果然掀开被子就瞧到早已哭成个泪人般的她。粉红的胭脂在湿濡的锦缎中晕开,像是绽开了数朵桃花。散乱的发髻顺着炕沿披泻而下,流了一地的三千烦恼丝。他只觉得心也被揪痛了,紧紧地抱起她……“我那日不是说了,从此后绝不再娶?”她开始咬着牙不说话,瞧见他似乎真生了气,才又投降地坐到他身边。“你还没有告诉过我,宸字是什么意思。”他转身便倒下,不理会她。她去推他,却突然一把被按倒在炕上,细碎的轻吻接着落下来,像是绵绵的春雨,滋润着她的心。 想起他就要出征,数月的相思之苦提前的淹没了她,不觉伸出手紧紧地勾着他的宽厚健壮的背。 床榻缠绵间,只听他浑厚的呻吟道。“小敖登,你明明知道的。”宸——北极星,她是他生命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从草原的那一次浪漫相遇,就注定了这一生的痴缠…… 第二日皇太极一醒来,竟发现海兰珠不在怀中。心急之下才瞧见她一身纯白色宽大的蒙古滚边毡毛袍子,正披着长发坐在北炕垂首绣着什么。仔细看去,才发现她手里是只精美的鹿皮“法都”(满语:荷包)。那椭圆形的“法都”上绣着花花绿绿的吉祥物,上面用细细的皮带抽紧,下面则缀着明黄色鲜艳的穗子。 皇太极的目光不由得移向海兰珠看着“法都”的柔柔目光中皆是掩不住的小儿女情思,忽而静静地大殿外传来冗长的更鼓钟声。海兰珠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只见皇太极却猛地一个冷颤,她才嫁来不清楚,盛京城内传来这样的更鼓声一向只有宗亲里有人亡故。果不其然,一转眼的功夫便听门外的侍卫来报。“皇上,皇后让奴才来传信,方儿个东配殿的继妃没了。”海兰珠睁大眼,锐利的针蓦地扎入指腹。点点殷红落在法都上,缓缓绽开…… 继妃乌拉那拉氏——不正是豪格的额娘? 乌拉那拉氏去的并不突然,她的病自年前便已经入了膏肓,肺痨在人们眼里来看并不亚于天花的可怕。 她自四贝勒的时候便随了他,二十多年的日子除了皇长子豪格外并无所处,在众妃中为人和善,荣辱不惊,生前身后尽已化为一声长叹。海兰珠在漫天逝雪的送葬队伍中仰起头。感觉那些人,那些事,所有的过往就此葬送在这白皑皑的天地间…… 大清建立之处后宫本就种种事务繁杂,如今又加之继妃的丧事,哲哲为此操劳病倒。皇太极终日忙于前朝国务,后宫除了清宁宫,便众人俯首指看关雎宫。海兰珠只有硬着头皮一肩扛起了善后的工作。 她为此忙的连绣完剩下“法都”的时间都没有,皇帝亲征的队伍便已出行。那日当阵列号角想起时,她只来得及攀上翔凤楼,在举目的八杆大旗中,默默地目送丈夫的御驾远去。回过神才发现,手中紧紧攥着的半个未送得及给他的“法都”。其实自从嫁来之处已经有了这些心理准备,在这乱世动荡的年代,八旗的哪个妇孺不是一如这般?父妻总是聚少离多,父兄子侄一年四季有大半去了战场……沙场上多少男儿马革裹尸,只为换得金戈铁马、挥斥方遒的一方霸主。除了眼泪,这一次她想要用努力来换回有朝一日他归来时的笑容…… 这一日清晨,因为是继妃出殡的日子。翔凤楼上各宫早早升了灯,肆虐了一夜的西风伴着雪花不时飘零,一片凄清。萨满们头戴尖帽,缀五色纸条,外悬小镜,身穿布裙,腰系铜铃,击鼓而舞,口中念念有辞。 循着礼法,队伍从东配宫出发丧葬,入殡后众嫔妃和贝勒级别的福晋又纷纷辗转到了肃亲王豪格的府邸慰问。 海兰珠算是代表着大清国最高的五宫来参见了丧礼,就继妃乌拉那拉氏的地位来说,也算给足了面子。 祭堂里满目凄清的苍白,萧瑟狼藉似乎成了这个冬季的唯一色彩。海兰珠不知坐了多久,回过神后环望,只见院子里两侧树一杆子,高一丈五尺左右,上挂布幡,幡长九尺,用红布与里布做成,幡的头尾用黑布,中间四条红布。记得出殡时,许多福晋争抢幡上的布给小阿哥做衣服,相传可以避邪和不作恶梦。然而,却被豪格瞪视的怒目制止住。想来,那些原是他肃亲王府上的福晋。又想到豪格性情乖僻,如今没了额娘,身边连个贴心的人也没有,不由得叹息。诺大的祭堂里,豪格一身缟素地立在正前方,不时和宗室们寒暄,脸上虽未甚悲伤,但眼角分明挂着逃不开这冷冬的冰霜。忽而发觉什么般,那一双黑眸冷不防朝海兰珠瞅来,她一个冷颤转开首。 也许他也发觉了,这些年,她始终未敢直视过他的眼。只见一个下人在豪格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他顿时变了脸色,告退而下。 这时海兰珠终是坐不住了,望了望诡谲的天色,正想告辞。转念一直未见肃亲王福晋哈达那拉氏出迎,问了问奴才才知是病倒了。想起豪格突变的脸色,怕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念着身份,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内堂探望。经过侧园的时候,竟然听见有呜咽声自墙后传过,接下来一个奴才撞了上来,逃命般大喊着:“王爷!饶命啊……饶命!”只见豪格怒红着眼,正提着刀追砍着一个包衣奴才。身后若干侍女则围着一个木板痛哭。 “给我抓住他!”豪格一声怒喝,侍卫便死死摁住了那逃命的奴才。海兰珠站稳身子后转身便要走,却被喝住。“站住!”豪格皱了皱眉头。“谁叫你来这里的?”她气不打一处来。“没人叫我来,敢情要是知道贝勒…王爷是在虐杀下人,就是打死我也绝不会来。” “住口!你知道什么!”突然一个侍女大呼。“王爷!不得了了,庶福晋她…她还有气儿!”海兰珠走上前一步,只见一个身着素面暗花袍子的女人正惨白着脸不安稳地躺在“七星板”上。长发纠结散落在满是落雪的地面上,卷曲成一个漩涡。身下隐隐有殷红的血色渲染开来,一瓣瓣缓缓绽开来,远远看去竟是触目惊心。 当海兰珠看到那女子的脸庞时,不由得呼吸一窒。如果说妹妹布木布泰和自己有六分像,那么这个女子便是八分。她转身便朝着豪格怒道:“你——”豪格的脸色阴晴不定,手腕一转便剁掉了求饶奴才的一只手腕。“去告诉你主子,庶福晋她还活着!只要我还没死,她就甭想一手遮天!” 接着众人便一窝蜂的拥入屋子,血渍赫然淅沥地拖了一路。“你的福晋她……”海兰珠最见不得别人受罪,不由得皱眉问道。豪格冷笑,洞悉一切般缓缓低语:“没什么……不过是小产。”她咬牙:“你这个冷酷的男人!”他挑起一眉,用指腹仔细拭去刀刃上的血珠。“冷酷?”他似乎毫不在意。“这话从宸妃娘娘口中说出倒真教我汗颜。” “王爷这话从何说起?”“你!”他将大刀一挥,地上便传来噼啪地震响,可见这刀“的确”分量。“难道你的心是铁石么?在看到了穆珠的容貌后你还肯这般无动于衷?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无关轻重?我对你——” “王爷!”海兰珠大声喝止他,只觉头皮发麻。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你的福晋在里面叫你呢……” 豪格冷着脸,愣是不吱声。对视了好半晌,她终于支持不住地低唤。“求求你——”快离开吧。他的眼神满是复杂,冷漠又疼惜着,疼惜又着实恨着。反反复复翻搅着不知是何种感情,唯有这揪心的疼如此真实,让他几乎窒息般地需求,只要看她,就无法自抑地失控!无关任何理由和欲念,他就是无法移开视线!僵持之中,突然一个下人来报。“王爷,正福晋有请宸妃娘娘。” 海兰珠几乎是逃命地来到哈达那拉氏的塌前。随着侍女推开门,一股子呛鼻的烟丝味夹杂着浓烈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有午后淡淡的烟火气息穿透窗柩散落在层层围满帷幔的炕上,一双异常苍白瘦长的手正无力挂在炕沿,仿佛察觉到海兰珠的到来,微微动了动指。海兰珠忽而想起两年前,刚嫁来盛京时的情景,哈达那拉氏塞给自己的那锅“阿芙蓉”(鸦片),还有平生第一次失去孩子的痛楚,那刺入骨髓般的记忆,染满了殷殷红的血……想忘,忘不了。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绣櫈上,哈达那拉瘦长的脸已经削瘦不成人形,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看便知是病入膏肓。“哈达那拉氏只能坐着给宸妃娘娘行礼,娘娘吉祥。”哈达那拉氏宽大的袖子下一双惨白的手抓住了海兰珠,她一惊,只觉那双手冰凉的可怕。哈达那拉氏的眼睛忽而尖锐,直直瞪着海兰珠。海兰珠没有退却,简单回了个礼,便移开视线。有下人正退出,其中一个还抱着格格打扮的小姑娘,不过六七岁的样子,手中还攥着几个“嘎拉哈”,熟睡着的小脸还挂着口水,红红的脸蛋很是讨喜。 “那是我的四格格。”哈达那拉氏付出一抹极淡的笑。“原本,她应该还有个弟妹,只可惜——” 只是语气极轻的几句话,海兰珠却听的心尖疼。今天是怎么了,刚刚瞧见豪格的庶福晋流产,现在哈达那拉氏又提起她没掉的孩子,所有人是成心让她也跟着哭才痛快不成? “天聪七年我怀第二胎时,娘娘可曾记得还隔着我的肚子摸过他?”哈达那拉氏忽而侧着头,仿佛在回忆,神情却有些蹊跷。“我年轻的时候,一厢情愿地迷上了爷,爱新觉罗家孙子辈中,他是拔尖的人物,而我的妹妹迷上了代善叔王家的岳托,尽管我是他的表姐,好在我额娘莽古济是老汗王宠爱的格格,这桩亲事门当户对。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他终究还是让我做了正福晋。可是去年归嫁的蒙古各部女人中,他只要了一个女人。爷有过很多女人,但只对这一个特别……”忽然想到什么般,冷冷地看着海兰珠。“同是科尔沁部出身长得就是像,连名字都像——穆珠、穆珠。他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你!” “够了!” “你向来这样装作一脸无辜,嫁来盛京的时候是,七年流产时是,就连现在也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么?那么我就告诉你,天聪七年你因为我那口‘阿芙蓉’而流产,他因此硬生生地打掉了我的孩子!” 海兰珠面色一白。“……我并不知道。”“那么现在你知道了?他就是这么疯狂爱着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皇帝看到了穆珠,或者任何一个叔王贝勒看到她——至从去年我额娘为了亡叔莽古尔泰的死犯了事,我已经有被牵的觉悟。我是个要死的人没有所谓,可是我还有个格格在府中,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留下她遭罪!” “所以你害了庶福晋的孩子——”“这无关娘娘的事。”“那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哈达那拉氏轻轻地吐了口气,哀怨的脸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泪痕。“我是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而你是大清国顶尖位子上的女人,皇帝最宠爱的宸妃娘娘,无论身前身后都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只是你记得,我不是第一个妒恨你的女人,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海兰珠的十指紧紧攥出了汗水,却恰好隐没在白底蓝线的绣花马蹄袖下。发髻端上的白色流苏忽而摇摆不定,隔着这重重帷幔,哈达那拉氏微眯的双眸就像一把闪光的刀刃,硬生生劈碎她的心弦…… “如果你是要我记住你,那么你成功了。”海兰珠说完这句便毫不留恋地起身稳步走出。 这一场雪却不知何时这样大,渐欲迷了眼。天色已很晚,各府的福晋们也早早离开。海兰珠吃力地踩出一个脚印,脚下的花盆底子已经粘在了地面白涔涔冰雪之中。“格格小心!”乌兰搀着她,却还是不小心崴伤了脚。海兰珠吃痛一声,忽然发现精美的鹿皮“法都”不知何时从自己的衣襟中滚出,正静静地安置在了雪地中。 上面那一点淡红,正是自己不小心刺破手指才染上去的,仿佛痛楚还是在般,刻骨的相思着。至从他出征后,她终日地揣在怀中,想着念着,不肯绣完最后一根线,只待着他归来那一日能在灼灼目光中,亲手地送给他……她伸出手要去捡起,却被一双大掌抢了先。“风雪太大,今晚留下吧。”豪格不由分说地抱起了海兰珠,转眼便进了内室。 她只觉这个怀抱让人冰冷彻骨,连反抗的力气也生不出来。豪格的背影看上去很是萧瑟。“你的庶福晋……”“暂时死不了。”海兰珠脸色一白。“你……难道不喜欢她?”豪格什么也没说,痛苦地回望了一眼。“她刚没了孩子,你应该多去陪她。”“要撵我走宸妃娘娘尽可以直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做气起身欲走。 “等一下!” 他全身一僵,讶然回首。“请王爷先把东西还给我。”她指的是在雪地中被他捡走的“法都”。豪格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气急反笑“想要回它,就先乖乖在肃亲王府住一宿!” 这一夜海兰珠睡得极不安稳,枕际没有关雎宫里熟悉的馨香,因为继妃的丧事,整个肃亲王府被幽冷的氛围笼罩,就连夜雪地呼啸也听来那般令人心碎,海兰珠的发际披散在蓝底白纹的细绸花缎面上,自发尾静静传上了夜的冰凉。快至天亮时忽觉有颊边有湿凉的感触,一滴滴地垂落在了她的眼角,熟悉又陌生,她下意识伸出手,猛然被一双大掌牢牢抓住!海兰珠惊讶地睁开眼,借着忽灭的月色竟然瞧见豪格坐在自己的床头。他的手指冰冷,不知这样坐着看了她多久,眼角挂着的分明是泪痕。“豪——”她反应不及时已经被一把摁住。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这种许久未有过的熟悉压迫感令她深深恐惧。豪格一双深邃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紧接只觉他整个人压了下来。 “你怕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正压抑着极致的痛苦。“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你总是不肯给我一眼,给我一次机会?我的心情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海兰珠使劲地挣扎,却怎么也比不过他的蛮力。只好摇头再摇头。她是第一次见豪格这般无力颓废的样子,尽管每一次他们的相处都是不快的,但这一次更加突兀。豪格不断流着泪,泪珠滚到了她的脸上,带着他的温度……他感觉很冷,心比这夜还要幽寒,仿佛无边无际的痛苦噬咬着他,怎样也挣脱不了。明明还在服丧中,可他知道自己今夜还是喝了很多酒。为什么每一次看到她他都会这般失去理智,像个傻瓜似的坐在这里呆呆的看她,直到泛着斑斑冷光的泪珠骤然挂上她的脸,他伸手要为她拭去时,霎时间全世界模糊了……他这才发现——这泪,竟然是他的。“我的额娘死了,他却没事人一般去出征。”豪格将头埋在海兰珠的颈侧,声音哽咽。“为什么……他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曾对我说?”“……在他的心里,从来只有战场和江山……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他也许泪也不会流。”豪格喃喃着,忽然冷冷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只是觉得我可怜同情我么?作为受到他全部宠爱的关雎宫宸妃娘娘又如何呢?”豪格将脸贴上她的心。“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也快死了,他会为了你丢下战场么?” 海兰珠停止挣扎,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很纯净,令他不由得松了手。“为什么不说话,是不会还是没有信心?”豪格冷笑。海兰珠停下颤抖,凄然一笑。“你的爱…太自私。所以注定了你永远不会理解他——他是个比你强太多的男人!” 豪格一瞬的怔然,随即冷笑。用力地捏住她的下颔,狠狠地吻上这双又爱又恨地红唇! “看着我!我要你知道,我爱新觉罗。豪格想要的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以为我是真的爱你么?我不过是不甘心——如果这辈子我注定得不到你,那么就让你永永远远的忘不掉我!” “你疯了,他会杀了你!”海兰珠满脸泪光。“还有你!”豪格瞪红着眼,“就算是地狱,我也要拖你一起!”他疯狂地撕扯她的底袍,仿佛要吞噬她般吮吻着全身,她感觉地狱一般的羞辱和痛楚汹涌侵袭,他钢铁般沉重身躯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她哭得没有力气,抓着眼前的肩膀拼命咬下去,他无痛无痒地爱怜抚摸她的长发不断地粗重喘息,感觉她如婴儿般白皙凝滑的肌肤这样销魂。她就在眼前是真实的,伸手可得——豪格深邃的眸子染上浓重的情欲,毫不留情地提起她纤细地腰杆,深深地进入! 海兰珠惊恐地瞪大眼,大脑一片空白。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是一场梦,老天爷给予她最大的一场噩梦! 豪格激情方退,借着酒劲看清了海兰珠面无表情的脸却分明带着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般,他冷冷地打了一个颤。的08 突然有人用力推开了门,正是久病在床的哈达那拉氏!她凄然地笑着,长发披散如瀑,风雪吹起几缕张扬的发丝,仿佛正在怒诉着此刻她的心声。身后是无边的黑夜,一旁赶来的乌兰看了眼炕上的海兰珠便哭着软跪了下来。“你来做什么?”豪格披上袍子便怒喝哈达那拉氏。哈达那拉氏从身后提出剑,瞪红了眼。先是喃喃,接着大叫:“我就知道、就知道——只要这个祸水存在一天,你就不会死心,所有人就别想安宁!”“滚!” 哈达那拉氏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紧紧攥着长剑,猩红如饮过血的唇冻得发紫,未着丝履的裸脚踩在雪地中映着苍白无力的色彩。惊愕和愤怒在她脸上交织一片,仿佛早已化身恐怖的“夜叉”,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想法。“我要杀了她!杀了她!”非杀不可!长剑迎面而下,海兰珠却躲也不躲,豪格怒极一把推开哈达那拉氏,但锋利的剑刃还是削断了海兰珠一段长发,豪格心疼地看着地上的断发,回身便狠狠给了哈达那拉氏一巴掌。 哈达那拉氏气得浑身发抖,本就苍白的脸颊不正常的泛着潮红。“你打吧,打死我!”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哈达那拉氏吸引之际,海兰珠怔怔地拾起地上的长剑,豪格怕她想不开伸手便要阻止,哪想海兰珠毫不犹豫地便提剑刺向豪格。他惊讶之余忘记躲闪,紧接着左手传来一阵锥心痛处。只见那长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整个左掌掌心,硬生生钉在了墙柱上。海兰珠冷冽的目光比门外的寒风更甚!豪格被那恨着的目光冻住了呼吸,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张脸,忽然间大笑起来。 “哈哈哈——”就算得不到也要她永远记住,哪怕是地狱,他也会拖她一起。 可是,这真的就是他要的么?海兰珠因豪格的笑声泪流满面。她抽出剑,喃喃道:“一起死吧,向他告罪。” 豪格无力地靠在墙上,想要阖上眼。哈达那拉氏不知何时冲了出来,竟硬生生地接下海兰珠这一剑。当带着血腥余温的血水喷在脸上,所有人才惊醒这一场闹剧。哈达那拉氏瘫倒在血泊中,胸前的砍伤一时无法致命,但延迟死亡的代价却是痛苦的喘息。她咳着血无力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豪格如梦初醒般抢过海兰珠手里的剑。海兰珠意识到自己杀了人,踉跄着退了一步,总于摔倒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四周,仿佛祈求噩梦的终结,可是四周黑压压地一片扑面而来,她终于再也爬不起来…… 海兰珠再醒来已经是在关雎宫,四周静悄悄只有乌兰背坐在炕沿,她睁开眼发了好半晌的呆才坐起身。 一旁的乌兰忙不迭递了碗水,眼睛红的好像兔子。海兰珠只喝了一口便全呕了出来,乌兰忍者呜咽给她顺背。“……我要洗澡。”乌兰早准备了热水,拉好了素席子独自守在外面,侧耳细听里面的沐浴声,只听开始还有的水声但很快沉默了下来。她这才担心起来,再往里瞅却瞧见海兰珠整个人都灌在了水桶里! “格格!格格!”乌兰拉出海兰珠,只觉主子整个人都没了力气。一边忍者颤抖一边给她罩好衣服。忽而,海兰珠喃喃着冷,又加盖了层棉被。并从被下拉住海兰珠的手,她知道主子自小就有血气不畅的毛病,秋冬的时候手脚冰凉,以前都是她在冬夜给主子捂着,嫁来盛京后有皇上,而现在……皇上那么那么的远……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海兰珠才停止了颤抖。“乌兰…是你去把王爷的福晋叫来的吧。”乌兰全身一僵,点点头。她知道主子的性情,怕她太自责,又细声道:“格格,你的那一剑……福晋并没有死……肃王爷看福晋还有口气在,人又活不成,就提起剑……所以福晋并不算得是您杀得。” 海兰珠侧过头,泪珠慢慢滚下脸颊。苍白的脸有着惊心动魄凄艳的美丽,樱红的唇干裂开来,仿佛罩着冷冷白霜。乌兰只见那红唇缓慢地动了动,靠近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我不会死…绝不会……”“格格——”乌兰抱住海兰珠的头,突然感觉主子冰凉的可怕,忙不迭将温热的泪沾湿在她的脸颊,希望可以借以温暖。“您不用担心,昨儿的事没有人知道,皇上回来也不会知道的……我知道您难过,只是您千万别说,即使再苦再委屈也不能说!前朝老汗王的大福晋阿巴亥就是因为和大贝勒有暧昧才……” 海兰珠咬紧牙,忍住泪。只是这痛苦的巨浪就要吞噬般令她难受的几乎背过气去。 “可是乌兰……”“格格,咱们满蒙女子不似汉人女子那般注重礼教,而且皇上早知道您是嫁过人的,他要得也从不是您的身子。您千万不能往牛角里钻!皇上他这样爱您,就拼着这点您忍心告诉他么……” 海兰珠瞪着眼没有再听进去,悬挂的水晶帘正无声摇荡,其中尾帘的那一串不知何时有了裂痕,虽然不大却碎了三四个串珠,只要一伸手便会全部掉落。就像她与他的爱情,她从来不知道,竟然是这样华丽却又脆弱……她想着,坐起了身,朝水晶帘轻轻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宽大的袍子自瘦长的手臂滑下,只是轻轻一碰…… 如落玉盘一般,那一串水晶珠子全部簌簌坠在她了的身上的锦被中,铺了一炕的晶莹琉璃色。 海兰珠一颗颗执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心碎一地。 崇德二年春正月壬寅,朝鲜全罗道总兵来援,岳?击走之。遣英俄尔岱、马福塔赍敕谕朝鲜阁臣,数其前后败盟之罪。甲辰,大军渡汉江,营于江浒。丁未,朝鲜全罗、忠清二道合兵来援,多铎、扬古利击走之。扬古利被创卒。庚戌,多尔衮、豪格军克长山,连战皆捷,以兵来会,杜度等运?车亦至。朝鲜势益蹙,李?以书数乞和。上许其出降。?上书称臣,逡巡不敢出。壬戌,多尔衮军入江华岛,得?妻子,护至军前。复谕?曰:“来则室家可完,社稷可保,朕不食言,否则不能久待。”?闻江华岛陷,妻子被俘,南汉城旦夕且下,乃请降。庚午,朝鲜国王李?率其子及群臣朝服出降于汉江东岸三田渡,献明所给敕印。上慰谕赐坐,还其妻子及群臣家属,仍厚赐之。命英俄尔岱、马福塔送?返其国都,留其子?为质。二月壬申,班师。贝子硕?、恭顺王孔有德等率朝鲜舟师取明皮岛。朝鲜国王李?表请减贡额。诏免丁丑、戊寅两年贡物,自己卯秋季始,仍贡如额。甲戌,谕多尔衮等禁掠降民,违者该管官同罪。辛卯,上还盛京。癸巳,谕户部平粜劝农。三月甲辰,杀朝鲜台谏官洪翼汉、校理尹集、修撰吴达济,以败盟故。丁未,武英郡王阿济格率师助攻皮岛。戊午,罢盖州城工。夏四月己卯,睿亲王多尔衮以朝鲜质子李?及朝鲜诸大臣子至盛京。辛巳,阿济格师克皮岛,斩明总兵沈世魁、金日观。甲申,安平贝勒杜度率大军后队还。丁酉,命固山贝子尼堪、罗?、博洛等预议国政。增置每旗议政大臣三人,集群臣谕之曰:“向者议政大臣额少,或出师奉使,而朕左右无人,卑微之臣,又不可使参国议。今特择尔等置之议政之列,当以民生休戚为念,慎毋怠惰,有负朝廷。前蒙古察哈尔林丹悖谬不道,其臣不谏,以至失国。朕有过失,尔诸臣即当面诤。使面从而退有后言,委过于上,非纯臣也。”又谕曰:“昔金熙宗循汉俗,服汉衣冠,尽忘本国言语,太祖、太宗之业遂衰。夫弓矢我之长技,今不亲骑射,惟耽宴乐,则武备浸弛。朕每出猎,冀不忘骑射,勤练士卒。诸王贝勒务转相告诫,使后世无变祖宗之制。”闰四月癸卯,蒙古贡异兽,名齐赫特。壬子,武英郡王阿济格师还。五月庚午,朝鲜国王李?遣使奉表谢恩赎俘获。丁亥,遣朝鲜从征皮岛总兵林庆业归国,以敕奖朝鲜王。丁酉,章京尼堪等征瓦尔喀,降之,师行迳朝鲜咸镜道,凡两月始达,至是还。 …… 崇德元年十二月,皇太极改元称帝后,亲率大军渡江,攻陷义州,势如破竹。另一路军进入平壤,直抵王京城下,朝鲜国王李?逃至南汉山城,固守待援,被清兵包围。朝鲜援兵几次来解围都被击溃,汉城陷落。崇德二年一月,皇太极对李?发出通牒,责令投降。李?在内外援绝的情况下出降。此次李?投降,清朝给予的条款与十年前的“平壤之盟”条款,性质已完全不同。“平壤之盟”虽然也是战败国与战胜国所定的屈辱条约,但毕竟是一种所谓“兄弟之盟”,稍存一些对等的意义。此次所议条款,完全把朝鲜降为清朝属国的地位,是一种所谓“君臣之盟”。所定条款,是由清朝一方提出的,要求朝鲜一方承认,作为“永定规则”。朝鲜国王李?上书皇太极,表示接受条款,并公开表示:“自(崇德二年)正月三十日以前则为明朝之臣子,正月三十日以后则为大清之臣子。”但是对于投降条款中的清兵征明时要求朝鲜出兵之事,李?仍感到为难。无奈在清方的压力下,朝鲜还是调出战船50艘,加上清朝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的部队和16门红衣大炮,攻取了皮岛。朝鲜自此以后,由明朝的属国变成了清的属国。 …… 八旗大军凯旋归来的那日,哲哲率领众妃攀上了翔凤楼的最高处。日头炽烈无比,劲风紫气东来,而八杆大旗正是烈风的源头,盛京内外无不欢欣雀跃热闹非凡,城里城外皆是胜利的喜悦。皇太极一身正黄旗戎装直奔上了翔凤楼,群妃各着精致绫罗,皆是娇艳如花,哲哲领着头恭敬行了万福礼。 “皇上军功显赫,是我大清之福。”哲哲巧笑盼兮,看到皇帝额角的汗水便欲拭去,却不想被一把抓住了手。 “哲哲,我不是说过不必搞排场,前朝摆了宴席和戏台也就算了,为什么后宫也这般?再说了,这里风大,身子弱一些的——”哲哲怔了一下,苦笑。身子弱?只怕他担心风吹到的只有那一个吧……“臣妾知道了。”“哲哲,怎么不见兰儿?”“宸妃着了风寒,我让她留在关雎宫里——”只见她的话没有说完,眼前人便冲下了高台。 哲哲心中仿佛有某种东西滚落,淡淡与身后的布木布泰,对视眼,不着痕迹地叹息。 皇太极一路来到关雎宫,两个月的相思之苦简直折磨地他快要发疯了,他现在只想紧紧地将海兰珠抱在怀里狠狠地吻她!推开门,只见有袅袅白色薰烟自暗紫色铜兽香炉中升腾而出,内室的正披下层层帷帘,淡红色的锦帐依旧那么光鲜,大殿宁静地仿佛不属于此刻这个喧闹的盛京,这里充斥着她的气息,全部都令他魂牵梦萦…… 帷帐后一床杏黄色云锻锦被已被铺开,上面一大朵富贵牡丹开的正艳,仿佛是这素色时令里最美的娇艳,成为他心底唯一绮丽色彩……当皇太极放轻脚步,轻轻地掀起锦被后竟发现空无一人。“来人!”隐忍着怒火喝来下人。“你们主子哪里去了?”