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无罪》

作者：采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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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六月木棉轻掬我的心，细细诉说动人的爱情

匆匆一瞥就能看见，你那腼腆羞怯的笑容

在那年少轻狂，编织着彩色梦想

蓦然回首来时路，谢谢你曾经陪我走过

给你的祝福好不好永远收藏

给你的思念好不好永远不忘

挥别这一季

多年以后再重回记忆里……”

一九九五年六月，她们四个人——桑缇米、方彩华、卓慧君、沈瑾，终于从那所海的女子大学毕业。其实，那个时候，那所大学已经不再是女子大学，女子大学的名称早在两年前正式走入了历史。

她们共同作了一首歌“给你”，纪念那段曾经有过的青春岁月。

所有她们曾经有过的喜怒哀乐，也都随着这首歌而成为过往云烟，成为日后的回忆；当所有片断都化为最美的一页时，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将一笔勾消。

方彩华说，无论她们未来去向何方，她们都将信守在土地公庙所立下的誓言——她们今生今世永远都是好姐妹，彼此要互相扶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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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九九年——

这是一个台风过后初秋的夜晚。空气中散发着白日阳光的燥热，郁闷闷地，一如桑缇米的心情。

她手中拿着一张喜帖，开着车沿途寻找那家“新天地”餐厅。不久后，她终于看见那个印有贝壳商标的斗大招牌，遂依指示把车停进了餐厅专属的停车场。

才刚走进餐厅大门，她一眼就看见方彩华与她的新郎官董建平的婚纱照，大咧咧地摆在入口处中间。方彩华甜美地依偎在董建平怀里，她的笑容无庸置疑是幸福的，却也深深刺进了桑缇米的内心深处。

突然间，她有一股想痛哭一场的冲动。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活在深切的自责中，没有再爱过任何人。而今，彩华终于要结婚了，她是不是该从过去的恶梦中苏醒？然而，她人生中最精华的部分已过了大半——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她看不见自己未来的幸福在哪里。

走进婚筵会场，礼金台前坐了几个完全不相识的人。桑缇米把事先准备好，上头写有“新婚志庆”四个字的红包袋放在桌上，随手签了名；招待人员朝她微笑点了点头，并且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她开始寻找熟悉的影子。

那群大学时代的死党先发现了她的身影，热情地向她挥手。桑缇米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向他们走了过去。

她在卓慧君身旁坐下，一一向其他同学及他们的伴侣打过招呼。让她一时无法适应的是，她看见了几个同学所生的小孩子，亮着晶灿灿的眼眸好奇地盯着她瞧。

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从前那票“不识愁滋味”的小女生们，转眼间大多有了自己的婚姻及下一代。

只有她，这么多年来仍一路孤单走来。男人和婚姻对她而言，仿佛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时间真的过了那么久了吗？或者该说别人的时间过得比她快许多，而她的心仍停留在某个阶段，永远追不上其他人的脚步。

“小米，我们以为这次可以看见你的另一半。”一个跟她并不算非常熟的同学说。

桑缇米在校时一直是个很风光的人物，她曾经是系学会里的干部，而且一做就做了两年，从大二上学期做到大三结束，所以系上大多数人都认识她。当然，还有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她长得非常漂亮。

桑缇米有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孔，美得叫人眩目，身高适中且玲珑有致，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自然散发的风华。

只是，除了大一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外，从来没听说她再交过男朋友；就算现在已到了适婚年龄，她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她们都觉得桑缇米眼光太高了，错过了许多好男人，机会是不会重来的，不知道她还在等什么样的男人。

就连大学时代那三个结拜姐妹，也都常常劝她不要太过挑剔。只是桑缇米不急，她依然飘然地过着一个人来去的自由生活，不受任何情感的约束。

但事实上真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也许她会真的很快乐吧！

“你看看彩华，她都能从伤痛中走出来，你为什么还不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四个姐妹之一的卓慧君顺着之前的话题说。

桑缇米的心顿时被她的话狠狠刺了一下。

卓慧君也即将在年底和相恋四年的男友结婚，她一直都知道桑缇米没认真交过一个男朋友，包括毕业后这几年。

“我们今天是来吃彩华的喜酒，而不是来讨论我要不要结婚的问题吧？”桑缇米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就是因为来吃喜酒，所以我们才更要劝你放弃你所谓的单身主义。你不觉得有个人来爱也不错吗？”身为四个姐妹中最小，却也是最早结婚的沈瑾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今天的新娘子方彩华是老大，卓慧君是老二，桑缇米是老三，最小的沈瑾结婚两年，现在已经有一个一岁半的小女娃，不过今天她没把她带出来。小娃儿平常都是给婆婆带的，她仍是一个快乐的上班族。

其他三姐妹今天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桑缇米一人落单，自然就成为大家的目光焦点。

“好男人都让你们挑光了，我哪里还有什么机会。”桑缇米懒懒地说。

大家都听得出那是她一贯的推托之词，反正她就是有千百种理由拒绝男人、拒绝婚姻。男人对她而言，好似千万年前的大型巨兽一般，避之惟恐不及。

言谈之间，新娘子在幸福的结婚进行曲中，由英挺的新郎官牵着走进了婚筵会场。方彩华身着一袭象牙白滚荷叶边精致的白纱礼服，衬托出她高雅出众的气质，轻易地攫住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不同于桑缇米的现代美，方彩华美得古典，尤其是那双摄人魂魄的丹凤眼，总是带点迷蒙地看着周遭的人事，好迷人。

方彩华在现场来宾激烈的掌声中落座，大大方方地向身边的亲友们颔首微笑。

桑缇米远远地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方彩华竟也看见了她，微微的笑意飘来，让桑缇米内心莫名打了个寒颤。

经过这么多年了，桑缇米依然怕见到她，她总是需要花好大的心力才能潇洒自若地出现在方彩华面前。

彩华是大姐，自有她的威仪，她一向又对桑缇米疼爱有加，可是桑缇米就是无法坦然地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从前在学校，桑缇米无所遁逃地必须面对她，毕业后她却逃也似地飞到美国念了两年研究所，让她得以稍稍喘口气，不必再面对方彩华。

回国后，她和方彩华没见过几次面，不是她刻意逃开，而是大家都忙。她只是断断续续从卓慧君口中得知她交了一个男朋友，而且有意思打算结婚。至此，她对方彩华的歉疚才稍稍褪去，她多么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快乐……至于她自己是否真正快乐，那都不重要了。

“以前我们这群人就属缇米最风光！你们知道当时我们学校还没开始收男生时，要约会很辛苦，男生都不能随意进入校区，宿舍里的电话常常整个晚上都拨不进来；所以，许多男生都在校门口干等，等到宿舍关门了都不见得能见佳人一面。”

“有个邻校的学长为了要见缇米一面，竟然翻越围墙，找到教室里来，吓坏了我们一群女生！后来那个学长还让校警架出去，据说被记了一次大过！”沈瑾又在提那件老掉牙的事。

桑缇米受不了地揉揉发疼的太阳穴。

沈瑾一直很称职地扮演一个天真又多话的小妹角色，但听在几个男士们的心上，滋味就不同了。

他们很可能会想起自己的初恋，想起自己也曾经那样疯狂地追求过心爱的女孩子；只是过了那个年纪，经过那么多年的社会历链后，那种奋不顾身的勇气和坚持早已消磨殆尽了。

大伙难得见上一面，桑缇米不自觉多喝了酒；由于她本身食欲不佳，再加上空腹本来就容易醉，她的神情竟有几分恍惚。

她静静地听着大伙天南地北地聊，直到侍者送来最后一道饭后甜点，她才惊觉婚筵即将结束，遮住她的那片乌云即将散去。

从今以后，她终于可以把心上多年来一直无法平复的罪恶感放下。她不自觉扬起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婚筵结束后，她跟着所有人走向那惟一的出口。

新郎新娘端着喜糖、香烟，脸上满溢着幸福的笑容，站在那儿欢送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

桑缇米终于可以抬起头，给予方彩华最真诚的祝福。

“彩华，愿你们天长地久、永浴爱河！”桑缇米嘴角漾开一抹八年来最真诚的笑容。

“谢谢！”方彩华眼底泛着幸福的光彩，她轻声地对桑缇米说：“小米，我希望你也能够得到属于你的幸福，真的！”

桑缇米的泪水不知不觉顺着眼角滑落……她也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居多，总之，她就是无法阻止溢出眼角的泪水。

她看着方彩华端着糖果盘的左手，她知道在那双白色蕾丝手套下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虽早已结痂，只留下触目惊心的疤痕，但她心口却一直淌着鲜血……

没人知道啊！没人知道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小米，不能哭，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喔！”方彩华笑着说。

桑缇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破涕为笑。

“我太高兴了嘛！”桑缇米转而向董建平说：“董大哥，你要好好照顾我们大姐喔！”

董建平笑了笑说：“彩华是一个值得好好爱一辈子的女人，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之后董建平深情地看了方彩华一眼，桑缇米微笑地望着洋溢着幸福光采的两人，然后默默地走开。

人家都说婚礼上不要说再见，至于为什么她不懂；只要彩华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再不再见也许都无所谓了。

※※※※※※※※※

走出餐厅，夜风轻拂，刚刚绚烂夺目的场景如梦似幻。

几个同学一一向她挥别，然后挽着自己的“另一半”翩然离去。

桑缇米抬起头，正好望见一轮皎洁明月，高挂在大楼上端，天空澄澈得无一丝杂质。她忍不住赞叹：“好美的夜空！”

“小米！”

隐约中她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一抹高大的身影正向她移近。

桑缇米震惊地迟疑了几秒钟后，突然踩着高跟鞋，疾步地向停车场奔去。

她边跑边掩住嘴角，害怕心脏会从胸口跳出来……她不明白，为何这么多年后他会再出现？是因为彩华结婚的关系吗？他来做什么？

她毫无考虑地选择逃跑，因为，她不能再见他！不能再跟他纠缠不清！无论过去或未来，他们两人这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桑缇米匆忙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还来不及发动车子，他整个人挡在她车子前面，向她打了个“谈一谈”的手势。

桑缇米无奈，沮丧地开启了车门锁。

他坐进她身旁的座位，桑缇米转过头看他。

已经五年没见了，他现在的模样却和她出国前见面时没什么两样。怎么他的时间也和她一样停止了吗？

再见到晋宸，她仍然无可救药的心悸，一如初次见面。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抚平内心的激动。

桑缇米一直觉得，他之所以迷人并不在于他出色的外表，而是他那双永远像个旁观者冷然的眼；他只要静静盯着她看，她就会有一种赤裸裸的狼狈感。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餐厅外面等了你两个小时。这么久没见面，没想到你见到我还是选择逃避。从我们相识到现在，你一直都在逃避我；为了你，我过得很辛苦。我不懂，事情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为什么你还放不下？”晋宸淡淡地说。

一直以来，他就是那种人。就算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仍可以表现得那样淡然，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你知道我不能，这辈子我都没办法忘掉彩华自杀的那一段。当时我痛苦得想死掉……难道你忘了，她有多难过？”

她又回想起那个让她心碎的日子，这几年她的梦中常出现那个画面——梦中的彩华浑身是血……她每每自梦中醒来，再也无法入睡、头痛欲裂。所以，最近几年她常常是靠着止痛药过日子。

“事情都过去了，难道你要一辈子都活在那个阴影里，永远不走出来？”他轻拧眉心。

“我会走出来，但绝对不是为你，你懂吗？”桑缇米握住方向盘的掌心已微微出汗。

她怎能够承认，这几年她想他想得心都碎了。

“为什么？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你敞开心房接受我。如今，彩华都已经结婚了，我们该可以卸下心中的十字架了吧？”

“除非我这辈子都不再见她了，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她坚决地说。

她跟他的立场一向不同，她永远无法像他那样洒脱。

“你明明就是在说谎！为什么你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这些年来，我知道你一直都没交过任何一个男朋友，你敢说不是因为我？！”他直勾勾地瞅着她的眼睛。

晋宸的自信一向让她无所遁逃，就算她人在国外那两年，他的身影仍紧紧揪住她的心，就如同孙悟空始终逃不出如来佛的神掌。

她走不出对他的迷情，走不出已经发生的悲剧，走不出她对彩华的歉疚……所以她注定要寂寞，注定要孤独。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人还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那些都不重要了！你知道我和彩华的感情，不要再对我说那些永远不可能的话了！”桑缇米对他的质疑不承认也不否认。

“是你自己无法面对自己，我从不觉得我对不起彩华什么；若不是顾及你的感受，我又何必承受这么多年来不能与你见面的痛苦？！你一直设身处地为彩华想，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想过我也会痛？！那一刀痛在彩华身上，却痛在我的心上，你从来都没正视过我们的感情！”

“我请问你，经过了这么多年后，向彩华坦白更有那么难吗？！还是你宁可选择当鸵鸟，也不愿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或者，你宁可一次次地伤害我，也要守住你那自以为是的良心？！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晋宸难得对她说出这么重的话。他心痛她这么多年了还不能真正醒过来。

晋宸的话一字字、一句句深深冲击她的内心深处。

他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彩华，但无可否认的，彩华是因为他才割腕自杀的啊！他该背负的是道义上的责任，不是吗？

桑缇米看着前面方彩华让董建平挽着手走进礼车的最后一抹身影，她的手微微颤抖……许久，泪水完全模糊了她的视线，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痛哭起来。

晋宸先是轻轻地拍她的背，她却越哭越凶，他只好将她纤细的身子揽入怀中，紧紧地拥着她。

仿佛要把这些年来心中所积压的情感全部掏光，她哭了好久，哭到她觉得身心都疲累不堪，她才从晋宸的身上移开。她尴尬地抹了抹脸上残余的泪痕，一张漂亮的彩妆都哭花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哭了这么久，你还是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不是吗？”晋宸的语气仍淡淡的。

那种淡漠会让许多人以为他是个毫无感情的人，包括他身边的人以及桑缇米的那一票同学，都认定晋宸是个冷血的男人。只有她知道，他是个用情至深的男人，深到她所不能负荷的程度。

“小米，抛开过去彩华加诸在我们身上的桎梏，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桑缇米转过头，看见他那双深邃眸子中盈满深浓的情意。

这一刻，她迷惑了……她该承受那群姐妹以及同学们的唾弃而重新接受他吗？她该吗？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有权利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晋宸，让我再想一想。”她沉默了许久后说。

晋宸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给了他一丝丝希望，而不是一味地对他说绝对不可能。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

一九九一年，仲秋。

一辆公车行驶在通往那个临海小镇的八十米道路上，车上坐满了一群大学生。当车子到达大度山最顶端时，下了大约二分之一的乘客；剩下的清一色都是清汤挂面的女学生。

年轻的司机心情愉悦地轻哼着一首首流行歌曲，时而从后照镜里望了望车内的这群女大学生。

从他多年开这条路线的经验，他知道车内这群女学生都是山下那间女子大学的新生。因为，她们每人都带着重重的行李，陈放在壅塞的座位以及狭窄的走道上。

她们脸上洋溢了带点青涩却又难掩飞扬的青春气息，好奇的眼神充满了对于未来的期待。他忍不住要赞叹一声：年轻真好！

座位的最后一排，左边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相貌姣美的少女，她时而望向窗外，时而低头看看手上的书。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先知”二字，作者是纪伯伦。她时而蹙眉，时而微笑。

当她终于看见海的那一刻，眸中掩不住跳动着闪亮的光芒。她立刻把书合了起来，放进深蓝色的旅行袋中。

少女开始坐立不安，她记得打电话给她的那位静芬学姐告诉她，看到海，学校也就快到了。

当她高中时代的死党得知她考上的竟是这所女子大学时，大伙都嘲笑她将进入一个没有男人的尼姑庵。她们说：念大学少了男同学，人生将是黑白的！

然而，自从她知道这所学校可以看见海的那一刻，心中着实雀跃不已，完全不介意自己即将念的是一所清一色女生的女子大学。

从小她就特别热爱海洋的壮阔，浪潮拍打岸边激起的水花常让她屏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带点悲壮的豪情撞击在她的心版上。

所以，她还没看过这所女子大学就先爱上它了。因为，静芬学姐说坐在图书馆前的阶梯上可以清楚看见台中港；能见度高一点的时候，还可以看见海面上的渔船以及货柜轮，多美的视觉享受啊！

她终于看见静芬学姐所说的台中港，就在山下的远处，带点梦幻似地灰蒙蒙一片；但她就是知道，那是海洋！它就在那儿张开手臂欢迎着她的到来。公车在校门口停下，车上的女学生们兴奋地下了车，她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临下车前，她对着那个好心情的司机投以一个灿烂的笑颜，并且对他说了声谢谢。

司机看着她几乎傻了眼，忍不住在心中吹了个口哨赞叹：好漂亮的一个小女生！

这个小女生的大学生活将是多采多姿的吧？他想。

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桑缇米。

※※※※※※※※※

桑缇米在学生活动中心办妥了报到手续后，领了钥匙，提着两大袋行李往宿舍方向走去。

她找到了那间她分配到的寝室五○四。进门前她习惯性地敲了敲门，里面果真有人应门。

“请进！”

她推开未上锁的房门，随即看见一个绑着两条小辫子正在擦书桌的女同学。她在报到时已得知她们这间寝室的四个人都是同班同学，所以，自然而然地对这个可爱的女同学产生一股亲切感。

“你好，我叫桑缇米！”桑缇米大方地向她打招呼。

女孩见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她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室友会是个美人胚子！难怪人家说这所女子学校以美女闻名，眼前不正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你好，我叫沈瑾！以前的同学都叫我小瑾！”

沈瑾个子不是很高，大约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长得一张圆圆甜甜的脸，煞是可爱；而且，她看起来很好相处。

桑缇米稍稍放了心，她最怕遇到那种很难相处的女孩；以后大家至少要一起住四个月，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她仔细打量着这间大约四坪大的寝室，靠近门的两旁各放了两个柜子，再来才是床位。一间寝室共有四个床位，分看于左右两边，分上下铺。寝室的最内侧是书桌，也是左右各两张，整个摆设给人一种简单利落的感觉。由于学校刚迁校不久，所以整间寝室看起来又新又干净。

桑缇米对过床位后发现她睡的是下铺，沈瑾正好睡在与她同一侧的上铺。一间寝室四人住，还有两个人没来报到。

当桑缇米把行李内的东西都放好之后，沈瑾已经把所有的床位和书桌都擦得一干二净。

她随后对桑缇米说：“我和我的高中同学约好要一起去买日用品，需不需要我帮你带些东西回来？”

桑缇米摇摇头：“该带的我都带了，等我想到缺什么我再去买好了。”

沈瑾向她挥了挥手，即走出了这间寝室，关上房门。

这一刻，桑缇米有点后悔自己竟大老远从高雄提了那么多东西来，包括一般在超市可以轻易买到的牙刷、牙膏、香皂、拖鞋、毛巾等等日用品。真的很白痴耶！

正当她百般无聊地又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先知》翻阅时，这间寝室的第三个人终于出现了。

这个女孩比沈瑾酷了许多，她只是睨了桑缇米一眼，便径自把行李往地上一搁。她双手插腰，环顾了整间寝室一圈，颇不满意地时而皱眉，时而翘着嘴。

“我就知道没冷气，我老妈偏偏非要我住宿舍不可！”她不满地嘟嚷着。

“听说这里的夜晚很凉爽，甚至可以不吹电风扇的。”桑缇米好心地对她说。

这下子这位看起来有几分大小姐模样的同学才认真地瞅着她看。好一会儿，她嘴角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情绪变化之大让人措手不及。

“喂！没事长那么美干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桑缇米！”桑缇米发觉这个同学越看越有意思。她是那种喜怒都形于色，心直口快的一个女孩子。

“怪名字！”她扬了扬手说：“叫你小米好不好？就那个宫崎骏漫画龙猫里的小米，很可爱的哟！”

“你呢？怎么称呼？”桑缇米笑开了。这个女孩竟然把她跟那个小朋友小米相提并论。

“我叫卓慧君，你叫我慧君就好了！”

卓慧君倒是不急着整理行李。她拉了一张椅子，大咧咧地在桑缇米面前坐下，摆明了就是要跟她聊天。

“小米，你会不会觉得在这所女校要过四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原来卓慧君所有的情绪都是来自于对这所女校的不满。

“还好吧！反正都是念书，有没有男生都无所谓！”桑缇米本来就很多人追求，来到这里她反而落得轻松自在。

“哟——看不出你这种美女会讲这种话！”卓慧君满脸的不屑。

其实卓慧君外表也不差，虽称不上漂亮，但高高的个儿，清清秀秀的模样，也满讨好的。

“学姐说念女校的好处就是有参加不完的联谊活动，常常是邻校男生们争相邀约的对象，比起男女合校的女生多了一份优越感；而且大一新生通常都是炙手可热的！”桑缇米把静芬学姐说的那些话搬出来。

“唉！算了！谁叫我当时不好好念书，才会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来念这种尼姑学校！”卓慧君一脸挫败的模样。

她真是一个直线条的女孩子啊！桑缇米觉得通常直爽的人除了说话常会得罪人之外，其实也不难相处就是了。

就在她们找不到新的话题可以谈的时候，最后一位室友终于出现了，她的出现却让整个寝室产生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她穿着一套米白色的长洋装，一张古典精致的脸蛋，一双迷人的丹凤眼，唇上还点了红豆沙色的唇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高雅的气质，让在座的二人都自惭形秽。

“你们两个都是五○四的室友吗？”她的声音软软柔柔地宛若天使之音。

两人同时点点头。

卓慧君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妈呀！不知道我们另一个室友是否也是精挑细选的，怎么所有的美女都跑到我们五○四了！”

桑缇米有一种感觉——这个最后进来的同学一定是她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也只有她看起来不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我叫方彩华，你们以后叫我彩华就好！”

方彩华外表虽柔弱，但说起话来自有一种权威，让人不知不觉要听从她，这应当是一种天生的领袖魅力吧！

果然，方彩华后来当上了她们英文系A班第一任的班代表，而且她确实比同届的同学大两岁，她是晚了人家两年才来念大学的。

上了几个星期的课后，她们四人因朝夕相处，又觉得彼此之间各方面都很投契，遂由卓慧君提议要结拜成姐妹。

四人还慎重其事地到学校附近的土地公庙烧香许诺，她们今生今世永远都是好姐妹，彼此要互相扶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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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天早上，沈瑾刚打完羽毛球，顺便帮另外三个坚持没课就要睡到自然醒的室友买了早餐回去，经过中庭时又在信箱里找出属于她们四个人的信件。

对于每天被关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女校学生而言，收到信件是最快乐的一件事；尤其是在信箱里看见属于自己的信件。无论是谁寄过来的，她们都会乱高兴一把的，这证明至少还有人在关心她们。

沈瑾拿着早餐和信件高高兴兴地爬了五层阶梯到达寝室。

她发现学校安排寝室的方式是年级越低就住得越高，她觉得这倒是很合理的方法，因为年纪越大，体力自然越差；所以，她每天爬楼梯时都很庆幸自己住的是最高楼层。

“每人缴五十元的早餐费，外加一封信十元的跑路费！”沈瑾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方彩华刚洗过脸，坐在书桌前擦保养品，另外两人则还躺在床上和她们心爱的棉被极尽缠绵、难分难舍。

“小瑾，你好吵耶！”卓慧君从暖暖的被窝中钻出一颗头，睡眼惺忪地嘟嚷着。她刚刚正做着一个好梦，没想到竟好端端让那个小鬼给打断，心里不爽极了。

“十点了耶！你们都是猪来投胎的吗？！”沈瑾拉开桑缇米身上的棉被，她的身子在棉被下蜷缩成虾状。

“你才是猪咧！鬼叫鬼叫的。难得今天早上没课，你就见不得人家睡得比你甜吗？！”桑缇米又把被子拉回来。

“小米，你的最贵！五十元早餐外加三封信，一共八十元！”沈瑾把手上的几封信在桑缇米眼前晃了几下。

“你抢劫啊！放回去，我自己下去拿！”桑缇米懒懒地说。

“不想要就算了！我放垃圾桶就是了。”

沈瑾作势要将信丢进垃圾桶，桑缇米立刻跳起来夺走她手上的所有信件，然后好心地分给每个人。

“这个小妹！老是仗着自己最小，吃定了我们几个姐姐，真是忘恩负义啊！”桑缇米边发信件边抱怨。

“慧君，那两封信都是水牛寄来的？”沈瑾好奇地问卓慧君，因为她发现那两封信都来自同一个地址，同一种笔迹。

“当然！”卓慧君得意地把信件放胸前，露出甜蜜又可恶的笑容。

十月中旬，她们外文系与邻近一所大学的水利系，举办两天一夜的新生露营活动后，五○四室的四个人同时都有追求者，除了方彩华原本就有一个男朋友外，其他三人全都是自由之身。

卓慧君算是动作最快的一位。

她是个相当有男人缘的女孩子，在追求她的三个男孩子当中，她选择了那位身高一七八的水利系系学会活动组组长。两人密集地约会，而且每天都会接到他打来的热线电话，那热度几乎要烧掉她们寝室的电话机了。

每当卓慧君和水牛情话绵绵挂断电话后，她就会发飙似地破口大骂——

“是哪个人规定电话只能讲三分钟？！要打进来已经很难了，却只能讲三分钟！连热身都不够！简直就是欺负人嘛！”

她们私底下叫那个学长“水牛”，这个绰号并不是因为那个男生长得胖或丑，而是他所念的科系的关系。

其实“水牛”外表真的很不错！黝黑的健康肤色、瘦高的身材，还有让人着迷的稚气笑容，把卓慧君迷得颠三倒四的。

“骗人家没谈过恋爱！”沈瑾翻了翻白眼，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很抱歉！本姑娘就是没谈过恋爱！

“你那个水牛二号很古意啊！你为什么不给人家一个机会？”卓慧君继续调侃她。

追求沈瑾的那位“水牛二号”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因为沈瑾一点都没有来电的感觉；反正才大一而已，她也不急着交男朋友。

“我要的是那种很斯文、很有内涵的男孩子，最好是像简老师那种！”沈瑾装出一脸陶醉的花痴相。

说到简老师，她眼里就会自动跳出可爱的“心”型，还会闪闪发光哟！

简维新是她们班上许多女同学欣赏的老师，外表斯斯文文，上起课来却让人如沐春风，仿佛是一座知识的宝库，永远都有挖掘不完的东西。

“太高难度了！”卓慧君不以为然地说。

“小米，你呢？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打动你的心？”沈瑾接着问桑缇米。

桑缇米坐到方彩华身边，好奇地看着她桌上的瓶瓶罐罐。她们寝室里也只有方彩华最注重保养，其他三人则很自豪地自称是“天生丽质”，所以共同抵制贵得吓死人的保养品。

“我要的是那种很有才华又很自负的男人，只有那种让我崇拜不已的男人才能够让我倾心；而且他最好是一个不多话的男生，话太多的男生会让人觉得轻浮。”

