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堤上的相思》 作者:采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听说公司为了精简人事,打算裁掉三分之一的人员……” “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说,年资未满一年的全部都要裁……” “还说去年度考绩不佳的人员也要一并裁掉……” 由於经营不善,再加上经济不景气的影响,亿达企业的股票连日来几乎天天跌停,公司里的高阶主管每天从早至晚都在开会,苦思对策,弄得全公司上上下下人心惶惶。 亿达企业准备要裁员的消息,这三天已经在各个部门里传得沸沸扬扬,对於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即将公布的裁员名单,已经走漏许多风声。 公司里的茶水间、厕所,成了各种小道消息的转播站,种种可靠的、空穴来风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天飞。 这一天整个公司里人心浮动,除了一些主管之外,没人是有心情工作的。那些年资未满一年的,有些人甚至已经在准备打包行李了。 在公关部门里—— “听说我们部门里的人员要全部裁掉,理由是没有实质上的存在意义。”某人正在发表她刚听来的马路消息。 “不会吧?我们部门可是整个公司的灵魂,没有我们的存在,如何打好公司的对外关系?”有人立即出声抗议。 “对嘛!对嘛!我们可是公司对外沟通的桥梁,这麽重要的部门怎麽可以说裁就裁?”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 “这消息是真的吗?”有人提出质疑。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公司里现在是耳语满天飞,多惊爆的消息都有。无论如何,这个答案四点就会揭晓了。” “唉!就算不是全部裁掉,我想也差不多了。在所有八卦消息中,最可靠的就是要裁掉年资未满一年的这一项。想想看,我们公关部门的一般职员五个人里头就有两个是年资未满一年的,还有夏霏刚好满一年又十五天,也是挺危险的。若真要裁,整个部门最後也许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位年资未满一年的公关感慨地说。 “夏霏刚做满一年又十五天?”有人吃惊地问。 “还好不是差十五天满一年,要不我会郁卒死!”夏霏眉头皱得紧紧的。 “可是满一年又十五天,万一还是被裁,你不是更郁卒?” “那就是上头的主管瞎了狗眼,白白损失了一个人才。”夏霏傲然地说。 “小声一点,小心隔墙有耳,人家本来是不打算裁你的,听你这麽一说,正好再加你一位,凑个整数。”夏霏最要好的同事关宜雪紧张地提醒她。 “现在哪个部门没八卦,要裁就全公司的员工一起裁吧!”夏霏无所谓地说。 夏霏负责的是公司对美国方面的联络事宜,由於她英文能力好,做起事来条理分明、效率又高,她很清楚自己在公司里的角色有多重要,对自己的实力也很有信心,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公司会裁掉她。 除非,亿达真的要垮了! 但,亿达真的要垮了吗? 四点一到,裁员名单就准时地由人事部门分别送往各个部门,那张名单仿佛是刚烤过的铁板,每个人都怕烫手似的不敢接过来看,可又忍不住想看。若不幸地在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人当场尖叫,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则是默默地打包行李;若是在上头没看见自己名字的人,则显得十分低调,他们绝不敢将欢喜之色表现在脸上,那对於被裁员者将是一大刺激,在这个时候他们会充分地表现悲悯之心,连偷笑都要躲到厕所里去。 当关宜雪由人事部门小姐的手中接过那张裁员名单,她脸上的笑容立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愁容。如果可以,她真想将那张名单直接冲到马桶里头,别让当事人看见了伤心。 “到底是裁了几个?”大家面色凝重地看著她。 她说不出口,只好用手比了个三。 接著大家面面相觑,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稀薄许多,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充斥在整个公关部门。 终於有人忍不住将裁员名单由关宜雪的手中抢来,看过之後睑色也逐渐发白,然後默默地传给下一位。 夏霏是最後一个看到名单的人,看过之後,她十分平静地将名单拿给关宜雪,然後露出一个美美的笑容,对大家说:“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去庆祝一下吧!” “霏霏,我想上头可能是弄错了。”关宜雪哀伤地看著她。 “白纸黑字,还有总经理亲自盖的章,怎会错?”夏霏很平静地说。 “上头的主管真是瞎了狗眼,白白损失了一个人才。”有人将她刚刚说过的话拿来安慰她。 就如她们刚刚所猜测的一般,公关部门裁掉两个年资未满一年的员工,再加上夏霏,刚好三个。关宜雪和另一个最资深的同事是公关部门的幸存者。 “其实这也不是一份多好的工作,每次人家问起,都还得解释个半天,才能让人家明白此‘公关’非被‘公关’。你们知道吗?上次还有一个很不识趣的老兄当场就问我:‘看问你一个晚上的费用怎麽算啊?’气得我没当场吐血!”被裁员的其中一人,立即在那儿发表无所谓的言论。 “就是啊!这种事我遇到的可多了,还有一些客户会直接问我:‘原来你们大公司也搞这种玩意啊?’那些猪哥一听见公关两个字,眼睛都会色迷迷地盯著你瞧,上上下下地将你打量一番,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那位最资深的公关随即发表安慰的言论。 夏霏还算幸运,因为她负责的是对美的公关事宜,毕竟美国人对公关的定义是很专业的,她当然不必去承受那种异样的眼光,要不以她的性格,怎能忍受这样的工作? 但不管怎麽说,她还是被裁员了。对於这个消息,老实说,她很意外!很震惊!很不解! 她的职务对亿达很重要,为什麽公司要裁掉她呢? 半个小时後,夏霏终於接到公关部门的主管叶经理的电话,请她单独过去面谈。 “你知道公司为什麽要裁你吗?”叶经理面色凝重地问。 “凑人数吧!”除此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总不能当著叶经理的面说:公司可能要垮了吧? “不!”叶经理摇摇头。“那是我的意思。” “你?”夏霏十分不解,她一向是叶经理最器重的下属,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为何? “对!”叶经理深深地叹一口气说:“直接告诉你也无妨,我觉得亿达已经不行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才,年纪又轻,我希望你能换个更好的工作,而不是在这里等著公司解散。” 她还真是乌鸦,随便想想都会变成事实。 “经理……”夏霏不知是不是该感谢叶经理对她的“厚爱”,毕竟她不是一个喜欢变动的人。 “去吧!找一个可以发挥的舞台,重新出发,才是最重要的。”叶经理向她摆摆手。 “谢谢经理。”好讽刺啊!她竟然必须向一个把她裁掉的主管道谢。 就这样,夏霏失去了她大学毕业以来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带著一颗旁徨的心,走出这栋她已经熟悉的商业大楼。 以她的能力,她相信自己很快可以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可她最担心的是,面试的主管要是问她换工作的原因,她是不是该老老实实地说“被公司裁员”? 也许该考虑请叶经理帮她写封推荐信吧?她想。 ※※※※※※ “你男朋友知不知道你失业了?” 为了好友的离开,关宜雪单独请夏霏到公司附近的高级饭店吃一顿晚餐。 “你说哪一个?”夏霏漫不经心地问。 “还有哪一个?最近交往三个多月那位叫王什麽家的。”关宜雪翻了一个白眼,她从没见过一个女人交男朋友像夏霏这样懒散的。 人家刚谈恋爱时都是甜甜蜜蜜的,满口“我那个阿那答怎样怎样的”,哪像她,说起男人都没她工作来得起劲,更别说要从她口中听见什麽恩爱的情节。 “分了,上上星期就分了。”她淡淡地说。那口气就好像正在说她刚丢了一双高跟鞋一样,无关紧要。 “怎麽这麽快?我以为这个起码可以撑个半年说。”自从关宜雪认识夏霏这一年以来,她就已经换过三个男朋友,更别说以前的纪录了。 “三个月我都快受不了了!反正男人都是那个样子,他对你再好,最後的目的还不是要把你骗上床。”夏霏满脸不屑地说。 “那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人类本来就是情欲的动物嘛!老一辈的人性观念太过压抑,所以贞操观念很重,到了我们这一代,谁还在乎那个啊?”思想开放的关宜雪无法理解为什麽夏霏老是排斥和男人亲热。 若说夏霏是个同性恋者,可她怎麽看都没那方面的倾向;然而,她对男人的态度又是那麽冷若冰霜,过去那几个和她交往过的男人,听说都是她被缠到快疯了,才勉强答应交往看看的。 “上个男朋友你说他才跟你出去五次就要吻你,所以你就狠狠地赏他一巴掌,顺便跟他saygood-bye;上上个男朋友你说他才跟你出去三次就对你动手动脚,所以你用高跟鞋踹他一下,头也不回地就走……”关宜雪兴味地看著她:“请问,这次这位老兄又是做了什麽好事?” “我们一起吃过晚餐,他很累想去休息,我就说:‘好吧!你早点回去休息。’谁知他就直接把车开往旅馆,然後说:‘你陪我一起休息。’所以,我当场就跳下车,跟他说:‘你这只死色狼,老娘我没兴趣陪你!’就这样,分了!”夏霏想起来就有气。 关宜雪忍不住摇摇头,其实夏霏那三任男朋友她都见过的,每个都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色狼,可经由夏霏的描述,他们却都成了衣冠禽兽,真是可怜啊! “我觉得问题是在你。”基於好友的立场,关宜雪坦白对她说。 “我哪有什麽问题?”夏霏不愿承认。 “你若不是有精神上的洁癖,就是曾经吃过男人的亏,所以只要看到男人就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抗拒的心理。”关直雪认真地分析著。 夏霏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惶,随即又隐藏起来,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病源在哪里,只是不想对人家说而已。 “我认为那只是一种感觉,可能是因为还没遇见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所以,我还在等待。”她为自己辩解。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女人,恐惧东恐惧西,再加上挑三拣四的,结果到了三、四十岁还嫁不出去?若你问她是不是因为不想结婚,她又说不是,其实她们都想结婚,只是没遇到理想的对象。”关宜雪比夏霏年长了几岁,她听过的案例太多了。 “没遇到理想的对象,却勉强自己跟一个不是很理想的对象结婚,这样不是更可悲?”夏霏不以为然地反问。 “那是自己的标准在作祟,没有一个男人是十全十美的,可许多女人都拿著自己所订制的一把尺在丈量,却没有一个是完全符合她的标准,你说这不是太过吹毛求疵吗?” “我觉得你可以去当爱情顾问了。”夏霏笑著说。 “我觉得你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关宜雪没好气地说。 “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交男朋友,而是去找下一份工作。”夏霏刻意带开话题。 接著她们又聊了许多关於这次裁员的八卦,然而,自始至终,夏霏都不愿将叶经理对她说的那番话告诉任何人。一来是因为那是公司的机密,二来她也不愿弄得人心惶惶,让那些留下来的人无心工作。 她走得有些感伤,却又有更多的无奈。 ※※※※※※ 离开亿达之後,夏霏立刻大量地寄履历表到许多公司应徵,几天後也陆续有消息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不断地参加面试。有些公司光一个助理的缺就来了一、两百个人面试,所以第一关通常都是要经过笔试;笔试通过之後,还要经过两、三个主管的面试,最後再决定他们想要的人选。 夏霏果然因为“被公司裁员”这样的纪录而失去许多好的机会,但也有些公司愿意用她,她却因为一些理念上的问题,而婉拒了。 就在她失业迈入第三周时,她接到一封来自一家新成立的化妆品公司的面试通知,而这个通知不同以往的地方是,上头指定她到某商业大楼的十六楼,直接找他们的总经理面谈。 夏霏记得这家公司徵的是秘书的工作,当时她只是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寄出履历表,毕竟她刚被裁员,而且叶经理特别交代要找一个可以发挥的舞台,因此,对於这种刚成立的公司她总是抱著怀疑的态度,一方面怕公司做不久,另一方面也担心只是一个幌子。 她很清楚现在的就业市场到处都充满著陷阱,有时一不小心就会掉入人家设定好的圈套里头,她不得不小心提防。 再三考虑之後,她还是决定依约前往面试,因为对於化妆品这个行业她是深感兴趣的,更何况女人的钱很好赚,只要产品还不错,她相信公司应该不会轻易倒闭才是。 来到指定的那栋商业大楼,她直接搭电梯上十六楼。电梯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很高雅的门面设计,上头用白金色亮面立体的金属材质写著“蜜丽雅股分有限公司”,敞开的玻璃门内是一个紫色系流线造型的柜台,三位穿著粉蓝色制服的小姐,很优雅地站起身欢迎她。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麽需要我们为您服务的地方?”中间那位小姐用天使般的声音问她。 夏霏感到十分震惊,这场面和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她原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空荡荡、人事尚未齐全的办公室,没想到这不但是一家很健全的公司,而且员工素质非常的高。 “我是来面试的。”夏霏立即从包包里拿出那张面试通知单。 柜台小姐看了一下後,随即指示左方那位小姐带她进去。 “麻烦您跟我来。”那位小姐向她打了一个很优雅的手势。 夏霏跟随著她走进那个开放的办公室,处处充满女性美的装潢设计,她不得不在心里称赞,这真不愧是一家专卖女性化妆品的公司啊! 柜台小姐直接带她到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不同於过去的经验,这次前来面试的只有她一个人,而且是直接面对公司的高阶主管,她感到有点紧张。 柜台小姐进去通报一声之後,就很亲切地对她说:“夏小姐,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夏霏走进那扇门,随手又将它关上,眼前所看见的是完全不同於外面的装潢与设计,这是一间很男性化的办公室,咖啡调的色系,呈现出一种既稳重又庄严的气氛。她很快地看见右方办公桌後,那个背对著她而坐的总经理。此时,她只看见他的半颗头颅,但她很确定那是一个男人。 只是她觉得有点怪怪的,既然柜台小姐都已经通知过了,而且他应该也知道她进来了,为什麽还用後脑袋招呼她?这位总经理架子未免摆得太大了些吧? “对不起!总经理,我是约两点半来面试的夏霏。”她不得不出声提醒他。 “请坐。”他仍背对著她说。 夏霏看见他办公桌旁有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椅子,她直接走过去坐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几秒,他才将那张可旋转的椅子转过来面对她,四目瞬间交接,下一秒,夏霏立即弹了起来!她原本坐著的那张椅子,也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砰地一声,往後倒了下去。 夏霏没有马上扶起椅子,她只是看著他,一双眼充满著各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情绪,震惊、质疑、忿怒、怨怼……还有更多的……恨? 大约过了三十秒後,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後,将那把椅子扶了起来,按下她僵直的肩膀,温柔地说:“你请坐。” 她仍僵立在那儿,一点都不想坐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看著那双敌视他的眼睛,接著摇摇头,叹口气说:“你是来应徵我的秘书,不是来跟我决斗的吧?” “对不起!我走错地方了。”她又不是白痴,会笨到来当“这种人”的秘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他立刻跳起来挡住她。 他抓住她的手:“别走,我今天请你来,最主要的目的不是要你来面试……有些事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关於我们的过去……” “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傻的乡下士包子,你的甜言蜜语对我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我们之间……没什麽好说的了。”她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霏霏,当年我是逼不得已的……” “狗屁,你说的话全都是放狗屁!”她很粗鲁地打断他,不想再从他口中听见任何解释。他过去对她说过那些恶心巴拉的情话,她全都不再相信。 “你给我十分钟,我说完之後,你再决定要不要走,好不好?”他几近恳求地说。 十分钟?他以为十分钟就可以化解她这四年多以来所造成的伤害吗?他当她是玩具吗?想要的时候珍惜得跟宝一样,不想要的时候,就把她当垃圾一样丢掉! “不必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已经不再稀罕你,和你在一起就算一分钟,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浪费。”她冷冷地回绝。 “你真的这麽恨我?”他想起从前那个天真可爱的她,和眼前这个对他充满恨意的女人,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从没奢望过她会原谅他,毕竟他当初做得那麽绝,对她那麽残忍……他怎敢奢望她会再回他身边? 可那张履历表却让他燃起一股新的希望,在冥冥之中,命运之神又将他们牵扯在一起,若不是缘分,又该作何解释? “说恨太过沉重,我只是变聪明了,如果你心里对我还有点愧疚,那麽就别再来烦我了。我现在很好,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已经是多馀的。”她潇洒地说。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不再需要他! “永远不要再见!”她向他投以一个傲然的笑容,在他错愕的表情中,转过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扬长而去。 我们缘分已尽! 不要再等我了! 这就是他当年离开前留给她唯一的两句话,没有抱歉,没有任何解释,就这样将他们两年来的感情划上句点。 这两句话同时也将她狠狠地推入地狱,让她夜夜泪湿枕畔,过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却从此杳无音讯。 四年多了,没有他的日子,已经过了这麽久,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 如今,记忆都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灰,他突然又闯进她的生命中,让她措手不及!就如他们当年相遇时一样,总是那麽戏剧化…… 第二章 六年前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的热。 连续两天的联考下来,人都快被烤焦了。夏霏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场,脑海中盘旋的不是试题的内容,而是考场里那几只轰轰响的电风扇,在这种高温之下,吹出来的都是热风,将原本就已经混沌的脑袋瓜烘得更加昏眩。 不管怎麽样,总算考完了, 台北这个地方,夏霏一天都不想多待。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回家,回到那个因为准备联考,已经三个月没回去过的家。 简单地将行李打理好,告别同学们,一个小时之後,她已经坐在南下的莒光号上。窗外的景致从都市繁华的霓虹转变成漆黑的一片,又从黑暗中走向另一个繁华,就这样一站过了一站。 火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冷气也愈来愈冷,她身上只穿一件苹果绿的小背心,因为无法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在手臂上轻轻摩擦著,希望藉此增加一点温暖。 “穿上吧,”一件雪白的薄外套就这样适时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有些诧异地看著身边的那个人,从上车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受到他的存在。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五官彷佛雕像般地鲜明,给人很有个性的感觉。 她直觉的反应就是摇摇头,对於陌生人,尤其是男人,她一向是敬而远之。 “别逞强,看你都冷得发抖哩!”他露出一抹笑容,那阳光般的笑容的奇+shu$网收集整理确有柔化他脸上线条的功能,让他变得亲切多了。 夏霏愣在那儿,不知该不该接受他的好意。 他也不管她接不接受,就直接将外套覆盖在她身上。夏霏只觉一股男性特有的气息,顷刻间充塞在她的呼吸之间,这是她第一次和家人之外的男人有这麽“亲密”的接触。 “谢谢!”既然他这麽好心,她也不好再拒绝。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麽。 她有一张漂亮的瓜子脸、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肤色,整个人散发出的青春气息,一看就知道是未满二十岁的小女生。 “刚考完大学联考吗?”他猜测地问。 “你怎麽知道?”她有些惊讶。 “直觉。”他果然没猜错。“在哪一站下车?” 她警戒地看著他。 “刚考完试一定很累,待会儿你睡过头,我好叫你起来。”他看出她的迟疑。 “丰原。”他怎麽看都不像一个坏人,所以,她很快地撤了心防。 “真巧,我正好要到台中找朋友。”他又露出一抹笑容。 “还好我不住南部,要不睡过头,你恐怕没有机会叫我起来了。”她开玩笑地说。 “你如果住南部,我就只好陪你到站,再转车回来。”他似真似假道。 这样的话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总有几分的轻佻,可夏霏却一点都不觉得反感。 之後,又是一阵沉默,他们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夏霏再次将视线转向窗外,原本有几分睡意的她,此时,精神又好了起来。 “你想念哪一所学校?”半晌後,他见她没有要睡觉的打算,再度开口问她。 “能上T大当然最好。”她再次转过头看他。 “有几分把握?” “原本有九分,可这两天可怕的气温,让我的机会少了两成。”过度的高温总让人心浮气躁,思考能力也跟著减弱许多。 “每年的联考都是这样,我当初也觉得自己可能考不上T大了。”他安慰她。 “你是T大的学生?”她的双眸一亮。 “今年刚毕业,过不了多久就要入伍了。”他脸上是和煦的笑容。“我希望你能够如愿上T大当我的学妹。” 知道他是T大的学生,她对他多了一分崇拜。接下来他们又聊了许多,夏霏把他当成兄长般,向他请教了许多问题,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直到火车即将进入丰原车站…… “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他赶紧问她。 “夏霏,夏天的夏,霪雨霏霏的霏。” “我要怎麽跟你联络?”他的意图十分明显。 “嗯?”她迷惑地看著他。 “放榜後,我请你去大吃一顿。” “为什麽?”他们非亲非故的,不过是在火车上偶然相遇的两个人而已,他干嘛对她这麽好? “我很喜欢你,” 他还真是直接啊! “我才高中毕业,还不想交男朋友。”他虽然长得很迷人,态度也很和善,可毕竟还是个陌生人,她怎知他是不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恋爱是大学必修的学分,我们可以先来个暑期辅导。” 什麽歪理?他就要去当兵了,还来招惹她! 火车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扩音器里传来丰原站已经到达的讯息,夏霏站起身,准备要下车。 他拿出一张便条纸,迅速地在上头写上自己的姓名、电话、地址,塞到她手上。 “不要拒绝我,我们先交往看看,也许你会发现我们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他很认真地说。 夏霏不置可否,将外套还给他,取出自己的行李,微笑地向他道别,随著人潮走下火车。 她回过头,看见他在火车上向她挥手,她放下手上的行李,也向他挥挥手。不知为什麽,她有种感觉,他们会再相见,他们之间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夏霏,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他在窗口对著她喊。 夏霏转头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潮,她哪敢当这麽多人面前大声地报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只好笑著向他摇摇头。 火车缓缓地向前移动,他失望地看了她最後一眼。 直到火车完全在她的视线中消失後,夏霏摊开握在手中的那张便条纸,她发现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祁子砚。 ※※※※※※ 离开火车站,夏霏又转搭公车回到位於小村落的家,原以为她可以好好地睡一觉,怎知她的恶梦才要开始。 夏霏是这个小村子里出了名的高材生,从小功课就是顶呱呱,国小、国中几乎包下了所有的第一名;就连演讲比赛、书法比赛,甚至绘画比赛也都经常拿到前几名。最後,她终於不负众望,考上人人挤破头想进的A女中,一个人到外地念书。 今天,一听说她要回来,几乎所有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到齐了,夏母还特别“办桌”宴请这些访客。 