一个宫女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低低应到:“福晋今儿个睡醒后一句话没说就去了后园子,现在也没回来。” “几个时辰了?”“回皇上,三……个。”皇太极起身便冲出关雎宫,只见关雎宫后雪地上,那一排细小的脚印还印在上面,在这红墙绿瓦间显得如此娇小。的39 他寻了很久,才在一个梅花树下寻到她。她独个儿站在梅树下,低着头拔摘着手中梅枝上的花朵,水眸没有定处地在漫天雪色里流转。瓣瓣鲜艳的红梅在遭人摘取后悄然落地,在雪地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远处看来,仿佛是点点滴落心头的鲜血。 心似冰清质似洁,梅魂凝寒花不落。他突然想起这句诗,压抑着兴奋,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天上的浮云一层层地慢慢漂浮着,落雪凄清地缓缓飘下,他伸出手覆住她的眼,哂笑:“捉到你了,看你往哪儿跑。”然而掌上突然传来冰凉的湿濡感触,他一怔下松开手,以为那是她的泪水,可是扮过她的身子才发现只是融化在她脸上的雪水。“怎么这么冰,我不在了就不会照顾自己了?嗯?”她轻轻勾起笑,欲要行礼却被一把抓住。“想我了么?”他笑得很坏,故意将脸贴近。海兰珠点点头,移开了目光。皇太极有一瞬的怔然,又问:“独个儿站在这里看什么?”他记得方才她是仰着头的,那表情即使他不想承认,也无法掩盖她的寂寞。她垂着头,轻轻摇着。他解下大麾给她披上,不由得担心。“才一个月不见,怎么越加瘦了?你姑姑说你受了风寒怎么还这样呆在雪地?”海兰珠静静地望着他。“……昨儿个夜里下了场霜雹,风吹的极大,我担心这些是今年最后的梅花。如果不来看……就没机会了。”他怜爱地扑去她发顶的雪花“既然喜欢梅花为何还摘它们?”他指她脚下那些被蹂躏的花瓣。 她站在他所遮挡住光线的阴影里,隐去了表情。“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是易碎的,只怪它们开的太美,躲不过寒风,就这般凋落成泥……”“这是你来盛京看的第一场落梅,今后习惯就好了。”他打断她的伤感安慰。发现她脸上的雪水越加得多,便伸手擦去,擦到最后才赫然发现挂在她脸上的是混着泪融化的雪…… “……回去吧。”雪越下越凶,两个人静静往回走。他不经意回首看到属于她那串脚印如此的娇小,浅浅淡淡地追着他,忽远忽近……突然,他发现什么般怒喝道。“你竟然没穿鞋?”他揪心起来,伸手就要抱起却被一把推开。他惊讶下气愤不已地寻看她的眼,却发现她连目光也是避着的。 “为什么不让我抱?”她不说话,只是摇着头。他第一次觉得她不乖顺的可恶。气哼哼地走上前蹲在她的面前。“愣什么,背总可以了吧?”她第一次觉得他的肩膀如此宽阔,就像他的胸怀,一直包容了她如此多……只是,真的会包容全部么? 她心头越发的难受,想看又不敢看他。回神时,皇太极已经背起她。“都这么大了还会光着脚跑到雪地,要我担心。”她盯着他的侧脸,微微笑了出来。“您当我是孩子么?”“是啊,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他第一次有这种爱上一个比自己年轻女人的感概。 “即使如此,我也陪你一起老……行么?”她在他耳边轻轻叹道。皇太极不由得笑了,寂静的天地间,仿佛只有落雪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原本两串的脚印终于合成了他一个。他肩负着的不只是大清的江山,还有背后的她,这个女人,他要背着她一辈子,绝不松手…… 庆祝凯旋的盛会一直持续了三日才结束,这三日每一晚皇太极都是醉醺醺的,从喝醉程度不难看出他的喜悦。 海兰珠的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御医来过两三回都被推拒,她觉得自己除了嗜睡没有大碍。 这一日难得雪停,万里晴朗无云,天边高远地挂着一轮红日,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因为总是见不到海兰珠笑,皇太极想了个注意,于是方下朝便神秘兮兮地跑到关雎宫,将海兰珠拉到后院。 后院两株大杨树横梁上牢牢系着两条绳索,下拴蹬踏着木板。绳索上装饰着漂亮的铃铛和彩带,迎着风不时飘荡。 “秋千?”海兰珠惊喜道。“我在朝鲜的王宫看到这个东西时,便想着你一定喜欢。我总是在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你的性格也不喜欢串门子,所以寂寞的时候可以玩它解闷。”北方民族盛行荡秋千。如青海土族用的是“轮子秋”,称轮子秋为“卜日热”,意为“旋转、转轮”。轮子秋根据当地条件,就地取材制作。如拆下大板车柱轮,将车柱竖起,下轮压重物固定重心;上轮绑一架梯,在梯两端拴上等长皮绳(似秋千)即成,故谓之“轮子秋”。 画架双裁翠络偏,佳人春戏小楼前。飘扬血色裙拖地,断送玉容人上天。花报润沾红杏雨,彩绳斜挂绿杨烟。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而中原汉族多称荡秋千“飞天”,这是对秋千的传统认识。最喜欢秋千的朝鲜姑娘们多在节日里身穿色调艳丽的彩裙,围在秋千旁争试高低。比赛时,在高空的彩带上悬挂一串金黄色的铜铃,姑娘们荡起秋千,看谁能碰响铜铃,碰到的次数越多,成绩越高。 “我小的时候也常和吴克善哥哥玩秋千,那时候我站在上面,他就在下面推秋千,荡到高处时,可以看到草原上一座座漂亮的敖包和洁白的羊群,还可以闻到清风送来的草香……” “那还等什么。”皇太极拉着她坐上去,从背后推动秋千。“皇上!奴才们来推就行了。”一旁的宫人欲上前,却被他瞪回去。他越推越高,终于到了最高处时,海兰珠放眼望去,看到了一片片的红墙绿瓦,金黄色调琉璃在灿阳下徐徐生辉,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不禁闭上眼。尽管盛京的景色不同熟悉的草原,但她更喜欢,只因为这里有他在……她紧紧攥着秋千绳,杏红色的长袍下摆荡漾在风中,像是一只欲飞的蝶,回过首,看到皇太极正抬头朝自己微笑,仿佛被那笑刺伤眼,连忙闭起了双眸,那夜豪格狰狞的容颜如噩梦般突然侵入脑海,怎么也摆脱不掉……她以为自己忘了,以为可以忘……可是,怎样也忘不掉!鼓起勇气再睁开,他还是在秋千下那样地朝自己宠溺地笑着。瑟瑟冬风刮在脸上突然刺骨的冷,只因为她的心这样的寂寞凄凉,秋千忽高忽低,他也忽近忽远……就像他们的爱情,每次她想牢牢抓住,却怎么也无法握紧?这红尘就如同汪洋,她苦苦摆渡,却似乎这样也到达不了彼岸。究竟哪一日才可以守得云开见日明,姻缘浮舟?“海兰珠,你究竟为什么总是一脸欲哭的样子?”皇太极皱眉拉下秋千上不断回首瞅着自己的女人,从那双眼中他只看到了心碎。海兰珠垂下头,欲要说什么时,只见一个侍卫奔过来便打了个千。“做什么这么莽莽撞撞?”皇太极劈头便侍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皇上,肃亲王他……”海兰珠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要裂开。肃亲王不正是豪格的封号?“他又怎么了?”“王爷正跪在清宁宫负荆请罪。”“请什么罪?”“王爷说——他杀了自己的福晋!”海兰珠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来不及回首瞧仔细身旁人的表情已被一把拉着往清宁宫方向去。 一路上心思百转,相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有破碎的声音不知何处传来,这风呼啸的如此凄厉,仿佛在代替她呐喊一般——他要知道了!他要知道了!!皇太极显然是带着怒气而来的,然而方踏进清宁宫对着跪着一地的妃嫔阿哥,却突然收敛了脾气。没有任何人可以猜到他此刻想什么,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窥视一个帝王的内心深处。 豪格正跪在门边,远远看到皇太极的御驾时已经跪了下来。“皇阿玛!”眼睛却是直直瞅着海兰珠。哲哲示意海兰珠做到自己的位子,一溜儿的只见五宫都整齐排坐着。皇太极不愠不怒地瞪着跪在地上的豪格,开口道:“方儿个朕听到下人来报你杀了你的正福晋,可确有其事?”豪格磕着头,没有否认。“别以为今天当着你这些个儿额娘面,朕就会饶了你!我大清以仁德治天下,看来朕对你说的章法礼节你平日是都没有听进去?”豪格仍旧磕头。哲哲见皇太极面无表情,怕他真动了肝火难以收场,忙不迭圆场说:“皇上这是何必,皇长子这么做定是有他自己原因,不如先听听他如何说。”皇太极不予理会,极突然喝到:“豪格,抬起你的头!”豪格抬起头,却是直直盯着海兰珠看。众人也觉得不妥,纷纷又看向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海兰珠。 “你竟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皇太极也瞧见豪格的眼神不对,朝哲哲怒道:“你们都先下去!” 哲哲只好带头起身跪安告退,唯有海兰珠却一动不动地垂着头失神,突然不知有谁推了她一把,她便从椅子上跌到在地,海兰珠忙不迭回首,只见庄妃布木布泰正站在身后诡异地看着自己。 “姐姐,你没事吧?”庄妃很快地上前搀起海兰珠,然后疑问道:“看来还是姐姐你最担心肃亲王的安危,这也难怪,想来繼妃姐姐送葬那日你还曾住在肃亲王府,自是感情非凡。” 海兰珠抬起头,便瞧见皇太极正疑问地看着自己。“想来肃王爷福晋没了的那天,也正巧是送葬那夜的事。也许肃亲王是刚没了额娘所以多贪了几杯酒和福晋争吵了几句才坐下错事……”庄妃低头叹息。“事情是这样的么?”皇太极问向豪格。海兰珠终于忍不住,狠狠地瞪了眼豪格。“事情不是这样的。”豪格静静道。“事实上,我——”“皇上!”海兰珠咬牙跪了下来,“肃亲王没有杀他的福晋!”皇太极冷笑。“没想到朕的宸妃会知道真相。那么你们就好好的给朕讲一讲,究竟这些日子里发生了些什么!” 海兰珠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豪格不知何时紧紧攥住她的手,她一惊之下用力抽开。 豪格不顾一切地又握住,宽大的官服衣袖盖住了十指,她不敢去探究究竟皇太极有没有看到,她只觉得此刻仿佛身处阿鼻地狱一般的噩梦中,如果不摆脱豪格,她会失去全部,包括她最爱的人! “肃亲王的福晋——是我杀的!”只觉四周一片死寂,仿佛又粗重的呼吸传来,仔细探究下才蓦地发现那是她自己的! “你…说什么?”她抬起头,鼓起勇气毫不不避讳他的视线。“我说,肃亲王的福晋是我杀的!”豪格一个茨楞拉下她硬挺的腰身,反驳道:“她说谎!”“皇上——”哲哲方要插口。“都住口!”皇太极瞪红了眼,指着海兰珠“把话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海兰珠咬着牙,灵光一现便应道:“是因为哈达那拉氏害得穆珠小产,而且三年前也害过我的孩子……所以我恨她。我…我本不想杀她,真的不想。可是她太可恨……”皇太极皱眉:“穆珠是谁?”豪格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瞪着海兰珠,似是不敢相信又似心疼。哲哲回道:“那是肃亲王府上的庶福晋,去年从科尔沁归嫁来的。”“这似乎也情有可原,而且哈达那拉氏的母亲原就是犯了罪的——”哲哲见皇太极有些动摇,急道:“皇上!您不能总是这样一味偏袒哈日珠拉!无论如何她是杀了人的,汉人有句话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她不过是个嫔妃……” “姑姑。”海兰珠意外地回过首,以只有哲哲才能看到的角度看着她,“您一定要这样赶尽杀绝么?” 哲哲被海兰珠这从未有过的阴冷表情吓住了一瞬,然而她毕竟是皇后,是六宫之首。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她转身朝着皇太极跪了下来。“皇上,哈日珠拉会变成今日这样种种犯上的失德之罪,都是因为我管教不言之过,还请皇上处罚。” 皇太极冷笑,左手食指紧紧扣着黄色掐丝珐琅扳指,指尖浮出微白的青紫色。“好、好。皇后这话反过来听,倒是怪我太宠关雎宫了么?”海兰珠淡淡瞅了眼皇太极,那惶惶然的表情中竟带着一丝冷漠。“恕臣妾直言,皇上从朝鲜凯旋归来的几日,除了关雎宫可曾还去过别处?” “你是怪罪我对兰儿宠擅专房了?”“臣妾不敢。”“不敢?我看你们都敢得很!”皇太极额头青筋暴起,抓起手旁的茶碗便摔扣在地。“今日你们是都反了!” 却不成想那碗茶恰巧硬生生泼在了海兰珠身上!一阵热气升腾中,她楞是咬牙没有吱一声,只是泪水已经浸染了衣襟,那杏红色的长袍转眼成了大红色,不知为何竟让她想起新婚那夜他抱着她,温柔为她穿鞋的情景。他握着她的脚,那么霸道的对她说:“海兰珠,你要记住。从今后,你只是我的!” 而此刻,已经被如此污浊了身心的她,还可以纯净地回应他笑容,告诉他,她还是他的么? “皇太极!”她痛哭失声,伏在他的脚下泪流满面。“你究竟该要我怎样,究竟要我怎样?” ——除了爱你,我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皇太极只觉心也要撕碎了,他起身便给了哲哲一巴掌,大喝道:“都给我滚!” 豪格依旧跪在地上,死死瞪着眼前这片大红色,不肯眨眼。为什么你要顶罪!为什么你要这样的哭!为什么你依旧不肯看我一眼?如果我们就这样被他杀掉……呵,你怕是死也不肯这样陪我赴死的吧。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爱的这样卑微?却仍旧无法打动你? “海兰珠!”只听一声惊恐地大喊,海兰珠软到在皇太极的怀里。御医随即被召入清宁宫,只待一阵耗人心神的沉默后,一句上禀的话如一块巨石,砸入了这本就不平静的后宫水潭。“皇上!宸妃娘娘有喜了!”荡起了阵阵翻天巨浪…… 醒来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静静地在炕上躺了很久才回过神,肩上的烫伤疼的直咬牙,转首便看到他熟睡的模样。 那毫无防备的样子怎也无法与白日盛怒的他联系在一起,忽而觉得,他在与他永远都是个神秘。 他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暴戾,更可以很冷漠……海兰珠单手支起身,静静地将脸贴在他有节奏律动起伏的胸前,仔细地听他的心跳。 她记得草原初遇的那一年,他也曾这么做过,还痞痞地问她:“你的心怎么跳得这样快?” 不知为何泪便流了下来,鼻间有冷香浮动,麻醉着人的神经,大概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梦境才会这般的甜美。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对么? 出乎乌兰意料之外,海兰珠得知自己有孕后的情绪很平静。乌兰脸色却不太好。“格格,皇上出征的日子和……日子很近,能对得上么?”海兰珠只是轻轻按着自己腹部说:“这是皇上的……”乌兰不禁红了眼,偷偷抹泪什么也不敢再说。豪格“杀妻”的风波肆虐了一段时日,朝野上下对其风评一落千丈,然而自那日清宁宫后,皇太极很快的派发豪格去了征明前线,虽然什么话也不再说,可明眼人还是看得出“皇长”子在皇帝心中的位子。 豪格出征前几日一直私下托人往关雎宫送信儿,海兰珠只是沉默地一概拒之不理。 她开始少言寡语,无论皇太极百般讨好也无法笑,严重的时候会对着水晶帘子整天发呆。 妊娠的日子总是辛苦的,她不断地吐酸水,夜难入寐。哲哲等嫔妃看后都一致说这定是怀着个“哈哈济”。 尽管每日来“关雎宫”串门子巴结讨好的嫔妃无数,她还是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似乎除了盼着他每日下朝,便没了其他的乐趣。她消瘦的骇人,时常给人种冷清的感觉,就仿佛冬日雪地里静静绽放的寒梅,散发着独特的摄人幽香。 这一日按例八旗出猎,要巡猎三天。他临行前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她礼物。 送走了他后屁股还没等坐热,便听来报有人求见,本以为又是什么谄媚之人来访,哪知却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故人。那是个穿着蓝底白袍缎子的蒙古袍子,梳着草原少女常梳的“辫子头”的女子,只有看到那脸掩不住的沧桑还有微微隆起的肚腹才暗示那只是个在旗的中年贵妇。“格格吉祥。”那贵妇按着蒙古礼节郑重行了见礼。乌兰看到那人的脸,先是一怔,很快便红了眼圈,忙不迭转首喜极而泣道:“格格,她是——” 海兰珠已经讶然地站起了身,反应过来时已经冲上前抱住了那人。“是齐兰!是齐兰吧!”来人正是多年不见的青梅竹马侍女齐兰。“格格。”那妇人也流着泪道。“您还记得我。”“齐兰!齐兰!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齐兰擦着泪笑道。“格格您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草原上第一的美人,齐兰一眼就认出您了。还有乌兰,好姐妹。”三人抱在一起又哭做一团。好半晌冷静下来,三个人已经都成了“花脸猫”,彼此瞅着都不禁笑了出来。 齐兰这才慢慢道起这些年的故事,原来在天命十年的时候,她和鄂硕将军因为撞破葛尔泰杀死富察福晋而要被斩草除根,临危之际被鄂硕将军所救。两人才逃出生天,只是鄂硕将军因为没有完成四贝勒皇太极指派的任务带走兰格格,而惭愧不已,齐兰一巴掌掴醒了他,两人交谈间齐兰才知道鄂硕将军曾有个相爱却早逝的恋人长的与齐兰模样相同,而那人正是齐兰的双生姐姐。 情难自恃的两人还是各做分别,齐兰因为葛尔泰而无法再回察哈尔,于是在草原流浪时做了一个牧人的妻子,日子也曾平静安稳。只是战火燃烧的这样快,大金和察哈尔的战事使得她再次流亡,丈夫不幸死于流箭之下,她在重病绝望的时候,竟再次巧遇鄂硕将军,那时的他已经早不是什么将军,而是镶红旗下的一个小小都尉。经过这些年的种种分离,都已是看尽红尘纷扰,两人这才终对前尘往事释然一笑。 崇德元年,大清国建立。终于相守的两人才算喜结良缘,今年元月就有了喜孕,然而不久前皇帝找到了鄂硕,不仅提拔他的弟弟为御前走马,还特别允许她进宫。“格格,皇上做的这些,可都是为了您啊。”海兰珠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袖下的手紧紧地攥着齐兰,好似生怕她是幻影一般。 “齐兰,转眼已经十二年,这一切真的好似梦一场啊。”她感慨太多,到了最后只有这一句。 是啊,那梦里有相思的刻骨铭心;有生死的危难;也有岁月的沧桑;更有这千回百转的冥冥天意。 海兰珠感觉齐兰的手粗糙地很,不禁又气又心疼,心思流转间执起她的手将自己腕上的那只暖玉佛珠撸到她上,那是串精致,通体白嫩,中间流转着一条灵动的红线的佛珠。 “这是新婚时大哥礼亲王送给我的,如今我给你,只盼着这之后的日子里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够平平安安,想起我的时候也全当是个念想。”齐兰没有推绝,她全心全意地祈求道:“格格,您心地还是这般的好。齐兰也盼着您能够顺利生下小阿哥。” 乌兰插口道,“格格,今晚一定要留住齐兰,待我做些科尔沁的家乡菜,咱们好好聚聚。” 齐兰也示意帮忙,却被乌兰一口推拒。“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瞎忙叨什么。”这一晚,是海兰珠进宫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关雎宫的每个人都没有见过笑得这样美,这样开心的娘娘。 海兰珠做了一个梦,她穿着年少的蒙古长襟袍子,系着红腰带,踩着长筒马靴。用金、银钱和五彩丝线绣成各种美丽的图案的辫套扎着头发。在一片片轻轻碧草间不断笑着奔跑,身后一个身影紧紧追随,偶然回首……笑颜如花。 忽而一片幽暗,她九死一生穿过那个大妃墓前的暗道,对着月光翩翩起舞,然后他不知何时抱住她,用着那梦过千回万回的低哑嗓音贴着她的耳朵说:真是天上的敖登,掉落到我的面前了。 后宫毕竟非同等闲之地,与齐兰相聚只有短短一天,临送前海兰珠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时常来关雎宫后才作罢。 被乌兰扶着坐回炕,不曾想永福宫主子庄妃便来了。两人默默行了礼,便双双捧茶对坐。海兰珠已经不像刚入宫那两年一般与妹妹热乎了,经历太多事情,人都要学会荣辱不惊。 布木布泰先开了口。“我瞧见姐姐一大早就精神很好,很是欣慰。只是来时看到姐姐辛苦怀着身子还送客人,真是太辛苦了。你如今是大清国的东宫大福晋,这样身份也要屈礼下送,真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 海兰珠勾起抹很淡的笑容,“不过是个故人。”庄妃很聪明的不再问下去,朝身后招招手,便见苏茉儿恭敬走上前。只见一只葱管般罩着玳瑁嵌珠宝翠玉葵花指甲套的玉指抬了起来,指着说:“这些个都是小阿哥和小格格穿戴的玩意儿,也不甚贵重,全都是我和姑姑的心意。”“回去替我谢谢姑姑,也谢谢你。”海兰珠抚摸着肚腹说,“我是初次有孕,什么也不懂,还多亏了你们了。” “都是一家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和姑姑没能耐,嫁来这许多年没能给皇上生下一个阿哥,现在咱们科尔沁可全都指望着姐姐你一人了。”说罢便起身离开了,海兰珠用过膳后习了一下午的字。乌兰瞧着她神色愉悦,没有了昨天前的那种忧郁便暗自开心起来。海兰珠反复写着一个字,腻烦的时候便躺下睡觉,日子过得也很舒适。三日很快就过去,这一天穿着大红底双喜百蝶纹五彩平金绣的舒袖髦衣本坐在炕椅上忙着绣活,不知不觉困倦便歪着身子睡沉。醒来时皇太极已经坐在了身边注视着自己,她被他吓了一跳,以为有什么不妥,下意思摸摸嘴角。 “怎么了?”难道她睡着的时候流口水?“你刚刚做了什么梦?怎么还说这种梦话?”“我…我说了什么?”她睁大眼,莫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真的不知?”“真…真不知。”“你说,我真的好喜欢皇上。”她还没反应过来,谁知皇太极本是紧绷的脸已经笑了出来。“你!”海兰珠脸“刷”下红了,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又戏弄人。”说罢转过身不理会他。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的“小熬登”不理他。便忙不迭讨好道:“我不过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三天不见,一回来就直奔你这儿来了,可知你却没事人似自睡的香甜——你不知道我多想你。” “鬼话。”她忍不住嗔了眼。“唉。”他佯装叹气,随手捡起身旁的一件物什。“这是什么?”“拿来。”她故作凶恶地伸手。“反正不是绣给你的。”“不是给朕的,也是给朕的小八阿哥的。”他手里正是一件绣得精致的布老虎。只见巴掌大小的老虎黄皮布包,大大的嘴眼和翘天的小尾巴,很是可爱。“你怎么知道是个阿哥?”她不依不饶。“就不成是个格格?”“格格当然好,将来就是个小‘海兰珠’。不过要是个哈哈珠子更好,他排行第八,和他阿玛正赶巧一个兄弟排行。将来我带着他上沙场,教他治国谋略,怎么做一个旷古烁今的好皇帝。” 她吓了一跳,“皇帝……”“当然是皇帝,咱们的儿子,一定要当储君,将来我的这些,必然全部都是他的。” 她皱着眉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他,令他一瞬间错觉明明这么近,却与她仿佛隔了很远。 “怎么了,兰儿,你不高兴?”她的嘴唇苍白的不像话,好半晌才顺势依入他怀中。“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海兰珠?” “皇上,你想好孩子的名字么?”他带着厚茧的古铜色大掌覆在她柔软的腹上,轻声说:“我全听你的。” 她抬起头,好半晌才说。“这孩子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爱新觉罗的意思是‘地上的金子’,他还没有出生就受尽这么多得天独厚的宠爱,我怕天神会生气。”“又说傻话。”“那么,就叫他‘小金子’吧,无论是男孩女孩都合适。”他低头深深地注视她,“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好。” “对了,我还要谢谢你。”她突然正色说。“是你找到齐兰,了却了我一件多年的心事。” 皇太极没说话,随即拍拍手。一个镶黄旗戎装的年轻侍卫便走了进来。“给皇上、宸妃娘娘请安。”“安达礼,抬起头。”海兰珠借着屋里的日光才看清那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侍卫,腰间别着把长刀,看来英姿挺拔,很是精神。 “真是好样貌。”她赞道。“看来皇上这次出猎又有了新的侍卫。”“安达礼年少立功,沙场上弓马本事了得,鄂硕家出的人才我是不怀疑的。” “谢皇上称赞。”那青年不卑不亢,宠辱不惊。“鄂硕家的?莫非他就是鄂硕的弟弟?”她是记得齐兰曾对自己说过皇太极提拔鄂硕的弟弟为御前走马。 “海兰珠,以后安达礼就留在关雎宫当值,论本事和伶俐,安达礼都是上上之选。而且我也安心。” 海兰珠点点头。 皇太极说的没错,安达礼的确是个伶俐的人,平素里虽然不拘言笑些,但是行事沉稳干练,很是个靠得住的心腹。的7c 但是八旗子弟无一不以驰骋沙场换来胜利为至高荣誉,她怕是自己这座小小的关雎宫耽误了安达礼的前程,于是私下曾坦白自己的想法。哪知安达礼只是摇头。“皇上是奴才全家的恩人……娘娘你的安全,就是皇上的安全;娘娘的快乐,就是皇上的快乐。奴才是心甘情愿的。”安达礼这句,又何尝不是掏心窝子的?海兰珠觉得他是个难得至情至性的汉子,难怪皇上器重。日子过得平静安稳,这样的生活让她有种错觉,仿佛可以就此天荒地老。孕育小生命的过程是充满期待和艰辛的,她偶尔坐在关雎宫的高槛上仰望天空,闭眼的瞬间可以忘却前尘往事。 人间四月芳菲尽,关雎宫里独坐愁。清明的时候,带着乌兰和安达礼私下祭祀了葛尔泰,之所以带着安达礼,是不想刻意隐瞒,皇太极是什么样的性格,该他知道的从来也必不会少。然而,那一夜他还是瞪着她,不言不发到天亮。她被他瞪得狠了,想要去紧紧抱住她,可是终究忍住。有些时候,她对他总是畏惧。不是因为他皇帝的威严;也不是因为因他是长辈的身份相遇。而是很单纯的,就如当年他是草原上的男人,她是草原上的女人,他从来都是很强势的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他与她,只是男与女的关系。 第二天他早早去了前朝忙碌,她装着睡不答话。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懒懒起身吩咐乌兰打了盆子热水,房在妆台前坐稳,窗纱透着明亮春光,映在海兰珠脸上,娴静婉和,粉嫩的面颊如美玉珠华,忽听到院子里有侍女玩翔翎。 她好奇的踏出门槛,正见踢的热闹。只看三四个各着烁艳旗装的年轻少女提着下袍袍角弯身横踢那毽球,毽球由花花绿绿的羽毛扎成,忽上忽下的飞跃着,阳光下五彩夺目,煞是耀眼。“这些是哪宫的侍女?玩是可以,就怕闹腾大了,姑姑听到会训斥。”海兰珠侧头对乌兰说。 乌兰犹豫了下,低声道:“格格,她们不是侍女,是前些日子睿亲王从朝鲜凯旋时带回来献给皇上的……”后面没有说完,海兰珠已经明白了意思。她脸色一白,好久说不出话来。