只是，她从未遇过她想要的那种男孩。

倒是方彩华从住进宿舍的第一天，桌上就一直供着一张她男朋友的照片。虽然只是张侧面的照片，却仍散发出一种很自以为是、卓然不群的感觉……

第一次看见他的照片，桑缇米直觉地认为这个男生要不是很有才华，就是帅到会让所有女人为他疯狂。

后来根据方彩华的描述，她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兼具才华与外貌的男孩。对桑缇米而言，这是最致命的吸引力。然而，她也知道，恋人通常都会过度美化自己的爱人；因为，他们只看得见对方的优点，而且会加以扩大、渲染……

他叫晋宸，和她们同一届，却比桑缇米大四岁，是方彩华补习班的同学。高中时代玩乐器玩得太入迷，所以一并把联考给玩掉了。服完兵役回来工作了几个月后，才深深体认到学历的重要，又认分地回补习班上课，幸运地考上和水牛同一所大学的建筑系。

在补习班因为坐在晋宸身边，方彩华深深地让他的外貌和身上独特的气息所吸引。渐渐地，两人就很自然地走在一起，谈起了“纯纯淡淡”的恋爱。

至于纯纯淡淡的意思，据方彩华所说，他们两人交往一年来最亲密的关系就是牵牵手而已。他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男人。

所以，两人虽距离不远，晋宸似乎也很少会来找方彩华，偶尔接到他写的信，内容却都是平常的问候，让人感觉不到恋人的气息。方彩华不以为意，她说晋宸就是那种人，很有才华却没有热情。

她们都看得出方彩华很爱他。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那儿，呆呆地盯着晋宸的照片看，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很怪的组合，桑缇米心想。

“晋宸现在在学校组了一个乐团，他说耶诞节会有一场露天的演唱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听他的演唱。”方彩华一脸幸福地说。

“好啊！”另外三人同时附议。

对于大一的新鲜人而言，演唱会、舞会、社团活动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她们老早就想会一会这个大姐的心上人；谁教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让人更想见见他的庐山真面目。

“你的水牛会约你一块去跳舞吗？”沈瑾问卓慧君。

“我去哪儿他就会跟我去哪儿！”卓慧君得意地说，仿佛她的水牛早已臣服在她的“淫威”下。

“你的水牛就这么没个性啊！”桑缇米一直认为只有那种能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管得住她的男人，才是她想要的。

“他不是没个性，只是特别体贴而已！”卓慧君现在已然是一个沉醉在爱河中的“昏君”了。

沈瑾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

“爱情真是盲目啊！”

“小瑾，你在吃味喔！”卓慧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要不要给你的水牛二号一个机会，等过了耶诞节再甩掉他！”

对女人而言，没有情人的耶诞节就如同没有情人的情人节一样寂寞。

“我才不那么无聊呢！跟着彩华姐去听她阿娜答唱歌也很有意思啊！”沈瑾故意依偎在方彩华身上撒娇地说。

卓慧君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笑翻了一群人。

桑缇米无意间又瞄向方彩华桌上那张侧面的照片。她想着：不知道晋宸唱歌时是否也是这样冷冷酷酷的感觉？

※※※※※※※※※

“我把自己藏得太久，藏在那些过时的回忆中

因为别人都说都说我不懂，不会去调整世界的钟

我的心在忍受碰撞，每次碰撞就多一道裂缝

但是别人都说都说我不懂，不会做一些适当的摆动

这一切究竟和我熟悉的有什么不同

我的脚步是慢了一分钟，还是好几个时空……”（词：陈家丽）

浑厚悠扬的歌声自篮球场上临时搭建的舞台传来，听众们如痴如醉地沉溺在他的柔情中……

歌手旁若无人地投入自己的世界，娓娓唱着属于内心的真诚与执着，仿佛只有在歌声中他才是真实存在的，只有用歌声他才能够自由自在表达他的情感。

他就是晋宸——方彩华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爱人。

虽是这样近距离地看他，桑缇米仍觉得他好遥远，像一个只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

他的世界没有旁人存在，他的歌声却教人感动得不能自己，好似遥远的回音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是那么全心地沉醉在自己的歌声中，桑缇米有一种错觉，她想，就算此刻篮球场上没有围绕着这一群痴狂的观众，他仍会唱得这么动人，他只是在唱给自己听罢了。

远远地看着他，他就像个发光体，紧紧吸引住在场每个人的目光，所有人都让他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情绪，迷失了自我……

唱完了殷正洋的“世界的钟”，他接着唱了一首同样是殷正洋曾经唱过的歌——“守着阳光守着你”。

“什么样的信约，可以等候三世

什么样的记忆，可以永不遗忘

什么样的思念，可以不怕沧桑

什么样的日子，可以让你不再流泪

让我不再心伤……”（词：谢材俊）

桑缇米无端地心悸着……也难怪他偏好殷正洋的歌，他浑厚且富磁性的嗓音的确有那么几分味道；纵使所有的焦点都落在他一人身上，他的身影仍是孤傲得那么寂寞……像一株天堂鸟。

桑缇米认为在所有花当中，天堂鸟是最不适合包装成束的。孤独是它最完美的存在方式，就像晋宸。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彩华会爱惨了这个男人，他的存在似乎就是教人崇拜的；而他只是冷眼面对众人，活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中。

在一阵如雷的掌声和激情的安可声中，几个女孩热情地上台献花。晋宸只是匆促地接过，连续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潇洒地走下舞台，对于光影交错的绚烂缤纷似乎没有多少留恋。

片刻之后，他像个平凡人一样出现在她们身旁，两手交叉置于胸前，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近看着他，他还真是个大帅哥呢！站在身高一六二的彩华身旁，晋宸差不多还高她近一个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方彩华。

桑缇米很讶异，他竟可以在一堆黑鸦鸦的人群中找到彩华的身影，他不是一直陶醉在自己的歌声中吗？

“刚到没多久，真没想到你的歌声这么好！”

方彩华的双眸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也是第一次听他唱歌。

“谢谢，很久没唱了。”他平淡地说，脸上没有显露出得意的光采。

“这几位是我的室友，还有慧君的男朋友，水利系的学长吴俊贤。”方彩华向他介绍身边的这群友人。

晋宸只稍稍向他们点点头，没有太多的热情表示。

慧君的水牛亲热地挽着她的手，比起他们这一对，晋宸和彩华就像普通朋友一样，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浓郁的感情，也许是晋宸的个性使然吧。

“要不要去跳舞？”水牛问。

“好啊！”大家不约而同地回答。

耶诞节没参加舞会似乎说不过去，而且这可是她们念大学头一年的耶诞节，一定得留下些回忆才行。

※※※※※※※※※

一伙人一起往活动中心的方向移动，成双成对的走在前头，桑缇米和沈瑾则走在最后头。

沈瑾一边看着前方的两对情人，一边说：“好奇怪的晋宸，他和彩华一点都不像恋人呢！”

晋宸背着吉他，和方彩华保持一个人身的距离。

“每个人相处的模式不同吧！晋宸也许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可是他的歌声真的很迷人！”桑缇米并不以为恋人真的非要像水牛和卓慧君那样黏在一起才行。

“我也觉得他真是个才子，不过才子通常都是很傲慢的！我怕彩华跟着他注定要寂寞。”沈瑾皱了皱眉。

“我倒觉得彩华的气质和他很配！”

在她们四人当中，方彩华一向是最稳重的，她的情绪反应也比较不容易看出来，而且她就像个大姐姐似地照顾着她们几个妹妹。

桑缇米有时候觉得方彩华对她似乎更好一些，她们俩之间的频率比其他两人更近些，所以谈起话来多了那么点默契，也更能看透对方的心思。

言谈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活动中心。震耳欲聋的热门音乐正热情放送着，昏暗中，七彩的灯光旋转着，晃动的人影交织着闪烁的灯光，恍若置身梦幻的世界，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穿过人群，找到一处空间，随着快节奏的乐声翩翩起舞。

桑缇米念高中时常跟班上几个爱玩的同学去迪斯可舞厅，学了一些舞步。当时她声称那样的放纵是一种适度的发泄，由于她的成绩也没有因此而退步，父母也不太过问她的生活；所以，她跳起舞来就比其他三个姐妹显得轻盈自在多了。

不过，晋宸跳得更棒。也许他比别人多了那么点音乐细胞吧！他不仅歌唱得好，舞也跳得没话说。跳着跳着，人群自动朝着他围成一个圈，所有的聚光灯投向他一个人。他独自摆动身躯，自由地晃动、旋转，完全无视于他人的存在。

他总是自然而然地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桑缇米再次震撼，这样一个男人，有谁能抓得住他？彩华真的能在他心中成为永恒吗？她不得不为彩华捏一把冷汗。

晋宸的身影在桑缇米眼中、心中绕呀绕的！绕成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疯狂的热门音乐突然停止，场中顿时鸦雀无声，取而代之的柔美的轻音乐。像一场突然中止的雷雨，瞬间转成绵绵细雨。

一个高大的男孩走过来邀桑缇米共舞，她无异议地让他轻搂着，随着缓慢的乐曲，轻轻摆动着身躯。

“你跳得很好，是新生吗？”男孩的声音很柔和。

“是的。”桑缇米回答，目光却飘向晋宸和方彩华。

她看得出彩华并不是很会跳舞，晋宸正在教她；偶尔彩华踩到他的脚，晋宸会微笑地摇摇头，显得无比温柔。

桑缇米微微笑了，原来他也有这样温柔可亲的一面。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男孩继续找话题跟她聊，他似乎很庆幸自己能与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共舞。

桑缇米摇摇头，告诉他，她只是来凑热闹的。

“你长得很漂亮，又很有气质，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是来这里钓凯子的。”桑缇米淡淡地回答。

“我知道你不是，只是你很吸引人，所以想交你这个朋友，你别想太多。”他不死心地说。

桑缇米沉默。她很清楚这个男人不是她想要的那一个，虽然他的外表还不错。

音乐结束，桑缇米向他道了声谢后，转出他的视线。

她有些慌乱地寻找方彩华的影子。

怎么一转眼她和晋宸都不见了？绕了好一会，她不小心撞到一个身影，回过头才发现是晋宸。

“彩华呢？！”她急切地问。

“在那儿！”晋宸指了指人群中正眼水牛跳舞的方彩华。

桑缇米同时看到卓慧君正和另一个陌生男孩在跳舞，原来她们已经换了舞伴。

“你怎么不跳了？”她问。

“我们跳一曲吧！”晋宸没等她回答，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另一手揽住她的腰身，那股霸道令桑缇米骇然。

和他跳舞的确是一大享受。他带得很好，而桑缇米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个较高难度的旋转之后，晋宸笑了。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一个会跳舞的女孩子。”他目光瞅着她说。

没来由地一股燥热直冲向她面颊，还好灯光昏暗，不然就丢脸了。她竟然会因为他这样一句话就脸红，一点都不像自己啊！

“你想说我看起来很爱玩就直说吧！”桑缇米调皮地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走路的样子很有韵律感。”他解释道。

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

桑缇米突然觉得这男孩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如果他不是彩华的男朋友，她甚至会怀疑他对自己是否有意思。

“你歌唱得真好！”桑缇米真诚地说。

“兴趣而已。”他淡淡地说。

“你在舞台上的样子很炫！”

虽然他是自己姐妹的男朋友，她仍对于自己有幸能与舞台上风靡全场的男孩子跳舞(奇*书*网.整*理*提*供)感到一点点虚荣。

“是吗？”他似乎不那么在意自己是否受欢迎。

“你唱歌的样子和你的舞一样，让人有一种孤独的感觉，仿佛你只是在为自己而唱，为自己而跳，完全无视于他人的眼光。”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采，随即又消失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他似乎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桑缇米，我是老三。”

“老三？”他一脸迷惑。

“彩华没告诉你吗？我们四个人结拜姐妹。彩华老大，慧君老二，我老三，小瑾最小。”她以为晋宸应该知道，因为水牛都是这样称呼她们的。

“没有。”晋宸耸耸肩，似乎觉得这问题没什么重要。“你是小米，彩华说你很漂亮的。”

桑缇米脸上又是一阵燥热。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老是在这个人面前脸红。

“彩华才真是个美人呢！晋宸，你很有眼光喔！”

晋宸不语，乐曲正好终止，随即又换上一曲热门音乐，整个舞池瞬间又沸腾起来。那些不会跳慢舞或者没有舞伴的人，全都又下场了。

桑缇米找到落单的沈瑾，她们接着又跳了几首热门舞曲。整个晚上桑缇米没有再看到晋宸。他，就这样消失了。

方彩华并没有跟晋宸一起走，她的眼神看起来有几分落寞；但善于掩饰情绪的她，并没有让其他人感觉到她的不快乐。

桑缇米突然觉得好难过，心上像压着一颗石头般沉重得要命……

桑缇米问方彩华：“晋宸怎么先走了？”

“他说要去乐团练歌。”方彩华眼神空洞地说。

她真的一点都不像恋爱中的女人啊！

※※※※※※※※※

元旦假期过后，晋宸却来了电话。他说乐团的团员要到东海古堡夜游，问她们四人是否要一起去。

方彩华问过大家的意见，似乎也没人反对，所以就应允了。

他们约在校门口见面，乐团的五个人全到齐了，一群人骑着五部机车来。方形华临时又找了一个同学，凑足了十个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古堡去。方彩华理所当然地坐晋宸的机车。载桑缇米的那个高瘦男生，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贝斯手李英杰。

他是一个温柔体贴型的男孩子，桑缇米上了机车后，他就把她冰冷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中，频频地回头问她冷不冷。

桑缇米缩在他身后，冰冷的夜风还是吹得她直打哆嗦，她从没想过这里的冬天会刮这样冷的强风。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静芬学姐：“这风什么时候会停啊？”

静芬学姐说：“这风一刮就是一整个冬天，那是因为学校靠海的关系。”

桑缇米听了差点没当场昏倒。原来学校靠海，还有这样的坏处！她怎么从来都没想到？

※※※※※※※※※

一群人来到古堡后，他们才发现原来这里看夜景竟是这样炫目动人。她们站在山顶上，山下都会灿烂的霓虹灯火，一闪一闪地与夜空中的星星连成一整片星海。她们仿佛站在一座满是星星的岛屿上，放眼望去尽是壮阔且耀眼的美丽夜景。

“哇！真是美呆了！”卓慧君大喊。

虽然天气很冷，他们的心却是雀跃的。

“是啊！难怪人家说大度山最美的就是夜景，没有来这个地方还真不能领会它究竟有多美呢！”桑缇米赞叹道。

“你们几个人可以考虑来这里办一场露天演唱会，一定会盛况空前！”沈瑾热心提议着。

“最好唱‘同胞们起来’！”鼓手开了一个玩笑。

原来，据说东海古堡除了以夜景闻名之外，更有名的就是那一条地下军事隧道，有许多绘声绘影的传说，很恐怖却又教人好奇。所以，有很多好奇和不信邪的人趁着夜晚下去走，但通常也只是虚惊一场。

“你不要乱说话！”卓慧君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我们找个地方生个营火好不好？”李英杰揽住颤抖不已的桑缇米说。

桑缇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是个很怕冷的人，更何况这地方风又特别大，她不停地搓着冰冷的手。

大家找了一块空地，几个男孩子分头去找来一堆木材，很快地生起火来。他们十个人围着燃烧的火堆，席地而坐。

经过几个男生的刻意安排，他们的坐法是男女间隔地坐开。桑缇米的左边是李英杰，右边正好是晋宸，晋宸的另一边则是方彩华。

由于这群男生是一支乐团，他们很自然地围着营火玩起歌唱接龙来，由主唱晋宸开始，然后依顺时针方向，每人轮唱一首，桑缇米正好是最后一位。

晋宸不再唱殷正洋的歌，他唱了一首民歌“旷野寄情”。原本就属豪迈的一首歌，由他清唱起来更别具一番风味，很适合现在的情境。

像是受了晋宸的影响，接下来几个人唱的都是民歌，虽然都不及晋宸的嗓音好，但大伙都自得其乐。

“小米，还冷吗？”李英杰看着营火跳动在桑缇米的脸上，她更加美得不可方物，让他心动得厉害。

来此之前，晋宸曾说过她们是一群美丽又好相处的女孩子，却没想到会遇上桑缇米这样一个让他深深着迷的女孩子。

当桑缇米坐上他机车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慢慢沦陷了……

夜晚的她除了美丽之外，更有一股令人为之迷眩的魅力……他决心要追求她，他要好好疼爱这个女孩子！

“不冷了，谢谢你！”

桑缇米深受感动，她很少遇过这样细心的男孩子；更何况他们还是头一次见面，她不禁欣赏起这个男孩子。

这时，晋宸突然转过头看她，她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全身却像通过电流一般颤了一下。她随即皱了皱眉头，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不解。

“你还好吗？”晋宸显然是听见了她和李英杰的对话。

“没事。”她迅速地低下头，不敢面对他灼热的注视。

她没办法忘掉他与她跳那支舞时的温柔，他搂着她的身体转呀转的，让她沉醉在那首舞曲优美的旋律当中，忘情地拥着他。

那一刻，她仿佛有种错觉，自己就像是灰姑娘终于遇上了她的白马王子；然而，她华丽的舞衣和闪耀的玻璃舞鞋却将随着舞曲终了而归于平凡。

那是个错误啊！她怎么可以对彩华的男朋友有那种不该有的幻想！这些天以来，她深深自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罪恶感之中。

“没事就好。”他淡淡地说了声，目光随即转到正在唱歌的沈瑾身上。

桑缇米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那种感觉真有点像要窒息似的。

沈瑾唱完轮到桑缇米身旁的李英杰，他唱了一首“木棉道”，嗓音还不错。迥异于晋宸的浑厚，他的歌声略带着沙哑，唱起歌来也满有味道的。

最后轮到桑缇米，她唱了首“海里来的沙”。她的歌声和她的人一样甜美，晋宸讶异地转头看她，惊心于她的美貌与动人的歌声。

原来她不仅是个漂亮、善于跳舞的女孩，她还是个很会唱歌的才女。

桑缇米唱完，整个歌唱接龙也就绕完了一圈。鼓手林永鑫提议要去走隧道，几个女孩子没见识过隧道长什么样子，也兴致高昂地想下去走走。

待她们真正下去之后，几个女孩子开始觉得不对劲，怎会阴森得骇人，有一刻没一刻地传来女孩们的尖叫声，尤其是卓慧君叫得最凄厉；只要稍稍有点风吹草动，她们就会叫得惊天动地。

这下，她们终于知道平常看来最大胆、个子最高的卓慧君其实是最胆小的。这同时也印证了一句话——恶人无胆。

在经过一段路程之后，卓慧君开始抱怨：“到尽头了没？可不可以不要再走了？”

她早已吓得两脚发软，偏偏越走好像越看不到尽头，她不禁要怀疑这群男人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早知道就别跟他们出来！

就在她心里越来越毛的时候，走在较前方的桑缇米突然大声尖叫起来。几个不明原因的女孩子也跟着大叫，甚至连男生都被吓了一跳。

桑缇米慌乱地抱住眼前的人，把头埋进他胸前，颤抖地说：“前面有一个黑影闪过去，真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被她抓住的晋宸直觉地揽住她的肩，与大伙面面相觑，女孩们都吓得躲在男生背后。好一会儿才发现对面来了另一群人，他们人数更加可观，这才放下一颗颤抖不已的心。

桑缇米离开了晋宸的怀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羞赧地对他说：“对不起！真是太丢脸了！”

大家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也打消了继续往前走的念头，跟着另一群人一起走回刚刚进来的那个出口。

连那几个男生也觉得这个地方的确是阴了些——

只有晋宸，他忘记害怕，反而对刚刚桑缇米突然抱住他的动作震惊不已，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指尖仍留着她身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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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行人走出隧道，时间已接近寝室关门的时刻，鼓手林永鑫突然提议要用抽钥匙的方式决定谁载谁回去。刚刚来的时候是由女孩们决定她们要上谁的车，林永鑫则认为要换个方式才有意思。

反正都要回去了，女孩们也没异议，就决定用抽钥匙的方式来决定司机吧！

然而也因为这样，方彩华反而阴错阳差抽到了李英杰的钥匙，桑缇米抽到晋宸的钥匙，其他三人也都换了司机。

桑缇米不解的是，刚刚彩华明明比她先抽，为什么她会认不出晋宸的钥匙？

大家因为在隧道里受了点惊吓，所以都心有余悸地离开这个美丽的星岛。

夜风冷冷地吹拂着桑缇米的脸颊，她僵硬地搂着晋宸的腰。经过一段路程之后，晋宸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握住她放在他腰际冰冷的手。

桑缇米却大大震了一下。

他这是在做什么？她想抽回自己的手，晋宸却紧紧地握住她，坚决不放手似地，让她好迷惑。

令人窒息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窜着，桑缇米在等他开口说话，就算一句简短的话也好，但晋宸却依然保持惯有的沉默。

没多久，晋宸径自脱队，带她进入一条热闹的街道，穿越车潮，到了商店林立的地方。他停下车买了一条围巾和一副皮手套给她。

桑缇米诧异地接过他的好意，顿时眼眶湿热了起来。

他怎么会对她这么好？或者是他对女孩子都是这样？

“戴上吧！我知道你一直很冷。”他温柔地说。

“谢谢你！”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晋宸不该这样对她的；她无法承受他的好，他是彩华的男朋友啊！教她怎么对得起彩华？

他看桑缇米傻愣的样子，随手拿过她手上的围巾，绕在她脖子上。

“上车吧！”他面无表情地说着。

桑缇米迅速地戴上手套，跳上晋宸的机车。

他拉过她的手紧紧地缠着他的腰。机车转出街道，继续向山下奔驰而去，夜风打得她的脸好痛，她忍不住偷偷流了一串泪。

很快地，他们到达了校门口。

桑缇米跳下车，将脖子上的围巾拿下绕回晋宸的脖子，仰着脸对他说：“手套我收下了，围巾还给你。我怎忍心对彩华说他的男朋友买围巾送给我。”晋宸不语，他只是直勾勾瞅着她看，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看透一般，让她害怕极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和彩华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突然说。

“你……”桑缇米怔住了。

她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们都知道彩华有多喜欢他，难道他想否认他和彩华之间的感情？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他接着说。

“可是彩华不那么想，你不要伤她的心，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桑缇米微微颤抖地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我知道。”他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这么晚了，你快上去吧！”

桑缇米向他道再见，转过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晋宸仍没有走开；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对她不一样的神情。怎么办？她好徨，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

古堡夜游后的第五天，桑缇米接到一封蓝色的信，上面的地址是晋宸他们学校的男生宿舍。

她颤抖着手，用剪刀剪了半天，终于剪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开口，抽出同样是蓝色系的信纸，薄薄的一张。

小米：

收到这封信也许你会很惊讶，其实连我自己都很讶异会做出这样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从古堡回来之后，你的倩影一直刻印在我的心版上，我终于懂得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美好却又痛苦的事。每天只想再见到你，这样的念头让我几乎疯狂。

小米，如果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请你原谅我！几经思量之后，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怕没说出口将会是我的遗憾，你会怪我扰乱你的生活吗？

如果你和我没有同样的心境，我不会勉强你，但我仍不后悔告诉你。期待你能给我一个答覆。

英杰

不是他！

桑缇米将信纸放在胸口上，心情复杂得很。

为什么自己会期待他写信来呢？难道她真的爱上他了？！

不可能的！她怎么可以爱上他呢！他是彩华心爱的人，她绝对不可以爱上他！

“是谁写来的信？”沈瑾悄悄地走进来，正好瞧见桑缇米捧着信纸发呆的模样。

“没……没有啦！”她快速地收起信纸。

那种欲盖弥彰的态度让沈瑾更加怀疑。

缇米也不是头一次收到男孩子寄来的信，她从来不会这样遮遮掩掩的，好怪异的情况喔！

“喔哦！我们小米谈恋爱喽！”沈瑾转了转那对水灵眸子。“快告诉我是谁？！”

“没有的事！”桑缇米慌乱地否认。

“还说没有，看你紧张成那样！”女人的第六感通常是满灵的。

“你别乱说话！”

“你让我知道是谁，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沈瑾好奇死了。到底是哪个人可以打动美丽的缇米芳心呢？

桑缇米无奈地只好将错就错，让沈瑾误以为是李英杰，总好过教她看穿自己的心思来得单纯。

她怎么能让她的姐妹们知道她对大姐的男朋友存有非分之想？

她把信纸拿给沈瑾，并且叮咛她不可以说出去。

沈瑾看完之后讶异地抬起头看她，想从她眼中看出一点端倪。

“小米，你真的喜欢李英杰啊？”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再说啦！”她有点粗鲁地把信纸收回来。

看在沈瑾眼里，她却当桑缇米是在害羞。

其实李英杰外表还不错，人也挺好的！虽然大家才见过一次面，但沈瑾觉得李英杰也许比不上晋宸迷人，但也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他人很好啊！如果他要追求我，我会考虑喔！”沈瑾认真地说。

“你真的觉得他好？”桑缇米皱着眉头问。

“是啊！除了晋宸之外，那支乐团的成员就属他给人的感觉最好了！”

桑缇米听到“晋宸”二字还是不自主地心悸。她已经感受到在他冷漠的外表下，那颗比任何人都温柔的心了。

“晋宸哪里好？”桑缇米嘟着嘴问。

“吃味了？人家他是大姐的男朋友，你就委屈点嘛！反正你的英杰也是很优秀的喔！”沈瑾还当真以为她是在意她没说李英杰是最好的。

“随便你说啦！不过你可别跟大姐说；要是她跟晋宸说，我会觉得很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大家都有交朋友的自由，你何必怕他知道？”沈瑾不知道桑缇米还是这么别扭的人。

“反正我还不想让人家知道嘛！万一我们分手了不就很丢脸？”

“八字都还没一撇！你想那么远干嘛？”沈瑾觉得桑缇米未免太过小心了。

“你就答应不说嘛！真嗦！”她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

“好嘛！我不说出去，可是有进展你要告诉我喔！”

“好啦！”

桑缇米认真地想她是不是该给李英杰一个机会？但他是晋宸乐团的团员，这样的关系是不是太尴尬了？

反正她是不可能和晋宸在一起，何不让彼此都死了这条心来得干脆。

※※※※※※※※※

桑缇米回了一封信给李英杰，她告诉他，她愿意跟他交往看看。

李英杰收到信后高兴地骑机车到校门口等她。

桑缇米穿着一身黑色外套和长裙，脚上穿的是黑色毛袜和黑色长靴。原本就长得漂亮的她，经过刻意打扮后显得更漂亮了。

刚见到桑缇米，李英杰确实让她的美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白天的她看起来很阳光、很亮丽，比起夜晚的她另有一种迷人的风采。

桑缇米在他眼前挥了挥，笑着问他：“你被美女吓傻了是不是？”

“是，你真的好美！”李英杰坦言。

“你要带我去哪里约会？”桑缇米问。

李英杰再度震惊于她说的话，她竟是这样一个可爱又直率的女孩子。

“你想去哪里？”他还是要尊重女孩子的意见。

“这么冷，去喝点热的东西好不好？”桑缇米甜甜地笑着，她觉得自己并不讨厌眼前这个长得还不错的男孩子。

“好啊！带你去喝咖啡。”李英杰从来没约会过。他只知道约会不外乎逛街、看电影、喝咖啡等等；既然她要喝点热的东西，那就是喝咖啡喽！

他心里盘算着，也许待会他该买一束花送给她。

桑缇米跳上他的机车，轻搂着他的腰身。

他带她到他们学校附近一家气氛还不错的咖啡屋喝咖啡、吃松饼，为这寒冷的天候带来一点温暖。

“你们组乐团有没有什么目标？”她弄不仅一群人每天聚在一起玩乐器有什么意义。

“刚开始大家都只是因为兴趣，也许以后会试着到一些PUB演唱。”李英杰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晋宸在民歌餐厅驻唱，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整个乐团的光环几乎都在他一人身上，他的聚光力很强。”