夏霏一进家门看见这阵仗,吓得差点就夺门而出。 她心上不免嘀咕:又不是已经考上理想学校,才刚考完试就弄成这样的排场,到时万一落榜,教她的脸往哪里搁? 可不管心上再怎麽不情愿,她还是一一地向长辈们问好。 “考得怎麽样?一定可以上T大对不对?”大家满怀期待地问。 “霏霏如果可以上师大最好。”夏父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当老师。 “女孩子念师大好,将来当老师,多风光啊!”大家忙著附和。 “我倒觉得能考上中部的国立大学最好,我可不想霏霏总是离家那麽远……”夏母接著发表自己的想法。 夏霏就在大家七嘴八舌中,溜进自己的房间,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客厅里叽叽喳喳的人声仍在沸腾著,此时,她只想好好地洗个澡,把这一天下来所流的汗水洗得乾乾净净的。 “姊,你真是我们夏家的骄傲啊!”夏霏唯一的弟弟夏霖不知何时走进她的房里,双手抱在胸前,夸赞道。 夏霏抬起头来看他,她突然觉得夏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弟弟了,现在,他长得又高又俊,俨然是一个迷人的大男生了。 “夏霖,你真的长大了。”她站到他身前,身高一六五公分的她,只有到他的下巴那麽高。 “姊姊也是一个大小姐了。”夏霖露出贼笑,在她脸颊上捏一把。 “好轻浮,你平常也是这样对待女同学的吗?”夏霏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 “我才懒得理那些花痴哩!”他才高一,念的是男女合校的省二中,据他自己所吹嘘的,倒追他的女生加起来已经可以组一只足球队。 “说人家花痴!你有点口德好不好?”她老弟什麽时候变得这麽自以为是? “不跟你瞎扯了,”夏霖摆摆手。“我是受人之托带话来的。”他暧昧地压低音量:“阿治哥在後面那棵玉兰花下等你。” 闻言,夏霏立即胀红了脸。 他怎会突然来找她? 江俊治是她国中时代的同学,也是村子里青梅竹马的玩伴,从国二开始,班上的同学就莫名其妙地将他们凑成一对。 原本她也满欣赏外表俊逸又沉稳的他,却因为同学们的起哄,反而弄得两个人尴尬得不敢说话。只是偶尔会互相偷瞄,发现对方正在看自己时,就会脸红心跳地别开头,心中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感觉。 那份纯纯的爱意,一直持续到她国中毕业,北上念书之後,才渐渐地淡去…… 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来找她,让她心中那份沉淀许久,懵懵懂懂的少女情怀又鲜明了起来,她也好想知道他变成什麽样了。 “还发呆啊?快去嘛!”夏霖笑得好邪恶。 ※※※※※※ 夏霏一走出後院,就在那棵陪伴她走过十几年岁月的玉兰花下看见一抹高大的身影,她有些情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後,鼓起勇气扬著一张笑脸走向他。 “江俊治,你不敢到我家啊?”她故意轻松地问。 “你们家人好多。”他原本也打算要大大方方地登门拜访,怎知还没走到门口,就被那场面吓得不敢前进,还好遇到她弟弟,请他帮忙传话。 “原来你还是那麽容易害羞。”她记得他以前很容易脸红,可她就爱看他脸红的样子,那抹染上他双颊的红晕,让他那张俊逸的脸庞变得更加迷人。 他没说什麽,只是望著她,那眼神和从前有些不同,她在他眼底看见一抹奇异的光芒,让她莫名地心慌了起来。 “我们到附近走一走,好不好?”半晌後,他说。 她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向村落後方的那片稻田。 晴朗的夜空,云影淡淡,月亮又圆又亮,星星失去了平日光芒,稀稀疏疏地点缀其间;稻田里一片即将采收的稻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地展现它金黄的色泽。 这样迷人的风光,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欣赏过了。 “你考得不错吧?”他突然开口问。 “热得昏沉沉的,交了卷子,什麽都忘了。”她甚至连答案都懒得对。 江俊治淡淡地一笑。 “听说你爸爸希望你能考上师大?” 原来她老爸已经四处去“宣传”了。对乡下人来说,女孩子要是能够考上师大,就等於捧著铁饭碗,前途无量。 “如果能上北部的学校最好,我倒不一定要念师大。”现在的学生已经不像过去那麽好管教,所以,对於当老师她并不特别向往。 “大家都很羡慕你能到台北念书,我们还在国庆日的仪队里寻找你的身影,你可是我们村子里的骄傲呢!”他感到与有荣焉。 “是吗?”能进入学校的仪队的确是一件很荣耀的事,那是对一个女孩智慧与外貌的肯定,可她从不以此来炫耀。 “我也希望能考上北部的学校。”他回头看著她。“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常常见到你了。” 夏霏怔住。 他真的不一样了,以前的他绝不敢表现得如此露骨,他这麽说,仿佛是一种约定、一种表白。此刻,她感到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说不上是什麽滋味,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很高兴听见他这麽说。 月光打在她的睑上,将她原本白皙的肤色映照得更加晶莹剔透,江俊治突然有一股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但终究他还是忍了下来。 三年多来的痴情等候,只为期望这份感情有朝一日能够开花结果,所以他努力让自己能够跟得上她,日夜苦读,目标锁定北部国立大学。 而夏霏,则是他的终极目标。 ※※※※※※ “堂姊,你在台北有没有交男朋友?”夏霏的堂妹,现在才国三的夏梦轩,一早就缠著夏霏,想要从她身上挖点八卦。 “台北的男生都很花的,还是少惹为妙。”夏霏之所以会对陌生男孩采敬而远之的态度,最主要还是因为听太多可怕的例子了。 据她同学所说,很多去参加舞会或联谊活动的男生,他们身上随时都会携带保险套,只要看对眼,当晚就可以发生一夜情。 对於在乡下长大的夏霏,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男女关系,可许多都市人都视为理所当然,吓得她都不敢参加那类的活动。 “人家都说在北部念书的生活是多采多姿的,我就不信堂姊这麽漂亮,身材又这麽好,会没有男朋友。”夏梦轩仍不死心。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不要把台北当作是恋爱天堂了。”真是爱作梦的小女生! “不是吗?我听同学说在台北随便逛个街都可以遇到明星呢!”夏梦轩对那个充满绚丽色彩的城市是无限向往的。 “是喔!走在路上还可以踢到钱呢!”夏霏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真的啊?”夏梦轩双眼随之一亮。“难怪人家说台北遍地是黄金。” 这下夏霏真的是败给她了! “你们快来看啊,阿治哥抓到一尾二尺多的河鳗!”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夏霖的叫喊声。 两个女生兴匆匆地跑了出去,屋外已经围著一群人,他们正在那儿讨论这一尾河鳗可以卖多少钱。 “上次我抓到那尾才一尺多,就卖了两千多块,这尾应该可以卖更好的价钱吧?”夏霏的大堂哥说。 “阿治你发了,这个暑假只要多抓几尾,念大学的学费就有了。”另一个邻居接著说。 “我这尾不卖的。”江俊治摇摇头。 “不卖?难道要留著自己吃?”大堂哥惋惜地说。 “夏霏刚考完联考,所以……我……我打算要送给她补一补。”江俊治有些腼腆地说。 闻言,几个男生当场鬼叫鬼叫的,让夏霏羞得只想躲起来。 这个江俊治也太直接了吧?他对她的意图昭然若揭,如此一来,整个村子很快就会传遍他们两人的八卦新闻,她还要不要做人哪? “霏霏,你还躲在那儿做什麽?快过来收下这份大礼啊!”大堂哥在一旁催促著。 夏霏看了江俊治一眼,再看看那尾装在水桶里的河鳗,众目睽睽之下,害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替姊姊收下了。”夏霖马上动手将这尾价值不菲的河鳗往屋内搬。 “原来堂姊喜欢的人是阿治哥啊!”夏梦轩恍然大悟地说。 “你不要乱说话。”夏霏尴尬地赏她一记白眼。 大堂哥立即推了江俊治一把,江俊治脚下一个踉跄,向前跑了几步,差点就撞上夏霏。 “散了!散了!还在这儿当电灯泡啊?”大堂哥向围观的人群挥挥手,大伙儿立即会意过来,嘴角噙著笑容,各自散去。 “我也该回家了!”夏梦轩也不想留下来当电灯泡。 最後剩下他们两个人杵在那儿,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大约过了一分钟,江俊治才结结巴巴地说: “你太瘦了,所以……我……” 见他脸红得像关公一样,夏霏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热天的,你要害我流鼻血啊?” “我……”他的脸更红了。 “谢谢你的好意,可下次不要再送我这种东西了,我还没那麽虚弱。”夏霏有些好笑地说。 明知这件事很快就会成为村子里茶馀饭後的趣闻,夏霏却不忍苛责他,心上还有种甜蜜的感觉在滋生。 夏风徐徐,暖暖地穿越她的心底。 ※※※※※※ 夏阳烈烈。 晒谷场上一排排金黄色的谷子,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似的。 夏霏很庆幸自己的父亲在农会上班,家里不种稻,所以她不必像邻居的孩子般,必须在三十几度的骄阳下定时地翻著晒谷场上的稻谷。 她永远不会忘记有一回她因为好奇,帮大伯他们翻了一回稻谷,下场却是整个身体奇痒难耐,从此之後,她再也不敢碰那种东西了。 “堂姊,有个外地来的大男生,说要找你。”夏梦轩慌张地跑了进来。 “是什麽人?”夏霏喃喃地说。 “人在外头,你去看看吧。”夏梦轩指了指门外。 夏霏满脸疑惑地走出去,不意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在原地怔住,许久都回不了神。 “你家还真难找,这村子里光二十七号就有四、五家。”祁子砚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笑著说。 夏霏这下才回过神来,不解地问他: “你怎麽知道我家的地址?”她不记得自己有给过他家里的住址。 “查的。”他神情自若地走到她面前。 她才不信他如此神通广大,光知道她的名字就可以查到她的地址。可她又想不出还有什麽可能性,让他竟然能找上门来。 “你还记不记得谭可欣?” 谭可欣?她当然记得,她是她念高中时隔壁班的班花,一年级时就已经红透半边天,学校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她的。 莫非…… “她是我表妹。”他立刻解开她的疑惑。 “原来如此。”世上就有这麽巧的事。 “你相不相信缘分?”他突然很严肃地问她。 夏霏看了还杵在一旁的堂妹一眼,夏梦轩会意,立即识趣地离开。可夏霏还是觉得不妙,堂妹这个八卦女王,不知又要替她制造出什麽样的热门话题。 这几天光她和江俊治的绯闻就已经传得满天飞,现在再来个祁子砚,她这个暑假肯定不怎麽好过了! “我只相信祸不单行。”她沮丧地说。 “别这样,我为了要来看你,高兴得整晚都睡不著。” “就因为火车上的偶遇,你就认为我们有缘?”她承认他大老远寻来,让她颇为感动,可她现在心上乱糟糟的,仿佛有个天秤摆在她的心上,一边放著他,另一端放著江俊治。 自从那天在火车上分别之後,她偶尔会想起他,却也因为江俊治的出现,她对他没有太多的期待,只当那是一场美好的回忆,怎知他会这麽认真? 她在心中替他找了几个理由:也许他是因为即将去当兵,身边又刚好没有女朋友,所以拿她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也可能他是因为刚刚失恋,想找个替代的人选,而她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所以,就找上了她…… “我那天在台北火车站就已经注意到你了,没想到上车後座位又正好在你旁边,这样的凑巧,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继续说:“那天你不愿意给我电话,我真的好失望,更不敢指望你会打电话给我……谁知我在无意间翻看表妹的毕业纪念册时,竟然看到你的照片,你说这种种巧合若不是缘分,又该如何解释呢?” 的确是很巧,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可她总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傻傻地和他凑成一对吧? “你……你想怎麽样嘛?”此时此刻,她也乱了方寸。 他只是望著她笑。 奇怪,同样是笑容,江俊治笑得那麽腼腆,为什麽他却可以笑得这麽野,这麽让人……脸红心跳! “不怎麽样!”他潇洒地说:“我刚刚看见溪边那里有条长堤,不如我们去那边散步吧。” 她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拉起她的手,直接往溪边的方向走。 她几次想甩开他的手,却让他紧紧握住,甩都甩不掉,还好这条路上没什麽住户,要不他们现在这样子成何体统? “喂!你这个人很霸道耶!”她抗议道。 “你忘了我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他皱了皱眉头。 “我忘了!”她才不要让他太过得意。 “忘了?”他停下脚步,邪气地看著她,再问一次:“你真的忘了?” “忘了就忘了,还有真的假的!”她就是要气他。 他突然一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脸移近她,眼看就要碰到她的唇。 “你干什麽?”她吓得轻颤了一下。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叫什麽名字?”他那双眼狂野地盯著她,仿佛随时都可以吃了她一般。 好狂妄的一个男人,他怎麽可以这样逼迫她?害她一颗心狂乱地跳著,好像下一秒钟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似的。 “祁子砚!”真是恶势力当头,她不得不从。 “很好。”他松开手,咧著嘴,得意地笑著! 真是要命的家伙!她怎会惹上这种人? 第三章 田埂两旁原本种满稻子的田地,因稻子刚收割完而呈现一片荒凉景象,还有几处因焚烧稻草而呈现一片焦黑。 如果在冬季,这是一种让人期待的景色,因为暂时的休耕,除了可以“控窑”之外,不久奇+shu$网收集整理後就会有一大片黄艳艳的油菜花,那美景总教夏霏流连忘返。 走过那段田埂小路,再爬个小坡就到那条长达两公里多的河堤,从河堤上一眼望去,便是潺潺的溪流,还有一大片白茫茫的菅芒花,视野十分辽阔又壮观。 她小时候最喜欢和邻家玩伴一起来这里骑脚踏车,边吹风边欣赏溪边的景致,尤其是在夕阳西下时,最是美丽。 “这里风景真好!”祁子砚站在河堤上望向远方,由衷地赞美。 夏霏觉得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标准都市人的模样。 “你家住哪里?”她忍不住问。 “台北。” “台北的什麽地方?” “东区。”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都会人,她最怕的那一种。她心想:他是不是那种会随身携带保险套的男人? “还有什麽问题吗?”他好笑地看著她。“身高?体重?血型?星座?要不要顺便告诉你?” “你就要去当兵了,干嘛还要来招惹我?”她当然不会直接问他是不是随身携带保险套。 “谁规定要去当兵就不能追女孩子?”他反问。 “我的机会那麽多,不会傻傻等你的。”她希望他死了这条心。 “我说过我们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他自信满满地说。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哼!满嘴的花言巧语,她虽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女生,但想骗她,门儿都没有! “你不信?”他挑挑眉。 信你个头! “你不必急著抗拒,时间会证明一切。”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急於摆脱他的女孩,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若是在认识她之前,人家问他信不信一见锺情,他一定会嗤之以鼻的;可那天在火车站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如同贾宝玉初见林黛玉般,一开口就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是的,就是那种心悸的感觉,但他又确定自己没见过她,因为他的记性很好,如果他们真的见过面,他一定会有印象的。 为了要见她一面,他一大早就搭火车从台北南下,头上顶著大太阳,一路问到这里来,这样疯狂的行径,说出去肯定会被他朋友笑死,然而他仍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到她。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可她对他似乎没有同样的期待,看来这条情路并不如他想的那般顺畅,他得多花点心思了。 他们沿著河堤一路往前走,天气虽很炎热,但是轻风徐徐吹走了暑意,也渐渐吹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谈天说地,什麽都聊,夏霏不得不承认,这个和她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大男生,其实和她很谈得来。 可她心中那个结仍打不开,她对他没有信心,总觉得像他这种男人是生来欺骗女人的,光他那张俊脸,就不晓得有多少女孩为之著迷;还有他的口才、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仿佛只要稍稍一闪神,就会落入他的情网。 跟这种男人在一起未免太没安全感了! 还是江俊治好,他虽没有花俏的甜言蜜语,但他的感情很真,对人也很诚恳,她不必担心他会耍手段,也不必担心他会脚踏好几条船。 跟那样的男人在一起,才有保障。 ※※※※※※ 这条河堤,他们来回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 “我肚子好饿,你可以请我吃个饭吗?”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我们这小村子里只有一家卖卤肉饭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带你去那里吃。”她真怕他这个都市人吃不惯这种小面摊的东西。 “我以为你会为我亲自下厨。”他有些失望。 “你来这里找我已经让我很困扰了,我哪敢再带你回家吃饭。”她还在担心会不会被三堂会审呢。 “乡下人不都很好客的?” “那也要看什麽客人,像你这样别有用心的男人,我怕我老爸会拿著棍子追著要打断你的狗腿,这样你了解吗?”她顺便送他一记白眼。 “我看起来像坏人吗?”他认为自己还算衣冠楚楚的绅士。 “像采花大盗!” “呵呵呵!”他大笑了起来。“看来我是非得亲自登门拜访一下不可了。”他故意吓她。 “你敢!”她害怕极了,万一让她爸爸知道她没事惹来这麽一个男人,那麽她这三年来的洁身自爱不就毁於一旦了? 两人一路斗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面摊前。 “就这一家,你想吃什麽就尽管叫吧。”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祁子砚叫了一碗卤肉饭、贡丸汤,还有一些小菜。 “霏霏,这位帅哥是你的男朋友哦?”老板娘问她。 “不是啦!”夏霏赶紧否认。 “免歹势啦!都快二十岁,也该交个男朋友了。”老板娘暧昧地一笑。 夏霏瞪了祁子砚一眼,就知道这男人是来这里惹事生非的。 “有一个这麽帅的男朋友,你不必担心会丢脸,大家都会用既羡慕又嫉妒的眼光看你的。”他很臭屁地说。 “你再乱说话我就要走人了,到时别怪我没好好招呼你这个‘客人’!”她在这儿陪他吃饭已经很委屈了,还要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真是何苦来哉! 一会儿,老板娘将饭菜端上来。 “再多送你一颗卤蛋。”老板娘亲切地说。 “谢谢!”他抽出一双免洗筷递给她:“一起吃吧!” 夏霏摇摇头,天气这麽热,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倒是他实在是饿坏了,三两下就将一桌子的食物吃完,夏霏正要去结帐,他赶忙制止。 “跟你说著玩的,我怎好意思让你请。”说著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千元大钞给老板娘找。 “有空再来坐。”老板娘笑眯眯地找他钱。 他们才走出面馆,没料到却撞见江俊治,夏霏怔了一下,心想:怎麽这麽巧,让他看见她和别的男生走在一起,他会怎麽想? “你的朋友?”江俊治看了祁子砚一眼,脸上表情有点僵硬。 “是……学长。”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介绍祁子砚。 江俊治心上更加疑惑,夏霏念的是女校,哪来的学长? 祁子砚从这小男生的眼里看见明显的敌意,他大略能猜想到现在是什麽情形,为了捍卫自己的所有权,他伸出手臂,一把将夏霏紧紧地揽住。 对於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夏霏吓了好大一跳,但他的手臂强而有力,她根本无法摆脱。 “我是霏霏的男朋友。”祁子砚神情自若地宣示著。 江俊治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他怎会没想到夏霏在台北念书这段时间已经交男朋友了!而且对象竟是这样一个体面的大男人,他凭什麽跟他抢夏霏? “我不是……”夏霏想解释,可才说了一半,又被祁子砚截断: “霏霏怕家里反对她这麽早交男朋友,所以我们的事她暂时不愿曝光。”祁子砚不给她否认的机会。 完了!现在她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个祁子砚就这样把她吃得死死的,她真是欲哭无泪啊! 江俊治一颗心就这样碎了,他暗恋了许多年的女孩子,早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他竟然还在傻傻地等待,真是个大白痴! “祝福你!”江俊治强忍住内心的悲伤,笑著对她说。 看著江俊治离去的背影,夏霏突然觉得好难过,她和祁子砚根本不是那样的关系,为什麽他要让江俊治误会她?他凭什麽自称是她男朋友? “你太过分了!”她气愤地挣脱他的臂膀。 “他喜欢你,对不对?”祁子砚毫无歉意地问。 “对!我们从国中就开始交往了,你还来搅什麽局啊!”她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天底下怎会有这种自以为是的男人? “我倒是看不出他对你有什麽强烈的企图心。”他耸耸肩说:“你没听他刚刚说:‘祝福你!’可见他对於你被别人追走没有任何意见。” “那是他风度好!难道你要人家当场跟你大打出手才叫有企图心?” “我不崇尚暴力,但至少不该是这麽冷淡的反应。”他不认为夏霏会喜欢那种轻易打退堂鼓的男生。 “够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你这麽不尊重我,以後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她对他的好印象已经全部烟消云散。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当你的朋友。”他只要她当女朋友! “最好!”夏霏从没这麽火大过。“慢走!我不送了!” 话一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家里的方向走。祁子砚跟在她身後,知道她正在气头上,不敢再轻易造次。 他承认自己刚刚是过分了些,可他不这麽做,如何能吓跑那些黏在她身旁的苍蝇蚊子? 走著走著,已经来到夏霏家的围墙外。 “我去当兵这两年很快就过去,你专心念书,等我回来。” 夏霏抬起头看他,被他那双热切的眸子给迷惑了,她痴傻地望著他,久久无法回神。 眼看著他的脸庞渐渐地在眼前放大,性感的唇就要碰到她的…… “哇靠!这也太猛了吧!”不知打哪儿跑出来的冒失鬼,一语唤醒了沉醉在梦幻中的夏霏。 “你……”她吓了好大一跳,一不小心额头撞到祁子砚的鼻子。 祁子视一手捣著发疼的鼻子,一边望向正在一旁打量他的小男生。 “姊,你哪儿钓来这个凯子?”夏霖双手叉腰,一脸不以为然地看著祁子砚。 “你别乱说话。”这种事竟然被老弟当场逮个正著,这下她黄河也甭跳了,乾脆一头撞死算了! 原来是夏霏的弟弟,祁子砚还以为是她的第二个爱慕者哩! “还好我即时出现,要不你就惨遭狼吻了。”夏霖认为姊姊的男朋友应该是阿治哥,怎会突然冒出这棵青仔丛? 他看起来像狼吗?祁子砚的额头立即多了三条黑线。 破坏他的好事,还敢在这里损他,这小子要不是夏霏的弟弟,他早就一脚把他踢到溪边纳凉去了! “我姓祁,你可以叫我祁大哥,也许再过几年,你要改口叫我姊夫。”祁子砚耐著性子向他自我介绍一番。 “奇大哥?姊夫?”夏霖脑海中闪过许多问号,光那个qi一字,就已经让他很头大了。 “你别把事情愈搞愈复杂,我现在没空理你,你先回去吧!”夏霏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不得不下逐客令。 “我再给你电话。”祁子砚很识趣,他知道再留下来可能真的要惹人厌了。 夏霏向他挥挥手,感觉天空上好像有一片乌云飞过。 “霏霏,记著我刚刚说的话,我是很认真的。”碍於旁边那盏大电灯泡,祁子砚不敢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夏霖看看姊姊又看看那位“奇”大哥,只觉一头雾水。 ※※※※※※ “姊姊,那个奇大哥真的是你的男朋友吗?”祁子砚走後,夏霖跟在夏霏身後追问著。 “一场灾难而已。”夏霏回过头警告他:“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跟爸妈说,要不我跟你没完没了。” “其实他长得满帅的。”虽然他的心是偏向阿治哥,可他不得不承认那位奇大哥真的是上上之选。 帅个头!她现在心上乱糟糟的,偏偏夏霖又这麽吵,她真想用胶带把他的嘴巴贴起来。 “你可不可以闭嘴!”她对著他吼。 夏霖著实被吓了好大一跳,他很少看见姊姊凶巴巴的模样,想来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闭嘴就闭嘴。”夏霖嘟著嘴,有点不情愿。 夏霏满脑子都是刚刚她差点被吻的那一幕,当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想:如果刚刚夏霖没有及时出现,他是不是真的会吻她? 如果他真的吻她……天呀!那可是她宝贵的初吻耶! 她应该要感谢夏霖的,还好他的出现让祁子砚的吻没有落下,可……她怎麽还有点失望的感觉呢? 莫非她也希望他吻她?! 这怎麽可能!他们不过才第二次见面,甚至连喜欢都还谈不上,她怎会期望他的吻?难不成,她是被他给洗脑了? 除了满口疯言疯语,他还好意思自称是“姊夫”呢!