乌兰立刻又说:“不过可没听说皇上宠幸过谁,都安排在西配殿呆着呢,这些个朝鲜蛮子不懂规矩,竟然跑到咱关雎宫门前做这些劳什子的闹腾事,我这就叫侍卫撵走她们。” 乌兰刚要唤来安达礼,便只听那群朝鲜少女都肃静了下来。转身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少女中央,翔翎落在他的身上,又缓缓坠到了地上。那人冷着脸,环视了朝鲜少女一圈,有人回过神来便忙不迭跪下来请安。 “给睿亲王请安,王爷吉祥。”睿亲王多尔衮低低吐道:“还不给我滚,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在这里闹腾,也不张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那群朝鲜少女一溜烟的退了下去,海兰珠叹了口气,转身便走进了屋,哪知多尔衮竟然也跟了进来。 “好久不见,娘娘真是越来越让人惊艳。”“这话太客套了,王爷还是甭急着夸我。”“为什么?”多尔衮春风满面。“有些东西越是绚丽,便离毁灭越是不远。”“这句话,听来很值得人回味。”“王爷今儿个专程来找我,是来聊人生的么?”多尔衮哈哈大笑,环视了眼关雎宫。“我那八哥平日里也是个霸道好胜的帝王,想不到儿女情长起来这般非同凡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旗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皇城最高的翔凤楼上的五宫,大清国最尊贵的女人,不是皇后,而是关雎宫宸妃——那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你可以出去了。”海兰珠背过身,并非她苛刻,而是厌烦。她讨厌多尔衮的那种伪善,表面上阴奉阳伪的人她见得多了,但是像多尔衮这样把所有人都不当回事,仿佛执掌生杀大权的佯高面孔,她实在没法接受。的82 “难道宸妃娘娘以为,我多尔衮会是来串门子没事找话闲磕牙的人么?” “睿王爷想怎样海兰珠不在乎,但如果以为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么休怪海兰珠不客气的说句‘不可能’。”她坐在炕沿缓缓地吹凉手中的热奶子。身旁的果盘子里排砌着乌他、奶卷、酪子等点心。 多尔衮看她貌似无人般吃的津津有味,便撩起袍子不请自来地坐到炕桌对面一起吃起来。 “这新苏饼不错,难得做得出这么地道的蒙古饽饽,可见皇上的确在乎关雎宫,连这吃食也非同一般。”他旁若无人般大快朵颐。海兰珠連白他眼都懒得理睬。多尔衮却低低笑起来。“知道么,你这性子有时候真像一个人。”“谁?”她终于忍不住问。“我额娘。”的4c 她一口奶子险些喷了出来,这么不雅的事情估计这辈子也仅有这一次。多尔衮的额娘是老汗王的大妃富查氏阿巴亥,一个名为殉葬,实为牺牲在皇位争夺下的可怜女人。尽管海兰珠不曾见过,但她直觉那应该是一个极懂得权术和柔媚的传奇女子,前尘漠漠,大概她的故事太过于凄艳,以至于令人不敢惊动。“外人看来她是个好胜的女人,其实在我看来她多愁善感,常常独坐叹气,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她的苦于愁。而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睿王爷当真以为了解我?”他摇头,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可以了解你的勇气和你的决心,但当我以为我靠近了时,你却走的越来越远。”他的话仿佛以为多年未见的挚友,贴近了她的心。不由得看着他,这诺大的皇城,也许再找不出一个人会像他这样跟她聊天。“娘娘这样看着我,是重新认识我了么?”她没有受他激将,反而笑了。“娘娘知道么,我其实很喜欢这样和你说话,虽然每次少不了剑拔弩张,可是却可以近着看你,仿佛可以忘却许多烦恼,娘娘天生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我一直有种想法,说出来也许会冒犯了睿王爷——如果,如果你我不是这样的身份,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无话不说的知己。”多尔衮哈哈大笑,“真是坦诚——大概这宫里没有更诚实的了……我是全天下最恨他的人,而你,是最爱他的。”的74 海兰珠瞪着他,隐去笑。“所以你总是这样的瞪着我,不肯给我一丁点儿机会伤害他对么?”“正如王爷所说,我是最爱他的人,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不包括你自己么?”多尔衮压低声线,贴近海兰珠的耳侧,极暧昧地低吐。 “……恕我不懂王爷的意思。”“再装下去,就不好玩了哦,宸妃娘娘。”多尔衮不知何时从自己的窄袖中抽出一样物什,海兰珠只觉一串明黄色挂件闪过眼前,待得仔细看清不由得倒吸口气。这是她再熟悉不过,曾亲手绣来想要送给皇太极,却在那日被豪格抢走的那只“法都”! “你……你为什么会有。”她来不及说完已经被多尔衮一把拉住头发,他的表情像是恨极又似痛快至极。 “是啊,为什么会在我手里……娘娘大概不知道,前线如火如荼的战事,我那肃亲王侄子不顾主帅命令一意孤行突袭敌营无异自杀是为了什么;也大概绝不知他明明中了流箭危在旦夕,仍然不肯松手紧攥着这荷包是为了什么吧?”海兰珠听到豪格的名号脸色顿时惨白。顾不得发丝绞到他大掌里的疼痛便要去抢那法都,可多尔衮岂肯退让,抓着她的发髻就是不肯松手。“痛么?怕么?告诉你,我额娘当年也是这样被他们抓着头发架上弓弦‘殉葬’的!她比你更怕、比你更痛!可是没有人救得了她!今天也别想有人救得了你!”至此火急时刻海兰珠却比平时更冷静下来,她瞪着多尔衮,不肯退让地低吐:“这里可是关雎宫——你疯了!” 果然多尔衮送了手,两人都喘息对视了一阵,他又开口道。“你想…皇上要是知道了你和豪格的丑事。他会先杀了你,还是杀了他的长子?” 海兰珠不可抑制地颤抖,恐惧和伤心汹涌袭上心头,却硬是不肯流下泪来。她只觉得此刻眼前的多尔衮就如地狱饿鬼的化身,要生生世世地啃尽她的血肉才仇尽一般!“多尔衮,你真的以为所有人都可以做你手中的玩偶任你拿捏?我只觉得你可笑之极!无论是你的恨还是的爱,都是这么苍白!因为你不过是个活在自我意思的仇恨下的人,当你有一天报了你的仇,杀光了你恨的人,那么你还剩下什么?”他被她问的一怔,来不及思考之际那法都已经落到了地上,两人匆忙抢夺,海兰珠跪在地上方抓住那法都,不想多尔衮便一脚踩住她的手。“我改变主意,可以看到你在他面前百般隐瞒的痛苦模样似乎也很不错。我就要你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掌控他人的人生——我就非要你想木偶一般,永远也无法跳出我的手掌!” 海兰珠仰着头,从下至上的角度所看到的多尔衮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她知道这男人的眼中容不下任何人,除了轻视就是鄙视!“起来。”多尔衮冷笑,一把拽起海兰珠。她丝缎的袍子落在掌中,摩擦出一种至柔的诱惑,他低下头,便是她凌乱的发髻和被扯乱的衣袍,不知为何他有种冲动,就是狠狠地压到她,让她哭泣! “吻我。”他魅惑地低笑。“否则我可不确定是否会再改变主意,你和豪格的事——” 她似乎听不下去,咬着牙便抓着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这是一个不含情欲的吻,也是她这辈子最不情愿的吻。他眯着眼,她离得这样近,近到他可以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还有她卷翘的睫毛,似乎眼角有些湿濡的透明……突然门口传来熟悉脚步声,她心下一惊,只听得有东西摔碎的响动,一点点传入深处,终是回响不已。震得仿佛要失了心神。“你们,在干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才发现——那破碎的,竟是她的心。 皇太极的突然出现惊扰了一屋子的人,海兰珠看到他身后追至的乌兰安达礼等人正跪在地上。来不及请安,便见他紧绷着脸走向自己。他的怒气没有任何隐藏,那怒火仿佛要吞噬所有的人。他扬起拳头,她只觉避无可避地紧闭着眼,却听到身侧传来“啪”的一声。 多尔衮的脸颊瞬间红肿,嘴角甚至滑下一缕血丝,他被打的后退一步,好不容易复又立稳,那样重的一拳,他生生受下来,却没有一句话。他只是很快地跪下,如此恭敬。“皇上恕罪。”他的声音是平稳的,头则是低垂的,然而皇太极锐利的目光却穿透了睿亲王的灵魂,多尔衮的表情他看的分明! “滚出大清门,听后发落——所有人!”皇太极的声音充满威仪,没有人敢否定。 海兰珠垂着头,刚踏出半步便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扔到了炕上,即使铺着厚厚的虎皮毯子仍然磕得她生疼,但是顾不上疼痛,她抬起眼,便是他瞪视的眼神。一时间仿佛已被他的目光燃烧一般,她无处可避。“……你昨夜不肯跟我说话,我怕你生闷气憋坏了身子,连朝事都只议了一半便赶回关雎宫陪你。” “……不知何时起你不会对我笑了,我以为是我疏忽了你……为何你总是不开心。”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甚至连他的声音也是忽远忽近。她用力摇着头,试图听清一些,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靠近。 皇太极提起她的下颔,她第一次看到他受伤的表情。“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去祭祀葛尔泰,为何你还是要做?难道你的心里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怀孕后,你便不再跟我谈心,夜里有时醒来,你明明就在我的怀里,我却觉得你很遥远,伸手怎么也够不到,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眼中的悲伤,究竟何时再能够消失?”她对着他摇着头,不断地摇着。“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你绣的‘法都’会在多尔衮的手里?也告诉我,究竟豪格的福晋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要你全部都告诉我。”她不肯看他,他伸出手要触摸她,却被一把推开。他的自尊,他的绝望,此刻都显得如此清晰,他就这样坦开内心在她的面前,可是她却不稀罕! “海兰珠——我是你的丈夫,我疼你,宠你,却不代表我会一辈子迁就你!” 她终于转头看着她,那双水眸中的无助竟让他有种报复的快感,他只要她在乎他,拼命地在乎他! “说话,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温存时,他喜欢过她的温婉可人;可现在,他恨透了她的这种沉默,这沉默竟将他推得如此远。“……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事到如今,她又能说什么?“您不开心你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迁就着您。可是,我不开心了,只有您一个人会迁就。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厌烦了,我便一无所有。”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掉越多,她对着他摇着头,心痛如绞,却怎也无法摆脱。 “海兰珠,你真的以为我每一次都会为你眼泪心软么?”他转过身,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真的以为——我非你不可么?”他抬脚便去,走的那样匆忙。以至于执着“法都”这一头的她被他拽得踉跄,一头栽在地上。他却没有一丝犹豫,头也不回地跨出关雎宫,海兰珠只来给及朝他伸手,只见那明黄色的袍角在她的手中一晃而过,映着她皓白的腕子越发苍白,她毫不留情地扑在地上,散乱的发早已覆盖了整个纤细的背,隐隐颤抖。 乌兰因为担心自家主子,早先并未跟着众人出大清门,只是壮着胆子跪在了关雎宫门后,如今见着皇上铁青着脸跨出门,忙不迭绝望地唤着:“主子,快留住皇上啊!”哪知海兰珠只是整个人失了魂般半软在地上,只是怔怔地看着皇帝的背影走出关雎宫,踏过中院…。。。直到消失。 她满脸泪痕,吓得走近的乌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见半步远的地方一个瓷质精细,釉色肥厚的隆豆青釉双耳梅花炉正袅袅向外吐着薰雾,精致镂刻的青铜色器身不是映出烧得正旺的碳光,明晃晃地晃动着,映着她的旗装越发凄艳,那一层层红艳的绸子仿佛被照的晕开,慢慢地竟流到了地上,再收不回……“皇上移驾永福宫喽——”殿外忽传来内侍拔尖的嗓子,刺耳难忍。她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手中还抓着五彩喜庆的法都,对着那坛香炉,用力地,掷进去。 却说永福宫里,庄妃方歇下便听床榻旁的苏茉儿絮叨着。“今儿关雎宫那边闹腾得很,早上睿亲王去访后便一直不安生,皇上还发了好一顿的脾气……格格?你怎么都不关心啊,这样你要哪辈子才能熬出头?”“你倒是穷搅和什么?该是别人的,争也争不来。但该是我的,别人也休想抢走。”她瞪眼看着天棚,突然想起关雎宫的那串水晶帘子,那么虚幻却精致至极。就如同姐姐海兰珠,仿佛只要一轻触就生怕坏掉,那么柔弱可人令人动心的女人,就如同姑姑所说,这就是皇上想要的吧。“皇上,他是姐姐的。” 苏茉儿听得气堵,忿忿道“这话怎么说?皇上那么多女人,我就不信宸妃天天能霸着!再说,是格格你先跟了皇上的,宸妃不过是后来者,虽然她现在怀着孩子,可要论给皇上生孩子,格格你可都生了三个了,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够了!”庄妃终于忍不住打断,“那三个都只是格格——如果,如果上天能给我一个阿哥……” 庄妃方念到此刻,便听太监的通报声,传在这本就空旷寂寥的夜里,竟如同隔世。 “皇上移驾永福宫喽——”她来不及梳妆,忙不迭起身走到内殿门前时便见一簇拥的黑压压跪倒一大片人。 “皇上吉祥。”庄妃身着素衣,地上的寒气冰得她终于有些相信这不是梦。直到那明黄的袍脚出现在眼前,她才抬起头。 皇太极低下头,见庄妃穿得单薄,平素里的丰腴也仿佛在此刻消瘦了下来,一头似曾相似的柔顺黑发垂在胸前,显得温婉柔媚。扶着皇太极坐到炕上,庄妃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垂着头。皇太极不发一言,突然拉着拽过她的手便用力压到炕上,他捂住她的眼睛,亲吻她的全身。身下的娇躯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女人的幽香,可是为什么却没有让他心跳的感觉? 突然手心传来湿润的感觉,他身子一僵,缓缓移开手掌,身下的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仿佛泪人一般。 “你为什么哭?是嫌弃朕不够温柔么?”“皇上,您已经三年不曾来过永福宫了。”皇太极只觉这张脸似曾相似,心下不由的柔软起来。“布木布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她流着泪不说话,这样的沉默让他觉得更像一个人。“你是属於我的,只是我的——对么?”布木布泰依偎在他怀中,紧紧勾住皇太极的脖子。甚至带着一股蛮力,难掩她出身蒙古贵族的泼辣刚毅。 他突然叹了口气“如此的像,又如此的不像。”他这句话没有来让她想起十四岁嫁给他的初夜,他对自己同样说过这句话,那是她什么都不懂,只拿他当作心仪的大英雄般敬着爱着,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年后宫铿锵风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可以是“那人”的替身,也可以只是他的一晌贪欢,因为她明白,在这后宫如若要长久生存下去,只有一个法子——“皇上,我是你的。”庄妃隐隐勾起一抹极魅惑的笑——男人,有男人的强势;而女人,有女人的办法。 第二日清宁宫内早早传来谈笑声,听闻皇上夜宿永福宫,皇后的心情出奇的好。 拉着布木布泰的手,哲哲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仿佛只是个慈祥的中年妇人。 “布木布泰,你告诉我,昨晚皇上尽兴么?”“姑姑,你要臊死我啊。”布木布泰穿着件水色深蓝镶边上绣百合的旗装,不仅两把头也梳的比平素考究,人也显得年轻得多,哲哲一见面就调侃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就说宸妃她有身子,不能久侍皇上,皇上万金之躯那是要忙碌前朝大事的,怎么能日日只在关雎宫折腾?” “姑姑说的是。”布木布泰自然明白怎样讨好哲哲。“我昨夜还对皇上提起,姑姑您身子最近不太舒畅,大概皇上今晚就能来看你。”“我嘛?我已经无所谓了,凡是后宫的女人到了我这个岁数,还能有什么看不开的?且莫说新嫁来的西宫和东次宫的那两位以及从朝鲜上选来住在东配宫的少女们,我早在天聪八年生下八格格时候就已经死心了。如果,如果那一胎是个阿哥,未必就轮到海兰珠嫁来——”仿佛说到痛处,哲哲咬着牙,出神地瞪着自己镏金的指套,那上面一个绣在芙蓉上的精致蝴蝶正欲展翅,她看得诡异,竟拔下指甲套子丢在地上,这一丢恰好落在来人的脚下,只见一双白玉般青葱长指拾起套子,站在阳光中,正不笑地看着哲哲和布木布泰。“海兰珠给姑姑请安。”海兰珠一身缟素般素白的袍子,只是简单扎了两个发髻,甚至连钗环也没有佩戴半只,真个人连脸色都是苍白无比。哲哲起先皱着眉,仿佛想起什么般,极突然地换了笑容。“快坐吧,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做不得总杵在那。”海兰珠和布木布泰互敬了礼后,便按着礼数做到哲哲旁边,在后宫她是仅此皇后的东宫大福晋,座位自然排在庄妃之上。“我见你今儿个没什么精神,莫不是昨日一宿没睡吧。”哲哲不着痕迹地观察海兰珠。 “最近害喜的比较严重,所以整个人都瘦了很多,竟然还劳姑姑费心,海兰珠真是惶恐。”她自怀中掏出汗巾,一张素白洁净的帕角上殷殷几滴落梅,仿佛踏雪而来,自由一种清风独韵,衬得手帕的主人也一样冷清动人。看得哲哲和布木布泰都不由得一怔。“这真是块不错的帕子。”说罢便顺着海兰珠的手接过那手帕,“还是哈日珠拉有品位,改明个儿也给我和布木布泰选张吧。”“回姑姑,这是我自个儿绣的。”“不得了,果然真是心灵手巧。下回不如弄几个好的样子,来教教——” 哲哲还待欲说,便见海兰珠正直直看着自己。“姑姑,海兰珠自是可以为姑姑和布木布泰绣帕子,只是这绣活和做人一样,有些人天生会绣,有心人怕是穷尽一生也学不会,哪怕找个好的样子再怎么练,也是绣不出原样那般好,又何苦浪费时间?” 哲哲只是笑,仿佛没有听明白。“这话到第一次听说,有趣得很。”布木布泰终于开口。“姐姐,时候不早了,姑姑身子不好,可别传什么晦气给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而且,皇上从昨天心情便一直不好,万一待会来看到什么心烦的人又犯了脾气,那是最最不敬的。” 海兰珠至是知道那个心烦的人是指自己,既然布木布泰给了台阶,她只有顺着下来。 “那么,宸妃告退。”她有稳不乱地退出了清宁宫。哲哲攥着手里的帕子,冷笑道:“就看她打肿脸充胖子,能硬撑到几时!” 整个四月如转眼云烟般去的极快,这么多个日落,他竟真的狠心不曾来看望一眼。 要说她心里不怨那是假话,可是偏又明白宫里四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瞪大盼着看她失势一天。她偏偏不肯低头,照样撑着过活。一步步走来,当真是如履薄冰。肚腹一天天大了起来,她也变得少言寡语,幸亏齐兰不时进宫看望,才说得上话。 有时仰望天空,翔凤楼下晴空万里仿佛如被雨水冲洗过般白得透亮,空灵澄澈的仿佛可以装下任何伤心事,那碧绿红瓦顶的角楼玺壁映着天空,偶尔泛着点点波澜光圈,似乎可以迷醉人的眼睛。 风浮动的时候,吹起了她的衣角。她闭上眼睛,便可以听到衣袂翻飞长空的噗噗震响,似乎只要这样张开手,她便真的可以自由了……真的不禁要问,难道当真只是这一方天地便要葬送后宫女人的一生么? …… 五月中旬,科尔沁来信。并不多的言语,却含有家乡亲人那深沉的思念。那是个浓雾的下午,收到信的海兰珠抱着信函独坐炕角,半卧的姿势很是慵懒,一只穿着水蓝镶银边花盆底子的脚悠荡在半空,她顺着袍角看去,便慢慢怔怔出神。思起科尔沁的蓝天白云,马背上的一张张爽朗笑容突然清晰可见一般,当她伸出手,却只有半悬的那一袭水晶帘子在不时荡来荡去。一直以来这宫里充满了那人的回忆,以至于多到她无处可避。突然想起那日他质问之时,她一时冲动的话:“您不开心你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迁就着您。可是,我不开心了,只有您一个人会迁就。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厌烦了,我便一无所有。”想到这里便无法自抑地笑了起来,慢慢变成苦笑,最后终于埋在枕子里不说话,只剩下隐隐的啜泣。 原来……原来便真的一无所有。…… 直到整个六月过去大半,她才终于相信他是真的生气。对着永福宫的夜夜笙歌,她只有转开头。 她没想到他竟这样的狠心……乌兰终是看不下去,私下劝慰:“格格这是何苦,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跟皇上斗气?你现在怀着身子最是要不得气闷,皇上那里你也是知道的,说几句好话便行,只要他回到关雎宫……” 海兰珠半眯着眼,乌兰不知她究竟有没听进耳里,不过肯定是听到心里了。 但是主子不发话,她也无可奈何。正抓耳挠腮之际,便见海兰珠起了身。 “主子,您终于想通了?”海兰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一贯的温婉,示意乌兰搀扶自己到桌案旁。 乌兰本是程亮的笑脸立刻打了蔫。心下嘀咕道,嫁来三年,别的长进没有,这倔脾气倒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海兰珠装作不知乌兰的失落,如以往一般提起笔慢慢临摹。她临摹的是怀素的草体范文,她喜欢草体空灵却有行,自有一种难得气韵。 从前的她对汉学一窍不通,现在却每天习字。她知道花瓶上的纹理是一遍遍刻上去的,人也是这样一次次的趋于完美。 想到这里,突然肚腹传来踢动,她不由得抚摸细声道:“小金子,额娘知道你着急出来,可是再等等……” 不知何时,这样独自对着孩子说话,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又过了半月,竟然有人意外的从宫外托了信。她只看了那信的封皮,便当着捎信人的面纹丝不动地丢进了火堆了。那人却似乎早知有这一着,只是压低嗓子对海兰珠道:“我们主子只是说,他没有其他的念想,只盼着娘娘你平平安安……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他知道……那是谁的。”的c3 海兰珠终被这句惹怒,再无法压抑她的颤抖。“你马上滚回去告诉他,叫他别再自以为是!从今以后也休想再见,休想!” 面对豪格,她生平第一次的恨,可更恨的却是不争气的自己。她紧紧攥着拳,这诺大的皇宫充斥着如此多的爱恨,交织一圈圈漩涡,纠缠繁乱几乎欲要碾碎人的心神,她知道,失了心,便失了一切……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 七月上旬,候鸟盘过一夏,心中深处是竟一片残红风景,渐淡的盛京天空,终开始波澜诡谲。 那个午后她睡得安静,有股子栀子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梦里他触摸着她的脸庞一遍又一遍。 她抓住他的手,如果是梦,那么她宁愿永远不再醒来。“您终于肯来了么?”他一怔,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毫不掩饰的失望。“如果你想我,为什么不主动找我?”“……人都是有自尊的。”他察觉她半垂着头,不知道是不敢看他,还是不想看。 “原来对你来说,自尊比我更重要么?”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心情好坏。 她一怔,竟答不出他来,但心底一个声音却在清晰呐喊否定。“今儿个我听御医说你的胎位不正,还想着你会不会在害怕……看来你一切都好,是我多虑了。” 她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转瞬间便要离去。心仿佛被人剪成一片片撕碎,疼得无法呼吸。 一瞬间,他以为她会留住自己,可是那种仰望自己的脸只有寂寞和悲伤。 她知道,他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可可悲的是,连在梦中,自己竟也无法有勇气说实话么? “您说过,您会疼我宠我一辈子,难道您都忘了么?”他半踏在关雎宫门槛上的黑金暗龙双绸马靴遮不住的华贵,袍角轻轻扫过又仿佛寂寞地半荡在空中,一切那么虚无,就如同这梦境,仿佛伸手便要破碎。他的容颜半掩在光晕中,斑驳黯淡。以至于她根本无法知道他此刻千回百转。 “……都忘了吧”过了不知多久,她猛地回过神。怔怔坐在炕上,那一席锦被掩不住的凄凉。 真的只是一场梦么? 梦里梦外,凄凉无处可话。七月梅雨天,窗外那些淅沥的雨水仿佛断了线的泪珠,滚过关雎宫外的小道,窜成小溪,竟一路延绵到了衍庆宫。的08 海兰珠这日起得很早,却不肯用早膳。身子越发的臃肿,加之缠绵潮湿的七月天,她连心里也总是湿漉漉的。 乌兰跪在炕下,愁得眉头紧蹙。“格格,您总是得用些。不然我去翔凤楼守着,只要皇上的御驾一到,我立马通知您——” 海兰珠倔强的转过头。“我……不在乎他。”“您就嘴硬吧。”乌兰叹了口气,她其实很清楚海兰珠为何食不下咽,与皇上赌气固然是其一,但齐兰难产怕才是主要原因。她知道自昨天消息从鄂硕府传进关雎宫开始,海兰珠便一直放不下心。 海兰珠执起绣了一半的花布老虎便听得外面传来吵嚷声。“是谁在争吵?”在职的安达礼很快回报。“回主子,是衍庆宫那边丢了东西,淑妃娘娘正呵斥奴才。”“巴特马?”很少见她会发脾气。“怕必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了。”看到安达礼心不在焉的样子,又道。“安达礼,我准你回家探视……”说到一半,安达礼已经跪下。“娘娘,这万万使不得。”乌兰笑道:“如何使不得,关雎宫不比其他的宫,只要你心里记得娘娘的好,那就足够了。” “快回去吧,齐兰难产也有一天一夜,我心里总也不踏实。还有记得跟安慰你兄长。” 安达礼犹豫了下,终于领命而去。待到中午的时候,便听关雎宫门外有三两个侍女来见。乌兰出去后,很快怒气冲冲返回。“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没想到一天到晚安静的不像个活人的淑妃竟然也这么仗势欺人,竟然爬到格格的头上了!”“又出什么事了?”“衍庆宫自己出了内贼找不出赃物,竟然跑到咱们关雎宫来喊抓贼,简直是目无王法!”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海兰珠只是笑笑。