“我不知道晋宸在民歌餐厅唱歌。”桑缇米讶异地说。

“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他才去没多久，不过听说风评还不错；我们去捧过几次场，晋宸已经有一些歌迷了。”李英杰与有荣焉地说。

“他很棒不是吗？”桑缇米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李英杰顿了顿又说：“也许是年纪比我们大一些，有时候他在想什么我们都不懂。就像在民歌餐厅驻唱，也是我们问他他才说的。他私底下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乐团里常有人会为了一些事情意见不合，甚至破口大骂；只有他不高兴也只是出去抽根烟而已。”

晋宸真的是内敛得要命！就像彩华说的，他是一个让人无法捉摸的男孩子。

然而，这一刻桑缇米也清楚地知道，李英杰和她绝对发展不出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她在他身上嗅不出她想要的那种特质，所以她才能坦然地面对他而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感觉。

到目前为止，惟一能让她脸红心跳的，恐怕只有晋宸了。

“小米，你肯跟我出来我真的很高兴！”他突然说：“我以为你一定很难追。”

“你现在的意思是说我很好追了？”桑缇米好笑地看着他。

“不是！我本来认为你一定不会和我交往；没想到你会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他的脸颊因自己说错了话而微微泛红。

桑缇米心上涌上一丝丝的罪恶感，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利用李英杰；虽然她也有那么一点真心想和他交往看看，但他若不是晋宸的朋友，她绝不会和他出来……她觉得自己好自私。

“英杰，你不要想太多。也许当不成情人我们也可以做好朋友的不是吗？”她不能给他太多希望的。

李英杰似乎懂得她的意思，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你说的对，感情的事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

桑缇米听他这样说，一颗纷乱的心总算稍稍平复。她不想让他以为她跟他出来就是认定了要交他这个男朋友了；也许就是因为他的那封信写得既诚恳又不给人压力，她才会想和他交往看看。

“想不想去我们社团看看？”李英杰看她的咖啡已经喝完，随口提议道。他不想现在就放她回去。

“好啊！我还没去参观过像你们那种前卫社团呢！”

她不知道热音社长什么样子，也许就是一堆敲敲打打的乐器吧！

※※※※※※※※※

随他步行进入校区，走了一段路后，两人来到热音社的社窝。如同她想的，里头的确有许多乐器，相当热闹。但让她惊讶的是，她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晋宸！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抱着一把吉他自弹自唱。当他们进来时，晋宸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李英杰，随即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中，仿佛他们的出现只是一个短暂的干扰，一切都与他无关。

桑缇米心中有短暂的失落，他看来一点都不在意她，那天晚上他又为何要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难道只是她想太多了，晋宸说那些话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老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英杰开口道。

“无聊得很。”他抬起头来淡淡地说。

“想不想喝点什么？我去买！”李英杰问。

乐团里的成员或多或少都对晋宸有几分敬畏。一来是他的年纪比他们至少大上三岁，另一方面是他总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不像刻意，但每个团员都有这样的感受。

“咖啡。”他简洁地说。

“小米，你呢？还想不想喝饮料？或是吃点什么？”李英杰语气温柔地问。

“不用了。”她才刚喝过咖啡而已啊！

“那么你等我一下！”

李英杰说完就走了出去，让桑缇米一人站在那儿好尴尬。

她恨自己一遇上晋宸老是全身不对劲，连两只手都显得多余，不知该放哪儿才好。

晋宸随意拨了拨弦。

“你随便坐！”他懒懒地说。

桑缇米只想出去，她认为自己对一个才第三次见面的男孩有那么大的情绪反应显得有些荒谬；他总能轻易撩拨她的心弦，而她总是仓皇地想要逃走……

晋宸见她失措的样子，他放下吉他，站起身走到她身旁，望着她不敢正视他的眼，伸出手让指尖滑过她绝美的脸，最后中指停留在她红唇上几秒钟时间……他迷人的双眸赤裸裸地闪着炙人的灼热。

桑缇米吓了好大一跳，心跳早乱了章法，随即别过头不敢看他。

她不能再看他，哪怕是一眼都会把持不住她伪装出的不在乎。

她几乎以为晋宸会吻她，如果他真的要吻她，她该怎么办？他怎么可以让她的心陷落无底的深渊……

“小米，一个人若不能忠于自己的感觉，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你要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你身边的人？没有热情和真诚的生命，将只是一片荒漠。”他强忍下想吻上那两片红唇的冲动。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缇米会恨他。

晋宸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热音社，留下桑缇米一人心痛地咀嚼他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在暗示她什么？难道他也看出她和英杰在一起只是场自欺欺人的游戏？

他认为她对自己不够忠诚？

除此之外，他还看出什么了？

他看出她其实很期待他的吻吗？他看出她心里的挣扎了吗？

“晋宸呢？”李英杰突然走进来。

“走了。”她眼神空洞地说。

李英杰不解地看着她微微泛着泪光的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喃喃地说：

“他也真是的！咖啡都还没买回来就走人……”

※※※※※※※※※

期末考完，她们新鲜人的日子也整整过了一半。

大家欢欣地打包行李准备回家过寒假和年假，沈瑾是第一个走的，她跟沈母讲好了要回家吃晚餐。

卓慧君和水牛要先去看场电影庆祝一下再回家，她还甜蜜地说水牛要送她回彰化，然后他再搭车回台北。

五○四室的四个人就属卓慧君最幸福。她和水牛交往了三个多月，虽然常吵吵闹闹的，感情却越吵越好；似乎连当初刚来报到时对这所女子大学的种种不满全消失了。

最后，整间寝室只剩下方彩华和桑缇米两人。

方彩华的桌上仍摆着晋宸的照片，自从桑缇米最后一次在热音社社窝巧遇晋宸之后，她就再没有见过他。倒是方彩华又和他见过几次面，而且每次都是方彩华去找他。她总是说晋宸很忙，没空来看她。

桑缇米相信晋宸很忙，但她更想问方彩华知不知道晋宸对她的感情；她好怕方彩华会无法承受晋宸只当她是个好朋友的事实。该不该告诉她这个事实，桑缇米好徨。

若不是自己对他存有那份不该有的情愫，基于道义她是该提醒方彩华；但一旦加上了感情的因素，一切都变得暧昧，弄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米，你急着回去吗？”方彩华问。

“没有。”

“我们去听晋宸唱歌好不好？”

桑缇米眼中闪着讶异的光芒。

她该不该答应呢？毕竟要她和彩华一起去面对晋宸是件很尴尬的事。

“你有事吗？”方彩华看出她眼底的犹豫。

“没事，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她还是决定要大大方方地面对晋宸。

※※※※※※※※※

两人一起骑机车到市中心，方彩华带着她走上一间位于二楼的民歌西餐厅。

进入了那个昏暗的世界，在入口处就听见晋宸浑厚的嗓音，正唱着齐秦的“大约在冬季”。

进入餐厅后，桑缇米顺着歌声找到晋宸的位置，他仍陶醉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中，对于多一个或少一个客人，似乎都没有任何感觉。

餐厅几乎客满，侍者领着她们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个地方正好是餐厅的死角，晋宸看不见她们。

“要不要换个位置！”桑缇米觉得这个位置方彩华也许不喜欢。

“这里很好啊！”方彩华不以为意地说。

一直以来，彩华就是这种恬淡的性格，她很少抱怨过什么，也很少和他人起争执；做事尽(奇*书*网.整*理*提*供)责又善于照顾他人，桑缇米几乎说不出她有什么缺点。

“晋宸看不到你。”她提醒方彩华。

“没关系！我们只是来听歌，不是来让他看的。”方彩华仍温温地说。

接下来晋宸唱了一首英文抒情歌曲，那是曾经轰动一时的电影“第六感生死恋”的主题曲，唱得全场观众如痴如醉，歌声似飘荡在空气中久久无法散去……

侍者送来她们的咖啡，咖啡香充斥于四周的空气中，和着晋宸温柔的深情歌声，显得益加醇美。

“彩华，有这样一个男朋友你会很困扰吗？”桑缇米忍不住问。

她想知道彩华心中的想法，晋宸这样疏离，难道她还看不出晋宸的无心吗？

“在补习班认识他的时候，我只听说他喜欢玩乐器，并不知道他这么出色。但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晋宸对我很好，其实在冷冷的外表下。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方彩华淡淡地诉说关于两人的过去。

彩华似乎很了解他，她却感到迷惑了……晋宸对女孩子也许都是这样温柔的，会不会是她自己想太多了，以为他对她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曾经以为他是一个惜言如金的人，感情更像平静无波的湖水；现在，在他的歌声中，我才知道晋宸是一个内心世界非常丰富的人，只是他不想去表达自己而已。”方彩华的话听起来倒像在叹息。

接着晋宸又唱了流行歌曲和民歌，最后以一首西洋情歌作结。五点半，他的演唱时间已经结束了。

桑缇米忍不住朝那个小舞台的方向看去。他就要走了，彩华却还是一动也不动地喝着咖啡。

“你真的不让他知道你来看他？”桑缇米莫名地急了起来。

就要回家过寒假了，难道彩华没有话想对晋宸说？就这样让他从身边走过，她不后悔吗！这样两个人擦得出火花那才有鬼！

半晌，晋宸却出现在她们面前，让桑缇米吓了一大跳。

难不成他和彩华约好了？只是她自己在那儿穷紧张？但接下来晋宸问的一句话，让她立即打翻了她刚刚的假设。

“你们怎么来了？”他拉了把椅子在她们旁边坐下。

桑缇米讶异于他异于常人的敏锐，为何在他无视于旁人存在一径陶醉在自己歌声中的同时，他却知道她们进了餐厅，并且坐在这个地方？

“要放寒假了，想先过来听你唱歌再回去。”方彩华说。

“什么时候回去？”晋宸问方彩华。

“明天。”

彩华说话的调调和晋宸还真像！

“一起吃晚饭。”晋宸说这话时转而看向桑缇米。

“你们去就好！我要搭今天晚上的火车回家。”

桑缇米有了短暂的不安，随即摇摇头。她不想介入他们的两人世界。

晋宸只是稍稍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客气地挽留她。

桑缇米感觉这个男人和那天在大度山上将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的晋宸不是同一个人，他冷得可以冻伤人。

是因为她和李英杰约会过的关系吗？

然而，那次从热音社出来之后，桑缇米就没再和李英杰见过面，并不是她拒绝了他，而是他没再来找过她；至于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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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个月的寒假过得平淡而无味，除了过年那几天家里热闹了些。桑缇米和远从各地回家过年的兄姐们小赌了几天，她小赢了一些钱，这是她寒假里惟一的收获。

平常爸妈都在上班，偌大一个家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闷在家里看几本国外著名作家的诗集，全是英文版的。她边查字典边念，仍念出一大堆问题。她终于明白，诗，无论是本国或是外国人写的，基本上都不是那么容易懂。最后，她决定提早一天回学校。

在台中下了火车，她晃到一家大型书局挑了几本英文小说。她想借由不断地阅读来提升自己的英文能力，毕竟那是她所选择的科系，她要念得有点成绩，而不是白白混四年。

结完帐走出书店门口，灰蒙蒙的天空却飘起了绵绵春雨，空气变得更加湿冷。

她突然想起晋宸驻唱的民歌餐厅就在附近，一个寒假下来，她无可救药地想念着他。

最后一次与他在那家民歌餐厅分别之后，她似乎就不曾稍稍遗忘他。那样的思念一如晋宸的性子，冷冷淡淡地却又教人觉得整个心都让他糊住了……

她拿出一直放在包包里的小雨伞，撑着走向另一条街。现在她只想喝一杯香醇浓郁的热咖啡，静静地听他唱歌，然后悄悄走开。

放在民歌餐厅入口处的一张歌手演唱时间表，显示着晋宸的时段刚过没多久；她踟跑了片刻，最后仍掉头走开。

原本她就没打算要过来听他唱歌，没遇上他的时段也算正常，没什么好失望的。

“小米！”这时有人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才发现是刚从民歌餐厅走下来的晋宸。

他穿了一身黑，又背了一把黑色吉他，整个人看来和外头的天气一样冷。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桑缇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心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

“你专程来看我的？！”晋宸惊讶地问。

“刚回台中，过来碰碰运气。你都没回去过寒假？”桑缇米和他并肩走着。

她想，既然都遇上了，何必再矜持地一再逃避？或许坦然点面对他，会发现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回去三天就回来了。”他的语气又恢复往常的冷淡。

“你好像很忙？”她偏着头看他。

“我现在跑两家民歌餐厅，时间比较满。”

晋宸走进巷子里，他的机车停放在里头，桑缇米随后跟着走进去。

“去我那里。”

一如他平常的作风，他说话很少问句，通常也让人没有否定的余地。

“外面在下雨。”桑缇米看看他的机车又看看外面的天空。

“我有雨衣。反正雨不大，你可以躲进我背后。”

桑缇米点了点头。反正提早回来，宿舍里可能也没什么人。

晋宸穿上雨衣坐上机车后，她钻进他背后的雨衣里头，不得已紧紧靠着他的身体……她闻到他身上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感觉很有安全感。

她担忧地想：这样的肢体接触，是不是太过暧昧了？

“你坐好。”他抓了抓她绕在他腰间冰冷的小手。

机车划过细雨纷飞的街头，她却什么都看不到，只隐约听见晋宸规律的心跳声，和细雨打在雨衣上滴答的声响，像一曲轻柔的交响乐。

※※※※※※※※※

晋宸在他住处的楼下停下机车，桑缇米钻出雨衣才发现这是一栋旧式公寓，共有五层楼高。晋宸住顶楼，所以他们爬了一大段阶梯才到达。

“一年级通常不是都住宿吗？”桑缇米走进他租赁的公寓后才不解地问他。

“住外面比较自由。我不习惯被困在一个什么都要照规矩来的框框里。”

桑缇米四处看了一下，发现这是栋有三间房的公寓，加上客厅和厨房大约有三十坪左右。晋宸住的那间是主卧房，也是惟一一间套房；想必他比其他两位室友更有自己的空间。

“你的室友呢？”她有些不安地问。

“他们明天才会回来。”

晋宸倒了一杯热水给她，示意她坐沙发，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桑缇米冰冷的双手捧着那杯热茶，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你的室友都是乐团里的人吗？”

桑缇米想起那位在她生命中有如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般短暂的贝斯手——李英杰。

“都不是。”他果然惜言如金。

晋宸的沉默显得理所当然，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新的话题，气氛有点尴尬。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偶然在街头上相遇，却没来由地跟他回来，坐在一起却想不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小米。”他轻唤她的名。

从没有人叫她小米可以教她这样心荡神驰的。桑缇米抬头看见他深邃眸子里似有一把火在燃烧，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发出炽热的光芒……

瞬间她像被吸住一般，再也移不开视线。那种全身都烧烫的感觉，就像那天在热音社遇见他，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唇一般。然后，他毫无预警地一把抱住她，将她的头紧紧压在他的胸膛。

她听见他狂乱的心跳，像是要撞破她的耳膜一般……

“因为我不能去找你，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现在总算让我等到了！”他言语中透露着难得一见的狂喜。

桑缇米的心跳不亚于晋宸，但她的心思是混乱的……

她不否认她被晋宸深深吸引，但她却不能爱他。这种痛苦她一直压抑在心底，日夜啃蚀着她的心……

晋宸的表白无异是将两人之间表面上维持的平衡全打乱了，从今以后他们还能若无其事地过下去吗？

她要如何向彩华交代？

想到这里，她不禁慌乱地推开晋宸厚实且温暖的胸膛。她不能再这样沉溺下去，否则她将跌入万劫不复之境。

“晋宸，我不能！我无法做出让彩华伤心的事！”她全身因过度压抑而颤抖不已。

“不要再拿彩华当借口！我和她无法走进恋人的世界，不是因为你的关系！你一点都没有错！”晋宸紧紧抓住她的肩。

她从没见过神情这样激动的晋宸，他是舞台上人人崇拜的歌手，是一个孤傲地活在自己世界中的男人；这样一个人却热切地渴望她的爱……她从没想过拿掉他那些外在的光环，他仍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他也需要爱人和被爱。

“彩华要是知道我介入你们之间，她一定会恨我的，我不要她恨我！我也不要让所有同学知道我抢了她的男朋友！这种罪我承受不起！”

她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的；除非她要放弃自己的学业，离开所有的同学。

“我说过我和彩华不是那种关系！你难道不相信我？！”晋宸热切的眼神瞬间黯沉了下来。

“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们身边的好朋友都这么认定，彩华她也一直这么看待你的！”

桑缇米确定晋宸在方彩华心中的定位是“男朋友”，而不是普通朋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彩华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也曾经想过试着去爱她，但是，我努力过了，却做不到……”

晋宸当然知道方彩华对他的心意，但她也从没有表明过，他又怎好直接告诉她：你死了心吧！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晋宸的坦白让桑缇米更加疑惑。

她当然了解彩华的个性，一个凡事都默默耕耘的人，又怎会明目张胆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案！”桑缇米心乱如麻。

她们四人曾经在土地公庙烧香许诺，她们今生今世永远都是好姐妹，彼此要互相扶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她怎么可以背弃自己的诺言？会遭天打雷劈的！

“我可以等你！等到你想清楚的那一天！”他坚决地说。

“我们才见过几次面，你凭什么以为我就真的适合你？！”

“直觉，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和你跳过那支舞之后就更加确定，我们是注定会在一起的！”他笃定地说。

桑缇米诧异地望着他。

他真以为他们两人能在一起吗？是他的自信心使然？或者是强烈的第六感？

“我是说真的！”

他看见她眼底的疑惑，不等她思考，他一手抬起她的脸，柔软温热的唇覆上她的，热切地传达他对她的渴望……

他的唇温暖得有如春日和煦的阳光，渐渐融化了她最后一丝抗拒，深陷在他如潮水般朝她涌来的深情中。

“小米，答应我！不要再逃避我！彩华那边你不要想那么多，时间会给我们一个答案的！”

晋宸自深陷的迷情中醒来，他仍抱着桑缇米柔软的身子，像再也放不开似地紧紧拥着。

“你有没有吻过彩华？”她红着脸问。

这是她的初吻啊！她一颗狂乱的心久久无法平息下来，晋宸的吻彻底地征服了她的心，她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深深眷恋。

“没有！”他坦然地说。

“可是，你一点都不像第一次吻人。”她也坦白说出内心的感觉。

“我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那是高中时代的事。她是一个很前卫的女孩子，歌唱得很不错，我们谈了一年多的恋爱，毕业后却莫名其妙就断了音讯。我连她现在人在哪里都不晓得。”晋宸无意对她隐瞒什么。

“你很爱她吗？”听见他有过一个女朋友，她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

“当时觉得很喜欢，后来却完全没感觉了。”

“那你怎会知道我是你想要的那个女孩子？”

“你跟她不一样，而且我也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小男生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桑缇米虽无法确定晋宸是否真的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但她也不想继续绕着这个问题打转。就如他所说的，时间会给他们一个答案，她又何必钻牛角尖？

“你们不是后天才开学？”他突然问。

“对呀！”她不知道晋宸问这个干嘛。

“今天晚上住这里好不好？你有带换洗衣物不是吗？”他语带暧昧地问。

“我……”桑缇米不是那种开放的女孩子，她怎能接受这样的提议。她摇摇头说：“我必须回宿舍，更何况……”她尴尬得一时词穷，不知道要如何形容男女授受不亲的意思。

“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只是舍不得你就这样回去了，以后能不能见面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情。”晋宸深感无奈地说。

原来是她想太多了！

而这一刻她也明白，就算她要否认，也改变不了她背叛彩华的事实——她已经让晋宸吻了她，不是吗？

※※※※※※※※※

方彩华回到台中，搭上往晋宸学校的市公车，一路上高楼栉比鳞次，道尽了这个城市的繁荣。她一向不爱过太过繁华的生活，尤其是大都市的喧嚣扰攘，是晋宸的存在让这个城市变得温暖，变得不再令人难以忍受。

晋宸，一个让她深深迷恋的名字。

可是，他却总是那么遥远，孤绝地冷眼旁观这个世界，没人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包括她。

她与他相识于他人生中的低潮期，也是他光芒最黯淡心灵最封闭的时期。

他在补习班沉默地来去，俊冷的容颜不曾展露过笑容。她默默地坐在他身旁，时而凝视他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却又遒劲有力的字迹，那一笔一划都像在发泄……

至于发泄什么？她从来都不懂得。

他对人生有什么不满，为何来去总如风？

若不是他一直坐在她身旁，她真要怀疑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过。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上课几乎不曾缺席，但每次模拟考他必定百分之百缺席。他似乎一点都不想知道他补习的成效，不在意分数是否能到达入学标准，他补习的目的显得虚幻。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是他因故迟到了一小时。他问她：“上一堂课是否有发新讲义？”

那是一堂数学课，有关三角函数的东西——她永远弄不懂的东西。

“没有。”她说。

他低下头继续沉溺于自己的世界。

那晚，在补习班附近的自助餐厅，他端着盘子坐到她身边，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

“以后一起吃饭怎么样？”他语调平平地问。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他俊逸的脸庞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就这样，他成了她身旁一个无法抹去的存在，她成为他在补习班里惟一的朋友，他的冷然却奇异地在她心中加温；直到她发现自己深深陷落于他的孤寂中，早已来不及抽身……仿佛，只要看着他，她就心满意足。

她告诉室友们晋宸是她的男朋友，因为，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让她对他的思念变得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们一直以一种像朋友又像情人的方式交往、过马路时，他会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坐他的机车时，他会拉她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也只有在那一刻她才能够真实地感受到他的温度……

有时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爱得那么没有保障，却又让她义无反顾；尤其是在上了大学之后，虽然两人在同一座城市中，她却觉得晋宸离她更加遥远……

甚至是一开始，她就知道有一天她终究会失去他的，没有他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灵会是多么空虚，她是否承受得起那样的失落。

他几乎不曾主动找过她，但只要她去找他，他一定会拨空陪她；只要她写信给他，他也一定会回。所以，她和他仍维持着以往的关系，若即若离地走在一起。

公车终于抵达那个让她悬念了一个寒假的地方，她走下了公车。阴霾的天空、潮湿的地面，显示着这个地方刚刚才下过一场雨。

空气异常湿冷，冻得她直打哆嗦，呼出的温热气息与冷空气接触，立即在眼前形成一团白烟。

她在车站附近找到公用电话，拨了晋宸的电话号码，响了许久却没人接听。他不在似乎也是必然的，因为她没告诉他她会来找他。

之后，她漫无目的地走进校园内，走过每一条晋宸曾经走过的路，感觉自己似乎离他更近了些。最后，她在热音社社窝前驻足。

晋宸曾经带她来过一次。此刻清冷的寂静，明白昭示着无人的讯息。

她看向那个木制的门牌，“热音社”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她的眼帘、刻在她的心版上。他从不属于任何人、任何地方，他甚至不在乎这个世界如何看他……

她常想，爱着这样一个人是否太过沉重？

※※※※※※※※※

“小米，你老实说，脖子上的草莓怎么来的？！”

卓慧君惊讶地指着正在吹头发的桑缇米大声嚷着。另外两位室友也把目光焦点放在她脖子上那道鲜明的紫色痕迹，大伙眼底都写满了疑惑。

桑缇米仓皇地揽镜一照，发现她脖子上当真有一道明显的痕迹。她一时却搞不清这东西是怎么弄的？

对于男女情爱仍嫌懵懂的她，怎知道这是昨夜她与晋宸激情探索彼此身体所留下的证据，她真是太大意了！虽然未与晋宸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但两人已有过肉体上的接触是不可否认的；尤其在经过昨夜一夜缠绵之后，她再难撇清她与晋宸之间的关系。

所以，再见到方彩华，桑缇米再不敢正眼看她，深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这样不堪的事实……她不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却不得不隐瞒这样一段感情；可笑的是，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像是在偷情一样。

“你交了男朋友对不对？！”卓慧君一脸逮到犯罪证据的得意模样。

桑缇米除了无从诉说的罪恶感之外，还有一种初恋少女的娇羞，只是苦涩大过于甜蜜。

“是你自己泄底的，我什么都没说！”沈瑾急着撇清。

她曾经答应过桑缇米不说的。

因为沈瑾的一句话，大家都把焦点转移到她身上。

卓慧君转而逼问她说实话。“为什么只有你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是我不小心看见李英杰写给她的情书嘛！小米叫我保密，我怕被她砍了，所以不敢说啊！”

沈瑾急着脱罪，所以连李英杰的大名一并供出，省得麻烦。

桑缇米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现在她连要撇清她和李英杰之间的关系都不行了；若是不拿李英杰充当替死鬼，她势必要再找出另一个人，情况只怕会更加复杂。

“英杰很好啊！他绝对是个温柔体贴的男孩子！”方彩华满脸笑意，温柔地说。

这会儿，桑缇米总算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多么想向彩华忏悔，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好恨自己为何什么人不爱，却无可救药地爱上好姐姐的爱人。就算晋宸从没爱过彩华，她也不该伤害像彩华这么好一个女孩子啊！

“原来小米是那种‘惦惦吃三碗公半’的人！”卓慧君暧昧地一笑。“小米，你不会跟英杰全垒打了吧？”

“我没有！”桑缇米极力否认。她怎么可能跟英杰全垒打？

“看！脸都红成那样，还说没有！”卓慧君不死心地又说。

“我说没有就没有！”桑缇米难堪极了，仿佛吃了黄莲的哑巴。

她突然放下手中的吹风机，头也不回地跑出宿舍。

“她怎么这样就生气了？”卓慧君不解地问。

“你问人家那种问题，小米当然会生气，”方彩华白了卓慧君一眼，怪她问话太直接，惹火了桑缇米。

“慧君，全垒打的人恐怕是你吧？”沈瑾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惊人之语。

卓慧君拿起身上的抱枕往她一丢，正好让沈瑾抱个满怀。

沈瑾笑嘻嘻地说：“这算不算恼羞成怒？”

“吴俊贤只敢用嘴巴吃我豆腐！要真的做那件事，他比我还怕哩！”卓慧君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爆出惊人内幕。“如果我和他真的做了，那个咬着棉被要人家负责的绝对是他！”

语毕，三人同时爆笑出声，连平常最正经的方彩华都笑出了眼泪。

在欢笑声中，她们谁也没想到，桑缇米正独自一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与煎熬，迹近崩溃的边缘……

※※※※※※※※※

桑缇米一人坐在行政大楼外的阶梯上望着远方的台中港。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视线和内心一样朦胧不明。