啐!这男人! “姊,你是不是在怪我坏了你们的好事?”见姊姊傻乎乎的模样,夏霖忍不住又问。 闻言,夏霏吓了一跳,他怎麽还在啊? “你别在那儿乱说话,我会翻脸哦!”她恼羞成怒地说。 “人家关心你嘛!有什麽话就直接说出来,放在心上可是会内伤的。” “要你鸡婆!”她狠狠地瞪他一眼。 一连踢了好几次铁板,夏霖只得摸摸鼻子,识趣地走开。 夏霏还在那儿呆呆地撑住下巴,努力地整理脑海中那堆乱七八糟的思绪…… ※※※※※※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个男的真的是你的男朋友?”江俊治想了很久,最後终於提起勇气来找夏霏求证。 被祁子砚困扰了一整天之後,此刻再看见江俊治,她突然觉得他变得有点陌生,就连这张她一直觉得俊逸的脸庞都少了一点什麽似的,她究竟是怎麽了? “我不知道……”要她怎麽说呢? “你们认识很久了?”他问得很急切。 夏霏想了一下才摇摇头说:“刚认识。” 他本想问:为什麽刚认识就可以那麽亲密?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那个男的看起来是那麽成熟稳重,他不想让夏霏觉得他像个打翻醋坛子的小男生。 “我们才在火车上见过一面,他就找上门来,我也觉得莫名其妙!”还差点被夺走初吻,害她整颗心都被搅乱了。 “你喜欢他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这问题可真是问到重点了,她喜欢他吗? 她长到这麽大可从来都没遇见过这麽直接,又这麽霸道的男孩,若说他长得其貌不扬也就算了,偏偏他又有一张万人迷的脸孔,身材更是好得不得了。一个条件这麽好的男生突然冒出来说要追求她,她还真有点招架不住哩! “不讨厌啦!可谈喜欢还太早。”她坦白对他说。 江俊治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明知道自己的条件输人家一截,可他就是不愿相信他等候了这麽多年的女孩就这样被别人追走了。 “霏霏……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这几年虽然我们不常见面,可我心里面一直都是有你的,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等我们都长大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因为第三者的介入,让一向腼腆又拙於言词的江俊治不得不鼓起勇气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面对他如此直接的表白,一时之间,夏霏也傻眼了!想起国中时期两人之间那段眉来眼去、欲语还休、情窦初开的日子,眼前这个男生曾经在她心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在多少个失眠的夜里,她不也曾经奢望过从他嘴里道出这样深情的表白?可一直以来,他竟然连封情书都不曾写过,这多少让她感到失望,可那种不甚明朗的感情,却又让她更加期待,期待有一天他终於开口向她告白…… 此刻,他终於说出来了,可她却没有自己期望中的雀跃,甚至还有一点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感情。 “你让我想一想,毕竟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三年的距离,国中时期的许多感觉和心情,已经有些远了……”是因为祁子砚的出现吗?她对他的感觉和几天前已经有了一些落差。 她实在不愿承认祁子砚的影响力,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善变,可事实就是这样,她心上的天秤在一天之内已经摆荡过许多次了。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地把那种感觉再找回来。”只要有一点机会,他就不愿轻易服输。 这一刻,夏霏觉得江俊治真的不一样了! ※※※※※※ 气象局播报有个台风即将登陆,而且行进的方向很特别,它是从台湾的西南方朝东北方向前进,也就是说它会从台湾的西部直接登陆。 这对於一向较少受台风肆虐的西半部来说无异是一大新闻,许多原本打算要开始种植第二期水稻的农家都因此缓了脚步,为了怕闹水灾而前功尽弃,大家都决定等台风过後再说。 因此,这两天,村子里的人就这样突然闲了下来,一面守著电视看台风的最新动向,一面凑成一桌桌的小赌了起来。 大人们打麻将、玩“十巴拉”、四色牌;小孩子也不得闲,他们也跟著玩十点半、接龙、抓鬼;也有人坐在象棋桌的两端一对一的厮杀了起来。 由於夏霏家的客厅大,因此成了“赌客”最多的聚集地,堂兄弟姊妹们都聚到他们家玩牌,就连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邻居也都来凑热闹,江俊治就是其中的一位。 自从祁子砚来访过後,他几乎每天都到夏家报到,跟著大夥玩牌、唱卡拉OK,整个人变得十分活跃。 就像现在,他们一桌将近十个人正在玩十点半,他就是做庄的那一个,瞧他牌运正旺,让他手边赢来的赌金愈积愈多。 “阿治哥手气真好,今天晚上要上街请吃牛排。”已经有人开始提议要分红。 “吃牛排当然没问题。”江俊治也十分阿莎力,隔壁小镇上的牛排馆,一客一百块就可以吃到撑,他还请得起。 “Ya!阿治哥最慷慨,哪像夏霖赢了钱只会花在他的音响设备上。”夏梦轩趁机数落一番。 大家都知道夏霖有一套自己组装的音响,宝贝得跟自己的命似的,只要手边一有钱,他就拿去添购新的设备。 “嘿!你这样说就太不公平了,难道唱卡拉OK你没份?”他还不是很慷慨地贡献出来给大家娱乐吗? “别吵了!牛排吃得成吃不成还是一个问题呢,你们没看今天中午的新闻说,台风可能在傍晚就会影响到陆地,我们西部可是首当其冲。” “如果台风在傍晚真的登陆,我们就煮泡面吃。”夏梦轩最喜欢台风天大家围在一起吃泡面的感觉。 “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到杂货店搬一箱泡面回来?”夏霖提议。 “我去买。”夏霏是主人,她自愿去跑腿。 “我陪你去。”江俊治庄家不当了,他丢下牌,自告奋勇当护花使者。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大门後,里面那群人开始在背後叽叽喳喳谈论了起来。 “看来阿治哥对堂姊是来真的。”夏梦轩一脸陶醉。 “可我怎麽听面摊的老板娘说,夏霏在台北交了一个很体面的男朋友,人家前几天才来找过夏霏?”一位邻居问。 “对啊!我也听说他们两人还手牵手到河堤散步,很恩爱的样子哩。”另一个邻居跟著附和。 “堂姊人漂亮又聪明,身边同时有两、三个追求者也是很正常的事啊!”夏梦轩立即替堂姊辩解,堂姊可是她心目中完美无缺的偶像呢! “那阿治哥还有机会吗?”大家当然都比较支持同村里的人。 “阿治哥条件也很好啊!虽然他没我姊姊那麽厉害,可至少人家也是省一中的耶!”全村子里的人,夏霖最崇拜的就是江俊治。 “那你要多帮帮阿治,让他过关斩将,把霏霏的爱慕者一个个三振出局。”这是大家有志一同的想法。 “不过,那个突然间冒出来的第三者,其实还长得满帅的,而且听说是T大的应届毕业生。”这是夏霖後来辗转从姊姊那里套来的消息,他的用意是要提供情报给江俊治,让他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哇!这种上等货色,阿治真的遇上劲敌了。”大家都替江俊治捏一把冷汗。 “有竞争才刺激嘛!” “我们一起为阿治打气加油!”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喧哗著。 “好啦!别再八卦了,现在换我做庄。” 大堂哥一声吆喝,随即又将大家的注意力转回牌桌上。 就在这时—— “请问夏霏在吗?”一个英俊挺拔的男子,扬著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站在门口问。 顿时,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第四章 江俊治抱著一箱泡面,和夏霏并肩往回程走时,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路旁的树梢在摇晃,已有台风逼近的前兆。 “听说这个台风不小,可能会带来一些灾情。”江俊治有些担忧地看著愈来愈暗的天色。 “天灾总是防不胜防,尽管电视上不断地提醒民众要做好防台准备,可一些无法预测的意外还是会发生。”夏霏从小对台风就一直有种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感觉;期待的是可放一天台风假,害怕的是台风所带来的灾情。 “但是我又十分喜欢台风天。”江俊治笑著说。 “对啊!台风天躲在家里从窗户看外头的狂风暴雨,实在很过瘾。”夏霏不否认其实她也满期待台风的到来。 “嗯,有一年连续两天的台风假,电都停了,连电视都没得看,我点著腊烛,竟然也看完一套金庸的《天龙八部》,那可真是一个难忘的回忆。”因为台风天,再怎麽克难的生活都会变得十分有趣。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每次台风过後,我们就一群人到溪底去找寻上游流下来的东西,像在寻宝一样?”夏霏愈说愈起劲。 “当然记得呀!我爸还找到一块上好的木材,後来就变成我们家现在吃饭的餐桌。” 他们有过太多共同的回忆了。 两人一路兴奋地聊著,没多久就回到夏霏家。 “咦?这辆车是谁的?”江俊治好奇地看著那辆停在围墙外气派的黑色Jaguar。 “我们家好像没有这麽阔绰的亲朋好友。”夏霏也是第一次看见这辆车。 两人带著疑惑的心走进围墙,走向夏家的大厅。 才进门,就见一群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目光全落在他们两人身上,好像专程在等他们回来似的。 “怎麽?我不做庄家,你们就玩不下去啦?”江俊治将那箱泡面往墙边一搁,笑著问那群正等著看热闹的人。 “有客人……”夏霖向他们使眼色。 这会儿他们才发现屋子里果真多了一个人,而且是意料之外的人—— “祁子砚,你怎麽来了?”夏霏十分惊讶,这个人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到底想怎麽样? 一屋子里的人全都在等著看好戏,这时最尴尬的人就是江俊治,他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之下,他究竟要识趣地避开还是继续留下来。 还好夏霏马上将祁子砚带到外头去,免去两个男人直接面对面的窘局。 “阿治,我们永远都会支持你。”大伙开始安慰他。 可江俊治的心早飞到外头去了,他傻楞楞地看著这群人嘴巴一张一合地,也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麽…… ※※※※※※ 屋外 “台风马上就要来了,难道你都不看电视吗?”夏霏担心他的安危。 “就是因为台风要来,我才过来看看的。”听说台风即将由中部登陆,他立刻不顾一切地开著他老爸的车一路南下。 “你……”夏霏真不知该如何说他。“难道你以为一个台风吹来,我马上就会消失不见?” “我就是不放心嘛!”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变得这麽神经质,被一个小女孩弄得寝食不安,有时连魂都不知飞哪儿去了。 见他这麽认真,她的心又彷徨了起来。 她这几天与江俊治相处甚欢,现在祁子砚又突然出现,还用这麽深情的眼光著著她,她该怎麽办? “你跟那个国中同学看起来感情还不错。”他很吃味地说。 “我们一直都很好。”她故意气他,最好他从此死了心,不要再来烦她,省得她左右为难。 “看来我比较吃亏,人家是近水楼台,我光一趟车程就要两个多小时。”他自嘲地说。 “所以,你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这样的投资报酬率太低,对你不公平。”她好言相劝。 “你也懂得投资报酬率?”他兴味地看著她。 “我们数学老师说过,交男女朋友时要把算盘挂在脖子上好好精算一下,如果不划算就要马上放弃,不要太执著。”她当初只是把这当笑话,没想到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你的数学老师挺幽默的,可他一定没教你们愈是高风险的投资,报酬率就愈高。我要赌当然是要赌大的,尽管是高风险,还是值得一试。”他怎可能就这样放弃? “不跟你辩了。”她自动投降。“我明白你的用心良苦,但你是不是该尽早打道回府,这风已经愈来愈大了。” “我这会儿走不正好被困在路上?你忍心让我冒著生命危险离开这里吗?”他岂是这麽容易被打发的? “不然你打算怎麽样?”她双手叉腰,不解地问。 “今晚就借住你家,避过这个台风喽。”他一副不然还能怎麽办的表情。 受不了!早该知道这个男人脸皮比她家的围墙还要厚。 “你今晚要是住我家,明天整个村子就会谣言满天飞,你脸皮厚无所谓,我可是还想保留一点形象给人家探听。” “我又没说要跟你睡,你紧张个什麽劲?”他好笑地看著她。 风势明显地在加强,紧接著天空就飘起了雨丝,这个台风真是来势汹汹,一点都没减弱的趋势。 “你快点回去吧!我爸妈可能马上就回来了。”夏霏望著阴暗的天空,心上愈来愈担心。 “那正好,我这个丑女婿早晚要拜见岳父岳母大人的。”看她紧张的样子,他更想逗她。 夏霏脸颊一阵热流涌上,她从未见过这麽自负的男生,可偏偏这个男生又是霸道得可爱,总让她束手无策。 雨愈下愈大,屋里的一群赌客仍没有散去的打算,看来他们是准备留下来吃泡面了,夏霏真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个不速之客。 “我带你去兜风,体验一下狂风暴雨的感觉。”他不管她愿不愿意,拉著她的手走出围墙,迅速地把她塞进车内。 夏霏这才明白,原来他就是这辆Jaguar的车主。看来他不仅是典型的都会男子,而且还是个标准的凯子。 “你疯了!”她骂他。 “这个地方很安全,四周都是稻田,根本不必担心会有掉落物。”他气定神闲地发动引擎。 “自己疯就算了,还拖我下水。”她嘴上嘀咕著,其实心上也好想尝试一下在台风天坐车兜风的感觉。 他很快地将车子开出去,顺著村子里唯一一条联外道路奔驰而去。 “很刺激吧?”车窗外的风雨虽然规模还不大,但已经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我告诉你,我还没投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恐怕赔不起!”她嘟著小嘴,瞪著她身旁的好玩份子。 “放心,我还舍不得伤你一根寒毛哩!”他朗朗地笑了。 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海景,在狂烈的风雨中,波涛汹涌的浪涛展现著骇人的气势,仿佛随时都会漫天地席卷而来。 “真是壮丽!”祁子砚看著窗外的景致,忍不住赞赏著。 “祁子砚,你知不知道台风天要严防海水倒灌,你还敢在海边停留!”她有些生气了。 “距离这麽远,你怕什麽?”他回头看她紧皱眉头的小脸。 “你这个人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她轻斥,心想:若是换成江俊治,他一定不会让她陷於危险的处境中。 祁子砚没反驳,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看著她,她的五官很秀气、很精致,眼波流转之间,有些天真、有些娇媚;他最喜欢她那双完全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眸,一看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看什麽?我脸上有脏东西吗?”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 “你一定没接过吻对不对?”他想,她那两片如樱桃般嫣红的唇,一定曾经让许多男人觊觎过。 他问的突然,吓得夏霏立即用手掌捣住自己的唇!上次因为夏霖的出现,没让他得逞,现在想起来还心有馀悸呢。 “我可以教你,免费的。”他拉开她的手。 夏霏因惊讶而微张的唇,更是引人遐思。 祁子砚将自己的脸贴近她,她张著那双无辜的眼,随著他的贴近而往後退,直到“砰”地一声,头撞到後方的玻璃窗。 “啊!痛不痛?”他从意乱情迷中苏醒过来,慌张地伸出手轻抚她的後脑。 “你自己不会撞看看!”她一颗心跳得好急,那一点点痛根本就不算什麽,她脑海中想的是:当他的唇碰上她的到底是什麽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太大意了。”他怎会笨到没想到她会躲? 他还当她是以前交往的那些女朋友,一个个恨不得黏到他身上,别说是一个吻,就算是要上床,也都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你好色,动不动就要亲人家。”她低头抱怨著,可怎麽听都像在撒娇。 “英雄本色嘛!”他不怀好意地说:“让我亲过之後,你就是我祁子砚一个人的,那些蟑螂蚂蚁,全滚到一旁去!” 哪有这样一厢情愿的?她都还没决定要当他的女朋友呢!可…… 他似乎不管她怎麽想,话才说完就顺势将她的头压向自己,在她来不及抗议之前,把唇贴向她。 夏霏顿时僵在那儿,动都不敢动,感觉他温热的唇轻轻地贴著自己的唇,缓缓地与她厮磨著,渐渐地松动了她的心防,直到她整个人都沉醉在他的温柔攻势当中。 他的舌趁机采入她的口中,慢慢地逗弄著,她的胸口紧密地贴著他的胸前,她心跳的节奏和他一起鼓动著,炽热的体温像要燃烧起来似的,他在唇中呼唤著她的名字,一切恍如梦中…… 原来接吻的感觉这麽好!他将她从未被激发出的热情都挑起来了,她的心一下子装得满满的,不懂那是什麽东西,只觉自己快承受不住了…… 她突然推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原来她刚刚忘了要呼吸,难怪她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祁子砚却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别吓我,我可从来都没听过有人因接吻窒息而死的。” “都是你!”罪魁祸首还敢在那儿张狂。 祁子砚俯向前,紧紧地抱著她。她在他怀里,终於体会到真正的爱情,那绝对不只是她和江俊治之间那种淡淡的悸动,还有更多更多,像外面这场狂风暴雨般惊天动地的感觉。 ※※※※※※ 祁子砚送夏霏回家後,夏霏原已经打算豁出去,不管明天会有什麽样的闲言闲语传出,她都必须留他下来过夜。 怎知祁子砚却笑著说:“我要去台中一个朋友那儿住。” “你刚刚说要住我们家的话,都是在耍我的?”她有些恼怒地问。 “我哪有耍你?我只是在逗你。”他顽皮地揉了揉她一头及肩的中长发。 “这样很好玩吗?”她发现这个大男生让她有点难懂。 “你很可爱。”他又迅速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这种风雨撑伞也是白撑,你现在奇+shu$网收集整理用最快的速度跑进屋子里去吧!” 夏霏恋恋不舍地看著他,一会儿才不放心地说:“你真的要走吗?风雨已经愈来愈大了。” “这还只是前戏,真正的风雨还没来呢。”他神态自若地说。 “那麽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会的,我还要留著一条命来跟你谈恋爱呢!” 夏霏脸一红,还是不习惯他这麽坦率的表白,轻轻地说声再见,迅速地推开车门奔向围墙内的家。 短短十公尺不到的路程,却已经让她淋得像只落汤鸡,家里原本聚集的那群人不知何时散去,爸爸妈妈正坐在客厅焦虑地等著她。 “风雨这麽大,你怎麽还跑出去?”夏父不满地问。 夏霏瞄了坐在角落看电视的夏霖一眼,夏霖向她扮个鬼脸,也不知是什麽意思,害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一个朋友来找我!出去和他聊了一下。”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不甚自在的语气。 “又是之前那个男的?”关於那个外地来的男人,夏母曾经听几个邻居问起,但夏霏已经高中毕业了,夏母不是很反对女儿交男朋友,只是身为母亲的总会有些担忧。 “嗯。”她知道关於她和祁子砚的事,已经透过多嘴的面摊老板娘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此时,她也不想再否认。 “你自己小心一点,女孩子家毕竟和男孩子不同,不要傻傻地被骗了。”夏母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其实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骗了。对於祁子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孩,她根本还来不及认识他,在短短的两个星期就强势地攻占她的心,她连要拒绝都显得力不从心。 “既然人都来了,为什麽不请进来坐一下?”夏父满脸严肃的表情。 “台风天,为了安全起见,我请他早点回去。”夏霏战战兢兢地回答。 “他住哪里?”夏父开始展开身家调查。 “台北。” “都市人,可不可靠?”夏父眉头皱了一下。 “爸,那个奇大哥帅得像电影明星。”夏霖突然插嘴。 夏霏很不以为然地瞪他一眼,满脸写著:要你多嘴! “帅的男人一点都不可靠,你要想清楚,那张脸可不能当饭吃。”夏父的眉头皱得更紧。 “对啊!还是我们阿治哥比较实在。”夏霖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继续插话。 “哪个阿治哥?”夏母莫名其妙地问夏霖。 “就是那一天送我们河鳗的阿治哥呀,他要不是对姊姊有意思,怎会这麽殷勤?”夏霖私心地想帮江俊治。 “你说江家那个阿治啊?”夏父终於露出一抹笑容。“那孩子很不错,整个村子里就他最让人赞赏。” “我也觉得阿治很不错,要是霏霏以後嫁给他,回娘家多方便。”夏母的心思转得更快。 “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我和江俊治不过是同学而已。”夏霏心上的天秤已经严重的失衡。 就因为祁子砚的一个吻! “阿治人长得英俊又老实,比起那些都市人实在多了。”夏父显然对都市人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大学联考都还没放榜,你们不要再谈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好不好?”眼看大家的心都倾向江俊治,夏霏有些不是滋味。 ※※※※※※ 夏霏觉得那雨不是用下的,倒像是整桶整桶从天空倒下一般,不到两个小时,溪水就开始暴涨;屋前方那条灌溉渠的水,没多久就淹上来,先是吞没了周边的稻田,接下来就是波及到低洼处的住家,而夏霏家正是首当其冲。 夏家一家人刚吃过晚餐,水就已经淹到屋外的广场上,眼看马上就要淹进屋内,全家人开始将一些较轻的东西往二楼搬。 可那雨的速度实在快得吓人,没给他们多少时间做准备,一下子就灌进屋子里头,许多他们来不及搬走的东西,已经浸泡在水中,甚至浮了起来。 大水不断地涌入,他们楼上楼下马不停蹄地奔跑著,能救的就尽量救,不能救的只能让它随水漂著,整个屋内早已一片狼藉,更糟的是到最後连电都停了…… 谁都没料到这个台风会来得如此凶猛,老一辈的人都说简直可以和八七水灾相比拟。年轻的一代当然没见识过八七水灾,可经过这台风,他们已经可以了解从前大人口中所说的八七水灾究竟是何等的规模,何等的恐怖。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心情睡觉,大水直到隔天清晨才因雨势转小而渐渐退去;水退了之後,整个屋内积满厚厚一层的泥泞,村人们开始四处巡视灾情,顺便比看看哪家的灾情最为惨重。 後面地势较高的住家,幸运地没受到大水的波及,他们完全发挥了乡下人守望相助的传统美德,开始挨家挨户地帮忙。 家里幸运逃过一劫的江俊治当然自告奋勇地来到夏霏家帮忙,他穿著一条短裤和无袖的T恤,和夏家的两个男人奋力地将屋内的淤泥清往屋外;夏霏则和妈妈开始清理一些日常用品,很多东西都已经不知去向,留下来的也有许多都不堪使用了。 这真是一场大灾难,夏霏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担心祁子砚的安危,这样大的一场风雨,不知他昨夭是否顺利到朋友家? 她有些心不在焉,以致於好几次人家跟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霏霏你是不是吓坏了,怎麽整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夏母担忧地问。 “嘎?”夏霏莫名其妙地看著母亲。 “你还好吧?”夏母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一整夜都没睡,有点想睡觉。”夏霏胡乱地找藉口。 “说得也是。”夏母松了一口气。“我也觉得好累,可这些东西没清理好,也没办法好好地睡一觉。” 这次的灾难对他们真的是损失惨重,一个早上整理下来,已经报废了好几袋的东西,就连那组刚买没多久的牛皮沙发恐怕也已经不能用了。 “我们昨天也忙了一个晚上,把大部分的家具都搬到二楼,如果这场雨再多下个两小时,可能全村都不保了。”江俊治和夏霏独处时说。 “还好你们只是精神上的损失而已。”夏霏已经透支太多体力,说起话来显得有气无力。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江俊治很少看见她如此憔悴的模样。 “家里已经一团乱了,我怎麽睡得著?” 江俊治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又问她:“你昨天跟他去哪里?我等不到你回来,心里很著急。” 被他这麽一问,夏霏怔愣了片刻才说:“我们去附近绕了一下而已。” 他感觉到夏霏在逃避他的眼神,心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夏霏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若说不是,等於又给了他机会;若说是,又会伤了他的心。 “让我亲过之後,你就是我祁子砚一个人的。”她觉得祁子砚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该多好,可惜,经过昨天那个缠绵的吻,她的心已经被祁子砚偷走了。 她的欲言又止,已经透露出她内心的犹豫,江俊治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看不出她的心情正在转变当中。 可他也不是这麽容易就放弃的人,他和夏霏有太多共同的回忆,他相信他们可以一起编织更美好的未来,这不是任何人可以取代的…… “霏霏,你还记不记得国三那一年,有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人在你的座位上放三朵玉兰花?”他突然转开话题。 夏霏当然记得,那时几乎全班的人都想知道花是谁放的,可大家除了猜测之外,都没人真正看见那个放花的人。 “你怎会突然提到那件事?”莫非…… “那个人就是我。”他坦白对她说。 真的是他!她也曾经想过这个可能性,但那时也还有好几个男生在追求她,她反而觉得其他男生的嫌疑更高一些,毕竟江俊治一直给人一种含蓄的感觉,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从来都不说,我怎会知道!”夏霏嗔道。 “我知道你很喜欢玉兰花,那些花都是从你家後面那棵玉兰树上摘下来的。”