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人》 作者:黄千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离婚吧。”她的眼眸微暗、下巴微抬,小巧清秀的五官上净是倔强的表情。 “离就离!”他也不甘示弱,烦躁地以五指耙梳自己的一头短发。 “你……”她的唇抿成一条线,两颊鼓起如河豚般。 “我成全你呀!”他暴吼了一声,握紧的拳头重重击向桌面。 她的心一颤,因为他的拳头。“你那么凶干什么?你就是这个坏脾气。”就算眼眶含著泪水,她还是努力抬头挺胸,增加那微弱的气势。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的脾气,我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嘴里这样强辩著,音量还是放轻了许多。 “你以前的脾气哪有这么差,否则我又怎么会嫁给你。”她反驳著。 “你后悔嫁给我了是不是?”他闷声低问。 “没错,我后悔了!”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成全你的后悔。”他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那就签字呀!”她将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他被她的口气激到,毫不考虑地抓起笔飞快地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连协议书的内容都没仔细看。 她也赌气般地拿过他签好的协议书,接著在上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月的热恋,像是被风吹散般;两个月的婚姻,连蜜月期都还没有过完,就落得如此下场。 这场婚姻来得太快,去得也快,像极了孩子们在办家家酒。两个连大学都还没有毕业的人的确像个孩子,这段不成熟的婚姻就这么被他们给玩完了。 第一章 中民电子工业股份有限公司 公告本公司与全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并案,已于民国九十六年十一月五日,经由双方公司各自召开股东临时会,并且决议通过,以全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为存续公司,本公司为消灭公司。 特此公告知悉这一场会议,不仅气氛凝重,还充斥著肃杀的气息。 长方形的会议桌,左右两边共可容纳十人,并且与台中、大陆昆山,同时以视讯方式连线,召开这场超级重要的主管会议。 与会的都是公司的重要干部,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今日会议的目的,不仅攸关公司的前途,更是决定员工们生死存亡的大事。 站在会议桌最前方的,是一个西装笔挺、戴著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他正是这场会议的主席,更是这间即将被并购消灭公司的总经理。 “各位都是公司重要的干部,有些同仁甚至跟著我父亲从公司创立一起努力奋斗至今,二十几年的岁月,大家都对公司有著深厚的感情。”纪博涛以著沉重中带著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相信大家都清楚知道,公司面临转型上的难题,全诚集团在半导体产业是先进,也是龙头,必能带领我们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研发部经理忍不住急躁地问:“总经理,那我们该怎么办?” “请大家稍安勿躁,等我把话说完。”纪博涛对著那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臣点头示意。“我在此跟各位同仁正式宣布,昨天股东临时会已经通过了被全诚集团并购一案,明天起将有全新的团队入主公司,请各位同仁务必尽全力配合新团队的运作。” 当纪博涛说完上述那一段话时,虽然在场副理级以上的同仁都早已耳闻,且已有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见这段带著伤感的话时,还是深深被震撼了。 制造部的沈风表情透露著忧虑,他问:“纪总,你呢?” 纪博涛的唇角满是苦苦的笑意。“我会继续留在公司跟各位一起奋斗,绝对不会弃各位于不顾。当然,总经理人选是由全诚公司指派,明天新任的总经理会带著新团队的成员来公司,我这个总经理就到今日为止。” 在场的同仁一阵哗然。“怎么会这样?” “公司还是有很多需要我支援的地方,所以在中民尚未正式与全诚合并之前,我的职位是副总经理。” “纪总,那并购基准日定在什么时候?”财务部的经理提出专业的问题。 “明年的四月一号。所以,中民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之后中民这个名字就会被消灭掉了。”尽管纪博涛的内心很感伤,但他还是展现出他该有的气度,希望能以自己的力量稳定所有同仁的心情。 “那谁会被留任?谁又会被资遣?什么时候可以给同仁一个确切的答案?”研发部经理担心地问。 “虽然我们公司每年都有盈余,但尚有许多潜在的危机,像是市场被同业吞噬、人工成本过高、产品技术无法达到领先地位。 “并购是件好事,像中信局被台银并购,台北银行并入富邦银行,市场大者越大,所以这对我们公司来说是一线生机,我会善尽最后一分责任,安排好各位的去留,绝不会损害到各位同仁的权益。至于留任的名单,必须经过新团队的评估。” 会议很冗长,因为这关系到大家的未来,主管们都有许多的疑问,纪博涛耐心地回答大家的问题,就算无法即时回答,也希望同仁能明白他的处境,并购是趋势,也是潮流,更是不得已的作法。 但最感痛苦的还是纪博涛。这是父亲一手创立的公司,没想到他接下总经理职位才短短两年时间,这间公司就在他手上结束。 虽然同意被并购是父亲及股东们的决定,毕竟以换股比例而言,全诚很善待中民的股东,让股东们不但没有任何损伤,还因为拥有全诚的股票而身价翻涨了数倍。 全诚已经拥有中民百分之五十二的股权,纪博涛在此时此刻有著严重的无力感;他深觉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才会落得被大集团并购,更让员工面临被资遣的命运。 存续公司有绝对的人事主导权,他这个总经理的位置也不保了,又如何去保他的员工呢? 会议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著电脑萤幕,那一封来自全诚的电子邮件,写著明天即将来报到的新团队成员。 而他的视线独独胶著在那个分别八年的名字上-- 人力资源课课长俞宇心这个姓很特别,就算是同名,也不至于同姓。 好几年未再见过面,自从分开后,两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偏偏在他落难的时候,她的名字却出现在他这样挫败的人生里。 希望不是她;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时候的他;可是明明已经没关系了,他为何会这么在意她的想法? 纪博涛手握滑鼠一按,列印出了这封电子邮件。若真的是她,那他明天又该如何面对她呢?而她又会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呢? ※※※※※ 新团队的入主,让中民公司上下战战兢兢、人心惶惶。 一早的九点,当新团队成员一字排开踏入中民的那个时刻开始,纪博涛早就在会议室里,率领主管列席,欢迎这些新团队成员。 双方的重要人物不是第一次碰面,包含董事长、总经理、财务副总、研发副总,早在几次并购会议上就已经过招过好几回;但是其他较基层的主管,包含制造部经理、业务部经理,还有人力资源部的课长,都是第一次见面。 纪博涛一眼就看见她了。说她变了倒没变多少,一头长发披肩,有张圆圆的脸蛋,仍是他记忆中的美丽,还是那么娇小可人。 岁月独独厚爱她,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明明她的外表并没变,却又让他觉得很陌生。 她一身粉红套装,站在一排男人之中,显得乖巧又专业;她的眼神专注,明明看见了他,却不把他看进眼里,而是看著现任总经理薛育淳。 双方人马握手寒暄,互相交换名片,他只是对她凝神片刻,随即将注意力回到那一只只与他交握的手。 当他和她的眼神碰触在一块的时候,她的眼神清亮,探索的意味十足,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纪总您好,我是俞宇心。”她伸出葱白似的右手,来到他胸前。 他定了定心神。“俞小姐你好,我已经不是总经理了。”他也伸出那厚实的右掌,与她那纤细的小手交握著。 “别这么说,您还是同仁心目中的总经理,以后还要靠纪总多多照顾。”她微微勾动薄唇浅笑,那笑意很交际,一切是这么的公式化。 他放开她的手,掌心的触感,让他只能屏气凝神,才能假装若无其事。 “哪里。以后还要仰赖俞小姐的专业,我们很多同仁都届退休年龄,还需要俞小姐多多帮忙。” 俞宇心递上名片,纪博涛从她手里接过名片,仔细看著她的眉眼;他不懂她为何能假装得这么镇定,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中民是一间很老很老的公司,同仁的专业力不够、竞争力不足、态度散漫,很多行政单位的同仁,连最基本的office软体都不会使用,我想裁撤不必要的同仁是必定的程序,到时还烦请纪总多协助。” “嗯,我们再慢慢详谈这部分。”他已经酝酿了一夜的情绪,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转身想再与其他新团队的成员寒暄,不料她又开口了。 “纪总,不能慢慢来。” “为何?” “大量解雇劳工保护法第四条规定,事业单位大量解雇劳工时,必须在六十日前将解雇计画书提报主管机关,否则公司会受罚的。”俞宇心以专业的口吻说。 纪博涛蹙起眉头。“现在离并购基准日,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 俞宇心面带笑意,继续说:“纪总,您不了解,我处理过很多的并购案,每次时间看起来都很充裕,但实际上主管和员工沟通的过程中,必定会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所以我们没办法慢慢来。” “你来到中民还不到半个小时,就这么急著把我的员工赶走?”他的音量加大、口气不耐,引起了会议室里其他同仁的注意。 他是个好脾气的总经理,那股成熟优雅的风度,更是女同仁心目中的黄金单身汉,但此刻他却因为她短短的一段话而无法隐忍。 她不因他的怒气而影响心情,反而加深那盈盈浅笑。“纪总,我怎么会要赶走您的员工,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来中民的任务,不就是要赶走我的员工吗?”她开口闭口您呀您的,听得实在很碍他的耳,这让他失去了身为一个总经理说话时该有的分寸。 因为纪博涛的高音量,让正在和同仁谈话的薛育淳,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纪总,我不是要赶走您的员工,我是在为公司选择能发挥最大效益的员工。”俞宇心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纪博涛忍住气,他的修养在这女人面前已完全的崩坍。“是吗?” 薛育淳跟眼前的同事说了声抱歉,不放心地走了过来。 两个男人年龄相彷,气度同样昂藏;纪博涛是企业家第二代,而薛育淳是从基层出身、被委任的专业经理人。 “博涛,有什么问题吗?”薛育淳来到他们身前。 纪博涛轻轻摇头,随即恢复情绪。“没问题。我在跟俞小姐请教有关员工留任的问题。” “宇心是劳资方面的专家,她很擅长与员工沟通,再困难的劳资纠纷,她都能轻易解决。”薛育淳看著俞宇心,眼里充满著赞赏。 “薛总,您在纪总面前这样夸赞我,我会不好意思。”在两个大男人面前,俞宇心声音又柔又娇,显露著小女人的风情。 “你本来就很厉害,我相信这件合并案,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圆满。”薛育淳勾唇浅笑。 纪博涛看著她那撒娇的姿态,跟刚刚对他的嘴脸完全不同,深邃的眸底几乎要喷出怒火来。 她果真不仅把他忘得彻底,还将他视同陌路。 ※※※※※ 分手八年的离婚夫妻,再次见面,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纪博涛拿起桌上的茶杯,一灌入喉,才发现杯里的咖啡早已经冰冷,那苦涩的滋味,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俞宇心是全诚派来的,代表著资方;而他这个中民的总经理,代表的是三百多名员工的劳方。 明明俞宇心没有任何挑衅的表情,他却深深被她激起压抑在心头那潜藏的脾气。 她是彻底忘了他?还是根本不想认他? 昨夜,他梦里梦外都是她。想起跟她相遇、与她分离;想起热恋时的缠绵,吵架时的决裂;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是自己在骗自己的傻话。 他按下内线。“何秘书,再给我一杯咖啡。” 没多久,敲门进来的不是何秘书,而是俞宇心。 俞宇心手上端著一杯咖啡,他就这么愣愣地看她将咖啡放到他的桌上。 “纪总,我刚好要进来找您,就顺手替何秘书把咖啡端进来了。”俞宇心薄唇浅笑。 咖啡的香味沁入鼻心,纪博涛心头一震,似乎比平常喝惯了的咖啡还要香浓。 “谢谢。请坐,有事吗?”她想要公事公办,那他就跟她公事公办。 她隔著一张大办公桌,在他的对面坐下,递上一叠报表到他桌上。 “这是中民员工的基本资料,我以年资排序,有十几位员工已经服务超过二十五年,我想这是第一批该劝退的名单,除非他对公司有非得留下不可的必要性。” 他双臂环胸,连看都没有看报表,而是直勾勾地打量著她。明明她说出奇Qīsuū.сom书口的话都没有错,可偏偏一字一句都引起了他的火气。 “这些员工为中民作牛作马二十五年,都已经快过年了,你难道不能等过完年后再提出这项申请吗?” “纪总,我得为公司考量。这些员工的薪资都很高,平均一个人的月薪以五万元计算,三个月的薪资外加一个月的年终奖金,每个人算来可领二十万,总共有十个这种不具竞争力的员工,公司就得再花费二百万的人力成本,这还不包括公司得为这些人负担的劳健保及该提拨的退休金。”她字正腔圆下的柔软嗓音,却有著不容反驳的说服力。 “他们很多都是二十几岁就中民服务,对公司的忠诚度及向心力都不容置喙,现在他们都还不到五十岁,我没有办法看著这些同仁在过年前失业。” “这些员工不是失业,而是退休,他们可以领一大笔的退休金。”俞宇心话虽轻,陈述的力道却很重。 “凡事以金钱衡量的话,那就显得太功利。做人还是要厚道些。”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得为更多的员工创造更大的利益。” “我只知道在创造更大利益的同时,不能让员工的家庭面临经济困顿。” “依企业并购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即被他举手截断。 “你别老拿法条来说教。情理法,情字还是摆在法字之前,不能事事讲法律条文,做人资的还是要有柔软的一面,得考量到人情世故。”他用力反驳。 “呵。”她浅笑出声。“没想到一向硬心肠、坏脾气的男人,如今会说出这种话。” “你……”他深深地吸了口长气。“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她收起笑脸,表情变得很慎重。“没有人会故意来看你的笑话,我希望你能就事论事,不要把过去的私人恩怨牵扯入公事当中。” 他眉一挑。“你承认我们过去有私人恩怨了?我还以为你把过去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纪博涛,你成熟点,你已经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她连名带姓地喊他,没有生气,而是淡淡地嘲讽。 “你的意思是我很幼稚?”他站了起来,微弯的身躯,倾过半个桌面。 对于那突然逼近的俊脸,她还是不动如山。“幼稚得可笑。”她不怕死的又说了这句话。 “俞、宇、心。”他咬牙喊著她的名。她果然变了,以前的她体贴善良,是他心中的一道阳光,如今,她那女强人般的嘴脸,分明是冲著他来的。 “总经理是公司的领导人,怎能意气用事的留下一群没有生产力的员工?那无疑会拖垮那些努力打拚奋斗的员工,你最好赶快把退休员工的名单拟定出来;接下来还得把这里的工厂结束,把所有的作业员资遣,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希望你不要浪费时间。”她口齿伶俐,很快地又从私人话题绕回到公事上。 “除非有好的资遣方案,否则我不会让你动我的员工。” 俞宇心站了起来,不理会他那彰显的怒气。“一切依照劳动基准法及劳工退休金条例办理。”她唇角微勾十五度,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的好修养轻易被她给毁灭。“你明明不是法律人,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没有温度的话?” 她不回应他的批评,继续把该说的话说完。“你最好先跟员工沟通,让员工知道公司的作法,必要时我们可以先召开员工说明会。”她走到门口,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好歹我也是这间公司的总经理!” “纪总,就因为您是中民的总经理,所以我才来请求您的协助。况且您不是听我的,而是听董事会的。”她微微扭动手腕,因为他的碰触,脸上不争气地微微热烫著。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控,随即放开她的手。“我希望能到过完年后再来谈退休和资遣的事。” “这不是我能做决定的。董事长希望能在过年前完成这件事。”这次她不顾优雅的身段,有些仓卒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她能言善辩却不显咄咄逼人,他心知肚明,若不是因为她,他不会为反对而反对。 早在规画合并之初,全诚和中民的高阶主管就有共识,将台湾所有的生产厂西移到大陆,以节省人工成本,也可以为公司的长远发展谋求更大的利益。 他是怎么回事?怎会变得公私不分?一遇上她,他就完全乱了分寸吗? 第二章 今天的温度陡降,是入冬以来的第一波冷气团。 明明是待在办公室里,俞宇心却穿得跟球一样,身上不仅有厚外套,连围巾都用上了。 这种密闭似的大楼,就算天气再冷,还是得开空调,偏偏她座位的头顶上正巧是冷气通风口。 冷风直往她的头顶灌吹,这让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却还没有用晚餐的她,身上不但连一点御寒的热量都没有,还头昏昏、眼花花,肚子更是饿得咕咕叫。 她这个由全诚调派过来的人力资源课课长,被全中民的员工视作了假想敌,每个人都认为她是来执行砍人命令的刽子手,她正做著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她庆幸的是,她部门里的两位人事专员,对她都还算是必恭必敬,因为她手上握有她们的生杀大权。 只是,她所有的作业计划全因为纪博涛而阻碍不前,这让她的头更痛了;她得在今天试算出所有退休同仁的退休金,在这星期召开退休同仁说明会时,好一一跟同仁沟通。 在全诚决议要并购中民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担心两人会有这么兵戎相见的一天。她已经做到不提私人恩怨,为什么纪博涛还是那个死个性? 不过,据她这阵子的耳闻及亲眼所见,纪博涛对公司里的同仁是温和诚恳,不但没有总经理的架子,还随和地和同仁们打成一片。 他这位总经理,不但让未婚的女同仁在暗中较劲,连已婚的女同仁也很仰慕他的风采。 看来他的坏脾气,都只针对她一人。 她原本不想来中民的,但全诚总经理的一句话,让她不能不来。 她无法失去这个工作,她有经济上的难题。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是大堂姐俞宇洁打来的,她才接起电话,大堂姐劈头就问:“宇心,你跟薛育淳募款了吗?” “大堂姐,我说不出口啦。”俞宇心眉头皱得更深了。 “为什么?我们基金会真的很急需要用钱。”大堂姐唉叫著。 “薛育淳在全诚只是业务部的协理,他被指派到中民来当总经理也才半个月。况且,他这个总经理得听命于总公司,一下子要他向公司募这么多钱,我说不出口。”俞宇心解释。 “那怎么办?我们有几个急需要辅导的个案。” “大堂姐,你要不要去买几张乐透?”俞宇心苦笑。 “臭宇心,你还有心思跟我说笑!” “我是苦中作乐呀。”俞宇心一手按压在太阳穴上,她的头真的越来越痛了。 “经济不景气,一些大企业都紧缩了捐款,现在很多慈善团体都快撑不下去,大家只能各凭本事,谁的人脉好谁就募得到钱,还是我也得去学别人,干脆去拦台湾首富的车子,当街下跪好了。”大堂姐没有生气,只是说得很无奈。 “大堂姐,你千万不要闹上新闻版面,你若想出名,干脆去当明星。” “我要是闹上新闻版面,也绝对会把你拖下水的。”那是十足威胁的口气。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就是了。”俞宇心只好一口答应。 “宇心,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希望你帮忙说说话,五万十万都好,其它的我也会找宇堂、宇扬他们想办法,不然我直接去找薛育淳。” “你别找薛育淳啦!越接近农历年,日子好像越难过,我会尽力想办法的。” “有的人虽然日子难过,但还是过得下去;可是有一些人的日子已经没有明天了,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我们得救救他们。” “好。”寒风中送暖,就算再难,俞宇心也只好一口答应。 “那就麻烦你了。我挂电话了,我得再去找其他人。”大堂姐急匆匆地挂断电话。 俞宇心看著手机发愣。大堂姐为了募款,真的是什么方法都用上了,连自家兄弟姐妹全都用上关系,只要是姓俞的,恐怕都逃不过大堂姐的手掌心。 只是,救急无法救穷,她得找到个长期捐助的对象,否则这样临时的捐款就像是及时雨,只能解一时之渴。 就在她苦思的同时,猛一抬头,突然瞥见纪博涛一脸严肃地来到她的屏风前。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多久了,心里有些慌,于是快速站了起来,这一动,却让空空的胃部狠狠抽痛了一下。 “纪总,有事吗?” 纪博涛深幽地看了她一眼。“你要召开退休员工说明会,为什么没有事先跟我商量?” “我有发mail通知你。”她双手在身侧握成拳,以克制全身上下不由自主的抖动。 “只是发mail通知我?难道你不用当面跟我商量,甚至经过我的同意?”纪博涛带著怒气反问。 “我已经跟你沟通过好几次了,你根本没有善意的回应,我只好请薛总亲自下命令。” “你拿薛育淳来压我?”语气又硬又冲。 她原本浅浅的呼吸变得又急又喘,她将双手按压在胃上,紧闭了一下双眼才又张开,这才有办法说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合并案顺利进行。” “你怎么了?”他早已注意到她那不正常的惨白脸色,一直压抑住那份关心,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她一怔,没料到他突然说出口的关心,只能赶紧摇头。“没事,只是肚子有些饿。” “你胃不好,怎么不按时吃东西?你忘了自己得三餐正常吗!” 他那不悦中带著关心的语气,不仅说出口的话让他自己觉得错愕,连她都有著短暂的恍惚。 过去相恋时的浓烈甜蜜,似乎又在这一瞬间回到两人之间;只是现实毕竟是现实,她和他已经分开了许久,久到她不该再记起他的柔情。 她定了定心神,吞了吞喉咙里不自在的气息。“我当然想按时吃晚餐,只要你不故意刁难我,我就不用留下来加班。” 他眼眸微黯,像是被当头浇了一大盆冷水,让他的口气从焦虑转为带著怒意。 “我刁难你?是你刁难我的员工吧?为什么不能过完年再来做这件事?” “你得讲道理,我只是执行命令,上头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没有权利说不。” “我看你这个人资课长的权力比总经理还大,只要是你提出来的建议,薛育淳全都言听计从。” 她瞪著他,因为胃里的翻搅,让她一向克制得宜的脾气,如外头的冬雨,绵绵密密,一字一句却都紧紧压在喉咙口。 “你不知道大家都称你为地下总经理吗?更有人直接喊你为“皇后”,而薛育淳就是大家嘴里的皇上。”纪博涛说得既尖酸又不客气。 看他嘲讽的嘴脸、揶揄的口气,她紧抿著颤抖的嘴唇,在气极之下,她的灵光乍现,缓缓松开※※,露出那一排洁白的贝齿。 “亲爱的总经理,与其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没营养的话,倒不如做些善事吧。” 他皱起眉头,一脸不懂她在说些什么的表情。 她弯身打开办公桌最不屑抽屉,拿出自己的背包,从背包里拿出一份资料。 “纪总,捐个款吧。你身为中民的总经理,每个月固定拿点钱来救助这些可怜的单亲妈妈和未婚妈妈,相信你一定很乐意的。”她将资料递上前。 他拿过她递到胸前的资料,读起了资料上的文字。“小苹果基金会?” “是的,资料里有详细介绍基金会的性质,这是一个针对单亲及未婚妈妈急难救助及紧急庇护的基金会,希望你能展现你的爱心,每月固定捐钱!”一讲到基金会,她那显见的怒气不见了,转而为高亢的热情。 “哦?”他耳里听著她那略显急迫的声音,眼里看著手中的简介。 她以为他没听懂,继续解释:“你只要填写上信用卡资料,基金会就可以按月扣款。只要动一动手,你就可以奉献你的爱心。” “我为什么要捐款?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来路不明的机构?”纪博涛冷眼看著她。 “你看……”她拿过他手中的资料,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上面一张缩小版的证书。“基金会是合法成立的财团法人,在经济部登记有案,很多大公司都有固定捐钱给基金会的。”她比了比资料上那一行行的公司名称。 “除非你能延后资遣我的员工,这样我或许会考虑捐款。”他的话简短而明白,不满她对他一向公事公办,却为了要他捐款而展现那股热络的劲。 他那威胁的口气,加上不舒服的身体,更有著头顶上那一道道的冷风,让她的忍耐力急速降到低点。 “我不接受利益输送。我一定会让你捐钱,也一定会如期资遣你的员工。”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等著看你用什么方法让我捐款。”纪博涛微抬下巴,有著一股不愿认输的气势。 “那我们就走著瞧!” 他将手里的资料扔回她的桌面,转身离开她座位旁的屏风。 俞宇心气到全身发抖!她不眠不休的工作,就是为了让全诚和中民的合并之路能够顺利,没想到纪博涛这个又大又臭的绊脚石,让她第一次在工作上吃足了苦头。 看他就像只骄傲的公鸡,她一定得使出撒手简,无论如何她都要让他俯首称臣。 ※※※ 俞宇心绝对不是有意要偷听,甚至是偷看的。 纪博涛办公室的门从来不关,这会她手里拿著一份资料,才来到办公室门边,都还没走到门前,就听见那娇柔的声音带著几许的抱怨。 “纪总,那个俞课长,她怎么可以指责我办事效率不好,还说我电脑不行,好歹我也在这间公司工作了五年,我的表现,你也常常称赞呀,她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俞宇心认得这个声音,是她部门里的专员柯素芬,口气里充满怨慰和不满。 先前中民没有人资课主管,是由纪博涛这个总经理亲自掌管,难怪柯素芬会直接来找纪博涛告状。 “素芬,我不是人资出身的,我本身比较不懂相关的法令,俞课长有她本身的专业,相对地,她的要求也比较高,你好好的学习,相信她一定会尽全力教导你。” 俞宇心听到纪博涛这么说,唇角微勾起笑意。她曾经爱过的男人,虽然脾气不是太好,但他为人正直,从不在别人背后编派是非,这也是她对他倾心的原因之一。 “纪总……”柯素芬不满地撒娇。“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恶。常常我手上的事还没做好,她又临时交代一些事情。我又不是她的助理,她怎么可以这样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害我都没办法正常下班。” 俞宇心听了柯素芬的话,没有生气,只是很感慨。 表面上柯素芬对她是必恭必敬,没想到私底下却来这一套;但,谁让她是外来的人。她不会去计较,反正处理完并购案,她就可以功成身退。 “素芬,现在是非当时期,两家公司要合并,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就多担待,俞课长也是每天都忙到很晚。”纪博涛劝说著。 “纪总,你怎么一直帮俞宇心说话呀!”柯素芬有著深深的不满。 “我没有为谁说话,我只是就事论事。中民不再是以前的中民,我希望大家都能共艰时间,你也可以多多充实自己,我相信俞课长她不会故意刁难你的。” 纪博涛那圆融好听的嗓音,虽然不是在帮她说话,却也让俞宇心一扫昨日的阴霾。 “纪总,就算她没有故意刁难我,可是她刁难你呀。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根本是故意在找你的麻烦,我看了都为你觉得不值,你毕竟还是中民的总经理。” 柯素芬那股疼惜的情意十足流露,俞宇心明白了,原来柯素芬也仰慕著纪博涛。 “谢谢你。反正我这个总经理也做不久了,中民就快被消灭了。” 纪博涛说得很嘲讽。 “纪总,无论你去哪,我一定跟随在你身边。你知道的,很多员工都是挺你的,我……我也是。”柯素芬连忙表态。 “谢谢。” “纪总,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俞字心听著柯素芬那热切的语气,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愁闷滋味。看来纪博涛的行情很好,就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也是正常的,她在心里气自己,为何会想到这种无聊的问题。就在她一恍神时,柯素芬走出了纪博涛的办公室。“俞课长,你……”柯素芬脸上净是吃惊的表情。 想闪也来不及了,俞宇心干脆大大方方的微扬唇角。“我来找纪总,听见你的声音,就干脆站在这等。” 柯素芬苍白的脸色,仿佛见到鬼一样。“你……你都听见了吗?” 看著柯素芬的惊慌失措,俞宇心心里有著;同时间,她也看著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纪博涛。 “我什么都没听见。”为了让合并案顺利进行,俞宇心才不会笨到撕破脸。 柯素芬脸上有著怀疑的不相信。 纪博涛开口说:“素芬,你先回去。” “嗯。”柯素芬点头,匆忙地转身离开。 纪博涛那对浓眉像是高耸的丘陵,嘴角微扬,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俞课长,找我吗?” “纪总,你贵人多忘事。”俞宇心知道纪博涛是在帮柯素芬找台阶下,也就适时的转移话题。 纪博涛看了一眼四周,有些同仁已经从屏风下探出头来。“进来谈吧。” 俞字心跟著他走进他那不算大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别说是气派了,连基本的装潢也没有,只有一整面的书柜,加上一张超大办公桌。桌上除了手提电脑,还零散著一桌的资料。 他没有坐下,反而依靠在办公桌边。 “你想到要让我捐钱的方法了?” 他的口气,对她跟对柯素芬是一百八十度的不同。那样的揶揄,让刚刚她对他存有的一丝好感,立刻荡然无存。 她将手中的卷宗递到了他面前。“你看看吧,我相信你一定会捐钱的。” 他狐疑地接过她手中的卷宗,打开卷宗,卷宗里夹著一张纸,纸上的文字刺进他眼底、压上他胸口。 “离婚协议书?”他喃喃地念著。 她点头,纤指比了比上头的文字。“是的,我相信你对我们双方议定的条款应该不陌生。” 他看著那飘浮在空中的文字,时间已经过去八年了,但往事却仍历历在目。纸张不但没有泛黄,还保持得很干净,那上头的亲笔签名就像是昨天的事。 他的胸口宛如填满了棉花,呼吸顿时窘迫。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嘴中挤出话来。“什么意思?” 她看到他沉下的表情,有股莫名的愉悦。“上面的第一条,载明著男方必需按月付女方两万元的赡养费。” 若不是情况已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加上昨晚因为一时情绪失控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她是不愿拿陈年旧帐来跟他算的。 他眉一皱,手里的纸张仿佛千斤重。“我从没注意看过上面的条文。” 这是实话。 他犹记得自己手上的离婚证书,只有一天的寿命。一走出户政事务所,他就当著她的面把手里的离婚协议书给撕得粉碎。 “没看清楚上面的条文,你就签名?”她的语气很冲,那是股莫名的情绪,或许是气他没弄清楚状况就胡乱签名。 “我……”他词穷了,到底是为什么会签婚协议书,他现在已经想不起当年的情绪了。 “你该不是故意不付赡养费,所以就借故没注意上面的条文吧?” 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可偏偏讲话的语气就是很讽刺。 “那经过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没来找我要钱?”他也以牙还牙。 “你以为我是乞丐?协议书上虽然这么写,但你不想付或者忘了要付,我也不会去哀求你的。” “我真的没想过,才两个月的婚姻,我得按月付两万块的赡养费。” 他挑眉,从离婚协议书中理出了头绪。 “那你现在是不是该把协议书的条文看清楚?否则哪天要是被我卖了,你又说你没看清楚。” “你说话何必这么夹枪带棍的?” “有吗?”她哼了哼。“是你先是非不分、私仇公报。” “我是非不分、私仇公报?”他镜片下的双眼,几乎要突爆了。 “那现在麻烦你把离婚协议书看清楚。” 他瞥看了她一眼,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条文。 制式化的条款,除了她刚刚点明的第一条,接著的第二条,让他心头如地震来袭。 他缓缓念出:“双方在婚姻持续中,所生的儿子或女儿,归由女方所监护养育。”他瞪奇Qīsuū.сom书大眼看著她。“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看到的那个意思,我想这并不是什么艰涩难懂的法律条文。” 她皮皮一笑。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加注这个条文?” “没为什么,这只是制式的条款,在网路上搜寻就会跑出一堆,我只是照著写,以防万一嘛。” 万一?他从没想过这个万一。 “那……”他面带疑虑及惊慌。 她立刻读懂他的表情。“你放心,没有那个万一。要是有,你要付的就不只是一个月两万元,你可就要付我三百万的生育补助了。” 他继续往下看。条文之三写明,男方同意给予女方生产时,生产医疗育儿补助费,新台币三百万元整。 他摇头,心想当时他一定是脑门冲血,否则又怎么会糊里糊涂的签下这种对他完全没好处的条款? 她继续说:“我是考量你的家世背景,当然订的金额也不能太低嘛,否则就让你没面子了。” 是吗?在那短短的三秒钟之内,他如被闪电击中,存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他跟她之间有个孩子。 但深入想想,若真有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他在不知情的情形下,错失了八年的亲情,他是不是会恨她一辈子? 他看著她那张圆圆清丽的小脸,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此刻有著超乎他能承受的疼痛。当年他究竟为何爱她爱得这么疯狂? ※※※ “你说该怎么办呢?” 沈风站在大片玻璃窗前,迎著落日,远跳著不远处的基隆河,河上映著霞光,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色。 “我没办法,这件事我完全使不上力。”纪博涛站在沈风的身边,语气充满著无奈。 “你没办法,那谁有办法?就任薛育淳和俞宇心在那操控整个人事案?你知不知道公司里的员工个个人心惶惶,大家都觉得没有未来,不知道努力工作究竟有何意义,会不会明天就被通知不用来上班了。”沈风厉声质问。 中民位于汐止,在这栋大楼内,拥有七到九楼的厂房,而十楼就作为办公场所。 沈风是制造部的经理,俞宇心和薛育淳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的员工,因为生产线预计在农历过年前全面停工,农历年后将生产线西移大陆。 “沈风,目前我能做的,只能尽力安抚员工,让员工都能拿到优厚的退休金及资遣费。”纪博涛看著老同学,一脸无奈。 沈风和纪博涛是高中同学,两年前纪博涛承受父命,接下了中民的担子,并且找来念电子工程的沈风一起努力奋斗。但计划跟不上变化,谁能料想得到中民会有这样的命运。 “据我侧面的了解,薛育淳打算比照劳基法,不会有优于法令的资遣费及退休金。”沈风将远眺的视线拉了回来。 “我会极力去争取。一些老员工将自己的青春岁月都奉献在这里,我不能辜负他们。”纪博涛用手指顶了顶鼻上的眼镜,一旦他开始烦躁,就会有这样的举动出现。 “重点在俞宇心身上吧,我看得出来薛育淳很重视她的意见,只要她肯在薛育淳面前说几句好话,我相信比你去争个头破血流要好太多了。”沈风点出事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薛育淳虽贵为总经理,但只要有关员工的事情,他都相当尊重俞宇心的意见。 纪博涛眼露深思。“你是要我去跟俞宇心求情?” “我是要你去跟她商量。” “我试过了,她说一切依法办理,我只能找薛育淳。”一想到俞宇心,纪博涛的牙根就咬得紧紧的。 因为那一张突然出现的离婚协议书,他竟然莫名其妙的积欠了俞宇心将近两百万的赡养费。 “我以为你对女人一向很有办法,这次怎么吃瘪了?”沈风调侃。 “你对女人一向也很有办法,那你去跟俞宇心说呀。”纪博涛反讥回去。 “好呀,以我的魅力,我就不相信说服不了她。”沈风转身走出了纪博涛的办公室。 纪博涛心思荡漾著。沈风虽然是学电子工程的,却一点也没有科技人的木讷老实,反而有张会甜言蜜语的利嘴,经常是一个女友换过一个女友,如果沈风要对她展开进攻,恐怕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纪博涛的行动快过思绪,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才猛然煞住脚步。 他这是在干什么?就算俞宇心再婚,也不关他的事呀。 他脚跟一转,转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学起了沈风远眺那基隆河岸,慢慢吸气吐气,沉稳住自己的心绪。 直到那一声惨叫声划破空间,窜进他耳膜之中。 第三章 当第一颗鸡蛋迎面砸来,砸中俞宇心胸前,让她那浅粉红色的衬衫染上鹅黄的蛋汁时,她都还没意会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接踵而来的第二颗、第三颗鸡蛋,连续砸中她的肩膀及她的脸时,她才在反射下惊叫出声。 “啊!” 她连连倒退,娇小的身躯抵上了后头的白板时,她这才看清楚,眼前那一群手持鸡蛋的员工,个个怒气腾腾、张牙舞爪。 她不曾遇过这样的事情,这让她脑袋一片空白,连闪都不会闪,整个人就像是被盯在白板上头。 当鸡蛋又迎面而来时,一具高大的身躯瞬时挡在了她身前,她就像是抓到了浮木般,立时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这是在干什么?”纪博涛的声音似夹著雷鸣的低吼。 一道道叫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总经理,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对你扔鸡蛋的。” “总经理,你让开,这个俞宇心实在太可恶了!” “总经理,你要评评理,我只差两年就可以退休了,她却要在这个时候资遣我!” “我也是!我只差三年了!” 纪博涛不顾自己脸上的蛋汁,直挺挺地站著,锐眼梭巡著四周,平常的温和,如今完全被严肃给取代。“大家请冷静,有什么话好好的说,先把手上的鸡蛋放下。” “总经理,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总经理,你一定要替我们主持公道,不能让全诚的人只手遮天!” “总经理,我家有三个女儿和一个老妈妈要养,我不能失业呀!” 员工抗议的声浪一波又一波。 躲在纪博涛背后的俞宇心,在喘过气、压下害怕的心情之后,连忙用衣袖先抹去一脸的蛋汁。 “各位,据我所知,今天只是员工说明会,一切的事情都还没有定案,请大家静下心来。”纪博涛再次用那浑厚的音量压制情绪失控的同仁。 放眼这个原本可容纳三十个人的训练教室,所有椅子都被挪开来,连走道间都站满了人,估计约莫有五十人上下,看来制造部的同仁全都来了,当然包括那个先他一步来找俞宇心的沈风。 纪博涛瞥看站在会议室最后头的沈风,沈风嘴角噙著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如同在看好戏一般。 “可是,俞宇心说一切都定案了。”有人指著纪博涛的背后。 “她说一切依照劳基法,没有什么优退的办法,我们要比照退休的方式计算!”有人跟著呛声了。 “总经理,再不解决的话,我们就去找X报爆料。”有人以威胁的口气说著。 “对,不仅要找X报,更要举白布条抗议,闹到全台湾都知道!” 有人大声地拍著桌子。 