她脑海中交织着晋宸深情的脸孔与方彩华温柔的笑，理智与感情不断挣扎……

她该怎么办？就此与晋宸一刀两断，不再见面？或者一直偷偷摸摸跟他交往，继续承受良心的谴责，活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李英杰的借口能隐瞒多久？这样的谎言随时都有可能揭穿。她真要冒险来成全这份爱情？或者忍痛割舍这份爱，从此光明磊落地过日子？

冷冷的夜风吹着她的面颊，吹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有谁能告诉她？

悲哀的是，她必须独自承受这样内心的煎熬。这是她心中一个说不得的秘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默默地吞下泪水……为什么她要爱得这么辛苦？

她心中不断回响着晋宸曾经说过的话——

“一个人若不能忠于自己的感觉，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你要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你身边的人？没有热情和真诚的生命，将只是一片荒漠……”

这些话她都懂，只是晋宸的立场和她不同。

他本来就没爱过彩华，所以他不会有背弃人的罪恶感；但她不一样。她是彩华的好姐妹、好同学，同时也是好朋友。她忠于真实的自我只会伤了彩华，她能这么潇洒吗？

她觉悟到自己做错了。如果那天她没去找晋宸，也许两人都还可以全身而退，只因她一个不该有的念头，无异是给了晋宸机会；如今若是再狠狠抛下他，她又是何其残忍？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

桑缇米决定要把她对晋宸的思念全封锁起来。

整整两个星期，晋宸依约不来找她，她也不再去找他。她相信时间会治疗她的相思，只要不再见晋宸，终有一天她可以忘了他。

她以为晋宸会懂她的心意，不料在两星期后的一个周末，她却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小米：

星期六傍晚六点，我在校门口等你，不见不散！我会等到你来为止。

笔迹不是晋宸的，桑缇米有几分疑惑，一颗心徘徊在去与不去之间。直到六点半，她才下定了决心赴约。反正校门口有警卫室，她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

人才走到警卫室，她远远地就看到坐在机车上的晋宸。他的机车早已熄火停在路旁，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桑缇米征愣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走向他。

“你……”桑缇米才要开口，晋宸却把安全帽戴在她头上，让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上车！”他命令地说，语气不是平常的冷漠，而是生气。

桑缇米无奈地坐上他的机车。他霸道地抓住她双手环住他的腰际，然后一句话都不说，笔直地朝前方飞奔而去。

她只能默默地承受他的怒气，不发一语。

经过一段不短的路程，直到晋宸停下机车，她才知道他们已来到了海边。海潮的声音在耳边撞击着，强劲的冷风吹得她几乎冻僵，大地早已笼罩在一片黑幕中。

她拿下安全帽，抬头看见满天闪耀的星光，一弯弦月高挂。

晋宸独自走上海堤，海风吹得他孤寂的身影益发萧索……

桑缇米心头一酸，随后走上长堤，走到晋宸的身后，默默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背上。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如果晋宸恨她，她也无话可说。

※※※※※※※※※

许久，晋宸终于握住她交握于他身前的双手，她双手冰冷得让人心疼。

“我已经陷得很深了，但是我却不能去找你、不能写信给你、不能打电话给你！你要我怎么办？！”晋宸仰头望着天空，似乎也看见了自己内心的脆弱。“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彩华；尤其看见彩华桌上摆着你的照片，我就于心不忍，甚至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卑鄙！”桑缇米眼眶涌上一股热流，然后沿着脸颊滑落，渗入他的风衣里。

晋宸拉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的脸。泪光在微弱的星空下闪烁，他看出她的痛苦，所以不忍苛责。

“好几次，我有一股冲动想要向彩华坦白，但一想到你就又放弃了，我不想让你更痛苦，你知道吗？！我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为什么我不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为什么我偏偏要爱上你？！”

晋宸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抚着她及肩的秀发，海风狠狠地吹拂两人紧密贴合的身体，像是要硬生生将两人拆散……

“晋宸，我觉得自己爱得有罪恶感，所以，我宁可选择自欺欺人，也不愿正视自己的感情。她们都以为，跟我在一起的人是英杰，这样的结果只让我更讨厌自己。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利用英杰，却丝毫没有辩解的余地……”桑缇米向他坦白自己内心的感受。

晋宸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

“英杰知道我们的事。”他突然说。

“为什么？！”桑缇米感到震惊。难道说英杰不再来找她就是这个原因？

“他就是知道。那天他问我，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他点点头就走了，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桑缇米不懂，她什么都没说，为什么英杰却看出来了？

“英杰是个很感性的人，他的观察力比谁都敏锐，也比谁都细心。我知道他很喜欢你，但是我更不想欺骗他。”晋宸的优点就是坦白。

“你不会因为他是你的好朋友就退让？”桑缇米若有所思地问。

“不会！除非你喜欢的人是他！”晋宸肯定地回答。

这下子桑缇米终于明白了，虽然她答应跟英杰交往，但英杰却在得知晋宸喜欢她之后选择放弃。若不是英杰对她不够坚持，就是他太讲义气；为了义气，连自己喜欢的女人他都可以放弃。英杰究竟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所以，你比较自私！”桑缇米下了一个结论。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私，一直以来，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相信自己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只要是我认为对的事，我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他难得这么认真地剖析自己。

桑缇米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

他确实比一般人来得冷傲，但他也不算是那种绝对自私的人，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其实，晋宸是个很深情的人。

“我希望你能顺着自己内心的感觉走，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情，而不是一味地逃避我。我不会给你压力，但我们相爱终究是个事实！你要彩华永远活在她自己所想象的世界中，还是让她早点走出去？”

晋宸的话一句句撞击在她的心坎上，她总算觉悟到，其实真正自私的人是她，她害怕大家对她的谴责更甚于彩华知道真相的痛苦。

“我懂你的意思，你给我时间让我想一想。”她终究是缺乏勇气的。

“我说过不给你压力，只要你不逃避我们的感情，偶尔给我一点消息，不要让我等到心都碎了。”晋宸算是掏心掏肺在对待她了。

桑缇米心疼地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啄了下。他的唇因寒冷而显得干裂，她用舌润泽他的唇，晋宸回以更浓烈的灼热。

冷冷的海岸，总算有了一点点温度。

“今天晚上住我那里。”他替她拨开让海风拂在脸上的发，温柔地说。

“你的室友不在吗？”桑缇米把脸贴在他温暖的颈窝。

“他们去垦丁玩，两天一夜。”

“你怎么不一起去？”

她口中吹出的热气，烧灼着他渐渐沸腾的心。

“我想你想疯了！”晋宸难得说出甜言蜜语。

桑缇米心头一热，轻轻地在他颈子上吻了下。

晋宸一阵春心荡漾，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她，紧紧地把她柔软的身子贴住自己。

“先说好，不许得寸进尺！”虽然知道晋宸是个君子，她还是要跟他先约定好，免得他以为她这么容易得手。

“我不会，除非你心甘情愿！”他笑了。

晋宸难得一笑，他的笑容有几分腼腆，桑缇米看傻了。月光下，他的笑脸俊得教人移不开视线。

“你应该多笑的！”

“本来我是个很爱笑的人。但从高一那一年，父母亲争执着要离婚的那晚，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桑缇米的笑容瞬间冻僵在冷冷的海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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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从小我妈妈就很疼我，然而，爸爸一直对我很冷淡。我原本以为那是他的个性使然，后来妈妈又生了两个妹妹，爸爸反而和她们比较亲。妈妈说爸爸比较喜欢女孩子，因为女孩子会撒娇。我和两个妹妹的感情很好，却永远得不到爸爸的爱。”

“为了不让父亲对我失望，从小我就努力地讨好他。念高中之前，成绩几乎都是第一名；只要看见他眼底些微的赞许，我就心满意足。”

“小学毕业典礼，我拿到县长奖。爸爸第一次因为我的成绩而奖励我，他买了我梦寐以求的变速脚踏车给我；我高兴得每天拿着抹布擦了又擦，深怕把它弄脏、弄坏……那也是这辈子惟一一次，让我觉得自己是他的儿子，也是记忆中他曾经对我好过的惟一一次。”

“直到高一那个晚上，我听见爸爸妈妈在房里大吵了起来。从他们失控的吵架中，我才知道，原来我根本不是爸爸亲生的儿子……我的生父早在我出生之前就车祸过世，而我妈妈怀着我嫁给我的继父，我继父却一直怪我的母亲从来没真正爱过他。所以，他只要一看到我就觉得非常厌恶。”

“当时的我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一直敬畏的父亲竟然不是我的亲爸爸。更难堪的是，原来他一直都非常讨厌我，我的存在让他非常不愉快，甚至把气发泄在妈妈身上；我却还千方百计地努力讨好他，很好笑对不对？”

“知道身世之后，我开始堕落，觉得自己只是他们的累赘，恨不得自己能消失掉；若不是我妈妈这么爱我，我真想一走了之……我不能走，所以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我最爱的音乐当中。只有唱歌我才能得到解脱，我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我不再为任何人而活，我只想做我自己、做我想做的事。你要说我自私也行。我觉得，一个人若只是活在别人的期许当中，只是想听见掌声，其实是很悲哀的。”

晋宸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娓娓说出他成长过程的辛酸甘苦，也是他多年来不曾告诉别人的秘密。说完之后，他反而有种解脱的快感，阴霾的心口终于透进了一丝阳光。

桑缇米原本就觉得晋宸冷得过火，孤绝得不合常理，却又教人心疼，教人想给他一点温暖……

在听完晋宸的陈述之后，她终于为他的冷漠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觉得得不到父爱的晋宸很可怜。

她走到他身旁的床沿坐下，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上一个浅浅的吻。

“晋宸，我爱你。”

她以简单的三个字代替她心中难以言喻的千言万语。因为，她知道晋宸要的不是她多余的抚慰之词，他只是想单纯的倾诉，想让她知道他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

晋宸拉她在身旁躺下，拉过柔软的棉被覆盖在她身上，翻过身深情地吻住她。他内心(奇*书*网.整*理*提*供)澎湃着无法形容的感动，她对他说的那三个字已胜过一切的言语，他知道她是真正懂得他的心。

当温柔的吻转为激情的热吻，动物性的本能凌驾理智的边缘，晋宸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移、探索，隔着厚厚的毛衣抚着她柔软的胸，他眼底明白泄露出他对她身体的渴慕，但他却极力压抑。

不只是晋宸对她有着肉体上的渴求，桑缇米也同样承受着他手掌抚过的欢愉快感；对于年轻且没有经验的他们来说，那是种带着罪恶感的放纵，他们不敢轻易尝试。

“我曾经想过，我的继父虽然不爱我，但他必定很爱我的母亲。也许诚如他所说的，我母亲从来没爱过他。其实他也是个可怜的男人，他不爱我，却将我抚养长大……至少我的母亲是真心爱我，我必然也是她与我的亲生父亲相爱所产下的结晶。当我这样想，我心里就会觉得好过许多……”

晋宸离开她温暖的身体，单手撑住上半身侧看着她，她脸上的红潮仍未褪去，感觉煞是美丽。

“你在民歌餐厅驻唱，是因为你想靠自己的能力完成大学学业？”

桑缇米突然恍然大悟。晋宸会在民歌餐厅驻唱，或许不纯然只为了兴趣，而是为了要赚取生活费。

“没错，他养了我十九年。当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自己，往后的人生我要对自己负责，我不会再花他半毛钱。他对我的恩情够多了，至少他给了我和母亲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给了我一个父亲的名分，让我免去了当私生子的羞辱。”

晋宸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嫣红的脸庞，说起那段曾经让他心痛的心路历程，如今他已能坦然地面对。

桑缇米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激动，她深深觉得自己该用整个生命来爱这个孤独的男人，她再也不想失去他！

“其实你对你的继父仍有很深的感情，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桑缇米从他的言词中不难感受到他心中的矛盾，他从小渴望父爱的心情最后竟是绝望，所以只好寄情于音乐。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必然还十分期望那位曾经送他变速脚踏车的继父的爱，否则过去的记忆不会那么深刻。

晋宸惊愕地看着她半晌后，才喃喃地说：

“也许你说的对，我本来就很矛盾。对于那个成长的地方，我又爱又恨，我甚至嫉妒过两个妹妹，她们拥有我所没有的完整家庭。对那个家而言，我只是个多余不堪的存在，我让他们陷入痛苦的边缘；所以，我只能选择放逐自己，不再回去那个家……”

“其实，你也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桑缇米发现晋宸并不真的像他自己所想的那般洒脱，他对那个家仍有相当程度的眷恋。

她确实说中了他内心的痛处，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搂住她的腰身，让她贴近自己的身体。

“你说的没错，我并没有那么潇洒地可以放下一切，只能让时间去冲淡一切，毕竟我仍是他们惟一的儿子。”晋宸苦笑了声。

“所以，你终究还是得回去那个家。”

“也许。”他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会害怕跟着我这样一个飘泊不定的人吗？我只是我继父心上的一道伤口。”

“你想我会吗？”她反问他。

晋宸嘴角微扬，俯下身再次吻上她的红唇、她的柔软、她的芳馨……他温柔地宣示他的占有。

他不仅要她整个人，也要她的整颗心，全都要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

隔天下午，晋宸到民歌餐厅驻唱，桑缇米一人走在晋宸学校附近的商店街。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逛着，什么都没买。后来，在一个路口遇见了李英杰，他和林永鑫走在一起。

桑缇米在人潮中向他挥了挥手，李英杰朝她走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晋宸呢？”李英杰一脸惊讶。

桑缇米听他问起晋宸，不免心虚地低下头。

原来英杰不仅知道晋宸喜欢她，也知道她和晋宸在一起。

“他去餐厅唱歌。”面对李英杰，她连装傻都觉得愧疚。

“一起去喝杯咖啡怎么样？”李英杰坦然地问。

听到他说咖啡，桑缇米就想起他们两人那惟一一次的约会。那次在咖啡厅里，他们聊的都是晋辰，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恋情甚至连起头都没有就无疾而终了。

“我约了同学一起去打球，先走一步了。”林永鑫知道自己在他们之间没戏唱，所以识趣地走开。

“拜拜！”桑缇米向他摆摆手。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却没人先开口说话，街道上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在寒冷的天气里，一切扰攘都显得寂寞。

※※※※※※※※※

走进弥漫着浓郁咖啡香的咖啡馆，他们找到一个面窗的位置坐下。一整面的落地窗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布，靠近中央位置的蓝色大花瓶插满了紫红色玫瑰点缀着纯白的满天星。隔绝了外头的清冷，咖啡馆里散发着温馨的浪漫。

两人都点了卡布奇诺。

“那天和你来喝咖啡，我一直想着要送你一束花，后来我很后悔当时没有送你花。也许我在你的记忆中，什么都没留下。”李英杰苦笑着对她说。

他的话令桑缇米感到忧伤，昨晚晋宸告诉她李英杰知道他爱她的事，她就一直在想李英杰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记得他们那天约会的气氛很好，最后李英杰送她到校门口，还温柔地对他说：“我再写信给你。”

之后，桑缇米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好几天，李英杰却没再给她只字片语；她有点淡淡的失落，以为他对她只有三分钟热度。

“你怎会知道我和晋宸的事？”桑缇米鼓起勇气问他。

“你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那天在社窝，我买了咖啡回去，看见你眼眶泛红，而且晋宸的表现也很怪异，我就明白，你和他之间必定有什么样的东西在滋生。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就直接问他，晋宸也承认了。”李英杰并不打算对她隐瞒什么，他愿意诚心地祝福她和晋宸。

“所以，你就不再和我联络了。”桑缇米轻啜了一口咖啡。

“晋宸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可以夺人所爱？更何况感情一旦放下了，我就没办法像你所说的那般潇洒……做不成情人仍可以做朋友。那需要长时间的升华，我承认我还做不到。所以，与其让自己痛苦，不如放手。”

李英杰的坦白让桑缇米内疚不已。一来，她曾经想利用他来让自己忘掉晋宸，却反而伤害了他；再者，他有不夺人所爱的高尚情操，而她却正在进行这样卑鄙的行径……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英杰，和你比，我觉得自己好自私。明明知道彩华爱晋宸，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爱上他；甚至背着彩华和他交往，有意无意地让同学们误以为和我交往的人是你。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我却走不出去，最后不管怎样做，我都不对。”

桑缇米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第三者，她把郁结在心中的痛苦和盘托出；虽然她和李英杰没见过几次面，但她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

“小米，你不要这样想。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只要你和晋宸是相爱的，你就要勇敢地走下去。爱情很现实，只要一方不认同就没有所谓的交集点；如果你爱的人是我，也许我就不会退让，但我知道不是。”

李英杰知道她痛苦的原因。一开始他也误以为方彩华是晋宸的女朋友，但后来他从晋宸与方彩华交会的眼神中看出，他并没有爱上她，完全只是方彩华的一厢情愿。

“你真的这样认为？！”桑缇米急需要他的认同。

“真的！就算你牺牲了晋宸和你之间的感情，方彩华又能得到什么？晋宸不可能强迫自己去爱一个他不爱的人，最后她还是会伤心、难过。错只错在你不该是方彩华的好朋友，所以你才会有深深的罪恶感。其实，你一点错都没有。”李英杰虽然得不到桑缇米的爱，但他表现得很有风度。

他相信爱是牺牲而不是占有。

“英杰，谢谢你！”桑缇米感动得想哭。

遇上晋宸若说是她的不幸，那么遇上英杰就是她最大的幸运了。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那么大方，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

“很抱歉！除了你之外，我真的不知该找谁说去。”桑缇米对他最终仍只是一句“抱歉”。

“我最不想听你说的就是抱歉，收回去吧！”李英杰对她温柔一笑。

谁教缇米要长得这么甜美，让男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好好保护她；就算她真的做错了，谁又忍心苛责她？

※※※※※※※※※

桑缇米与晋宸炽热的恋情从初春走到初夏。身体上厚重的冬衣，一件一件褪去，久蛰在冬衣下的肌肤，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汲取阳光的温暖。

桑缇米与晋宸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原来的一星期一次，到现在的随兴所至。她早已失去在宿舍门口前排队等待公用电话的耐性，她直接奔向他的住所，躺在他的臂弯聆听优美的西洋抒情音乐，或是令人热血沸腾的摇滚乐。

李英杰仍是她的护身符，表面上她若无其事地利用李英杰之名与晋宸进行一段遮遮掩掩的地下恋情，但内心总在面对方彩华时心虚不已。

方彩华似乎也很忙碌，她一个星期有四个晚上兼家教，在小镇上帮两个国中生补习英文，赚取生活费。她和晋宸似乎也不常见面，但晋宸的照片仍霸占着她的案头，她依然眷恋着他的风采。

桑缇米的心就这样游走于天堂与地狱之间，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五月中旬。

晋宸添购了一组新的音响，音质立体，环绕整间寝室。恩雅轻柔似梦幻的歌声，恍若自天堂流泻，滑进灵魂的最深处，连心都要溶化似的。

桑缇米与晋宸并肩躺在地板上，深深沉醉在悠扬的乐声中。

在一段长时间静默后，桑缇米突然转头看向晋宸。他闭上眼，完全浸湿在音乐中，侧面刚毅的线条也因歌声而显得柔美多了，桑缇米不禁看得痴傻。晋宸似有所感，微微张开眼，偏过头看她。

这时，歌曲的旋律正由快节奏急转而下，换成低低的轻喃，似耳语般倾诉。晋宸黑亮的眸子瞬间转为迷蒙，随即侧过身，环抱住她的腰身。

柔软的唇覆上她的，浅浅地品尝她的甜美。他的唇滑过她的脸颊，来到她的耳畔，轻轻含住她小巧的耳垂，汹涌的情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晋宸温热的唇最后落在她的颈间，两人四肢交缠，隔着衣服爱抚彼此的身体。越来越火热的情欲，让晋宸更进一步解开她的白色衬衫钮扣，吻向她敏感的胸口。

六坪大的寝室炙热难耐，最后，他们激情地褪去彼此身上仅存的衣物，赤裸裸地互拥。晋宸亢奋的坚挺顶着她处子的禁地，几近沸点的情欲与理智做最后的拉扯，她感觉到他在颤抖。

如梦似幻的女音仍在耳畔缭绕，却变得模糊且遥远。桑缇米强烈地渴望他能填满她的空虚，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小米，别动，你仔细听，仿佛来自天籁的乐音，它穿越了我们的身体，渗进了我们的灵魂，这样优美的声音，它会永恒进驻我们的心灵，直到肉体腐朽……”晋宸贴近她耳畔低语。

桑缇米被他这些话感动不已，她突然明白性灵才是永恒的东西，躯壳终究要腐坏；在漫长一生的尽头，人类汲汲营营在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晋宸，爱我吧！”桑缇米吻着他的颈间，轻轻呢喃。

晋宸寻找到她的唇，呼吸之间混浊着彼此的气息。微风从开启的窗口吹进来，湖绿色的窗帘布像水波一样荡漾着，卷起一室的旖旎风情。

柔美的歌声终于消失于最后一个音符，室内又恢复寂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桑缇米自情欲的漩涡里回到现实，晋宸侧着身，双眼直勾勾地瞅着她如玫瑰般美丽的身体。然后，两人都笑了。

这无疑是个失败的经验，两人笨拙地探索那未知的情欲世界，想象着偷尝禁果的亚当与夏娃，他们如何穿越那一层阻隔，进入美妙的成人世界。

“很痛耶！”桑缇米轻捏一下他胸前的肌肉。

“大家都以为只有女人才会痛，现在我才知道，其实男人也会痛。”晋宸伸手抚过她侧身柔滑的线条。

“真的吗？！”桑缇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废话，我们也是肉做的耶！”晋宸受不了地翻翻白眼。

桑缇米好奇地瞄了他赤裸的下身一眼，随即羞红了脸，她觉得事后讨论这种事怪难为情的。

推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桑缇米羞赧地走进浴室，让温热的水冲刷过刚刚被晋宸吻过的肌肤。对于刚刚发生的事，她一点都不后悔。

晋宸悄悄地走进浴室，接过她手中的香皂，借由香皂柔滑的泡沫再次探索彼此的身体，在蓬蓬头的冲激下温柔缠绵……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会不会再爱上另一个女人，像爱我这样？”因为太过美好，桑缇米心情突然转为低落。

“不会。”晋宸吻着她满是水珠的唇，隐约间似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我永远不会跟你分开。”

“我好害怕，总觉得有一天我们会相隔天涯海角。”桑缇米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深情地回吻他。“我常做恶梦，梦见你离开我，梦见你站在舞台上，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站在台下远远地看着你。”

“你想太多了。”晋宸心疼不已。

那个晚上，桑缇米躺在晋宸的怀中，面对着窗口。在进入梦乡之前，她看见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明显地不够圆满。就如同她和晋宸的恋情，带着残缺的遗憾……

※※※※※※※※※

那一年暑假，桑缇米在市区找了一个补习班打工的工作。虽然她的家境足以让她衣食无缺，她依然坚持要留在台中工作，目的只是为了要和晋宸在一起。

应晋宸的要求，在另外三个室友都陆续回家之后，桑缇米打包了行李，搬去与晋宸同住。

晋宸在暑期又加了几个时段，桑缇米补习班的招生工作也常要加班，所以两人常是各忙各的，直到夜色深沉才回到宿舍。

还好年轻的他们经得起熬夜，他们常在深夜紧紧依偎在一起，静静地聆听音乐；有时晋宸会拿着吉他，练唱着刚出炉的新歌。

“任何工作都一样，你若要保持一定的水准，就必须走在前端，否则就会被这个社会淘汰。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没有发牢骚的权力。”晋宸这样说。

桑缇米似懂非懂。事实上，她对补习班的工作厌倦极了。

她每天必须重复着同样无意义的动作——寄发宣传单，依照主管给的毕业纪念册资料打电话，鼓吹联考失利的学生来上补习班。她要不断劝说那些不想再念书的学生考上大学有多大的好处，让他们了解这是个学历重于一切的时代，没有念大学等于直接让这个社会淘汰。

真有那么严重吗？

她常觉得自己言不由衷。念书是不能被强迫的，看着班上那么多没有什么目标，只是纯粹要拿个学历的同学，她仍看不到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这份工作她做得徨。但为了能和晋宸在一起，她不得不做，那是她留在台中的惟一理由；失去了这个借口，她这个暑假势必回家不可。

晋宸同时也开始尝试创作，他自己填词谱曲，写了好几首她都觉得不错的歌，她甚至以为晋宸要走上歌唱这条路。依他的外表和才华，她相信晋宸若要朝这个方向发展，必然会是个出色的歌者。

“你会选择唱歌当做你未来的职业吗？”桑缇米略带不安地问。

“不会！”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晋宸回答得坚决且干脆。“唱歌只是一个踏板，我最大的愿望还是要当一个出色的建筑设计师。”

桑缇米看过晋宸画的设计图，那些专业的笔触是她所陌生的，但她仍看得出来他画得很出色，只是没想到晋宸对建筑是这样地执着。

“念建筑是你当初惟一的目标？”

“对！我年纪不小，不会再傻傻地浪费四年的光阴，去做一些自己毫无兴趣的事。”他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有意无意地在纸上写着乐谱。

他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喜欢在思考的时候抽烟。刚开始桑缇米很排斥，后来也习惯了。她甚至爱极了他抽烟时的酷样子，以及他身上的烟草味道。

她认为那就是晋宸，一个在她心中独一无二的男人；她无条件地爱着属于他的一切，接受他所有的优缺点。在爱情的领域里，她并没有比其他女人聪明到哪去。

“为什么喜欢建筑设计？”桑缇米问。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后来我母亲告诉我，我的亲生爸爸是一个建筑师。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创造出许多卓越的作品，在建筑界很受到肯定。为了要完成他的志向，所以我选择走这条路。”

一个很令人感动的理由。桑缇米发现，她只要多了解晋宸一点，就会多爱他一点。

两人一起过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人的暑假，两人每天生活在一起，几乎不曾争吵过。

晋宸无微不至地呵护她，深怕这样的幸福不经意就会从指间流过。

桑缇米每天从晋宸的怀中醒来，她嗅着他身上特有的阳刚味道，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彩华曾经打过几次电话给晋宸，她告诉他，她在家乡带一个暑期英文班，生活过得很充实。

当桑缇米躺在晋宸怀里听着他和方彩华讲电话，那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是从天使变成了魔鬼；甚至感觉自己死后可能会因此而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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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今天餐厅没有排班，我带你出去玩一天好不好？”晋宸一早就醒过来，翻过身拍拍睡得正香甜的桑缇米。

晋宸通常假日都有排班，这天正好有另一个歌手临时有事跟他调班，所以他这个星期天突然就空下来。

这是桑缇米一直期待的日子。漫长的暑假里，总算有一天两人都放假，可以一起好好出去玩它一整天。

她兴奋地搂着晋宸的脖子又叫又亲的，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似地。

“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期待能跟你一起出去好好玩几天！在补习班工作这么久，都快闷坏了！”

桑缇米无法相信自己竟能在那种地方做那么久。那间补习班的老板不仅苛刻，脾气又大，才一个暑假不到，她已经快变成元老级人物了，流动率大得吓死人。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竟然可以让她这朵温室的花朵忍受那么多窝囊气，而没有兴起“逃亡”的念头。但，桑缇米发誓——毕业以后她绝不到补习班上班！

“那你就快起床吧！”