那棵玉兰花正好长在马路旁,所以从没真正归属过哪一家人,只要喜欢,每个人都可以摘。 如果他当时就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用心,也许他们两人早在一起了,只可惜他的含蓄反而让他错失了最佳的时机。此时,夏霏除了感动之外,却已经失去当初对他的那种依恋。 毕竟,她的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对她来说,祁子砚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她原本平淡的生活步调整个都捣乱了,可她又无法抗拒这样的改变,就因为他来得太急、太狂、太出人意料之外,所以反而给人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你早该说的,也许你从来都不知道,那时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即使是一封信也罢。可你从来都不说,让我不停地在猜测你的心意,有时也会觉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她有些感叹地说。 江俊治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当年不是他一厢情愿,夏霏也和他有著同样的心情。如今只能感叹为什麽他就是提不起勇气向她表白?让两颗心在不断的猜测与失望中度过漫长的一段岁月。 “霏霏,我希望现在追你还不算太晚。”该是他拿出魄力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虽然觉得可惜,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种心情了。 “嘿!你们两个人躲在这里说什麽悄悄话?”夏霖突然从一旁冒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你要吓死人啊!”这个夏霖老是出现的让人措手不及。 “姊,还是阿治哥好啦!你看要不是他来帮忙,我们现在还陷在烂泥巴里呢!”夏霖笑得好暧昧。 “要你多嘴!”夏霏趁机走开。 此时,她真有点承受不起江俊治深情的眼光。 第五章 过了两天,夏霏都没有祁子砚的消息,她心上愈来愈不安,每当电视里有关於台风灾情的报导,她一颗心就七上八下的,很怕听见任何不幸的消息。 这天晚上,她终於忍不住拨了祁子砚之前给她的电话号码,拨通之後,电话每响一声,她的心跳就加速了一些,直到第五声,才有人来接电话。 “喂,祁公馆您好。”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祁子砚先生在吗?”夏霏战战兢兢地问。 “子砚还没回来啊!你是小惠吗?子砚不是说要到台中找你?”女人有些蕉急地问。 小惠?台中? 夏霏当场愣住,祁子砚说要到台中一个朋友那里住,难道他说的那个朋友就是这女人口中的小惠? 小惠是谁?她和祁子砚又是什麽样的关系? “子砚已经离开三个多小时,我只想问看看他到家没有。”为了知道真相,夏霏说了谎。 “喔,那应该快到家了吧!”女人彷佛松了一口气。“小惠,祁妈妈很久没看到你了,什麽时候让子砚带你来台北玩几天嘛!别让自己忙坏了。” “嗯,如果有空我一定上台北看看祁妈妈的。”夏霏忍住内心不断冒出的疑惑,若无其事地说。 “子视回来我再请他拨个电话给你。”祁妈妈温柔地说。 “谢谢祁妈妈!” 挂上电话後,夏霏就一直傻傻地坐在电话旁,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心中不断浮现的是“小惠”两个字。 祁子砚是不是在欺骗她?他是不是已经有一个叫小惠的女朋友?那天他们在火车上相遇,他就说他要到台中找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不是其实就是小惠?是不是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玩弄她的感情?而她竟然会笨到去相信一个都市人的感情? 她是不是太天真?太单纯?太好骗? 他那麽狂妄、那麽骄傲、那麽自以为是,也许他正在笑她这麽愚蠢,随便哄几句好听的话,她就像个花痴一样献出自己的感情。 只有她这样的笨蛋才会傻傻地在这里替他担心,为他寝食不安,而人家却正在逍遥快活呢! 愈想她就觉得自己愈可笑,为了一个花花公子而舍弃自已纯纯的初恋情人,亏她还是A女中的高材生,在感情上她还不是一个标准的白痴! 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她气愤地在桌上报纸的空白处填满了一堆白痴。 “你在骂谁啊?”夏霖这个冒失鬼抢过那张被涂鸦过的报纸,皱著眉不解地问。 “骂你!白痴!”夏霏一甩头,咚咚咚地跑上二楼。 夏霖莫名其妙地抓抓头,不知道姊姊到底是吃错什麽药了! ※※※※※※ 隔天,祁子砚的电话终於姗姗来迟。 “霏霏,你昨夭是不是有打电话到我家?”他劈头就问。 哼!他还好意思问! “我哪有!打电话去找你的是小惠,不是我!”夏霏毕竟太嫩,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你在吃醋啦?”他的语气似乎很开心。 “鬼才吃你的醋,你这个花心大萝卜!”她就是那个打翻醋坛子的鬼。 “别口是心非了,说实话又没人会笑你。” 奇怪耶!怎麽变成是他在质问她了? “你已经有小惠了,干嘛还来惹我?还编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花言巧语来骗我,我瞎了眼才会相信你的鬼话!”她忍不住对他劈哩啪啦地开骂。 他却在那头呵呵呵地大笑了起来,弄得她一头雾水。 “有什麽好笑的?我被你骗了,你很爽是不是?”她被他气得口不择言。 “别这样,你先听我说完再生气也不迟啊!” “你又想编什麽样的剧情来骗我?别太感人肺腑,我听了会吐。”她对他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了。 “嘿!是你自己在编剧情吧?还没弄清事情的真相,就把自己当作是悲情的女主角,我就莫名其妙当了那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你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些吧?我建议你可以选择念戏剧系。”他嘲弄地说。 “你才是戏剧系的高材生!”她反讽。 “我不念戏剧,我念的是最死板的化学,我也不参加戏剧社,我带的是康辅,小惠就是我在办活动时认识的C大学妹。下学年她当社长,我是她的顾问,顺便趁当兵前帮她带一个暑期研习营。”他平心静气地解释。 “你少骗我,若只是这样,你妈妈怎会和她这麽熟?”她尽量让自己冷静的思考,不再傻傻地让爱情冲昏头。 “以前小惠常到台北找我,我曾带她回家几次,我妈还以为她是我的女朋友。” “普通朋友你会带回家?当我是三岁小孩。” “小惠个性很活泼,我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不信我把她的电话给你,你问问她就会明白。” 他还真聪明,会用这招让她打退堂鼓。 “谁要打电话给她,让人家当我是个疯子!” “你不打就要相信我所说的话,我要骗个女孩子用不著大老远跑到台中去,台北多的是比你漂亮、比你火辣的美眉。” 哼!什麽跟什麽嘛!还敢嫌她不够美,在这村子里,她可是个人人称赞的美人胚子呢! “我这乡下土包子跟你们台北的辣妹当然没得比,你就别再降低自己的格调来屈就我这一点都不出色的女生。”她真想挂电话泄忿。 “你真会曲解我的意思。”他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喜欢土包子怎麽样?你听清楚,我喜欢你!这辈子我会一直缠著你,懂了吗?小妹妹!” 哪有人情话像他说得这麽咬牙切齿的?那口气好像要把她追杀至死的模样,好可怕! “你如果真的在意我,为什麽直到今天才打电话给我?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差一点就让大水给淹没了?”她终於卸下心防。 “我的情况也没比你好到哪儿去,因为当天晚上我就接到通知说T大康辅社带的一个营队被台风困在溪头,我和几个学弟立即在台中会合,冒著风雨赶到南投去参加救援。这件事我都不敢让家里的人知道,怕他们会替我担心。” 反正也无从求证,她也只好姑且信他一次。 “大家都平安吧?”她问。 “还好,除了有几个学妹伤风感冒外,倒是没发生什麽意外。” 接下来就是一阵令人感到窒息的静默,谁都没开口说话。 “霏霏,我老实告诉你,我以前交过很多女朋友,到现在还有印象的就有七、八个……”半晌之後,他竟口出惊人之语。 夏霏不知是吓傻了,还是一时无法接受,她就这样呆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 “跟我在一起最久的是高中时的一个学妹,她是我的初恋,我们在一起一年多,後来她举家移民到澳洲,我们也因此断了音讯。我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後来我才发现,除了她,我没办法再喜欢任何人,所以,我换过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却始终定不下来。”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过了大约十几秒,夏霏一直没开口,他才说: “你难道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我?” “问什麽?”她不知道自己该问什麽?难不成要直接问他:你打算跟我交往多久? “譬如说我喜欢你哪一点?” “你喜欢我哪一点?”她乖乖地照问。 他又是一阵狂笑,好像在笑这世上怎会有这麽白痴的女人。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我这一生中唯一想要等待的女孩,直到那天在火车上遇到你,我才知道,我错了!其实老天爷早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一切,我之所以会失去她,那是我和她没有缘分,因我这一生是为了与你相遇而来的,在我二十二岁这一年,一列南下的莒光号列车上,身旁坐著的那一位才是我的真命天女。” 这麽动人的告白,还真有点像最近正流行的偶像剧台词。 “这是不是你对每一任女朋友所说的标准台词?”她的感动指数可没他预期中那麽高。 “我就知道你会这麽说。” “那你就该考虑换个新鲜一点的台词啊!”知道还在那儿多费唇舌! “我没有其它台词,这些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也许太过急切,可我没办法再等下去。下个月我就要去当兵,而你新鲜人的生活才要开始,客观的环境明显地对我不利,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一个国中同学对我构成极大的威胁。”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说出来的话也有几分的道理,可她就是无法理解他凭哪一点认定她就是他的真命天女? “你有没有听过军人因女朋友兵变而举枪自尽的新闻?”他突然问她。 “你这是在威胁我?”她不相信他会做那种傻事。 “我是在恐吓你,如果你不想被冤魂缠身,就乖乖等我回来。”他笑嘻嘻地说。 明知他是在跟她开玩笑,她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夏霏一接到成绩单就知道她铁定会上T大,而江俊治虽没她考得好,可成绩也还不错,但T大一些热门科系可能上不去。 接下来他们忙著填志愿,填完志愿就是等著放榜…… 夏霏上T大外文系的消息还是夏霖从网路上查来的,他们全家人都替夏霏感到兴奋,更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毕竟她是这村子里唯一考上T大的人。 “江俊治考上哪里?”夏霏问。 “他也不错,考上A大资讯系。”夏霖回答。 都是属於北部的国立大学,夏霏一方面替江俊治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感到担忧,她怕江俊治对她一直不死心,她不想伤他的心,也不想脚踏两条船。 江俊治抱著一个用红色包装纸包里的礼物兴匆匆地来到夏家,在夏霏错愕当中,将礼物放到她手上。 “恭喜你考上第一志愿!”他眼中闪著喜悦的光采。 “谢谢!”江俊治这麽有心,夏霏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阿治哥,我也要恭喜你考上A大资讯系。”夏霖崇拜地看著他的偶像。 “没你姊姊厉害啦!”其实能考上A大资讯系,江俊治已经很满足了。 “姊姊念的科系只能跟‘阿逗仔’沟通,还是阿治哥念的科系有前途,以後顶著科技新贵的头衔,多拉风呢!”为了巴结偶像,夏霖不惜贬低自己的姊姊。 “江俊治,我请你吃牛排,一起庆祝一下。”江俊治礼物都已经送上门来了,夏霏当然也要礼尚往来一下。 “好啊!”江俊治心上大喜,他原本也打算要请她出去吃一顿,既然她先提了,他当然马上应允。 “我也要去。”夏霖很不识趣地说。 “你若要去,麻烦请自己付钱,我只请江俊治一个人。”夏霏当然知道弟弟只是想趁机揩油。 “没关系,我可以请你。”夏霖一向都站在他这边,江俊治当然要好好地巴结他。 “哼!你看看阿治哥多慷慨,哪像你抠得要命。”夏霖得意地说。 当天晚上,夏霏和江俊治一起上街吃牛排,而夏霖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他不会真的笨到去破坏江俊治的“好事”。 就在他们两人出去後不久,夏霖就接到祁子砚打来的电话。 “你要找我姊姊啊?”夏霖认出他的声音。 “麻烦你请她听一下电话。” “对不起,我姊姊跟她男朋友去看电影了,你要不要留个电话,或者晚一点再打?”他故意装傻,虽然奇大哥条件很不错,可他更喜欢姊姊和江俊治在一起。 “哪个男朋友?”祁子砚的声音有点紧张。 “就是江俊治嘛!” 祁子视停了几秒钟後才说:“麻烦跟你姊姊说,我姓祁,请她回来马上回电话给我。” 挂上电话後,夏霖开心地手舞足蹈,他要帮阿治哥赶走情敌,这位奇大哥,对不起啦! 夏霏和江俊治八点多就回来了,夏霖却当作什麽事都没发生,提都没提那通电话的事。更坏的是,九点多夏霏在洗澡时,祁子砚又来一通电话,同样是夏霖接的,他却跟祁子砚说姊姊还没回来。 他可以感觉到奇大哥很失望,他有种阴谋得逞的快感。 ※※※※※※ 第二天,大学联考的榜单在各大报纸刊登出来。 夏霏接了一整天来自各地的恭贺电话,甚至还有人亲自登门来向她祝贺,就是没有接到祁子砚打来的电话,原本应该开开心心的她,却因此闷闷不乐,她又开始怀疑祁子砚根本没那麽重视她。 人家江俊治可就有心多了,昨天还没正式放榜,他礼物就已经准备好了,还高高兴兴地陪她去大吃一顿。 祁子砚慢半拍也就算了,偏偏到现在还没消没息,还敢说她是他的真命天女,他根本一点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嘛! 愈想愈生气,她索性一个人走到河堤上生闷气。 河堤内侧的稻田刚插秧,一株株幼小的稻苗全浸泡在一片水泽当中。这是水稻栽种初期农村特有的景致,四处都是波光涟漪的一整片,没有绿油油的稻田,也没有金黄色的稻穗,却别有一番风情。 想到再过不久她又要负笈它乡,回到台北那个繁华却又陌生的地方,她花了三年的时间仍没办法融入那里的生活;接下来的四年,她是不是能在那儿找到一种生活的乐趣? 想来真是好笑,她在台北三年,纵使有人追求她,却始终没能擦出一丝火花,反而回到乡下才不到一个月,她却和一个土生土长的台北人谈起恋爱来了。 而那个台北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蹦了出来,一下子打乱了她的生活步调,让她患得患失了起来;却也让她明白了,爱情就是这麽一回事! 他可以完完全全地左右她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全因他而生、因他而灭。就像此时,本来是该欢欣鼓舞的时刻,却因为他的漠不关心而伤心难过,一个人躲到这儿自艾自怜…… 夕阳渐渐地落向地平线的另一端,将大地染上一层橘红的色彩,四周的景致充满著瑰丽的美感。 她又想起台风天的那个吻,其实,祁子砚离开後的每一天,她都不停地在心上回味那个吻,她稚嫩一如幼稚园里的学生,他却熟练一如情场老手…… 呵!他本来就是嘛!一个换女朋友比换鞋子还要快的男人,他能不熟练吗? 也许他现在正和哪个藕断丝连的女朋友正在逍遥快活,根本忘了今夕是何夕呢!她还傻傻地在等他的电话,这说出去肯定会是个大笑话! 不想他了!那个可能随身都携带保险套的都市人!上一回来偷了她一个吻,搞不好下次就来拐她上床,她还是保持清醒要紧。 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晚餐了。 “霏霏,你一个人跑哪里去了?”夏母看见她劈头就问。 “去河堤那边走走。” “刚刚有几个人打电话找你呢。” 她已经接了一整天的电话了,大部分都是向她恭贺的,光谢谢她可能都说超过一百次,漏接几通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有一个姓祁的男生,是不是那个台北人?”夏母突然问。 这麽巧?她人才出去不到两个小时,他就来了电话?哼!这麽晚才想到她,不理他也罢! “他说什麽?” “他说你都没回他电话,是不是太忙了。” 他又没打电话来,怎能怪她没回电话? “霏霏,你已经这麽大了,妈不会反对你交男朋友,不过,你自己还是要谨慎一点。我觉得像阿治就很不错,况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坏都清清楚楚的,妈妈也不必替你操心。”夏母一方面要表现民主,一方面又提出自己的想法。 唉!要是她选择江俊治一切就单纯多了。怎知半途会跑出一个祁子奇Qisuu.сom书砚,乒乒乓乓地,一下子就把她的心都给搅乱了。 吃过晚餐,夏霏还在考虑要不要回电话给祁子砚,夏霖却带著一群左邻右舍嚷著要到晒谷场上放烟火,庆祝她和江俊治两人金榜题名。 拗不过大家的好意,她也就跟著一起去放烟火,放完烟火又到大伯父家吃蛋糕。 大伯母还真有心,自己做了一个大蛋糕,上头用巧克力写著: 祝贺俊治·霏霏金榜题名 大家都吃得好开心,有人开始唱卡拉OK助兴,一群人闹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 这一天,夏霏终究还是没回祁子砚的电话。 第六章 空等了两个晚上的祈子砚,第二天一大早就再也忍不住向老爸借了车,一路飙往中部。到了夏霏家,才早上九点多而已。 走进她家的围墙,里头静悄悄的,好像没人在家。他试著敲敲门,过了一分多钟,果真没人来应门。 他沮丧地回过头,想到隔壁打听一下,却正好遇上迎面而来的夏霖。 夏霖看见他出现在这里,吓了好大一跳,怕自己做的“好事”会东窗事发,立即主动向他打招呼。 “你来找我姊姊?” “她又出去了吗?” “对,她一早就和朋友出去了。”现在直接面对他,夏霖可不敢再说是“男朋友”。 “她和江俊治在一起?”祁子砚的心已经凉了一大截。 “好像是吧。”夏霖抓抓头,装出一脸的无辜。 此时,祁子视的心已经跌到谷底,没想到自己花了那麽多心思,夏霏还是不明白他的用心,难道真的是他在自作多情? “江俊治是你姊姊的男朋友?”他再确定一次。 “大家都这麽说啦!”夏霖赶紧推卸责任。 祁子砚已无话可说,他默默地走回自己的车旁,从後座拿出一个已经包装好的礼物交给夏霖。 “麻烦跟你姊姊说,我祝贺她金榜题名。”这是他最後的风度。 “我替姊姊向你说声谢谢。”夏霖拿著礼物,心上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罪恶感。 瞧他做了什麽好事,姊姊明明还在睡觉,他却编了这样一个谎言,害人家一颗心都碎了。 他不禁要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啊? 也许姊姊真正喜欢的人是这位奇大哥,他这样从中作梗,反而拆散了一对真心相爱的人,他的良心过得去吗? 可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该如何挽救?不打自招,坦承自己的一点私心,全都是为了要成全姊姊和江俊治吗? 不行!不行!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让姊姊恨死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另一个冒失鬼闯了进来。 “堂姊还在睡啊?我就知道她不到十点是不会起床的。”夏梦轩一见到夏霖就大声叫嚷著。 “我姊姊已经出去了。”夏霖拼命地向她眨眼睛。 “怎麽可能,我去叫她起来,阿治哥的妈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妈祖庙拜拜呢。”夏梦轩根本就看不懂他的暗示,自顾自地往屋里跑。 我的妈呀!夏霖真想逃走。 祁子砚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们两人,他本来已经打算要走了,可听见这小女生说要去叫夏霏起床,他心上又燃起一股希望,像在等待奇迹出现似的。 “我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姊姊,所以我认为她一定是出去了。”夏霖试图解释什麽。 祁子砚没说什麽,他只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一会儿之後,夏梦轩走了出来。 “我就说堂姊还在睡觉嘛!”她得意地向夏霖示威,接著她终於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祁子砚。“你是之前来找堂姊的那位大哥?对不起!刚刚我没注意到,堂姊马上就下来了,你再等一会儿。” 鸡婆!夏霖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我去跟阿治哥说堂姊要跟他们一起去拜拜。”夏梦轩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既然姊姊在家,这个你就亲手交给她吧!我还有点事,不能陪你了。”夏霖将手上的礼物还给他,自己逃之夭夭去了。 ※※※※※※ 十几分钟後,夏霏穿著一件浅蓝色、直线条的吊带裙走出来,她锁上门後才发现站在围墙边的祁子砚。 “你怎麽来了?”她十分惊讶。 “你不回我电话,我只好亲自来找你。”他已经有点不爽了。 “昨天大家闹了一个晚上,後来就忘了。”她歉然地说。 “忘了?那前天晚上呢?你和那个国中同学出去玩了一整个晚上,所以也一并把我忘了?”他开始冒火了。 “前天晚上?”她皱了一下眉头。“我不知道你有打电话来啊!” “难道你弟弟没跟你说?” “没有啊!他什麽都没说。”她一脸的无辜。 祁子砚心一沉,看来她那个弟弟真有点问题!但现在可不是追根究柢的时候,这件事就暂且搁下。 “那你现在要去哪里?”他紧接著又问。 “去妈祖庙拜拜啊。”他看起来好凶耶! “跟谁?江俊治对不对?”他的醋坛子已经打翻了,他早猜到她堂妹口中的阿治哥就是江俊治。 “我们只是去还愿,你紧张什麽嘛!”看他一副专程来兴师问罪的模样,她也急了起来。 “你叫他自己去,妈祖庙我陪你去就好。”他才不要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你很‘蕃’耶!我都请人家等我了,现在又叫人家自己去,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啊?”这个男人怎麽这麽“鸭霸”? “不然我跟你们一起去。”当场较劲一下,看谁比较厉害。 好尴尬耶!人家江俊治的妈妈也要一起去,他去凑什麽热闹啊? “你不要去啦!在家里等我好不好?我去去就回来。”她试著对他撒娇。 见她娇媚的模样,他的心已经软了一半,其实他也不是那麽不识趣,只是无法忍受她和别的男生在一起。 “我开门让你进去,你可以听听音乐,或者看看电视。”她主动牵起他的手。 祁子砚被动地跟她走,进屋後,他放下手上的礼物,突然紧紧地抱住她,冷不防地给她一记昏天暗地的热吻。 他的怀抱好温暖啊!所有的猜忌与疑虑都消失了,她紧紧地环住他的腰,热热切切地回应他的吻,他的唇好软好软,她在梦中迴荡又迴荡的那种亲密的感觉全部回来了。 祁子砚是她的,她一个人的,她再也不要让任何人分享他的爱,她要他永远永远都是她一个人的。 “霏霏,经过两个晚上的空等,我终於明白什麽叫作望眼欲穿,我房里那只电话已经被我望穿好几个洞了。”热吻过後,他跟她开了个小玩笑。 她昨天不也是同样的感觉吗? 都怪夏霖,平常叽哩呱啦话一堆,真正要他传的话却没传到,害他们两地相思,还互相在那儿猜疑。 “你快去庙里还愿,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然後,我带你去兜风怎麽样?” “嗯。”她点点头,恨不得现在就跟他走。 他们的爱情快速地发展,在夏日的艳阳下火热地燃烧。 夏霏抛下青涩的少女矜持,抛下国中时期纯纯的那段情,抛下还在痴心守候的江俊治,跟著祁子砚快步地向前走。 没有退路了,她的心已走进繁华的爱情世界,眼里看的、心里想的、触摸得到的,全都是祁子砚。 那个在火车上偶然邂逅的俊朗男子,已经完完全全走进她的心中。 ※※※※※※ 七夕那天,一早起来,天空竟是一片阴霾。 人家都说七夕那天会下雨,那雨水就是牛郎织女会面时流下的泪水,所以总显得格外的凄美。 雨还没落下,空气中浮动著一股异常的闷热,黏腻得让人难受。 祁子砚来到夏家时,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夏霏知道他要来,特地做了几道菜。因为爸爸妈妈都在上班,弟弟在学校参加暑期辅导,所以,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人。 “我後天就要入伍,今天可能是我当兵前最後一次见面。”他有些感伤地对她说。 虽然早就知道他要走,她还是难过得想哭,最担心的就是他万一抽到“金马奖”,以後要见个面恐怕都很难。 “又不是要到国外留学,我们以後还是可以常见面。”她故作潇洒地说,刻意跳过那个可能得“金马奖”的机会。 “说的也是,反正你已经是我的准学妹了,我可以安排几个学姐照顾你。” “千万别找那些和你有过一腿的,我会吃醋!”她皱了皱鼻子,毫不避讳地说。 “呵呵呵!”他开心地大笑起来。“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啊!” “早知道就不要念T大,随便在餐厅吃个饭就可能会遇上你的旧情人,多尴尬。”以他交过的女朋友人数来看,这样的机率真的满高的。 “你没听过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交的女朋友不一定就是T大的。”对於自己过去的花心,他似乎也表现得很坦然。 “你最後一任女朋友是多久以前结束的?” 他没料到她会突然这麽问,怔了几秒钟之後,心里起了个想捉弄她的念头。 “就是认识你的那一天,我在台北车站和她分手,然後又开始物色下一个女朋友,接著你就突然出现了……”他表情很认真,嘴角却隐隐地往上扬。 如他所预期的一般,她马上就变脸了。 “你未免太滥情了吧!”她气得放下筷子,连饭都不想吃了。 他好笑地抓住她搁在桌子上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知道那麽多做什麽?你现在真正要在乎的是,我对你有几分真心,我对你的感情是否忠诚,不是吗?” 