这时,俞宇心从纪博涛背后走了出来,努力克制脸上的惊慌,还扬起甜美的笑意,但小手仍是紧紧抓住纪博涛的手臂。 “各位同仁……”她的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坚定。“公司一切依法办理,欢迎各位去找X报。请相信我,公司绝对不会亏待大家,资遣是不得已的作法,为了公司的永续生存,很多事情必须有著明快的处理方案,该给各位的资遣费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拖延。” 上个星期俞宇心才处理过一批已经达到退休标准的员工,那些员工虽然不满意,但还是认命的接受退休的事实。 毕竟依照法令,年满五十五岁或者在同一公司工作满二十五年,都可以合法退休。而公司给付的退休金也一毛不差,让员工在离职的最后一天,都能顺利拿到退休金支票。 而今天是资遣方案说明会,一开始大家都还仔细地听著她的说明和讲解计算基础。 资遣和退休不同,资遣费是依照年资计算,以劳退旧制而言,最多年资一年只能拿一个月的薪水;而若以退休金计算,前十五年的年资是乘以两倍的基数,等于是三十个月的薪水。 若只差两至三年就可以退休的员工,以资遣的方式领取资遣费,将会遭受到巨大的损失。 大家质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将这里的工厂关闭?是不是要把所有制造部的同仁都资遣?是不是不能再给予更多的优退方式?她不能说谎,只能诚实说明。 先前已经有十几名退休员工离开公司,大家都旁徨无依,就只能等著被资遣,加上俞宇心提出的方案无法说服员工,才会激起这群员工情绪的不满。 况且,这群制造部的员工是有备而来,早就准备好一颗颗的鸡蛋,若是不满意时,才能借此表达严正的抗议。 纪博涛瞪了俞宇心一眼,小小声地警告她。“别说了。” 俞宇心还想说什么,未出口的话,又被一道道声浪给堵住。 “但也不能在过年前资遣我们!” “我们要工作!不要资遣费!” “我们在这里奉献二十年了,不能像赶乞丐一样赶我们走!” 俞宇心不顾纪博涛的劝告,大声说:“你们不是乞丐,你们是中民劳苦功高的员工,按照法令规定,我会事先通报劳工局和就业服务处,让你们不但可以领到资遣费,还可以请领失业救济金。” 无奈俞宇心讲得再有理,那些失去理智的员工根本听不进去。 “我们不要领失业救济金!” “我们只要工作!” “给我们工作!” “给我们工作!” “给我们工作!” 一声声的叫喊,接著双手拍起了桌子,要不是因为纪博涛在场,恐怕鸡蛋会再次砸过来。 “沈风!”纪博涛大声怒吼。 从没有看过纪博涛这位总经理发飙,现场的鼓噪声瞬时安静了下来。 沈风缓缓地从人群之后走上前。“总经理。”沈风态度必恭必敬,收起了那原本玩笑的脸。 “管好你的下属,让他们全回去工作。要是交不了货、产能出任何的差池,我唯你是问。”纪博涛冷声警告。 “总经理,这……”沈风一脸为难。 “沈经理,你是制造部的主管,要是风声传出去,我如何为大家争取更好的福利?全诚的高层一向吃软不吃硬,要是真闹罢工,闹到新闻版面上,我看别说是更好的资遣方案,连资遣费能不能顺利拿到手都还是一个问题。”纪博涛话是对著沈风说,可是音量之大、声调之严肃,就是要在场的所有员工都听明白。 “总经理,您教训的是,我相信在场的同仁都听见了。”沈风恭敬到没有任何反驳。 纪博涛不再多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很怕战火再燃烧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他得找对的下场时机。 而此时此刻,那群闹事的员工暂时都被他的话给震住了,他立刻抓下始终握住他手臂的小手,改而牵住她的手腕,将她给拉出了差点发生暴乱的现场。 ※※※※※ “要去哪?”俞宇心在电梯口紧急扯住他的手。 她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纪博涛的魄力,要不是有他,任凭她说破嘴,恐怕都无法制止那群失去理智的员工。 “送你回家。”纪博涛面对著电梯,从电梯那闪亮的镜面中,他看见她正在凝看著自己,他的心一悸,只能悄悄放开掌心里的小手。 “为什么?”她问。看著他的另一只手上正拎著她的大包包,那是他刚刚特地绕过她的座位,替她带出来的。 “你以为你这个样子,还能继续上班吗?”他侧转过身,盯著她的胸口看。 她顺著他的视线,看著自己被蛋洗下的粉红衬衫,虽不致透明,但确实狼狈透了。 委屈涌上心头,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她无法抬头,那是股不想让他看见的羞惭。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处理过三次的合并案,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员工扔鸡蛋抗议。 “电梯来了。”他轻声喊著。 她仍低垂著头,待电梯门一开,就率先走进电梯中,让自己站到电梯的最角落。 他跟著走进电梯中,按下了B3的按键。 “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坐计程车回家。”她仍微低著头,伸出右手,想拿过自己的大包包。 他拿著她的女用皮包,却完全不显尴尬。“你这样可以坐计程车吗?你为什么要这么逞强!”声音低吼中,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怜惜。 她抬起那漾满水光的大眼。“我若不逞强,如何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上立足?我若不逞强,如何自食其力地养活我和……”连忙吞下的话,只能让她哽在喉咙里。 电梯的镜面中,反照出她一脸一身的蛋汁,这样的情形下,她真的没有理由再坚持自己回去。若是坐上计程车,不是吓坏计程车司机,就是制造自己被欺负的机会。 他举起左手,想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在发现自己的唐突时,只能将手掌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电梯的门刚好打开,他顺手一挥,率先走出电梯。她只好跟在他的背后,坐上他的车,一路朝她家方向驶去。 车子绕过半个台北市,来到她住的社区外,在她要走出车子时,他终于打破沉默。 “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我会处理。” 她背对著他点点头,这时竟然没有勇气面对他。 “没想到,你还住在这里。”他看著她的背影,说得很感慨。 “这里交通方便,离全诚总公司又近。”她急急地解释,快速地走下车,然后用力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就怕稍一迟疑,他会有所误会。 “等一下。”他连忙拉起手煞车,跟著下了车。 她站在车门边,心跳得很厉害,双脚却是一步也无法离开。 他来到她身边,将她的皮包递到她眼前。“你的皮包。” 她还是无法看著他,只能僵硬伸出左手,接过自己的皮包。 她的脚步才要跨开,他的西装外套就覆盖上她的肩膀,她这才惊愕地抬起视线。 “风大,小心著凉。”他解释著,话说出口时,有著不自觉的别扭。 一月的冷天,虽然有著暖暖的阳光,她这才感觉到胸前那股刺冷的寒意,刚刚匆忙间被他拉离公司,让她连外套都没拿。 她忘了说谢谢,以小跑步的方式,单手拉著西装衣领,连头都没有回,快速地走进社区大门。 他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她是宁愿他骂她,也不要他这样柔情地对待她。 她坚强防护的心,一点一滴地被瓦解侵蚀。 她不曾恨过他,从来不曾。她和他的那一段情,除了记忆中的心痛,每当午夜梦回,还是有对他满满的思念。 ※※※※※ 当俞宇心一走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看著她,她就像是闯入一个不属于她的陌生地方。 她勾起淡淡的笑意,经过几双好奇的眼睛,来到她的座位,想若无其事的坐不时,这时柯素芬来到了她面前。 “俞课长,你还好吧?” 那是带著看笑话的模样,不是出自于真诚的关心。俞宇心明白,她这个由全诚派来执行砍人命令的杀手,正被众人等著看落个凄惨下场。 “很好。”俞宇心淡淡地说著。 “听说你被砸鸡蛋?”柯素芬再问。 “是呀。”俞宇心从容地坐下,将皮包放进抽屉的最下层。 “那课长你还敢来上班呀?” “为何不敢?”俞宇心反问。 柯素芬显得有些无趣,因为似乎激不起俞宇心的怒火,她正期待著俞宇心能反唇相讥,甚至来个泼妇骂街。 “你不怕再被员工丢鸡蛋吗?” “谁敢再丢鸡蛋抗议,就提前让那些人走路。”低低的声音从柯素芬身后响起。 柯素芬猛回头,对上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俊脸。 薛育淳最常有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他内敛的心思就像是深幽不见底的大海,让人探不到他的想法。 “总经理!”柯素芬惊吓地喊著。 俞宇心此时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柯小姐,你也想提早走路吗?”薛育淳的话没有任何起伏,看不出他的情绪。 “我……”柯素芬吞吞吐吐。 “总经理,有事吗?”俞宇心适时为柯素芬解围。 “我先去忙了。”柯素芬退后两步,离开俞宇心的屏风,赶紧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到我办公室来。”薛育淳交代后,便转身离开。 俞宇心跟在薛育淳身后,往他的办公室走去。由于薛育淳和纪博涛的办公室相邻,因此要去薛育淳的办公室必须经过纪博涛的办公室。 想到昨天纪博涛送她回家的情景,她耳边忍不住有了热烫的燥意,忍不住往他办公室里瞧了一眼,以为他不在办公室,偏偏这么不凑巧地就这么与他的视线对上。 她惊慌地立刻撇开视线,有点狼狈下,只能故作镇定,匆匆地走进薛育淳的办公室。 以为薛育淳是要跟她谈昨天员工抗议的事,没想到五张千元大钞却递到了她眼前。 “这是什么?”她不解地看著薛育淳。 “捐款。那位俞小姐说交给你就行了。”薛育淳的表情有些深沉,眼神黯了下。 “捐款?哪位俞小姐?”俞宇心一时摸不著头绪。 “俞宇洁。为一个小苹果基金会募款。” “她居然找上你了?我叫她不要找你的!”俞宇心扬高了音调。 早知道大堂姐为了募款会不择手段,连一面之缘的朋友,她都有可能厚颜求人家捐钱。 “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捐这样。”薛育淳将钞票塞入俞宇心手中。 “薛总,你这样就相信?你不怕是什么诈骗集团?”俞宇心推拒著,反握住他的手心,不让他把钞票塞入自己手中。 她不喜欢大堂姐向她身边不熟的友人及同事募款,尤其是同事,只有工作上的交情,更是种碍于情面,不捐好像也不行,但是同事每天要相处八个小时以上,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薛育淳用空著的手比了比桌面,那是一份小苹果基金会发行的月刊。 “我有朋友在内政部,我打探过了,听说办得还不错,政府还打算增加小苹果的补助额度。” “薛总,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才捐钱,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 “我是因为俞宇洁才捐款。”薛育淳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将钞票顺势塞入她手中。 “为什么?”她不懂。 “因为我不想再被她烦。”平常很少笑的薛育淳,这会却是大笑了出声。 “大堂姐她真的很烦,黏人的功夫一流的,要是被她给盯上,铁定是要花钱解决的。”俞宇心也笑了出声。 “是呀,所以我现在正准备花钱消灾。”薛育淳的语气中没有责怪,而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薛总,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不会再让大堂姐再来烦你,我会让她节制点。”俞宇心很明白大堂姐的为人,为了可以募到款,她是真的有可能会连面子都不顾,做出当街下跪的行为。 “别薛总薛总的叫,以前你都喊我薛大哥的。”他收起笑声,淡淡地说。 “以前你只是业务部的协理,现在可是外派到中民来当总经理,我当然不能再这么没礼貌。”她的小手连同手中的五张大钞还被薛育淳紧握住。 “私底下,无妨的。”他将钞票按在她的手心中,正准备放开她的手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纪博涛。 由于俞宇心是背对著大门,在发觉到薛育淳的眼神之后,才回过头去,同时抽出自己的小手。 是纪博涛。 “博涛。”薛育淳站了起来。 纪博涛脸上有股山雨欲来的风暴。“我听见俞课长的声音,所以就走了过来,想跟你们一起讨论昨天发生的事。” “博涛,你有什么看法吗?”薛育淳问。 “别强势而为,要考虑到员工的心情,在这倒数合并的日子,要为大局著想,别一意孤行。”纪博涛的话,一字一句,不但清清楚楚,而且力道十足。 虽然纪博涛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俞宇心明白,话是针对她而来的,让她昨夜对他心存的感激,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资遣这种事,本来就吃力不讨好。之前我们帮员工调薪、增加各种福利,却没有员工会感恩,一旦稍稍不如人意,就引来抗议,昨天的事委屈宇心了。”薛育淳以实际的言行力挺俞宇心。 被薛育淳当面安慰,就算俞宇心在职场已经混了多年,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无法两个男人的话题,只能尽力以专业的表情,凝听著他们的谈话。 “没有这群劳苦功高的员工,就不会有今日的中民,我希望能有优于劳基法的方案,让员工的生活不会因为失业而陷入困顿。”纪博涛话很重,不是在商量,而是十足的命令。 “优于劳基法,公司就得付出更高的成本。况且,这件事不该由宇心来承担,也不是我能作主,这得让全诚的董事长决定。”薛育淳继续为俞宇心说话。 “可以请俞课长试算一下,若年资超过十五年,一年多发一个月,这样公司得多付出多少人事成本吗?”纪博涛说。 “薛总……”俞宇心总算找到空档插话。“我觉得纪总的建议不错,我先试算一下年资超过十五年,却还没有达到法令退休同仁的人数。” 俞宇心想著,纪博涛的口气像是吃了一吨炸药,她深知他冲动的个性,而这件事是她惹起的,她不想纪博涛把怒火发泄在薛育淳身上,只好赶紧出声。 薛育淳点头,明白俞宇心劝和的心意。“博涛,我知道中民被消灭,对中民的同仁来说,在情感上是一种伤害;你身为中民的总经理,我希望你能尽全力的协助宇心,让劳资双方都能达到双赢局面。” “我只希望不要对那群丢鸡蛋的员工来个秋后算帐。”纪博涛说道。 “不会的,不会的,这件事我已经封锁消息,不会让总公司知道的。”俞宇心连忙表态。 “宇心,你跟博涛好好商量,看应该怎么做,提出详细的计划后,我再跟总公司报告。”薛育淳交代著。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得不软硬兼施,各自退一步。 俞宇心蹙眉。她不能反对薛育淳的话,但她也不想和纪博涛多接触,她已经尽量做到公私分明了,可是这件事,看来她得和纪博涛又纠缠在一起了。 只是,公是公、私是私,她真的有办法做到完全的切割吗? ※※※※※ 当纪博涛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听见墙的那边传来薛育淳和俞宇心的谈笑声,他的双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办公室外移动。 当他站到薛育淳的办公室门口,目睹两人手牵手的同时,他的心就如同被雷电击中,痛苦而难受。 昨天送她回家,他的心思始终围绕在她的身上,尤其她仍住在八年前两人结婚之后的爱巢,让他的心情更是激荡万分。 离婚后,他紧接著当兵,然后出国念书。那段日子,他曾想过打听她的消息,但都被自己的惶恐不安给阻止。 他心里有两道声音在作拉锯战。知道她的消息又如何?会不会更加伤心难受?不知道她的消息是不是反而日子会好过些?就当作跟她的婚姻只是一场梦。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眼前。跟她相处,他看似豁达,却始终小心翼翼。 他不想质问俞宇心的作法,他知道她一切都是按照高层的指示。 明知她是无辜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要指责她。 她曾说过他的脾气坏,他却心知肚明,他的冲动、不安、莽撞全为她一人,以前是年轻不成熟,没想到如今都已经三十岁了,一旦遇上她,他还是这么沈不住气。 “纪总……纪总……” 轻脆的喊叫声,让纪博涛从一堆报表中回神。他有些仓惶,连忙正了正神色奇Qīsuū.сom书,他怎能在俞宇心面前失了魂……“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她正跟他讨论著对策,如何让劳资双赢,员工若真的闹到罢工,对企业形象一定有损。 “我说……你什么时候要付我赡养费。”这句话不是她刚刚谈话的内容。她气他的不专心,更气他先前在薛育淳面前给她脸色看,本来她已经有些后悔提起赡养费的事,这时她却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 “这么急需用钱?”所有的浓情蜜意全被她的话给打断了。 “没办法,快要过年了。”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她只好继续要钱要到底。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私人支票,大手笔—挥,当场写下两百万的金额。“拿去吧。” 她抽手接过支票,满意地笑了。他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大方。“反正你不差这一点钱。” “是吗?”他淡淡地反问。 “当然。中民看似被全诚并购了,但事实上中民的股东们个个可都是荷包满满。”她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撕下空白页。“我写个收据给你。” “不用了。” 原本要落下的笔,只能停在纸上。“不然等我捐了钱,再把收据交给你。” “两百万你要全捐了?”他觉得不可思议。 “是呀,省得我大堂姐一天到晚来烦我,也省得她去烦我身边的人。” 她说得很洒脱,像是不把这两百万放在心上。 “我早该想到你绝对不会为了你自己,而跟我要求什么的。”他难掩苦涩的笑意。 “这样不好吗?很多前夫都会害怕前妻的纠缠。” 他倒宁愿她求他,也不愿她将他推得远远。不过这话他说不出口。“我不是那种人。” “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还有你留给我的房子。很多单亲妈妈带著小孩,又没有工作能力,已经没办法过日子了。”看到这么多的捐款,她的心情瞬间大好。 当年,他就知道她那充沛的爱心,是可以牺牲爱情、连他都一起捐出去的。“那个房子我只缴了三十万的头期款。” “唉呀,那你应该只要付我一百七十万就好,毕竟房子是我的名字。” 她将支票递回到他面前。“你要不要改金额?” “不用了。”他还是简单的三个字。 她赶紧将支票收进掌心里,就怕他会反悔。“我替那些单亲妈妈谢谢你。这些钱够大家过个好年了,过年时我来办个感恩晚会,你这个大善人一定要出席喔。” 他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究竟是褒是眨,但他看到她那飞扬的笑脸,就算花再多的钱,似乎也值得。 她就是有这份感染力,能够让他的心情随著她的心情转动。她笑,他可以跟著开心;她哭,他也会跟著难过。 因为一笔捐款,在心情非常好的状况下,他和她达成了共识,以后由他来面对劳工,由他来发布执行命令,她只要在幕后策划就行了。也就是他扮演黑脸,她扮演白脸,以免不必要的抗议纷争继续扩大。 毕竟他是中民的少东,是这群员工的总经理,再怎么样员工们也不会对他大动肝火、举旗抗议的。 只是沈风这边…… 第四章 俞宇心习惯搭大众交通工具上下班,从汐止的中民到她的住处只需要一班公车。 这天,冷气团来袭,气温又骤降到十度以下,怕冷的她,将自己全身裹得跟熊一样,才走出公司大门,迎面却来了她料想不到的人。 “大堂姐,你怎么来了?”俞宇心惊呼。 “知道你怕冷,特地来接你下班呀。”俞宇洁比了比身后那一辆停在路边停车格的轿车。 俞宇洁留著一头最流行的妹妹头,那齐眉的刘海、肩下的长发,上半身穿著薄T恤,下半身是一件短到不行的迷你短裙,再配上一双及膝的高跟马靴。虽然堂姐妹才相差一岁,要是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她的年纪比俞宇心还要小。 “是吗?”俞宇心抱持著怀疑态度。 “不然你以为我想干什么?”相对于俞宇心的怕冷,俞宇洁就是爱美到甘愿让自己得重感冒。 “我前几天才给你两百万支票,你不会又来对我同事下手吧?” 只有这个可能了,否则她这位大堂姐才不会大发慈悲的来接她下班。 “讲得这么难听。我只是听说中民昨天发年终奖金了,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嘛。”俞宇洁那纯净的笑容里充满著算计。 “俞宇洁。”这下俞宇心连大堂姐的敬称也省略了。“你已经找过薛育淳了,他也捐了钱,你不要再找其他人了。” “我……”俞宇洁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即传来一道愉悦的男声。 “俞小姐。” 一句叫声,让俞宇心和俞宇洁同时朝大门口的方向转过头。 是沈风,唇角含著笑意,缓步走到她们面前。 俞宇心看了看沈风,这个男人看起来亲和力十足,实际上却对她戒心很深,两人从没有深交过。 她来到中民之后,为了关闭生产线,跟这位制造部的经理几乎天天都有接触。 这么多年来,她从事人资的工作,看多了各式各样的人,无论是求职、面试、甚至资遣,像沈风这种笑面虎,是最难应付的。 纪博涛的个性很直接,表情一向隐藏不住内心真正的情绪,让她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真正的心情。 薛育淳虽然总是挂著不动情绪的俊脸,但她知道他是个温柔的男人,深沉的心思下,是颗善良的心。 而沈风,就像他的名字,是飘浮不定的风,明明脸上挂著笑脸,却有可能随时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沈经理,你在喊哪位俞小姐?”开口探问的是俞宇洁。 俞宇心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堂姐,看来大堂姐已经认识沈风了。 沈风对著俞宇洁说:“当然是你。” 俞宇洁笑意盈盈地说:“叫我宇洁就好,不然我们俞家好多小姐,会不知道你在喊谁。” “那我喊你小洁,你觉得怎么样?”沈风附和著。 俞宇心其实很佩服大堂姐,为了募款,不仅身段软,连交际手腕也是一流,多少男人是拜倒在她那张青春美丽的容颜下。 小苹果基金会幸好有大堂姐在,否则在这种景气的寒冬,恐怕很难支撑得下去。 “沈经理,当然好呀。那,小洁就是我们之间的密码喽。”俞宇洁没有任何挑逗的语气,那样的态度,热络有余,却是十足表面功夫,就像沈风。 “那你也别喊我沈经理,看你是要喊我沈风,甚至是小风都行。” 沈风的语气及态度就多了几分男人对女人的暧昧。 “沈经理,请问有事吗?”俞宇心忍不住打断两人的寒暄。 夜里的七点,站在空旷的马路上,她已经冷到牙齿都打颤了,没想到还得听到这么虚伪的对话。 “我在大门内看到你们两个在路边,所以出来打声招呼。”沈风解释。 “小风。”俞宇洁喊得很自然,就像两人已经是认识几百年的朋友。“对吧,我可以喊你小风。” “没错,你可以喊我小风。”沈风笑得很开心。“小洁,记得我们的约定哦。” “当然。也别忘了你的承诺哦。”俞宇洁淡淡地笑著。 俞宇心看著他们的互动,心里直觉得诡异。“沈经理,不好意思,这里风好大,我们得上车了。” “你们赶快上车吧,小心别著凉了。”沈风识相地点头,然后挥手跟她们道再见。 直到坐进车里,有了温暖的暖气,俞宇心把厚外套脱掉,才不安地问:“大堂姐,你到底跟沈风约定了什么?” “没什么呀。”俞宇洁打马虎眼,快速地把车子驶进车流里。 “你最好跟我老实说!”俞宇心直觉事情不对劲。 “那你又跟纪博涛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给你两百万?”俞宇洁不答反问。 “我们没有关系。”俞宇心否认得很快。“他只是纯粹想帮助小苹果基金会。” “你最好也跟我老实说。”在停红灯时,俞字洁侧转过脸,微眯著眼眸瞪著俞宇心。“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跟纪博涛一点关系都没吗?否则有哪个男人愿意一出手就是两百万?” 俞宇心心头微震。她跟纪博涛那段短如烟花的婚姻,没有亲戚手足家人知道,她瞒得了别人,却否认得了自己吗? ※※※※※ 天空下著绵绵细雨,今年冬天的雨季特别长。 纪博涛驱车来到俞宇心所住的社区外。才下午一点,天空灰暗得跟泼了墨似的。 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来上班了,据薛育淳的说法,她是得了重感冒,只能躺在家里休息。 虽然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因为那笔两百万的捐款,再也没有针锋相对的犀利言词,而是愉悦的平和关系;但他对于她请病假,却没有通知他一声,还是耿耿于怀。 趁著周末,他无法克制想要来找她的念头。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车子绕没两圈,就在附近找到了停车位。他没有撑伞,冒雨走了一小段路,来到社区大门边的警卫室。 刚走到警卫室门口,正想表明要找的楼层,结果警卫室里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人紧盯著他猛瞧。 “对不起,我……”他虽然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但这样被一个熟女紧盯著看,还是让他觉得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先生,你好面熟。”女人用力地想。 “是吗?”他笑笑地反问。 “你是不是在这里住过?还是来过这里?”女人拧起了细眉。 “我是住过这里。”他曾经在这里住过两个月,那是无法抹灭的事实。 “唉呀!”女人双手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八楼那个俞小姐的先生?” 这下纪博涛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从来不知道有人的记忆会这么好,好到可以记住八年前的事,他只能显露出略带尴尬的笑意。 “真的是你呀。”女人开心得像中了乐透。“我这个主委可不是当假的,这里上上下下四十户,只要是在这里住过,我每个都嘛认识。” “你真是好记性。”纪博涛真的是甘拜下风。 “你不是在国外工作吗?回来过年的吗?” 纪博涛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只能顺著女人的话回答:“嗯。” “这样不好啦,你和俞小姐分隔两地,都不怕俞小姐跑掉哦?” 纪博涛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迳地微笑。看样子她没有把两人离婚的事透露出来。 女人接著又说:“你这次回来,还要回美国去吗?不是我说你,这样孩子很可怜。” 纪博涛仍在不懂中,这句话却像一道闪光击中他的脑子。“什么孩子?” “咦!”女人惊呼。“就你女儿呀。你长年不在家,这样对你女儿的成长不好啦。”女人还是发挥鸡婆的个性,稍稍数落了下。 纪博涛在这几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连中民要被全诚合并,他都可以冷静理智,唯独现在这个时刻,他竞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纪博涛脸色凝重,女人以为自己惹怒了他,于是赶紧说:“算我多嘴,不好意思,你赶快进去吧。” 纪博涛看著女人,脑袋像是当机般,只能像是僵硬的机器人,一步步朝大楼内走去。 因为女人说他是俞宇心的先生,所以警卫就这么放他,并没有查验他的证件,更没有通知楼上的住户。 他搭乘电梯直上八楼,来到他和她曾经共筑韵爱巢。他冷静了下来。 那个女人说她有个女儿,只是这个女儿不会是他的,毕竟她和他已经分开八年了。 若她有了新男友,为何她没让人知道她和他已经离婚了?不过,以她低调的个性,她或许也不愿将离婚挂在嘴边。 只是那个女人一眼就认出他是俞宇心的先生,可见她这几年并没有带其他的男人回来。 若她没有其他的男人,那她为何又有个女儿?还是那不是她的女儿,是那个女人误会了? 这中问的种种矛盾,他想抽丝剥茧,却还是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事实总有真相,就等他把门铃按下去。 门铃一按,他屏气等待。这样的大楼住宅通常都装有两道铁门,没多久,里面那道铁门被打开了。 隔著铁门,他终于看见了一脸苍白的俞宇心。两人隔著铁门对望,气氛凝重而窒闷。 纪博涛首先打破沉默。“我可以进去吗?” 俞宇心咬紧下※※,深深吸了口长气,才将铁门打开。“你怎么会来?” “你请了两天假,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环顾房内,这里的一切似乎没变,却也变了。 在热恋的某一天,两人路经过这里,被挂在房子窗户外那个“售”字给吸引住了目光。他立刻打电话约仲介,第一次看房子,两人就喜欢上这间坐北朝南、阳光充足、才一年新屋的边间房子。 房子的室内格局为两房一厅一卫,这样的小坪数正适合他和她,加上离学校不远,于是他二话不说就付了订金,并且签约买下。 “坐呀。”她的声音沙哑又佣懒,态度有著扭捏不自在。 他在那张双人柔黄布面沙发上坐下,阳光从阳台那大片的落地窗穿透进来。他看著她那凌乱的长发、休闲运动服,猜想她一定才刚刚睡醒。 他想起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每到假日,两人就经常赖在床上斗嘴嘻笑。他喜欢她刚睡醒的模样,是那么能勾引他的,总是又一次跟她翻云覆雨。 “想喝什么?”她站著,并没有坐下。 他站了起来,理了理思绪。“别忙,我自己来。” 她没有阻止他,虚弱的她觉得这一切都很恍惚。 他热门熟路的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果然柜子里还是放著她爱喝的花茶罐和零食。“你喝茉莉花茶吗?” 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于是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她正愣愣地在发呆。于是,他又转回头,看著流理台上那两个马克杯。 这两个马克杯是一对的,印制著穿著粉红色和服的女娃娃,以及穿著天蓝色武士服的男娃娃。 他的手微微颤抖,拿起马克杯在水笼头底下清洗,然后倒出几颗花茶到马克杯里,接著拿到饮水机下冲泡。这样的动作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因为他以前曾经天天泡茶给她喝。 他一手端著一只马克杯,来到她面前,将马克杯搁在茶几上。这组沙发、这张茶几、墙上的挂画,甚至窗帘上那如大片草原的浅绿。 屋内的所有家具都是他和她一起精心挑选的,没想到景物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宇心……”他柔柔地喊著她的名。 她撇开眼神,故意不看他。“我没事。星期一我就可以正常去上班,谢谢你来看我。”她只能故作镇定。 “宇心……”他看著她的故作坚强,却无法揭破她极力想要掩藏的事实。“你去看医生了没?你的脸色真的很差。” “我没事,你走,你快走。”她的坚定几乎要被他的柔情给摧毁。 “别这样,你先坐下来。”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腕,她却如惊弓之鸟般地立刻倒退一大步。 “我不要坐!你也不要碰我!”因为激动,让她猛咳了出声,这一咳,似乎怎么都停止不了那五脏六腑的扯动。 他立刻又走进厨房,然后倒了一杯温开水出来。“你坐下,先把这杯水喝下。” 他硬是拉著她坐下,然后将杯缘抵在她的唇边。她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倔强,只好乖乖地把水喝下。 一杯水喝完,她的咳嗽才逐渐舒缓。 “你生病了,你得去看医生。” “我看过了。”她比了比桌上的药袋。“你真的不用操心。” “那你中午吃过了没?”见她闷不吭声,他心里就有答案了,于是他又转身走进厨房。 “纪博涛,你不要碰我的东西,这是我家,你没有权利碰我的东西!” 她在厨房门口大声嚷嚷。 他不顾她的反对,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的,只剩下几颗鸡蛋。 于是他只好拿出鸡蛋,再从橱柜的最下层找出米桶。 “纪博涛,你以为你还是这里的男主人吗?你如果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你立刻离开我家,马上离开!” 她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可是他还是不为所动,继续掏米洗米。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走得那么绝裂,连回头都没有。你怎么可以说要来就来!你怎么可以这样的若无其事!”喉咙因为用力嘶叫,又让她忍不住猛咳了起来。 他没有反驳。她现在是个病人,他忍住所有要说出口的话,一切都得等她的病好了再说。 “你怎么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怎么可以……”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失了声,整个人就这么往旁倒了下去。 “宇心!”他丢下手中的锅子,眼明手快地搀扶住她。 她的眼睛在迷蒙中半睁开来。“我不爱你……我一点都不爱你……我死都不会再爱你……”她喃喃地喊叫著,那像是不愿妥协的脾气。 ※※※ 纪博涛看著床头柜上那一整排的相片。 第一个相框,是他和她公证结婚当天的合照。虽是结婚,她却没有穿白纱,他也没有穿西装,极简单的仪式,她脸上却洋溢著快乐的幸福。 第二个相框,背景是阿里山上的日出,他拜托路人甲帮他们合照,因为气温接近零度,只见她小鸟依人的紧紧偎在他胸前。 第三个相框,是一个绑著两条发辫的小女孩。小女孩五官甜美的模样,简直就是她的翻版。他看不出来小女孩的年纪,只是,小女孩会是他的女儿吗? 第四个相框,是她和小女孩的合照,两人穿著一模一样的母女装,背景是他所熟悉的青青草原。 看完床头那一整排相片,再看看床上睡得正熟的女人。 在她昏倒的那一刹那,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拧得有多痛!他连忙将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棉被,再回到厨房煮了一碗简单的蛋花粥。 他威胁她不吃粥、不吃药的话,他就不离开她家,她这才乖乖地喝粥吃药,现在因为药效发作,让无力抵抗的她,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他坐在床边,右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忍不住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他怎么会以为她不爱他?若她不爱他,为何要保留他的相片?为何还要住在这里?连装潢摆设都没有移动过,甚至有可能生下他和她的女儿。 这八年来,他究竟错过了什么?他自以为是的固执、莫名的原则,是不是会让他后悔终身? 寂静的空间,传来大门开动的声音,他觉得纳闷,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手中的小手,在走出房外时,迎面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姐。 “你是谁?”纪博涛问。 “哇!宇心这里怎么会有男人?”俞宇洁惊叫的同时,连忙先把提袋里的热食搁在桌上。 “我是纪博涛。请问该怎么称呼你?”他落落大方的介绍著自己。 “你……你……”俞宇洁指著纪博涛的鼻子。“你就是纪博涛,中民的总经理?” “是的。”纪博涛微点头。 俞宇洁用力瞪著他看。“不过,怎么你看起来这么面熟呀?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不管真熟还是假熟,这已经是她惯用的招牌句子了。 “你应该见过我的相片,就在宇心的房间内。”纪博涛为她解了困惑。 俞宇洁绕著纪博涛走了一圈,还是紧盯著他看。在这细看下,发现相片里的男人有著青涩稚气,而眼前的男人是成熟和气度,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是同一人。 “你就是宇心房间里的男人?”俞宇洁再确认一次。 纪博涛点头。 “这个死丫头,还骗我说她跟你没关系。”俞宇洁在说这话的同时,还顺手抄起了沙发上的靠垫。“纪博涛,你这个死没良心的男人,我今天就好好教训你!” 俞宇洁不顾自己身材瘦小,拿著手中的靠垫就猛往纪博涛身上打。 纪博涛连连闪避,但他不能还手,就怕自己的力道会不小心伤了这个女人。“你到是谁?你干什么随便打人!” “我是宇心的大堂姐,我就是要打你!”说话的同时,她手里的靠垫又往纪博涛身上砸,只是这次靠垫被纪博涛的大手给抓了下来。 “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动手!”就算他的脾气再好,被打得这样莫名其妙,他也是会发火的。 “要说是吧!”俞宇洁的双手插腰,那样的气势,跟她身上那柔美的穿著打扮是完全的不相衬。“你为什么始乱终弃?” “我始乱终弃?”纪博涛扬高音调反问。 “你让宇心怀了孕,就把宇心给抛弃了,像你这种狼心狗肺的男人,怎么还敢出现在宇心面前?” 从踏进这个社区以来,关于俞宇心有个女儿的事实,已经逐渐在他心里落了底。但是现在亲耳听见这个事实,他心里所受到的冲击还是巨大到让他几乎承受不了。 见纪博涛不说话,俞宇洁又大声吼著:“你害宇心孤伶伶的生下孩子,害宇心在亲戚盟友面前抬不起头来,害宇心差点被她爸妈扫地出门——” “大堂姐。”俞宇洁数落的话,全被那沙哑的声音给制止了。 俞宇心站在房门口,疲惫苍白的脸上挂著两行令人疼惜的清泪。 纪博涛和俞宇洁的争吵,她全听见了。 “宇心!” 纪博涛和俞宇洁同时喊出口。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说。”俞宇心无力再多说什么,心力交瘁下,她转身将房门给关上,并且落上了锁。 她跌坐回床上,看著床头那一排的相片,相信他一定看见了,她的心赤裸裸的在他面前掀了开来,日后她要怎么去面对他? 房门外,断断续续传来俞宇洁和纪博涛的说话声,不过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怎么会去爱上这个第一眼让她很讨厌的男人? 第五章 那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有著纪博涛对俞宇心的一见钟情,更有著之后的天雷勾动地火。 在那秋意很深的午后,学校才刚开学没多久,阳光闪亮地洒遍校园四周。 纪博涛骑著脚踏车,准备往图书馆的方向前进,却在转角处时,因为反光的视差,就这么不小心和一辆迎面而来的脚踏车相撞。 “啊……”尖叫声划破微风,惊慌又害怕。 他的长脚稳稳踩在地上,煞住了车速。“对不起。”虽然是因为她们逆向骑车才会发生撞车的事件,但他还是先道了歉。 他连忙跳下脚踏车,将自己的脚踏车搁到一边,接著抬起那不但倒在地上、还压著一个女生的脚踏车。 坐在前座的女生,因为穿著短裤,两脚的膝盖因为在水泥地上磨擦,已经红肿流血。 坐在后座的女生,因为快速跳下车,身体并没有任何的碰撞,只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秀珍,你有没有怎样?”坐在后座的俞宇心连忙扶起跌倒在地上的死党同学蒋秀珍。 “还好啦,只是我的脚……”蒋秀珍偷偷瞄看了肇事者一眼。 “需不需要去诊所?”俞宇心急问著。 “不用啦。”蒋秀珍小小声地说。 “喂,你是怎么骑车的?”俞字心一手扶著蒋秀珍,一边对著纪博涛质问。 纪博涛用手挪了挪鼻梁上的眼镜,淡淡地笑说著:“同学,是你们逆向骑车吧?” “我们不是逆向骑车,而是为了闪避一只突然冲出来的小猫。” 俞宇心没好气地辩白著。 “宇心。”蒋秀珍拉了拉俞宇心的衣袖,并摇了摇头。“别这样。” 俞宇心瞪了肇事者一眼。“他应该要小心一点嘛。” “同学,我已经道歉了,还是你需要我赔偿?”纪博涛看著这个名叫宇心的女同学。 “不用啦,不用啦。”蒋秀珍连忙拒绝。 “要啦。至少要带你去诊所消毒一下。”俞宇心坚持。 “嗯。”蒋秀珍敌不过俞宇心的正义感,只好点头,否则她怕会被宇心唠叨个没完。 蒋秀珍认识这个纪博涛,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看过他打篮球的好身手,曾拿过校际杯三对三斗牛冠军,可惜他并不认识她。 “你怎么说?”俞宇心气势凌人地问著纪博涛。 “去诊所消毒一下也好,免得伤口感染了。” 于是纪博涛为表示负责任,由他载著蒋秀珍,而俞宇心则骑著原先倒地的那台脚踏车,三人两辆脚踏车就这么前往学校附近的诊所。 在纪博涛大四、俞宇心和蒋秀珍大三这一年,三人因为一场小车祸,正式掀开一场关于友情及爱情纠结难解的序曲。 ※※※ 一开始,俞宇心很看不惯这个大她们一届的学长,总觉得他那隔著镜片看她的眼神,有股不怀好意的笑意。 但俞宇心明白蒋秀珍对纪博涛很有好感,那是不用言语、光看蒋秀珍看纪博涛那股痴迷的模样,她心里就有了数。 “秀珍,你很欣赏纪博涛吧?”俞宇心直截了当地问。 租屋处里,都已经过了午夜,两个睡不著觉的女生,还坐在床上咬耳朵。内向文静的蒋秀珍难得大方地在好同学面前点了头。“他人很好。” “他哪点好呀?”俞宇心完全无法认同。“讲话老是跩得二五八万似解他,到时你就会死了心。否则你这么盲目的迷恋他,这样下去,我看你这学期铁定被死当。” 死党好友不是当假的,俞宇心为了蒋秀珍,只好努力制造和纪博涛相处的机会,于是她打算办一场小型的出游联谊。 “联谊?”学生餐厅里,纪博涛在不可思议下,显得有股窃喜。 “是呀,我们班女生想多认识一些男生,不但可以拓展生活圈,也可以交换一些生活经验。” 俞宇心说得很自若,而坐在她身旁的蒋秀珍却不敢直视纪博涛,只能盯著眼前的餐盘看。 “怎么个联谊法?”纪博涛饶富兴味地问。 “我打算来个阳明山一日游。这种不冷不热的天气,正适合到郊外踏青。白天我们可以上擎天岗去看青青草原,晚上再去欣赏万家灯火的美景,你认为怎么样?如果有更好的想法,你也可以提出来,我们讨论讨论。” 俞宇心努力地鼓吹,就怕纪博涛不答应。那些草原呀夜景呀,全都是为了蒋秀珍设计的。 纪博涛点头。“好。要我找多少个男生?” 听见纪博涛一口答应,蒋秀珍才微抬那漾著笑意的小脸。 “差不多十个左右。”俞宇心也笑得灿如花。“没想到你会一口答应。”这真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原以为还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 “你以为我不会答应?” “是呀,你这么高高在上的人,又是众女生心目中的男神,我很担心你不会答应这种骑机车的联谊方式。” “骑机车?”纪博涛不是后悔答应得太快,而是有著更多的惊喜。 俞宇心错认他的表情,以为他是错愕不解:“我刚没说骑机车吗?你已经答应了,大男人不能言而无信,否则你的名誉会扫地的。我就是要一对一的骑车方式。”她急急阻止他的变卦。 在那弯曲的山路上骑机车,女生一定要紧抓住男生的腰,要是再来个紧急煞车,那是最能制造出浪漫火花的联谊方式。 “你很希望我能参加这次的联谊?”纪博涛笑得大眼都眯成了缝。 “当然。你是学校大名鼎鼎的精英人物,你若不去,那我们班那群怨女就没机会找到好对象了。”俞宇心努力说著捧人的好话。“拜托啦,你一定要去。” “时间?地点?”恐怕只有纪博涛自己明白他心里的迫不及待,绝对是超过眼前一副猴急样的俞宇心。 “当然是越快越好。我们就保持密切联系了。” 俞宇心看了一眼身边的蒋秀珍,只见蒋秀珍又把头垂得低低的,但那抿起唇角的笑意,就像是已经得到了白马王子似的。 俞宇心再度把视线调回纪博涛身上。这个男人真有那么好吗? 好到一向内向文静的蒋秀珍,就这么不顾一切,一头栽了进去。 ※※※ 那天是个美好的日子。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白云,气温是最舒服宜人的二十五度。老天爷著实帮了一奇Qīsuū.сom书个大忙,今天的联谊都还没有开始,大家就都挂上了飞扬愉悦的笑脸。 纪博涛的魅力不小,以他的号召力,再加上他的名号,这次的联谊简直热门到爆。最后在俞宇心的坚持下,以先来后到的顺序,只准男女生各十五人参加。 只是,机车的安排是一大学问。 但俞宇心不管那么多,她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蒋秀珍对纪博涛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于是她以唱名的方式,独裁自决一对一,男生一个,女生一个,不准任何人有异议,因为她这个主办人最大。 当安排好十四对男女,唱名到最后一个男生时——“纪博涛。”俞宇心喊著纪博涛的名字。 纪博涛眉眼微挑,站在机车旁,双眼凝看著俞宇心;为了这次的联谊活动,他可是特地把机车洗得闪闪发亮。 “蒋秀珍。”俞宇心接著喊,然后把蒋秀珍拉到了纪博涛面前。 纪博涛的眉头皱起,眼神微黯。 俞宇心对著纪博涛漾起笑意。“纪博涛,秀珍就麻烦你了。” 只见蒋秀珍低垂著视线,那副娇羞的模样,真像是在参加相亲大会。 “那你呢?谁载你?”纪博涛低声质问。 “我自己骑车呀。”俞宇心比了比身后的粉红小绵羊。 “你不是说男女生各十五个,为什么你会多出来?”纪博涛再质问。 “是男女生各十五个呀,我这个主办人是来服务大家的,当然不能算入人头数里,所以不用男生载我啦。” 纪博涛有被摆了一道的感觉。原来这就是俞宇心的目的。“我也是主办人,那我也需要服务大家,我是不是也不能载人?”他将她的话全数奉还。 听到纪博涛这么说,蒋秀珍这才抬起担忧的眼神。 “不行啦,你不载人,那我们秀珍怎么办?” 纪博涛冷哼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俞宇心听出了他那不悦的口气。就说这个男人的脾气真糟糕,只有蒋秀珍是双眼被蒙住了,才会痴心暗恋他。 “纪博涛,你过来一下。”她连忙扯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往一旁。 纪博涛并没有反对她的动手动脚,跟著她到一旁。 “别这样嘛,是我没算好人头数,都是我的错。况且你和秀珍认识这么久了,她长得又这么可爱,我是特地把她安排给你的。”俞宇心的笑脸很奉承,因为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很不好,因此在这节骨眼上,只好说尽好话。 “那可谢谢你的好意了。”纪博涛的语气含著酸。 “不客气啦。”说著,把纪博涛给拉回到蒋秀珍的面前。“我们秀珍可是很欣赏你的,今天能坐你的车,我相信她今晚一定高兴到睡不著。” “宇心。”蒋秀珍对著俞宇心摇摇头,要她不要再多话。 蒋秀珍如含苞待放的百合,清丽中有著这城市难得一见的柔美。 纪博涛无法拒绝,在这个当下,所有同学都在看著他和她,他不能不给蒋秀珍面子,只好将安全帽递到她手上。 就这样,男生女生配,只有俞宇心孤伶伶一人骑上仰德大道。车子在风间呼啸,为了帮好友制造机会,她可算是两肋插刀。 经过四十分钟的车程,一行人来到擎天岗,厉害的男生已经跟被载的女生混熟了,但也有人一路无语,就像纪博涛与蒋秀珍。 蒋秀珍和纪博涛从没有单独相处过,一向都是和俞宇心的三人行,因此内向文静的蒋秀珍,根本无法主动开口跟纪博涛谈话。 “秀珍,后面的牛好漂亮,我帮你和纪博涛照一张相。” 俞宇心这个媒人婆当得很称职,她一手拉著蒋秀珍的手腕,一手拉住纪博涛的手臂,硬是将两人拉在一起。 纪博涛没有拒绝,镜片下的眼神严肃到没有任何笑意;而蒋秀珍的笑意如同那波浪般的绿草,紧紧挨在纪博涛身边。 几个较活泼的男同学在草地上带起了游戏,俞宇心这个奇数,没有人可以凑成对,乐得在活动上当起总指挥,甚至三不五时的将纪博涛和蒋秀珍凑在一起玩脸红心跳的游戏。 在玩完一圈的活动之后,气氛正热络著,趁著自由活动,三三两两散步于蓝天绿草间,不仅让人心旷神怡,更加速了心动的指数。 俞宇心找了个蒋秀珍和别的女同学聊天的空隙,来到了纪博涛身边。 纪博涛面对著山谷,随地坐在草地上。 “在看什么?”她在他身边坐下。 纪博涛没有说话,微侧著脸看她。 她被他那带著探索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拨了拨一头被风吹乱的长发。 “喂,你觉得秀珍怎么样?”她劈头直问。 “什么怎么样?”他故意反问。 “就是对她的感觉呀。” “认识不多,谈不上什么感觉。”这是事实。 “这一路上你都没有跟她多聊聊吗?”她追问著。 “山路不好走,我专心骑车。”这也是事实。 “那刚刚你没有找机会跟她说话吗?”她直瞪著眼前一脸木头呆样的男人。 “我每次跟她讲话,她不是点头就是摇头,要我怎么聊下去?” “秀珍是个内向文静的女生,她那个人很慢熟,只要你多点耐心,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聊得来的。” “我就是没耐心。”对不喜欢的女孩子,没有一个男人会有耐心的。 他只差没有说出这句话。 “纪博涛,你别这么木头嘛,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秀珍很欣赏你?” “欣赏我的女生没上千也有几百。”他说得很自负。 “秀珍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他的反问,将她堵得哑口无言,她还真的一时说不上来秀珍到底有哪里跟那些爱慕纪博涛的女人不一样。 他冷笑著。“你这么努力想把我跟她凑成对?” “她很欣赏你嘛,我这个朋友只好多多帮忙。” “哼。”他从鼻子喷出气息,站了起来。“你就这么想当红娘?” 她也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的草屑。“脾气这么坏,不知道秀珍是看上你哪一点?我不是要当红娘,只是想让你们有更进一步了解的机会。” 他还是凝看著她,那眼神显得古怪又深邃,俞宇心被他看得一颗心毛了起来,只好避开他的眼神。 这是她第一次无法直视他的眼。明明隔著镜片,为何却能让她有了触电的不安? 这个纪博涛的眼神,实在是太诡异了。 ※※※ 关于那场男生女生配的联谊,最后却在一种出乎意料的情形下收场。 在擎天岗的青青草地上完成第一类接触之后,接下来的目的地是阳明山上的某大学。接著在大学附近用餐,用完餐就到大学后山的情人坡欣赏夜景,制造浪漫温馨的一夜。.一切都设想得很周到,俞宇心相信在自己的撮合下,蒋秀珍一定会对纪博涛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到时就可以做出明确的判断。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在离开擎天岗时,机车的坐法还是跟来时一样,不管愿不愿意,纪博涛依旧载著蒋秀珍。 而形单影只的俞宇心,也继续自己一个人上路,只是山上天不但暗得快,连起风的速度也快。 她那五十CC的小绵羊,在连续两个上坡弯道之后,已经落在大队人马之后。她虽然拼命催足油门,但高龄八岁的小绵羊,似乎不堪负荷这样的摧残,不仅越骑越慢、越慢越没力,最后终于在一处弯道旁熄了火。 幸好她反应灵敏,紧急将小绵羊骑往路边,才不会在一熄火时,遭受到后方来车的追撞。 天色已接近全黑,在这样僻静的山路上,不仅没有住家,连盏路灯都没有,除了她那微弱的车灯可以稍稍照明她的四周。 只是她早已经落后许久,根本没有人会知道她的机车抛锚,虽然有来往的车辆,但她却没胆拦车。 她拿出手机打算求救,手机却显示讯号不通。因为马路的右边是一处山壁,左边的下方则是一大段茂密的林木。 她又尝试发动著机车,无奈机车像是死了般,怎么发都发不动。 该怎么办?她不是怕在这样的上坡路段推车,怕的是落单的自己,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她焦虑著,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脸颊上那冰冷的凉意;几乎不太掉眼泪的她,竟然在不自觉中哭了出来。 无法可想,她还是只能用尽力气推车。这刻间,有不少机车呼啸而过,不是对著她吹口哨,就是开著无关紧要的玩笑。 “小姐,山路很弯要小心哦。” “小姐,晚上推车厉害哦。” “小姐,真“水”哦。” 她不理会那一道道的叫喊声,努力让自己勇敢地往前走。 此时,一辆车子在她身边停了车,并且摇下车窗。“小姐,需要帮忙吗?”是一个染了金发的男人。 “不用,不用。”她连忙拒绝。 “我可以载你下山,你把机车停在这里。” “不用,不用,谢谢你的好意。”她还是猛摇头,她绝对不会上陌生人的车。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只想帮助你。” 男人或许是好人,但她宁愿这样推车,也不愿去冒任何风险。 “不用了,谢谢你。”她继续往前推车,脚步丝毫不敢停。 “小姐。”金发男人不放弃,开了车门,走出车外。 就在她的惧意越来越深时,一道车光从对向而来,接著在她面前停下。 “纪博涛!”她大叫出声,就像是溺水中抓住了浮木。 金发男人一看到高大的纪博涛,立刻坐回车内,接著开车扬长而去。 纪博涛将车子停好,将头上的安全帽拿下挂在把手上,以很温柔的声音问:“车子怎么了?” 俞宇心也将车子停好,却是什么都来不及解释,就放声大哭。她真的吓坏了。 “纪博涛。”她眼泪哗啦啦地掉,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她知道他的脾气虽然大了一点,但绝对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你……”男人一旦看到女人哭,再多的理智也会因为那泪水而显得慌乱。 “别哭了,怎么了?”他只能笨拙地伸出大掌轻轻拍著她肩膀。 “我好怕,你们都走远了。”越是安慰,她的眼泪越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 “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嗯嗯。”她连连点头。“幸好你来找我了,不然我……”不然她有可能在这荒郊野外被坏人给强拉上车。 “别哭了。”一看到她的眼泪,就算今天有多么不开心,也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安抚了她的眼泪之后,他将她的车子停在隐密的草丛间,然后脱下自己的防风大外套让她穿上,并且替她戴上安全帽。 “我不冷。”她推拒著。 “上车吧。”他率先坐上机车。 山林间的风啸声更狂野,他的外套不仅让她感觉更温暖,也驱走了她的惧意。 上山时,有明媚的阳光,她不会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这时夜的魔鬼正在吞噬著她,让她忍不住将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胸口贴上他厚实的背。 而她和他之间那天雷勾动地火的,就是从这个意外开始。 第六章 当纪博涛发现俞宇心的小绵羊并没有跟上车队时,震惊了他的五脏六俯。沿途他没有跟蒋秀珍说半句话,一心只想赶快把蒋秀珍送到目的地。 当到达某大学的后山时,在众人都到齐五分钟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慌,回头按原路去找她,在看见她娇小的身影推著车时,所有不安的情绪才被安抚下来。 他抛下一大群同学,打电话要另一个男同学上山来支援,好把落单的蒋秀珍给载下山。 当然,他并没有立刻将俞宇心给送回家,他得把握这天时地利的好机会。尤其在骑车时,当她的小手环住他的腰际时,他可以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激烈,那就像是打了一场四十分钟的篮球赛。 他对她应该算是一见钟情。当她指著他的鼻子,质问他是怎么骑车的时候,他就被她眼里闪亮的光采给深深吸引。 于是蒋秀珍那微不足道的小伤口,成为他最好的借口,他带著她们到诊所复诊,一次又一次的送消夜。 直到她开口约他联谊。 他从不参加这种男生女生配的联谊活动,因为他的女人缘已经让他应接不暇了,他没有必要再自找麻烦。 他没想到,当她找他办联谊活动时,他竟有股心痒难耐,渴望著与她在联谊时擦出浪漫的火花。 她讲话时,总有股飞扬的神采;她那爱笑的小圆脸像是温暖的小太阳;更重要的是她的态度不害羞、不扭捏,甚至对他从没什么好脸色。 一开始,他以为她对他摆脸色,是在故意吸引他的注意;直到今天早上,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 她居然当起红娘,想把他推给那个文静内向的蒋秀珍。他气得牙痒痒,却又不能有失风度的拒载蒋秀珍,于是骑车的一路上,他是闷到最高点。 幸好,老天爷还是眷顾著他,在这联谊的尾声,他终于有机会跟她单独相处。 这是一处设计古典简约的茶坊,有著假山流水、小桥凉亭,不但可以用餐,还可以欣赏山下的万家灯火。 “我们不回去,那秀珍怎么办?那群同学怎么办?”她担心地问。 “你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去载秀珍,也有人会去完成剩下的活动。”他在室内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替她点了猪脚面线,还有一壶热腾腾的香片。 她竟不排斥跟他单独相处,还深深为这样的气氛著迷,尤其他还贴心地点了猪脚面线,替她去去霉气。 “我喜欢你。”在用完餐、喝著甘醇的香片时,他突然冒出这句话。 “什么?”这一夜,她的惊吓指数连连破百。 “我不喜欢秀珍。”他的表情认真诚恳。再不表白,他很怕事情会失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什么?”她还是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我不喜欢秀珍,我喜欢你。”他笑了,继续用力表白。他告诉自己,绝不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不是没被男生告白过,她也曾经交过男朋友,会这么惊讶,只是没想到他喜欢的人会是她。 “怎么可能。”她连忙又将一杯热茶灌入嘴里。 本想借此冷却乱烘烘的脑袋,没想到却把脑袋烧得更混乱。她一心想当好同学的红娘,没想到红线却牵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没给你好脸色看呀。” “我就是喜欢你给我脸色看。” “你有病呀。” “是呀,中了名为宇心的病。” 这男人的死皮赖脸,让她险险招架不住。“你别乱说话。秀珍很喜欢你。” “不要提秀珍。现在只有我跟你,你专心的看著我。” 他的认真衬托出他的帅气,她一时恍神,竟用著十足撒娇的语气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啦。” “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交往吧。”他的表情很谦卑,更多的是忐忑不安,就怕会被拒绝。 “好。”话一出口,她就讶异到吐出舌头。她怎么会说好?她怎能说好?那她要怎么面对秀珍? “我——”她想要反悔,他却不让她反悔。 他的大手覆上她搁在桌面的小手,兴奋到大眼都笑成了一条缝。“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 “我……不……”明明她该讨厌他的傲气,但在这一刻,她却拒绝不了他,因为看著他的开心,她无法狠心伤他。难道这是自己心底最真心的意念吗? 从那一夜开始,他和她正式交往了,唯一的条件是两人必须低调再低调,不能让周遭的同学知情。 因为她想瞒著蒋秀珍。她该如何告诉蒋秀珍,她正和纪博涛谈恋爱? 她要如何告诉蒋秀珍,她抢走了纪博涛这位白马王子? 她说不出口。她非常珍惜和蒋秀珍之间那得来不易的死党友情,她怕这一切都会因为纪博涛而化成云烟。 纪博涛送来的消夜,依旧是两份;蒋秀珍也依旧和她谈论著对纪博涛的暗恋情怀,甚至还将和纪博涛的合照珍藏在皮包里。 他们有大半的时间是处在三人行的状况下,她和他的恋爱谈得既疯狂又小心翼翼,就像是偷情的第三者。 她和他的约会始终得偷偷摸摸,虽然这引来他大半的不满,但他也只能将不满压抑心中:因为他很清楚明白,在还没有十足得到佳人的芳心前,她很有可能为了好同学而放弃与他的恋情,因此他只能配合演出,在蒋秀珍面前与心爱的她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偷情的欢愉及痛苦,让她陷入天人交战中;但她终究还是抵挡不了纪博涛对她撒下的天罗地网,只好辜负了蒋秀珍对她的信任。 ※※※ 俞宇心和蒋秀珍共同租屋在外,两人的好交情,让两人共租一间公寓里的一个房间。 今天是周末,蒋秀珍一大早就回嘉义的老家,预定明天晚上才会回来。 俞宇心和纪博涛很开心能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两人的假期。 一大早,他带著她到西门盯去赶了最早场的电影,中午虽然吃著速食餐厅里的高热量食物,却在你一口我一口的喂食下,浪漫一百分。 中午过后,他带著她来到淡水河畔;十二月的初冬,虽然阳光普照,但在东北季风的吹袭下,他才知道她有多怕冷。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她娇小的身躯。 “不要,我想看夕阳,我想跟你一起看夕阳。”坐在河畔,看著远方的观音山峦,她依偎在他胸前。 “改天还是可以来看。”他一手搂住她的肩头,一手牵著她的小手,以自己的身躯挡住那强烈的风势。 “改天有秀珍在,我们就不能这样抱在一起了。”她不是抱怨,而是想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那我们找一个面临河岸的餐厅,这样也可以看到夕阳。” “不要,去餐厅就不能这样跟你抱在一起了。”她这时才明白,越怕被发现,越是激发自己对恋爱的大胆和勇敢,以前的自己是绝对不敢说出这样的话的。 