晋宸看着她小可爱底下没穿胸衣的性感模样，整个人都燥热了起来，他怕自己最后会舍不得出门。

桑缇米跳下床，短裤下两条匀称漂亮的腿，让晋宸又看得春心荡漾。他都快觉得自己和一只大色狼没什么两样，这个小女生铁定是女巫来投胎的，总是能轻易挑动他平静的心湖。

他从第一次见到缇米就被她深深吸引……

第一眼是因为她的美，再来就是她的舞姿，他第一次遇见一个能和他舞得这么自然的女孩子。最后震撼他的，则是她的歌声；虽没经过刻意修饰，但音质很柔、很美，像她的人。

第二次见面后，他常常想起她，想要跟她做朋友，却又碍于她是彩华的好朋友。他知道彩华对他的感情，缇米也知道，他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去追求她。

那天在餐厅外面的马路遇上她，他非常震惊，但他很快地确定了一件事——缇米和他有着相同的心情。

他发觉，她看他的眼眸多了一分期待，那种感觉他懂。所以他才下定决心跟她表白，同时也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缇米爱他，像他爱她那么多。那么，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在一起？

可笑的是，两人到目前为止仍是处于偷偷摸摸的状态，就因为彩华是缇米的好姐妹，他们都不忍心说出实话伤害她。

难道事情要一直拖下去？经过这个暑假的相处，他和缇米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失去缇米，缇米也不能没有他。

他不仅占有缇米的心，同时也占有她纯洁的身子。这辈子，无论如何他都要娶缇米，否则他宁可不结婚！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桑缇米梳洗完毕走出浴室，伸手拍了拍坐在床沿发呆的晋宸。

“你都弄好了？”晋宸抬起头来看她，她刚洗过脸，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活力。

桑缇米撒娇地坐上他的大腿，两只细长的藕臂圈上他的脖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很习惯和晋宸所有亲密的举动。晋宸也很喜欢她的活泼个性，她似乎把他的脾性都摸透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玩？”桑缇米贴着他的脸问。

“去爬山好不好？”他很喜欢山上的感觉。

“好啊！我走不动的时候，你要背我喔！”她耍赖地说。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算去图书馆她也会很快乐。

“你多重？”晋宸明知故问。

“四十七而已，比那些登山的家伙轻多了！”

桑缇米的老爸很喜欢登山，她见识过他那袋登山用品的斤两。

“四十七公斤的猪肉，你扛看看！”晋宸坏坏地说。

“唉！你怎么拿我跟猪比咧，我可是大美女哟！”她赖到他怀里。

对于晋宸的嘲笑，她并不介意，难得酷哥会有心情跟她开玩笑。

“不管你是猪还是大美女，我都喜欢你！”晋宸今天心情不错，他不介意说些恶心的话来讨好她。

“ㄏㄡ，你哪儿学来的花言巧语，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喔！”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是听得心花怒放哩！

“你下去行不行？”晋宸已经快受不了她这样挑逗他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尿急？”桑缇米故意天真地问。

“比尿急还急！”晋宸盯着她小可爱里明显的乳沟。

缇米有一对相当漂亮的胸脯，不是很大，但形状很完美。

“你色迷迷的眼睛在看哪里？”桑缇米拍一下他的头，随即跳下他的身体。

“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折磨死！”晋宸无奈地说。

走进浴室后，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在坚持什么？这么丰美的“早餐”不吃，还在等什么？

梳洗完走出浴室，桑缇米已经换好衣服。她上身穿一件白色T恤，下身是黑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很健康、很亮丽。

他二话不说走到她身边，捧起她的脸，给她一个火热的吻。

“留点体力去爬山！”热吻过后，晋宸酷酷地说。

※※※※※※※※※

机车穿越过吵杂的都市后，继续往山上的方向前进；随着蜿蜒的山路回旋着，清凉的山风打在脸上，让人心旷神怡。

桑缇米紧紧地环住晋宸的腰，任由他将她带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只知道他们一直往更高的山上走；最后在经过一段崎岖不平的道路后，他们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红色建筑物。

晋宸停妥了车子，带她走进了那栋红色建筑物。入口的左边是一组木制的吧台，椅子大约八十公分高，未经人工雕琢的圆形木头；吧台后方是一组实物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具和茶叶。

桑缇米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管理人员，这里完全像是个自助式的吧台。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桑缇米好奇地问。

她背上背了一个黑色小背包，长发绑成两条辫子，看起来像一个兴奋出来郊游的小朋友。

“一个登山步道的休息站。”

晋宸领着她在吧台前坐下，自己则拿着水壶到外面水龙头汲满一壶水，放在现有的瓦斯炉上烧煮。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桑缇米觉得晋宸好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们乐团的几个人常来这里，这是一群热爱登山的人合资开辟的，负责人以前是个飞行官。他曾经几次飞越万里长城，国民政府退守台湾后，他非常想念万里长城的风光；所以他找了这个地方，开发了这个登山步道，就叫万里长城。”晋宸很详细地解释。

“你怎么会这么清楚？”桑缇米双手撑住下巴，看着晋宸边说话边把他带来的茶叶放进巴掌大的茶壶里头。

桑缇米见他连茶叶都带了，可见他是有备而来。

“见过他几次，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身体还十分硬朗。”

“你常喝茶？”桑缇米看他泡茶有模有样的。

“以前在家里常泡。”晋宸淡淡地说。

“喔。”桑缇米知道晋宸不爱提家里的事，所以她也没多问。

“等一下我们从这个出口走到另一个出口，要花几个钟头时间，你要不要多吃点东西。”晋宸从背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面包。

桑缇米边喝茶边啃面包，一双大眼看着晋宸认真冲茶的模样。他真是让人百看不厌啊！

“看什么？好喝吗？”晋宸抬起头瞅着她看。

“嗯，你泡的茶一定好喝！”桑缇米很狗腿地说。

其实她是那种绝对吃不出一斤五百元和一斤五千元的茶叶有什么不同的人，但她也深知，白吃白喝的人没有抱怨的权力。

“你这样一直看着我，面包会变得更好吃吗？”他忍不住糗她。

桑缇米羞红了脸。她只是不知不觉地看着他，被他这一说，她倒手足无措了起来。

“你越来越坏了！”

晋宸笑了，他喜欢看她红着脸的俏模样。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走出那个休息站。山上阳光和煦，放眼望去，山峦叠翠，微风清拂。桑缇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山风中夹带着阵阵泥土的芬芳，让人通体舒畅。

那一刻她几乎要忘记，她和晋宸之间还隔着一个彩华，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快乐地过下去……

※※※※※※※※※

他们沿着一条陡峭的登山步道行走，一路险象环生，吓得桑缇米两腿发软，好几次都差点滑倒。晋宸只好牵着她的手，免得她摔落到山谷底下去了。“你真好心，带我来这里探险。”桑缇米心有余幸地说。

她有点后悔和他来走这条步道，终点不知道在哪里，回头路又太遥远，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

“怎么一脸要上刑场的模样？”晋宸脸上漾着笑意。

“比上刑场还要可怕！”要是不小心坠落山谷，恐怕是死无全尸。

“跟着我怕什么？”

“就是跟着你才怕啊！”桑缇米顽皮地说。

“哈哈哈……”他不禁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大野狼，你用不着怕我！”

“才怪！”桑缇米低声说。

他们走到山间一个休息站，那是一座木制的凉亭，桑缇米吵着要休息一下，两人肩并肩地坐在木椅上，看着远处的山峦。由于受光面不同，颜色深浅浓淡不一，就像国画里头那种层次分明的感觉，煞是美丽。

视线往下就是深谷，站在上头体会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感觉棒透了！

“啊——”晋宸突然对着山谷大喊了一声，马上传来阵阵回音。

桑缇米觉得好玩，也跟着喊了一声。听到一样的回音，她又兴奋地连续喊了好几声，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着。

“桑缇米——”

晋宸喊着她的名字，接着整座山林都回荡着桑缇米……桑缇米……桑缇米……

“晋宸——”桑缇米也跟着喊。

桑缇米高兴得又叫又跳，两条辫子甩啊甩的。晋宸笑着搂过她的腰身，在她唇上吻了下。

“小米！我爱你——”他又对着山大喊。

小米！我爱你……小米！我爱你……小米！我爱你……这声音不仅在山谷回响，同时也在桑缇米心上不断回荡着。

他第一次对她说出那三个字，桑缇米听了好感动。她搂着晋宸的脖子，热情地回吻他。

“换你了！”晋宸深情地看着她嫣红如晚霞的双颊。

桑缇米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山谷尽情大喊着：“晋宸！我爱你——”

晋宸！我爱你……晋宸！我爱你……晋宸！我爱你……

晋宸立刻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他们愉快地大笑着。

“小心，会掉下山谷！”桑缇米提醒他。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疯狂过！”晋宸说。

“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两个是神经病？”她吐了吐舌头。

今天是假日，来登山的人不少，他们两人是不是太嚣张了？

“管他们怎么想！是神经病又怎么样？”晋宸难得这么开心。

桑缇米甜蜜地依偎着他，这一刻她真以为只要有晋宸，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也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只要晋宸永远在她身边！永远爱她、疼她就够了。

“小米，答应我！见到彩华就把我们的事跟她说。我不想再偷偷摸摸跟你谈恋爱了，我要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可以吗？”晋宸真正在乎的只有这件事。

彩华还是她心中一个碰不得的影子，只要一想到她，缇米就会觉得她和晋宸的爱变得不完美、变得罪恶。她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彩华的痛苦上，所以，她也得不到真正的快乐。

“我会告诉她，等我觉得她可以接受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她！”桑缇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佳的时机。

“如果你说不出口，就由我来说。”晋宸知道桑缇米心软，他怕她永远开不了口。

“不！这件事我坚持，一定要我亲口告诉她。”

她和彩华的感情这么好，她觉得这种事若是由晋宸开口，对她们两人的感情会有影响。

“我不想逼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晋宸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桑缇米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他们没有退路，今生今世，她早已是晋宸的人了。

※※※※※※※※※

国中生在九月初开学，方彩华的暑期工作也告一段落，她决定提早几天回台中。

经过一个暑期的思念，在回台中之前她下定了决心，她必须找晋宸好好谈一谈。她要抛开过去的矜持，让晋宸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她一点都不想再继续这样模糊不清的状态。

过去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站在被动的立场，她一直在等晋宸开口说爱她，或者明确地告诉她，他从没爱过她，都好。至少她可以走出那个长期困住她的框框，而不是无止尽地等待。

方彩华直接到餐厅找晋宸。

刚进门，她就发现晋宸已经看到她。他一直是个很敏锐的人，所以他永远可以感觉到她的出现，这也是她内心最困惑的一个问题。晋宸明明跟她有某种程度的感应，为何又对她疏离得像个普通朋友？

落座后，晋宸正好换了一首歌，那是首Kansas口唱团所唱的抒情曲——Dustinthewind。

“Iclosemyeyes，onlyforamomentand

Themomentsgone

Allmydreams，passbeforemyeyes

Acuriosity

Dustinthewind，alltheyisdustin

Theword……”

略带颓废的蓝调曲风，由晋宸口中唱出，像喃喃吐露内心的寂寞。两个月没见，他依旧冷然地面对他的世界，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Allweareisdustinthewind——这就是他真正的内心世界？

她与晋宸相识两年，他从未向她吐露过真实的内心世界，她也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她只是个默默守候着他的傻女人，只要晋宸多看她一眼，她一颗心就会因此奔腾起来。晋宸却宁可透过歌唱来表达他空虚的心灵，也不愿开口对她诉说……

“谢谢各位来宾的光临，谢谢！”

晋宸一鞠躬后，收好乐器，背着吉他走下台，笔直地走向方彩华。

“你回来了？”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平淡。

“刚到！这个暑假很忙碌吧？”

她记得他只给她打过一通电话，而那通电话也只是问候她暑假过得好不好，像朋友一样；不过，就算如此，她也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代表他还关心她。

“还好，多了几个时段，开学后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侍者替他送来一杯冰咖啡，晋宸微笑道谢。

“你好像都没什么改变。”方彩华看着他的眼睛，感慨地说。

“能变怎样？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他语气中有着掩不住的沧桑。

“我一直以为离开补习班，你会变得较开朗；没想到你的生活变得多彩多姿，你依然是如此孤绝。”

晋宸喝了一口咖啡，摇摇头说：“我大概是定型了，但那并不代表我就没有热情，也许我比较不善于表达自己吧！”

在人群中，他确实是木讷的，他甚至不晓得要如何和人谈笑风生；其实他有时也羡慕那些人，只是他做不到。他并不勉强自己要溶入人群，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依然可以自得其乐。

更何况他有缇米，一个他最爱的女子，只要她懂他就好。

每当他看着她的脸，就算不说话他都觉得好满足、好快乐。在缇米面前，他会不自觉变得多话，他也喜欢她对他撒娇，喜欢听她说话、喜欢跟她做爱，那种飞上云端的感觉，只有缇米能给他。她在他心中是一个完美的女人。

听晋宸这样说，方彩华心上又燃起了一股希望。他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人，那是否也意味着他可能对她有说不出的情愫？

“告诉我，你心里有过我吗？”方彩华大胆地问，问完后她却害怕即将揭晓的答案。她很清楚晋宸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

晋宸错愕地看了她许久。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问他，该坦诚告诉彩华他和缇米之间的感情吗？彩华和缇米承受得起他的坦白吗？

他想了好久，久到连方彩华都看出他的为难。

她掩住内心强烈的痛楚，平静地对他说：“没关系，我只是问问而已，你不一定要回答我。”

晋宸却不能再等待下一个时机了，他要对她坦白；他不希望彩华继续对他存有那种心情，对她而言那只是一种伤害。

“彩华，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当你是个很好的朋友。在补习班那一年，你的出现为我暗沉的心灵照进一方阳光，我真的很珍惜你这个朋友！”晋宸避重就轻地说。

“难道除此之外，你对我没有其它的感情？”明知会难过，她还是悲伤得不能自已。

“没有。”他不想找一堆烂理由安慰她。

方彩华的脸颊瞬间滑过一串灼热泪珠……她从不是这么容易失控的人，但这一次，她就是止不住泪水。两年多默默付出的真心，仅仅换得晋宸冷然的两个字，他连说句安抚她的话都觉得多余？

晋宸抽出桌上的面纸，温柔地替她擦掉面颊上的泪痕。

“我从没欺骗过你，现在我更不想欺骗你。彩华，我已经遇到我爱的那个女孩子，而且和她交往了一段时间，我再也离不开她了。”晋宸忍着没把缇米的名字说出来，他必须尊重她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不够好？！无法打动你的心？！”方彩华方寸大乱，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不是！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感情的事我没办法解释，我第一次遇见她就觉得她是我今生今世要的那个女人，那是一种感觉，不是因为你不好或者她比你好，我就是无可救药爱上她了！”

方彩华的情绪又激动了好一会。

她不明白，她在他身边陪伴他这么久，竟无法比得上他第一眼就认定的女孩子。爱情真的是这样无理可循的吗？

“你怎么认识她的？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晋宸已经有心上人了，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因为他情绪隐藏得太好，或者她太过迟钝？

晋宸被她的问题问住了，他怎能说出实话？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说：“舞会上认识的。”

“光是跳一支舞你就发现自己爱上她？！”方彩华觉得事情有些荒谬。

“算是个起头吧，真正陷下去是交往之后的事。”

晋宸虽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但他说的也都是实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让我这样傻傻地等你？！”方彩华不得不怨他。

“我不晓得要怎么说，更何况你什么也没表示过，你要我怎么说？”他有好多次也想要开口，最后都因为找不到时机，又把话吞了回去。

“我做得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我喜欢你！”

方彩华的话堵得晋宸再也接不下去。反正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彩华要怨他、恨他，他都无话可说。

时间在无声无息间流过，许久，方彩华才渐渐平复起伏的情绪，恢复原有的理智。

“晋宸，我不怪你。其实我自己也有错，以为默默付出必定会得到回报，却从来没想过你是不是愿意接受，是我自己太傻了。”

原以为真心诚意过日子就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所有的人。方彩华的话第一次让晋宸觉悟到他对她的亏欠，他欠她的深情……那是他永远都还不起的东西。

※※※※※※※※※

“我向彩华表明我的心意了。”晋宸一进门就对桑缇米说了这句话。

桑缇米正在帮他烫衬衫，她吓得脸色瞬间刷白，立即放下熨斗冲到晋宸面前，紧张地问他：“你把我和你在一起的事都说了？！”

“没有，我只说遇上一个我喜欢的女孩子。”晋宸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

桑缇米这才稍稍放下一颗心，但随之而来的忧虑又充塞在她心头。

“彩华回来了是不是？！”

她无忧无虑的日子又要结束了，就算晋宸表明了立场，他们的恋情依然见不得光，开学她还是得回去面对彩华。

“她下午到餐厅找我。”晋宸放下身上的吉他。

“你们怎会谈到这个？对这件事彩华她不是一直都保持沉默。”桑缇米实在很怕是方彩华发现了什么。

“你要不要先把熨斗的插头拔下来？”他冷静地说。

桑缇米这才想起她刚刚在烫衣服。她拔下插头，随即又沮丧地坐在床沿，晋宸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坐下。

“是她主动谈起的。她问我心里头是否有过她，我只好对她坦白，告诉她，我一直当她是个好朋友。”

“晋宸，彩华一定很难过吧？”桑缇米担心地问。

她了解彩华是那种不容易有太大情绪起伏的人；但是她那么喜欢晋宸，一定无法承受晋宸只把她当普通朋友，而且有了心上人的事实。

“我知道她很难过，但她也很理智，她说是自己太傻，不怪我。”

桑缇米的心顿时揪成一团。

同样是女孩子，她怎会不知道彩华在说那些话时心中有多痛？

“小米，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该尽快把实情告诉彩华，我相信彩华她可以谅解我们的！”

晋宸不想再隐瞒下去了，他觉得这样瞒着她和缇米交往，更对不起善良的彩华。

桑缇米想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我会跟她说……如果彩华不能原谅我，我也无法跟你继续下去。”

桑缇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们四人曾经在土地公庙前立下的誓言。

“小米，不管怎样，我都会等到你为止！”晋宸坚决地说。

每次只要缇米开始动摇，他就痛苦得要命。他对自己的爱很有信心，但缇米会因为顾及彩华的感受而放弃他，这点一直都让他深感不安。

桑缇米把头靠在他肩上，希望时光就此停止，他和晋宸再也不会分开，也不需要去面对可能会有的暴风雨……

她有一种感觉，当慧君和沈瑾一旦知道她抢走了彩华的爱人，她们一定会唾弃她的！甚至班上所有的同学都会看不起她……

她不想落入那种境地，可是她再也不想和晋宸分开！她的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晋宸的！她确实没有退路了。

晋宸伸过手揽住她的肩，低头对她说：“小米，别想那么多。”

他心疼她的立场，若要认真估算，缇米爱他比起他是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他从没有对不起过彩华，但缇米却在道义上理亏，所以她的痛苦更甚于他。

桑缇米抬起头吻了吻他。

“晋宸，开学之前，我再去听你唱一次歌好吗？”

桑缇米补习班的工作早就告一段落。她现在倒像是晋宸豢养的情妇，每天关在他的寝室等他回来。

她终于能体会一个等待丈夫下班回家的妻子，内心是何等的滋味了。

“好啊！我请你吃牛排！”晋宸也回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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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接下来唱这首Shakill。Sieves的BecauseIloveyou，献给我最爱的女孩——桑缇米！”晋宸站在舞台上，用低沉感性的声音说，整个人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现场立即响起一阵热络的掌声，还有吹口哨的声音；也许是他的宣示太过劲爆，场面一度失控。

这是另一个晋宸。

向来桑缇米只觉得他很遥远；而这个他，却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大声宣示他对她的爱，桑缇米感动得热泪盈眶……

“IfIgotdownonmyknees

AndIpleadedwithyou

IfIcrossamillionoceans

Justtobewithyou

Wouldyoueverletmedown……

Well，Imsorryifitsoundskindofsad

ItsjustthatImworried，soworried

Thatyoullletmedown

BecauseIloveyou

晋宸反反复覆地问她：你会令我失望吗？你会令我失望吗？桑缇米盈眶的泪水终于决堤。

只是我太担心，太担心，你会让我失望……这是晋宸的心声，也间接说明了他对她没有信心啊！

底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现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将目光的焦点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想着晋宸最爱的女人是多么幸运的一个女孩啊，能够得到晋宸这样的深情对待。

在歌声终止的同时，晋宸在众目睽睽下走下舞台，走向桑缇米，弯下身给她一个深情的吻。现场所有人在呆愣了三秒钟后，突然响起了如雷的掌声，久久不绝于耳……

桑缇米虽难为情，却有更多的感动，她和晋宸的恋情终于可以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公诸于世；这种乍然的欢喜，令桑缇米久久无法言语。

“Dontletmedown。”晋宸靠在她耳旁说。

“晋宸，你太疯狂了！”桑缇米双颊火红。

“你不是觉得我太过于冷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是热情如火的！”晋宸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种事用不着在这里证明吧！”桑缇米怎会不知道他热情如火，还需要他这样昭告世人吗？

“老板如果知道我这样卖力地演出，也许会考虑加我薪水，”晋宸幽默地说。

事实上，他领的薪资早已高过其他歌者许多；不过，这是他与老板之间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看扣你薪水还差不多！以后那些小女生都不再来捧你的场，你们老板笑得出来才怪！”桑缇米不以为然地说。

晋宸捏了她鼻头一下，在她身旁坐下。他向服务生招了招手。

桑缇米发现大家都用好奇的眼光频频看她，还好餐厅里灯光昏暗，要不然她早就见光死了。

“晋先生，要吃点什么吗？”

桑缇米发现这位服务生看起来就像个青涩的高中生，难怪他要恭恭敬敬地喊他晋先生。

“来两客牛排，七分熟！”

晋宸从不在这里用餐的，他通常都是唱完歌就走，要不最多也只是喝杯咖啡就走；今天却破例留下来，让几个服务生感到好奇。

“我说过今天要请你吃牛排的！”晋宸见她脸上写满了疑惑，他补充说。

“为什么？”

“纪念我们这个美好的暑假，同时今天也是我们这个暑期同居的最后一天。”他举起桌上的白开水向她致意。

说到伤心处，桑缇米愉悦的情绪立即由云端滑落……

就要分开了吗？

她好舍不得离开他。她已经习惯每天在他臂弯中醒来，嗅着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气息，还有他缠绵的早安吻。往后的日子将回到原点，她还是得偷偷摸摸地与他见面；尤其是在两人这么亲密之后，那将是何等痛苦的事。

“小米，不要摆一张苦瓜脸嘛！来，笑一个！”晋宸努力地逗她开心。

“讨厌啦！人家笑不出来嘛！”桑缇米嘟着小嘴。

“舍不得离开我？那么我们就继续同居啊！我不介意包养一个女人！”晋宸坏坏地说。

“你说什么？！我还不需要被包养，你就省省吧！”

晋宸开心地笑了。他发现自己笑的神经越来越发达，尤其是看着缇米生气的俏模样，他就很想笑。

那一夜，他们疯狂地做爱，像要把体内所有的体力都耗尽，然后筋疲力竭地沉沉睡去。

两人赤裸地纠缠，柔美的抒情曲回荡了一整夜，像轻轻抚过肌肤的指尖，那样地令人沉醉、令人眷恋……

※※※※※※※※※

晋宸载桑缇米回学校开学，当机车经过大度山那条长长的斜坡，桑缇米发现这天台中港的能见度竟出奇得好。她不仅看见了湛蓝海水，还清楚看见了海面上飘浮的船只，像极了一幅美丽动人的水彩画。

风和日丽，这该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她却没想到，开学的第一天，迎接她的竟是让她昏厥的惊涛骇浪，狠狠地将她整个人从天堂打入地狱。她甚至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伤痛像浪潮一般狂卷而来，吞噬她……

彩华割腕自杀！

桑缇米进入宿舍时，听见这个骇人的消息，还来不及问方彩华的安危，整个人就像个布娃娃昏厥瘫软在地上。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学校的医护室，她原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恶梦。然而，当她看见身旁的沈瑾哭得红肿的眼，她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为什么彩华要自杀？如果她知道彩华会因此而想不开，她宁可什么都不要啊！

“小米，你没事吧？”

“我还好，只是太意外了，一时无法接受。”桑缇米不仅脸色苍白，整个人也微微颤抖着。

“别难过了，彩华已经没事了。她现在人在医院，慧君和班上几个同学都在医院陪她，待会我们一起去看她。”沈瑾握住桑缇米的手。

“彩华为什么要自杀？！”桑缇米紧紧抓住沈瑾的手问。

“她这几天心情很恶劣。听慧君说，她把晋宸之前写给她的信统统撕毁，还有晋宸的照片，但撕掉以后，她又拿胶带一块块把它黏回去，哭了好久……彩华什么都没说，但是我们都猜她和晋宸分手了。”

“昨天她一个人出去好久，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恍恍惚惚的，谁知道她半夜竟然一个人跑到洗衣间割腕；还好一位食营系的同学及时发现，救了她。她可能一时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所以才……”

桑缇米听着听着，突然难过得双手掩面，又哭了起来……

怎么办？都是她害的！若不是她和晋宸交往，也许晋宸还是有可能爱上彩华的。

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错！桑缇米一遍遍在内心自责不已。

“小米，我们是不是该找晋宸谈一谈？”沈瑾搂着桑缇米抖动的肩。

一听到沈瑾要找晋宸谈，桑缇米全身抖得更是厉害。

她怎么能说是她害彩华自杀的？！

她怎么能在这时候承认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全世界的人都会恨死她的！

“我打电话给英杰，让他转告晋宸。”桑缇米觉得这一刻自己又要昏厥了。

“我看你再休息一会好了，我先去帮彩华准备几套换洗衣服。”

沈瑾赶回来就是为了要帮彩华带衣服过去，怎知道又听见缇米难过得昏倒的消息，她只好先过来陪她。

沈瑾和卓慧君都提早回学校，她们原本想趁开学前找个地方一起玩几天，却一直找不到桑缇米，谁知又遇上方彩华和晋宸分手，情绪低落。最后她们两人也只好打消一起出游的念头，谁都没想到方彩华竟然会选择走上自杀这条路。

※※※※※※※※※

沈瑾走后，桑缇米发现医护室里没有其他人。她跳下床，走出医护室，到外头找着了公用电话。她抖着双手拨了晋宸的电话号码。

“晋宸……我是缇米……”说出这几个字后，桑缇米却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

“小米，发生了什么事？！”晋宸紧张地问。

桑缇米哭了出来，整个人靠着墙壁悲不可抑。

“小米，求求你！快告诉我吧！”晋宸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惶恐不安。

桑缇米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用着破碎的字句对着话筒说：

“彩华……彩华……她……割……腕……自杀。”

好不容易说完后，桑缇米泣不成声，蹲在地上呜咽了起来。

晋宸只听见前头两个字和最后两个字，但四个字加起来，却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彩华自杀！

这五雷轰顶的四个字，炸碎了所有的可能……沉默的死寂在话筒两头持续蔓延，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彩华现在怎么样？”晋宸终于开口。