听起来好像满有道理的,夏霏激动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下来,但心里还是有几分的不快,不知道他这份真心可以维持多久? “倒是你,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跟那个江俊治藕断丝连,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是不是都跟他在一起?”他也是会吃醋的耶! 什麽藕断丝连?说得这麽难听,她跟江俊治之间可是清清白白,连牵手都没有过哩! “我哪像你,一颗心可以分割好几个角落,这边放一个,那边放一个。”她很不以为然地反驳。 她的比喻逗得他哈哈大笑。 “现在都没有了,只有你一个而已。”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已胸口上。 他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彷佛会烫手似的,夏霏红著脸,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温柔得会醉人的目光仍停留在她的脸上,她顿时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上升了许多…… “救人喔!救人喔——”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迫的喊叫声,两人面面相觑,不到两秒钟的时间,祁子砚拉著她的手,火速地往外头奔去。 就在屋子前方不远处那条灌溉渠边有几个小朋友,慌张地跑来跑去,一边大喊著:“救人喔!救人喔!”村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跑出来。 祁子砚和夏霏最先赶到现场,只见湍急的水流中一颗头颅载沉载浮,在那儿奋力挣扎著,而且随著水流,持续往下游的方向流去,却没人敢下水救他。 就在大家呼天抢地的哀号与尖叫声中,一条修长的身影,扑通一声跳下水中,顺著水流奋力地往前游去。 “那是谁啊?这麽勇敢!”有人高声叫著。 “没看过耶!好像不是村子里的人……” “危险喔!现在是农历七月,听说水鬼都在找替身!”有人忍不住在一旁喃喃自语。 农历七月? 没错,大人们通常都会特别交代,农历七月别靠近水边,会被水鬼拉下去啊! 真的有水鬼吗? 夏霏紧紧地抓住狂跳不已的胸口,她心爱的男人现在正在跟水鬼搏斗啊!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冒著冷汗。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抓走我的子砚……”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夏霏随著人群往下游方向不停地奔跑。 水怎麽流得这麽急啊!夏霏觉得头好晕好晕…… 那是谁家的孩子,怎麽这麽不小心呢?他们家大人是不是忘了交代农历七月不能靠近水边? 眼看祁子砚就要救到那个孩子了,突然一个高低水位的落差,又将他们的距离拉远了一些,许多人当场尖叫了起来。 那孩子似乎已经快不行了,他渐渐停止挣扎,随著水流继续地往前飘著……祁子砚仍奋力地向前游,终於抓到那孩子的衣服。 “救到了!救到了!”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可水流这麽急,祁子砚抱著那个小孩,却找不到可以上岸的地方。 “快快快,找一根棍子让他拉住!”有人急喊著。 情急之中,有人抓起路旁乾枯的树干,将一头伸向水中让祁子砚拉住,再慢慢地往岸边拉,岸边的几个大男人终於拉住他的手。他们先将小孩救上来,然後再将祁子砚拉上来,整个救援过程十分惊险,几乎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有谁会做急救?这个孩子快不行了!”慌乱中,传出更可怕的讯息。 “我来!”刚刚被拉上岸的祁子砚又自告奋勇地要替小孩做急救。 他动作俐落地替孩子按压胸口、做人工呼吸,一会儿,小孩终於哇啦地吐出一大口的水,呼吸也渐渐顺畅了起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突然“咚”地一声,一个妇人跪倒在祁子砚面前,泪流满面地向他谢恩。 “谢谢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们全家一定会回报你的大恩大德!”妇人不断向他磕头。 “你不要这样子,快起来!”祁子砚承受不起,立即将妇人拉了起来。 这时夏霏才看清楚,那是江家的媳妇,也就是江俊治的堂嫂,那孩子是江家的长孙。 “快把小孩送到医院检查一下。”有人出声提醒还处於极度惊吓中的母亲。 这个震惊全村的七夕落水事件就在圆满中结束了,祁子砚立即成为村子里的英雄人物!最後在大家的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就是夏霏传闻中的男朋友。 大家对夏霏交了这麽一个神勇又英俊的男朋友,全都抱著支持与祝福的态度,直说夏霏真是好福气! 夏霏只是脸色苍白地笑著,其实,刚才她宁可祁子砚只是旁边围观的一员,也不愿他是水里那位大家崇拜的救命英雄。 ※※※※※※ “你真的把我吓死了!”进屋後,夏霏立即紧紧地抱著全身都还湿淋淋的祁子砚,在经历一场生死交关的险境後,她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他刚刚是在她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扑通一声就跳下去,直到他人在水中,她才惊觉到那个人就是祁子砚。 她听过好几个因为救人反而惨遭灭顶的案例,时节又正值民间最恐惧的七月,刚刚有那麽一刻,她真以为自己会失去他。 “我参加过游泳比赛,也学过救援和基本的急救,若没有一点本事,我也不敢轻易下水。”他笑著安抚她。 “刚刚我真的好害怕,我竟然一点都不在乎那个孩子是不是会被救起来,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就好。”那种自私的心态,连她自己都感到惭愧。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终於明白自己对她的重要性。 “哎呀!”她突然叫了一声。“我吓得都忘了你该换套衣服了。” 她放开让她紧紧抱住的他,现在就连她自己都是一身湿了。 “我弟弟的身材跟你差不多,你就将就一下,先穿他的衣服好了。”她带他往楼上走。 夏霏到夏霖的房里翻出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又从他的小抽屉中拿出一条从未穿过的内裤给他。 “我先冲个澡,麻烦你给我一条大毛巾。”他把夏霖的衣服搁在一旁。 夏霏又找了一条大毛巾给他。他们这种乡下的透天厝通常都没有套房的设备,她带他到那间共用的浴室。 在祁子砚沐浴时,她也回自己房里换了一套衣服,然後坐在镜子前,看著自己发呆。 直到现在,她的心情都还没完全地平静下来,她的脸色是那麽苍白,刚刚那些惊险的画面一一在她脑海中重现,那种害怕失去他的感觉是那麽地强烈,她无法想像,万一他刚刚真的出了什麽意外,她往後要怎麽过下去? 可他英勇地救起那个孩子,却又让她对他多了一份崇敬,同时也让她明白,他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好男人,能够不顾自己的安危,只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这样的男人能差到哪儿去? 她突然觉得能被这样的男人爱上,是幸运的,老天爷一定是对她特别厚爱,才会赐给她这样的缘分,让她在茫茫人海中与他相遇…… 正当她还在那儿自我陶醉时,外面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 她打开房门,就看见只在腰部围著一条毛巾的祁子砚站在外头,对於这样突如其来的感官刺激,她觉脸颊一阵燥热,有点不知所措。 “吹风机借用一下。”他大大方方地走进她的房间,似乎不觉得自己有什麽怪异的地方。 夏霏赶紧拿吹风机给他,谁知他将吹风机的插头插上床头柜旁的插座,就直接坐在她床上自顾自地吹起头发。 夏霏立刻别开视线,不好意思盯著他看。想到他毛巾底下可能什麽都没穿,她就觉得羞死了! “你干嘛站那麽远?我又不是会咬人的狮子。”他回头看著已经退到窗户旁的她。 夏霏尴尬得脸更加红了。 “没看过男人的身体啊?我在家里都是穿著一条内裤四处晃来晃去的。”他似乎已经看出她不对劲的原因了。 天啊!这里若不是二楼,她真想马上从窗户跳出去。 “你过来啊!”见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他就更想逗她。 明知那边有一只虎视耽耽的大野狼,她这个可怜的小红帽哪敢过去啊? “怕什麽?反正早晚都要给你看的嘛!”他继续逗她。 救命喔!早知道他这麽可恶,她刚刚就不该让他进来。 “胆小鬼。”男人的头发短,一下子就吹乾了,他将吹风机收起来,扬著一张邪气的笑脸,走到她身旁。“看我!”他捧起那张已经红得像蕃茄般的俏脸。 他那双眼间著一丝狡黠的光芒,又带点顽皮、一点狂野,和更多一些她不明白的东西…… 然後他将她往自己的胸前一揽,她的脸颊和她的身体就这样贴著他赤裸的身体,他的体热烫著她的脸,他的心跳声撞击著她的耳膜,她感觉自己在他的怀抱里燃烧了起来,一种陌生的感觉在她体内躁动著…… “霏霏……”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啪”地一声,窗外郁积了大半天的雨终於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大雨打在石棉瓦上的声音格外地响亮,像一支乱了节拍的演奏曲,纷乱又急切地敲打著变调的节奏。 不知何时,热吻中的两个人已经倒在床上,激情的吻已经渐渐地转为轻柔的爱抚,眼看场面很快就要失去控制…… 铃铃铃! 一阵比雨声更惊魂的电话铃声响得……真不是时候,夏霏从迷梦中醒来,慌乱地跳下床,一边拉好衣服,一边接起书桌上的分机。 “喂!”她的声音竟然还有点喘。 “霏霏啊?我是阿福婶,刚刚煮好一锅猪脚面线,快带你男朋友过来吃,压压惊。”电话那头传来欧巴桑的声音。 夏霏还在半恍惚之中,愣了好一会儿她才会意过来。原来是江俊治的大伯母打电话来,要她带祁子砚过去吃猪脚面线。 “好,我马上带他过去。”对啊!她怎麽没想到要煮猪脚面线给祁子砚压压惊?还是阿福婶细心,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准备好了。 挂上电话後,她立刻催促祁子砚快去把衣服穿起来,小孩的阿嬷要请吃猪脚面线了。 “吃什麽猪脚面线,我现在只想吃你。”祁子砚意兴阑珊地下了床。 虽然她还真喜欢那种肌肤相亲的感觉,可不该在这个时候和他发生进一步的关系。夏霏暗自庆幸还好阿福婶及时打电话过来,要不她很有可能会失身哩! 他还意犹未尽地想要亲她,夏霏急著推开他,嗔道:“还不快去穿衣服,人家在等我们过去呢!” ※※※※※※ 祁子砚很不情愿地换上衣服,跟著夏霏到江家接受盛情的招待,江家大大小小对他这个救命恩人给与最高的礼遇,吃过一碗香喷喷的猪脚面线後,一下奉茶,一下奉香菸,一下又奉上水果……弄得祁子砚很不自在。 最让夏霏感到意外的是,江俊治也来了,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江家上上下下将祁子砚当成大老爷般地伺候著,他像是终於觉悟了什麽似的,从头到尾,都沉静得像不存在这个空间似的。 “小孩没事吧?”祁子砚突然想到那个他拼了命从水里捞起来的小朋友。 “医生说不要紧了,现在留在医院打营养针,待会儿我还要拿他的衣服去给人家收惊,祁先生要不要也一起去收收惊?”阿福婶说。 “不用了,我很好。”只是被坏了好事,心上有点不舒服就是了。 “啊!一定是水鬼在作祟,要不一个小孩怎会没事往水里跳?”有人非常迷信地说。 “还好祁先生福大命大,不仅救了小孩也保全了自己。”阿福婶对於他敢在这种时候下水救人,十分地感动。 “请问祁先生八字有多重?”有人突然问。 “五两多。” “这麽重,难怪水鬼都奈何不了你。”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祁子砚就这样被困在江家,直到夏霏的爸妈下班後闻风赶过来,才在一片感激与赞赏的声浪中将夏霏和祁子砚带走。 祁子砚第一次见到夏霏的父母就留给他们一个很好的印象,他英勇救人的事迹,也让夏家人沾尽了光采。夏霏看得出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他,就连夏霖都对他刮目相看。 经过父母亲旁敲侧击的询问,夏霏才知道祁子砚家里是做餐饮业的,在台北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餐馆,生意还不错。祁子砚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他哥哥无意接管餐馆的事业,也许祁子砚退伍後会考虑到父亲的餐馆见习。 对於祁子砚的家世背景以及他的人品、学历,夏父夏母都没话说。从此之後,他们就不再提江俊治的事,仿佛已经默许了夏霏和祁子砚相爱的事实,也乐意看见他们继续发展下去。 第七章 祁子砚入伍後不到一个星期就来了一封信,内容大约是说军中一切都很好,请她不要挂心,一有假期他就会回来看她。另外他又附上一个学姐的基本资料,他希望夏霏不要住学校的宿舍,搬去跟这个学姐同住,这位学姐会替他照顾她。 过两天,那位学姐主动跟她联络,学姐说她的室友刚搬走,现在她住的那间公寓刚好有一间空房,可以分租给她。 两人聊了一会儿之後,夏霏才知道这位学姐和祁子砚是同学,现在是研一的学生。 因为是祁子砚的同学,夏霏决定搬过去和她一起住,一方面她可以藉此机会更加了解祁子砚这个人,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能够自由一点,不喜欢和人家共同挤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局促感。 北上就学的那天,她只带了一些简单的行李,江俊治和她同行,虽然他们就读的学校间隔了一个城市,江俊治仍坚持要送她到住处。 他们在车上聊了许多,但江俊治不再提及自己对她的感情,他只希望她遇到任何事情时都可以找他谈,他愿意当她最佳的听众。 夏霏可以感觉江俊治和她之间那份近乎亲人的感情,她也相信没有爱情,他们仍然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应该就是这里了。”夏霏按著祁子砚给她的地址,找到这间位於学校附近巷弄内的一间五层楼的旧式公寓。 “我帮你把行李提上去。” 夏霏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摁下五楼的对讲机,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接听,她向对方说明了自己的身分。 “霏霏,你到啦!快上来吧。”随著话声落下,公寓外的铁门“砰”地一声,自动地打开了。 两人一起提著行李走了五层的阶梯,到达的时候,门已经大开在那儿等著她了。 葛金玲随即探出头来,看见夏霏身後的江俊治,先是一怔,然後就笑著请他们进去。 夏霏发现学姐个子很娇小,大概才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人却长得很甜美,若不知她年纪的可能会以为她只是一个高中生。 江俊治放下行李後,向葛金玲打了一声招呼,就说要先走了。 “坐一下再走嘛!”葛金玲客气地挽留。 “不用了,我还要赶回去。” “喔,那就不留你了。” 江俊治走後,葛金玲劈头就问: “他是谁啊?” “一个邻居,我们同样都是大一的新生,一起上来报到的。”夏霏忙著解释,她可不希望葛金玲误会。 “喔,是这样啊,”葛金玲似乎松了一口气。 “学姐,以後要麻烦你多照顾了。”夏霏很满意这间外表虽老旧,里面却布置得很清新的公寓。 “别跟我客气了,子砚跟我是老同学,他把你托付给我,就代表他很看重我这个同学。” 接著葛金玲就带她去看她的房间。 “喜欢吗?这间是视野最好的,後面就是一个小公园。本来我那室友搬走後我想搬进来这间的,可子砚坚持要我留这间给你,你看他那个人就是这麽霸道,亏你受得了他。”葛金玲半开玩笑地说。 “学姐,这样不好意思吧?我可以跟你换房间。”夏霏很认真地说。 “跟你说著玩的,我才懒得搬那些东西呢!”葛金玲觉得这个学妹挺和气的,而且人又长得漂亮,难怪祁子砚会这麽喜欢她。 夏霏随即又发现这是一间套房,有一套私人的卫浴设备,光这点就让她觉得很兴奋了,也终於能体会祁子砚坚持要学姐留这间给她的用意了。 “你若是缺什麽东西,下楼去向右拐个弯就有一间超级市场,住这里要买东西很方便。” 为了不增加行李的负担,夏霏除了衣服之外,几乎什麽都没带,正打算去大采购一番呢! “这附近吃的东西也很多,而且我们有厨房,如果你不习惯吃外食,也可以自己开伙。”葛金玲很热心地对她说。“有时候我会找同学一起来聚餐,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的,人多热闹一点嘛!” “今天晚上就有一票人会来,不过,他们主要的目的是来看你。” “看我?”夏霏吓了好大一跳。 “对啊!大家都对子砚的女朋友很感兴趣,他那个人大学四年从没认真交过一个女朋友,没想到才毕业没多久就听他说交了一个小女朋友,而且马上就要成为我们的学妹,大家当然更好奇了。” 夏霏觉得这个学姐外表虽然秀气,但个性却很开朗活泼,是那种凝聚力很强、人缘很好的人。 “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夏霏说这话不是客气,而是真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祁子砚。就像祁子砚所说的,台北多的是比她美、比她辣的女孩子。 “嘿!美女对自己要有信心一点,你保证会让大家双眼一亮的。”他们化学系里哪里找这种气质这麽好的美女啊? 夏霏新鲜人的第一个晚上,就在一群学长姐欢欢喜喜地聚会中度过,尽管他们都趁机在她面前抹黑祁子砚的形象,可她仍看得出这是他们表现友好的一种特别方式,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 她的新生活也因为祁子砚而变得多采多姿。 ※※※※※※ 直到开学几个星期之後,夏霏才终於明白祁子砚希望她搬来跟学姐住的真正目的,原来葛金玲学姐还有一项超级任务,那就是帮她赶跑所有的追求者。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夏霏所有的追求者全都沉寂了下来,因为他们都一一地被告知:夏霏已经有一个男朋友了,而且那个人是个狠角色,谁敢动他女朋友一根寒毛,肯定会“尸骨无存”。吓得那些人为求自保,都不敢再动夏霏的主意。夏霏虽觉得好笑,可她也落得轻松,从此之後她不需要再为那些琐碎的事而烦恼了。 而且最值得庆幸的是,祁子视没抽到“金马奖”,虽然他服役的单位是距离她最远的高雄,但他们一个月至少还可以见一次面。 在祁子砚服兵役的这段时间,夏霏最期待的就是一个月一次的相会,他戏称他们是“现代牛郎织女”,因应时代进步,所以变成一个月一会。 可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祁子砚每个星期最少都会来两封信,他的信不长,通常都是一些“想念你”、“要多照顾自己”之类肉麻兮兮的话,不过,她就是爱看,同样的话看了好几遍,她都不觉得腻。 有空时他也会打电话给她,挂电话前他会给她一个吻,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她就可以开心好久。 他放假回来时,葛金玲学姐和另一位室友会自动避开,把公寓留给他们两个人。通常祁子视从高雄坐火车回到台北,都已经大半夜了,但不管多晚,夏霏都会替他准备点心,让他填饱肚子。 “我好想你喔,”他一见到她,就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外加一个令人窒息的长吻。 当了兵之後的祁子砚更有一种成熟的男性魅力,岂是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可以比得上的,所以,就算葛金玲学姐不从中作梗,夏霏也不会再看上任何人。 热吻之後,夏霏依偎在他的身旁,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点心,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好不好吃?” “好吃,不过,你更好吃。”他又趁机偷亲她一口。 “你最讨厌了!”她口是心非。 “你不是最喜欢我这麽‘讨厌’?”他一向以逗她为乐。 这种外人听了会吐的话,他们可不厌其烦地一说再说。所以,光吃个点心他们也可以这样消磨个大半天。 “我要去洗澡了,你要不要陪我一起洗?”明知问也是白问,他每次还是要“邀”她一起洗澡。 “小白兔跟大野狼一起洗澡,分明是在找死!” “你说谁是大野狼?”他故意装傻。 “你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她把他推进浴室里。 趁他洗澡时,她开始帮他铺地板,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回来的第一天晚上都是在她这里过夜的,但他睡地板,她睡床。只是连她都没把握,他们两人这种“楚河汉界”的关系,可以维持到什麽时候? 阿兵哥洗澡一向是很快的,不到十五分钟,祁子砚就吹著口哨、腰间围著一条毛巾走出浴室。 “我不是说过,你至少要穿条内裤的!”她不满地瞪著他。 他完全不理会她的抗议,一把将她拦腰抱住,绵密的吻落在她的脸颊、颈间、耳垂……给她一个很肉欲的吻。 “我发现我不是一只大野狼,”他在她耳旁说:“其实,我是一只狮子,一只饥饿了好久的狮子……” 她很快地臣服在狮子狂傲的征服欲下,双双跌落在她刚铺好的毯子上,狮子压在她身上,饥渴地舔著他的猎物;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即吃了她,他要慢慢地折磨她,直到她心甘情愿投降为止…… 她贪恋著他温柔的抚触,任凭欲望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将她推向另一个陌生的、未知的世界,她在海潮中沉溺…… “你现在是不是安全期?” 他突如其来的问句,像海潮撞上岸边的岩石般,“轰”地一声,让她从迷梦中惊醒了过来。 安全期?她愣住了,对於安全期她似懂非懂,到底哪几天才是安全期,她一点都不知道啊! 见她傻楞楞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己是白问了。然後他只好“详细”地帮她上了一堂性教育课程,告诉她危险期和安全期是怎麽算,以及事先该做好的防护措施。 “你好像经验丰富!”这是她听完之後,唯一的心得。 “这是常识。”他不以为然。 “你出门是不是都随身携带保险套?”她想起之前在念女中时,同学们之间口耳相传的当今“社会现象”。 “我随身携带保险套干嘛?”他皱著眉头问。 “备用啊!你们男生不都是这样的?”还装傻! “谢谢你的提醒,我下次会记得随身携带。”他贼兮兮地看著她。“不过,你怎会知道这种事?” “我同学都这麽说嘛!” “你同学说得没错,大部分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所以,你要离他们愈远愈好,他们接近你绝对不会有好心眼的。”他趁机恐吓她。 “谢谢你的提醒,我下次一定会小心,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得逞。”夏霏霍地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笑著对他说。 他随後也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揽进自己的怀抱中,向她宣示自己的所有权:“你的人、你的心,都是我祁子视一个人的;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许碰你一下,懂吗?” “你也不行!”她轻轻地推开他。 “为什麽不行?该看的都让你看了,不该看的也让你看了,你还想赖吗?” 夏霏红著睑,避开他灼热的注视。 “我怕嘛,万一不小心有了……怎麽办?”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地就奉儿女之命结婚。 “我们可以‘避’啊!你怕什麽?”他已经忍很久了,那种看得到却吃不到的感觉真痛苦!更何况他现在正值服兵役期间,身上的每个细胞都蠢蠢欲动的,他可是个正常的男人啊! “不好啦!听说就算做了防护措施,还是会发生意外,依我们现在的情况可承担不起一点的差错!”夏霏知道有几个同学曾经因为不小心而中奖的,最後的命运都是堕胎,她不希望自己也变成这麽不负责任的妈妈。 还好祁子砚虽然很想要,但也不会太过勉强她,更不想因为逞一时的快感,却造成夏霏的心理负担;所以,有时他乾脆就自行解决。可那种擦枪走火的戏码,仍不断地在上演著…… ※※※※※※ 大一那年暑假,夏霏回乡下住了一段时间,又遇上许久不曾见面的江俊治。夏霏发觉他变得更加俊朗,笑容就像阳光一样灿烂,当年那个腼腆的邻家男孩,现在已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大男生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长堤上聊了许多,江俊治告诉夏霏,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是他的同班同学,他们是人人称羡的班对。 他终於走出对她的迷恋,夏霏替他感到高兴,两人一起谈论自己的另一半,就像多年的老朋友。 据江俊治所说,一开始是那个女生倒追他的。他说她常常向他借笔记,还他时,她会在里头夹一张小卡片,通常都是她自己做的,上头会画上一些可爱的图案,有时是一只小熊,有时是一只小猫咪。 有一次她画了一只鸭子,样子看起来很滑稽,他就跑去问她:“这只鸭子是不是脑震荡了,要不头顶上怎会有星星在闪?” 她却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明明就是一只鹅,你怎会把它当成鸭子?” “过了好久,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在骂我呆头鹅!”江俊治说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夏霏也笑了起来,她觉得那个女孩子一定很可爱。 “有没有她的照片?我好想知道她长什麽样子喔!” “她没有你那麽漂亮,”江俊治很坦然地说:“但是她真的很可爱、很活泼,笑起来有一对深深的酒窝,有点像日本女孩。” “後来你是怎麽喜欢上她的?”夏霏很好奇。 江俊治说有一阵子,她卡片上不再画那些可爱的图片,全都改画一个绑辫子的小女生,有时在生气,有时在哭,有时在发呆……有一天,他终於忍不住问她: “你为什麽要画这些小娃娃给我?” 她却什麽都没说,瞪了他一眼就气呼呼地跑掉了。过了几天她拿了一包用牛皮纸袋装著的东西给他,他回去看了之後才知道那是她所写的日记,里面明明白白地记下她对他的感觉、她的心情,他总算明白,原来她一直暗暗地喜欢著他。 “我的神经真的很大条,竟然一直看不出她的心意,难怪她要骂我呆头鹅。”江俊治笑著说。 “然後你就喜欢上她了?” 江俊治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因为我觉得她跟我一样傻,爱一个人却不敢直接说出来,我不想让她伤心,所以,就开始跟她交往……” 夏霏感觉自己的心像似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这是间接在责备她吧? “你是真的喜欢她吗?”