“格格!您怎么总是这样让人欺负。”乌兰看不过去,率先咬牙。海兰珠接着道。“我话还没说完。”说罢叫来那两个衍庆宫派来的侍女。只见那两个侍女进来后便惶恐请安。 “淑妃娘娘如果丢了什么宝贵的物什,这样费着心的找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怎么说关雎宫也高着衍庆宫一台阶,我是东宫她是东次宫,论身份地位,也是轮不到她来关雎宫生这些个乌烟瘴气。” 那两个侍女愣了神,随即便被乌兰打发走了。海兰珠坐在绣墩,仿佛没事人一般。“乌兰,你可知道淑妃到底丢了什么?”“好象是把刀,她随嫁的东西,见她总是挂在腰间。”海兰珠怔了怔。那把刀她见过,而且从第一眼便觉得眼熟,只是不知为何总是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竟见巴特玛亲自来到。巴特玛穿着素色的旗装,人比之新嫁来的时候要憔悴的多。这是个似乎总是忧心忡忡的女人,却表现的比谁都要淡然。“衍庆宫淑妃给宸妃娘娘请安。”巴特玛今天没有低着头,让海兰珠有种仰视的错觉。她似乎从没有像今日这般仔细看清过巴特玛,这一张脸依旧的美貌,眼中却是从未变过的死寂。 那里面没有一丝光彩,仿佛安静的没有生息。“方儿个衍庆宫里的奴才冒犯了宸妃娘娘,巴特玛特地来给妹妹请罪。” 海兰珠只是摇头,不置可否。“姐姐的东西可否找到?”淑妃看了眼海兰珠,好半晌才说。“怕是找不到了,不过也无妨,那原本是成对儿的物什,现在孤零零的只剩下它一只。留着也可怜,不如让它自去自的好。”她说的意味深长。 “不如改日我送姐姐对儿匕首,到不见得比得上姐姐原先那把,但是既然姐姐喜欢这东西,我也可以借佛献花,聊表心意。”淑妃只是直直看着海兰珠不说话,那眼神有着不屑和冷笑。这样毫不掩饰的情绪,是海兰珠第一次从巴特玛眼中看到。“巴特玛是个死心眼的人,我只喜欢原来的那对,既然我的那只不见了,妹妹其实可以不必找别的来送我。” “难道姐姐认为我会有你的匕首?”“你没有我的匕首,你却有它的另一半。”“可是——”海兰珠突然失笑,仿佛想起什么般立起了身,不可思议得看着巴特玛。“难道竟是那把匕首……怎么会。”“我宝贝的匕首,在我初嫁时‘那个人’送给我。他说过,这匕首我们一人一只,生死不离,直到相守的一天,它们才会团聚。”海兰珠瞪着眼,只觉惊骇得全身僵硬,咬着牙愣是说不出话。“妹妹真的很惊讶么?还是你已经遗忘了他太久太久……他独个儿葬在冰冷的草原下,你却早已幸福的忘了他——你的前夫。”“郭尔罗斯贝勒——葛尔泰?!” 海兰珠万没想到时至今日还会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他一直是个禁忌,藏在她的心里太深太深,以至于不敢提起,因为那个名字代表她心中血淋淋的伤口,没提起一次,便会再痛一回。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那都不重要。”巴特玛只是笑,斜倚着精致的镂花紫檀木屏风,那上面螭纹雕刻精美秀巧,映着她苍白的容颜,好似一团火燃烧在肤容上,暗暗的晃动着人心的诡谲。“难道宸妃娘娘当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怎么死的么?”“他是坠马死的,死了已经三年了!”海兰珠摇着头。“你的语气是颤抖的,你就那么怕提起他来么?”“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终于受不了,“你想说他是被杀的么?我不相信!” “他被杀是事实!”“那么被谁杀的?”巴特玛长笑,笑得疯狂。“你心里知道的清清楚楚,还用这样的问我么?” “你疯了!”海兰珠退了一步。“不是他杀的,絕不是——他对我发过誓言,他说过他没有。” “为了得到你,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誓言,你真的可以相信么?如果你相信了为什么现在这样的看着我?” (“您说过,您会疼我宠我一辈子,难道您都忘了么?”“……都忘了吧”)数日前的回忆倏地霹入脑海,她越是想要忘记却越是清楚。皇太极,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清你?海兰珠看着巴特玛,这一刻几乎是恨着她。“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因为……我不快乐。”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忘不掉?海兰珠踏出关雎宫的一刻,黯淡的道。“如果你想要每个人都陪着你一切坠入地狱,那么,你成功了。” 无论巴特玛如何说,海兰珠仍旧想要当面向皇太极确定,哪怕即使是再一次的谎言。她都想要听他说话。 不顾乌兰的劝阻,她踏着快步朝向清宁宫的方向,天上淅沥的小雨不知何时湿了一身,身后的水滩一汪汪地铺开,她竟不敢有丝毫犹豫停下脚步去看水影中的自己,怕被幻影迷入眼,就此失去自我。 自我……还有什么自我,这一方屋宇栋梁雕繁复,她早已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眼尖的内侍远远瞧见海兰珠的身影便拔尖了嗓音传报,随即便有人迎出来。 海兰珠湿漉漉地坐在南炕,侍女端来一杯热奶子和奶香饽饽,那酥油的糕点整齐码成吉祥的图案,清宁宫口袋房四处充斥喜气洋洋,她竟感觉此刻自己如此格格不入。皇后的贴身侍女诺恩吉雅掀着帘子走了出来,行了个万福。“皇后娘娘在内殿午睡,请宸妃娘娘静等。” 海兰珠双手紧攥,肚腹微微传来镇痛,为了掩饰她慢慢掏出怀中的帕子,帕角上的落梅红艳欲滴,她撑在掌中好似宝贝般仔细地抚着。感触缜密的针脚在指腹间流转,仿佛忘记了来时的心痛。 “今儿个皇上说几时会来清宁宫?”她张口方问,便听门外庄妃来报,一个心颤攥紧了帕子。 只见布木布泰踩着粉白色花盆底子箍着依旧精致的两把头,“哒哒”地优雅走进来。 “原来姐姐在姑姑这里,真是省得妹妹好找了。”“布木布泰,你找我?”“这几日我便想要去趟关雎宫看看姐姐,你总是足不出户的多闷得慌?可是姑姑却不让,说什么有身子了不要乱折腾,你看看,我都是三个孩子的额娘了,这点道理还能不懂?” 平地里炸开一声闷雷,海兰珠只觉呼吸困难。硬压着心惊,小声道。“布木布泰……你刚才说什么?”“我说想要拜访姐姐啊。”“不,不是——”她颤颤地才说清。“你…有身子了?你和皇上——”“这个月初便觉得身子不爽,总是心烦贪睡,我以为是天气太闷,三天前皇上叫来太医来瞧才说已经三个月了。”布木布泰笑得有些暧昧。“三天前便想要跟姐姐说了,皇上为此还去了趟关雎宫,怎么姐姐没有见到皇上么?”三天前?难道,那不是一场梦?海兰珠用力背过身去,仿佛有万只虫蚁在撕咬她的内心,转瞬间便千疮百孔,她心碎得无以加复! 她知道,自己不是后宫里唯一仰仗着他的女人,也不是他唯一的红颜;可是他一定不知道,她有多么爱他,爱到失去了自我,仍旧无怨无悔!泪水夺眶而出,滚落白皙的脸庞,砸在帕角的梅花上,转瞬间湮没了悲伤,如果她整个人能就这样随着泪珠消逝,那就不会此时此刻如此为难了吧?“姐姐,你不为我高兴么?”布木布泰不知何时坐到一旁,仔细地看着海兰珠,那眼中难掩波澜诡谲。 “布木布泰,我为你高兴。”海兰珠挺直了腰杆,总于坐不住起身。“不要告诉皇上,我来过。”便匆匆走出去。的68 布木布泰支着头,微眯着眼不语看着走出去的背影,突然勾起一抹极得意的笑容。 却说海兰珠方踏出中庭便瞧见御驾的阵杖排开,皇太极刚踏到清宁宫的阶台便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下意思朝关雎宫方向盼去,只见廊角漆红柱子后一抹蓝色的身影正半躲在那里,他整个人仿若雷击般僵直无法动。的48 “海兰珠——”他沙哑低喃,隔着雨帘对望着,她仿佛一抹风中的细影,无依飘荡,单薄的身子早已被微凉的雨水打湿,一只淡蓝色的云缎袖子半滑到贴扶柱子的手肘底,露出她嫩白的肌肤,上面一只碧玉绞丝镯那样大衬得她越发的清瘦,她整个脸半掩在浮光中,似乎有种哀戚和幽怨,隔着这水瀑,冷冷地瞪着他。他无法分清她脸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双眼早让他已魂牵梦萦。 可想起这数月的不理不问,又觉她这般可爱,却又如此可恨。恨着在心,拿不起放不下,折磨的日夜无光。 终觉恨着心甩袖走进了清宁宫,不想布木布泰和早已醒来的哲哲正跪着迎接,都是如花的容颜,他知道她们都是美的,可是,偏偏心里总是缺少了什么……“您不开心你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迁就着您。可是,我不开心了,只有您一个人会迁就。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厌烦了,我便一无所有。”他想起她的这句话,心痛难忍。炕桌上一张素白的绣帕静静放着,一眼入了他的心,皇太极执起来,只见帕角梅花的淡红已经晕开,好像人泪痕。有淡淡的暗香浮动,他轻嗅,蓦地发现,这是属于海兰珠的。 终于下定决心去看看那个人,却在这时中庭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喊。“皇上,大事不好了!宸妃娘娘摔倒了!”“什么?! 她这一摔,便再难爬起。十月怀胎,她偏偏七个月早产,任何人都知道这是极凶的事。她迷梦之际只觉脑子都是昏沉沉的,全身无力地躺在关雎宫的软塌上,四周来来去去的都是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何事,下身便传来钻心的剧痛,以至于她觉得就此昏过去才是更好的解脱。可是现实偏偏不肯放过她,身边有人紧紧按住她的双手,她全身是汗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听有人大喊着:“娘娘,您要挺住啊!无论如何不能昏过去,小阿哥全靠您了——” 海兰珠听到一半已经失去了听力,被按住的双手已经痉挛,抽痛的感觉转瞬便被铺天的汗水盖过去。 四周朦胧一片,明明这么多人她却看不到想要看的那个。从黄昏到日出,她一句句的喊着,嘶声力竭。昏过去的那一刻,她终于看到有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的光影盖过了她苍白的脸庞,她知道他终于听到了,自己在叫他。 关雎宫外,向萨满神祈祷不断。关雎宫里,愁云惨雾。哲哲觉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烦意乱,连一旁的布木布泰也魂不守舍,忘了说上一句贴己话。 “皇上,您这样着急也不是个事儿。”“住口!”皇太极青筋暴起。“全都住口!”“我已经弄清今儿个早上衍庆宫的那些污糟事,都是淑妃多嘴不知跟哈日珠拉说了什么,她才会摔倒,我已经下令衍庆宫禁止点灯——”哲哲的话还没说完,已经在皇太极的瞪视下闭嘴。但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皇后,自恃身份勉强压着心惊坐在炕角,却不慎推翻了炕桌上的茶盏。 又是一番乱响,这时里面传来极痛苦的嘶喊声。皇太极终于坐不住,哲哲随之挡在前面。“皇上!血房不祥!前朝的紧急奏函您都不管了么?”这时里面有人出来,皇太极一把拉住质问道:“怎么样了?兰儿到底怎么样了?” “回皇上,娘娘她一直流血,止不住的流——太医说早产加上娘娘情绪波动极大,再这样下去不是血崩就是……”的ba “就是什么?”“就是怕有大凶。”“住口。”哲哲一把拖出那奴才,“不要命了的狗奴才,在这里胡嚼什么舌根!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死去活来?宸妃她是早产,可七个月生的也有的是,未必就会出事——” 她这话是说出来安慰给皇上听,可皇太极根本听不下,已经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 “姑姑!”哲哲还要追上去,便被人一把拉住。布木布泰面色不佳,却相比哲哲多了一份难得的沉稳。“您有没有想过,万一今儿个姐姐真的过不去了……”“我不管她撑不撑得过,无论如何她得把肚子里的生出来!太医说那可是个哈哈济!”哲哲的瞳孔缩冷,“这关系着科尔沁!”布木布泰自然明白其中厉害,只是细声道。“已经一天一夜了,要生也早生下来了。姑姑,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你什么意思?”布木布泰微微勾起一抹笑,贴在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便见哲哲倏地张大眼…… 皇太极冲进内殿,便见到海兰珠遥遥望着自己,满脸都是泪痕。他感觉自己从未这样心痛过,仿佛整个人被碾碎又一根根接回来,可是此刻无论怎样接,他都感觉自己早已心碎一地。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无论身旁多少人百般劝阻都不肯离开。直到看到她的这刻,他才发现自己竟不知说些什么。 无论是悔恨还是怜惜在她苍白的容颜前只是更加无力。海兰珠直直地看着他,让他措手不及那眸中太过闪烁的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的手剧烈颤抖,以至于盖过了他的微颤。突然,她用力的推开他,力气大到他向后一个踉跄。皇太极瞪大眼看着她,这一刻仿佛时间也停止了,他们之间没有喧闹的红尘,只有遥遥的期盼。 她缓缓勾起一抹笑,凄艳绝美,令人窒息。仿佛她此刻沦陷的地狱般痛楚不过是一场梦幻,那样深刻入他的骨血,忘了呼吸。 她、真的还是她么?那个他熟悉的海兰珠?“皇上,请离开。”“……你连气都快喘不上来,还有力气这般来气我么?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 她无力地偏着头,阵痛已经折磨得她快要失去意识,可是她即使是昏死前,也不想要他看到她这般狼狈的模样! “如果你爱我……”她已经气若游丝,勾起纯白褥际的食指,朝着他伟岸的身影,仿佛低低絮语。“便答应我离开。”他扑到她的身前,紧紧抱起她单薄的身子,将脸贴在她的唇下,感受到她的微动。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请您一定不要悲伤。”她笑着,早已泪流成河。 突然再不能承受下身的剧痛,她极快的失去意识,以至于无法看到他早已同样泪流满面。 哲哲不知何时站到了炕前,不急不缓地行了万福。“皇上,哈日珠拉再凶险您也万不能先乱了自己。如果真的为她好,不如亲自去太庙向列祖列先祈福,祖先会留下血脉的。”皇太极却仿佛整个人呆住,只是抱着海兰珠将头垂得很低。以至于哲哲无法探究他此刻的表情。 所有人都死寂地不言语,仿佛生怕惊扰什么。“皇上!”布木布泰跪了下来,大声道:“姐姐他希望您离开。”哲哲瞪了眼布木布泰,后者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就在此时便听得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响彻大殿,所有人惊愣地看着炕上两个缠抱在一起的人。 “滚!都给我滚出去!”只见皇太极仿佛整个人都失了魂魄,喃喃道。“她不要我,她竟不要我了……”说罢便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极突然的,哲哲甩开了头。这不是皇帝,不是她熟悉的皇太极。这只是一个为情而遍体鳞伤的普通男人! 哲哲稳住心神,冷笑。“来人,用针扎醒宸妃!这还不是她晕过去的时候!”只见御医领了命,颤巍巍地扎下细长的医针。那仿佛不是一根针,而是一条性命…… “催产!” “皇后,宸妃娘娘已经没有意识了——”“用力压她的肚子!一定得生个哈哈济!”“出头了!就快了!”“生了!生了!”有人惊喊,产婆将血淋淋的孩子抱起来,还不来不急喘口气便直接抱到了皇后面前。 哲哲接过孩子,只看了一眼便惊叫一声。“啊——” 布木布泰掀开锦褥,猛地一窒。“孩子……没有呼吸了。” 有斑斓的彩色流光在徘徊,水声淋漓清脆,就在耳际回响。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轻轻寄身在一叶浮舟上,从未有过的轻松。四周很亮,亮的发白。好似关雎宫的白墙。有如梦般的丝柔感触抚在她的脸颊,整个人都陶醉了。就这样一直飘荡下去,尽头大概是天堂吧……多好,这样就不会有恨,也不会有痛……只是,为什么她好像忘掉了什么事情,胜于她生命的重要。“海兰珠——”“格格——”的23 有人在唤她,她皱眉,却只能撑起半身。长黑如瀑的乌丝盖住了她大半个身躯。 雾气散去的极快,她眯起眼,看到岸上有两个身影伫立。待看清容颜,她终于惊呼出声。 那竟是葛尔泰和齐兰!“我…死了么?”她喃喃道。齐兰哭着要奔过来,哪知只碰到水岸便烫伤般止住了脚步。“格格,不要过来!您快回去,有人在等着您!”海兰珠想要伸出手,却使不出力气。“海兰珠——”一声冗长低沉的呼唤,她从没听过葛尔泰这般温柔的声音。 他只低低唤了一句便长久的沉默住,这一刻她极突然的明白,此生,他不会再对她说任何话。 是释然?还是——他却突然笑了。“是我累了你。”她的泪水因为这句话而夺眶,只是不断地摇头。突然有孩子的哭声传来,嘶声力竭,揪痛她的心。一个婴孩乘着小小浮舟荡来,她用尽气想要去接住,却不及水涡汹涌。终于一个激荡,那浮舟朝岸上当去。 “孩子——”的85 齐兰温柔地抱起,拍哄着。葛尔泰接过孩子,淡淡地竟有笑容。“格格,您要保重。”齐兰悠悠道。两个人慢慢转过身,仿欲离去。“等等——”的f7 海兰珠意识到什么一般,遥遥伸出手。“求你们了,把孩子还给我。”这是她和他的孩子啊!葛尔泰似乎叹息,顿住脚步,半侧着身。或缺的光影将他大半隐没在浮光中。 “都忘了吧。”她不肯死心,挣脱着看不见的命运枷锁,扑进了河水中,四周立刻被幽暗的冰冷包围,她挣扎地感觉自己在缓缓下沉,白衣似雪,却只有苍白代替。水面依旧粼漓,那光线折射着如幻的色彩,转瞬便消失在了白光中……这情结的浮舟,是她自己选择错过。即使再次缠绵沦陷爱恨的纷扰红尘,她也要回到他的身边! 就是窒息的前一刻,她猛地张开眼,便是漫天的红色。有奶香扑鼻,如此温馨,令她热泪盈眶,不敢相信自己再世为人。“格格!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两天啊!”乌兰扑了过来,颤抖地道。“……孩子,我的孩子呢!”海兰珠惊叫道。乌兰怔了一怔,低下头道。“恭喜格格,八阿哥很健康。”“可是我梦到……”海兰珠停罢,不再言语。“皇上,皇上在哪里?还有,快把孩子抱来给我。” “皇上一直在太庙,他说您不醒,他便不会离开太庙。闹腾的满朝还以为皇上要出家,实在是吓煞人。” “什么?”海兰珠哑然,“快,我要去太庙!”“格格!”乌兰气的快翻白眼。“您拖着这身子骨还想去哪里啊。已经有人去禀报了,不用您去,皇上他会箭也似地飞奔来的。”这时有人抱着孩子走了进来,海兰珠看着那红色的襁褓,只觉心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 她几乎是颤抖地接过孩子,那是个如此幼小稚嫩的身子,就在她的怀里,睡得那么安稳,香甜的仿佛在笑。 “乌兰,小金子在笑!他在笑!”小金子是她根据爱新觉罗的姓氏一早启好的名字。 “格格,笑得是您吧!”海兰珠喃喃道。“小金子,我的八阿哥,好孩子——”知道么,额娘差一点失去了你。 “格格,您怎么又笑又哭?”乌兰也哭,不过是喜极而泣。“您知道么,您摔的那一跤多惊险,七个月早产啊!如果、如果您真有个万一——”乌兰突然不说话,发现自己家主子根本没看自己。回过头,发现皇上正不知何时站在帘帐前,憔悴的骇人。 “皇上吉祥。”下一刻便哗啦地跪了一地人。她看着他,只是笑。好似一切不曾发生过。“……都出去。”喝退了宫人们,皇太极依旧站立不动。而她抱着孩子,却不知说什么。 “好累,您替我抱抱八阿哥吧。”还是她先开口,皇太极僵硬地抱起孩子,眼神却一直定在她身上。 “我感觉自己要被您瞪出个窟窿来了。”她心情很好。他这才肯将目光放回怀中襁褓中,突然惊道。“这孩子在笑。”她感觉他的笑容像个孩子。“八阿哥,小八,小金子——我的好哈哈济(男孩),跟他皇阿玛一样是老八,万圣之尊,统率天下!”海兰珠没有说话,想要磕头,却只能坐着行礼。刚弯道一半的身子却被一把拉住。 “……为什么这么生疏。”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眼神却不是。“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丈夫么?” 她侧着头,半晌才道。“……是。”“你究竟怎样才肯原谅我。”“不——”仿佛被他屈身的模样骇到,她忙不迭摇头。“您不要这样,你是皇帝,你爱宠谁、爱怜惜谁,都是你的自由。”“我的自由就是你!除了爱你,我不要其他的自由!”“……我不想和您吵。”她撇开头。“海兰珠,你知道么——有时我甚至是恨你的!”放下八阿哥在她身侧,他只觉全身都在发抖。“但是,我更恨我自己!”她听到他这句话,便已心软。“我口渴。” 他立刻端来水,放到她的唇边。她微低着头,白洁好看的额头正对着他的眼前,白皙的颈子优雅可人。她还是那么美好,就在他的面前,他却不敢想象他几乎失去她!终于,他颤抖地,仿佛怕破坏什么般,轻吻她的额头。这个吻,不含情欲,却充满着他的爱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不可抑制地,一滴泪低落在水碗中,终于慢慢融合成他们的光影浮现不见。 他又吻去她的泪,苦笑道。“是甜的。”的fc “你骗人。”她终于笑了,依偎到他的宽厚的肩上。那青衫很快有了泪湿,染成深蓝色。“告诉我,我的妹妹好么?”他一怔,才知道她还在吃醋。“没你好。”的c2 “原来你也会吃醋。”他又笑道。“全后宫的女人,大概只有你这样。”但是,因为爱她,他可以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一切。“你不明白么?”那是因为没有一个女人,会像她这样的爱他!“我已经不想再恨,可是我要你的实话。告诉我——葛尔泰究竟怎么死的。” 她感觉到他明显僵硬。“他断臂后,便自杀般上了战场。我没有杀他,可是,朝他放箭的却是我的人。”他的确没有“杀”他。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误解。海兰珠苦笑,这一刻她还能如何?“你摔倒,便是因为淑妃对你提起他?”他冷下脸。“你心里,还有他!” “他一直在我的心里,只是对他,我早已由抱歉变成释然。而对你,我从爱到恨……好苦。”最后一字,她吐的很艰辛。他却一把搂紧她,笑得很邪气。“你是真的恨我么?”这一刻,她终于安下心来。因为熟悉的他回来了。他一手抱起襁褓中的八阿哥,一手搂着心爱的女人,感觉从未有过的满足。 “兰儿,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地上有只歪倒的布老虎,她朝之看去,才着实感觉到前日一针一线缝制它的孤苦已经过去,她是为他回来的,只为他! 小金子出生第八天,皇帝在盛京皇宫举行重大庆典的大政殿,为皇八子的诞生颁发了有清以来的第一道大赦令。 “自古以来,人君有诞子之庆,必颁诏大赦于国中,此古帝王之隆规。今蒙天眷,关雎宫宸妃诞育皇嗣,朕稽典礼,欲使遐迩内外政教所及之地,咸被恩泽……”。诏令中规定了除十恶之罪不赦外,其余等罪,“咸赦除之”。举朝哗然,自古从未听闻因皇帝得子而如此施恩天下。其他皇子出生时,也均未享受过如此殊荣。明眼人却看得便明白。显然,这是子以母贵,皇帝对宸妃的一往情深可见一斑。 后宫紧张产子那日的凝重气氛很快转为铺天盖地的喜庆。关雎宫高高的门槛几乎要被贺喜的人们踩出坑。 海兰珠自觉如此隆恩浩荡实在不妥,私下里想要劝说,却只是被皇太极抱着八阿哥的满足笑容挡回去。 “谁敢说朕不能宠八阿哥?我的八阿哥可是将来要做太子、做皇帝的。我就是要他不一般!” 说时哲哲等人也在,布木布泰半仰着头,只是似笑非笑地一径盯着海兰珠。她没有说话,海兰珠心里有愧疚。自她与皇帝和好后,皇帝便不去永福宫了。可是爱情毕竟是爱情,她可以觉得歉疚,却永远不会妥协。 小金子很老实,生的白胖,却直到第八天才睁眼。这也是皇太极为何直到第八天才欣喜若狂大赦天下的原因。 “八阿哥在笑呢。”皇帝头戴冬帽,一身威严的金黄龙马褂,却抱着个稚嫩的婴儿在关雎宫暖阁里逛来逛去,说不出的滑稽。“那是您看晃眼了。姑姑说一般的孩子要满月后才会睁眼笑。”海兰珠捂着嘴笑,坐月子和妊娠一样辛苦。可是看到他们父子幸福的脸,生产的九死一生便全都置之脑后了。 海兰珠依着床柩,那朱漆的上好红木被擦拭的程亮,仿佛有点点光斑闪烁,在这白日里折射出鲜红的喜气。大厅正中央挂着一个“悠车”。“悠车”形似小船,两端是椭圆形的,用绳子系在子孙椽子上。当孩子要睡觉时,她就把小金子抱进悠车里,边唱边悠。这个悠车是皇后在八阿哥“洗三”日命人送来的,几个格格睡过,按满人习俗,取之平安长大的福照。皇太极看了后,只是感激地回给了皇后很多赏赐。皇后不敢推拒,只是命人回应了一句。 “皇上生分了。”小阿哥突然哭了起来,立刻有奶嬷嬷自皇帝怀中接过。“回皇上,八阿哥是饿了。”海兰珠也要抱,却被皇太极一把按住。“你身子这么弱,还是在炕上好生养着。奶孩子的事情都由得他们去做就是。” 她只好点点头,陪着皇帝说了一阵子话,便见小阿哥已经吃饱被送回来。皇帝立刻亲自接过来放到悠车中,并仔细地把肩、臂和腿都要用布带子绑住,防止翻身掉下去。海兰珠看着心疼,嘟着嘴道。“儿子这么小,你就这么绑他。他要是睡疼了怎么办?” “我这个阿玛还不是为了咱儿子好,咱们满人睡‘悠车’的长大的孩子身板好,腰腿束直了将来才能骑马射猎上战场,咱儿子将来一定要做第一的‘巴图鲁’。”她还是心疼,不由分说地拆开了带子,他看她强硬的态度,只好由着去。 “咱儿子真是个福星,昨儿个南线有捷报,是大捷!已经凯旋,待到满月时,便可以抵京。” 她看他这么得意,不由得失笑。“是谁?”莫不是睿亲王多尔衮?“是双黄旗,肃亲王豪格。”她的笑容很快隐去,慢慢变成苦笑。他…要回来了么?“兰儿,满月的时候,我要送你一个惊喜。”皇太极搂住爱妻,神秘的说。 她不知所然地点点头,突然想起衍庆宫淑妃。那个总是安静地低着头,却哭着对着她大喊着“葛尔泰”名字的巴特马,她再见到她,是她出了月子之后,那时,衍庆宫已彻底变为冷宫。皇帝下令不许任何人与之往来,而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得知她的故事…… 八阿哥的满月酒宴及其盛大,各部首领都如约来参见祝贺。皇太极要给她的惊喜便是科尔沁的来访的吴克善贝勒。即便心中早早有数,但当真的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海兰珠还是掩不住的欢喜。 吴克善虽然整个人都胖了一圈,但为人处世却更加沉稳老练。海兰珠看着,感概颇多。“哥哥,你现在看来可真正像个草原上的贝勒了。”“哈日珠拉你这不是在说哥哥世俗么。”吴克善摸着自己的胡子故意装作生气。“不过今天放过你,我要好好看看我的好外甥。”海兰珠示意乌兰抱来八阿哥,吴克善喜滋滋接过,笑地合不拢嘴。“好、好——真是个好哈哈济,哈日珠拉,记得你嫁来盛京,还是我亲自把你交到皇上手里,这一转眼就五年了,哥哥看着你现在这样幸福,终于真正了了一份心愿。只可惜路途颠簸,家乡的阿爸阿妈不能来,但是他们都托我送来祝福。他们让你在皇上身边多收敛小性,即便你性格柔弱,但是有时候倔强起来谁也拿你没办法——”“哥哥、哥哥!”海兰珠不知该气该笑。“我都是当额娘的人了,你还这样说教啊。” “看看,你如今这性子倒是越发任性了,简直像回到你当姑娘的时候,虽然这些年没少听说皇上宠你,可他毕竟是皇上,又大你那么多。你言行举止都要注意……”海兰珠突然明白什么般,沉默下来。