“在医院，没事了。”桑缇米的情绪已稍稍平复了。

“在哪间医院？我去看她。”

这时桑缇米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方彩华在哪里医院。

“不知道，我再给你电话。”

“小米，你自己保重！”晋宸无力地说。

桑缇米稍稍控制的泪水瞬间又滑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下定决心对晋宸说：“晋宸，我们到此为止吧！发生了这种事，我已经没有立场继续和你交往下去了，忘了我吧！”

晋宸听完后久久没有出声，桑缇米都要以为他已经不在线上了。

许久之后，他才冷静地说：“我尊重你的决定。”随即又是一阵令人心碎的沉默。

“晋宸，我求求你！我们的事千万不要让她们知道！就当做我们从来都没有爱过！”桑缇米说这话的同时，只觉得自己心痛得快要死掉。

“小米，我永远都爱着你！”晋宸绝望地说。

“忘了我吧！”桑缇米心口揪痛地说。

挂上电话后，她蹲在地上又哭了好久。

她怎么能忘掉，在他们这样深深爱过之后，她怎么可能忘得了他？！

※※※※※※※※※

啪！

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晋宸的脸颊上，他只是闭着眼承受下来，脸颊瞬间浮现明显的红色指痕，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晋宸，你还是不是人啊？！彩华这么好的女孩子，你怎么忍心抛弃她？！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吗？！我们真的错看你了！”卓慧君忿怒地说。

在医院病房的走道上，晋宸才刚到就遇上杀气腾腾的卓慧君，她二话不说地就先赏他一巴掌，晋宸根本来不及反应。

“慧君，这是晋宸和彩华之间的事，你不要那么冲动！”沈瑾出面阻止卓慧君不当的行为。

“小瑾，你没看他就是料定了彩华善良好欺负！才会这样对待她的！我们是彩华的好姐妹，帮她出气也是应该的！”卓慧君不以为然地反驳。

晋宸根本不理会她们，转身走进病房。他冷酷的样子更加惹恼卓慧君。

“你看他那是什么态度！根本一点悔意都没有！彩华怎会那么倒霉，喜欢上这种冷血动物！”卓慧君一副快气炸的模样。

“好了啦！人家晋宸都来看彩华了，你就先息怒。”沈瑾好言相劝。

“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给彩华一个交代！”卓慧君随即跟进病房内。

※※※※※※※※※

头等病房内，桑缇米两眼无神地坐在角落，晋宸只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到方彩华苍白的脸上。他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的右侧坐下。

方彩华随即将脸转向左侧，一脸死寂的平静，看都不看晋宸一眼。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晋宸语气中掩不住责备之意。

方彩华不语，气氛显得无比沉闷且尴尬，连卓慧君都不再开口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晋宸，想听听他怎么说。

在此之前，卓慧君和沈瑾只知道方彩华悲痛不已；然而，方彩华一语不发，她们完全无法得知方彩华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样做是想让我痛苦一辈子吗？为什么要轻易地结束自己宝贵的生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人无法原谅！”晋宸突然激动地说。

“晋宸，你搞清楚！让人无法原谅的人是你！”卓慧君火大地破口大骂。要不是沈瑾拉住她，她真想冲过去揍他。

晋宸依然冷酷地不为所动，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只是要彩华认清一个事实她这样做一点都不值得！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样不成熟的人！一次的感情挫折就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你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身边所有关心你的人吗？！你这样做只是在伤害所有的人而已！”晋宸继续用严厉的言语指责她。

“晋宸，你够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这样对彩华说话？！”卓慧君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觉得晋宸根本就是推卸责任。

倒是较冷静的沈瑾听出了晋宸话语中所要表达的关切更甚于字面上的谴责，遂扯了扯卓慧君的衣袖，示意她别打岔。

只有缇米安静得异常，她们却只当她是伤心过度。她们都知道缇米和彩华最谈得来，自然更能感同身受；所以缇米应当比她们更无法承受彩华自杀的打击。

“彩华，我为自己对你造成的伤害道歉，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有很多事并不能强求，尤其是感情的事。勉强在一起谁都不快乐，你为什么会想不开？”

晋宸对方彩华的自杀十分意外，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很理性的女孩；就算难过也不至于会做傻事，怎知她却做了最让人失望的事情来。

一直不为所动的方彩华，这时却从眼角流下了一串泪水，沈瑾立刻拿了一张面纸帮她拭泪。

晋宸轻握住她包裹着白色纱布的手，继续说：

“你若是为了惩罚我，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希望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活下去，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方彩华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晋宸不在乎她是否原谅他，他并没做错什么事，只希望她不要再做这种让大家都痛苦的蠢事，毕竟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她的意气用事，他与缇米之间真的结束了。

就算他想继续下去，依缇米的个性，她也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这道休止符划得惨烈，而且无可挽回。

他舍不得放下缇米啊！但又能如何？谁教他们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只是谁也没料到竟会付出这样的代价。

晋宸在几个女孩子惊愕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走出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最后他没再看缇米一眼。不是他狠心，而是他不能。

他不能再看她，就算只是短暂一瞥，他都怕自己会崩溃，也怕自己会无法潇洒地离开她。

“彩华，就让这件事过去吧！不要再想他了！我们三个人永远都是你的好姐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彼此精神上的支柱！”沈瑾不断地帮方彩华拭泪。

“对！彩华，没有男人我们一样可以好好活下去，去他们的臭男人！”卓慧君心疼地说。

方彩华缓缓地转过头看她们，眼中闪过一抹无人能懂的光芒；最后，她看向角落的桑缇米。

桑缇米对上她的眼，不由自主颤了下，随即强掩下去。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彩华，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真的！”桑缇米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

方彩华一听，泪水又滑下来了。

“谢谢你们！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这么傻了，真的！”

那一刻，方彩华终于笑了，浅笑中夹带着伤心的泪水；而卓慧君和沈瑾相信她真的已经从伤痛中走出来了。但她们却不知道，桑缇米无边无际的悲痛才正要开始……

※※※※※※※※※

迅速聚拢的乌云中，一场狂暴的大雷雨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倾盆而下，瞬间整个城市都陷入巨大的雨幕之中；路上的行人和来不及穿上雨衣的机车骑士，在慌乱中狼狈地逃窜。

原本属于城市的喧嚣戛然而止。远远近近的雷声吼叫似地，夹带着一道道撕裂天幕的闪电，教人惊心动魄……

骤雨打在桑缇米的身上，她悲伤地仰起头望着灰暗的天幕，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似要将她所有的痛苦都洗得一干二净。轰隆隆的雷声，敲击在她的心坎上，她彻底地崩溃了！

她真以为她会遭天打雷劈。

“天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她在心中狂喊。

彩华出院了，她的伤口也好了，但是她心口的伤谁来帮她治疗？她心上的痛苦谁来帮她承担？

她只能像一个吃了黄莲的哑巴，独自吞下所有的苦，没有人可以倾诉。

一个都没有！

她疯狂地爱着晋宸，却不能再见他；她好想再看他一眼就好，只是一眼就好！连这样卑微的渴求她都觉得罪恶，她该怎么办？

站在晋宸公寓的楼下，桑缇米让雨水湿透了衣衫……她和晋宸已经结束了，她不能上去见他，她什么都不能再奢求，也不能让彼此越陷越深。她只能站在这里感觉他离她近一点。

雨越下越大，似乎也没有停止的打算。桑缇米没走，她痴傻地看着晋宸房间的那扇窗；隐约间她还可以感觉到晋宸弹吉他的声音，以及他在餐厅对她唱的那一首歌——

“BecauseIloveyou

Iloveyou，loveyou……”

“对不起！我还是让你失望了。”桑缇米望着大雨喃喃地说。

雨水混着泪水，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恍惚之间，强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紧紧搂住她在风雨中飘摇的纤弱身子，温柔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堂。

“小米，你这是何苦？”

桑缇米转过身，看见那张日夜思念的脸，如梦似幻地出现在眼前。她激动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胸前。

湿冷的雨水打落在他身上，她却感觉他热切的心狂乱地跳着……

晋宸温热的唇吻上她冰冷的唇，两人在豪雨中激情地拥吻。

桑缇米想起他们初见面的那个耶诞夜，他温柔地搂着她跳一支慢舞，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后来晋宸告诉她：“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和你跳那支舞之后就更加确定，我们注定会在一起的……”

如果她们真的注定要在一起，为何又要让他们不得不分开？老天爷对他们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安排两人这样地相遇，却又心碎地分离。

※※※※※※※※※

晋宸带她走上五楼的公寓，桑缇米第一次看见他另外两位室友。

在两位室友错愕的目光中，晋宸带她走进房里，随手关上房门，并且上锁。

晋宸温柔地帮她脱去身上湿透的衣衫，同时也脱掉自己的。他拉着她进入浴室，用温热的水冲洗她冰冷的身体，指尖轻抚过她身上优美的线条，最后停留在她雪白的胸。

“你的整个人都已经成为我身上的一部分，失去你，就像少了一个器官，我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晋宸悲伤且绝望地说。

“晋宸，原谅我没办法继续跟你走下去，那天的情形你很清楚，慧君她们都无法原谅你，更何况是我；她们若知道实情，将会如何看待我？”桑缇米的心和晋宸一样绝望。

“彩华她还好吧？”

“她好像想开了，但我们说好绝口不再提那件事。”

晋宸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关掉莲蓬头，拿一条浴巾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并且擦干自己身上的水珠；然后，他抱她走出浴室。

桑缇米的脸色恢复红润，晋宸将她放在床上，低下头又吻了吻她的唇。随后他取来吹风机，慢慢地吹干她的秀发；除了吹风机的声响，两人之间持续沉默着。

许久，晋宸终于关掉吵杂的吹风机，两人仍默默地相对而坐，时间仿佛停止了转动。

桑缇米突然扯下身上的浴巾，抓住晋宸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就算两人不能再在一起，她仍自私地希望他永远记得她，永远牵挂着她。

“晋宸，跟我做爱，最后一次！”她含着泪说。

晋宸颤抖地推开她的手，摇摇头。

“我不能。”

桑缇米看着他，流下眼泪。

“你明明想要的，为什么拒绝我？”

她赤裸着身体跳下床，拉开他原来放保险套的那个抽屉，却找不到剩余的保险套。她明明记得还有的，难道……

“保险套呢？”桑缇米转过头疑惑地看他。

“丢了，反正用不着。”他闷闷地说。

桑缇米咬了咬唇，难过得又哭了，她知道自己根本离不开他。

“晋宸，求你！”

她走回他身旁，抱住他的身体。她感觉到他极力压抑的痛苦，她不懂晋宸在坚持什么？

晋宸在她的挑逗下，最后一点点理智宣告放弃。他紧紧地抱着她，疯狂地吻着她的身体，以着前所未有的激情。

窗外凶猛的雷阵雨仍持续着，所有的悲伤与欢乐都被掩盖在这场大雨之中……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骤雨终于停止，外头恢复原有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自云层缝隙悄悄洒落，恍如一场梦醒，大雨来去得如此迅捷。

桑缇米很快地进入梦乡，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晋宸趁她在睡梦中，把她的衣服全部洗好，烘干折好，放在她的床头，并且留了一封信及一只两颗心相连的黄金戒指给她。

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等她向彩华坦承两人之间的关系后，他要送给她的定情之物。但现在似乎已经不可能了。

小米：

我去餐厅上班了。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我希望你能真正快乐。

还有，这次我们没戴保险套，我担心你会怀孕；如果你真的怀孕了，我们就马上结婚。为了你，我可以放下现有的一切，你可以吗？

戒指是我送你的定情之物，请你务必收下。

无论如何，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嫁给我的那一天。

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永远爱你的晋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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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离开晋宸的公寓后，桑缇米持续发了两天高烧。

昏迷中，她断断续续地做着恶梦，梦中有满身是血的彩华，也有站在舞台上陌生的晋宸。

晋宸离她好远，她永远都追不上他……她一次次难过得自梦中惊醒，醒来时眼角仍挂着泪水。

方彩华拿着一条湿毛巾坐在一旁帮她擦汗，她才刚从悲痛中走来，却还能对自己这么温柔地照顾，让她更感到惭愧。

“小米，起来吃药好不好？”方彩华温柔地对她说。

方彩华帮她倒了一杯温开水，打开药包，将一颗颗色彩鲜艳的药丸拿给桑缇米。桑缇米吞掉所有的药丸后，方彩华又另外倒了一杯温开水给她。

“多喝点水，感冒才会早点好！”

方彩华重新拧了一条湿毛巾覆在她额头上。

“彩华，谢谢你！”桑缇米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谢什么？我们是好姐妹的不是吗？”

桑缇米感觉她似乎完全没有那重创后的颓丧消沉，她和从前一样温柔、一样细心地照顾身边的朋友。

她不明白彩华当初怎会走上自杀这条路，这一点都不像她的行事作风；然而，既然大家说好了不再提那件事，桑缇米也不好再问她。

这学期宿舍重新抽过，方彩华和桑缇米并没有在同一间寝室，她是专程过来照顾桑缇米的；虽然经过了那场风雨，两人之间的感情仍然好得没话说。

桑缇米心上却只记挂着一件事——她会不会怀孕？

如果怀孕了，她真的要放掉这里的一切和晋宸结婚吗？

晋宸说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这一切包含了他最爱的建筑设计，自己难道不能为了他放下一切？

“小米，那天在医院，你说你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好好活下去，让我好感动。”方彩华突然说。

桑缇米没想到她会主动提那件事，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讲那样的话很伟大；若彩华知道她真正的意思，她还会说很感动吗？

“彩华，我们曾经在土地公庙前立过誓言，今生今世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彼此要互相扶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誓言。你知道吗？看着你那样痛苦，其实我们也都跟着痛苦。”桑缇米说的倒是真心话。

若她对彩华没有那么深的情，也许她不会感到那么深沉的痛苦，毕竟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都过去了，我承认那是自己一时冲动，后来认真想想，晋宸他并没有错，是我自己承受不起那样的打击。老实说，我从来没有那样喜欢过一个人。”方彩华平静地说。

桑缇米心痛地想：若要说打击的程度，她应该比彩华还重吧？

彩华付出的是两年来的默默关怀，而她付出的却是她整个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身心，她都已经给了晋宸。错就错在她爱上晋宸是在彩华之后，而且是在知情的情况下；所以她就变得理亏，变得没有悲伤的权利。

“彩华，忘了他吧！我们的人生还那么长，还怕找不到好男人吗？”桑缇米说给她同时也说给自己听。

方彩华点点头，对桑缇米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

一个星期后，桑缇米的月事准时来了。这时她才发觉，原来她是希望怀孕的，那是她目前惟一可以和晋宸在一起的理由；现在，她却连这点希望都没了。她一个人躲在厕所哭了好久，悲悼这段早逝的爱情。

晋宸说要等她，那么遥远的事，他真的做得到吗？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

桑缇米在静芬学姐的邀请下正式加入系学会，她用忙碌的系学会工作和二年级繁重的学业来度过人生中最低潮的时期。

在她决定忘掉晋宸的同时，李英杰的存在变成多余；她不想再继续那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谎言，所以她宣称已经和李英杰分手。

没多久之后，卓慧君也和水牛分手，原因很草率，她说水牛太闷了，不能满足她天生爱玩的本性，她要找一个活跃的男孩子谈恋爱。

一时间，四姐妹全都恢复了单身，在二年级行情逐渐下跌之际，少了其他学校男孩邀约联谊的情况下，她们四人常常结伴出游，感情更加坚固。

十一月中，在一个吉他社所主办的晚会中，她们四人都前往聆听，到现场才发现，原来那是场全国大专青年民歌巡回演唱会。现场演唱的大多是各个学校的精英，水准之高，不同于一般学校里所举办的小型演唱会。

桑缇米和方彩华都没想到，她们会在这个场合见到晋宸。

他竟是这场活动最后的压轴演唱者，也是所有演唱者当中，最有知名度的一位；尤其是常跑民歌餐厅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

在晋宸出场时，整个演唱会场沸腾到最高点，现场掌声不断，只听见晋宸不断地向台下热情的歌迷们道谢。

“我们走吧！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我们不要让他污染我们的耳朵！”卓慧君突然忿怒地说。

“慧君，没关系的！听歌而已。”方彩华拉住突然站起身的卓慧君。

“你的度量真大耶！”卓慧君勉强地又坐下来，不以为然地翻翻白眼。

桑缇米心跳得厉害，她悄悄看了方彩华一眼；没想到方彩华像跟她有心电感应似地，也正看着她。

“真的要听啊？”桑缇米心虚地问。

“都过去了，这样一走了之未免太没风度。”方彩华平淡地说。

桑缇米点点头，又把目光焦点放在舞台上。虽然明目张胆盯着舞台上的歌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桑缇米就是无法以平常心看待晋宸，她觉得一颗心正紧紧地揪着，像是要窒息了一般。

“不该怪你我的心里好着急

怎么能这样让你离去

我奔跑在雨里

踏遍了每一个我和你曾经踏过的脚印

在这迷迷蒙蒙的雨里穿过双双对对的情侣

从那来来往往的雨伞底寻找着你哦哦

怎么样才能遇见拥你深深在怀里

向你倾诉一万遍我的歉意

当你走后懊悔在我心中升起

不能就这样失去你

没有你的生命我一刻也不能延续

啊我怎么能够让你离去……”（词：叶旋）

晋宸用他独特浑厚的嗓音唱着殷正洋“雨中的歉意”，一字字、一句句，深深刺进桑缇米的心上，脑海中不断回绕着最后一次与晋宸见面，两人在大雨中激情拥抱，雨水不断打着两人的面颊，灼热的吻混着冰冷的雨水；那场诀别似的欢爱，在狂烈的律动中交织着心碎的悲鸣，在欢愉的颠峰痛哭出声……

那样令人肝肠寸断的记忆，桑缇米每每想起就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会在悲痛中死去……然而，每次她都活了过来。她终于体会到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

她的泪水硬生生吞回去，因为，她不能，不能在众姐妹面前表现对晋宸无限的眷恋，那将永远是她心上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这样的情节竟如同梦境，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一颗遥远的星光，她就只能这样看着他，不能显露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有好多次，桑缇米都想悄悄到民歌餐厅听晋宸唱歌；但是，她知道她连这样做都不能。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躲在哪个角落，最后晋宸还是会看到她。她承受不起任何一点点晋宸投注在她身上的深情，最后她一定会崩溃、会疯掉！

那个演唱会之后，桑缇米就像鸵鸟一样躲起来，拒绝参加任何一个可能会遇见晋宸的活动，所以，在毕业前她再也没见过晋宸。

晋宸在她生命中就像消失了一般，却在她记忆中生了根，她忘不了他；而且，再也没有一个男人能像晋宸那样让她心悸，让她义无反顾地爱上……

※※※※※※※※※

桑缇米最后一次见到晋宸，是在她出国留学前夕。

她下定决心见他一面，一面就好！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他的承诺，她想要为这些年痛苦的爱情，划上一个美丽的句点。

她去民歌餐厅见他，他们建筑系要念五年；所以，他仍在民歌餐厅唱歌，实现他不拿继父一毛钱读书的誓言。晋宸很有骨气，他说到做到。

桑缇米一进餐厅，便选择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很想知道，几乎三年不见了，晋宸是否仍能感应到她很无聊的一个游戏，但她就是想玩。

再见到他的感觉仍像第一次见面，她很久没有过的悸动感觉又再次出现。晋宸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他仍是那副唱起歌来旁若无人的专在模样，那种孤绝的味道仍旧。

三年的岁月并没有教他变得圆滑，他依然只用歌声取悦他的歌迷；再多的感动，依然只是谢谢两个字。那就是她心中永远的晋宸——一个只活在自己世界中的晋宸，孤独浪漫的晋宸。

在她沉思于过往情怀的同时，晋宸早已消失在舞台上。

她错愕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舞台。

他走了！真的走了！他们之间那种默契已然消失，他不再感觉到她的存在！

多么大意啊！她竟然让他从眼前消失，多么不可原谅的错误！

过了今天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难道他们注定要这样错过？

那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啊！

桑缇米难过得流下泪水。

“小米。”男人从身后搭住她微微抽动的肩。

桑缇米惊讶地回过头，满脸的泪痕落入晋宸眼底。

他还没走！是她太激动了。桑缇米突然破涕为笑。

晋宸抽出面纸帮她拭泪，潇洒地在她身旁坐下。他的脸上除了温柔之外，她看不到他一丝丝惊喜。

“毕业了？”他淡淡地问。

晋宸的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右手，她右手的中指戴着他送给她的心形戒指。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抚过那只戒指，桑缇米微微缩了一下手。

“我明天要去美国念书了。”桑缇米直接说明她的来意。

“专程来向我道别？”他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平静无波。

“是的。”

她无法释怀晋宸此时的淡漠，原来誓言是最廉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价的承诺，只有她仍在意那段逝去的恋情，是她太自作多情了。

“你毕业典礼那天我有去，我看见你上台领奖，心里很为你高兴。我终于知道，没有我你一样会过得很好。”

晋宸这段话依然说得云淡风轻，却在桑缇米心上搅乱了一池春水。

他竟然还这么在意她，多不可思议！他的心思还是这么难以捉摸，也难怪她会误解他了。

“那年在全国大专民歌巡回演唱的会场上，我看见你们，我以为你会留下来见我一面，结果你没有。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你了。”

晋宸的话让桑缇米热泪盈眶，她几乎不敢相信他竟是这样深情的一个男人。然而，这些年她又给了他什么？值得他这样对她？

“晋宸，不要再等我了！这趟出国，也许我不会再回来了。”桑缇米狠心地不给他任何希望。经过这些年，她不认为两人还会有未来。

晋宸深邃的眸子更加黯沉。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等到的就是一句“也许不会再回来！”他该责备她的绝情，还是嘲笑自己的痴傻？

“你欠我的这些情，你要怎么还我！”晋宸心痛地问。

身心都给过他了，她还能拿什么还他？桑缇米苦笑了一声。

“你想要我怎么还？”她含着泪问她。

“我最想要你的人，你能给我吗？”

桑缇米的泪水已不胜负荷，顺着脸颊滑落……他明知道她给不起。

“我可不可以再去你的公寓住一晚？”她流着泪问。

“你要把最后一晚给我？”他瞅着她的眼问。

桑缇米点点头。

在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她都幻想着能再次从他臂膀中醒来，看着耀眼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窗帘投射进来，照在两人紧紧依偎的身上。

“我不想再用保险套。”他冷静地说。

“没关系，我也不想。”

“你不怕怀孕？”

“如果不幸怀孕，我会回来找你负责！”桑缇米半开玩笑地说。

晋宸带她离开餐厅，回到他住的地方。

他早在和缇米分手之后就搬离之前住的那间公寓，那里有太多属于她的回忆，继续住下去只会让他更伤心；所以，他毅然地搬到现在这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套房，不再沉溺于过往苦涩的欢愉中。

缇米在他面前脱掉身上所有的衣物，将发育得更加完美的身躯呈现在他面前。

晋宸坐在床沿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美丽的身子，心里却有着深深的寂寞，一种落入无底黑洞的失落感……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让她走，却从头到尾开不了口留下她。

他爱她的绝对不仅仅是这副完美的躯体，失去她，他的人生索然无味，而她仍残忍地只想用身体让他留恋不已。

他们在绝望的边缘，心碎地拥抱。

这么多年没见，她的身体仿佛有记忆似地，很快地找到了与他最完美的结合方式。他们在沸腾的顶端放声哭泣……

真的要结束了吗？

桑缇米走后，没再回来。

晋宸知道，她依然没有怀孕。两次的机会，他终究没能用孩子留住她。

※※※※※※※※※

一九九九年。

桑缇米坐在面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来去匆匆的路人，回想着过去与晋宸那段轰轰烈烈的恋情。一幕幕与他共同经历过的欢乐，以及那一次次心碎的别离场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只扑火的飞蛾，在灼热的火焰中燃烧，她所有的热情都在晋宸的怀抱中烧尽。这么多年来，竟没人再能激起她内心一丝丝火花。

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没想到那天在彩华的婚筵场外，会再次见到他。

是他的刻意出现，她才知道，这么多年了他仍等着她；那些年少轻狂的诺言，他仍谨记在心。她能再继续辜负他吗？

两人的青春岁月还有多少个五年可以耗？晋宸早已过了三十岁大关；而她，也近了。身边的朋友、同学，一个个结婚去了，难道她还要继续孤单下去？那天晋宸对她说的话，这些天来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中，越来越强烈地揪着她的心，让她想忘掉都不行。

“经过了这么多年后，向彩华坦白真的有那么难吗？还是你宁可选择当鸵鸟，也不愿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她总算觉悟，当了那么多年的鸵鸟，她该把头抬起来了吧？这些年她所付出的代价够了，她该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

不管是不是会和晋宸在一起，她都要把话说出来，坦白地对彩华承认当年那个让晋宸魂牵梦萦的女孩，不顾朋友之间的道义，占据了晋宸的心的罪人就是她！

“！”咖啡馆开门的铃铛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桑缇米，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刚进门的方彩华。

方彩华的脸上挂着柔美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短裙套装，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脱俗的高雅气质。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那么动人。

“小米，你没有等很久吧？刚刚学校里有点事耽搁了一下时间。”

方彩华现在在一所国中任教，是一位深得学生喜爱的英文老师。

“还好，我的时间很有弹性。”

桑缇米在国外修的是公共关系课程，回国后就一直在一家广告公司担任公关部门的工作，常常全省到处跑；偶尔还得出国洽公，生活过得还算多彩多姿。

“你的新婚生活过得还好吗？”桑缇米知道她们上星期才从夏威夷度蜜月回来。

董建平是一个建商的第二代，彩华嫁给他也算嫁入豪门。董建平一表人才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彩华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嫁的。

桑缇米不经意瞄了她的手腕一眼，那道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桑缇米心中有些疑惑，本来不是那样的……

她这个小小的动作却看进了方彩华眼底，方彩华坦然地笑着对她说：

“我去做过美容，把伤痕磨掉了。”

桑缇米尴尬地红了脸。

她不是故意要揭她的疮疤，没想到彩华依然那么敏感。

“董大哥知道吗？”桑缇米问。

“不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这个小手术早在认识他之前就做了，他从来没问过我，或许他看不出来。”

方彩华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似乎也间接说明了她对那件事早已不在意，并且有心要遗忘掉。

桑缇米想想也对，只因为那个疤痕对她有着重大的意义，所以就算彩华整形过，她仍可以看出来，但一般人也许会忽略掉。

“建平对我很好，在他的呵护下，我终于体会到被爱那种甜蜜的滋味，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只有在经历过才能真正体会。爱一个人其实是甜美多过于苦涩，绝不是像饮一杯苦酒那般悲情。”

桑缇米心想：晋宸对彩华而言是杯苦酒吧？

“彩华，你能找到心中所爱，我真的很替你高兴！”桑缇米真诚地说。

“你呢？在人海中沉浮了这么多年，也喝过洋墨水，你还在等什么？”方彩华的脸上有着一抹让人无法忽略的异样光采。

“我……”