与他正式交往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这还是两人独自拥有一整天假期,她明白自己渴望著可以和他分分秒秒在一起。 他失笑。“在餐厅还是可以抱呀。” “不行啦,在餐厅就是要喝咖啡吃饭的,在这里吹风才有情调嘛。” 她坚持著浪漫情怀,不畏这股强烈的风劲。 欣赏了日落水平面的美丽情景,她这才心满意足的跟他来到一处河岸餐厅。 “难得秀珍不在,晚上可以去你的房间吗?”他深情款款的问著她。 她无法拒绝。之前都是她去他的住处,她也很想跟他分享关于自己的私密生活,那是热恋中对于另一半的渴望;无奈她和蒋秀珍住在一起,别说是带他到住处,就算要跟他在睡前讲些悄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 一回到她和蒋秀珍的房间,两人完全控制不住那股压抑许久的渴望。 窄小的单人床,此时却承载著两人的重量,纵然床板被压得吱吱作响,也无法阻止床上那翻云覆雨的。 “宇心……”纪博涛喃喃地舔吻她的耳垂,引得她全身发起颤抖。 “涛……”俞宇心回应著他的呼喊,那是她的敏感地带,她喜欢仰起脖子让他的唇一路从耳垂吻到颈动脉,再从颈动脉吻到嘴唇,再从嘴唇来到胸前。 纵使是大冷天,但正在热恋的两人,不畏寒冷,赤裸裸地拥抱彼此,让彼此的体温化身为最佳的炉火,烧旺原本冰冷的四肢。 缠绵的两人,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任何声响都进不了他的耳,直到那用力甩门的声音。 “你们——”气到发抖的声音,无法继续往下说。 俞宇心在上、纪博涛在下,两人僵硬著身体,在声音传达入耳际时,纪博涛眼明手快地将掉落在地上的棉被一抓,翻飞的棉被立刻盖住了两人交缠的身体。 “秀珍……”俞宇心快速翻下纪博涛的身体,但也只能躲在棉被里,赤裸的身体让她根本无法下床。 纪博涛将俞宇心搂进怀里。事到如今,他反而有种庆幸,被蒋秀珍知道了也好,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她谈恋爱,他再也忍受不了偷偷摸摸。 “你们……”蒋秀珍咬紧牙关,脸上净是无法置信。 “秀珍,你听我说。”俞宇心急说。 蒋秀珍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转身夺门跑了出去。 “秀珍!”俞宇心高喊了一声,无奈她无法追出去,毕竟她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 “别急,先把衣服穿上。”纪博涛下了床,替她捡拾一地的衣服。 所有的浓情蜜意,不仅被打断,简直已经失序了。 俞宇心快速将衣服穿回身上,慌乱到前后面衣服都穿错了,而纪博涛却显得慢条斯理。 “我去追秀珍。”房门一开,俞宇心就看见站在房门口的蒋秀珍。 “你们穿好衣服了。”蒋秀珍的眼眶湿润、眼神气愤,不过语气显得平静许多。她缓缓走进房间,看了那张凌乱的床铺,然后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两个女生的床铺之间隔了两张书桌,方便于两人一起念书、讨论课业。 “秀珍,你听我说。”俞宇心又回到房间,站在蒋秀珍面前。 “那请他先离开。”蒋秀珍抖颤著唇角,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要在这。”纪博涛大方地在俞宇心的床上坐下。 “博涛,你先回去,好不好?”俞宇心苦求著。 “有什么事当著我的面谈,我不想让你受委屈。”纪博涛口气很硬。 俞宇心明白,纪博涛一旦硬起脾气,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她也不想在蒋秀珍面前跟他起争执。 “秀珍,我和他……”俞宇心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 蒋秀珍低垂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求求你让他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他了。” 无论纪博涛再固执,一看到蒋秀珍那楚楚可怜的眼泪,他也无法再坚持,况且他也不想让俞宇心为难,于是只好站了起来,告别离开。 直到纪博涛离开,蒋秀珍才抬起头看著俞宇心。 俞宇心在蒋秀珍的身边坐下,递上了面纸,问:“你不是明天才回来的吗?”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蒋秀珍不答反问,一手推开她递来的面纸。 “快两个月了。”俞宇心知道不能再隐瞒,只能实话实说。 “而你不但瞒著我,还把我当笨蛋在耍!”一向文静内向的蒋秀珍,一旦发起脾气来,如山洪爆发般的决裂。 “我没有。你要相信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他一起,我不是故意要瞒著你,我只是说不出口。”俞宇心很慌乱,心里直觉就要失去这个死党。 “你口口声声说纪博涛的脾气很糟,说我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傲慢自大的男人,而你自己却……”蒋秀珍站了起来,不顾那眼泪齐下,声声指控。 对于蒋秀珍的指控,俞宇心完全无法辩白。“对不起,我……” 她也跟著站起来,难过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你还说要帮我跟纪博涛制造机会,要撮和我跟他,没想到你的心机这么深!”蒋秀珍握紧双拳。 “一开始我的确是要帮你跟纪博涛制造机会的,只是他……” 蒋秀珍接著说:“你要说,他喜欢的人是你不是我,对吗?” 俞宇心皱著眉点头。 “那之后呢?你明明已经跟他在一起了,为什么还常常拉著我跟你们一起出门?你是不是故意要看我的笑话?”越说,蒋秀珍的情绪越激动,被背叛的滋味就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她的胸口。 “我没有要看你的笑话,我只是无法因为有了纪博涛就不要你的友情,我怕会失去你,我怕会被说成重色轻友。”俞宇心用手背抹去泪水,努力解释。 “你明知道我喜欢纪博涛,你这样算什么好朋友、算什么好姐妹!” 对于蒋秀珍的指控,俞宇心实在无力反驳。“我……” “你不但抢走了纪博涛,你还跟他合演著戏,看我一个人在那边挖心掏肺的暗恋,你觉得很好玩吗?还是这是他故意要对我的羞辱?” “秀珍,不是这样的……”俞宇心哭著摇头。 “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你好可恶,你还把他带回来我们的房间,跟他做那种事,要不是被我撞见,你们还要隐瞒我到什么时候?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蒋秀珍哭得很伤心,那是毁天灭地的痛楚。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俞字心只能连连道歉。 “俞宇心,用身体要来的男人,是不会长久的!”蒋秀珍虽后的话语,切断了两人长达三年的友情。 在这一刻,俞宇心明白,就算做再多的解释,还是无法挽回自己和蒋秀珍之间的情谊,她们之间的友情被她给彻底毁灭了。 是她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她或许在一开始就该跟蒋秀珍坦白这段恋情,或许事情的杀伤力就不会这么大了。 ※※※ 为免再度刺激到蒋秀珍,俞宇心当晚就提著简单的行李搬离了。 她打电话找两人共同的好友来陪蒋秀珍,也正式宣告结束两人长达三年的室友关系。 在纪博涛的坚持下,俞宇心暂时住进了他承租的房子,两人正式展开同居的生活。而这段感情,也因为被误解及渲染,她就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大家都这么说,俞宇心明为想当红娘牵线,实际却是行接近纪博涛的事实;她不仅利用了多年的友情,还抢走好友喜欢的对象;她更是以自己的身体,才会把纪博涛迷得团团转。 俞宇心※※、无耻、下贱、可恶……更多羞辱性的言词不时出现在她的生活周遭,所有的错都是她一人,而纪博涛这个同学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被大家归类为受害者之一。 别以为这么多的攻击俞宇心就会屈服,越是这样,她对纪博涛更是爱得越浓。她想要证明,是纪博涛深爱著她,她绝对不会因为如此就跟他分手。 既然已经失去了友情,那她就全心全意来谈爱情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在同学间几乎被孤立的她,除了上课,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给了纪博涛。 这一日,两人经过一个社区外,她和他都被红瓦灰墙、古朴造型的房子给吸引,那个高挂在八楼窗户外的“售”字,吸引著他们一探屋况。 因为租屋处对两人而言实在太小,于是他在没有什么考虑下,就付订金买下这个房子。 “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她开心地拉著他在客厅里转起了圈圈。 “是的,以后我们就不怕半夜被别人打扰或者隔墙有耳了。”他意有所指的说著双关语。 虽然他的家境富裕,但他却一点也没有公子哥气息。白手起家的父亲并没有给他太多的资源,他还是得跟其他学生一样租个小房子,有时也得打工赚取生活费。 她告诉他要在阳台外种上一些长春藤;告诉他,要在客厅摆上一张柔黄布面的沙发;告诉他,房间的墙壁要漆上粉红色,并且买一张大尺寸的床。 “宇心,嫁给我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盒。 “你……”她被那颗闪著光芒的钻戒给吓到。 他执起她的右手,将戒指套进她的中指里。“这阵子委屈你了。”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偏偏舆论的压力都在她身上,而她却完全没有跟他诉苦,但他明白她心中的痛苦和难受,尤其失去了蒋秀珍这位好友。 如今,在这个困难的时刻,她爱得更深更浓,他的求婚像是干旱下的及时雨,她心中涨满了感动,紧紧拥抱住他,在他胸前轻轻说著:“我愿意。” 一周后,在新屋落成的这天,他带著她到法院公证处,在简单的仪式下,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 新婚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俞字心除了上课,也开始打工赚钱,毕竟两人共同组了一个家庭,得肩负起家庭的责任。 这一日,阴雨绵绵,俞宇心没有撑伞就直接来到体育馆;馆内有场篮球赛,那是纪博涛在大学生涯中最后一场的正式比赛,因为今年他就要毕业了。 因为在餐厅打工的关系,她好像来得太晚了。她还没走到体育馆门边,就已经听到了响彻云霄的欢呼声。到底纪博涛这队赢了没? 她心急地想找人,偏偏被鱼贯走出体育馆的人群给阻挡,她只好暂时退到门边。 没有人知道她和纪博涛结婚,这是她要求的,她不想再被另眼看待,也不想再掀起波澜。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她还有一年大学要念,若是让同学们知道,或许她就会被形容成是狐狸精转世。被孤立的滋味实在很难受,她只能低调再低调。 直到人群散去,她才走进体育馆,并且来到运动员休息室前。 纪博涛的哥儿们都对她很好,她也跟他们相当熟悉,那群学长学弟看见她,比了比后头,表示他去了更衣室。 她往后走,在接近更衣室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转弯处响起。 她停下脚步,从墙角微微探出头,看见了蒋秀珍和纪博涛面对面而站。 “你真的很喜欢宇心吗?” 俞宇心没想到一向内向的蒋秀珍竟会问出这种话。 “我不只喜欢宇心,我还很爱宇心。” 听纪博涛说得斩钉截铁,俞宇心唇角扬起笑意。 “你知道吗?她在我面前说过你很多的坏话,还要我不要喜欢你,结果她自己却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俞宇心看不见蒋秀珍的表情,但她知道蒋秀珍此刻脸上表情一定很狰狞。 纪博涛诚恳地说:“秀珍,不要这样说宇心。我知道她一开始很讨厌我,是我很努力追求她,她才慢慢接受我的。” “不是这样的!她那人根本是双面人,说的是一套,做的是一套。说要帮我的忙,让我有机会多认识你,没想到却暗地里做出背叛我的事。”蒋秀珍继续指控。 “秀珍,宇心很珍惜你们的友情,她就是不想破坏和你的感情,才会一直隐瞒你,你要谅解她,不要怪她。” “我怪她,我当然要怪她!她明明和你交往了,却还是把我蒙在鼓里,让我一直觉得我和你之间是有希望的。我恨她,我真的好恨她,她让我出尽洋相,我时时都在诅咒她,她一定会跟你分手,你们一定没有好下场!” 俞宇心心头一颤,没想到蒋秀珍这么恨她,那字字带著恨意的控诉,她真的不是有意把蒋秀珍伤害得这么深。 “蒋秀珍!”纪博涛动气了,大声斥责:“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亏宇心还把当成唯一的好朋友!” “她若把我当成好朋友,就不会这样对我了!你知道被好朋友从背后捅一刀的感觉吗?我好心告诉你,你也要小心,小心她也会这样对你,至时你就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了!” “够了!”纪博涛喝阻著。 俞宇心转过身,悄悄地退开了几步。她竟然没有勇气去面对蒋秀珍。她看似坚强无畏,其实蒋秀珍始终是她和纪博涛之间的一道阴影。 若她拒绝了纪博涛的追求,若她不要和纪博涛发生关系,若一切可以从头来过,她宁愿选择放弃纪博涛,也不要让蒋秀珍受伤。 之后,俞宇心和纪博涛之间起了微妙的变化。纪博涛没有提起蒋秀珍来找他的事,而俞宇心也没有提起自己偷听到的事。 他忙著准备毕业学期报告,她则有意要躲他,明明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一张无形的魔网,困住了她的心。 她对不起蒋秀珍,应该要应了蒋秀珍的诅咒,她早晚得和纪博涛分手。 只是她很舍不得他,可是该还的还是要还,她若继续和他快乐地在一起,那蒋秀珍的眼泪呢?她终究得偿还对蒋秀珍造成的伤害。 这一晚,两人意外的都在家,距离蒋秀珍找他的时间,已经是一个星期后。舒服柔软的双人床上,他想要和她温存,却被她一把推开。 “博涛,我累了。”她背过脸去,无法面对他。 “宇心,你怎么了?”他当然感觉到她刻意的疏远。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不接受你的追求,现在躺在你身边的女人是不是就是秀珍了。” “俞、宇,心!”他连名带姓喊她,显示他的怒气。“你把我当什么了?” 俞宇心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我是说真的。我明知秀珍那么喜欢你,却做了伤害她的事,我不该和你在一起,这一切都错了。”从在床上被蒋秀珍撞见之后,这是第一次,她愿意掏心剖肺的和他谈论蒋秀珍。 他看著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秀珍喜欢我,那是她的事,就算你不接受我的追求,我也不会喜欢她。” “可是她是我的好朋友,我愧疚,我很愧疚。”每当午夜梦回,她想起蒋秀珍对她的指控,就承受不了心里的罪恶感。 “别这样。你不用愧疚,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因为和秀珍同一班,天天看见她,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是的。若我们没有在一起,她也不会这么憎恨我,尤其我还把你带回我和她的房间。”这是她最深的懊悔,她不该一时把持不住。 “要怪也要怪我,早知道我应该在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拒绝秀珍。你不要再胡思乱想,我们已经结婚了。”他想把她搂入怀里,她却用双掌抵挡在他的胸口。 “我很痛苦,我该在当时就和你分手,我不该一时冲动和你结婚的。”她的喉头紧涩,声音哽咽。 “你怎能这样说,难道我比不上蒋秀珍?” “不是的,事情不能这样比的。我得到幸福,却让她痛苦,我始终无法安心。”她的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他不顾她的反抗,深深地将她搂入怀里。“你不能这样惩罚我,我这么爱你,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好朋友,就想要跟我分手,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她知道对他不公平,但感情要能继续下去,得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才能够圆满幸福呀。 这是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她觉得对不起蒋秀珍,他觉得她不够爱他,这么轻易的就要舍弃他。她不肯再跟他有任何亲密的行为,而他的忍耐力也是有限,脾气更是越来越暴躁。 终究埋下她和他走上离婚这一条不归路。 第七章 原本的绵绵细雨,突然转为豆大的雨滴,咚咚咚的声响,让屋内的气氛更加的沉闷紧绷。 “宇心!” 纪博涛和俞宇洁隔著房门,焦急地喊著,无奈房门内的俞宇心始终都不开门,更没有回应。 “别叫了,她要是不开门,叫破嗓子都没用。”俞宇洁颓丧地坐回沙发上。 纪博涛担忧地看著门板,却也知道不该再刺激她;太多的事接踵而至,他必须去理清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纪博涛在俞宇洁的对面坐下。“我们好好的谈谈?” “不用你说,我也要好好地盘问你。”俞宇洁降低了音量,就怕让房内的宇心听到,因为她实在太好奇了。 自从俞宇心未婚生女以来,无论她如何逼问,宇心始终都不说出相片中的男人是谁,如今这个男人就在自己眼前,她当然要好好把握机会。 “我是俞宇洁,宇心的大堂姐,小苹果基金会的秘书长。”俞宇洁先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纪博涛,是宇心的前夫。”纪博涛慎重地自我介绍。 “前夫?”俞宇洁双眼睁大,完全无法相信。“你的意思是你和宇心结过婚?” “嗯。八年前我和她结过婚。”他说得很苦涩。“这个房子还是我买的。”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这事说来话长。”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思旧事重提。 俞宇洁看他那一脸严肃又痛苦的表情,心里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相信他所说的话。“所以你才大方地捐赠两百万?” “不是我大方,那是我该给宇心的赡养费,没想到她全捐了出去。” “宇心是单亲妈妈,她知道一些失婚妈妈的苦楚,所以只要她有能力,她一定捐钱的。” “她真的生了一个女儿吗?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念书了吗?现在在哪里?”他喋喋急问。 “停!”俞宇洁打断纪博涛的众多问题。“你不知道她有生下你的小孩?” 他的表情一样僵硬苦涩。“要是知道她怀孕,我是绝对不会跟她离婚的。” “是吗?不是你薄情寡意不要她们母女?” “我没有不要她们,我真的不知道她怀孕了。” 俞宇洁想了想。她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得罪金主,看在纪博涛一出手就是两百万的实力上,她若出卖一些情报给他,或许可以换来他长期的捐助。 “你女儿叫俞子恩,大概七岁半了,现在念小一,暑假就要升小二了。平常都跟曾祖父母及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只有放假日才会带她来台北玩。今天因为宇心重感冒,怕把病毒传给子恩,所以子恩还在桃园。” “子思、子恩……”他在嘴里咀嚼这个名字。“很好的名字。你能多说一些关于宇心和子恩的事给我听吗?” “我不知道你和宇心在搞什么鬼,为什么结婚离婚这种大事都没有任何人知道?但我要让你知道,宇心为了生下子恩,受到很多苦,尤其是一开始我叔叔婶婶的不谅解,她几乎被赶出家门。其它的我不能多说,得看她自己的决定。” 俞宇洁心想,总要留点话题给以后要再请他捐款时,才能以子恩当诱饵。 “我也不知道宇心在想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纪博涛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她给他的惩罚吗?惩罚他得和女儿断了八年的亲情? 而躲在房间内的俞宇心,生病让她变得更脆弱;一想到八年来的点滴,那沉甸甸的眼泪怎么停都停不了。 