“哥哥…是不是家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吴克善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妹妹。“你要知道,姑姑她是皇后,妹妹布木布泰也是十四岁就跟了皇上的,现在皇上如此宠你固然好,可是别忘了,你们都是科尔沁出身的。万万不能有分歧。”“我知道。”她打断吴克善的话。“皇上独宠我,她们不高兴。”吴克善不说话。“哥哥,我明白做一个王者的女人所该承受的。”她悠悠叹口气,不敢让吴克善发现。“你放心吧,布木布泰也有身子,明年皇上也许就要添九阿哥了。咱们科尔沁博尔济吉特的血脉,会与爱新觉罗家永远相融,没有生疏,只会越来越浓……”她半低着头接过孩子默默地说,发上荡在半空的粉红流苏还是那么鲜嫩的颜色,她却觉得扎眼,现实混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又硬生生将泪珠一滴滴忍回。 吴克善叹口气。“海兰珠,你真的成熟了。”两人沉默了半晌,各有心事。最终他打破沉默。“对了,错过了八阿哥的‘洗三’,但是礼还是要送的。”说罢便赶忙摘下自己身上的珠宝,统统塞进小阿哥的襁褓里。“这孩子长得像他皇阿玛,将来一定会是个‘巴图鲁’。” “皇上也这么说。”她立刻笑起来。“不知道皇上给启什么名字,我怎么只见你‘小金子、小金子’的叫?” “皇上说八阿哥的名字要慎重的起,文阁还呈上很多碟子,皇上都没有看中的。” “妹妹,看来皇上不是一般的看重八阿哥,立为皇太子也是指日可待的了。” 海兰珠不说话,仿佛有很重的心事。许久才苦笑:“我只盼着孩子平平安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又叙旧了半晌,吴克善才离开去了永福宫。海兰珠好不容易哄睡小金子,便趴在了悠车上睡着。梦很浅,只是那么空白,关雎宫里一片静。她突然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颊,本以为是皇帝赴宴归来,哪知那双手却沾满了血腥味。 猛地睁开眼,便看到乌兰跪在殿门口小心翼翼地瞧着自己。吱唔的话语无法连贯,却在这如此安静的关雎宫里显得异常诡异。“是……是王爷。”海兰珠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凉透,忙不迭朝悠车看去,便见到一双噩梦中的双眸。 豪格整个人都是冰冷的,一如他的目光。她措不及防,几乎惊叫出声。“你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冷得不像话。看着她的目光千回百转,终于放低了声音。“……也许对你来说我死在战场上比较好。”“…你出去。”她感觉自己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我不要。”他冷笑。“我来看咱儿子的。”她终于无法忍受,尖叫出声。“住口!他是皇上的!是你弟弟!”“不!”豪格整个眼睛都是猩红的。“他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不是,永远不是!”他被她的话激怒了,死死掐住她纤细的脖颈。“你知不知道,当我在前线听说你早产有多么害怕?我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你我会怎么办,我那么爱你,爱得已经绝望了!说啊,你究竟怎样才是我的?”乌兰吓得扑上前阻止。“王爷!快放开格格,她不能呼吸了!”他如梦初醒,海兰珠软在地上急剧喘息。“你……咳咳,你是个疯子。我要告诉他!”她流下泪来。“我一定要!” “你去吧。”豪格大笑,笑得癫狂。“那么我们就可以一起死了。”悠车中的小小生命仿佛察觉了紧窒的气氛,终于哭醒了。乌兰也满脸的泪水,跪下磕头道。“王爷,我求您了,您快离开吧。皇上他要回来了。” 豪格整个人都被悠车吸引过去,没有理会乌兰的哀求,看了眼海兰珠又失魂落魄地走到悠车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轻轻拍哄。“悠悠喳,巴布喳,小阿哥睡觉悠悠喳。小阿哥睡,盖花被,狗不叫,风不吹,小阿哥啊静静睡。”豪格整个人隐在水晶帘后,只露出半张脸,温柔的声音好似另一个人。婴儿的声音过了许久才静了下来,想来是在他的怀中睡熟了。他轻轻贴着他稚嫩的肌肤,慢慢流下泪。 “……是个好孩子。”“你走吧。”海兰珠别开头。“……求你了。”豪格全身一震,只是慢慢将孩子放回悠车,便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去。 夜里皇帝驾临关雎宫,她强打起精神服侍他躺下,自己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心中仿佛揣着个耗子上窜下跳,不能安歇。身子骨越发惫懒,她瑟缩靠上他的背,静静听他的呼吸。哪知一个翻身,将她抱个满怀。 “……怎么了,心里有事?”“皇太极……你原谅我么?”他怔住。“这是什么话?又在胡思乱想?不是说好了我们以后要好好过活?”睁开眼,仔细瞧着她。“今儿个哭过了?”她立刻别开眼。“没有。”“好了,别闹别扭了。今儿个宴会很盛大,你不知道我多开心,想到咱儿子便恨不得飞奔回来看你们娘俩,真如大哥嘲笑了,现在啊,你们就是我心头的宝儿——”她听着他的话,慢慢进入了梦乡。可是却仿佛回到了那片白色之中,她一个人走着,很辛苦。突然变有人自背后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她回头,却看到了豪格的福晋哈达那拉氏正满脸是血的瞪着她!“你这贱人!还我命来!把爷也还给我!”海兰珠惊恐地大喊一声惊醒,发现身旁的皇太极正瞬也不瞬地看着自己,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可怕的表情,立刻怀疑自己是否是在梦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她看到他瞳中的自己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如纸,简直如同女鬼。 他什么也没有说地背过身去,仿佛内心在挣扎什么,后脊在微微发颤。只是突然很傻地问。 “告诉我,你还爱我么?”她听罢,便流下泪来。虽然没有回应,他却明白答案。悠车传来哭声,他立刻喝退下人,亲自裸着脚走过去抱哄。看着他做父亲慈爱的身影,她仿佛也突然明白什么一般,僵直不动。“皇太极——”她低低地唤了句他的名字。“我是爱你的。”一语成箴,自此注定了她与他所有的爱与悲伤,再劫不复。 日子总归是恢复了平淡,她故意以往那夜的深沉,深怕就此沦陷过去不可自拔。却哪知又过一月,探亲归来的安达礼却带来在她心中掀起阵阵巨浪的噩耗。 齐兰难产,大人和孩子都没能够留下。鄂硕伤心之下竟殉情死在了送葬的夜里。府里上上下下一连送走两人,双倍的哀凄。这也是安达礼为何如此之久才回宫复职的原因。 海兰珠听后叙旧难以成言,乌兰看她脸色不对,一直颤抖,便倒了碗水。 “格格,节哀吧。” 海兰珠苦笑。“为何你一点也不惊讶?难道你们早知道了,就只瞒着我一个人?” 乌兰垂下头。“你生产时那么凶险,坐月子时又受不得打击……皇上也是怕你伤心。” “皇上他……”海兰珠想了想,终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娘娘,皇上已经厚葬了奴才的兄嫂。相信他们也该是含笑九泉。” “是啊,这样他们一家也算团聚。”乌兰也安慰道。 可海兰珠还是难过,请了愿想要出宫,哲哲却并未应允。她心里越发苦闷,夜里睡不着觉的毛病慢慢落下,皇太极以为她是担心孩子夜里踢被哭闹,想要送到侧殿去睡,她立刻严词拒绝。他这才看出她心事重重,追问之下明白原委,应允她出宫。 竖日,便由安达礼带路,海兰珠坐着软轿一路出了皇宫。 她全身缟素,乳白色的蒙古袍子以及素净的容颜不着脂粉,苍白地依靠在车窗旁,不时眺望远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记得上一次坐在马车中环视整个盛京城,是出嫁的婚车上。 她轻轻阖上眼,这许多年的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只是她身边的许多人,竟已生死相隔。 忽然马车一个颠簸后便停了下来,只听帘外安达礼恭敬地道。 “娘娘,到了。” 乌兰搀扶着海兰珠下了马车,迎面便吹来青草的芬芳。墓地修葺的很好,是夫妻合墓。 简单的祭祀后,海兰珠神情肃穆地站在墓前,久久没有说话。 乌兰以为她掉泪了,掏出帕子要递上去,却发现主子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 大概黄昏的时候,才驾车返宫。她只觉全身疲惫不堪,昏沉欲睡,却不想被一阵低沉冗长的鸣钟声惊醒。 掀帘向外看,发现正途经长宁寺。她心中一动,便叫停了车,提着袍子,一步步缓缓地走进求佛。 此寺大殿三楹,东西配殿各三楹,碑亭一座,山门三楹,晾经楼五楹,禅堂僧房三十间。 殿内供奉释迦牟尼和宗喀巴佛,她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 突然听到有木鱼声自身旁传出,仔细瞧去才发现角落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老喇嘛,正静静地诵着经。 她走上前行礼,又复立许久,正待离去,却见那喇嘛开口问道。 “施主为何来求佛?” 海兰珠一怔,回道。 “我心向佛。” “那为何满脸的悲伤?” “我的心在下雨,一直的在下。”原来她满眼竟是遮不住的哀伤。 “风没动,水没动,而是你的心在动。” 海兰珠静静地听,觉得老喇嘛的很是悟道。 “为何人会死呢?” “佛说: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来独往。”老喇嘛花白的眉须间有一双睿智的眼睛。“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的c 海兰珠缓缓一笑,答道。 “谢谢喇嘛。”转身便欲离开。 “施主。”老喇嘛叫住她。“记住,生死都是无意义的。唯有刹那,便是永恒。” 无悲无喜无梦无幻,无爱无恨四大皆空,生与死又有何区别,红颜辗转,刹那便是永恒。 回宫的路上,她的心中仿佛有某种感悟在燃烧,老喇嘛的话如此深奥,她似懂非懂,却有种淡淡的忧愁萦绕不绝。 回宫的路上,她的心中仿佛有某种感悟在燃烧,老喇嘛的话如此深奥,她似懂非懂,却有种淡淡的忧愁萦绕不绝。的c9 她仰望着天空,恍惚中便回到了关雎宫。 婴儿的奶香和啼哭显得那么温馨,奶嬷嬷一直抱哄,仍是止不住。 海兰珠怕自己带回的一身秽气会过给八阿哥,便去了内殿换来一件杏红色银丝镶边夹袄,下身水蓝百褶群,腰际挂了一个铃铛,走出来的时候,有种清铃作响的悦耳。 却瞧见八阿哥已经不哭闹了,原来不知何时换到了他的皇阿玛怀里,正裹着手瞪着一双黑亮的小眼张望。 “真是狠心的额娘,一去便是大半光景。还以为你要丢下我们父子不管了。”皇太极抱着孩子坐在炕角,他今天一身捻襟圆领马蹄袖的黄色暗花八宝想云缎朝服,以香黄色锦地云龙纹段为面,月白色暗花丝绫为里,中絮薄棉缝制而成。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 她听罢他打趣的话,心知他必是遇到极好的心情,便打起精神微笑迎上。 “皇上吉祥。” “嗯,不太吉祥。”皇太极皱着眉,半眯起一只眼。“难得今儿个换了件新朝服……”说到一半,便把八阿哥抱高,露出被尿的湿漉漉的下摆。“咱儿子今儿个心情比我好,竟然来个‘水漫金山’……”海兰珠只看了一眼便已失笑,摇着头要去接过孩子,却被皇帝转抱给了下人。 下一刻皇太极二话不说地把她平地抱起,在下人的掩笑中绕着内殿阔步走了一圈。坏笑道:“兰儿,咱们是夫妻,可要有难同当。” 她的袍子也沾湿了,羞得直往他怀里钻。柔荑勾着他烫热的脖子,贴在他的耳畔细声道:“你坏透了。” 他只觉全身酥软,把她抱到炕上温柔放好,极暧昧地说。 “兰儿,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皇上,我刚从墓地回来,身上怕有不净的东西——” “那正合适,全都过给我,好让我的海兰珠平平安安……”末了又笑着加一句。“还有我的小八阿哥。” 他笑得那么心满意足,仿佛一个孩子般,深邃的眸子掩映在黯淡的光线中,有种沉静的威严。她瞬也不瞬地看着,想起了老喇嘛的话。 无悲无喜无梦无幻,无爱无恨四大皆空,生与死又有何区别,红颜辗转,刹那便是永恒。 而她与他在一起的幸福,便是一生。 所以她不要什么永恒,只要这关雎宫里小小的幸福。 关雎宫的红烛仿佛相思泪,莹莹烛光忽闪忽亮,有金色的辉煌飘渺,转瞬便挂在了树梢,静静清冷。 那清冷就仿佛此刻的永福宫,同样的朦胧月夜,确甚难良人同宿。 那是一面枯槁的铜镜,泛黄的光影流转在镜面上,有着虚幻的真实,有抹残留的胭脂未拭净,映衬着镜中人庄妃同样憔悴的脸上,仿佛眼角挂着一滴欲落未坠的泪。 这是一张极精致的脸,却那么似曾相似。 她听过无数遍枕边人在睡梦中对着这张脸呼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个女人有着与自己如此相同的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命运。 红墙绿瓦,掩不住她奢华的寂寞。 对面的关雎宫,永远是浪漫的红色,永远是最受宠爱的一个,也永远占着皇帝心中最柔软的一块。 身前一个博古图纹饰的白地青花瓷器,罩着一层透明釉,在她眼里却光滑而无光。她拿着一只金簪子挑了块上好的苏薄荷,扔进火盆子里,转瞬便有股炙热的清香窜满寝殿。 布木布泰还在发怔,苏茉儿便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只吸了一口气便叫道。 “哎呦,我的好娘娘。您怎么又点这老什子香料,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他喜欢的是香茅。” 布木布泰冷笑。“皇上喜欢什么跟我有何干系,这后宫所有女人都想要知道他的喜恶,想要他的宠爱——可他偏偏就喜欢寡妇,喜欢那些个不着调的!” 苏茉儿手上一抖,险险滑掉水盆子。 “娘娘,您心烦的话,我陪您唠唠嗑。” 布木布泰叹了口气,重写执起木梳,低低地问了句。“皇上他在哪里。” 苏茉儿一怔,没敢回答。 布木布泰很快领悟,手中的梳子狠狠贯倒青花瓷,碎了一地的狼藉。苏茉儿跪在地上,水盆翻到,濡湿了她素色的袍角,微微泛着诡异的蓝光。 “娘娘,还有指望的——别忘了您可怀着九阿哥。” “对!御医说了这胎一定是个哈哈济!”突然又想到什么,满脸落寞。“可是皇上会喜欢么?会像宠爱八阿哥一样的宠爱我的九阿哥么?” “都已经一个月了,他从来也不曾来看看我。”她侧过脸,烛光忽灭忽暗地映着。“他要的一直都是她……” “娘娘,您难道甘心这样一辈子么?” “我怎么甘心?”布木布泰狠狠咬牙,“如果我这样一辈子也就算了,我决计不能让我的九阿哥也这般下去——”的4d “娘娘,我听说今天宸妃娘娘出宫扫墓。” “姑姑不是没有带应么?” “可是皇上放话了,谁敢不听?” “皇上太宠她了,为了她乱了多少规矩不说,竟然连姑姑六宫之主的面子也驳……苏茉儿,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我可不相信你提起这件事只是随口说说。” “回宫的路上,宸妃娘娘去了趟长宁寺。” 布木布泰睁大眼。“那不是有名的避豆所?难道她不知?” “不管宸妃娘娘知不知哪里是什么去处,她总该知道天花是什么东西吧。” “苏茉儿……此事可是杀头的大罪。” “只要为了娘娘还有将来的九阿哥,有什么是不能的?” 布木布泰勾起一抹冷笑。“那好,你去传话给皇后——” …… 此刻的关雎宫里,海兰珠慢慢翻了个身,搂着身旁的人又昏沉沉睡去。 转眼便到崇德三年的除夕,这一天忙碌无比,皇太极自早上接受八旗等朝拜,祭祖等事宜后,又在清宁宫耽搁片刻,吃过年夜饭便直奔关雎宫。 一踏进门槛,便见海兰珠笑盈盈地立在门口等着,心下一暖忙不迭拉进怀里。 “大年三十风雪又大,冻坏了怎么办?”说罢便一起坐到了炕上。 炕桌上摆满了各色饽饽,海兰珠慢慢倒了杯奶子,一边说: “今儿个小金子很乖,睡了一天。醒来也不说话,就是有点发烧。” “是么,快抱来我瞧瞧。”皇太极皱眉,见下人走得慢,干脆自己跑到悠车前。“怎么不传御医?” “大过年的,瞧病不吉利。” “也有道理。”皇太极一边抱哄一边吩咐奶嬷嬷。“多盯着点八阿哥,如果明早烧还不退就传御医!” 奶嬷嬷跪地领命。 “今儿个咱们仨儿口一起守岁,谁也不许睡。” 海兰珠点点头,又说道:“皇上,妹妹的预产期就是这个月儿了,您瞧这有空一定要多去探视。” 皇太极却装作没听到,只是逗孩子。 因为劳碌,皇太极过了午夜便已安寝,海兰珠原是哄着孩子,渐渐地趴在了悠车旁睡着。 梦中极不安稳,竟然又看到了豪格的正福晋哈达那拉氏,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瞅着自己,却让她汗流浃背。 正月初一醒来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了炕上,皇太极却早不见了人影。询问下才知道去了前朝接待外邦。 小金子的烧仍是不见退,御医着急忙慌地看了脉,只是说风邪入寒,便被清宁宫唤去问话。 她守着儿子的悠车旁,觉得昨晚的梦实在不吉,便叫了萨满嬷嬷在院子里除邪。 傍晚皇太极归来,满脸喜气。 “这个朝鲜王还真是会来事儿讨我欢心,今儿个不仅送了我和皇后贺表,还给咋儿子也上了一道贺表。指明了说是给皇太子,等八阿哥满了周岁,我就昭告天下,让他做我的继承人!” “您有空说这些还是先给个名字吧。”后来海兰珠才听乌兰说,初一藩属国朝鲜派二位王子前来祝贺新春时,除了给皇帝和皇后恭进贺表之外,还专门给皇八子上了一道贺表。表文中称道:“皇太子抵承天旨,祥云及于青宫,隆福如河水奔流,似燕贺雷腾……” “那些个碟子上的名字我没一个相中,反正今后日子长着呢,不着急。皇太子的名字一定要响亮,待我想个好的……不过,你觉得福临这个名字如何?” 海兰珠却听不进去,担心着小金子的病。 下午御医自清宁宫回来后便开了一副方子,小八却仍不见退烧。 心急火燎地等到了夜里,才见病情有缓。 她以为可以安心,哪知又过了半月,小金子又开始连续发烧,这次唤来御医,却听到了天崩地裂的话。 “八阿哥……得的是天花。” 八阿哥得的是天花的消息不胫而走,宫里人人自危,谈豆色变。 天花是何等险恶的绝症,患上天花的人寒战、高热、乏力、头痛、四肢及腰背部酸痛,体温急剧升高时可出现惊厥、昏迷…… 关雎宫一下子从人人羡慕成为了同情的对象。 她不顾劝住守在悠车前,寸步不离。世界突然在听到天花那一刻便变得模糊,面颊一片冰凉,想要伸手将悠车抓的更紧更牢,却发现自己早没有一丝的力气。 大殿空寂寂,但仔细听去,却可听到“嗡嗡”的喇嘛诵经声。 院外,雨雪瀌瀌,见晛曰消。 她不吃不睡地陪着,想要仔细将儿子看好,生生世世记住他的柔软的感触和粉嫩的小脸。 她看不到御医愁苦的表情,也听不到皇太极暴怒惊恐的喝声。她感觉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静静地跪在关雎宫的地上,那份清冷深入骨髓的,生死难以摆脱。 风凄冷,夜凄凉,细雨夜空轻飞扬,夜雨哭叹落花伤,空弹知音抚感伤。一曲知音几许情,苦叹无人解音韵。日弹夜弹筝弦断,轻抚短弦叹凄情,寒风冷雨心如水,秋来秋去知音终难寻…… 她醒来的时候,世界一片空茫,乌兰哭着说她昏倒吓坏了众人,她没有理会。询问了皇太极的去处,便失魂落魄般慢慢走出关雎宫,途经周围聚满人的悠车时也仿佛视而不见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走过。 她抬头便见他正伫立在索伦杆下,那是根约有二丈的木杆,安在一汉白玉石座上,顶部套着一只锡斗。 他神情肃穆,正在祈祷着什么,仿佛用尽全部的虔诚,她怕他瞧见自己,便靠近到最近的一个漆红宫柱后。 午后的日光穿透翔凤楼的空隙,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光晕中,刺疼了她的眼。 她感觉身子沉沉的,使不出力气。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用力眨眨眼,却看到以为内侍笨到皇太极面前,惊慌地跪下来说了什么,皇太极便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紧接着奔回了关雎宫,她跟着他的后面,远远便听到关雎宫里哭声震天,满室的哀戚在她踏上门槛的那刻便扑面而来,她压抑不住全身颤抖。 只见皇太极跑到悠车边,只瞧了一眼便身子歪斜,皇后惊叫一声忙不迭叫人扶住。血水汹涌自鼻间窜出,很快湿了他的前襟。她看着那血色,混着眼中模糊的泪水,仿佛整个天地都已颠倒。 终于,有人看到她,颤巍巍地跪到了她的面前。 “娘娘……八阿哥他……殁了。” 她却听到很细微的婴儿在哭叫声,如三月缠绵细雨淅沥不断,侧耳仔细探去,却发现那不过是幻听。 老天跟她开了个很大的玩笑。 悠车四周那哀恸的哭声,是不是就如这句话一般,一切都只是骗人的?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可为何偏偏还站在这里? 有人紧紧地按住她的肩膀,似乎在劝慰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哲哲一路扶着皇上歪倒的身子,刚要为他拭汗,却被一把挥开。她也似乎死了心,慢慢收回双手。却不曾想一双细致的手立刻代替了自己,她惊讶之余狠狠转过头,却发现竟是本该哭闹的海兰珠。 “皇上,您要节哀……”她说话的语气出人意料的平稳,脸上柔柔的笑沉静安祥,整个人都仿佛一尊精致的瓷雕,半束鹅黄色流苏垂在额际,美得惊心动魄。 皇太极只是全身剧烈的颤抖,血水难以止住,神情惊恐中竟有些癫狂,他没有认任何人,推拒开身边的一切。 丧子的巨大悲痛残忍地肆虐着他,他感觉一切都要疯了!疯了!! “把孩子抱来!”他嘶吼着挣扎要扑过去,一个内侍惊颤地领命。 “全都滚……滚出去!”皇太极接过孩子,只细细地看了一眼,便将整个脸都捂在了襁褓中,额上的青筋暴起。 丝缎的襁褓是鲜艳的猩红色,原本那么讨喜的色彩此刻却如此扎眼,他感觉整个手都已汗湿,以至于几乎无法抓住他在其中下滑的小小身躯,可是无论他抓得多紧,却仍旧留不住体温的冷却,他眼眶中的泪水扑簌到襁褓上,很快消失不见…… 后背传来熟悉的体温,一双温柔的柔荑抚摸上他宽厚的背,静静地,抚着不动,千言万语,也只剩下了无言。 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听到她在静静说。 “嘘,小点声,别吵到了儿子。” 他冷冷地一颤,再说不出任何话。 大殿空荡荡,他听到自心的深处传来破碎的声音,遥遥朝着地上自窗柩中透出的黯淡光线看去,忽然眼前一片花白…… 毁了,全都毁灭了…… 哲哲摔着哭泣的众人跪在殿外的地上,仔细听了大半晌也没见动静,朝侍女诺恩吉雅使了个眼色,后者鼓起勇气颤巍巍地趴着门缝瞧了眼便惊得什么也说不出。 只见宸妃娘娘整个人伏在皇帝的背上,似乎整个人早已昏死过去。而皇帝抱着襁褓中的八阿哥,竟在默默地哭。 “死丫头!快说里面怎么样了?” 一向伶俐的诺恩吉雅不知如何回答,好半晌才道:“皇上……不肯节哀。” 哲哲刚按耐不住起身,便突然想起什么般道:“庄妃人哪里去了?” 只见一个宫女挤过满院哀泣的人群,跪在她面前着急忙慌道。 “不得了了,庄妃娘娘她开始阵痛了!” 哲哲险些晕过去。“什么!?” 几乎在八阿哥咽气的同时,永福宫里便传出庄妃吃痛的叫声。 所有人来不及自关雎宫的哀泣中醒过味儿,便又被永福宫弄得手忙脚乱。 不想那万千宠爱的八阿哥突然染了天花已是怪事一桩,而已经是生养了三位格格的庄妃竟然难产。硬是在床上折腾了两日才如愿生下九阿哥。 只是短短的两日,这小小的凤凰楼下便上演了人间最戏剧的悲欢离合。 同是姐妹俩,一个送走了儿子,另一个却喜得贵子。 大清门已经三日不曾开闭,崇政殿的门庭是空荡的,皇上罢朝,人心惶惶。 由于八阿哥是出天花病故,按照祖训是要火葬的。遗体停了三天便该送出大清门入葬。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进入关雎宫,对皇上说出这句话。 细雪晨昏的关雎宫是清冷诡谲的寒,门后那两人的哀恸仿佛无声无息,有宫人说只听得皇上数次哭昏,而宸妃娘娘却没有一丝动静。 哲哲守在永福宫也不去劝,夫妻几十年,她再了解不过他的性子,再如何爱恋;再如何悲伤,对他来说都绝不会长久,因为那些与之江山相比,都在他的心中过于苍白。 她冷哼一声,抱着怀中初生的九阿哥,感觉的从未有过的沉甸。 第三天的时候,皇太极打开了门,怀中依偎着几乎虚脱的海兰珠。 丧礼没有铺张,但也很是郑重。 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肃亲王豪格在弟弟送葬的路上,竟然俯倒哀泣。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猛将,即使在其生母继妃的丧礼上,也是不敢想象的。 送葬归来的路上皇太极竟又昏过去了,吓坏了一干人等。御医把脉开了个方子,他却不肯服下,悠悠转醒只唤着海兰珠,但却没人理会。奇Qīsūu.сom书哲哲大惊之下询问下人才发现宸妃娘娘根本没有回宫。 这是非同一般的大事,丢了的可是皇上的宠妃。又时逢后宫多事之秋。 皇帝暴怒之下,拖了几个八阿哥不治的御医杀头。复搜遍整个皇宫,愣是没有海兰珠的影子。 无数个可怕的后果在脑海中闪过,他反复想来,已是筋疲力尽。这数日她的表现已经很不正常,只怪他自顾的沉浸在悲痛中不肯醒来,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见踪影。 屋外腊月恶寒,靡雪霏霏,他不敢回关雎宫,甚至不敢多想,脑际猛然辟过一个念头,想到可能性便已一个晕眩,牢牢抓着案角撑住无力的全身。 “皇上!”哲哲伸手扶助,“您要保重身子!” 皇太极抬手挥开,紧闭着眼,仿佛一瞬苍老了很多。 “来人,备马。我要去带她回宫。” 海兰珠,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不能丢下我一人,我只有你,只有你! 当皇太极快马扬鞭赶至新墓,远远只看苍白的一簇缩在了坟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般。 他只觉心也凉透了,跳下马背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冰冷的娇躯,惊得脸色也变了。 她满脸都是泪水,混着扑面的片儿大雪花,很快的混在一起,水泞泞的,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仿佛早没有了一丝力气,他颤着指拭净她的脸,转眸看到一旁立着侍卫安达礼,立刻青筋暴起。 “你是怎么当差的?” 安达礼早已跪伏在地,整个人都压抑地颤抖。身后晚一步策马赶来的禁军们也纷纷跪倒在地。 “皇上恕罪。” 海兰珠始终一动不动,除了不断涌出的泪水,她连哭泣都是如此安静。他什么也无法说,细细为她擦脸,然后是手,那双柔荑已是斑斑血迹,他一阵心痛如搅,血气翻涌在胸竟险些一口呕出! “你……你用手挖坟土了么?” 她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似乎想扯出一抹笑,却只是颤着唇突出了几句尾音,他将耳朵贴近才听清——她说的是冷。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大麾紧紧裹住她。 “海兰珠、海兰珠!”