桑缇米让她问得一时语塞。赴约之前反复练习过的台词一点都不管用，她觉得要说出实情真的很困难。

“你怎么样？”方彩华的眼底净是笑意。

“我很糟糕，所以没人爱！”桑缇米吞下所有准备好的话，沮丧地敷衍了事。

“这句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喔！”方彩华似乎没打算放过她。

“唉呀！你也知道的嘛！我要的那个男人，不是死翘翘了就是还没出生！”

这是桑缇米一向开惯了的玩笑。

“你这样诅咒他，就不怕他伤心难过？”方彩华说得奇怪。

“他？哪个他？”桑缇米有些心惊。

彩华的口气好像真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似的。

方彩华深深地打量着惊慌失措的桑缇米，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晋宸啊！”方彩华平静地说出她强压下的答案。

轰！

光天化日之下，竟响起一声巨雷。

桑缇米惊心地望向窗外，这几天下午的天气总是这样说变就变，让人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你……怎会知道他，晋宸……”桑缇米开始语无轮次，手足也显得惊慌失措。

原本是自己要开口坦承的事，却由当事人来揭穿，那种感觉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桑缇米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想要逃跑的感觉了。

“我一直都知道。”方彩华仍平静地说。

啪！

骤雨狂奔而来，打在刚被火热太阳投射过的柏油路上，瞬间冒起了白烟；随即又让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什么？”桑缇米心上五味杂陈。

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那种感觉非常糟就对了。

“你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和晋宸分手才割腕自杀的，其实，你们都错了。晋宸对我所造成的伤害没那么大，他对我的感情，我早就有底。但是爱情是一种很没有道理的东西。你明明知道他可能没爱过你，还是会深陷其中，一再地找各种理由来安慰自己；宁可当一只鸵鸟，也不愿承认那个事实。所以，当晋宸告诉我他从没爱过我，我很难过，倒也能够接受。”

“让我真正心寒的人是你。我最要好的朋友，竟然瞒着我们和晋宸来往了那么久；你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我恨你。我自杀是想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罪恶感之中，我不要让你称心如意地和晋宸在一起。”

方彩华平静地陈述那个过往，除了偶尔皱皱眉之外，倒是没有太多的激动表情。然而，桑缇米却越听越激动，最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一直不知道这些年两人竟是在那种各怀心事的情况下走来，她更不知道方彩华是这样恨着她。

她无法想象彩华在那么痛恨她的同时，竟然还可以待她如昔，冷眼看着她不能说出口的痛楚，彩华的城府未免太深！

“如果当初你对我坦白，我可以原谅你；我甚至可以真诚地祝福你和晋宸。但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告诉我真相，让我一直蒙在鼓里；你知道那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实吗？”方彩华仍继续说。

桑缇米不断地拭泪，她的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全身都抖动不已。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实在是说不出口啊！我和晋宸在一起很痛苦，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那个时候我太过于爱他，而且我也怕说出来你会恨我。我心里不断地挣扎，究竟要不要告诉你，但最后却放弃了。”

桑缇米回忆当时的情况，她绝对不是彩华想象中那种可怕的女人。

“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没想到最后还是由我说出来。”方彩华觉得好笑。

“你明知道我是那么坏的人，为什么事后还要对我那么好？”桑缇米想起她发高烧那两天，是她不眠不休照顾自己的。

“因为，我想让你羞愧死！”方彩华笑着说。

桑缇米愣住片刻，她随即反驳说：“真正可怕的人是你吧！”

“是因为你在医院对我说：‘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才发现，其实是我自己太过意气用事。那一刻我很庆幸自己没有死掉。”方彩华随即坦白说。

虽然她曾经深深恨过缇米，但她自认不是什么可怕的人；若不是对缇米那份又爱又恨的感情，她早就与她撕破脸了。

“我真的和晋宸分手了啊！那时候我好讨厌我自己；我甚至希望这件事就这样永远隐瞒下去，就当它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多年来心上背负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桑缇米此刻的心情是愉快的。

“可是你还是一直爱着他不是吗？”

“我……我只是没找到更好的人而已！”

她怎能在彩华面前承认这种事？

“还想骗我？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忘记他。”方彩华笑着斜睨着她。

“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其实，真正残忍的人是你！”桑缇米也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我说过，我在等你开口。”方彩华啜了一口咖啡，接着说：“你今天找我出来不是要跟我坦白吗？因为你说不出口，所以我才帮你说；要不，等到你下次想告诉我，不知道又是民国几年的事了。”

面对方彩华的揶揄，桑缇米也只能咽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跟你坦白？”桑缇米好奇地问。

“我就是知道啊！”方彩华神秘兮兮地说。

“少来了！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桑缇米瞠道。

“婚礼那天我有收到晋宸的祝福，我知道他会去找你；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些恩恩怨怨的往事早就随风而逝了。其实，认真说起来，是我破坏了你和晋宸的感情；你们两人相爱并没有错，全是我一个人的自私造成你们两个不得不分开。小米，我早就不恨你了，真的，我希望你和晋宸能够幸福，我会真心祝福你们！”

方彩华真诚地握住桑缇米的手，她们之间不愉快的过去就像方彩华手上那道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出来了。

“彩华，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晋宸的事？”桑缇米突然发现她竟忘了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

※※※※※※※※※

一九九二年。

方彩华将撕碎的照片重新黏回去之后，泪眼看着那一道道永远都无法复原的裂痕，心疼地用指头抚过每一道破碎的痕迹，后悔自己因一时冲动所犯下的错误。

晋宸写给她的信件，早已在火苗下灰飞烟灭；现在，她竟连晋宸与她之间的最后一点点记忆都要毁掉，她不禁责怪起自己幼稚的行为。

要怎么做她才能忘掉那段对晋宸刻骨铭心的爱恋？要怎么样她才能用平常心面她与晋宸之间已然变质的感情？

她并不后悔向晋宸表白自己的心意，却没想过在经过这样赤裸裸的表白之后，她要用什么样的心情和晋宸继续交往下去。

就算只是当普通朋友也好，她不想失去晋宸！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之后，方彩华下定决心要向晋宸说明当不成情人，她依然会当他永远的好朋友。她们可以像往常一样来往，不需要有任何感情上的压力。

在开学的前一天，她一个人骑着机车到市区，来到晋宸驻唱的民歌餐厅。她希望能借由这次的会面，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升华为纯粹的友谊。

才刚走到餐厅入口处，方彩华做梦也没想到她竟会听见晋宸说出那段让她整个人瞬间跌进谷底的话——

“……接下来唱这首ShakinStevens的BecauseIloveyou，献给我最爱的女孩——桑缇米！”

她当场惊讶得脸色苍白，像被钉在原地似地，再也无力向前跨进一步。若不是她正好靠近门边的墙，挡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方彩华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桑缇米！要不是那个名字特殊到不会有第二个，她还真希望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根本不是那个她视为最要好的姐妹——桑缇米。

接下来，晋宸深情动人的演唱再也引不起她的注意力，她只反复地想着：她一定要晋宸亲口告诉她，他爱的桑缇米就是她的好姐妹桑缇米！

他们两个人竟然联合起来欺骗她！把她当成什么了？！

更可笑的是，她竟一直傻傻地相信那位让缇米爱得神魂颠倒的男人是李英杰；原来那个在缇米身上留下爱的痕迹的是她最爱的男人晋宸！

思及这两年来晋宸对她彬彬有礼，从不逾越道德的尺寸，却对缇米的感情浓烈至此；那座冰山只为缇米而溶化，她方彩华却什么都不是！

晋宸的歌声在她无以复加的悲痛中突然中止了。当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急切地想找晋宸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仓皇地走进餐厅，随着众人诧异的眼光，正好目睹了晋宸与桑缇米当众拥吻的一幕。

晋宸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吻了缇米！

事实明摆在眼前。方彩华脚步踉跄地转身逃出这个让她彻底心碎的地方，所有对他人的信任感，也在这一刻完全粉碎了……

她最爱的人与她最要好的朋友竟联手欺骗了她！

这一刻，她恨透了缇米！

明知道她爱着晋宸，却瞒着她与晋宸暗渡陈仓，在私底下嘲笑她自以为是的爱情！缇米这样伤害她，这辈子她都无法原谅她！

※※※※※※※※※

方彩华绝望地骑着机车回学校。也许是太过悲伤，她反而掉不出一滴眼泪，只是目光空洞地坐在书桌前，对着书桌上的某个无意义的点发呆。

姐妹之中这学期惟一与她抽到同一间宿舍的沈瑾，关切地坐在她身旁许久。见她毫无反应，沈瑾无奈地又找来卓慧君。

一向心直口快的卓慧君依然无法令她开口，她只听见卓慧君反复地说着：

“一定是晋宸做了什么让彩华伤透心的事，要不然彩华绝不会变成这样……”

方彩华心痛地想：你们怎会晓得让我真正痛心的是我们的好姐妹缇米？！

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无法承受所有人都知道她心爱的男人竟是让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抢走的！她怎么能接受这样不堪的事实？！

“彩华你不要难过！像晋宸那种自以为是的男人，本来就不值得你这样对他付出。你放心！他如果对不起你，我找吴俊竖去修理他，看他还能多……”卓慧君忿忿不平地说。

方彩华只是拼命摇头，她一点都不想开口说话。

在夜深人静之中，她更是心痛得无法成眠，一个可怕的念头于是在心头涌现，不断地在她心头回绕着，越来越增强她的决心，过多的恨让她丧失原有的理智……

她决心要自杀！她要让缇米为了这件事，内疚一辈子！她要晋宸和缇米同时为了这件事付出痛苦的代价！

决定之后，她拿起抽屉里的水果刀，苍白着脸，如一缕幽魂走到洗衣间，狠狠地在白皙的手腕上重重划下一刀，触目惊心的鲜血迅速喷出……

她看着那道无法挽回的伤口，心碎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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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桑缇米依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台中西区的永昕建筑师事务所。

她从包包里抽出晋宸之前给她那张印有总经理头衔的名片，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怯意。

虽然晋宸曾经说过会一直等她，上次会面时也提过要抛开过往，重新来过；但她依然不确定两人的感情是否仍如以往一般浓烈。毕竟两人之间已经隔了整整五年的时空距离，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历练，人多多少少都会变的。

他们这次的重逢，会让彼此失望吗？桑缇米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桑缇米在事务所的门口踟蹰片刻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决定进去。

这么多年来，她等待的不正是这一天？

彩华都已经原谅他们了，她只需要给晋宸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们两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不是吗？

“我找晋宸，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桑缇米对柜台小姐说。

“你和他有约吗？”柜台小姐客气地问她。

“没有。”桑缇米心想自己是否来得太突然，她该先打个电话给晋宸的。

“很抱歉！总经理现在有客人。你要等他或者留话？”

“我……”桑缇米犹豫了一下。“我再跟他联络好了。”

“好的！”柜台小姐温柔一笑。

※※※※※※※※※

桑缇米转身走出事务所，心里头怅然若失。她没想到自己大老远从台北跑来，竟然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她真的是太莽撞了。

她沮丧地走到自己的车旁，正要打开车门，突然有人喊住她。

“小米，你等等！”

她抬起头看见晋宸正和另一个男人一同走出来，而让桑缇米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是……另外那个男人竟然是董建平，彩华的老公，他怎会和晋宸在一起？

“缇米，你怎会来这里？”董建平显然也认出她来了。

“我来找……”桑缇米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小米是我的女朋友。”晋宸替她接下去。

董建平恍然大悟，随即笑着说：“真巧！缇米是我内人的大学同学，她竟然是你的女朋友，真是太有缘了！”

既然晋宸都这么说，她若这样一走了之就太不给面子了。桑缇米只好留下来，陪晋宸送董建平。

“有空带缇米到家里坐坐，彩华一定会很高兴的！”董建平的神情看起来非常愉快。

“一定，一定！”晋宸客气地和他握手。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董建平向他们挥手道别，随即坐进他的宾士轿车扬长而去。

桑缇米转而看向晋宸，而他也正盯着她的脸瞧。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脸色瞬间泛红，她发现自己仍无可救药地受他吸引。

这一切都看在晋宸眼里，他微微地笑了。

“走，到我办公室去坐一下。等我处理完公事，我带你一块去吃晚餐。”

晋宸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他温暖的掌心稍稍平抚了桑缇米内心的不安。在经过开放式的员工办公室时，桑缇米发现许多人都对他们投以惊奇的眼神，仿佛他们两人手牵手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

进入办公室之后，晋宸随手关上门，并且上了锁。

“你怎么会认识董建平？”桑缇米急着揭晓这个谜底。

“他是建商，我是设计师，事实上我们已经合作了几年，只是从前接触的都是他父亲；直到最近他结婚，他父亲才渐渐将公司放手交给他处理。彩华结婚的消息，我也是透过他父亲才知道的。”晋宸给了她一个详细的解答。

“你刚刚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桑缇米在沙发上坐下后，心有余悸地对他说。

“你是指在董建平面前承认你是我女朋友这件事？”晋宸平静地问。

“你是故意的？”桑缇米终于有所觉悟。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尊重我？！”桑缇米恼火了起来。

若不是她早和彩华说开了，晋宸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她平静的生活中投下一枚随时会爆开的炸弹。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你没有勇气说，就让它自然发生，省掉你要主动开口的尴尬。”显然晋宸并不认为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桑缇米一时语塞，因为晋宸老早就看穿她根本没勇气说，事实也正是如此。若不是彩华先说了，她恐怕到现在都还在挣扎，而迟迟不敢开口。

这样怯懦的她，实在不值得晋宸爱啊！

“你说的没错，我一直错在没有勇气，才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如果当初我有勇气对彩华坦承，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桑缇米喃喃地说。晋宸似乎听出她的话中有话。他挨近她身边坐下，十指交握放在膝上，侧过脸看她。

“你和彩华谈过了？”他满心期待地问。

桑缇米点点头。

“本来我约她出去就是想对她坦白那件事，没想到一见到她，话却说不出口。后来，是她自己对我说，她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知道我们的事；她割腕自杀，其实只是为了报复我对她的欺骗。”桑缇米干笑了一声。“很好笑对不对？我和她竟然可以各怀心事过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是好朋友。”

晋宸的确心惊于她的陈述。

他从没想过彩华会知道他和缇米的事，这样的事实在他心里造成不小的冲击。

“彩华怎会知道我们的事？”

桑缇米把方彩华告诉她的那一段往事重述一次。

晋宸和桑缇米一样，他怎么也想不到，当两人在餐厅里忘情拥吻的画面，会让方彩华亲眼目睹，并且造成她这一生中最大的伤害。

“彩华的恨，我可以理解。”晋宸心痛地说。

“当彩华对我说，如果我早向她坦白，她会成全我们，那时我才知道我的隐瞒造成她多大的伤害。都是我太自私！一方面怕彩华不原谅我，一方面又怕失去你；结果，最后造成了大家都痛苦。”桑缇米说着说着就热泪盈眶。

晋宸伸手拍拍她的肩，安抚她说：“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既然讲开了，以后大家都能坦然相处，你就不要再去想那些无可挽回的伤心事。”

“你不怪我？”桑缇米泪眼望着他。

“不，我了解你，怎么会怪你？”晋宸心一紧，将她揽入怀里。

“晋宸，你这几年依然单身，真的是在等我？”

桑缇米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没有自信晋宸会等她这么久。

“这些年，我一直没再遇见像你这样让我心动的女孩子；其实，结不结婚我都无所谓。你也知道，我虽是独子，却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除了我母亲，没人会在意我结不结婚。”晋宸的视线停留在窗外远方一个不知名的点。“所以，除非是跟一个我所爱的女人结婚；否则，我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

“你还像过去一样爱我吗？”桑缇米不确定地问。

晋宸双手捧起她漂亮的脸，让她看着他。

“我一直都爱着你啊！你的脸孔是我心里面一个永恒的图腾，这种感情一生只有一次，你懂吗？”

感动的泪水顺着桑缇米的脸颊滑落，她到这一刻才发现，晋宸和她的心情是相同的；他们都认为错过了彼此，他们再没有能力去爱任何人。

晋宸心疼地吻了吻她的泪。

“你什么时候回台北？”

“明天，我顺道来台中出差两天。”

“那么，今天晚上我可以带你去看星星吗？”

桑缇米露出一抹最动人的微笑。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第二次见面，在大度山的东海古堡，那满天灿烂的星光，还有他对她的温柔……

※※※※※※※※※

由于天公作美，今夜星光灿烂。

但，晋宸的观星地点不是在大度山的东海古堡，而是在他大度山的华厦，一栋二十层楼高的建筑物。

晋宸买了顶楼，一间他刻意设计过的楼中楼。那书房很大，有一面倾斜的玻璃窗，躺在窗下可饱览满天璀璨的星光。

桑缇米雀跃不已。她从没看过一间视野这么好的房子；而且因为它位于高楼，隐密性极佳，可以随心所欲地观赏窗外的景色而不受干扰。

没想到她心中最理想的居住空间，晋宸已经帮她实现了。

“我记得你很喜欢看海、看星星；只可惜这里看不到海，否则会更棒！”晋宸从身后搂住双手贴在玻璃窗上的桑缇米。

“你还真懂得享受生活！”桑缇米半揶揄地说。

“我是学设计的。在念书的时候，我就期望有一间这样的房子。所以，当时在设计这栋大楼时，我就和建商谈好，要保留这一间给我。我要照着理想设计自己的家！”晋宸把脸埋在她的颈间。“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能够永远留在我身边，这间房子就是我们两人的家。我们可以每天躺在地板上看星星，聆听各式各样的乐曲，过着真正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活。”

桑缇米内心涌现从未有过的悸动。她怎会知道这些年，她不在他身边，他依然在为他们两人的未来筑梦；他给她的惊喜和感动，已经让她永生难忘了。

她转过身紧紧地抱着他，她在心中对自己说：这辈子，无论遇到多大的挫折，她永远都不要再离开他了，

“怎么样？我的星星能够让你驻足吗？你可愿意留下来？永远不再从我身边逃开？”晋宸满心期待地问。

桑缇米以一个火热的吻代替了她的回答，他们从玻璃窗吻到地板上。他的唇从她的脸颊一路在下移，温热的气息灼烫着她细致白皙的肌肤，直到他的唇无意间碰到一个障碍物。他突然张开眼，看着她的胸口。

晋宸捞起她胸前的黄金链子，视线凝滞在那只坠饰……她竟然把他送给她的戒指挂在身上！

“你怎么不戴在手上？”他疑惑地问。

“因为我怕戴在手上，就没有男人敢追求我！”桑缇米笑着回答。

“原来你一直在等待另一个机会！”晋宸轻捏一下她小巧的鼻尖。

“对！我一直希望有一个男人可以让我忘掉你！”桑缇米仍微笑着。

“可惜，你再也遇不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晋宸替她说完。“因为你一直都把我放在你心上。”

晋宸果然懂得她！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她把戒指挂在胸前，是因为那里离她的心最近，她要永远想念着他。

“自以为是！”桑缇米嗔道。

“想不想看我的房间？”晋宸暧昧地问。

“你的房间是不是藏着一个女人？”桑缇米戏谑地反问。

“让你猜对了！我房间里面的确藏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而且她每天都陪我睡觉！”晋宸神秘兮兮地说。

桑缇米的脸瞬间垮下。

她只不过随便说说，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我带你去看看，保证是个大美人！”晋宸的眼角有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拉起桑缇米，带她走进他的房间。那是一间将近二十坪大的房间，整个空间是米色调的设计，给人干净利落温馨的感觉。

晋宸所说的女人就是摆在床头那幅桑缇米的画像。

桑缇米看傻了眼。她不知道晋宸何时帮她画了这么一张画像，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走近床头，她才清楚看见晋宸在上头的题字和落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晋宸一九九五仲夏夜

是她毕业那年画的！画中的她，笑得极甜美，没有一丝丝忧愁。难道这就是晋宸心中的她？

在认识他之前，她确实是没有忧愁的。

从小她家境就不错，一直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而她又是家中的么女，与上一个哥哥有着八岁的差距，算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哪懂得什么叫忧愁？要说有，也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认识晋宸后，她才真正懂得人世间的不完美；经历了人生中最苦涩的情感，灼痛了她一颗纤尘不染的少女芳心。

“这些年，我搬了许多地方，也丢掉很多东西，只有这幅画一直跟着我，我带着她几乎跑遍了全省。刚开始工作的前两年，尝尽了人情的冷暖；但，只要一想到你，心中就觉得温暖许多。”晋宸站在桑缇米身边看着画像。

他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缇米终于又回到他身边。也许，往后的日子，他不需要再看着她的画像度日了。

“小米，什么时候你可以永远陪我坐在窗边看星星？”

晋宸知道桑缇米的工作在台北，他们要见一次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桑缇米还没想到工作上的问题。她回国之后就一直待在这家广告公司，也做得有声有色，要她放弃这份工作，她觉得可惜。也许有什么折衷的办法，她得好好想想。

“我下个星期要到日本出差几天，等我回来，我再给你答案。”

晋宸不以为意。这么多年都在等了，还差这几天吗！

“我们的命运还真像牛郎织女！”晋宸感慨地说。“今天就住这里吧！”

“这里比公司安排的五星级饭店还要棒！你开个价码，我好跟公司报帐！”桑缇米顽皮地说。

“要连我陪宿的价码一起算进去吗？”晋宸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

“公司不支付这种额外的花费。”桑缇米搂住他的脖子，忘情地挑逗他。

“那就算招待好了！”晋宸再也压抑不住她身体对他的强烈吸引力。

晋宸带她进入浴室，脱去她身上的衣服，她的身体是他最完美的记忆。经过了这么多年，她的肌肤依然柔嫩得犹如处子，他眼中赤裸裸昭示着他对她的渴望。

缇米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惟一想要的女人。

※※※※※※※※※

晋宸在星空下对着桑缇米呢喃着爱语，长夜的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星光是她们两人爱的见证。他们在欢愉的顶端呼唤着彼此的名字，那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结合，仿佛天生注定两人终将会在一起。

“这几年，你有没有过其他女人！”

晋宸侧过身，把玩着她胸前的戒指。

他从来都没想过戒指可以拿来当坠子，戴在她身上，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看起来竟是那样的美。

“有一次和一群客户到酒店谈生意，他们叫了几个模样娇艳的美女坐抬，事后他们塞了一个给我。我带她到附近的旅馆开房间，我躺在床上等她洗完澡。她光着身子走出来，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你，你在我面前脱掉身上的衣服。那时候我除了深深的寂寞之外，对你竟没有任何欲望；那一刻我很想请求你，不要出国念书、不要离开我，但终究你还是走了。”

“我发现除了你之外，我不再稀罕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所以，我立即跳下床，塞了一把千元大钞给她，究竟有多少，我一点都不晓得；我只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想要跟她上床。”

“在她错愕的表情下，我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旅馆。望着灿烂的夜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毫无价值；除了我的母亲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在乎过我的存在。”

桑缇米心酸地吻住他的唇。

“不要再说了！晋宸，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

晋宸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容。

她终于说出了他想听的话，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在等她给他一个承诺？而不是每次见面都像要永别似地。

“你这次怀孕的机率有多高？”晋宸想起他们之前说过如果她怀孕两人就在一起的诺言。

“一半。”桑缇米一向很清楚自己的生理周期。

“如果你怀孕，我们就马上结婚好不好？”

桑缇米翻过身，趴在地板上，瞅着他看。

“如果我没怀孕，你就不打算和我结婚？”她嘟着小嘴问。

“如果你没怀孕，我可以宽限你一段时间；等你准备好要当我的新娘，我们再结婚。但前提是我们先订婚。”晋宸对自己所提出的两个方案都非常满意。

废话一堆！反正他就是急着要宣示他的所有权。

“那么，在我们结婚或订婚之前，可不可以先和我们几个姐妹聚会一次？我希望能够得到她们每个人真心的祝福。”桑缇米也不再反对他的意见。

“我以为你会要我先见见你的父母亲。”晋宸揶揄地说。

“我爸妈那是一定要见的嘛！而且我量他们也不敢反对。这几年他们只差没有把我绑到夜市拍卖！你要娶我，我老爸可能会送一栋房子给你，以兹奖励！”

桑缇米想起家乡的父母还是心有余悸。回国这几年，他们总是想尽办法骗她回去相亲，最后都毁在她的恶作剧之下。

她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遇到君子型的男人，她就装花痴，吓得他们一个个抱头鼠窜，抚着胸口喊：“好险！我就知道这么漂亮还嫁不出去，铁定是有问题！”

若遇到好色型的，她就装清高，一副碰到手指头就要对方死得很难看的凶恶模样，让那些色狼们对她敬而远之。他们宁可找一个姿色差一点的女人，也不愿意找一具木头供在床上。

“我不晓得你的行情已经差到需要送房子来促销！”晋宸难得大笑出声。

桑缇米伸手打他。

“你还敢笑！我爸要知道是你让他女儿的身价跌停板，他不砍了你才怪！”

晋宸笑过之后，问题又回到原点。

“你真的要我去见你那群姐妹淘？”

他只要想到那个凶巴巴的卓慧君，整个就头大起来。他生平第一次挨巴掌，就是那个凶婆娘赏的。他的继父虽不喜欢他，也还不曾出手打过他哩！

“怎么样？你不敢吗？”桑缇米看出他的迟疑。

“没有什么敢不敢，只是不喜欢而已。”他坦言。

桑缇米一张笑脸马上沉下。

她这一生最重视的除了晋宸之外，就是和那几个姐妹淘之间的感情；她可不希望在自己的婚礼上得不到她们的祝福。

她们对晋宸的恨是很难消除的，这也是她最担心的事。

“晋宸，她们几个人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求你不要排斥她们好不好？”桑缇米只得放下身段求他。

“我……我答应你和她们见面，但我可不会去讨好她们。你要是叫我跟她们鞠躬哈腰，请求她们的谅解，我宁可去求你父亲把你绑来送给我，那一栋房子就免了！”难得他心情不爽还会说笑话。

桑缇米这下才突然发现，那个酷酷的晋宸，经过这几年似乎也有些改变，他说话越来越风趣了。

※※※※※※※※※

“你说缇米真的会带她男朋友一起来？！”沈瑾已经按捺不住地连问了三次。

她们三对已经聚集在方彩华家中等待今天的主角。可是，一向不爱迟到的桑缇米，却已经足足迟到半个小时了。

其他三个男人另外在书房辟一个聊天室，把客厅留给她们三个聒噪的女人。

沈瑾对桑缇米的另一半最好奇。

她一直很喜欢缇米，觉得缇米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她认为缇米找的对象一定也是最特别的。

但，缇米迟到了这么久，她们都要以为缇米反悔不来了。彩华也打了她手机打了几次，却一直处于断讯的情况下。

“我看小米是不会来了，她的男朋友是不是长得很丑？所以—她半路反悔，不敢带来见我们了。”

卓慧君已经警告过桑缇米许多次，照她这样挑来挑去的个性，最后总会挑到一颗烂苹果。

谁教她总是听不进她的忠言劝告，这下她肯定是不敢把烂苹果拿出来了！

“小米一定是有事耽误了，你们就别急嘛！”方彩华温柔地帮她们倒水果茶。

“叮！”门铃终于在这时候响起。

“我去开门！”性急的卓慧君第一个站起身来，方彩华要拦都栏不住。

只见卓慧君冲到门口，喀啦一声打开大门。

“小米！你终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方彩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对于自己故意卖弄关子有点后悔。她不知道冲动的卓慧君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彩华都结婚了，你来做什么？！”卓慧君突然大叫。