当年她是故意闹著离婚的,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更没想到隔天办完离婚手续之后,他头也没回地就快速搬离这个家。 她天天守在这里,舍不得搬离,以为他总会回心转意来找她,后来才发现这是一场空。 当她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几度想找他,只是自己的心结若没有解开,就算他回到她身边,两人之间的感情还是无法维持长久。 父母的逼问、同学羞辱性的眼光,她都一一承受了下来。她坚决不肯说出小宝贝的父亲是谁,就怕父母及堂兄弟姐妹会去找纪博涛负责。 就连这个社区那少数认识的住户,她都以纪博涛出国留学为由瞒骗著,就是不想有一天流言蜚语传进女儿耳中。 大四开学前夕,她生下了一个小女娃,为此她办理休学,也正式和蒋秀珍的同学情分划下句点。 幸好小女娃是俞家第一个小曾孙女,上至俞家的爷爷奶奶,下至她的兄弟姐妹,每个人都被小子恩可爱清秀、活泼好动的模样给征服。 “子恩”这个名字还是她的爷爷亲自命名,于是小子恩都跟著老人家住在桃园老家。小子恩不但是老人家最宠爱的宝贝,更庇荫著本来要被逐出家门的她,她可算是因女得福。 时间转动,天色已经暗到需要亮灯了,她仍坐在漆黑的房中。 房门外已经听不到纪博涛和大堂姐谈话的声音,她想他们应该都已经离开了。从床上站了起来,可能是哭太久了,喉咙因此干渴得难受,她急需要补充一些水。 才打开房门,想缩回手已经来不及了,守在门外的纪博涛一脚卡在门缝中。 “宇心,我们谈谈。” 她看著他的焦虑,明白能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于是点点头。“我口渴。” 他松了一口气。“我马上去倒杯温开水给你,你先回床上休息。” 他转身走向厨房。 她没有回房间,凝看著他的背影,在沙发上坐下。其实他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她心里很清楚,她是故意对他的脾气有所挑剔。 “多喝些水。”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惯用的马克杯递到了她的掌心里。 她捧著水杯,缓缓喝下那温热的开水,这才开口:“我大堂姐呢?” “她有事,先走了。”事实上是他赶俞宇洁离开,他想要和她单独相处,他不想有任何人来打扰他和她谈心。 “我大堂姐都跟你说了?”明明时间已经过了八年,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心还是这么的痛? “嗯。你怀孕了,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算他有再多的怒气,也被她的病容给打败,只能用著最轻柔的声音问著。 “离婚后,你连头都没回,可见你一点都不眷恋我们的感情,你要我怎么告诉你?”她的口气幽幽怨怨,生病果真让人容易脆弱。 “我以为你很恨我,根本不想看到我。我不想再惹你生气,所以就没来找你。看来我是大错特错了。你说的没错,我的脾气太冲了,当年我要是够冷静,就不该和你离婚。” 一看到这屋内的摆设,还有床头柜上的相片,甚至是那一对马克杯,他才明白自己当年错得有多离谱。 “我没有恨过你,从来没有。我只是没办法在那种情况下跟你继续下去。” “我以为在你的心目中蒋秀珍比我还重要,我又怎么会回来自取其辱呢。” “不是这样的……”她的头很痛,很难解释。 “她叫子恩,对吧?”他拿走她手中已经喝光的马克杯,将马克杯搁到前方的茶几上,然后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嗯。”她点头,掌心微微挣扎,却挣脱不了他的手劲。 “你怎么可以自己承担这一切,你该让我知道的。这几年你应该吃了不少苦。”他话里充满著浓浓的不舍和无法言喻的懊恼。 “让你知道又能如何?我们还是一样不会幸福,与其天天争吵,倒不如就这样。” “然后呢?要是我们没有再相遇,你就打算瞒著我一辈子?”他很想骂她,偏偏又骂不下去。 “或许等到你想找我的那一天吧。”这几年来,她还不是这样的过了。 只是现在原本平静的生活,恐怕要变得不平静了。 “你……”他是又气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你好好养病,一切等你好了再说。你想吃什么,我弄给你吃。” “我没胃口。”她的心烦躁得厉害,根本没有任何食欲。 他站了起来。“厨房还有一些瘦肉粥,我去弄热。” 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自己始终拒绝不了他,就像那年他向她告白时,她也是一口答应。 这么多年来,原以为早就淡忘的感情,没想到因为这场病,让她的所有克制力功亏一篑。 ※※※※※ 过年前夕,中民终于将制造部约五十名员工顺利资遣。 在薛育淳和纪博涛的奔走下,以优于劳基法的方案,让员工都能拿到更多的资遣费,也让大家可以过个好年。 俞宇心暂时松了口气。至少到过年后都不会有人事异动,一切都等过完年再说。 此时一道人影遮住了上头的目光来源,俞宇心一抬头,对上沈风阴气十足的笑脸。 她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沈经理,有事吗?” “我才去大陆出差四天,没想到一回来,你就把制造部的同仁全部资遣?”沈风的表情虽在笑,却是讽刺的冷到最高点。 “沈经理,我们会议室里谈,好吗?”俞宇心瞥见坐在前头的柯素芬正有意无意的回过头。 “好呀。”沈风率先走进前方可以容纳约六个人开会的小型会议室。 俞宇心跟著走进去。跟任何人讲话她都可以摊在阳光下,唯独对沈风她不得不小心,更得留意柯素芬的耳朵。 她反手关上会议室的门,然后以最专业的语气说:“沈经理,关于在过年前资遣制造部的同仁,并不是我个人可以决定的。” “若不是你献策,薛育淳绝对不会下这道命令。”沈风连表面的笑脸都懒得伪装,表情变得阴森又可怕。 “这是薛总和纪总共同决定的,我只是个小小课长,无力决定什么。” 她明白不能和沈风硬碰硬,只能软软地使出推卸的手法。 “你别推得一干二,拿了我的好处,你居然没有帮制造部说好话。” 沈风逼近一步,跟她之间的巨离,只剩下不到一个人宽。 “什么好处?沈经理,小心你的言词。”她微抬下巴,加强语气,好彰显自己的气势。 呵!沈风冷笑出声。“收了钱就想耍赖吗?” “我什么时候收你的钱?你再胡说八道,我会控告你毁谤。”俞宇心从来就不是软柿子,对于沈风的指控,她也用力警告。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的大堂姐俞宇洁,她可是收了我十万块钱,答应我摆平这件事的。”沈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在她面前挥了挥。 俞宇心勾起淡淡的笑意。“沈经理,我大堂姐俞宇洁是小苹果基金会的秘书长,你是做慈善,把钱捐给基金会,怎能说是我收了钱?” “是吗?我怎么知道这张收据是真是假。况且,我还有这个……” 沈风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录音笔。 “那是什么?”俞宇心问。 “这是我跟俞宇洁对话的录音,想听吗?”沈风问得很挑衅。 “无论俞宇洁对你说什么,那都是她个人的行为,不关我的事。” 俞宇心的两边太阳穴似乎又有暴痛的迹象。 一场重感冒好不容易才痊愈,最难搞的资遣也才刚尘埃落定,她早该想到大堂姐为了要募款,迟早会把她害得凄凄惨惨。 “那你就听看看,关不关你的事。”沈风按下播放键,俞宇洁那似乎不太真切的声音随之流出——“沈经理,你放心,只要你捐了款,我一定会在宇心面前说尽好话。” 那是俞宇洁一径谄媚的音调。 “哦?俞课长会听你的?”这是沈风的声音。 “宇心当然听我的,我是她的大堂姐嘛。” “可是薛总不一定会听俞课长的。” “沈经理,我想你比我还清楚宇心在薛总面前的份量,所以薛总会听谁的话,不用我再多说,你也应该知道。” 俞宇洁把话说得很满。 “要捐多少?”沈风问得很爽快。 “十万。”俞宇洁不怕咬到舌头的狮子大开口。 “那你要怎么帮我?”沈风似乎同意了这笔交易。 “就帮中民的员工多说些好话。我相信宇心一定会同意过完年后再来执行资遣的动作,甚至是以更优厚的资遣方式。”俞宇洁笑著承诺。 “好,成交。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一定一定。”那是俞宇洁一贯狗腿的奉承。 沈风按下停止键,挑眉看著俞宇心。 俞宇心脸色铁青。原来这就是沈风和大堂姐的约定!早该想到大堂姐为了募款会不择手段,可是万万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利益关说的事情。 捐款应该是要出于真诚的爱心,她完全不想强人所难,偏偏大堂姐不但强人所难,还人尽其用。 她定下心神,以著最专业的表情,用著铿锵有力的音调,说:“沈经理,我还是要重申,这是俞宇洁的个人言行,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你要相信她所说的胡言乱语,我也没有办法。” 沈风冷冷的笑起。“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我把这个录音档案,传送给董事长及总经理,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吗?”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俞宇心加重口气。“给你承诺、跟你约定的是俞宇洁,不是我!你应该要去找她算帐,不应该来找我!” 俞宇心心里也明白,虽然不是她收了这笔钱,但毕竟俞宇洁是她的大堂姐。就像某个立委的助理酒驾肇事,那立委也得要负连带责任,甚至是公开道歉。 所以,就算她从头到尾不知情,但事情要是闹到高层,她可是会被记大过,甚至得引咎辞职。 “我就是要找你。你看该如何解决?否则我就让全诚的董事长来评评理。”沈风晃了晃手中的录音笔。 “你……”她忍住气,用著最理智的声音说:“我让俞宇洁把十万块还给你。” “我不要钱。”沈风双手一摊。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自动离职,我保证不把录音档案传出去。” 原来这就是沈风的目的,替中民的员工拔除她这个眼中钉。“我要是不主动离职昵?” “到最后你弄到身败名裂还是得离职。”沈风一脸得逞的笑意。 “是吗?”俞宇心扬眉。她最讨厌别人威胁,这个沈风不但把她拖下水,连录音的内容都牵扯到薛育淳,事情很棘手。 如果只有她自己,她还可以选择豁出去,但是事情关系到薛育淳,她不能害了薛育淳坐不住总经理的位置。 看来这是沈风阴险的一石二鸟之计,可怜的俞宇洁以为拿到大笔的捐款,没想到却反被沈风利用。 “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试看看。”沈风说得很笃定。 “听说,沈经理和纪总是高中同学?”不得已,她只好使出撒手简。 “这不是听说,而是事实。”沈风浓眉微蹙,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转话题。 “你认为纪总会同意你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我?” “俞课长,我相信以我跟纪总的交情,以及你跟他对立的情形,我想他是会同意我这么做的。”沈风有著得意的冷笑。 “我们要不要来打赌?”她也跟著微笑,笑容中带著绝对的不认输。 “赌什么?” “赌纪总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你这么有把握?” “你要是赌输了,就毁掉录音档,绝口不能再提起。”她提出条件。 “那要是你输了?” “我输了,自动离职。” 沈风陷入短暂沉思。 因为她说得信心满满,这才激起他的赌性——究竟是为什么,她可以说得这么有把握? 况且,他只是吓吓她,她若不肯离职,他也不一定会将事情闹到董事长那里,毕竟是他自己愿意捐款的,她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所以,他在审慎评估后,做出了决定。“我赌了。”以他跟纪博涛的交情,他就不信纪博涛会站在她那边。 “沈经理,我看你现在就可以把录音笔交出来。”她同时伸出手。 “为什么?”沈风不解地问。 “你自己去问纪博涛。”她扬起得意的笑,转身走出会议室。 看著俞宇心从惊慌到笃定,沈风一整个不明白。之后,沈风才知道自己的大错特错,怎么也料想不到,俞宇心居然是纪博涛的前妻,两人还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儿。他居然赌了一场稳输的赌局。 不过,他还是不想善罢甘休。 ※※※※※ 除夕的前一天,大街上已经可以嗅到过年的味道,俞宇心顶著寒风,走出办公大楼。 从明天起,就可以连放七天农历年假。长久的工作压力,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休息,她可以好好的在桃园老家和女儿培养感情。 只是,才一走出公司大门,就听见喊她名字的声音,接著,她的手腕立刻被人给扣住。 那道声音是这么熟悉,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干嘛?”她没好口气的。 自从上星期她生了一场大病,接著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家里,自此以后,他就像是赶不走的苍蝇般时时在她身边绕。 那个周末,他死皮赖脸夜宿她家,她无力赶走他,只好让他在客房待到天亮。没想到他回家稍作梳洗之后,在中午时,又带著热腾腾的汤面回到她家。 然后,他继续赖在那,在他的三餐强迫喂药下,她那头昏昏、脑胀胀的重感冒,最后痊愈到只剩下轻微的咳嗽。 星期一一早,他本来还要她继续休息,是她坚持要上班,他才勉强同意。当然,他也就这么顺理成章的载她一起去上班。当他们被司事们撞见时,还引来不少的耳语。 就像沈风认定的,她是全诚派来裁减中民员工的刽子手,她和纪博涛这个中民的总经理应该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为什他还会走在一起? 她不管同事们怎么想,她只担心沈风手中的录音档,幸好纪博涛的一句话,就让沈风乖乖交出录音笔。 纪博涛警告沈风不准动她,否则两人十五年的友情就到此为止。 他还是对她那么好,她心里其实很感动,只是仍排斥著他对她的好。 她极力在掩饰对他的爱,极力在心中否认他的好;他对她越好,她就越害怕,怕会深陷在对他的感情里。她不能再对他动情,否则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否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痛。 这个星期以来,他还是天天准时出现在她家大楼下,准时要送她上班。 上班的时间很固定,她躲也躲不掉;但下班时,她就可以趁他不注意时赶快落跑。 只是,今天终于被他给逮住了。 “我送你回去。”他笑嘻嘻的,不顾她的臭脸。 “不用了,有朋友会来接我。”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把他隔离在距离外,再也不能让他踏进自己的私领域。 “你的朋友是谁?”他一脸的警戒。 一台银色轿车刚好停到了路边,她见状,比了比前方的车子。 “喏,来了,拜拜。”她挥手要跟他道再见,忘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扣在手里。 “薛育淳?”他一眼就认出薛育淳的车子。 “放手啦。”她挣扎著。“这样很难看。” “你要跟薛育淳去约会?”他不自觉地扬高八度音。 “你管得著吗!”她用力一甩,终于甩脱他的钳制。 他脸色一僵。“我当然管得著。你是我女儿的妈妈,我想要见子恩。” “纪博涛,我没空跟你说这个,我要走了。”她怕再多停留_秒,真的会把他带回家,只好赶紧溜上薛育淳的车。 辜好纪博涛没拦她,直到她上了车才喘口气。 薛育淳一边开车一边说:“怎么了?博涛跟你说了什么?我本来打算要下车的。” “没什么,他太无聊了。”她一语带过。“薛大哥,谢谢你送我回家。”她和薛育淳在全诚共事三年,薛育淳是她的顶头上司,两人私下的交情胜过一般的同事。 “今天寒流来袭,你可别再生病了,不然这个年你可难过了。”薛育淳淡淡地笑说。 俞宇心感激薛育淳的体贴,并没有多问纪博涛对她的纠缠。“放心啦,我已经都好了,趁著过年,我可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把自己当猪养。” 很难有表情的薛育淳这会被她逗笑了。“那很好,你把自己养胖一点,就可以帮我多做一点事了。” “厚,又不给我加薪,老是要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我加班,我女儿都在抗议了。”因为跟薛育淳的好交情,所以她有女儿的事,公司里也只有他知道。 “今天就要回桃园吗?” “明天一早,搭我堂弟的顺风车。” “替我跟子恩问好。”他在红灯前停了车,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个红包,递到她面前。“给子恩的。” “不要啦,老是占你便宜。”她摇摇手。 “等我生了小孩,你再加倍包还给我。”他硬将红包塞进她手中。 “你每年都这样说,也没见你交过女朋友。”她无法推辞,再推辞下去,就显得见外了。况且也已经转绿灯了,她只好收下红包。 “女朋友不是要交就可以交得到的。”他淡淡说著。 “你别太挑嘛。” “那你呢?为了子恩,就不再谈感情了吗?”他很高明的将话题转回她身上。 “带个子恩,有哪个男人肯要我呀。”她咕哝著。 “如果你真的嫁不出去,我娶你好了。”他算是冷面笑匠,偶尔会说些这种不好笑的笑话。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她和他很像,与其说对感情太冷感,倒不如说已经不再相信感情。 “好呀。”他敢说,她也答应得很爽快。“不过我比较想替你介绍女朋友,这样你就不用勉强娶我了。” “千万不要介绍你大堂姐给我。”他接得可顺了。 她气呼呼地问:“那个女人又找你捐款了吗?” 上次沈风的事,她一直想要找俞宇洁算帐,只是俞宇洁一直在躲她。 打电话,不接;发mail,不回;用MSN,也不理。她又没空亲自上基金会找人,只好按捺下脾气,就等这次过年回老家,再找俞宇洁好好算帐。 “你大堂姐为了基金会,可说是鞠躬尽瘁呀。” “我大堂姐实在是太夸张了。薛大哥,你不要理她,捐款不但要有能力才捐,也要出于真心善意,她老是做出勉强别人的事。” “她很可爱呀,是个热心热血的女人。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让俞宇心猜不透到底是对大堂姐的褒还是贬。 “是呀,配你这个冷血刚好互补,你要不要试试?”她还是侧著脸,观察著他的脸色。 薛育淳微扬起嘴角,没有说好或不好。 车子来到她住的社区外,他叮嘱她过年要好好休息,这才开车离去。 她很感谢薛育淳没有多问她和纪博涛的事,目前她只希望全诚和中民的合并案能进行顺利。关于她和纪博涛的纠葛,就先抛到九霄云外吧。 第八章 当俞宇心走进社区大门时,却撞见了不想遇见的人。 “俞小姐。”社区主委小姐亲热地喊著。 “嗨,你好。”这个主委实在太八卦,幸好她早出晚归,但一年到头还是会遇上个几次。 “你先生回来了哦?我那天有看见他。”主委说得很兴奋。 “是呀。”她回答得很尴尬。 虽然她在这个社区住了八年多,但她认识的人非常少,大都是点头之交,除了这个热心的主委,她几乎很少跟邻居交谈。 主委认定她已经结婚,她也就没有澄清自己早已经和纪博涛离婚的事实。一方面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谈论私事,二方面就怕这个主委到处去八卦。 “俞小姐,说人人到哦。”主委眼中散发出闪亮的光采。 顺著主委的视线看去,原来是提著一个大行李袋的纪博涛。她的眉头微皱,看著那个站定在她身边、脸色也不太好的男人。 “纪先生,下班了哦?”主委亲切地打著招呼。 “是呀。”纪博涛立刻变换出一张笑脸。 “过年你们夫妻打算去哪玩?”主委问。 纪博涛反应很快,立刻牵住俞宇心的小手。“还在计划中,应该会环岛一周吧。” 俞宇心瞠大眼看著信口雌黄的纪博涛,不但无法反驳,连小手都得乖乖让他牵住。 “是啦,你这么久没有回台湾,台湾变了好多,应该要去环岛走一走。”主委似乎对纪博涛很感兴趣,微眯的小眼,一直在他身上打转,完全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 “那你能建议哪里好玩吗?”纪博涛也显得兴致勃勃。 俞宇心瞪看著他,还动了动被牵住的手,要这个男人别太多话。 不过,纪博涛没理她。 “你可以先走二高到南投,二高是这几年才全线通车的。不然你也可以去坐坐高铁,我想你刚回国一定还没坐过,还有--” “对不起,我们还有事。”俞宇心实在忍不住,连忙打断主委的话。 纪博涛见状,也就见好就收。“明天就是除夕了,我和我老婆还有很多事要忙,不好意思,我们先上楼了。” 听他把老婆这个称谓叫得那么顺口,俞宇心整个人就颤抖得厉害。不得已,她只好拉著他往电梯走去,只是,一走进电梯,她就连忙想甩开他的手。 