他几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唤着她的名字,千遍万遍! 她还是说冷,眼色空洞,仿佛几近崩溃。他俯下头,便瞧见她白皙如玉耳颈的优美曲线,她美的仿佛白瓷娃娃般,寂静无声。想起这数日来他每次恸哭的时候,她都这样不说话地依偎着自己,这样冷的隆冬,他也只有她所给予的这一点点的暖,才能够不至于沦陷丧子痛苦的万劫不复……她这样的为他着想,这样可人,怕他担心,怕他难过,甚至隐藏了自己的全部悲伤。 他的眼圈倏地红了。“兰儿——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抱着他,突然不能言语,仿佛就这样已是半生。 鹅毛大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回头望向来时路,早已大雪纷靡,寻不到尽头…… 麟趾宫的大红漆柱转眼便挂满了素白的孝花,看的贵妃娜木钟整个眼睛都快发麻。用力地将两把头上的钗饰狠狠贯在案上,怒气冲冲地说:“烦死了!烦死了!” 她的贴身侍女忙上前安抚道:“大福晋,您忍一忍。八阿哥夭折,皇后下令全宫都得戴孝。” 娜木钟本是阿霸垓郡王额齐格诺颜女,后嫁做蒙古察哈尔林丹大汗的囊囊福晋,是地位一等一的多罗大福晋。后来林丹汗走死青海大草滩,她又改嫁当时的后金天聪汗皇太极(奇*书*网.整*理*提*供),是标准的政治婚姻。而这个贴身侍女便是她自草原带来的,所以总是习惯叫她“大福晋”,尽管现在的“大福晋”应该是皇后哲哲…… 娜木钟气急反笑。“不就是死了个阿哥么?用得着这么铺张?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凭得什么我还要戴孝?难怪折寿,要我说就是死了活该!”和同是改嫁来的巴特马不同,娜木钟是个标准的蛇蝎美人,容貌美,嘴更毒。平日里担着自己贵妃的身份,虽然在皇后和宸妃之下,也没少给下面的妃嫔口气受。的69 娜木钟刚说完一阵婴儿啼哭便自门外传来,她皱眉听了听,越发气闷。 “这一准是隔壁永福宫传来的!” 侍女接到。“这也没法子的事,庄妃新生了九阿哥,今天洗三,正是闹腾的时候。” 娜木钟看了看满宫的缟素,在这八阿哥新丧的时候,九阿哥却在洗三?她不由得冷笑,端起茶碗,漱了口奶子便狠狠吐道痰盂里:“哼,就她会生!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我可听说皇上都没稀罕去瞧一眼。” “那是,皇上都守在宸妃那里,寸步不离的……我还听说今儿个送葬出去后便不见宸妃影子,皇上急得刚搜遍全宫就快马出宫去找了,皇后为此气得不轻。” “哼,科尔沁的大小狐狸精,早晚没一个好报应!”突然心思一转,仿佛想到什么。“有了!” 侍女回过神,便瞧见自家主子朝自己招手,忙不迭凑了上去。 “你立马到皇后那里去,就说咱们宫里突然病下了两人。如果皇后再问,你就说——太医瞧过了,疑似天花。” 侍女立刻变了脸色,张惶地瞅了眼主子。 “主子……您这到底是……” 娜木钟冷笑,意味深长地道:“我要让关雎宫,不复存在!” 回宫的路上,她蜷在他的怀中不说话,他为她裹了那么厚的外衣,她仍旧瑟瑟发抖。 他心疼地不断拂去她发髻上的飘雪,不时轻哄几句。可是她还是不肯说话,陷入自己的世界。 刚入大清门,便瞧见翔凤楼上团团浓烟夹杂着火星张扬宣肆。一行侍卫见御驾临此,忙不迭打千请安。 皇太极策马喝问。“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敢在后宫放火?” 一个侍卫恭敬回道。 “是皇后娘娘,她说天花是恶疾,全宫避豆。必须焚烧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 皇太极听至此已经明白三分,气得半面脸色涨红。 “尤其是什么?给我把话说完!” 那侍卫不敢一丝犹豫。“皇后娘娘说尤其是关雎宫,必须得全烧了。” 皇太极一马鞭抽了下来,惊得所有人都是一怔。 “混帐!” 怀中人仿佛听进话,终于抬起头。 “兰儿,你在偏殿等我。”转身欲走,却被一把拉住。 “皇太极——”她只低低唤了一声,他已便心软,只得回首又道:“我很快回来。”匆忙踏上宫阶,方踩过翔凤楼高高的门槛,便瞧见索伦干下堆了一大簇烧得正盛的火团,一旁还不时有太监从关雎宫里向外搬物什。 “都给我住手!”他一声怒喝方落,便瞪眼瞧见皇后缓缓迎了上来,方弯腰行礼,他便一巴掌掴了上去。 惊愕的众人立刻跪了一地,哲哲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嫁来足足二十多年,这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如此动怒。羞辱与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咬着牙当着这许多奴才面,硬生生忍回泪水。只若无其事地唤了句:“皇上吉祥——” “你都干了什么?” “八阿哥得的是天花,我是六宫之主,为着这许多无辜的宫人,我也不能留下一丁点儿病根!” “好哇,那是不是要连海兰珠一起撵出宫,这样你才满意?” “她是皇上心坎上的人,我怎么敢?”哲哲冷笑。 “怎么敢?我瞧着你是越来越没有当年做大福晋的贤淑了,就算你是六宫之主,可我还是你的天你的地!我看就算要废了你也不见得会难如登天!” 哲哲没想过他会说出这等狠话,瞪大眼看着他。 “皇上!你发过誓永不弃我的!” 他冷哼一声,踹倒最近的一个奴才。他一向气性大,如今刚逢丧子的痛苦,此刻又与皇后针锋相对,心情已是极端恶劣。但是说出这些话却一点也不会后悔。 哲哲突然冷笑。“我怎么忘了,您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怕是您早想要说的吧,从哈日珠拉嫁来的第一天,你便想着让她当皇后,让她的儿子当太子!皇上,您简直是疯了,你就这么爱她?爱的发疯了么?” “姑姑——”一声细唤打断了哲哲的话,只见海兰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旁,扶着宫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火,烧得是什么?” 海兰珠的表情有些癫狂,那火苗一簇簇涌动,映在她无神的瞳孔上,仿佛连着那今日焚烧八阿哥的冥火,她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看着那灵柩慢慢消逝在火中,化成殲粉不见踪影…… 她只觉得那是阿鼻地狱的業火,焚烬天下间一切杀戮戾,愤怒与怨念。 只有这火,才会这样的无情。 她恍惚看到火堆中一个精致的布老虎正熊熊燃烧,那时候一针一线绣出它的爱恨嗔痴还铭记于心,仿佛就在昨日。而她没想到幸福是如此短暂的,好似挂在树梢的飘絮,风一吹就散了。 “娘娘!” “海兰珠!”的72 她回过神时,那布老虎已经攥在手中,看着手背上那骇人的烧伤和他慌张的表情,她却不觉得痛,原来,人伤心到尽处,竟是没有感觉的。 她缓缓将烧得破烂的布老虎揣在怀中,仰起头,对着天空微微笑道。 “小金子,额娘永远不离开你。” 海兰珠的精神自那日起变得不稳定,经常夜里赤着脚站在索伦杆下发呆,然而白日里却没事人一样。不曾有任何人看到过她的眼泪。 她变得不说话,终日的想事情。 皇太极终于无法忍受,带着她出了宫,借口休养暂住在了盛京东的“别宫”。 一时间,都猜测起皇上和皇后不和的消息。更有人说皇后怕是东宫要不保。 而他带着她,在这仿佛令人隔世的“别宫”,幽居过日。 他似乎不在乎崇政殿里的军国大事,也不在乎大清朝的国泰民安。只想这样抱着她,永远不放手。 她整个人都似木偶般,不说话,他就讲很多事情。有时候聊起草原上的初遇,他的神情是温柔的;时而说道她新嫁来是偶尔会想家,他是调侃的……一直以来他那么忙,有这样多的话,仿佛如今全要补偿般一遭说与她听。 她用不下去膳,他也不吃,对坐看着她,两眼对视间,他有着一生从未有过的坚毅。 夜里梦魇追逐,惊醒的她总是无法入睡。他便拍哄着她,仿佛对待一个孩子。这一世的温柔,都全部给她。 他偶尔还会拉起马头琴,铮铮弦音,柔柔低语,仿佛沧桑的沙砾刮在草原的彼方,转瞬已是半生。 那么多年了,她少女时娇嫩的如玉容颜还历历在目,那时她满身的水珠,明明那么狼狈,却对着点点萤光,跳起了舞……就这么惊艳的走入了他的生命……她最初报给自己的那一笑,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纯真爱恋。的c2 夜里,他听到她低低在问,与她在一起是否太累。 他的心便已碎成千片万片,难道她还不明白? ——对于爱她,他从不曾后悔。 偶尔四下无人,丧子的悲痛便汹涌而上,侵占他整个脑子,无法自拔。鼻血无法控制地流个不停,御医说这是鼻衄,焦虑之症,可他没有用药。 天聪六年,打察哈尔,因为葛尔泰她一度重病,他对天神允诺,只求得她一命无恙,而他决计不会再吃任何的药,即便是折再多寿,受再多病痛折磨,他也无悔。 她不知从哪里得知这件事,当他春猎归来时,便要他看着自己,哭着吃了很多的饭。那一双水眸满是泪珠,串串如珠玉滚在她的面颊,美的精致可人。他什么也不说,叹息着默默为她拭泪。她一把抓住,把整张脸遮在了大掌里,哭到最后还打嗝,他失笑揽进怀。 海兰珠啊海兰珠,这样可爱柔弱,让他怎能不爱? 一日他惊喜地发现,她梳着很多日不曾细心打扮的两把头,淡淡的抹了胭脂,正坐在炕上开始绣新的“法都”(荷包)。 他凑近了瞧,将脸贴在她的耳侧,亲昵地问:“今儿个心情好了?” 她不语,乖巧地点点头。 “这是绣给我的?” 她红了脸,还是点点头。 “我记得元年时我去朝鲜,你也绣过,却一直没送给我——”说到一半打住,他想起那只法都后来在多尔衮的手中,不由得变了脸色,但瞧见她突然僵硬的容颜,还是狠不下心,只得硬生生又问。“我已经不想知道了,究竟你和多尔衮——”想想又觉得好笑。“我当初还跟你呕气来的,想来真是不像话。” “那时……我把法都遗失了,睿王爷拾到还给我。” 他还是控制不知地嫉妒。“那么为什么他那是吻你?” “那……只是玩笑。” 他明知她是在撒谎,却什么也无法说。他那样爱她,甚至可以包容她有自己的秘密。 他又问:“那么那只‘法都’呢?” 她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它已经烧了,再不会回来。” 突然火盆子里传来炭火的“噼啪”爆裂声,她心一惊忙不迭看去,那火光恣意跳跃,妖娆诡异,暗红中泛着点点金黄,如命运的摇摆不定,就这样映在了她的瞳孔中…… 法都已经消失了,可是“那段”隐晦的记忆呢?何时才会放过她? 竖日一早海兰珠便在一阵哭闹中惊醒,她坐起身好半晌才意识到那竟是婴儿的啼哭。 仿佛五雷轰顶,她全身僵硬地朝炕尾看去,只间一个悠车不知何时挂在了那里,里面的孩子哭闹不休,挥着小拳挣扎间悠车轻轻游荡起来。 她猛地闭上眼! 这是幻觉!是幻听! 她只觉头皮发麻,果然那哭闹声停止了下来,她缓缓地睁开眼,竟看到那悠车里一双明亮的小眼正瞬也不瞬地好奇看着自己。 蓦地,她扑过去小心翼翼抱起,那孩子的一双黑瞳立刻笑如一汪弯月。 她心也柔软起来,轻轻地将脸贴在他的颊上。 “小金子,额娘好想你啊。” 乌兰这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道:“格格,您瞧错了。这不是八阿哥——” 海兰珠的笑容缓缓隐退,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茫然地看着乌兰。 乌兰抿唇,紧张地说。 “您可能不知道,这是皇上昨儿个夜里派人从宫里抱来的九阿哥。” 海兰珠立刻明白什么,整个脸色惨白起来。一双小手抓抚上她柔美的下颔,她低下头,便是婴儿特有的奶香扑面而来,那甜甜的笑,纯真眼神,直让人疼到骨子里。然而,她眼神变得复杂。 “乌兰,皇上呢?” “皇上起得早,怕吵醒你。便没吱声地先去了前朝。” “皇后今儿个可有派人来传话?”她和皇太极离宫已近一个月,哲哲每日都派人多加传话照应。 乌兰犹豫了下,摇摇头。 “乌兰。”海兰珠苦笑,颓然依在一旁。“我好累。” 乌兰垂下头,她知道格格这番话有多苦,嫁给一个王者,又是姑侄同侍一夫,太多的误解和人情世故,以至于她一直活得太过压抑。她常常想,到底格格嫁给皇上是幸还是不幸?可若不曾想见,怕又就此错过了一世…… 海兰珠一直抱着九阿哥等皇上下朝,甚至奶嬷嬷来奶孩子也不曾松手。后来哄着便自己也睡着了。 皇太极回来时,便是这番情景。 醒来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叹口气,只是问道:“你不开心我这样做?” “皇太极——你把孩子送回去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今儿回来便听说你喜欢这孩子喜欢得紧,一直不松手。又何必跟我说违心的话。九阿哥算来也有你的血,虽然比不上咱儿子,可是——” “没有可是。”海兰珠转过头,“我不能因为自己没了孩子,就去抢别人的!” 他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压了下来。 “我说了,这孩子今后就你养,将来就得叫你额娘!这是他的福气!除非你不答——” “我不答应!”海兰珠坚定地说。“我明白做娘的心情!” “你!”皇太极气得脸色涨红。“那么为何就不明白我心情?” 九阿哥是个极乖巧的孩子,终日很少哭闹。海兰珠的心思挂在他的身上,不知不觉忘了伤痛。 那日她为了九阿哥的过继问题和他争执了很久,气得他最后甩袖而去,她只来得及低低唤了句:“别走。”九阿哥便哭闹起来,待她手忙脚乱安抚好抬头却发现早该离开的人却端坐在南炕正瞅着自己。 “你、你不是走了么?” 皇太极很是别扭地看了眼她,青筋暴起。 “宸妃娘娘叫我别走,我怎么敢?” 她哑然,哭笑不得之际发现他正朝自己敞开怀,她只有装不明白。 “干嘛?” 他故意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死丫头,还不快过来?” 她对这个称呼很玩味儿,只好乖乖地走到他的怀里。皇太极将头枕在她的发髻上,那丝滑的发丝如缎,感触沁凉。的9b “海兰珠,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她没有回答,眼眶已经微微发热。 “这世上,能拒绝敢拒绝我的女人只有你。” 她蜷缩在他怀中,杏黄色的旗装映在他的黑色马袍上,上面一对碧玉莲花成双成对,如菟丝花的缠绵难分,辗转在心,她只觉得柔软异常。 “海兰珠,千万别辜负我。”她听到这句话,心头便突地一跳,推开他,转身沉默。 她纤细的腰肢柔软欲碎,虽然掩盖在宽大的袍子下却依旧丰满的胸部,半侧过的头掩映在两把头粉红的流苏下,若影若现的容颜有种清丽的娇艳,看在他的眼里如此魅惑。皇太极不由得按到她,情欲的灼热呼吸吐在她的脸上,仿佛要焚烧彼此的灵魂。 “你这小妖精。”他半开玩笑道,极缠绵地吻遍她的全身。她在他的怀中躲避,娇羞地别开眼。“告诉我,喜欢么?” 她伏在他的肩上,点点头。 他在极度激情之下,唤着她的名字。她隐约听到夹杂着的几句,竟惊汗一身。 “海兰珠,再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她整个脑子都已晕眩,八阿哥最后的容颜慢慢变成了豪格。整个人失神地望着天花板,那圈圈花纹漩涡一般的排列,仿佛无边无际地蔓延着,许许多多的不堪回忆掩藏其中,这整个人生都已沦丧其中…… 出宫静养将至一个月,关雎宫也在日夜修葺下装饰一新。仿佛这样便可以掩盖住那些伤心事一般。 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这座挂着他对她爱意表达,却金玉其外情海深沉的关雎宫。 九阿哥的事情终究是她胜利,方回宫的歇下脚,海兰珠便催着乌兰收拾物什去永福宫。 乌兰嚷着送九阿哥这种事情吩咐下人们便可以了,海兰珠自己去实在有失身份。 海兰珠对此只是淡笑不语。乌兰看到她笑才安下心,要知道当回到关雎宫门前那一刻,她有多么担心海兰珠会触景伤情,好在格格没有任何不妥举动。 哪知皇后却突然驾到,海兰珠略微吃惊地瞅了眼乌兰便迎上去接驾。 哲哲依旧的雍容华贵,穿了身白底蓝缎的旗装,上面一副龙凤呈祥,映着她容光焕发。只是海兰珠瞅着她的脸仿佛距月前消瘦不少。 “皇后吉祥。”照例行了大礼,哲哲便喝退下人,只留下海兰珠一人。 哲哲端坐上席,而海兰珠只有按着礼仪站在一边候着。 终究还是哲哲先开口。“我瞧着你今儿个越发水灵了,想来这一个月也不枉皇上带你出宫静养花了这么多心思。”语气不难掩饰妒恨。 海兰珠也并不哑然,姑侄的关系因着月前八阿哥出殡那日皇上的一巴掌,越发的矛盾激烈了。 海兰珠不敢多说,只有默默倒茶。哲哲见气氛冷凝下来,走到悠车前看九阿哥。 “这孩子怪可怜见儿的,生下来没几日便被从亲额娘那里抱走,只怪皇上太偏心!哪个孩子不是他额娘身上掉下的肉?这么俊的哈哈济,从没听说过富贵人家过继孩子给别人的,更何况是尊贵如皇室!” 海兰珠仍旧不解释,任着哲哲继续说。想来这些话她也早估料到了,早晚都是要说开的。 “你妹妹那里倒是看得开,还说服我要我同意把九阿哥过到关雎宫。”哲哲冷笑。“哈日珠拉,皇上的心在你这儿也就算了,九阿哥你是甭想了。” “姑姑。”海兰珠终于忍不住微笑打断。“您今儿个来我这里就是要说这些么?” 哲哲压住怒火,暗恨自己失态。 “我今儿个自然不是为了训斥你,尽管你是有很多不妥的地方。”她漱口茶,冷哼。“近几日我听到前朝有议论关于继承人的风声。” 海兰珠不由得打断。“姑姑,后宫不干预政事。” 哲哲瞥了眼她。“这话说得真好听,谁不知道当初皇上极力要让八阿哥当皇太子?难道这都是皇上一人的主意?”的01 海兰珠咬着牙,极力忍耐。 “哈日珠拉,我告诉你八阿哥就是再好,没了也就没了。可是我还在,科尔沁还在。现在八阿哥的路子是断了,可还有九阿哥!他可是流着尊贵的满蒙血统,众多皇子中的‘第一人’!” “哈日珠拉不明白。”海兰珠无奈别开头。 “你不明白?”哲哲冷哼。“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九阿哥是咱们科尔沁的希望,皇上必须立他为继承人,不是豪格不是叶布舒更不会是硕塞之流!记住,这不是请求你,也不是在转告你,而是在命令你!” “我不过是一介女子,皇上的决策我怎么可以动摇?而且立储乃国之根本。” “这话甭说太早,而且未免华而不实些。你要仍旧记得自己是科尔沁的格格,便肩负起你的使命。家乡把你嫁来不是为着要你迷住皇上,让他夜夜往你被窝里钻,而是要一个继承人,流着咱们科尔沁血统的继承人。” 海兰珠面无血色,好半晌才扯出一抹笑。 “……我知道了。” 哲哲看到她妥协才略微满意,转瞬瞧见她颈际半敞领口的红斑,立刻明白什么般暗暗咬牙。 这时之间一个宫女恭敬进来传话,还是御前的。 “给皇后宸妃娘娘请安,皇上传话宸妃娘娘晚上会过来用膳,要您准备着。” 海兰珠心不在焉地领了命,那宫女又道。 “皇上还吩咐,说天凉,要宸妃娘娘多注意身子。” 哲哲瞪着那小宫女走出,还首奢华的关雎宫,她自认从未将这座宫殿看得如此仔细,如此入骨。 九阿哥不知何时醒来哭闹不止,海兰珠立刻上前抱起,转身便瞧见哲哲正狠狠地瞪着自己。 那眼神毫不掩饰一个女人赤裸裸的妒恨。 哲哲冷哼一声。“你倒是向来对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这般的好呢。” 海兰珠抱着九阿哥,不知如何反应。 “大概老天终是公平的,有得到必然有失去。你得到了皇上,却失去了八阿哥。” “姑姑。”海兰珠心灰意冷。“您请回吧。” “怎么?委屈了?你以为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所有的幸福都只是水月镜花。你的八阿哥他去的早,真是可惜,都是因为跟了你这样一个无用的额娘。” “皇后!这里是关雎宫!”海兰珠终于瞪视着回道。 “到底是宸妃娘娘,后宫第二号的人物,皇上心坎山的人。”哲哲已经不打算忍耐了。“你以为攀着八阿哥就能越过我当皇后了吧,早知道有今天,当初皇上无论多么执意要求我也绝不会让阿玛他们把你嫁来!天神知道你是怎么勾引皇上的,你十四岁就出嫁的女人,竟让他从天聪时就心心念念!因为你累了这后宫多少的女人,活该八阿哥他生下来就夭折!” 海兰珠只觉晴天霹雳,瞬也不瞬地看着哲哲,好半晌才找到声音。 “你……你说什么?” 哲哲继续哼道:“你以为躺在棺材里的真是你的八阿哥?那不过是我和布木布泰找来的假货!你的孩子早在你摔倒时便流掉了!” “你、你胡说!”海兰珠穿着唇扑上前拉住哲哲。“这一定是假话!” 只听扑通一声跪地声,乌兰不知何时跪在了外殿,后面竟还跪着侍卫安达礼。 “放手。”哲哲狠狠扒开海兰珠的手。临走前还蔑视一眼。“难看死了。” 九阿哥的哭闹声不绝于耳,整个大殿皆是这哀号的恸哭声,如此伤心,一如记忆中八阿哥的。 海兰珠整个人已瘫软在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乌兰忙不迭上前扶起,安达礼则笨手笨脚地抱哄九阿哥。 “这是假话,一定是假话。”海兰珠按着乌兰的手,倔强地瞅着她。乌兰只是点点头,不说话,却泪流满面。 海兰珠瞪着那泪水,仿佛一瞬明白了什么,再不质问。乌兰怎么也扶不起她瘫软的身子,安达礼只有过来帮忙。 “连你们也骗我,为什么……” 安达礼全身一震,乌兰已经泣不成声。 “娘娘。”安达礼狠狠地磕头。“这都是为了娘娘和皇上!” 海兰珠虚脱地爬起,挥开乌兰的手。指着安达礼问道:“安达礼,把话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明白了!” 安达礼和乌兰对视一眼。“那时娘娘你恩准奴才回家探亲,奴才刚进门便听说家嫂她难产…已经不行了。孩子刚落地第二天便有宫里的人来悄悄传信儿给奴才的哥哥,紧接着孩子便成了死婴,奴才因为疑问便质问哥哥,哥哥什么也不肯跟我说,却在家嫂出殡的当夜殉情而亡……” 海兰珠面色苍白。“这么说,换来的竟是…齐兰的孩子?!” 乌兰抱着海兰珠的腿,哭道:“格格,您别问了。” “不,我为什么不能问,我要知道、我要知道!”海兰珠哭着喝道。 “皇后和庄妃娘娘也是为了你好啊。” “她们怕是为了科尔沁好!” “此事决计不能追究,格格,您想想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八阿哥的事情,辗转知道了肃亲王——” 海兰珠冷冷抽了口气,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这噩梦一般的名字,生生世世无法摆脱! “都出去——”她无力地说完这句后,整个都伏在炕上一动不动。 夜里皇太极回来,关雎宫不见点灯,他以为她歇下了,哪知叫来一个宫女回话却吞吞吐吐。 进了内殿便直朝着榻上摸索,没成想摸了个空。转眼瞧见悠车旁一个身影正端坐在角落里,他一惊之下忙喝人点灯。 海兰珠披头散发,憔悴的仿佛变了个人。怔怔地瞅着皇太极,好半晌才回过神。 “……您回来了。” 皇太极皱眉。“怎么了?”他不过离开一天,她整个人都变了。 海兰珠挣扎着起身,先是吩咐下人备饭,便独自做到镜前梳妆。 皇太极不安踱步,气氛僵凝使得他根本无从开口,只得借故走出问了一个宫人。 那宫人回答也是诺诺的,不过当听到皇后来过,他已经明白大概。若无其事的转身回屋,发现海兰珠已经梳妆好正抱着九阿哥发呆。 他只知她又何皇后怄气,便上前说了几句温存话,哪知海兰珠还是不大理睬。他只有转移话题。 “我以为你今天会把九阿哥送回去。” 海兰珠整个人一颤,缓缓转首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太善良。” 她只觉得这句话可笑无比,冷道:“善良未必有好报。” 皇太极以为自己听错了,挑起一眉。 海兰珠将九阿哥狠狠塞到他的怀里,“你的儿子!” 他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她红了脸,“孩子、孩子、孩子!这后宫每个女人都想要给你生孩子!”她知道自己不可理喻,可就是无法控制。的14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在御前这样对他说话,他忍着耐心说:“我的那些个阿哥格格都是你来之前有的。” “那么九阿哥呢!”她旧事重提,弄得他面子实在挂不住,把孩子往炕上一扔,沉下脸。 “你够了没有?” 海兰珠不断摇头,憋着的泪水“刷”地成串滚落。他气的想要狠狠抱住她,却被躲开。 “你走、你走——”她用力地推他,仿佛一个任性的孩子。 他狠狠甩袖头也不回地走出,只听得那脚步声前所未有的决绝。她痛哭失声,这么多年她没有一次为自己哭得这样伤心,哭到最后整个人都呜咽成声,下人把九阿哥抱走,她也不吱声。只是在极困倦时才蜷缩到被褥里,泪水打在锦枕上,湿冷彻骨。 她昏沉地半睡半醒,却感觉身旁坐了个人,睁开眼看清才发现他不知已何时回宫,正背对着自己默默抽烟。缭绕的烟圈慢慢穿透夜的空寂,回荡成声……她仿佛听到他的心跳,就贴在她最近的地方。他的背影萧瑟,明明距离这么近,却又仿佛那么遥远。 “皇太极……”她低低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叫了千遍万遍。 他慢慢转头,容颜明灭在腾腾烟雾中,一双黑眸明亮无比。 “对不起。”她只来得及说完这句,便被他狠狠拥在怀里。 他仿佛明白她的一切,只是包容着她偶尔的孩子气。 “我想要九阿哥。”她在他的耳畔下定决心道。 他深深瞅了眼她,感觉此刻怀中的人有某种深刻的改变。 “我都答应你。”他轻轻叹息。只要是她要的,他都恨不得捧到她面前。 “你不问我为什么?” 他顺之问道:“为什么?” 她缓缓勾起一抹极魅惑的笑,美得他几乎目眩。 “因为我也是个女人。” 日子如同白驹过隙,转瞬便是崇德四年正月。 盛京上下的灯光真真假假掩映在这阑珊的夜色中,朦胧如火。 肃亲王府与之相比,意外的黯淡萧条。 至崇德元年来,肃亲王官场数次大起大落,整个人都变得晦暗保守。 月亮升起的时候,肃亲王侧福晋穆珠终于忍不住唤来王爷身边的下人盘问。 “王爷究竟闷在书房里干什么?都已经一天了也不见他挪个地方?” 那侍从平日很得王爷受用,忙不迭回道:“王爷近几日心情不太好,今儿个又赶上已殁八阿哥的忌日,早上便从宫里下了旨意,举宫皆丧,连正月里的节庆也取消了。” 穆珠怔住,“你瞧着爷是为着这个才心情不好?” 那侍从机灵得很,“这个,奴才不好说。” “爷兄弟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夭折,而且不过是个非亲非故的小阿哥,用脑子想也不可能。”穆珠念完便亲自往书房去。 “福晋,爷吩咐过不让人靠近。”那侍从提醒。 “我不过是提醒爷用膳!要是你们这群奴才能办到又怎么轮到我?”穆珠跺脚,颇有些娇气。她从科尔沁嫁来也有数年,原来碍着病央子大福晋是个醋坛子,她顶多不过作个庶福晋,不过自从两年前大福晋不明不白的殁了,原本因为流产失势的她一跃成了侧福晋,想来也算因祸得福。 要问她为什么如此受王爷宠爱,估计都是这张脸吧。 穆珠望着庭院中那一汪湖水中的自己,如是想着。 转眼走到了书房,穆珠轻轻敲门,却不见有人应。只得又探问:“爷?”依旧没人回答。 她推开门,竟发现豪格正依着窗子发呆,听到她的脚步便转过头。 只见穆珠穿着一身杏黄色暗花云缎旗装,整齐的两把头中央别着同色的琉璃制芙蓉花,一双花盆底子只露出前半个嫩黄色流苏,仿佛夏日绿叶中的一朵鲜艳色彩,美的不可言喻。 他盯着自己侧福晋的容颜,仿佛与另一个人重叠。 “爷?”穆珠试探低唤一句。 豪格回过神,不悦道:“谁让你来的?” 穆珠有点委屈。“我担心爷忘了用膳,伤了身子。” 豪格皱眉:“知道了,出去吧。” 穆珠不敢多呆,她知道他一向脾气不好,可仗着宠爱临去前还是耍了耍小性问道:“今晚爷来我这儿么?” 豪格不置可否,她只得失意地离开。 穆珠回到自己的寝室独自用了晚膳便要安寝,哪知便有人来传话今儿个王爷临幸,她笑得合不拢嘴,毕竟丈夫还是喜欢自己的。 夜里无论她怎么说话,身旁的人一径的沉默,下夜的露寒有些微凉意,她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迷糊之际只听得枕边人忽而大喊忽而低喃,她仔细去听,竟听出一身的冷汗。 “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就是杀了您我也要得到她!” “海兰珠!海兰珠!” …… 年轻的侧福晋一夜未成眠,第二日一早送走丈夫便去了永福宫。 如实地说了一遍昨夜的事情,庄妃只是笑而不语。 “布木布泰姐姐,你说怎么办?” “穆珠,你这小脑子都想些什么?这必是你听差了。莫不是王爷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你心急之下才——” “不,姐姐!我听得仔细,爷叫得就是海兰珠姐姐!” “穆珠。”布木布泰仍旧是笑,但眼睛却是冷冽的。“记住,你、听、错、了。” 穆珠涉世未深,只觉得委屈,又哭闹了一场才离开。离去时未曾注意身后人一双诡异的眼睛。 布木布泰独坐了很久才叫来苏茉儿,一双眼睛皆是深沉的笑意。 “你去睿王爷那里传个话,就说——已经有办法毁了豪格。” 九阿哥福临两岁开始学牙语,最先学会的话不是阿玛也不是额娘,而是“兰兰”,这种哭笑不得的叫法让众人为之啼笑不羁。而且喜欢在炕上爬,东倒西歪的好似喝醉一般可爱。 海兰珠自崇德三年便一直常常病卧床榻,如今终日陪着他,过得充实不少。 习惯了他稚儿充满奶气的体味儿和亲昵的爱抚。她感觉这就是她的生活之一。 农历十月的时候她抱着福临坐在梅花树下看落红,白茫茫的雪地上不时飘落几点红色的斑斓,花儿落之不绝,拂之不尽,犹如人心里的哀愁喜怒,驱之不散,挥之不去。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足雪,为有暗香来。”海兰珠轻轻吟道。 “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落英满地、花期将尽。”海兰珠微笑地拉下抚摸到自己下巴上那双胖乎乎的小手。“福临,梅花美么?” 福临不太明白美什么意思,但还是乖巧点头。 “将来如果有个让你觉得像梅花一样美丽的女孩出现时,记得一定要好好对她。” 福临裹着手指不明就里,海兰珠失笑。 “长大后你就明白了。”沉默了一阵又道。“姨娘给你唱歌好不好?” 福临这回听明白了,拍着巴掌高兴。 “想念你呀的cbb 多么想念你呀的e 想念你呀 多么想念你呀的e 啊乌尤黛呼的f90 檀香佛珠里的fa1 渗进了我的情和意呀呼 想念你呀 多么想念你呀的e 啊乌尤黛呼的1ff 檀香佛珠里的65d 渗进了我的情和意呀呼 可惜我不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啊乌尤黛呼的371 泪水涟涟满衣衫 孤孤单单在这里呀呼 可惜我不是翩翩飞舞的蝴蝶 啊乌尤黛呼的430 泪水涟涟满衣衫 孤孤单单在这里呀呼 泪水涟涟满衣衫 孤孤单单在这里呀呼” …… 她轻轻地哼唱这首《乌尤黛》,记得那年她和他赌气,就唱的这一首,那时多么快乐,满心满目的都是他。转眼成空,这后宫寂寂,她除了他的爱情,便一无所有。 往事历历在目,记忆如风筝一般,线一断,便飞得远了。 崇德五年三月,塞外冰天雪地的寒,铺天盖地的雪纷飞而落,仿佛这样快,又是一春将到。 正值春寒料峭,即使白昼有时晴暖,但夜里呼啸的北风依旧刺骨。 这一日海兰珠刚歇下午觉便听的前院吵嚷不堪,她本不当回事,但不曾想乌兰跌撞来报竟是九阿哥福临出事了。海兰珠只觉脑中“嗡”地一响,如果福临真的有个万一,她怕是也不想活了。来不及梳妆便奔到前院,才知道福临贪玩掉到了后花园的水井里,还是安达礼发现及时才捞上来,但是一个三岁大孩子呛了这些冰水又是腊月天气,自是非同寻常。 宫人们转眼已经把九阿哥抬回关雎宫,只见他满脸赤红,脑后的小辫子赤裸裸的冰水滚落而下,打湿了整个炕,海兰珠扑上前便褪去他的小袍子,用热水仔细擦遍他的全身后便裹上厚毯子抱在怀里哄着,这孩子明明如此的热,却嚷着冷,海兰珠低下头,便想起那年八阿哥冰冷的身子——一样在她的怀中,可是八阿哥甚至还不会说“冷”字,也不会叫额娘……无论是她的孩子,还是齐兰的孩子,甚至是布木布泰的孩子……难道她都要保不住么? 乌兰在一旁小心翼翼唤了句,“格格。”海兰珠才知道是自己流泪了。 她还来不及拭去泪,便听见下人传报皇后庄妃来见。 只见皇后以从未有过的惊慌冲进关雎宫,甚至不顾礼节便扑到了九阿哥身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嘘长问暖。宫人们诺诺回应,海兰珠不着痕迹地擦去泪,慢慢起身行礼。 布木布泰出乎人意料地缓步迈进,只是冷冷瞅了眼海兰珠,便坐到了皇后身旁。 “御医呢?怎么还没到?”皇后气得恨不得一脚踹开脚边的传令官。抬眼瞧见海兰珠低着头不作声,她便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们,九阿哥是皇上的命根子,莫说是掉一根汗毛,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管是狗奴才还是什么皇贵妃,统统给我陪葬!” 布木布泰倒是不慌不忙,缓缓一笑道。“姑姑严重了,姐姐这么细心的人照顾孩子,能有什么大事?”说罢回首瞪着海兰珠。“姐姐说是吧。” 海兰珠不气不怒。“皇后教训的是,是奴才失职,没有照顾好九阿哥。” “奴才?”听到海兰珠卑贱自称,哲哲心里便不打一处的痛快起来。“如果知道错了,还不跪地求饶?” 哪知海兰珠竟撇开头,明摆了不当回事。 “皇后,你就不怕折了九阿哥的寿么?” “好大胆,竟敢诅咒起九阿哥?来人掌嘴!” 皇后下令,却没有一人敢动。 “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后宫还轮不到东宫最大!”哲哲气横,竟将九阿哥炽热的身子往庄妃怀里一塞,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海兰珠! 就在哲哲亲自扬起手时,众人惊喘一声,只见宸妃不仅躲过皇后的巴掌,竟然转身还之一手! “啪”—— 大殿悄寂无声,所有人早已目瞪口呆。 只听门槛上“哒”的一声,竟是有人重重地踩了上去,打破了一片静寂。 守门的侍卫吓破了胆。“皇、皇上——” 皇太极背身站在关雎宫门前,瞬也不瞬地瞪着所有人,仿佛很岔怒,又仿佛很意外。 “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人不知如何回答,只见哲哲踉跄后退几步,几乎站不稳时被近身侍女诺恩吉雅忙不迭扶住。 “什么事也没有。”只见海兰珠极魅惑地勾起一抹笑,仰着脸俯视半瘫软的皇后,明明弯着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的笑意。“皇后娘娘,你说不是么?——什、么、事、情、也、没、有。”她一字一句,刺在哲哲的心上,后者仿佛看怪物一般瞪着她,权衡了好半晌,只能点头。 如果让她堂堂六宫之主,当着如此多奴才的面对皇上说自己被人打了,无疑等于让她自尽。 只见海兰珠又笑着瞅向布木布泰,用好听的嗓音仿若絮语般问道。“妹妹,你说是么?” 布木布泰何等心计,瞅了眼不动声色的皇帝,便微笑道:“是啊,什么事也没有。” “咦?”忽地又听海兰珠一声问。“我刚才不是打了皇后一巴掌么?” 众人汗毛直竖,头皮僵硬地看向笑得乐不可支的海兰珠。 皇太极皱眉。“兰儿?” 海兰珠拍着巴掌,拭去笑出的眼泪。 “哈哈,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姑姑,我那是跟你闹着玩呢——你不会怪我吧?”她从未见过的俏皮,淡淡回首瞅了哲哲一眼,那一眼除了哲哲和布木布泰,没有任何人会看得如此清楚——那分明是一双不笑的眼,充满了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憎恨! “哈日珠拉,你——”哲哲说不出话来,此刻她只觉这双眼,这关雎宫,都仿佛追命般的令她窒息! 终究是布木布泰打了圆场,缓步朝皇太极行了个“万福”。“皇上,我瞅着姐姐心情很好,要是被九阿哥的病过了污秽可就是罪过了。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带到永福宫去瞧,等好了之后——” 皇太极嫌她啰嗦,反问海兰珠的意思。直到她微点了头,才允了布木布泰抱走九阿哥。 所有人都低下头,仿佛没有看到庄妃和皇后惨白的脸色。 连乌兰也不知所措,直到皇上吩咐给宸妃端碗茶来才匆忙退了下去。 皇太极喝退所有下人,直到整个关雎宫只剩下彼此,他才阔步走到她的身前,俯下身仔细地瞅着。 “怎么了?”她推开他。 “我瞧着你好像不一样了。” 她不说话,自顾自地坐到绣墩上梳妆。 “现在心情好些了吧。”他又走到她身后,低下头竟猛地僵住。 她皱起眉,扬起脸问他。“怎么了?” 只见他满脸复杂的瞅着自己,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欲言又止,满是心疼却又哀伤。 她正疑问,便有人急急来传话前朝八百里加急的文书。 皇太极脸色一变便阔步走出关雎宫直奔崇政殿,她瞅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发呆,自门内向外看,还是灰蒙蒙的雪天,大雪如此厚,遮住了关雎宫鲜红门柩上的斑驳,那庭前一片白茫,他的脚印便一点点的深深浅浅印在上面,忽而隐约听见有马头琴的低鸣不知从何传来,只是蓦地“铮”一声,便仿佛早已冷透了她的全身。 直到乌兰走进的身影挡住大门,她才回过神。 正过身瞅着古铜色泛着潋滟的镜中自己那一副容颜,竟意外的憔悴。她只有苦笑地再次执起梳子,那一头青丝在掌中如锻般的丝滑,她想起嫁来时他曾赞过她红颜如玉,便痴痴地笑了。 蓦地—— 她的手僵住,仿佛不可相信般地瞪着镜中的某一点。 慢慢地,她又笑了。 这一笑,悲辛无尽。 红颜如玉多薄命,奈何青丝早如霜? 原来,刚才他看到的竟是她发际的那几束不知何时斑白的青丝。 原来……原来她不知何时,已经在这寂寞深宫里无声老去了么? 她才多大?三十?三十一? 明明还不到她初遇他时他的年龄,为何——? 是啊,为何…… 半年后,崇德三年刚受封为和硕福妃的科尔沁蒙古大福晋,即莽古思贝勒之妻,皇后哲哲之母带领儿媳寨桑之妻以及孙子吴克善、满珠习礼等来朝见。 皇太极亲自率领贝勒福晋等到演武场迎接,直接迎回盛京。并在崇政殿里对来自科尔沁的一后两妃的亲戚们行规格最高的接见礼,和硕福妃献上鞍马。弥陀和贵重的貂皮等礼物。 宴席间打起了莽式,这满洲的传统粗犷舞蹈,几乎席卷了所有的人,将之一切卷入了欢乐的旋风中。 科尔沁的来宾看得很清楚,高台上的皇后是注视着皇帝的,而皇帝的视线却是在宸妃身上的,而庄妃的…… 谁也不会知道布木布泰貌似欢欣的笑容下,却在冷哼,这一切一切的恩宠,只不过是成全了那个高台上的男人对心爱女人的偏爱罢了。 自八阿哥殁后,宸妃便失去了笑容,他平日里千方百计的讨好不算,只为着几日前宸妃一句想家了,变兴师动众的让科尔沁最高贵的人们来盛京省亲……这疯狂的爱情,真是够了! 布木布泰抬起酒杯,掩住眼中过于泛滥的不甘和憎恨。 宴席上,皇太极又加封科尔沁寨桑贝勒福晋为“贤妃”,并赏赐仪仗。 海兰珠母子三人去了关雎宫,几句话都绕不开日常闲磕,海兰珠坐得端稳,静静地望着母亲,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她发现生了白发,心中便越发的苦闷,终夜难以成眠。前线如火如荼,大明出兵十三万镇守关宁锦防线,败报一再传来,皇太极心情差极,带到发现时,她已经整整三日不曾睡过,他忙着前线,又担忧着关雎宫里的她,便让她伏在他的身上安睡,她其实即便这样也是难以安下心的,他又说了些劝慰话,她本想装作睡著,朦胧间却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还是年少的模样,在草原上追着她的小羊群撒泼似的奔跑,清风拂在耳际,还那么清爽…… 她醒来后才发现他的肩上早已因她的泪水一片湿濡。他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看着她,专注的仿佛天地间这是他唯一的存在目的。 然后,她便知道了他邀请科尔沁来省亲的事情。 然而乌兰说,那天她伏在他的肩上一直在说梦话。 这叫她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意?除了爱他,她早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意义。 仔细看着母亲的容颜,海兰珠将她紧紧记脑海中。 点心刚吃到一半,便有御前传话来,说要在清宁宫过夜,还特允“贤妃”可以在关雎宫过夜。海兰珠明白,这是皇太极的另一种体贴。 夜里海兰珠守在母亲身侧,母女俩说了些知心话,不知何时贤妃话锋一转,提起皇后和布木布泰。 “哈日珠拉,你记得她们是你的亲人,皇上宠着你,但是你不能太过了。”贤妃说的时候含烁其词,海兰珠只觉全身从指尖开始冰凉。 她依着床柩不说话,黑暗中一双眼睛却是雪亮的很。 这些话她已经不用听下去,记得哥哥吴克善曾跟她说过,可是、可是他们不明白—— “阿妈,无论任何女人,只要入了这道大清门,如果还顾念着‘过去’,那么她只有死路一条。” 贤妃被女儿的话骇了一跳,她不敢相信,这话……真的是海兰珠说的? “哈日珠拉……你真的变了。” 海兰珠慢慢阂上眼—— 她非常明白,即使多么不愿意,亲情在这后宫早已飞灰湮灭。 这是她用血和泪最终所换来的经验,所以她早已不需任何言语。 科尔沁的亲人临走时,吴克善抓着妹妹的手说了很多贴己话,海兰珠听来听去只觉好笑,仿佛自己多么可怜,如此期待别人施舍一般。再多的同情,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早已无法拯救她。吴克善有句话她记得明白,他很深沉地问了句,“海兰珠,你究竟要什么?”她想了很久也没法回答,因为她早已不清楚要的是什么。 如果是过去的她,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幸福。”可如今,这二字的含义越发让人琢磨不透。 拖着病怏怏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的残喘而活。终日后宫深深,勾心斗角,阴谋布道。 当她明白软弱是多么可怕之后,一切早已太晚。不知何时,即使是梦中家乡的草原,也无法拯救她令人窒息寂寥。送走亲人那日,那些背影她看了很久,却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倒是皇太极怕她多愁善感,一下了朝便跑来关雎宫陪她。说来说去,他也不见得她多话,只好搂着她摇晃,仿佛在哄一个孩子。她推开他,径自绣手中的活儿,那上面一对鸳鸯刚刚上了羽色,是好看的绿红相间,中间却是空白一片,她犹豫了很久也没有选定颜色。皇太极依旧凑了过来,贴着她的脸,指着那鸳鸯的眼睛。“你为什么不给它们绣眼睛?空洞洞的多扎眼。”“这世界太污糟了,不看也罢。”他侧眼瞅着她,思考。“你这小脑袋瓜什么时候装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大概太闲了……”她只无意说了这一句,便不再接话。他虽然习惯了她的沉默,但今日却特别的压抑。 “怎么精神这么不好,这几日没睡好?”近几日科尔沁来省亲,皇太极有意安排海兰珠和贤妃一起住,因此自己除了去过一夜清宁宫,都是临幸的麟趾宫,说来关雎宫是许久不来了。想到这里他便明白什么般,打趣道:“莫不是想我想的?”她嗔了他一眼,险些被针扎了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谁人会在意你。”她不知道他特别喜欢看她吃醋的样子,仿佛彼此只是最普通不过夫妇,终日拌拌嘴,只为谁带孩子谁做饭操心……带孩子……每次只要他想起这个词,就会揪心似的难受。八阿哥殁了两年,他看着她伤心了两年,无论如何安慰爱抚,都无法抚去她眉宇间的阴郁,她似乎总是有很多话要对他说,结果两人却只是越发无语,最终仿佛都成了她的秘密,避着他、躲着他。无论他多么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她的心,她却总是将之置之心房外……是她变了么?还是他们的爱情变了?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转身推到她,极突然的覆了上去。她一双水眸瞬也不瞬地瞅着他,仿佛还在猜测他所想。 “兰儿,你说你太闲了?嗯?”他开始解她的盘扣,故意暧昧地在她耳际细语。“我有个好主意,不如我们再生一个,这样你就不会这样闲了——”她全身僵直不动,瞪大眼仿佛没听懂他说什么。无力地瘫软了四肢,好半晌才道:“可是我身子不好,怕不能生养了。”“胡说,身子不好可以慢慢养,你才三十二,我遇到你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大呢。”他痴痴笑道。“那时候你十七岁,真是花儿一般啊——”“是啊,如今是人老珠黄了。”“胡说什么,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我的小熬登。”他抓起她一只手,放到唇上,细细吻来,只觉一股子禀冽的香寒幽幽传来,让他直酥到了骨子里。“倒是我,才老了。” 她汗涔涔地,脑子一片空白。听到这话只觉好笑。“您才是在胡说八道了。” 他正过她的脸,认真的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一个男人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老么?不是他再难出入沙场,也不是他满面沧桑——而是当他爱上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她全身一震,几乎无法呼吸。他说了这么多话,她只听得他最后一句,这是一个用着灵魂爱着自己的男人,并且毫无疑问,此生此世,唯一的一个。她如同虾米般弓着身子用力拥紧,仿佛使出今生所有的力气抓紧他。这红尘漫漫,他便是她唯一的浮萍。 他抚摸着她的脸,刚要吻上,却发现她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怎么了?”的76 她别开首,艰难地道:“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么?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 他只是笑:“傻话。”她激动地抓紧他。“我是认真的,我们不要孩子——如果一个人太幸福,天神是会惩罚他的,我已经有你,就足够了。”他脸色变了变。“别担心,只要咱们有个孩子,你就忙起来,到时候自然不会这么如此胡思乱想……” “不!”她用力推开他。“绝不!”她如此认真倔强,仿佛故意和他较真,想来他还从未如此难堪,不禁面色如土。压抑着想要抱她,却发现她不知何时背着身,正围抱住自己,瑟瑟发抖。他心里一阵寒意袭上,来不及防,只觉无论是男人的自尊还是他的心,都被她彻底地无视。 “我挖心掏肺地爱你,你却一再的拒绝么?”她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只觉寒到了骨子里。“这些真是你的真心话?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在骗我?”他毫不犹豫地起身穿衣,仿佛久留一刻都会令他不堪。“海兰珠,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逃避,究竟你要我容忍到何时?”“别走。”她转过身。“我不想和你作气。”“这倒像是句真话。”他冷哼。“那么你还把我当你的丈夫么?”她脸色不佳。“不要这么说——愿意给你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他被这句气得双手直颤。“够了!”他怒瞪着她“你这是要气死我么?” 她摇头,苦笑。“摇头什么意思?后悔了?”他说罢上前去解她的衣衫,她受惊地推开他。他仿佛早已意料到,狠狠踩着步子走了出去。那一串串脚步砸在清凉夜里,冷得出奇。她静静听着,仿佛心也跟着去了。 一夜难以成眠,翻来覆去的想着他去了哪个宫,临幸了那个妃嫔,嫉妒的快要发疯。 第二日听说是去了麟趾宫后,她越发气闷,关在了关雎宫一整日不出门,自然清宁宫的请安也错过了,以至于哲哲又是一顿闲话。皇太极一连去了麟趾宫半月,开春的时候便传来有孕的消息,同时还有位名不见经传的侧福晋也怀上了。 哲哲故意跑来关雎宫将这件事情大肆渲染,本以为会看到海兰珠土青的面色,哪知她却没事人一般的笑着听自己讲。气得哲哲转身又回了清宁宫。海兰珠坐在炕桌前回想哲哲临去的表情,只觉好笑,抓着绣花针缝了些花花草草,到了发现根本绣得一塌糊涂。 可是她依旧的心情好,晚膳用了大半碗饭,甚至还喝了点酒,乌兰在一旁却仿佛怕她失态般小心翼翼的伺候。海兰珠觉得她也好笑。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她难堪,看她失宠,看她哭泣,可是她偏偏不,她为何要趁了他们心,了了他们的愿?的74 皇太极,你说我伤你,那么你呢?爱情原来竟只不过是一场互相伤害的男女游戏!——究竟,你还要伤我多深? 崇德六年来的太快,她终日守在这关雎宫里,仿佛不见天日一般,偶尔对着天空发呆,回过神已又是一个朝夕。终日想着事情,又仿佛什么也想不透。战事吃紧,明朝十三万大军救援锦州城,松锦前线的败报捷报多的都如雪花般飞回盛京。 福临的个子又长高了,她不知道三四岁的孩子也可以长得这样快,仿佛一个看不住就要跑远,再也追不回来。 去年腊月时,她和他在雪地里追跑,他红扑扑的小脸映着雪地的白,仿佛吉福娃娃般可爱。或许是雪地太过雪白耀眼,她只觉眼前花白白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坐在雪地中等着晕眩过去。极度的心悸仿佛要绞碎她,当她回过神发现身后一串的小脚印不知延到了哪里去,她慌忙起身,走了不过几十步便发现福临跑了回来,笨稚的模样仿佛小动物一般。他扑到她的怀里,大声嚷嚷着:“姨娘、姨娘不得了了——”她笑着拭去他脸上的雪花,“又怎么了?是不是你又把你的佩饰给弄丢了?放心,姨娘不骂你——” “不是,是西宫的嬷嬷说生了生了,我有弟弟了!”她的眼神瞬息万变,仿佛惊讶又仿佛了然,最终归于了平静。“是贵妃娘娘要生小哈哈济了。”“那么我做哥哥了是么?”“傻阿哥,你就那么想作哥哥啊?”福临突然不说话,直愣愣地瞅着她。“姨娘……你是不是很伤心?”她吓了一跳,蹲下身。“为什么这么说啊?”“姨娘……你没发现么?你的眼睛在流汗……乌兰嬷嬷说,人在难过的时候才会眼睛流汗。” 她这才发现脸颊一片冰凉,原来她的伤心难过连一个孩子都瞒不住了?……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却不知道? …… 从回忆中醒来后,海兰珠发现各宫已经点了灯。有宫人来传膳,她却食之无味,早早便躺下了身,一夜无眠,直到第二日天微放光时她只觉忽冷忽热,掀开被褥便独自踩着花盆底子在内室里兜转,突然一个昏眩她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一股子甜腥的味道自嗓子深处涌出,她忙不迭用手捂住,只见雪白五指之间有殷红的液体不断渗落,待她意识到是血后,惊恐地又伸出另一只手紧紧覆上,可那血仿佛有生命一般,延着她裸在袖口外的纤细腕子蜿蜒而下…… 她独自躺在地上,感觉到丝丝凉意袭上心头。不知这个姿势僵持了多久,才慢慢爬起身,拿着绣巾胡乱擦拭血迹,然后塞在了隐秘的角落。她仿佛没事人一般爬回炕上,昏沉沉的又睡去。 醒来的时候乌兰正在一边瞅着自己,掩不住红肿的双眼已经快成了两个馒头。海兰珠看着好笑,抬起手要去抚摸,却发现胳膊仿佛灌了铅般沉若千斤。她直皱眉头,问道:“哭什么?受了什么委屈?”乌兰俯下身,半跪在她的面前。一字一句道:“格格,我求求您……您去见见皇上吧。” 海兰珠心下一突。“皇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乌兰摇头。“不是皇上……是您,您看看您瘦成什么样子了,到底是因为八阿哥?还是肃王爷?您心里的苦和愁究竟还要藏多深?”海兰珠不说话,无力地倚着床杦。“乌兰,这是惩罚……你还不明白么,我对不起他……我做了这许多不能面对他的事情,如今让我如何与他相处?我害怕与他在一起,他……不是不好,就是太好了。懂么?” “我不懂。”乌兰大喊。“虽然我只是个下人,看是我明白你们有多相爱,爱情是没有错的,为什么要这么多对与错呢?格格你没有错——”“你在说傻话了,那么错的是谁呢?”是老天么?她微微一笑,无声仰望。 “格格,不要再苦下去了……去找皇上吧,告诉他你爱他,你一切都一切都只是因为想爱他。” 她缓缓抬头,很用力的否决自己的心——太晚了……这已是不可能。“您还要这样下去么?终日的折磨自己……连呕血,也不肯跟任何人说。”乌兰已经泣不成声。 海兰珠僵住,很久才苦笑。“你发现了么?我已经睡了这么久么?”她看看外面的天色,记得入眠前还未天亮,现在怕是又过了一天了。“格格……御医已经在外等了很久。您看要不要传他进来?”海兰珠本想摇头,看到乌兰瞪着眼,只觉啼笑皆非。于是终于还是妥协了。 乌兰喜极而笑,抹着泪往外跑。海兰珠看着她的模样,极突然地认真说。“乌兰——好姐妹,改明个儿,给你找个好婆家,你嫁出宫去吧。”乌兰愣是一怔,失笑。“说什么呢,都大半辈子了——”海兰珠看着她的背影,只觉此生再找不出比她更亲近的人。只可惜,是自己,误了她的一生…… 御医进入关雎宫后只瞅了眼宸妃娘娘的病相,已经暗自叹气,待得号脉后,只觉骨子里都透着寒—— 摸不到脉象,这是分明是心血耗尽之兆!他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宸妃一双水漾的眸子正笑着看着自己,仿佛早已知道一切。 “娘娘——” 老练半生的御医竟然突然不知说什么,想要劝慰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得慢慢的退下。 传令官走上前询问,老御医言简意骇口传了病情。不想那传令官皱着眉头。“你要亲自跟皇上禀报?”“此事事关重大。”那传令官不答应:“皇上已经在崇政殿熬了两天未出,要知道多少军国大事等着商议,不如此事跟皇后商量商量……”老御医固执的摇头。那传令官急了:“不过是后宫妃子病了,谁不知道皇上最近一心扑在前线,要知道就连麟趾宫年前生十一阿哥时,皇后千催万催,皇上根本不理会后宫这茬,而且好一顿斥责——” 老御医听不下去,打断。“这可是关雎宫不是麟趾宫的事!”传令官环视四周,嘿嘿一笑:“您有所不知了,虽说宸妃娘娘从前的确宠冠后宫,可自从八阿哥殁了,那是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可是不比当日风光了——”老御医怒道:“你一个奴才乱嚼什么舌根?此事非同小可!”传令官看御医脸色不对,终于诺诺退下去。瞧着那传令官来去匆匆,老御医站在关雎宫门庭外正想着会诊等等事宜,不过半盏茶光景便是御驾亲临。 他心中暗叹,果然宸妃娘娘在皇上心中自是非同小可…… 海兰珠躺在炕上,喝下乌兰端来的汤药昏沉欲睡之际,便瞪眼瞧见水晶帘后潋滟的铜镜中自己一张病容,她心惊之下叫乌兰捧来镜子仔细的瞧着,只见一双大眼挂在消瘦的双颊上,原是红润的脸庞已是雪白,娇艳的唇泛着诡异的大红色,仿佛素白的上好绸子上突然泼染了触目惊心的血红,泛着点点黯淡的枯梅,就如这春日里的梅花,已是岁末终至,惊艳不再……她用力地扯了扯自己的青丝,便苦笑而出。如此人不人、鬼不鬼,她竟已将自己逼到了这番田地了么?她还是那个初嫁时,会被他夸耀红颜如玉的女子;会被他称之“小熬登”的那个海兰珠么? 乌兰以为她会哭,意外的却发现镜中人竟在隐隐的笑。她只想到一个词可以解释,又联想可能性,不由得心寒。 