闻言方彩华立即奔到门口，阻止卓慧君再说下去。

这件事怎么可以闹到连建平都知道呢？虽然她和晋宸没怎么样，但总得再花一番唇舌解释，她可不想冒这个险。

“慧君，你别冲动了！进来再说！”方彩华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卓慧君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

她怎会一时冲动而没想到彩华现在的处境？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两人进来。

晋宸只对方彩华微笑一笑，随即又沉着一张脸。

他今天来得勉强，若不是缇米低声下气求他，他绝不会来。没想到一进门就见到他最不想见的人，脸色当然是好不到哪去。

“建平呢？”

他记得缇米告诉他，另外三个男人也会来。他现在只想早点消失在卓慧君面前。

“他们在书房里头。”方彩华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我去找他们聊。”晋宸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

※※※※※※※※※

待晋宸离去之后，两个依然搞不清状况的女人，异口同声地指着桑缇米问：

“晋宸怎么会跟你一起来？你的男朋友呢？”

“我……”刚刚见识过卓慧君凶悍模样的桑缇米勇气又失了大半。她无助地向方彩华投以求救的眼神。

“你们很白目耶，刚刚那个进去的就是缇米的男朋友嘛！”方彩华轻松地说。

她对晋宸的感情早已升华，对他已不再有那种爱恋的感觉。

两个女人当场瞠目结舌，互相对望了许久上时还无法从震惊中醒来。

代志哪ㄟ变安ㄋㄟ？

“你是说……晋宸那个王八蛋！就是——小米的男朋友？！”

卓慧君还是无法相信这是个事实，她想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或者彩华和缇米正在玩整人游戏——为了消遣她们两个傻瓜？

桑缇米无意识地靠向方彩华，她怕自己会被卓慧君宰了。

“慧君，注意你的用词。晋宸不是王八蛋，他现在是缇米的男朋友。”方彩华受不了地翻翻白眼。

“那个杀千刀的！他怎么可以连缇米的感情都一起欺骗？！”卓慧君一时恼火了起来，狠狠地抓住桑缇米的手。“你难道忘了晋宸曾经怎样伤害过彩华？！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你真的是白痴一个耶！难道天下男人都死光了，你就这样让他骗走？！”

“慧君，你不要激动好不好？！”

方彩华扯开桑缇米让卓慧君抓红的手。没想到已经那么久的事，卓慧君竟然还耿耿于怀。早知如此，她应该先说明的。

“这种事你要我怎么能不激动？！还有你！明知道晋宸那么烂，你为什么不阻止小米跟他在一起？！难道你也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走过来的？！那种伤痛你要让缇米再尝一次吗？！”卓慧君比手划脚地越说越激动。

大家都可以看出卓慧君是一片好心，她怕桑缇米会吃亏，却没发现自己仍搞不清楚状况。

“慧君，你先冷静下来，听听小米怎么说。”

沈瑾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在她心目中，晋宸并没有那么十恶不赦，她知道晋宸不是那种绝情的人；只是经过这么多年，她也想知道晋宸最后怎么会跟缇米在一起。

卓慧君不爽地坐回沙发上，双手交放胸前，气呼呼地说：

“好啊！小米，你说个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听听！那个烂男人怎么拐骗你的感情？！”

果然没一句好话！

方彩华摇摇头，拉着桑缇米坐到卓慧君身边。

桑缇米现在倒像个正在接受恶婆婆审问的小媳妇，心里忐忑不安。

“小米一直都是晋宸的女朋友，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方彩华心平气和地解释着：“我从来都不是晋宸的女朋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单方面的付出。晋宸真正爱的人是小米。”

方彩华的一段话说得卓慧君和沈瑾目瞪口呆。她们怎会知道事情的真相是这么……令人震撼！

“你说的都是真的？！”卓慧君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

她知道一个女人不会平白无故承认自己爱过的男人从来没有爱过她，而是爱着自己的好朋友。

“真的！”

方彩华慢慢把她和桑缇米之间多年来的恩恩怨怨全部说出来，听得卓慧君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毛骨悚然。

“你们两个人太恐怖了吧！怨结得这么深，还可以若无其事地相处在一起？！”卓慧君边发表自己的意见，边搓着自己手臂上的疙瘩。

“你讲这样好像小米和彩华的城府多深似的！”沈瑾不以为然地说。

沈瑾可以理解当时两人都说不出来的痛苦，尤其是缇米。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内心所受的折磨不是外人可以想象的；更何况她和晋宸分开这么久，还是深爱着对方，这让沈瑾十分感动。

“本来就是！要我的个性，早八百年前我就说出口了！”卓慧君仍无法认同她们两人的处理方式。

“我承认都是我不好，才会把事情弄僵的！”

桑缇米总算有机会让她和晋宸的恋情在自己姐妹的面前曝光；就算要她一个人担下所有的错，她也愿意。

“好了啦！我们今天不是来审问小米的。难得我们四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真正爱的人，我们该好好庆祝一下才是啊！”方彩华站起来说。

“要怎样庆祝啊？！”说到要庆祝，卓慧君兴致就来了。出社会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改不掉爱玩的本性。

“去唱歌怎么样？”方彩华提议。

“好啊！我们好久没唱歌了！”沈瑾立即附议。

桑缇米虽没表示意见，其实她也很想去。她已经好久没听晋宸唱歌了，好怀念他独特的嗓音。

“好！就这样决定！我去叫那几个男人出来。”方彩华愉快地走进书房。

“小米，你真的很闷骚耶！我们一直以为你是圣女贞德，没想到你是这么痴情！”方彩华走后卓慧君忍不住调侃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呢？也许你早说了，我们会帮你想想办法！”沈瑾也颇同情桑缇米的。

听见自己的好姐妹们这么说，桑缇米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想太多了；其实，事情也许没有她想得那么困难，只是她说不出口而已。

“我只要想到彩华那么喜欢晋宸，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说起伤心往事，桑缇米还是止不住心酸。

“好了啦！那些事就别再提了，我们要为彩华守住这个秘密！”沈瑾警告着她们。

那四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男人一起从书房走出来，看起来还真养眼呢！谁教她们四个女人条件太好、眼光又超高，全都挑选了上乘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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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晋宸曾经是个红极一时的民歌手，但平常他并不爱到KTV歌，所以，他只是应付似地唱了一首伍佰的“一生最爱的人”，和另一首张宇的“用心良苦”。之后他就不再唱了。

倒是沈瑾和卓慧君两人抢着麦克风不放，从辛晓琪的歌唱到许茹芸的。唱了几首时下的流行歌曲之后，又唱回她们学生时代最爱唱的流行歌曲，一路唱得好不痛快。

方彩华和桑缇米偶尔也唱几首，只是没她们两人那么疯狂。当桑缇米唱黄莺莺的“哭砂”时，全场都为之动容。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尔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

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词：林秋离）

“小米，你现在不能再唱这种教人肝肠寸断的歌，来！姐姐我点一首歌给你唱，保证你心情大好！”卓慧君挥挥手，想赶走那种让人感伤的气氛。

她马上帮桑缇米点了一首张清芳的“出嫁”。她和沈瑾也帮忙唱着，热热闹闹地帮她办了一场“喜事”。

“晋宸，你们两个人都这么会唱歌，何不来个男女对唱！唱一首缠绵绯恻的情歌！”沈瑾觉得今天的晋宸似乎很不快乐，她故意这么闹着。

“对啊，晋宸和缇米两人对唱情歌，一定很棒！”董建平也跟着起哄。

“他们非唱不可！我们来帮他们挑歌！”方彩华难得也跟着闹了起来。

和晋宸仍有着“深仇大恨”的卓慧君只能冷眼旁观。其实经过方彩华的解释，她对晋宸的仇视已经灰飞烟灭了，只是她拉不下脸来向他示好。

最后他们挑了一首“明明白白我的心”，两人被迫不得不唱，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深得现场听众的掌声。

“你们两人真是所谓的夫唱妇随！”卓慧君的男朋友说。

“不！是妇唱夫随才对！”沈瑾立即更正这种大男人主义的讲法。

“对！我们男人在口头上一定要妇唱夫随。女人你只要嘴巴让她，她就可以凡事都夫唱妇随了！”沈瑾的老公马上很有技巧地附议。

现场所有人都因他这样一段具有“真知灼见”的话，拍手叫好，连在场的四个女人都不反对。

其实，她们本来就不否认，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好哄，只要男人说几句动听的话，女人通常就可以乐上好一阵子；所以，凡事当然都好商量喽！

他们一群人一直闹到深夜一点才结束了这次的聚会，并且由沈瑾提出，以后每年至少要办一次这样的聚会。这次由彩华主办，下次就轮到二姐慧君，地点由主办人商议好，选择一个大家都能够出席的时间。

这样的提议马上获得所有人同意，连一直闷闷不乐的晋宸都渐渐感染了他们这一群人的欢乐。他终于能够切身体会到，缇米她们几个姐妹淘的感情真的很好，让他非常羡慕。

※※※※※※※※※

走出热闹的KTV，夜已深，外头街道的冷清和里面的热闹沸腾，形成强烈的对比。几个人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向停车场。

“关于你打他一巴掌那件事，你去跟晋宸道个歉，以后大家见了面才不会有疙瘩。”沈瑾好心地向卓慧君提议。

“唉呀！看到他那张鸟脸，我说不出道歉的话啦！”卓慧君虽知是自己误会了晋宸，但要她说声对不起，似乎也很困难。

“怕什么！一句话而已，又不是要你跟他磕头！”沈瑾故意激她。

“好嘛！说就说！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卓慧君也豁出去了，反正死爱面子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向晋宸示好，搞不好以后跟他买房子还可以打折！”卓慧君天真地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你以为晋宸开的是房屋制造工厂？！”沈瑾对她的天真嗤之以鼻。

“如果他不肯，我就叫小米冷落他一个月！”卓慧君死性不改地说。

“真受不了你耶！”沈瑾都快晕倒了。

卓慧君快步地追上晋宸。

“喂！那件事对不起喔！希望您老人家大人大量，不要记恨那么久。”卓慧君尴尬地走到晋宸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说。

晋宸懒懒地看了卓慧君一眼。

他发现这个泼辣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孔老夫子曾经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也用不着再跟她计较了。

“你说什么事？我早就不记得了。”晋宸冷冷地说。

卓慧君慢了他几步，在后头对他扮了一个鬼脸，心想：真是死鸭子硬嘴！量你是个痴情种子，本姑娘就不跟你计较那么多了！

随后，卓惠君挽着她阿娜答的手，甜甜蜜蜜地坐上他的车，挥手告别了这群朋友。

沈瑾随后也跟着她老公先走一步，最后只剩下桑缇米和方彩华他们两对。

“再联络！”晋宸和董建平握握手。

“结婚记得通知我们！”方彩华甜蜜地依偎在董建平怀里。

“会的！”晋宸潇洒一笑。

“拜拜！”

直到方彩华和董建平的车消失在他们面前，晋宸才搂着桑缇米的肩上车。

晋宸发动引擎之后，偏过头在桑缇米的唇上印了一个热吻。

他已经忍了一个晚上没碰她；若不是那票人唱得那么尽兴，他早早就想带她离开那个喧嚣的场所，回大度山听音乐、看星星了。

这是继上次桑缇米到事务所找他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却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费在聚会上，晋宸自然要懊恼了。

“晋宸，我怀孕了。”桑缇米在晋宸离开她的唇后，突然对他说。

晋宸呆呆看了她好久，之后，疯了似地趴在方向盘上大笑不已。

“你那是什么反应！”桑缇米万万没想到晋宸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搞不懂，他到底是乐翻了还是吓坏了？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有过两次机会，结果在我殷切的期盼下，你终究没怀孕。莫非老天爷就是要这样考验我们的感情，让我们经历了那一次次心碎的别离，才让我们有这样刻骨铭心的重逢。”晋宸其实是感慨万千。

“我不知道你曾经那样渴望过，因为那两次都是在安全期，怀孕的机率本来就不高。”桑缇米终于相信晋宸当初的承诺都是认真的。

“我们结婚吧！”晋宸紧紧握住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

“要不要先带我去见过你的母亲？”

桑缇米一直对晋宸的母亲有着某种程度的好奇。

她是怎么的一个女人？当她怀着死去爱人的儿子，嫁给另一个男人时，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心情？

“当然！我妈妈会跟我一样喜欢你！”晋宸自信地说。

“这可难说喔！女人看女人，和你们男人的眼光是不同的。”这点桑缇米可以确定。

“不会，我妈妈和你很像！”

桑缇米狠狠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

“原来你有恋母情结！”

“哈哈哈……”晋宸和她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变得开朗了许多。

※※※※※※※※※

晋宸的母亲纪芸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五十几岁年纪，仍散发着动人的风采。桑缇米觉得她就算到了八十岁，依然会有种属于她的独特风情。

桑缇米没机会看到晋宸的亲生父亲，但晋宸的五官酷似纪芸，个性却和她一点都不像。

纪芸是个很温和亲切的女人，桑缇米见到她就像见到自己的母亲一样；她总算可以体会，为什么晋宸会这样爱他的母亲。

而晋宸的继父晋宇擎，是一个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男人。

她以为晋宇擎会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实际上，晋宇擎完全是一派的绅士模样；而且，他外表俊挺，年轻时必定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

更让缇米惊讶的是，晋家在地方上也算是大户人家。晋家除了拥有几家工厂之外，晋宇擎还曾经当过民意代表，真是大大跌破桑缇米的眼镜。

她没想到晋辰的家境会好到这种程度！

以晋宸的个性，他必定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立场十分尴尬，所以他一点都不想沾他继父的光，一个人过着白手起家的生活。他现在手上所拥有的点点滴滴都是靠他自己一双手赚来的，而不是他们晋家庞大家产的庇荫。

“我就要跟小米结婚了，带小米回来见过你们，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

晋宸语气生硬得很，最主要还是因为晋宇擎在现场的关系。

桑缇米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她将要嫁的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无论晋宸和他继父的感情怎么不好，她仍然是他们晋家惟一的媳妇。

纪芸亲切地握着桑缇米的手，微笑着对她说：“阿宸以前都没跟我们提过！我想，找一天我们也该去拜访一下你的父母亲。结婚这样大的事，一点都草率不得！”

桑缇米在长辈面前显得有几分不自在，对于纪芸的提议，她只是微笑点头；一切来得太突然，她似乎还无法接受两人就要结婚的事实。

“妈，关于婚礼，我想——简单办理就好。”晋宸不以为自己在这个家有什么地位，他更不想劳动晋家的亲朋好友。

“这怎么行？！”晋宇擎突然很不高兴地吼着。

桑缇米让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晋宇擎从她进门除了向她点点头外，就一直坐在一旁闷不吭声地。

“我晋宇擎的儿子要结婚，当然要弄得热热闹闹的！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太过轻率！以为结婚只是两个人到法院办了就算数？！”

晋宇擎一直都不晓得要如何跟这个“儿子”相处，但结婚这等终身大事，他可由不得他乱来。

晋宸对他继父过度的反应感到不解，他以为他一点都不会在乎他结不结婚。

“婚礼我跟你妈会好好筹画筹画，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对不对？”晋宇擎决定要管到底。

“小米已经怀孕了，我想尽快办理结婚手续。”晋宸平静地说。

纪芸睁大眼看了看桑缇米，桑缇米羞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没料到晋宸会把这种事拿到台面上来谈，更是太丢人了！

“小米，你几个月了？！”纪芸一时兴奋过度，她握住桑缇米的手更紧了。

本来晋宸说要结婚，她就已经乐得快要跳起来欢呼了；现在又听到缇米已经怀孕的消息，她简直就是乐翻了。

她纪芸就要当阿嬷了！呵呵呵……

“两个月。”桑缇米无意识地抚着自己仍扁平的肚子。

“真是太好了！你要多吃一点饭，要不然瘦巴巴的，小孩营养会不够。待会我去抓几帖中药让你补补身子！”纪芸高兴起来话就多了。“对啦！你现在有在上班吗？”

“有啊！”桑缇米不知道纪芸问这个做什么。

“把工作辞了吧！怀孕不要太过劳累；反正我们晋家还养得起你，你就不要那么辛苦赚钱了！”

纪芸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这一生还没靠自己的能力赚过一分钱；所以，在她的观念里，女人只要把家里面打理好，其它的事用不着操心。

“妈，你别烦恼那么多，过一阵子我会要小米辞掉工作，回台中跟我一起住。”这件事他还没跟桑缇米商量过，不过那是早晚的事，他不认会桑缇米会反对。

桑缇米只是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阿宸，婚礼的事爸爸会帮你打点，你不会连这种事都不要我参与吧？”

晋宇擎此刻的心情不会比纪芸差。虽然晋宸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过再怎么说他还是跟他的姓；而且，即将出生的小孙子也同样是他们晋家的人，他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爸，我只是……”以为你不会在乎而已啊！晋宸吞下所有的话。

这么多年来，他几乎要以为除了姓氏之外，他和晋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阿宸，你就让你爸爸帮你张罗吧！你只要照时间带小米回来结婚就好！”纪芸开口化解他们父子之间的尴尬。

晋宸点点头，也不再坚持，反正他和缇米结婚的目的已经达成，其余的过程都不重要。

“小米，你跟我来，有样东西要送给你！”纪芸拉着桑缇米的手往她的房间去。

※※※※※※※※※

桑缇米走进一间非常华丽的房间，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任何一个家具，看起来都相当考究，在在显示着大户人家的气派。虽然桑缇米家的经济也不差，却没有这样的排场。

纪芸从一个珠宝箱里头拿出一个手镯，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翡翠。

“这是阿宸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你放着。阿宸从未见过他父亲，这是他惟一留给我们的纪念。”纪芸很慎重地把手镯交给桑缇米。

“晋妈妈，你应该自己留着。”桑缇米觉得她不该接受这么重要的东西。

“唉！我现在已经是晋家的媳妇了，这个东西放在身边这么多年，我认为该给你们留着，传给后代的子子孙孙。虽然他们都会姓晋，但他们身体里流的仍是谢家的血液。”纪芸感慨地说。

“你说晋宸的父亲姓谢？”桑缇米从未听晋宸提过。

“对，我跟阿宸的父亲订婚之后有了他，可是阿宸的父亲却在结婚前没多久意外死亡。宇擎是他的好朋友，那时，他为了让我肚子里的小孩出生时能有个父亲，所以他决定娶我。当时我是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嫁给宇擎；若不是因为阿宸，我可能再也活不下去了。”纪芸说到痛处仍热泪盈眶。

“宇擎对我很好，是他的温柔等待，渐渐抚平了我的创痛，我才慢慢接受了他的感情。但是，偶尔闹意见时，他还是会拿那件事情跟我吵。他一直以为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包括阿宸。他想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却又无法忘掉他根本不是他的骨肉的这个事实。直到这几年，我们年纪都大了，有很多事他也看开了，但已经造成的伤害却永远都无法弥补。当阿宸决心不再与晋家有所牵扯，真正伤透了他的心；其实，他内心是很关心阿宸的，只是嘴巴硬了一点而已。”

“小米，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劝劝阿宸，不要把他继父当仇人；他只是不知道要如何表达他的感情，有时候个性暴躁了些，他仍是个很好的人。”

“我能了解，晋妈妈，我会好好跟他说。”

桑缇米已从刚刚晋宇擎的表现中看出他对晋宸并不是毫不关心，他只是表现得有点冷淡而已。

“你也要改口了，不要再叫我晋妈妈。”纪芸疼惜地摸摸她的长发。“阿宸能找娶你当妻子，真是我们晋家的福气啊！”

“您别这么说，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得靠您多多教导。”

桑缇米实在无法马上改口，她觉得要叫一个陌生人“妈妈”需要很大的勇气。

纪芸会心一笑，也没再坚持桑缇米要马上改口。

※※※※※※※※※

从新竹晋宸家出来之后，他就没再开口说话。一路沿着西滨公路一直往南开。桑缇米只好看着窗外时而出现的海景，还有美丽的晚霞。

她记得曾经看过有人描述晚霞的颜色是紫色的，桑缇米一直不敢相信。晚霞除了橘红、金黄，或者暗红色之外，记忆中并没有所谓的紫色。现在，她总算见识到所谓的紫色。她想那可能是因为太阳的红和天空的蓝以及云层的灰所映照出的颜色，它确确实实是紫色的。

她想：如果，晋宸的继父从来都没表现过他对晋宸的爱。除非让他亲眼看见；否则，要晋宸如何去相信他对他是用心的？

桑缇米很想知道，当她与纪芸在房里谈话的时候，晋宸与他的继父是否谈了什么；但见到他凝重的表情，她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当车子到达大安港时，夕阳早已沉入海面，天空瞬间黯了下来。

晋宸停下车，开了车门一个人走出去，爬上阶梯，到达海堤的顶端。

桑缇米想起好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相同的地方。那时天色更黯、天气很冷，海风吹着他颀长的寂寞身影。

就在那个晚上，他对她说出了他的身世——一个得不到父爱的男孩，在他寂寞的生命中，她是他的最爱；然而，最后她还是离开他。

那些年，他一个人是如何走过来的？桑缇米想着就觉得好心疼。

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雨，因为他的痴心等待，她还是走进他生命中，两人终于有了爱的结晶；他总算即将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他的内心还是如此空虚吗？

桑缇米推开车门向他走去，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晋宸转过头看着她，一张冷然的脸突然笑开。他紧紧地抱住她。

“小米，我活了三十几年，到今天才终于感觉到父爱的温暖！他说我是他惟一的儿子，因为我姓晋不姓谢，我永远都是他们晋家的子孙……”

“我说我心目中只有一个爸爸，那个养我长大的爸爸，我从小就渴望他能抱我一下的爸爸……然后，他真的抱我了！虽然有点好笑。但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臂膀的温暖，感觉到他离我那么近……你说得没错！我怨了他这么多年，他还是我心中惟一的父亲！我仍渴望他能看我一眼，只要一眼！让我感觉到他是关心我的，就足够了。”

桑缇米感动地流下泪水，晋宸总算苦尽甘来，他应该能够真正快乐地生活下去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人生是一场荒谬的戏剧，这样简单的对话，简单的了解，却足足耗掉我们三十几年的光阴。非要等到发生一些事，你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种你从来不曾真正懂得的东西。”晋宸笼统地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真正了解的话。

桑缇米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她从来都没见过他眼底闪着这样炽热的光芒，一时之间，她看傻了。

“你知道，从前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当我看着台下热情的观众，他们因为我的歌声而感动，掌声不断的同时，我就越觉得寂寞。因为纵然所有的人都被我感动，我还是无法打动我父亲的心，让他真正注意到我。那时候我宁可台下只有他一个人，我只要他一个人的掌声就够了！”晋宸说出了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晋宸，你做到了。这么多年来，你已经用你的能力，让他对你无话可说。你说的没错，你是最好的！所以这几年，我像一叶孤帆在人海当中浮浮沉沉，寻找曾经有过的那种感动，却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人，能像你这样，让我深深地眷恋。”桑缇米赤裸裸地表露自己对晋宸那种难以忘怀的深情。

晋宸抚着她平坦的小腹，额头顶着她的，一副幸福至极的模样。

“小米，你听妈的话，辞掉工作好不好？”

晋宸已经无法再忍受两地相思之苦了，只要想到她马上又要回台北，他就郁闷透了。

“我不要在家里当米虫，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你知不知道？”桑缇米坚持要当一个上班族，像沈瑾和方彩华那样。

“难道你要继续台北、台中两地跑，你不累吗？”

晋宸不介意她上不上班，但他不要过这种不能每天见到她的日子。

桑缇米顽皮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闪着一双慧黠的大眼。

“这样不好吗？人家说小别胜新婚，这样我们的感情才会长长久久！”

晋宸见她这么不在乎，脸色瞬间垮下，心里不高兴极了。

难道她不像他一样，想要两人天天都能在一起吗？

“骗你的啦！”桑缇米用手指点了点他额头，俏皮地笑了。“我们老板要在中部开一家分公司，再过几个月我就可以调到中部上班了。”

“你还要四处跑吗？”晋宸想到她才刚从日本回来。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要常出国，把机会让给别人！”若不是她语文能力强，想要常出国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机会。

只要她肯回台中，其它的晋宸都能够接受。

“哟——这么快就开窍啦！”

桑缇米环住他的腰，仰头看他，长发在海风中飘着，那模样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晋宸直勾勾地瞧了她许久，他发现缇米对他的吸引力只有越来越浓烈的倾向，她是一个怎么看都迷人的女孩。

“小米，想不想尝试一下在沙滩上跳舞的感觉？”晋宸问。

桑缇米那双黑亮的眸子闪着喜悦的光采。

她早就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跳舞了，高中时代那种在舞厅里流连忘返的日子，已经离她好远好远。

“没有音乐，跳得出那种感觉吗？”

“这里没有人，就让我们放纵一次！”晋宸难得想要疯狂一下。

在他三十二岁生日这天，他想让自己回到二十出头那个年纪。那个时候的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他跑下堤防，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把音响开到最大声，然后脱掉鞋子，拉着桑缇米跑到沙滩上。在已经完全黯下的天幕下，搂着她，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他们忘情地在沙滩上随着音乐转呀转的，尽情地回味着他们曾经有过的年少岁月，以及属于他们的第一支舞、第一次心动的滋味……

那些美丽的记忆，只有晋宸能给她，他是她心中独一无二的天堂鸟。

累了、倦了，他们一起躺在沙滩上看星星。那些闪烁的星光，像是夜空喃喃的低语，每一次闪烁，都像在诉说一句动人的情话，很美、很浪漫。

逝去的日子永远都不会再回来，那些欢笑过、伤心过、绝望过、心碎过的青春岁月，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珍惜的是往后的人生。他们将手携手、肩并肩地走下去，继续编织属于两人的梦想…

—本书完—

后记“六月木棉轻掬我的心，细细诉说动人的爱情

匆匆一撇就能看见，你那腼腆羞怯的笑容

在那年少轻狂，编织着彩色梦想……”

喂喂喂！先别昏倒啊！听我唱完这首歌。虽然本姑娘（我们家老公公说是欧巴桑）破的嗓音很有可能伤了你的耳膜；但不可否认的，这首歌真的很好听哟！

姑娘我要在这里声明，关于这首歌……嘿嘿嘿！很抱歉！不是本人的作品啦！那是我们班上的嘉凤才女所作的词。至于曲呢？它是结合了四首民歌的组曲，至于哪几首歌，我也不太记得了。总之，旋律非常美就对了！

写这本书时，回想起许多从前在学生时代的生活。

我们班上五个结拜姐妹（故事中的四个人物都是虚构的，若有心人要对号入座，偶也素不反对啦！）毕了业就各奔“钱”程，大家要聚在一起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属于生命中最辉煌的一段记忆，不管经过多久，都不会在脑海中褪色的。

那一天无意之间，把我们毕业前所录的那卷录音带拿出来重听，里面除了那首我们合唱的“给你”之外，还有一大段我们几个人聊天的现场录音。一些现在听起来都觉得恶心的对话，那时候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真是难以想象啊！粉三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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