她可不希望江俊治只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跟人家在一起,这样对那女孩是不公平的。 “我是真的喜欢她,她的笑容很快地就把我的心融化了,我从来都没见过像她这麽开朗的女孩子,我想就算世界末日,她可能都会笑著迎接它的到来吧!” 夏霏看著江俊治神采奕奕的表情,她相信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子,这是多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他们两人都找到自己真心相属的另一半,过去那段纯纯的恋情,已不知不觉随著岁月的流逝而远走了。 夏霏也相信她和祁子砚会一直相爱下去,她会专心地等他退伍,接下来是祁子砚等她毕业,毕了业之後,她会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做,等一切稳定之後,也许他们就会考虑结婚…… 结婚!她多期待能和祁子砚永远生活在一起,两人组织一个小家庭,生两个孩子,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第八章 夏霏开始感觉到祁子砚怪怪的,是在他即将退伍的前两个月。照理说要退伍了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可偏偏他就是显得闷闷不乐,就连说话都已经不再像往常般意气风发。 夏霏问他:“你什麽事不开心?” 他却摇摇头,很忧郁地回说:“没事,你不要想太多。” 她怎能不想太多,这一年多的分离他们都已经熬过来了,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变调吧? “我是你的女朋友,有什麽事我都应该和你一起承担的。”他愈说没事,她就愈觉得可疑。 “我只是觉得累,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竟然背过身,不再看她。 以往的热情没了,只剩一室的凄凉和他冷绝的背影,夏霏躺在他身旁,莫名地流下眼泪。 祁子砚走後,夏霏想过许多理由,其中最让她担心的就是,他们之间有了第三者。她曾把这个想法告诉葛金玲,但葛金玲总是安慰她说:“不会啦!子砚的人我还信得过,他不会做出这样让你伤心的事。” “可他以前不是换过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夏霏初认识祁子砚时的不安全感又出现了。 “子砚虽交过许多女朋友,可他对谁都没认真过,我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葛金玲很认真地对她说:“他来拜托我照顾你的那一天,谈起你时还会两眼发亮,我认识他四年,从没见过他为了一个女孩子这样雀跃过,像中了头奖一般。” “可是……子砚真的变了。”她的直觉不会错的,而且子砚的来信和电话已经少得可怜。刚开始她还会归咎於他即将退伍的原因,可和他见过面之後,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麽单纯。 “也许他有什麽烦心的事吧?”祁子砚在他们班上是属於天之骄子型的,葛金玲也很少看见他不开心的样子。“改天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学姐,万一子砚已经变心,你一定要坦白告诉我,我不想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她光用想的都觉得好痛苦。 “他如果这麽坏,我们一定会帮你出一口气。”葛金玲显然已经和她站在同一阵线。 “我只想知道真相。”夏霏觉得出不出气都无所谓,如果子砚已经不再爱她,她又能怎麽样? 夏霏就这样等待了又等待,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可祁子砚似乎不懂得她的伤心,他对她更加冷淡了。 ※※※※※※ 再次见到祁子砚,是他退伍前的最後一个假期,他背著一只简单的行李,仍是一脸愁容地来到她的住处。他明显地瘦了许多! 夏霏看见他,深锁了许久的眉头终於展开,她开心地迎向他,可祁子砚却只是抱了抱她,没有预期中的热吻,也没有他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一句“我好想你”! 这次夏霏非常肯定,他真的已经变了! “你吃过饭了吗?”她像个小媳妇般地轻声问他。 “我不饿,刚才在火车上吃了一点东西。”他将行李往地上一搁。 “那我倒杯水给你喝。”她立刻到厨房里倒了一杯开水,拿著杯子的那只手竟然微微地颤抖。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麽,现在只要他淡淡地对她说一句:“我们分手吧!”她一定会当场崩溃。 她不要这麽残酷的结局,毕竟她已经付出这麽多,她把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她输不起!她也不能输! 她把开水端到他面前时,他的眼中似乎已经写满了千言万语,只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而已。 祁子视接过开水,仰起头咕噜咕噜地一口气把它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她仍是小心翼翼的口气。 “不用了,我等一下就要走。”他冷淡地说。 听他这麽说,夏霏隐忍许久的情绪终於无法克制地爆发了。 “子砚,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你不给我写信、不给我电话,现在又对我这麽冷漠,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有别的女人了?”夏霏一口气把心里想问的都问出来。 祁子砚微微地一震,随即揽过她的肩,轻轻地抚著她的背,温柔地说:“没有的事,是你想太多了。” 又是这麽敷衍的话,她宁可他坦白承认说有,也不愿他让她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中,那种感觉很痛苦,她不要再过著那种猜疑的日子。 “你骗我!你都在骗我!你不爱我了,你的人、你的心,都已经渐渐地离我远去,我不是傻瓜,我感觉得出来。”夏霏的泪水扑簌簌地直流。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恢复正常的。”他露出痛苦的表情说。 祁子砚还是坚持什麽都不肯说,夏霏摇摇头又摇摇头,她整颗心都乱了,接下来该怎麽办?怎麽办?脑子轰轰轰的,她无法理出一个头绪。 “是不是因为我不给你,所以,你对我失去了耐性,也失去了兴趣?”最後,她失去理智地作了一个自认最有可能性的假设。 “你在说什麽啊?”祁子砚有些烦躁地说。 “你真想要我可以给你,现在就给你……”她一颗颗地解下衬衫的扣子,露出一大片粉嫩的酥胸。 “霏霏,你不要这样!” 他生气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泪水劈哩啪啦地落在地上。 “子砚,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她紧紧地抱著他,过去那位骄傲的、自尊的夏霏,已经委曲求全到这种程度了,如果还留不住他的人,她就什麽都没有了! 祁子砚突然狂烈地吻住她,他在她身上烙下多处的吻痕,疯狂的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可最後他还是走了。 没有太多的依恋,就这样走了! 日後夏霏只要想起这一天的种种,总觉得有点迴光返照的意味在,那爱情的光芒只是短暂的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了。 ※※※※※※ 夏霏终於等到祁子砚退伍的这一天。她老早就买了一块雕刻著麒麟的玉佩,系上红丝带,准备作为祝贺他退伍的礼物。 可她等了一整天,祁子砚都没有来,她打电话到他家,也没有人接听,她的一颗心就这悬吊在那里。 她想过许多种可能,譬如说:被朋友绊住,或者家人帮他接风…… 然而,他也没道理连一通电话都不给她啊? 夏霏就这样想了一整天,哭了一整夜。葛金玲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因为她一直联络不上祁子砚,就连先前对他满满的信心,也在逐渐崩解当中。 葛金玲也开始担心祁子砚真的是变心了,要不他没有理由这样冷落夏霏,想起他之前将夏霏托付给她时的兴高采烈,再比照他现在的不闻不问,若说这个男人没什麽问题,谁会相信呢? 安慰夏霏的话,她自己都已经说到心虚,现在她好害怕与夏霏面对面,因为,她已经不知该用什麽理由来说服夏霏,让她快乐一点。 祁子砚一直到了隔天傍晚才出现,葛金玲当时在学校的研究室里,所以没遇上他。 “霏霏,我带你去看电影。” 多奇怪啊!他竟然一开口就说要带她去看电影。 是因为在电影院里头时间好打发,他不必花心思找话题跟她聊吗?若是如此,他大可直接告诉她:“我们结束吧!”这样还来得痛快一点。 但她就是这麽没用,他说要看电影,她就陪他去看电影,至於电影在演什麽,从头到尾她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却一直握著她的,还好他的手没有像他的心一样冰冷,那是他身上唯一还温暖的感觉。 看完电影,祁子砚接著又带她上阳明山赏夜景奇Qisuu.сom书,这是一个绚烂的夜晚,但夏霏只觉得悲凉,她感觉到他们的前景已是一片的荒漠,她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 整个晚上祁子砚都是沉默的,夏霏温驯地枕在他的肩上,望著山下那个繁华的尘世,心上有著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 她已经抛下自尊请求过他别离开,既然他还是坚持什麽都不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麽。也许他心上正在蕴酿要和她分手的话,只是开不了口而已。 直到凌晨三点多,祁子砚才送她回宿舍,他在门口与她道别。 夏霏终於在他眼底看见一点依恋与不舍,她希望这样的低潮只是他们之间的过度时期,总有一天,祁子砚会再恢复正常。 她将事先准备好要送他的玉佩挂在他的脖子上,当玉佩接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突然紧紧地抱著她,脸颊贴著她的耳旁,轻轻地磨蹭著。 “不管怎麽说,我们相恋一场,就算要分开,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她流著泪,心痛地对他说。 “不管发生什麽事,你都要相信我是爱你的。”这是他对她唯一的承诺。 “我只相信,爱我就不要抛弃我。”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又要她如何相信他依然爱著她? 此时,夏霏怎会料想到,这是祁子砚离去前,他们最後一次见面。 ※※※※※※ 霏霏: 我们缘分已尽, 不要再等我了, 子砚 就这样子?夏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正著看倒著看,全都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啊,这真的是他的字吗?还是有人在跟她开玩笑? 她不相信他真的会这麽残酷,缘分已尽?理由呢?她不明白为什麽两年多以来的感情可以如此简单地一语结束掉! 缘分已尽?就这样子? 就这样否定掉过去的一切?那她这两年来的痴心守候又算什麽?最後换来的就是这四个字吗? 她到底做错了什麽?让他如此狠心地抛弃她? 那天他对她说:“不管发生什麽事,你都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现在他就用“缘分已尽”这四个字来证明他对她的爱? 好讽刺!好好笑!她拿著那张已经让她捏皱的信纸,蹲在地上狂笑不已,笑得泪流满面,笑得心都碎了! 葛金玲一进门听见夏霏疯狂的笑声,她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走进她的房间後,她才发现夏霏其实是在哭,她哭得那麽凄惨,那麽令人肝肠寸断,害她也忍不住跟著她哭。 “霏霏,你怎麽了?”葛金玲走到她身旁,紧紧地搂著她颤抖的肩。 “学姐,子砚他……他不要我了!”夏霏转过身,抱著葛金玲,放声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祁子砚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要也罢!”葛金玲心疼地抚著她的一头长发。 夏霏哭了许久,才抬起头,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拿给葛金玲。 葛金玲看见祁子砚在上头写的那两行字,眉头瞬间皱得紧紧的。他做得还真绝哪!连一点後路都不打算留。 “学姐,你告诉我,我是哪里不好?还是做错了什麽?子砚他要这样对我?” 夏霏想起祁子砚当初为了追她,可以冒著台风天的危险,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只为了要见她一面,而今,不想要她了,却可以用一个简简单单的理由搪塞过去。她不禁要问:男人的爱真的这麽廉价吗? “霏霏,得与失之间不是短时间能看得出来的,或许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爱你的那个男人,你才会发现失去子砚,其实是你的幸福。”葛金玲只能这样安慰她。 “我曾经以为只有他才能够给我幸福。”是祁子砚的出现,让她平静的心起了巨大的波澜,也让她舍下了对江俊治长久以来那段纯纯的爱恋。 “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我们难以预料的,也许总要经过许多年的历练之後,你才会突然看清一些事实,这个事实可能是你当初否定掉的东西,也可能是本来你认为非要不可的东西。这过程就像女人生小孩一样,总是要经历过一段剧烈的阵痛,然後才能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葛金玲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些什麽,她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引导夏霏走出悲情,尽早恢复正常的生活。 “子砚曾经对我那麽好,那麽全心全意地爱著我,可还不是说变就变,连个理由都说不清……学姐,你认为这世上还有真爱吗?爱一个人真的可以天长地久吗?”她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葛金玲让她问得眼眶都红了起来,如果可以,她真想替夏霏承担一些痛楚,让她不要这麽难过。 “霏霏,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不要因为一次恋爱的失败而否定了一切。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 其实夏霏多麽希望听见学姐说出:“也许子砚他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我去找他理论,他凭什麽就这样抛下你!”之类的话。 但学姐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安慰她的话,仿佛这已经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也许学姐早知道祁子砚不会再回头了,所以她也不打算多费唇舌,像之前一样替他找理由,替他说话。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夏霏仍怀抱著一丝的希望,期待著祁子视突然回心转意,她可以不计前嫌,重新接受他。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祁子砚彷佛消失了一般,就连他原本留给她的那支家里的电话,都变成空号;她也曾去他们家的餐厅看过,餐厅仍照常在经营,只是听说老板已经换了人。 许多令她无法理解的疑问,她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但不管是什麽样的情况,她都认为,祁子砚没有抛弃她的理由,除非是他已经不再爱她了,否则他怎会抛得下她? 她是那麽地、那麽地爱著他啊! ※※※※※※ 那年暑假,葛金玲学姐毕业,夏霏搬出了那间充满祁子砚影子的公寓,另外找了一个地方住。 整个暑假,她连乡下的家都不敢回,那里充满著他们最初的回忆,每一个他们共同走过的角落,都是一处令人心碎的记忆。 她每天躺在床上,看著死寂的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都与她变得疏离,她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正在等待死亡…… 直到有一天早上醒来,她望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她突然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关於她与祁子砚的那段记忆,渐渐地沉入她内心最深最深的角落,她刻意将它隐藏起来,不愿再去想,也不愿再提起。 有一天,当江俊治问起时,她只是淡淡地说:“我们分手了。” 江俊治似乎受了很大的震撼似的,一脸不置信地说:“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像在开玩笑吗?”她白他一眼。 “我只是觉得很惊讶,你们曾经那麽相爱,怎会说分就分?” “我和他缘分已尽。”她云淡风轻地将祁子砚分手的理由重复一次。 “真是个很勉强的理由。”江俊治不相信曾经那麽相爱的两个人怎可用这麽荒谬的理由来结束。 “阿治,爱情就是这样,当你深爱著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是你心头的一块宝;不爱的时候,就什麽都不是了……”夏霏的眼中多了一抹超越年龄的沧桑。 江俊治突然觉得好难过,他曾经深爱著的女孩已经和她的爱人分手,他现在坐在她面前,却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霏霏,我觉得你变了。”她的眼神不再纯净,言语之间不再充满惯有的自信。她,虽然还是那麽美丽,但一下子之间好像老了许多岁。 夏霏突然发出银钤般的笑声,她潇洒地拍拍他的肩:“别用那种老大哥的语气评论我,我没有变,变的是这个世界,我们不能一直用十几岁时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尤其是台北这个地方,每天都在变,每一年都给人一种不同的感受,你要是停下来,就跟不上别人的脚步……” 夏霏还在那儿说著他似懂非懂的言语,他只是盯著她开开合合的嘴巴,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大喊:“你不要再说了!” 他仿佛看见她的心在淌血!她的泪水倒流进她的喉管,她却坚强地吞了下去! 就在他的情绪沸腾到达极点时,夏霏却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说:“别谈我了,说说你自己嘛!我记得你上次告诉我,要在你女朋友生日时给她三大惊喜,後来呢?” 江俊治楞楞地看著她,什麽话都答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夏霏已经离她好远,就算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他和夏霏也不可能会再回到从前,曾经属於他们之间那份纯纯的恋情,已经走远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第九章 经过这麽多年了,夏霏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心也不会再痛了! 没想到,没想到……再见到他,心还是会痛,那份隐藏了四年多的感情,还是那麽脆弱吗? 她为什麽要逃? 她应该狠狠地赏他一巴掌,再问他,凭什麽?凭什麽经过这麽多年了,还要来扰乱她已经平静的生活? 是恨?是忿怒?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究竟在想些什麽? 眼前这个城市,经过四年多光阴的洗礼,已经改变不少,原本繁荣的也许没落了,新的建筑、新的一群人,取代了原有的一切。 那些已经过去的、沉寂的事物,可能再重新崛起,再次展现它曾经傲视群伦的风光吗? 夏霏走进捷运站,在台北这个地方,便利得连辆车都是多馀,她已经在这个城市穿梭了许多年,习惯了,同时也融入了这城市的血液中。 她坐在捷运车箱里,脑海里想的全都是家乡里的稻田、长堤、溪流,还有冬季里那一大片黄艳艳的油菜花,那才是她生命中最美的一部分,几年来不曾改变过的风光。 她又想起和祁子砚相识的那一年,她才十八岁,刚考完大学联考,在那列南下的莒光号列车上,第五节车箱内,冷气开得很强,他温柔地将外套技在她身上,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她往後的命运。 她曾经因为爱情的来临而飘飘欲仙,也曾经因为他的乍然离去而痛苦不堪。但那一切都随著时间的消逝而成为过往云烟,她并没有因为失去爱情而无法继续生活下去。那麽,她现在有必要再去重温那场旧梦吗? 他们之间那段情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一句“缘分已尽”,不也正是最好的理由?他们之间该不需再用任何理由继续牵扯下去,就这样一拍两散,从此不再有遗憾。 可为什麽,为什麽……她那份履历在茫茫人海中,却会落到他手上?是否冥冥之中上天已经有了安排,他们之间,还没真正地结束? 还没真正结束吗?那为何他却迟至今日才出现? “当年我是逼不得已的……” 当时她不是一直在期待他能告诉她,他的离去绝不是因为变心,而是因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现在,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了,她却只想逃避,是因为怕再次受伤害?还是觉得这样的藉口可笑得像某种台词,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祁子砚离开她之後,她陆续地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但就像受了诅咒似的,她始终无法再付出真心,甚至觉得每个男人都粗糙得让人皱眉,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给她同样质感的爱情。 只是她不愿承认,她的心里只有祁子砚,再也没有别人了! 事隔多年之後,一种想大哭一场的情绪,就这样在她心头堆积…… ※※※※※※ 夏霏的心情乱糟糟的,第二天,她以被公司裁员的理由,打包一些简单的行李,暂时搬回乡下当米虫。 夏父夏母对於她突然搬回来住这件事,感到十分的诧异,夏霏原本没打算让家人知道她被公司裁员这件事,可事到如今,她只能老实招了。 “现在时机真的这麽差吗?都快过年了,公司这样一裁,不就连年终奖金都没得领?”夏母忧心地说。 “公司有给我们一笔比年终奖金还要优厚的遣散费。”夏霏解释道。 “我看你以後还是留在中部工作就好,台北那地方离家那麽远,我们都很替你担心哪!”夏父趁机提一提。 “你们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已经快满二十五岁了,还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吗?”父母亲就是这样,老是以为自己的孩子永远长不大。 “你也知道自己快满二十五岁了?”夏母翻了一个白眼。“人家阿治都已经订婚了,你呢?和那个姓祁的分手都已经四年多了,难道你到现在都还不死心吗?” 夏霏听到江俊治订婚的消息吓了好大一跳,继而又听见妈妈提到祁子砚,她的心情一下又跌了下来。 “江俊治订婚为什麽没告诉我?”她闷闷地问。 “人家可聪明呢!要去服兵役前先把女朋友给订下来,他好安心去当兵。哪像你傻傻地等了人家两年,人家一退伍就忘了你是谁了!”夏母对祁子砚一直很不能谅解,老是在那儿责怪自己当初看错眼,早知道就坚持要女儿选江俊治,人家可从头到尾都没换过女朋友。 “好了啦!都已经过那麽久的事,你别老是拿出来刺激霏霏,难怪她怕回家怕得要死。”夏父在一旁忙著圆场。 “我不刺激她,等她自己想通的那一天,好男人都被挑光了,她就只好等著被挑吧!”夏母随即又将矛头指向夏霏:“你也不想想,你是女孩子耶!男人三十几岁都还有行情,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就渐渐走下坡了,你不趁现在好好把握机会,难道真要等到三十好几,再去嫁那种离了婚或是死了老婆的?” “愈说愈离谱!”夏父真有点受不了这个愈老愈唠叨的老太婆。“女儿才刚回来,你又准备把她吓跑啊?” “我是为她好哪!我这老妈子不说实话,谁来对她说呢?”夏母还没有停止的打算。“霏霏,听妈的话,赶快找个人嫁了,现在时机这麽差,公司说裁员就裁员,还不如找张长期饭票来得实在。” 夏霏眉头皱得紧紧的,倒是没再顶嘴。她怎会不知道老妈说话虽难听,倒也真的是为她好。 她只是有点感叹人生的际遇,如果那一年暑假她没遇到祁子砚,现在的她又会是什麽样的情况?那个和江俊治订婚的女人会是她吗? 若问自己後不後悔?似乎也没那麽强烈的感觉,当初她听见江俊治交了女朋友,除了替他感到高兴之外,心上却没有一点失落感,可见那样的感情只是青春期的一种迷惑,倒也不是真的爱上了! 但真正爱上的那一个却让她伤痕累累,经过这麽多年都未能将伤口治愈。如今,他又回来了,她不得不承认,经过岁月的洗礼之後,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成熟,他的魅力更加让人无法抗拒…… 让她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会成为一家化化妆公司的总经理,成天泡在那个女人的世界里,他应该很快活吧? 她对他而言也许只是过去的一小段记忆而已吧?或许,她只存在於他服兵役的那段空窗期,一时寂寞的替代品。 “稀客!稀客!老姊,好久不见了!是什麽风把你吹回来啦?”夏霖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都已经是研究所的学生了,还是一副冒冒失失的模样。 这几年,由於生活的步调差距太大,夏霖一直都在中部念书,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因此,每次见到夏霖,她都有一种“惊奇”的感觉。 “阿霖,你染那颗什麽头?丑毙了!”夏霏皱著居看著弟弟那一头金黄色的头发,终於找到一个可以转移话题的机会。 “流行嘛!我马子说很好看的。”夏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怪异。 “我上次就骂过他,明明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偏偏要弄得这样中不中、西不西的,除了搞怪以外,实在看不出有什麽美感。”