格格、格格这分明是早已绝望了么?“格格,您还是哭出来吧,别再这样笑了——”乌兰不忍地别开头。海兰珠摇头,“……不能哭,就这能笑了。”便倏地听见宫外传令官嚷着“皇上驾到”。她瞪着眼,不由得抚上自己的脸——时隔数月,她要如何用这么一副不堪的脸见他?只听那脚步声接近了,一步、两步、三步——“不,别过来!别让他看到我!”她胡乱抓起被子便裹住自己,仿佛这她已是最后的浮萍。 那迫近的脚步声便这样停驻,她在一片黑暗中听到自己的心跳无限大的鼓动,一如他的脚步,敲击在心头,难以摆脱。皇太极瞪着眼,便这样突如其然地僵直在那里,她不过离她数步远,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江海,这样遥遥地分离他们彼此,他想要看清她,却早已精疲力尽。他终究是无法给她想要的平静么?她的绝这般毫不掩饰,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不再有。 不、她如此的拒绝他,是分明不再爱他了么?抑或是放弃……她、竟、不、要、他、了!海兰珠只觉这段窒息的沉寂长久仿佛半生,她不敢想他此刻的心思,同样是筋疲力尽,她也许终究是伤害了他。 脚步声在一阵沉默中离去,她紧紧攥着锦被,慢慢拉开一角,掩映在苍白的壁色中的墙面有着憧憧皱褶,这无数的辛酸苦辣爱恨嗔痴便掩藏其中,她独身一人浮荡着,感觉全身无力地沉下去、沉下去…… 此刻的崇政殿里,皇太极正端坐而上,周围一拨又一拨的臣子来去,他始终是那个决策的中心。 松锦前线吃紧,不想那洪承畴也是个棘手之人,竟然屡出奇招……皇太极冷笑,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灭而晃。 自关雎宫回来,他便出奇的沉默,再多再重要的事情也无法深入,当他明白这是多么棘手后,他的所有自尊和不甘都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放手。他如此想着唤来传令官,要宸妃来见。那传令官吓得不轻,从未听闻过后妃来崇政殿这等议政之地。皇太极看着传令官离开,便陷入长久的沉默。突然,他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她不想见他,他偏偏要她来见!想到这里,他便心情出奇的好,叫了碗奶子一口口地喝下去,奶子是烫热的,却不知为何没有一直暖到他的心里去。传令官很快回来,禀告宸妃娘娘不见。他心口一哽,怒喝:“接着去传!”就这样一连传了数次,直到第五次,她的身影才出现在崇政殿的纸窗上,他抬起头看着那窈窕的身影,在烛火下恍惚朦胧,心跳便这样漏了数拍。那传令官终于得命完成任务,跪在大殿问着是否见驾,却许久没有回应,只得壮着胆子抬头,发现皇帝着出神地看着窗外。那表情竟是毫不掩饰的又爱又恨。“叫她候着吧。”皇太极说完便埋头点着朱砂批注一封封奏折,那么多的军国大事,他却只感觉这无数的满文汉文蒙文都如蝌蚪一般在眼中扭曲游动,硬是无法完整读出。他抬起头,看着窗上纤细的身影,高挽起的两把头,上面一双流苏在风中摇曳,下面一张半侧的脸庞,柔美娇小,仿佛那一双水眸正在看向远方,他便不知觉恍惚出神……待得冗长的传经钟声响起,已是月上柳梢头。他回过神,才发现到了深夜。传令官突然小心翼翼地走进,细声道:“皇上,宸妃娘娘说,夜深了要您早些歇下。” 他摆摆手,不理会。隔了半盏茶,传令官又走了进来。“皇上,宸妃娘娘说,天凉,要您至少加件衣服。”他微微皱眉,仍旧不理。不想那传令官又走了回来,这次颇有些为难。“皇上……娘娘说,她死也不要紧,只求您别气坏身子。”他听到死这个词,便愤而拍案。这个女人!她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难道不知道他是在等她自己进来? 他起身走下案台,直直冲到了她隔的那道门前,用力地拽开门扉,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她马蹄袖下的柔荑,死命地拉入。他的力道如此之大,她头上的一只固发簪子蓦地松脱,一头青丝便垂了下来,他眯细眼,用力拉起她的发,强迫她贴近自己的脸。“你说谁死?什么叫死也不要紧?!”他的怒气来的汹涌,她看着,却不知为何不怕,便只是笑。她这一笑更显削瘦,他看得惊心,手中的青丝夹杂着她的白发,她怎么可以就这样的憔悴,就这样的红颜消逝?她难道不知道,他也会心碎么?海兰珠什么也说不出,在外面冻了大半宿,身子出奇的冷,冷得牙齿发颤,手脚发麻。可是却不及他的眼神冰冷。的22 “我的爱,你都不稀罕对么?”他甚至是咬牙切齿,早知道见了不如不见,真恨不得再把她关回门外! “是爱——让我们彼此绝望。”她缓缓勾起一抹笑,仿佛说着一件极轻松的事情。他是手便僵在那里,仿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已经——不再爱我了么?”她的表情有一瞬的怔忪,然而只是笑。“……也许吧。”爱他太辛苦,她已经很累很累了。他的掴掌便这样毫不留情地扇来,她侧着头,一头青丝半掩住了她的眼睛,以至于他无法看清她的表情究竟是否哀伤。“你给我滚!”她捶着头,极缓慢地行了个万福礼。她只觉脚软,仿佛走在棉花上一般,随时倒下,可是她告诫自己绝不能在此时此刻倒地…… 终于,她还是一个不稳扑倒在地,连带着打翻了案台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在扑簌落下的雪白纸片中,她只来得及回头看到他的冷漠的眼神,便飞快地别开。她吃力的想要爬起,瞪着眼睛不肯让泪水滚落,只有背过身朝他,面前正好铺着一封奏函,只见上面白纸黑字,满文书写。她只看到第一行款字,便脑中嗡的一声:臣已查明,肃亲王豪格以及萨哈林等谋反确凿!——豪格……竟然谋反?! 她不知究竟如何走出崇政殿,回首发现自己竟早已冷汗涔涔!前面的宫人举着一溜宫灯带路,黑夜中赤红色的灯火仿佛隐隐渗着诡异的光芒,红艳的光色不时闪过亮黄色的光焰,映在她的眼瞳中,竟仿佛一束即将在风中熄灭的萤火。前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穿在这本是安静的夜里里,回荡着宫门深深的空寂,听来竟是异常惊心。 只见另一对人明显自宫外走进,直奔这崇政殿而去,在相遇之际,有宫人自报身份。 “前面是何人?竟敢挡关雎宫宸妃娘娘的驾。”“这是肃亲王府的福晋,深夜进宫见驾,还请宸妃娘娘恕罪。”海兰珠抬起头,便见对方一群宫人环伺的中央,一个锦身御袍的女子正瞬也不瞬地瞪着自己,目光毫不掩饰的尖锐。“见驾?见谁的驾?”“自是见皇上的驾。”那人柔软的嗓音,正是豪格的侧福晋穆珠。海兰珠抿着唇,许久才回道一声保重,便重重离开。她在踏上翔凤楼之际蓦地回首,只见那原本就是朔月的无月夜,忽而布满了黑云,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真的风起云涌了? 却说海兰珠回到关雎宫便倒头大睡,如此多的烦心事她思前想后也无法得出一个结论,最终也只剩奈何。 一夜好梦,她难得睡得如此安稳。夜太深沉,梦中她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眼如深潭里的水,平静无波,凝望着夜空,却怎么也找不出这一夜的月色。醒来时空气中微微透着寒,她轻哈口气,一团淡薄的白雾便弥散开来。地上的炭盆子里的火炭零星般燃烧着,仿佛不肯破碎的尘埃。想来乌兰不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便低低朝外殿唤了声,却没人回应。精致的寂寞蓦地袭上心头,好似她衣襟上的这对嫩黄色莲荷。鼻尖已经冻红,她伸手触摸才发现连指尖也是冰的。冰冷的空气中,她伸出一双细长纤白的脚裸,在刚要落地时分,一个圆形物体便倏地滚到了脚底,她瞪眼看去,吓得险些背过气去!——一颗人头,血淋淋的人头!“怕么?”皇太极不知何时站在水晶帘后,她惊愕地瞅着琉璃色光影中,他一双黑眸充满了波涛汹涌的愤怒及伤心,简直目眦欲裂!而自己仿佛就要在这眼光中变成齑粉!她刚要惊喊出声,他便一把冲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口,毫不留情地力度让她一瞬以为他要扼死自己。 “闭嘴。”他的声音很冷,昨夜他也是冷的,可是从没有这样的冷漠。她在极度惊愕中下意识点头。 他便立刻厌恶般甩开手,然后勾起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笑。一阵恶寒便随着这笑袭来。 “这颗人头你看仔细了么?”她摇头。她怎么会有这种勇气!“那么我告诉你,这是豪格的。”她的心跳几乎衰竭,瞪大眼张望,却只看到鲜血淋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激动过了……哈日珠拉,海兰珠,兰儿……你很好,非常好。”他下一刻癫狂般大笑起来。“你什么也不必说……你的表情不错,只有我这样的白痴才会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她立刻摇头,他的模样着实吓坏了她。“你着急否定什么?事到如今你以为还能够隐瞒多久?昨夜豪格的侧福晋所说的我还不肯相信,即使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我也不信!可是你知道么?你刚才那一瞬的心虚便已彻彻底底地毁了我!”他一拳砸倒烛台,上面穿烛的铜刺刮了满满的血。“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和多尔衮有暧昧,原来、原来却是豪格——你竟然这样的耍我!”她不断摇着头,泪水便这样簌簌落下来。他看着,却一丝的心疼也不再,他恨透了她,他原只是以为她多次的拒绝求欢和明显的疏远只是因为失去了八阿哥太过伤心所致,却没想过她的心底深处有着别的男人!“你们多久了?嗯?从你嫁来,还是杀了豪格的福晋开始,抑或更早?”他青筋暴起:“回答!” “……是我对不起你。”她垂下头,瘦弱的双肩剧烈的颤抖着。“你可以厌恶我,抛弃我,甚至杀了我——只是不要恨我。因为我没有做错过!”他一巴掌狠狠挥下,她便如同风中摇曳的软竹,扑倒在了他的脚下,她的世界全是泪水和伤痛,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便这样被他岂之不顾。决裂的一刻她想过无数回,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早,也许,在她死前,她欠他的爱,必然要还……她仰头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艳丽无比,充满无尽的哀伤和翻江倒海的绝望,她起身便朝着墙撞去。 他只觉好似一只翩飞的彩蝶从眼前晃过,洁白的羽翼在朦胧的光线里,伴着淡淡的金粉纷扬飘落,又仿佛一场白色霖霖大雨,待得他仔细看清,才发新那竟是她溅在空中的血。 他张开手,恍惚间不知所措,心疼某由来袭上心头,她的笑仿佛无形的枷锁紧锢着他的心扉,痛得不能再痛。 他只来得及抱起她下坠的身子,恍惚只有一瞬,他看着她的脸,甚至不肯相信—— 她竟然如此决绝,用死来威胁他!“你以为死,能够解决一切么?”撞击的剧烈晕眩令她说不出话,泪水滚到唇中,她还没有开口便已淹没。 他承认,这一刻他多么的心软!“告诉我,你是被逼的,对么?是他强迫你的,对不对!”只要她摇头,他便全部都可以不在乎!他可以不在乎她曾是别人的妻子,也可以不在乎她和豪格的背叛,他要的重来不是她的身子,而是一个可以倾心相爱的女人!他倾尽一生爱的发狂的人只有她,只有她!她看着他,几乎是无措的,她终究是伤了他,彻彻底底的伤了他的心,他是那样高傲的一个男人,却为了他甚至可以不顾自尊。“我没有做错……”他瞪大眼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爱情,爱到尽头,除了绝望竟一无所有。 他冷冷地推开她颤抖的身子,无力地支起身,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已经因她消耗殆尽,连带着这一点点的希冀和爱情都不复存在。他着实恨透她,她终究背叛了他,今生今世,他绝不原谅!屋外突然传来福临哭闹喊着额娘的声音,他愣住。那一瞬,他竟以为福临是八阿哥,如果他还在,是不是也会喊他“皇阿玛”? 心痛如绞,他险些一个踉跄摔倒,看着她满面的血和泪,不敢看自己。他便不由得大笑。 “我挖心掏肺的爱过,却只换得这样的下场么?……你没有错,难道错的是我么?” “你那么的不肯相信我么?”“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也许一开始你说爱我便是假的,连带的八阿哥——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的!” 他的话仿刀刃,毫不留情地狠狠砍在她心上,他原来竟是这样想的,这样想的么? “皇太极!”她失声尖叫,他说中的是她此生最大的隐晦和伤痛,她早已体无完肤,只为得这样一场爱情! “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你!”“那么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杀你脏了我的手!”她便要再去撞墙,他恨得紧了,狠狠抓住她绑在一处。“你休想就这样死!休想!”她摇着头,不断地抽泣,那绝望的神情仿佛无边的地狱就在眼前。“你恨我么?那么尽情的恨吧。此生此世,都不要忘了我!”他甩头,毫不留恋的离开关雎宫。她看着他的背影,莫又来到心痛,仿佛这一刻便是永别。她无法自已地想要喊他的名字,却终究无法出声。巨大的绝望和哀伤仿佛无边无际的吞没她,她一个人奔跑在寂寞之中,永远也到达不了彼岸。 皇太极踏出关雎宫的第一步便大喝道:“来人!今天开始不许关雎宫掌灯!通知八旗上下,立刻整备两黄旗——朕要亲政前线!”一个侍卫抬起头,惊讶道:“皇上!血!”皇太极只觉鼻尖一热,血的腥重味便漫了上来,他捂住口鼻,无力地歪倒下去—— 四周都是黑暗,她醒了又昏迷,反复数次,连日子也萧条不堪。 没有御医、没有灯光、也没有乌兰,更不会有他。 也许……这一次真的已到了最后。 想起他离去前决绝的背影,她知道,从他踏出关雎宫的那一步开始,他此生绝不会再为自己回头。 这半生,他们终究只是场缘错。 那么,便让这恼人的相思,就此结束吧。 她真的很累,已经很累了。 她瘫坐在地上,勉强拽过一双旗鞋,刚穿到一半便听侧殿呼啸的风声。 冷寂的怕人。 她低低唤了声:“有人么?” 回答只有更加肆虐的呼啸。 侧过头,撞伤的额际嗡嗡地响,她想了想,便将穿了一般的鞋子用力掷开,哈哈大笑。 眼前一黑,她仿佛看到对面的墙角坐在一只巨大的蚂蚁,看到她,嘿嘿的笑了起来。 她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海兰珠啊海兰珠,你已经寂寞到如斯地步了么? 仿佛听到声响,她转过头,只瞧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渐渐靠近,怕是又一只蚂蚁吧。 待到那黑影靠到了不能再近,她猛地倒吸口气。 豪格! “你……”只见豪格一身夜行衣,明显是深夜潜入大内。“为什么让自己憔悴成这样?” 她的怔仲只有一瞬。伸手无意识地理着自己一头白发,就这样突然掩面,双肩无可抑制地颤抖。 他坐到她身边。 “这是这些年来,你第一次如此靠近我。” 她不言语,似乎在哭泣,却没有呜咽的声音。 他看着她的白发,忽地勾起一抹笑。 “别哭,即使你白发了,也很美……在我心里,你一直最美。”说罢挑起一旁的人头,笑道:“的确像我。——他用这个只是来试你,我没有死……你失望么?” 她还是不回答。 “你恨我么?”他轻轻地问了这句,本不期望回答,却没想她抬起了头。 “你走吧。此生此世,我们不用再见。” 他瞪着她,笑了。 “你明知道我冒着这样大的危险也闯关雎宫是为了什么,还可以这样拒绝我么?” “海兰珠,此生此世只爱过一个男人,而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我。”豪格别过头去。“只这一次,我求求你,跟我离开吧,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忘记过去,给我一次机会。” “好。” 他不可思议的回头,惊喜地看着她。却没想到她的下一句,让人冷彻心扉。 “我答应你,我死后,这身子给你。” 他直直看着她,仿佛要看到灵魂深处。 “我没有想到……终究是这样的结局。”他哈哈大笑,扬起的眼角闪过一丝泪光。“最后,我只问你一句。此生此世,我们之间所有恩怨爱很,一笔勾销。” “问吧……”她气若游丝。 “你,恨我么?” 她笑了。“竹本无心,无心则无伤。我只愿自己是一根无心的竹,便不会伤心不会受伤。我恨过你,但是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同样太过沉重,当你方才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明白——我原来早已不恨了。” 豪格看着她的笑,不自觉的流下泪。 “我爱过你,我此生最深刻的爱。知道么?” 她不回答,只是笑。 “八阿哥——” 她摇摇头,“不曾有过,又何必再问?” 豪格知道她这一句回答,包含的是多少的伤心无奈。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脸,生怕她一丝拒绝。但她温柔的笑,仿佛包容了一切,美的他心痛。 “最后,请容许我最后一丝任性。” 手起刀落间,她一缕青丝垂在了他的掌中,他小心翼翼地收到怀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在最后一刻,她可能到他的背影萧条。 “海兰珠,此生此世,是我累了你。” 她闭起眼,“那么来生,便不要再见。” 她仿佛听到他的哭声,只一刹那,便不见了踪影。 豪格走后,她不知一个人依偎在宫墙一脚发呆了多久,偶尔日光透过重重宫门掩映进来,照着她半身乳白色的长衫,以及空气中的尘埃,一切莹莹发亮,如梦幻一般。 饭菜摆了许多份,她没有动过一口。 夜里乌兰大着胆子从宫门的缝隙劝她进膳,便成了她唯一开口的时候。 “皇上他太狠心了,格格,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她便只是摇头,温柔地笑。 “格格,你一定要挺住,我给你弄了治伤的药,你的病——” 她还是摇头。 乌兰偷着流泪,几十年的情分,她如何看不出格格是早不想活了? “乌兰,我死后。你记得回科尔沁去找个好人,安稳过日子。” 乌兰一听,哭得不成人样。 “好姐妹,你的陪伴之恩,我生死都会记住的。” 乌兰摇头。“格格,格格——安达礼已经去了前线,他一定会把您的病讯告诉皇上,皇上一定会回来的!您绝不能就此了了生念” 海兰珠一怔,“不、不——我不要见他。他也不会想见我的。”转头,泪水便扑簌了一脸。 忽听乌兰一声惊叫,“庄妃娘娘!” 海兰珠抬起头,便瞧见布木布泰站在月色下,斗篷是鲜艳的红,面色深沉如水,越发衬着她内心深渊如海。 “起来。”布木布泰喝退乌兰,便吩咐苏茉儿,“开门锁。” 只听“哗啦”的链条滚动声,布木布泰踩着花盆底子稳步走了进来。 “姐姐。” 海兰珠坐在炕上,微微笑了。 布木布泰看着那笑,只觉眼皮子一直蹦个不停。不觉烦躁。 “妹妹来看晚了。”笑得端庄文雅,坐到了一旁,拉起海兰珠的手,不料小手指的鎏金镶蓝义甲尖长。划到了海兰珠。 那苍白的手便汩汩流出血来,布木布泰低下头看着那血,轻轻捧起,然后极突然地将双手上的义甲都扣进了海兰珠的血肉里! 布木布泰美艳的容颜上表情狰狞,嘴角勾起的笑嗜血残忍。 海兰珠只是温柔的笑,仿佛流血的根本不是自己。 “姐姐、姐姐——你还记得你刚到盛京时候的事么?皇上在你那里过夜的第二天,拉着你的手在所有福晋面前笑着夸赞说你‘白嫩无暇,肌肤如玉’。就是这一双手,这一双!” “我十四岁嫁来,他新婚之夜理都不理我,我知道后宫那么多的福晋,如此多女人都仰仗着他。隔了一年后他才突然正眼瞧我,见到的第一面竟然是唤我‘海兰珠’!呵呵呵,这么多年了,我难道还会不知道么?此玉非彼玉,原来他一直想要的都不是我!而是你!为什么?假如一开始你知道,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海兰珠的双手都是血,这后宫太冰冷,连此刻亲妹妹的双手,也无法悟热。 她只觉这一双从小拉倒大的手,此刻是如此冰冷,如此沉重。 “不要说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布木布泰,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八阿哥和齐兰的死么?姑姑固然狠心,但是背后的主谋却是你!” “呵呵。”布木布泰松开手,掏出手帕仔细擦试自己的义甲。“原来姐姐你也不是个呆子,我们果然是姐妹。” “够了,你的报复和仇恨,都够了。” “不够,永远不会够。我要你们所有人欠我的,都千百倍的补偿回来!你的这一生结束了,而我的才刚刚开始!”眯细眼笑了起来。“姐姐、我的好姐姐。你知道么?我们姐妹是注定不能共处的。就如同草原上的太阳和星星,一个陨落一个才会升起——从前你嫁离科尔沁,才会有我‘玉格格’的称号;只要你不嫁来盛京,皇上才会记得我;只有你的八阿哥死,我的九阿哥才会出人头地;也只有你死,我的未来才会开始!” “布木布泰,如果这是你选择的路,那么就不要回头。我只盼着你不会后悔!”海兰珠别过头,事已至此,早没有什么好说的。 “好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你以为私下派人去前线就能唤回皇上的心了?明朝十三万大军,松锦前线杀得如火如荼,那是开玩笑的么?你以为皇上会为你一个区区关雎宫宸妃丢下一切回来么?至始至终,你都休想赢我!” “你走吧。”海兰珠摇头。“难道你不明白你说的越是激动,便越是代表你心虚?” 布木布泰的脸色灰了下来,冷笑。 “别急着翻脸,至少在你死前,我们还要做对‘相信相爱’的好姐妹不是么?而且,姑姑也如此想。”布木布泰起身,“我为你找了御医——不过我看也是白用,你自己的身子,不是最明白么?” 乌兰跑出来,抱住布木布泰的腿,哭求道。 “庄妃娘娘,我求求您,让我陪在格格身边吧,我求求您了。” 布木布泰厌烦地踹开乌兰,冷笑。 “姐姐,别说我什么也没有留给你。”说罢吩咐苏茉儿摆驾离开。 乌兰知道这是默许了,开心的笑了起来。 布木布泰走后海兰珠连御医也没瞧便一直昏睡,梦里一片空白。 偶尔清醒,便将往事清晰地想起,然后说给乌兰听。 乌兰守在她身边,背地里偷偷流泪。 不过三日,海兰珠便一日睡过一日,直到了第四日,她突然醒来,只幽幽道。 “我梦见皇上了。”然后像个孩子一般道。“不,我梦见的是皇太极,那个夺走我心的四贝勒。” 说罢如同小鹿般下地开始梳妆,乌兰走过来要帮忙,她却推却道:“按风俗新嫁娘是要自己梳头的,不然大汗要笑话我的。” 乌兰听她唤的是大汗,心下一惊。这是格格初嫁来时的称谓。 “乌兰,大汗什么时候下朝?” 乌兰嗓子开始哽咽,只垂下头。 “大汗刚儿吩咐人来传话,说快了。” 镜中的人是那么快乐,好似没有任何烦恼。 海兰珠等了大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不再笑。 乌兰只怕她这是回光返照,上前劝她早歇休息,她只是摇头。 但很快地又沉睡了。 又过了一日,乌兰走进屋便看到海兰珠不知何时坐在炕角。 “下雪了。” 慢慢推开窗,果然一片冰花晶亮。海兰珠扬起手,一小片雪花正垂落,很快地化去。 她看着掌中的那雪,便只觉这是世间最纯净的。 “下一世,我想变成雪。干干净净地活着。” 乌兰手中端着铜盆子,“呼啦”一声全摔在了地上。 “格格!格格!皇上一定会回来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海兰珠躺在炕上,地上的火盆子烧得正旺,“噼啪”地响着。乌兰上前正要关窗,却被阻止。 “窗开着,就让雪花干净地送我。” 乌兰不敢忤逆,只跪在一旁幽幽看着她。 海兰珠一身粉红色坎肩长袍,长长的发披散在一旁,风雪漫舞着红尘一般吹进。 跳跃在她眼前,好似萤火虫一般莹莹发亮。 冷冽的风吹到脸上,她却不觉得冷,只觉三月春风一般拂面而来。 红尘漫漫,落雪四寂。 雪花沙沙簌簌,她看到西窗上憔悴孤影的冰冷,梦里有盏忽明忽暗的孤灯,在这绝望的黑暗中渐沉,灯亮时桃花依旧笑春风,灯灭时古佛青灯暮钟声。 点点萤火虫的光芒如幻般萦绕,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的那年,穿过幽暗的墓道,渡过冰冷的河水。来到他的身边,他一身紧身窄袖的玄色马褂,踩着以黑缎为质料,尚方头并饰黑色边饰的朝靴。 仿佛正站在旁边,低下腰身深情地注视着自己,温柔又霸道地说: “真是天上的敖登(满语:星星)掉落到我的面前了。” …… 乌兰抬起头,看到雪花落到了海兰珠的发上,衬着本就素白了的发,更显憔悴。 于是伸出手拂落,却看到海兰珠正闭眼笑着,仿佛幸福至极。眼角挂着的泪滚落在锦绣缎子上,晕开了一片胭脂红。她摸去,没想到冰冷的如此快。 于是推推海兰珠,却没有反应。 她猛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什么,颤抖地瘫坐在地。全世界都仿佛颠倒一般,巨大的痛悲蓦地袭来,这痛楚是永生永世的炼狱。 原来,红颜,真的注定薄命。 匆忙地脚步一路踏进了永福宫,苏茉儿奔到布木布泰身边,压着声音道。 “关雎宫那位……去了。” 布木布泰无法抑制地勾起兴奋地笑,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按准备好的,立刻去喧丧!” 苏茉儿扶起她,又提醒道:“娘娘,斩草要除根。” “嗯。”点头又道。“下诏书,关雎宫侍女忠心侍主,自愿殉葬。” 忽地又传来惊慌的脚步声,那宫人来的显然比上次急,噗通一声跪在了庄妃脚下。 “娘娘!不得了了!皇上他——” “皇上怎么了?” “皇上他不顾战场,御驾返京,已经过了大清门了!” “什么?!”庄妃愣住,失神地坐在了椅上。许久才哭笑不得。 “原来、原来始终是输家的那个女人,是我么?” 但她毕竟是不是一般的女人,很快振作起身。 “哼,失去情爱,上天定会还我更大的桎浩!” 说罢,匆匆走出宫,月色正亮,她的每一个脚步都在雪地印下了深深烙痕,就如同岁月的印记,永远挥之不去。 一个星星陨落了,而她的太阳,刚刚升起。正如她的未来。 岁月辗转,一枕黄粱如梦。 顺治十五年,自关内东归祭祖的队伍一路延绵,声势浩大。 所有百姓看着旌旗纷扬,高高的日头,仿佛可以忘却所有前尘旧事。 昨夜一场雪,冰冷了天地。 福临早早起身,只带着一个小太监便踏上盛京皇宫的宫阶上。 明黄色的马甲,狐皮八宝帽,同色流苏挂在辫尾。风中摇曳着少年帝王的一番风流威严。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会子到了祭祖的时间找不到你,又要乱做一团了。” “上翔凤楼高台。” “皇上,那可是太宗先帝爷的后宫啊。” “也是生养朕的地方。” “永福宫么?” “不。”他一顿“是关雎宫。” 小太监一愣。“是先帝爷最宠爱的宸妃娘娘的……”宸妃的名号仿佛是个禁忌,他立刻闭嘴吐吐舌头,领命地去上前摆平了侍卫。 福临遣开小太监,独自登上了高台。 朝阳正在升起,洒落了一地金黄色。 他似有所感,按着小时候熟悉的路子,低着头踩着宫阶走到了一处,抬起头。 不知是谁在低吟着:“关关雎鸠,在河之舟……” 关雎宫金紫辉煌的牌匾上驳落的金漆,仿佛金色的沙子,零落飘下,掉在福临的眼中,化为泪水,就此同坠红尘。。。。 (全文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