夏父对这个儿子简直伤透了脑筋,都已经念研究所了,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姊,亏你还是受过台北文化薰陶的现代人,现在满街的年轻人都染发,你们别在这里大惊小怪好不好?” “要染也染得好看一点,你那样子简直就像个街头的小混混!”夏霏白他一眼。 “人总是要多尝试嘛!趁现在还在念书可以快快活活地做自已,何必搞得正正经经的,多累呢!”夏霖自有一套生活哲学。 “愈来愈不像话!真搞不懂你们这群‘少年仔’心里在想些什麽!”夏母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夏霏则暗暗庆幸,还好夏霖及时出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她趁机说要去洗个澡,一溜烟就跑掉了。 留下夏霖一个人继续接受老妈的疲劳轰炸…… ※※※※※※ 回乡下後第二天,夏霏就接到关宜雪打来关心的电话。 “小姐,你的工作到底有著落没?”这句话她已经问不下五次了。 “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有被裁员纪录的,好工作人家不想用我,差一点的工作我又不想将就。”夏霏无奈地说。 “谁让你那麽老实,被裁员还照实说喔。”关宜雪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个白眼,她总觉得像夏霏这样冰雪聪明的女人,不该会做出这麽愚蠢的事来。 “你以为我那麽白痴啊?亿达裁员这件事早已弄得路人皆知,人家一看见我的履历表就很直接问我是不是这波裁员名单里的一员,我能说不是吗?”这种眯著良心的谎话她也说不出口。 “今天听我大哥说他们总经理要徵一名英文能力很强的女秘书,你有没有兴趣?我相信以我大哥和他们总经理的交情,他会想办法帮你关说的。”这才是关宜雪打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若没发生祁子砚这件事,也许她会毫不考虑地答应,但她现在心情很乱,对於找工作这件事反而没那麽急迫了。 “宜雪,谢谢你的好意。关於找工作这件事,我想过完年再说,也许到时机会会多一点。”再过不久就是农历年了,她想趁这段时间好好地把心情沉淀一下。 “可是,这真的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难道你是不愿意靠关系?”夏霏拒绝她的好意,让她有些意外。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再好好地想自己将来要怎麽走。” “你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啊?我记得前几天你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在过年前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怎麽今天却变得意兴阑珊的?” “唉!那些自欺欺人的豪语,你听听就算了,不必太认真啦!”夏霏自嘲地说。 “真的不接受我大哥的好意?”关宜雪再次确认。 “暂时不考虑了。”她很肯定地说。 “那只好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别人喽!”关宜雪觉得好可惜。 “我改天再请你吃顿饭。” “等你工作有著落再说吧。” 夏霏和关宜雪才通完电话没多久,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来电的竟是已经好久没跟她联络的葛金玲学姐。 “霏霏,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好不好啊?”葛金玲很客气地问。 “还好啦!”她觉得学姐来电的时机很让人质疑。 “你现在人在哪里,我想请你吃顿饭。” 葛金玲毕业後就到科学园区工作,这两年来,由於彼此工作忙碌,她们见面的次数已经少之又少,今天她突然说要请她吃饭,夏霏怀疑她的出现并没那麽单纯。 “我人不在台北。”她不想让学姐知道她已经回乡下了。 “那麽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葛金玲不死心地问。 “学姐这麽想我啊?”夏霏笑著问。 “对啊!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你了。”葛金玲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我去找学姐好了。” 挂上电话後,夏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学姐今天来找她一定和祁子砚有关,也许是祁子砚派她来当说客的。她倒想知道学姐对失踪许久又突然出现的祁子砚有何看法。 ※※※※※※ 夏霏才走进那家她与葛金玲约定的餐厅,就看见坐在入口不远处的她。 半年不见,学姐好像胖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的,而且变得更加亮丽了。 “学姐是不是好事近了?”夏霏促狭地问。 “什麽好事近了?”葛金玲露出难得一见的羞赧。“我上个月刚结婚啦!” “什麽?”夏霏好震惊。“学姐结婚为什麽不告诉我?” “我们只是办个公正的手续,然後开了几桌,宴请双方的亲人,所以,没有通知大家。” “为什麽?”夏霏认为结婚一辈子也许就那麽一次,怎麽可以这样草率呢? “怕麻烦嘛!结婚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何必弄得劳师动众的。”葛金玲淡淡地说。 夏霏曾听说学姐在科学园区交了一个男朋友,但她连那个男的长得圆还是扁都不知道,没想到学姐就这样结婚了。 “没想到学姐会把婚事弄得这麽低调。”夏霏有些抱怨地说。 “现在离婚率那麽高,当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要不到时离了婚,又要向人家解释一大堆的,多累啊!”葛金玲半开玩笑地说。 “学姐想得太多了吧?”哪有人才结婚就想到离婚的? “这叫作未雨绸缪嘛!” 葛金玲的行事作风一向就跟人家不一样,夏霏也没什麽好再大惊小怪的,也许人家夫妻俩反而恩恩爱爱地过一生也说不定呢! “你呢?还在换男朋友吗?”关於夏霏交过好几个男朋友的事,葛金玲看在眼里,却从来都没有干涉过。 夏霏只是淡淡一笑。 “昨天下午,子砚有打电话给我。”葛金玲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那一套,她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 早在意料之中的事,夏霏的情绪掩饰的很好,她若无其事地问:“他要你来找我?” “没有。”祁子砚没有要她当说客,是她自己沉不住气,迫不及待地想解开当年祁子砚之所以会突然离去之谜。 她知道夏霏始终都没能忘记他,既然他人已经回来了,她也不忍心再看这对恋人承受分离之苦。 “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葛金玲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霏霏,我已经等不及要告诉你,当年子砚离开你的原因,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夏霏脸上淡漠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讶、质疑,和更多的不解。 学姐什麽都知道?她却什麽都不说,眼睁睁地看著她在痛苦中度过心碎的每一天,这是何等的残忍? “你竟然可以隐瞒我这麽多年……”夏霏忽然觉得心好痛。 “你听我说完,”葛金玲明显地感到她剧变的神色。“那一年,他家破产了,不仅住处和餐厅被法院查封,而且还欠了人家很多钱。你能想像吗?一早打开门,外头就站著一群等著向他们讨债的人,最可怕的是黑道……”葛金玲娓娓地向她叙述著那段祁子砚刻意对她隐瞒的往事。“子砚为了保护你,所以他什麽都不让你知道,在他们举家准备逃亡之前,他特地来拜托我,必须好好地照顾你,因为他可能永远都不能回台湾了,他希望你能再遇到一个可以好好爱你的男人,代他照顾你一辈子……” 葛金玲回想起祁子砚来找她的那一天,脸上的神情是那麽地憔悴,她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痛楚与无奈—— “金玲,我已经没办法选择,我爸爸欠下的债务,不是我现在有能力偿还的,那黑道的手段一次比一次凶狠,这次我们算是逃难去的……”祁子砚将自己的困境一一地向她解释。 “我觉得你应该让霏霏明白,而不是对她隐瞒。你不知道她最近多消沉,我看了都於心不忍,你怎忍心看著她这样痛不欲生呢?”她不认同他的作法。 “我想了很多,告诉她事实只会增加她的困扰,我们这一去,能否成功地再卷土重来,都是个未知。如果我永远都没办法回来,她该怎麽办?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耽误了她一生的幸福。 最重要的是,我不要她卷入这场纠纷,万一让黑道的人知道我还有一个留在台湾的女朋友,他们不知道要如何对付她呢!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她背负这样的压力。” 他都已经考虑得这麽清楚了,她也不知该如何帮忙,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两个相爱的人抱著遗憾而分开吗? “金玲,我知道站在同学的立场,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但是,我还是要厚著脸皮再请求你一次,帮我照顾霏霏,让她勇敢地走出伤痛……最好还能找到真正属於她的幸福。”他红著眼眶请求她。 “子砚,你的心一定很痛吧?”她从不知道一向对爱情吊儿郎当的祁子砚也会痴情到这种地步。 “现在已经不是痛可以形容了,你想像过万箭穿心的感觉吗?我最近就有这样的体悟,万箭穿心……一下子之间全破碎了,而且是血肉模糊。”他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如果你爱霏霏,你就努力地东山再起,也许有一天,你有能力偿还债务,再回到台湾,霏霏还是属於你的。”这是她唯一能给他的一点鼓励。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不会忘记是谁在我落难时,对我伸出友谊的手。金玲,我欠你的这份情……” “今生若无以回报,来生就做牛做马来回报我吧,”她潇洒地说。 祁子砚嘴角终於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听到这里,夏霏堆积在眼眶中的泪水,终於掉了下来。她怎麽都没想到真相会是这麽让人震惊!祁子砚用沉默来保护她、成全她;她却用了四年多的时间来憎恨他的无情。 这是多麽讽刺,又是多麽让人心酸的事,如果他真的一辈子都不回来,她是否就这样怀著对他的怨恨,过完这一生? “学姐,你早该告诉我的,你知道这几年我心里多恨他吗?只要想到他那麽无情地离开我,我的心就像被刀片划过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承受那种剧烈的痛楚,我从没真正释怀过……”如果祁子砚以为他这样做,她就可以彻底地将他忘怀,那麽他真是大错特错了。 “也许,子砚太了解你,所以,他宁可让你死了心,也不要你等他。”然而,以夏霏这四年来的表现,可能要让子砚失望了。除了男朋友一个换过一个,夏霏似乎也没有真正找到可以相守一辈子的男人。 “学姐,我和子砚还有可能在一起吗?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她不确定祁子砚还爱不爱她,毕竟这次相逢,全是因为她的无心插柳;也许,他对她已经没那个心了,要不他怎会没主动找她呢? “他当初离开的时候,就没奢望过你会再回到他身边,不过,他曾经说过,他会努力让自己成功地回来,还掉他父亲所欠下的债务。那时,我就有一种感觉,他一定会再回来,也许三年、四年,或者十年,但我不敢告诉你,就怕耽误了你的青春。” “学姐认为我现在要怎麽做?”学姐回来找她,应该不是单纯的只是要告诉她真相吧? “子砚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很难过,因为你不愿听他的解释。他不是要要求你再回到他身边,只是想让你明白,过去的一切都是不得已的。”葛金玲将祁子砚的心意完整地转达。 “他还爱我吗?”她现在想知道的只有这麽一个答案。 “你说呢?”葛金玲反问她。 “我不知道!”她只记得那天她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已经残酷得可以让他感到绝望了。 天啊!她还真是有够毒的!这种违背良心的话,亏她也能说得那麽理直气壮,为的只是要保留自己最後一点的尊严。 “那你就自己去问他吧!”这事只能当事人自己解决。 这种话要她怎麽开口呢?她总不能主动跟祁子砚说:“过去都是我误会你啦!现在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如果你还爱我,我们就合好如初吧!” 这样做,是不是太丢脸了? ※※※※※※ 祁子砚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抽著菸,许多往事在他脑海中迴荡。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都还有作了一场恶梦的感觉,没想到,转眼间,已经过了四年多…… 他还记得那天他刚好放假,父亲的一位建商朋友到家里来拜访,和他父母亲谈一桩房地产投资的事情,他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著。 “爸,您没看见房价一直在往下跌,而且市场已经明显地供过於求,我觉得现在不是投资房地产的好时机。”父亲的建商朋友离开後,他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看法。 “你是念化学的懂什麽?”父亲一句话就反驳了他的看法。“现在时机虽然不好,但有钱的人还是很多,我们要推的是透天别墅的案子,整个市场的前景仍旧十分看好。” “但是您把所有的资金都投进去,我觉得那是一大风险。”他不懂一向作风保守的父亲,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想要和朋友合夥做房地产。 “做哪个行业没有风险?想要赚大钱,就必须要有冒风险的打算。”父亲已经被朋友的三寸不烂之舌给洗脑了,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朋友算给他看的获利率,那可是比他辛苦经营餐厅十年的总合还要多的数目,他现在哪还听得下相反的意见。 “子砚,你爸赚了这麽多钱,一直放著不转投资也十分可惜,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何不放手一搏?你们以後不管是要创业或者是投资,都能有更多的资金可以活用,何必一定要死守著餐饮业?”母亲也站在父亲这一边。 “张叔叔之前推那个华厦的案子,听说不是卖得很好,他现在紧接著又要推别墅的案子,资金上难道没有任何问题?”他总是觉得怪怪的,爸爸这个建商朋友曾经来向父亲周转过,就是因为财务上已经有了问题,现在父母亲怎会放心和他合夥盖房子? “就是资金有点困难才来找我们投资,要不人家自己赚就好,干嘛还来找你分杯羹?”父亲说得理直气壮。 “爸,我还是觉得您要想清楚,我不是不相信张叔叔的为人,但狗急了还是会跳墙,您还是谨慎一点为妙。”他语重心长地说。 “瞧你说这什麽话,打那种不伦不类的比喻,简直太目无尊长了!”父亲生气地说。 “子砚,你现在只管安心地服完兵役,家里的事不要多操心。”母亲在一旁打圆场。 见父母亲心意已决,祁子砚也不好再说什麽,只能祈望祁家不要因为这次的转投资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熟料後来父亲将大量的资金投进了房地产後,工程才进行不到十分之一,父亲的朋友就卷款而逃了。 事後他才知道父亲向银行借了不少钱,接下来由父亲所开出去的支票也陆续传出跳票的危机,祁家上上下下陷入借东墙补西墙的危机,最後还弄到必须向地下钱庄借钱的窘局。 这样恶性循环下来,所负的债务也就愈来愈多,愈来愈背负不起。 “爸爸,你若这样再继续向地下钱庄借钱,早晚要出问题的。”他痛心地向父亲提出最後的警告。 “我也是没办法的啊!所有亲朋好友能借的都已经借了,银行的支票一张接著一张要兑现,我若不去筹钱,难道要等著信用破产吗?”父亲很无奈地对他说。 “可是……爸,地下钱庄的利息多恐怖你知不知道?依我们家现在的状况,我们有能力还吗?”他知道父亲现在只是借这个洞在补那个洞而已。 他真恨自己还在服兵役,连想帮父亲的忙都无能为力。 他虽人在军中,却被这些事弄得坐立不安,他哪还有心情顾及他的儿女私情?他又怎能将自己家中遭遇的窘境老老实实告诉夏霏? 这时他最重要的事就是先弄到一笔钱,帮家里度过眼前的难关;可他要到哪儿弄这麽大一笔钱呢? “子砚,老实说,爸现在也不知道该怎麽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父亲从没想过自己风光了大半辈子,最後还是栽在一个“贪”字上。 “早知道当初就听子砚的劝……”母亲不止一次这样懊悔著。 但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他还能说些什麽?他第一次觉得自已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家人陷入绝境,却无能为力。 终究他们祁家还是破产了,而事情就发生在他刚退伍时…… ※※※※※※ 祁子砚要离开台湾的前一个晚上,为了想见夏霏最後一面,他站在她住处对面街角的一根梁柱後方,远远地凝视著她住的那栋公寓…… 也许这是他最後一次有机会见到她了,他不想再打扰她的心,介入她的生活,因为过了这一天,他什麽都不能再给她,何苦再增加彼此的心灵负担? 他知道自己跟夏霏的恋情可能要永远划上句点,再怎麽不舍、再怎麽不甘心,他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他们一家人必须准备逃亡! 逃亡!多可悲的字眼,他没想到自己坦荡荡地过了二十几年,竟也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父亲说的没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留在台湾根本没办法继续生存下去,总有一天会被那些黑道给逼死! 那些黑道还有什麽事做不出来?他们替地下钱庄来讨钱,不达目口的绝不会终止。他有的只是烂命一条,赔上了,他什麽都没有;若留下这条命,也许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可能三年、五年,也可能十年、二十年,或许永远都不能再回来,而这样的他,还能给夏霏什麽?让她永无止境地等他吗?他不能这麽自私。 如果真爱她,他就该放了她,让她重新去寻找一个能给她爱、给她幸福的男人,而不是跟著他一起亡命天涯! 他甚至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让黑道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要不夏霏可能会受他的连累,进而卷入这场金钱的纠纷。 夏霏是无辜的,她还这麽年轻、这麽纯真、这麽漂亮,一片光明的前景正等著她,他岂能害她? 站了一个多小时,他终於看见她一个人走回公寓。这麽晚了,或许她刚结束一个社团活动,也有可能和同学聚会……总之,那已经是一个他无法再触及的世界。 他想起她之前只要知道他要放假回来,就会早早回来准备,有时是一些小点心,有时是他爱吃的卤味,她尽量让他感到窝心,让他感到她无微不至的爱。 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他的家庭惨遭剧变,他失去的不仅是一段情,同时也是他毕生的挚爱。 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这麽痛苦,或许人家说“情到浓时反为薄”就是这样的道理,因为太过珍爱,所以必须放手。 “不管怎麽说,我们相恋一场,就算要分开,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夏霏所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迴荡,但他怎麽能当面跟她说再见?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不忍心再看见她掉一滴眼泪,那会使他疯狂,会让他崩溃! 最後,他绕到後方的公园去,躲在幽暗的树荫底下,望著她屋里亮晃晃的日光灯。她的人影偶尔晃过窗子,但都只是一瞬间,看不真切。 整个晚上,他就这样傻傻地看著那扇窗口,期望她一闪而逝的身影。直到她准备拉上窗帘前,她似乎若有所思地驻立在窗前,许久,才将天蓝色的窗帘布拉上。 接著,灯也熄了。 他看看手腕上的表,十二点半。 他也该回去了,过了这个晚上,他们将相隔千山万水。此情此景,不禁让他想起游鸿明唱的那首“五月的雪”—— 为了见你最後一面 我孤孤单单站了一整夜 五月的天突然下起了雪 我的心渐渐地失去了感觉 也许许多年多年以後 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悲伤 虽然痛苦却让一个男人至少可以成全他爱的女人 是的,他必须成全夏霏,让她再去寻找自己的天空,而不是让她陷入永无止境的等待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 两年前那列南下的莒光号列车,将她带入他的生命里,曾经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天长地久。而今,他才终於明白,火车、长堤、美丽的田野风光,全都只是梦中的场景。 梦醒了,一切都跟著结束了! ※※※※※※ 十几坪大的会客室,布置得十分的雅致,给人一种回到家的温馨感觉。 夏霏站在落地窗前,俯视著城市繁荣的街景,她想起初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不安全感,没想到,经过几年光阴的洗礼,她反而只能试应这个城市的步调,回到乡下後她竟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对她而言这是幸?或不幸? “夏小姐,请用咖啡。” 她的思绪被一串甜美的声音打断,回过头,微笑地向送咖啡来的小姐说声:“谢谢!” “总经理现在送客人出去,马上就来,麻烦您再稍等一下。” “嗯!你忙你的,别招呼我了。”夏霏客气地说。 接待的小姐走後,夏霏坐回沙发上,将奶油球和半包的沙糖倒进咖啡中,轻轻地搅动著,四周的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咖啡香……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半晌之後,熟悉的男音飘来,她回过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漾著惊喜的眸子。心,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随即在她身旁坐下,偏过头看著她。 “你要来应该事先通知我的,万一我不在,你不是白跑一趟了?” “对不起!我打扰到你的工作时间了。”夏霏的语调显得十分地生疏。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点责备她的客套,对於她的突然造访,其实他心中也有诸多猜测。 “我今天来只是要跟你说,我都知道了,金玲学姐把事情的始末全告诉我了……虽然已经无法弥补我曾经受过的伤害,但,至少我不再恨你。” 她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完,不管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未来,她都必须让他明白,她已经能够谅解他当初的遗弃。 “对不起!我那天情绪太过激动,我应该听你把话说完的……” “你不必向我道歉,我欠你太多了,你说那些话只是让我更加明白,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有多深。就算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无话可说。”夏霏愿意亲自登门造访,他已经觉得很欣慰了,怎还承受得起她的道歉? 之後,两人之间一阵死寂的沉默,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夏霏避开他的视线,缓缓地搅动著眼前的咖啡。 祁子砚盯著她线条优美的侧面,不得不承认,经过这几年的分离,夏霏变得更加动人了,她的美是浑然天成,不需仰赖化妆品的,难怪葛金玲说她一直有很多人追求,而且她还交过不少男朋友…… 明知自己是没有资格吃味的,可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醋劲,想到那些曾经碰过她的男人,他就嫉妒得想要发狂。 “霏霏,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他忍不住开口问。 夏霏惊讶地回过头看他,他的眼底尽是渴望得到答案的焦急,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问问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他从她的眼底看见自己的唐突。 “我们刚分手。”她说的是事实,也是藉口,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这几年从来都没有发展过一段“真实”的恋情。 她一直在爱情的边缘徘徊、游荡,始终无法找到一个真正可以爱的男人,她常在夜半泪湿枕畔,只为那个无情抛弃她的男人。 “对不起!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了。”他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 “没关系!这种事也会有免疫力的,我现在连他的手机号码都不记得了。”她故意说得很潇洒,仿佛情爱之於她已经不再是会伤人的东西了。 夏霏云淡风轻的话却像一把利刃般,狠狠地刺进他的内心。 “霏霏,”他突然抓起她搁在桌上的手。“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弥补这几年对你的亏欠,这次我会好好珍惜,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结果吗?可这一刻她心上却犹豫了,他伤她那麽深,难道她就要这麽轻易地接受他? 想到自己曾经走过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就觉得祁子砚欠她的,不是这样三言两语就可以一笔勾消的。 “已经过了这麽多年,很多感觉都变了,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能够重新来过。”她抽回自己的手,与他保持距离。 “我可以慢慢等,直到你肯再重新接受我。”既然上天安排他们再次相遇,他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祁子砚扯开脖子上的领带,再解开自己衬衫上的钮扣,一颗、两颗……夏霏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心上有点惊慌,有些疑惑…… 她看见他脖子上系著的那条红丝带,以及悬挂在胸前的那块玉佩;那是她送给他的麒麟,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这几年我从没一天忘记你,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卷土重来……”祁子砚娓娓叙述著他这四年多以来的点点滴滴。“刚到美国的那一年,我很幸运地遇到了以前的学长,他在美国拿到硕士学位後就留在那儿,在一家化妆品工司担任研发的工作。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开发新的产品,我仔细评估过这个市场,觉得大有可为,所以就答应下来了。 我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做研究开发,再将产品送审、注册商标,创造了自己的品牌,并且开始做行销的工作。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我终於赚到一笔钱来偿还父亲所欠下的债务,也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回来。 你知道吗?刚踏上中正机场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刚被释放出来的死刑犯一般,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我几乎要跳跃起来,大声地向人宣布:我祁子砚终於成功地回来了!” 祁子砚激动的眼神慢慢地转为温和,他看著夏霏,有些感伤地接著说: “我真的回来了,但是我不敢马上去找你,我怕你已经有了美好的归属,我不能再破坏你平静的生活……没想到我却在那堆像雪片般的履历表中看见你的名字,那一刻,我感到震惊、无法置信,是上天同情我,或者是我们真的有缘?无论如何,我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你……” 听到这里,夏霏伪装的冷漠几乎完全地瓦解了,她的泪水顺著眼角滑了下来,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著他胸前那块麒麟玉佩: “子砚,你知道吗?当初如果你肯告诉我真相,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放弃一切跟你走……比起失去你的痛苦,我觉得再苦的生活我都可以过得下去。你为什麽要隐瞒我?让我一个人痛苦地过这麽多年,我甚至想过乾脆死掉算了,连你都对我这麽残忍,这世上还有什麽好留恋的?” 看著她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滑了下来,祁子砚再也克制不住,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激动的泪水落在她的肩上。他对自己发誓,再也、再也不要离开她,他要永远爱著她、守护著她! 第十章 经过几天以来的除旧布新,到了除夕这一奇Qisuu.сom书天,整个村子都已经焕然一新,家家户户都贴上新的春联,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讨个好彩头。 而且,每户人家的妇女从下午开始就忙著张罗除夕夜最重要的年夜饭,有几道菜更是不可或缺的,譬如说:像徵著年年有馀的鱼、好彩头的萝卜、长命百岁的长年菜…… 夏霏此时就在厨房里忙著帮母亲准备年夜饭,她将萝卜去皮之後,夏母在一旁提醒: “萝卜不要切块,直接切成圆形的,这样可以象徵著凡事都圆满。” “有差吗?咬到嘴巴里不都是一个样子?”夏霏轻声地嘀咕。 “除夕夜,讨个吉利嘛!” 夏霏想起童年时,对过年过节都有一种深深的期待,尤其是除夕夜最让人兴奋,除了可以大吃大喝之外,还可以领红包;他们一群堂兄弟姊妹们最爱比谁的红包领得多,领了红包之後就可以藉守岁之名行打牌之实。小孩子们玩得不大,通常一个晚上下来大盖也只有几百块的输赢,最过瘾的还是那个过程。 现在出了社会,自己也有能力包红包给人家,反而觉得过年只是一个民俗节日,除了多几天的年假之外,似乎也没什麽特别令人期待的地方。 “妈,我觉得家里人口不多,以後我们大年夜就煮个火锅不更省事?”夏霏觉得四个人吃那麽一大桌菜,实在是挺不经济的。 “那怎麽可以,难得这一天全家人都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弄得丰盛一点也是个好兆头。”夏母对她的提议十分不以为然。 “其实,现在都市里很多家庭都是在餐厅里吃年夜饭的,大家开开心心地吃一顿饭就回家,也不必遵照那麽多的习俗,多好呢!”夏霏觉得凡事愈简化愈好。 “再怎麽说一年也只有这麽一次,能在自己家里吃不是更好?” 夏霏只是不想妈妈做得这麽累,既然妈妈是乐在其中,她当然也没什麽话好说了。 “姊,外面有人找你耶!”夏霖突然跑进厨房里叫道。 夏霏放下手边的工作,将自己湿淋淋的手往围裙上抹了一下,随口问: “是谁?” “男的,有点眼熟。”夏霖在她耳旁说。 夏霏有些莫名其妙地走出去,才走到客厅,一眼就看见那个手里提著礼盒,等在那儿的客人。她像受了很大的惊吓似的,当场愣住。 “新年快乐!”客人示意她接下礼盒。 夏霏回过神,立即接过礼盒,然後一脸狐疑地瞪著他说:“今天是除夕,不是大年初一,你这年拜得太早了吧?” “就因为是除夕,我才更要来。”他厚著脸皮说。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还杵在一旁的夏霖突然叫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抛弃我姊姊的奇……” “夏霖,你闭嘴!”夏霏狠狠地瞪他一眼。 夏霖猛吞一口口水,顿时止住了还没说出口的话,可他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双手交抱在胸前,有种……等著看好戏的架势。 “霏霏,是谁来了?”连夏母都好奇地跑出来看。 “夏妈妈好!”祁子砚连忙打招呼。 夏母仔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毕竟她和祁子砚只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此刻她并没有认出祁子砚来,心中倒是对女儿这个突然来访的男性朋友感到相当的满意。她微微地笑著,心想:霏霏的婚事也许已经不用再让她操心了。 “快招呼人家坐嘛!”夏母推推夏霏的手臂。 “你坐啊!”夏霏只是满心的疑惑,他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快去倒杯茶!”夏母又推推杵在一旁的夏霖。 夏霖飞快地走进厨房里泡了一壶茶,回到客厅时,他们三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夏霖给他们一人斟了一杯茶,然後像个小弟似的,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秦先生从台北远道而来,今晚就留下来一起吃饭吧。”听过夏霏简单的介绍之後,夏母很客气地留他下来吃晚餐。 夏霏发现母亲显然将“祁先生”听成了“秦先生”,难怪母亲还对他这麽“好礼”。 “好啊!”祈子砚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这时,夏霏的眉头已经打了好几个结。 “妈,您先去忙吧,”夏霏现在只想问清楚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那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准备晚餐。”夏母笑著说,她愈看这位秦先生愈满意。 夏母离开後,夏霏又瞪向旁边那株还不知要自动消失的青仔丛。 “我去大伯父家看看!”夏霖知道自己再不闪开就会很“顾人怨”了。 将闲杂人等清空之後,夏霏冷著一张脸等著听他解释。 “我爸妈都在美国,我一个人没地方去,所以……就想来你家过年。”祁子砚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还好我妈刚刚没认出你来,要不她可能已经把你轰出去了!”言下之意,就是他在她家人眼中已经是一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了。 “反正迟早都要面对,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他笑著说:“趁著大过年来,也许事情会顺利一点。” “我妈那关你过得了,我爸那关就很难了,他对人可是过目不忘的,你好自为之吧!”她好心地给他一个忠告。 “就算让你父亲打断狗腿,我也会爬著过来向你求婚的。”他神色自若地说。 她有没有听错?他刚刚说的可是“求婚”?他们两人都还没重新开始呢,他现在提求婚会不会太早了一些? 可说人人到,夏父正巧就在这个时候走进门。 两人一见夏父进来,立即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夏霏不安地瞄了祁子砚一眼,还好他看起来颇有玉树临风之姿,至少在气势上不会太弱。 再反观父亲,他那双锐利的眼上上下下地将祁子砚打量一番,然後不动声色地沉著一张脸,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夏伯伯好!”祁子砚向他行一个鞠躬礼。 “好久不见,今年终於有空过来拜个年了?”夏父一开口便透露出他已经认出他来了。 祁子砚当然听得出夏父这句话挖苦的成分居多。 “霏霏,你还不去厨房帮你妈的忙?”夏父一脸威严地看向夏霏。 夏霏当然知道父亲的用意,他要支开她,准备好好地审问这个当年抛弃他女儿的负心汉,怎会有脸再回头找她? 夏霏抛给祁子砚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後,便走进厨房去了。 夏霏离开後,夏父用手势示意他坐下来谈。 “祁先生看起来满面春风的,最近发展得很不错吧?”夏父言语中隐含著嘲弄的味道。 两人坐下後,祁子砚坦然地回答:“我刚从美国回来,以後会留在台湾发展。” “你去了美国?”夏父有些惊讶。 “是的,这几年我一直都在美国,和一个学长合资研发女性保养品,目前已经有了自己的品牌,并且正在筹设台湾分公司。”祁子砚为取得未来岳父大人的信任,他详细地交代了他这段时间的行踪。 “所以,男人还是以事业为重?”夏父这个问句颇有责备的意味在。 “当然不是这样……”祁子砚坦白地将祁家过去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夏父作一个说明。“我想女人要的就是稳定和有保障的生活,那时候我什麽都给不起,所以,为了霏霏的幸福,我才选择放弃。” 夏父听完他的解释,沉默了许久之後才说:“也许你当初的顾虑是对的,要是我可能也会这样做;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对一个女人可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祁子砚很庆幸夏父是一个明理的父亲,他愿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而不是一开始就将他扫地出门。 “当时我就知道,无论我怎麽做,伤害是免不了的,那是我几经思量之後,才作下的决定……”他到现在都还可以感受到当初自己心中所承受的痛楚。 “我就霏霏这麽一个女儿,当然希望她能够嫁给一个可以给她幸福的男人……我不知道你这趟回来,对霏霏有什麽打算?”夏父直截了当地问。 “我希望能够继续照顾她、爱护她,并且凭自己的实力给她一个衣食无缺的生活……最重要的是,重新获得她对我的信任感。”他知道夏霏还没有完全敞开胸怀接纳他。 “你可曾想过,霏霏也许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夏父意味深长地问。 “那就代表我没那个福分,错失了一个最好的女孩子。”祁子砚冷静地回答。 “你认为身为霏霏的父亲,他要凭什麽把自己心爱的女儿交给你?”夏父紧接著又问。 “凭我对霏霏这几年来不曾改变过的深情,我相信我会一辈子都爱著她。”祁子砚稳稳地接招。 “就凭你嘴里说的爱,就可以保障霏霏一辈子的幸福?”夏父可没那麽容易就让他过关。 “当你深爱著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无怨无悔地付出,只希望能给她过更好的生活,这是我一直努力的目标,也是我事业成功的动力,要不,我不可能会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卷土重来。”祁子砚很真诚地说,眼中闪著坚决的光芒。 夏父终於被他说服,哈哈地笑了起来。 “很好,这样我可以放心将女儿交给你了!”夏父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可不敢保证霏霏还愿意吃回头草。”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她重新接受我的爱!”有了夏父的支持,祁子砚已经看见一片光明的前景。 ※※※※※※ 祁子砚果然很厚颜地留下来吃年夜饭。 席间,夏父谈笑风生地趋走了原本有点尴尬的气氛,他也看得出他们家“老太婆”还眼拙地没认出祁子砚来,所以,他刻意避开不谈祁子砚和女儿的过去。 祁子砚和夏霏两人几乎很少交谈,夏霖则是频频用狐疑的眼光看他们,又对父亲的唱作俱佳感到兴味,他满肚子都是问号,却也不敢直接开口问出,只好拼命地夹菜吃。 这顿夏家有始以来吃得最诡异的年夜饭,终於在一个多小时之後结束,夏霏忙著帮妈妈收拾残局,三个男人则到客厅聊天。 “奇大哥,你和姊姊已经和好如初啦?”像一个憋气很久,终於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的夏霖,总算有机会把梗在喉头的疑问提出来。 “小孩子问那麽多做什麽?”夏父立即出声制止。 “爸,我已经二十二……不,过了年算二十三岁,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夏霖抗议著。 “你还知道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老是毛毛躁躁,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夏父趁机数落他。 “看来爸爸和奇大哥已经有了很好的默契,你们都已经谈好了吧?”夏霖对父亲的反应感到相当的好奇,毕竟当初姊姊失恋,骂得最大声的人就是爸爸,没想到爸爸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奇大哥又回来的事实。 “你再不闭嘴,今年的红包就要扣一半!”夏父恐吓他。 扣他的压岁钱?这可事关重大,夏霖不得不闭嘴。 没多久後,夏霏和妈妈就端著饭後水果出来。夏父趁著大家都在,赶紧将身上已经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除了祁子砚之外,每人都有一个。 夏霏接著也拿出她第一次有能力包的压岁钱给父母亲和夏霖,夏霖接过姊姊的红包,很谄媚地说:“姊姊明年一定会赚大钱,包更大的红包给我!呵呵呵!” “你给我好好念书,不要把研究所混到三年才毕业!”夏霏白他一眼。 “大过年的,不要说这种触霉头的话嘛!”夏霖笑嘻嘻地说。 让夏霖更爽的是,祁子砚也准备了红包给他们,一人一个,而且摸起来挺厚的,肯定不少哩! “这怎麽可以呢!”夏父忙著要把红包退还给他。 “夏伯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快收下吧!”祁子砚推了回去。 两人拉扯了一阵子之後,夏霏终於开口了:“爸,您就收下吧!子砚的父母亲都在美国,这个年他一个人在台湾孤孤单单的,他还得感激我们收留他呢!” 子砚?夏母心中突然被触动什麽似的,她张大眼,仔细地将眼前这个男人再看一次…… “你就是那个……”夏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终於想起来了。 “老太婆,我们过去老大那里看看,他们可能正在三缺一呢!”夏父感觉事情不对劲,深怕这个心直口快的老伴会突然说出什麽难听的话,立即将她支开。 “可是……”夏母回头瞪著祁子砚。 “别可是了,阿霖,一起走吧!”夏父很识趣地将人带开,将屋子留给祁子砚和夏霏。 ※※※※※※ “你给我父亲灌了什麽迷汤?”夏霏本以为祁子砚三两下就会被父亲撵出去,没想到他们两人却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哪有?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真是冤枉啊! “我爸没那麽好说话的。” 祁子砚承认她老爸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还好他的反应够快,内心也够诚恳,要不一定会被她父亲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傻眼。 “我只是试著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来面对问题,这样一来你父亲反而能够体谅我的作法,进而接受我再回头的事实。” “你口才很好嘛!连我父亲都能够轻易地让你说服。”夏霏嘲弄地说。 “其实,我说服你爸爸是没用的,毕竟……我想娶的人不是他。”祁子砚深情地看著她。 夏霏让他看得颇不自在,尽管他们过去有过一段恩爱的时光,但已经相隔太久,久到她有了陌生的感觉。 “霏霏,相信我,我真的好想再给你幸福的感觉,一生一世都在你身旁守候著你,再也不要分离!”他抓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跳,他温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达到她的身体,迅速地在全身扩散…… “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事实证明,上天再怎麽捉弄,也无法将我们拆散,我们最後还是回到彼此身边,一辈子相知相惜……” 他放开她的手,用指尖轻轻拨开散落在她脸颊旁的长发,然後,捧起她那张让他日夜思念的脸。 “霏霏,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他温柔的声音是最好的迷幻药,夏霏很快地沉溺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再也无力挣扎。 当祁子砚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一阵酥麻的感觉立刻传遍她的全身,她还记得这种销魂的感觉,她还记得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她还记得那个台风来袭的黄昏,他们在巨浪冲天的海岸旁,第一次的亲吻…… 祁子砚在她生命中消失之後,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非他不可,她曾经让一位热切追求她的学长亲吻过,事後她想起那个吻,竟只有一种恶心反胃的感觉,再也没有其它。 四年多以来,她像一株飘流的浮萍,在人海中不断地与人擦肩而过,许多仰慕的、深情的眼光在她身上投注,但她看到的却只是一片荒芜的世界。岁月的流转,非但没有给她带来新的喜悦,反而让她陷入更深沉的寂寞,她渴望被爱,却又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她付出的对象。 祁子砚的舌在她记忆深处中翻动,仿佛她心中遗落许久的一把钥匙,将他们过去的一切又重新开启…… 那段聚少离多的爱恋,那一叠她始终不忍丢弃的爱的絮语……还有那一间她与金玲学姐合租的公寓,那里充满了她最甜美的一段记忆,同时也是让她彻底心碎的地方。她搬离之後,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回想起许许多多过往的片段,她的泪水终於止不住的奔流……祁子砚惊慌地抬起头看她,周围冷空气瞬间入侵,夏霏从迷离的思绪中回过神,不解地看著祁子砚那张怔然的脸。 “对不起!我真的是情不自禁……”他温柔地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原来是她的泪吓到他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会哭了。 也许是太多的感伤再加上激动的情绪吧?她就是无法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只能任它淌流。 “你哪一次又是经过我的同意了?”她嗔道。 “是这样吗?”他想了一下,又笑著说:“我可以吻你吗?这样听起来好像很愚蠢,又很没有情调吧?” “反正你这个人就是脸皮比人家厚了点,比人家霸道了点,外加自以为是了点,任谁遇到你,都只有傻傻投降的份。” 夏霏这些话听在他耳里可有意思了,她的意思不就是:不管他有多少让人不以为然的缺点,他依然是会被接受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有这麽多缺点,就让我继续爱你吧!”他深情款款地对她说。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那群追求者中,再次脱颖而出了!”夏霏没忘记他当初是如何强势地介入她和江俊治那段纯纯的爱恋中。 说到她那群追求者,他心中那股强烈的醋劲又冒了上来,既然他人已经回来了,怎麽可能再让他们有机会接近她? 这辈子,他再也不想尝到失去她的滋味了! ※※※※※※ 夏霏带祁子砚到家里唯一的一间客房,她将柜子里的床罩组拿出来帮他铺上,顺便告诉他: “乡下气温比较凉,你半夜如果觉得冷,柜子里还有毛毯。” “你知道我不怕冷的。”他看著她说。 面对他的注视,她还是有点不能适应,她随即走到房门口说:“你先洗个热水澡,需要什麽再叫我。” 夏霏的房间就在他的斜对面,她走出客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放了一片西洋抒情音乐,坐在床上随意地翻阅一本女性杂志,其实,她并没有看进任何东西,她的心思都放在祁子砚身上,对於他又回到她身边这个事实,她到现在都还有种作梦般的不真实感。 她有点不敢相信他们又在一起了,不敢相信她又可以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人、触摸到他的存在,这是多麽不可思议的事啊! 轻轻地抚摸著刚刚让他热吻过的唇,上头似乎还存在著他的余温,她幸福地抱著枕头,假想著自己正躺在他温暖的怀抱中……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现实当中,她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板,只见他穿著一件浴袍,笑盈盈地对她说:“借我一把吹风机。” 夏霏看了他湿漉漉的头发一眼,随即转过身去拿吹风机,回过头却撞上一直跟在她身後的他。 “我喜欢你的房间,有属於女人特有的清香。”他接过吹风机,大刺剌地在她的床缘坐下,自顾自地吹起头发。 一种似曾有过的感觉在她心中涌现。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动作,在多年前不也曾经发生过吗? 他忽然一把拉过还处於征然之中的她,让她跌坐在自己身上,他的臂膀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身,他身上飘散著沐浴乳淡淡的清香,催情似的,让她沉进他所营造出的浪漫氛围…… “霏霏……”他的眼神迷蒙地看著她。 “嗯?” “我好想要!”他的吻落在她的颈间,热辣辣的,像要燃烧起来似的。 夏霏可以感受到他体内热切的渴望,他们这样亲密的接触,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她从没让他真正得逞过。 那一次,为了挽留他,她甚至还主动献身,可他竟不要了……他不要了,她的人、她的心,转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现在想起来,心还是会痛的…… 夏霏没有回答,她只是热切地回应他的吻,他的体温遇上她的体温,仿佛可以趋寒似的,周围的空气不再寒冷,且持续在加温当中,愈来愈炽热…… 一波接著一波的热浪,将他们推向岸的彼端,他们终於完成多年前那个七夕的下午,那一场突然被电话铃声中断的过程。 夏霏躺在他的臂弯中轻轻地喘息,在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後,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除了我之外,你从来没有过其他男人!”他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了,他从没奢望过她会一如当年般的纯洁。 “我只是没遇到值得付出的那一个。”连一个吻她都无法接受,更何况是让别人碰她的身体。 “如果我没回来呢?难道你要一直蹉跎下去?”他突然感到心酸。 “我没有刻意要等你,我只是……只是……”过尽千帆皆不是,她要如何说明心中那种空洞的感觉? “你好傻!”他心疼地紧抱著她。 “如果我不是这麽傻,你现在怎会在这里呢?”她回过头看他。 不料,她看见的竟是一双盈满泪水、深情的眸子,她不敢再与他四目相对,赶紧一头钻进他的颈窝,轻声地对他说: “子砚,我想你说的没错,我们这辈子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我的身体只记得你,它拒绝任何人的靠近,连我的意志都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它不要任何人,只要你一个……” “我们结婚吧!让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吧!”祁子砚激动地说。 “你别忘了,我妈那一关你还没过呢!要结婚,至少也要我爸妈都点头。”太快了,不过她还是很开心。 想到这辈子还能当他的新娘,她就觉得好甜蜜。 “再大的难关我都熬过来了,你妈那一关岂有撑不过的道理?”他自信满满地说。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她知道他一定没问题的。 四年多的杳无音讯都无法阻隔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爱已经坚若磐石,现在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继续相爱呢?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