他没有如她的意,还是牢牢牵住她的手。“别乱动,你最好面带微笑,电梯里可是有摄影机,我相信那个主委正在警卫室里,透过电视画面看著我们。” 被他这么一说,她果真不敢乱动,直到出了电梯,她才又甩开他的手。 “我不会让你进去的。” “哦?”他挑动眉头,一扫她先前坐进薛育淳车子的阴霾。“主委还在楼下,你确定要现在就赶我走?” “你……”她不能在门口跟他吵架,这会引来邻居的探问,只好拿出钥匙打开大门,让他大大方方的登堂入室。 “宇心,别这样,我有这么讨人厌吗?”他看她那气嘟嘟的表情,说得既无奈又嘲讽。 “是,你的确很讨人厌。”她在沙发上坐下时,还用力瞪了他一眼,但那明显的口是心非,像极了小学生在说切八断的嘴脸。 “那就让你讨厌好了。”他打算在她身边坐下,她见状,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摆明著就是不要跟他坐在一起。 唉,是他不好。这八年来,就算他想念过她,也没有勇气去找她。 找到她又如何?在她心里,蒋秀珍比他还要重要,他根本不想再自取其辱,摧毁自己那薄弱的自信心。 以为两人早就没有情分,没想到这完完全全是他的错想,虽然她嘴上和脸上完全不留余地的讨厌他,但他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她对他仍有爱意。 眼睁睁看著她坐上薛育淳的车子,没有身份立场的他,又如何能阻止她呢?他一定得想办法,把两人之间的名份确定下来。 “纪博涛,你离我远一点。”她转身打算走回房内。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宇心,我们好好谈谈,逃避真的不是办法。” 逃避真的不是办法,于是她只好再度在沙发坐下。“要谈什么?” “我想要见子恩。”看她态度软化,他也赶紧坐下。 她微低视线,就是不肯看著他。“好,我来安排时间。”这就是她不敢和他独处的原因。怕一旦独自面对眼前的男人,她的防线就会被彻底瓦解。 他笑了。“那就明天。我可以跟她吃团圆饭,我这个爸爸从来没有买过礼物及发过红包给她。” “不行,她明天得在桃园过除夕,况且你也得跟你爸妈围炉。”她的心跳声很狂乱,因为他的呼吸,更因为他掌心的温度。 “那后天,大年初一。”他退而求其次。 “好。后天我带她回台北来。”她答应他的要求了,因为她爱他,所以她对他的心就显得特别柔软。 “我去接你们。” “不用。要是大家知道你是子恩的爸爸,你绝对无法平安走出俞家大门的。”她无法想像,当家人知道他就是让她独自生下子思的罪魁祸首时,会有什么样的态度。 “为了你和子恩,就算被打死在俞家,我也愿意的。”他说得真心诚意,看著她微抬起的视线,知道她的心被他摇动了。“况且,我是认真想拜访你的家人。” “不行。你突然冒出来,我们全家都无法接受。” “难道你从来没在你家人面前提起过我吗?” 她摇头。“我怕引起更大的纠纷,也不愿我的家人去找你。” “你好傻。”他一手环上她的腰,一手抚摸她柔软的脸颊,深情款款地凝看著她。“你为什么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也许,这是我自作自受。” “这就是你执意要的结果吗?让子恩没爸爸?” 她无语,眼眶泛起雾光。若问她后悔八年前做的决定吗?每当在面对子恩时,她就感到深深的懊悔。她自己再苦都不怕,她只怕女儿小小的心灵受到家庭不健全的伤害。 他拿下鼻梁上的眼镜,脸庞微微倾下,她屏住呼吸,那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关于他的唇、他的吻…… 她眼睫微颤地闭上,感受著他的唇碰上她的,她无助的双手只能抓紧他衬衫的领口,直到他的舌火热地想要探索她的舌,她猛然一惊,双掌用力一推,推开他的热吻。 他一脸不解,明明正吻到心痒难耐呀。“怎么了?” “你……你有没有女朋友?还是你已经结婚了?我不想做第三者,破坏感情这档子事我绝对不做。”她说得结结巴巴。 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还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我不但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我的品德端正,绝不乱搞男女关系,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相信。其实他从来没有骗过她,两人会分手,没有第三者,更没有外遇劈腿,完全是她的心结所造成。 “那你目前有没有暗恋的对象?”她再问。 “有。”他捧起她的小脸蛋。 “那你还……”她想用力拨开他在她脸上抚摸的双手,却被他一把给抓在掌心里。 “我暗恋的对象就是你。你要不要把我从暗恋的情怀里救赎出来?” 他的话还是这么赤裸裸,就像当年第一次告白时。“我……” “宇心……我的宇心……我们重新开始吧。”他的话带著祈求的可怜。 当他看到她坐上薛育淳的车子时,脑中的警铃大响!要是薛育淳在他眼前把他的前妻给追走,那他还来不及认的女儿是不是要去叫薛育淳爸爸? 他和薛育淳感觉好像是英雄惜英雄,事实上根本是瑜亮情节。 他的公司都已经被薛育淳给掌控,如果连宇心和女儿也让薛育淳给夺走,那他还算什么男人! 他得承认自从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就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不想再否认自己对她的感情,他一定要将她追回身边。 他的唇再度落下,宣誓著他坚决的意志;她没有再推开他,微微扬高下巴,身体诚实地反应想要接受他的热情,心里却还是在挣扎——她真的可以和他重新开始吗? ※※※※※ 隔天的除夕一早,俞宇心坐上堂弟的车子,纪博涛也只能带著万分不舍的心情目送她离开。 大年初一,他在鞭炮响亮中清醒,驱车前往桃园。 虽然俞宇心不要他去她桃园老家,但这次他一定要把和她的事弄到人尽皆知;他再也不要低调,他一定要让俞家大大小小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 不到九点,他带著名贵的礼盒,还有一盒精致的洋娃娃,站在俞家三层楼透天厝的前面。 俞家现在是四代同堂,可说是超级大的大家族,眼前这栋经过翻修的祖厝,据说已经有六十年历史。 俞家曾祖父生了两男两女,长男是俞宇洁的父亲,次男是俞宇心的父亲,然后两兄弟都各生了两男一女,在这样的开枝散叶下,每到家族大团圆时,都得席开三桌。 眼前的庭院里,有两男两女、四个小孩在骑脚踏车;他站在门边,想像著那两个小女孩之中,哪个会是他的子恩。 俞宇心房间床头柜上的相片大约是幼稚园时期的,小孩长得快,脸型变得也快,他更不知道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女孩,应该会长得多高?或者会说哪些话。 “你找谁?”一个绑著两条发辫的小女孩将四轮脚踏车骑到他面前。 他半蹲下来,平视绑著两条发辫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嗨,你是子恩吗?”他只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 “我不是,我不认识你。”绑两条发辫的小女孩警戒著。 另三辆脚踏车也来到了纪博涛的眼前。 “那你叫什么名字?”纪博涛再问,同时看看另一个小女孩。 其中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不解地说:“你就叫子恩呀,为什么要说你不是?” “俞子强,你这个大笨蛋,我们不能告诉陌生人名字啦!”绑两条发辫的小女孩气呼呼地骂著个头比她还高的小男孩。当然,她就是纪博涛一心一意想看的小子恩。 “我……”俞子强是比子恩还小半岁的堂弟,被俞子恩这一骂,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芸、子华去叫大人,快去叫大人,说有陌生人跑进来了。”俞子恩那伶俐的模样像个小大人,连忙指挥著另两个人。 纪博涛看著他的子恩,那五官的模样果然跟他有几分神似,他很激动,挪了挪鼻梁的眼镜,父女俩就这么对看著。 不多久,因为小孩的呼叫,俞家庭院中出现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个人的大阵仗,全都盯著他这个不明访客。 俞宇心的大哥代表发问:“你找谁?” “你们好,我是——”纪博涛话说到一半,就被俞宇心打断。 “他只是一个朋友,顺路要载我回台北。我们快走,时间来不及了。” 俞宇心的表情很紧张,像是作贼心虚,她没想到纪博涛真的找到这里来了,幸好她早就准备好了简单的行李。 “宇心,大过年的,赶快请客人进来喝杯茶、吃颗糖呀。”宇心妈妈热心招呼著。因为从不曾见过男人来找女儿,这下不得了,宇心妈妈心里偷偷期待著。 “妈,我们来不及了。”俞宇心牵起女儿的手,赶忙往大门外走去,脚步一刻也没停。 他还来不及认识,更没有说出他酝酿了一夜的开场白。她也没打算把他介绍给家人,他只能匆匆留下那盒名贵礼盒,就让她强势的给推回了车上。 虽然他看见她的家人们个个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打量著他,但他还是尊重她。既然都已经来了第一次,明天他可以再来第二次,后天他可以来第三次,他得要步步进攻。 俞字心连忙把行李和女儿给塞进轿车的后座,就催促著他开车。 “妈咪,他是谁?”坐在车子后座的俞子恩好奇地问。 俞宇心坐在前座,回过头来对女儿说:“子恩乖,待会去麦当劳再告诉你。” 纪博涛看了她一眼。“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我好歹也是中民公司的总经理。” “不是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家里的人介绍你,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叫他不要来,偏偏在他的游说下,她还是告诉了他老家的住址。 “宇心,我不会逼你接受我,但至少要让我和子恩相认。”他该明白,她纵然还是爱著他,但她心里还是不会这么快就接受他,他该对她多一点耐心的。 “妈咪,要认什么?”坐在后座的子恩人小鬼大,一字一句都将大人的话听了进去。 “乖,到麦当劳妈妈再告诉你。” 于是纪博涛开著车带著俞宇心和女儿来到了小朋友最爱的麦当劳。 纪博涛弯低腰身问:“子恩,想吃什么?” 他觉得很新鲜,更多的是感动。每次看到这么多父母带著小朋友来用餐,他都不明白那有什么好吃,但当自己牵著那小小的手掌时,才明白这是一种跟儿女相处的幸福。 “我要儿童餐,还要那个蓝色的玩具。儿童餐的饮料要换成鲜奶。” 俞子恩软软的声音,比著柜台前方的玩具。 恐怕小子恩要求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给摘下来吧。 小子恩一面吃著薯条,一面问著:“妈咪,他到底是谁?” “子恩,记不记得妈咪床头有摆一张相片?妈咪有跟你说过,相片里的人就是爸爸。”俞宇心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字句,就怕女儿无法接受突然冒出来的爸爸。 “有呀,我记得爸爸的样子。”小子恩用力点点头。 “那子恩看看他跟相片里的爸爸像不像?”俞宇心比了比坐在对座的纪博涛。 小子恩摇晃著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不像呀。” 纪博涛紧张的问:“哪里不像?是变帅了吗?” 小子恩嘟了嘴,摇了头。“相片里的爸爸没有戴眼镜呀。” 纪博涛笑了,赶紧拿下眼镜。“那这样呢?像不像?” 小子恩看了看,还是摇头.。“我觉得相片里的爸爸比较帅。” 纪博涛有些丧气,又把眼镜戴了回去。“子恩,我就是爸爸,爸爸回来了,你开不开心?” 小子恩抿抿嘴,似乎不太相信。“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纪,我叫纪博涛。”他很认真的自我介绍。 小子思点点头。“我爸爸也叫纪博涛。那你几岁?” “我三十岁了。” 小子恩又点头。“那你喜不喜欢吃辣?” “喜欢,非常喜欢。” “那你几月跟妈咪结婚的?”小子恩继续考试。 “十二月。” “那你家住在哪里?” “台北。” 小子恩似乎有些相信眼前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就是爸爸了。“可是我妈咪说爸爸在国外赚钱呀。” “爸爸回来了,以后子恩就到台北跟爸爸住,好不好?”他有些失望,怎么没有他想像中的亲子大团圆的悲伤场面,反而子恩冷静到超乎他的想像。 俞宇心没有插话,专注地看著他们父女俩的互动。或许因为小子恩从小就没有爸爸,所以比同年纪的小朋友还要显得早熟些。 “我考虑看看。”小子恩没有一口答应。 俞宇心失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考虑?你不是一直吵著要爸爸回来吗?” “可是,我又不认识爸爸,若跟爸爸住,就不能跟祖爷爷、祖奶奶、爷爷、奶奶一起住了,我要跟奶奶睡在一起,没有奶奶我睡不著。”小子恩显得很烦恼。 纪博涛不解地看著俞宇心,俞宇心会意地解释:“因为跟我堂哥及我哥的小孩一起长大,所以子恩也都跟著喊爷爷、奶奶,并没有特意去喊外公、外婆的称呼。” “原来如此。”纪博涛了解地点头。 “而且我也不要跟子芸、子强和子华分开。”小子恩说得很坚决。 纪博涛摸了摸小子恩的头。“可是,爸爸很想跟子恩一起住,这样我们才可以多多相处,以后子恩就有爸爸照顾了。”他也说著童言童语,尽量放轻音调。 “你可以跟妈妈一样,放假再来看我呀。而且我也不要跟我学校的小朋友分开!”小子恩似乎有点生气了,还有一些烦躁。 “博涛,别再说了。”俞宇心用眼神阻止他。“你不是买了洋娃娃要送子恩?” “是呀。”他赶紧将提袋里的纸盒拿出来。“子恩,看看喜不喜欢。” 他终于看到小子恩那兴奋的眼神,果真他这个爸爸还比不上一个芭比娃娃,也可见俞家给子思足够的亲情,让子恩在幸福快乐下成长,根本不差他这个爸爸。 小子恩连忙将纸盒接过来。 “子恩,你应该跟爸爸说什么?”俞宇心提醒著。 “谢谢爸爸。”小子恩虽然有礼貌的道谢,但那句感谢却是很听话下的回应。 “不客气。子恩好乖哦。”纪博涛心里难免失落,不过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和女儿培养出亲密的感情。 “那我可以带娃娃去游戏室里玩吗?”小子恩询问著妈妈。 俞宇心点点头。小子恩露出灿烂的笑容,抱著新娃娃,快步跑到了游戏室。 她想起除夕的前一晚,在最后关头,她还是克制住冲动,没有让他突破最后的防线。她的心里总还是存在著阴影,会不会有一天她还得承受再次离开他的痛楚? “你把女儿养得真好。”纪博涛落寞中有著苦笑。 “其实你不用因为有女儿就想跟我重新开始。如你所看见的,子恩没有爸爸还是过得很幸福。”她淡淡说著,也是自己的内心话。 “宇心,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好残忍。为了蒋秀珍就跟我离婚,怀了孕也不肯告诉我,就这么剥夺我当爸爸的权利,让我们父女跟陌生人没两样。”他的口气严肃,完全失去了一早来找她的欣喜。 “你没有回头,说离婚就离婚、说走就走,决裂得像是跟我有深仇大恨,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看来我们不但缺少沟通,还都太自以为是。我以为你不爱我,所以才顺著你的心意离婚,更不想离婚后去纠缠你,我只想让你快乐。”他那时没想过,她在等著他回头。都怪两人的脾气太硬了。 “你若想当子恩的爸爸,以后总有时间。但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子恩而勉强跟我复合,你可以去寻找更适合你的女人。”她还是没看他,一旦看著他,她就无法说出这些话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明明对我还是有感觉的,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你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恐怕连薛育淳都不如。”要不是碍于这是公共场合,他的火气绝对会飙高的。 这时,游戏室里传来了小子恩的哭声,俞宇心一惊,本能的站了起来,纪博涛行动更快,已经跑到了游戏室里。 她连忙也来到游戏室前,看见纪博涛将小子恩抱在怀里。 “爸爸,他欺负我,他抓我的头发,还要抢我的娃娃!”小子恩一边哭一边讲著被小男生欺负的情形。 小男生一看到小子恩的爸爸来了,吓得连忙冲出游戏室。 “不哭了。有没有哪里痛?爸爸去找他的妈妈,叫他跟你说对不起,好不好?”他轻声细语的安抚著。 俞宇心看到这一幕,明白他已经努力在学做一个爸爸,女儿也终于有了爸爸疼爱,她是不是该给两人一个机会? ※※※※※ 农历年的假期,就在纪博涛带著俞宇心母女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中结束了。 上班的前一天,小子恩还是回到了桃园老家,跟著祖爷爷、祖奶奶、爷爷、奶奶生活。 在临别前,小子恩哭得泪眼汪汪。“爸爸,你放假一定要来看我哦。” 亲情本就是天性,才一个星期,纪博涛已经和小子恩培养出深厚的感情。 “没问题。我一定会来看子恩,子恩若想爸爸,也可以打电话给爸爸,好不好?”纪博涛坐在凉椅上,将小子恩抱坐在大腿上。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小子恩像只无尾熊般,双臂黏在爸爸的脖子上。 “爸爸写给你。”纪博涛很认真的拿出名片,在名片后写上大大的十个数字。 “爸爸,你不会再去美国了吧?”小子恩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外套的口袋里。 纪博涛摇头。“爸爸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子恩了。” 俞家庭院里,正上演著父女离别的戏码。而俞家客厅里,俞宇心正被大大小小的家人逼问。 在经过俞宇洁的大肆宣扬下,家人早就把纪博涛这号人物的来龙去脉打采得一清二楚,更知道俞宇心曾经和纪博涛闪电结婚又离婚的事。 大家都抱持著劝合不劝离的心态,尤其纪博涛的家世好、人品好,有正当的工作,更不会随便捻花惹草,所以大家一致看好这个女婿,更可以让小子恩有个正常的成长环境。 纪博涛也很厉害,利用过年假期,拼命的往俞家走动,从一开始的只能站在大门外,到后来登堂俞家大厅。 他陪著俞家的四个老人打麻将,在输了不少钱之后,总算是打通了老人家的关卡。他也陪著俞家兄弟姐妹聊天打球唱歌,把自己的真心完全展露。 只是俞宇心仍犹豫著,以前不懂事,才会在考虑不周下,就丧失理智的跑去结婚,而目前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她没有必要再往爱情的坟墓里跳。 况且纪博涛一出手就捐款两百万,这两百万的天文数字还是俞宇洁主动爆料,有这么有钱的女婿,大家都乐观其成。 说到两百万,俞宇心忍不住将俞宇洁给拉到一旁。 “大堂姐,你别再去找沈风。” “怕什么,是沈风自己要捐款的。”俞宇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他录了音?”俞宇心简直要气炸了。 “知道,他跟我说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把录音的内容爆出去的,这件事我会帮你解决。”俞宇洁说得胸有成竹。 “俞、宇、洁。”俞宇心只有在气到不行时才会直接喊这个只大她一岁的大堂姐的名字。“你把捐款还给沈风。” “唉呀,你别气嘛,我不会害你没工作的,你得相信我的能耐,沈风不敢动你的。况且钱既然捐了,哪有退还的道理。” “要不是有纪博涛,我看沈风早就把录音内容散播出去了,这样你要我这个人资课长怎么继续做下去?”俞宇心说得忧心忡忡。 “所以啦,你现在有纪博涛这座大靠山,那沈风更是不敢动你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想给薛大哥和博涛惹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我求求你,你别再去找中民的任何一个人了。要是薛大哥的位置不保,我一定找你算帐。”俞宇心苦口婆心的软硬兼施。 “好啦,不去找就不去找,不过要是他们自愿让我从信用卡扣款,就不能怪我了。”俞宇洁心想,反正现在有纪博涛和薛育淳这两大金主,她也不用再去找其他人了。 俞宇心气归气,但这几年单亲的日子,要不是有俞宇洁的支持和鼓励,她也不可能有今天这么阳光的正面思想,尤其又有小苹果基金会成员的鼓励,所以她并不会真的对俞宇洁生气。 庭院外,父女俩终于上演完离别的大戏码,纪博涛这才载著俞宇心离开俞家。 ※※※※※ 回台北的路上,纪博涛挂著满满的愁绪,有很长的一段路程他都没有开口说话。俞宇心知道他是舍不得子恩。 父女俩从一开始的陌生,好不容易才渐渐熟悉,今天一整天子恩几乎都挂在他身上,那种分别的愁绪让她感觉到子恩明显的不快乐。 车子来到台北,纪博涛在社区外停了车,才终于开口说话。 “宇心,我们结婚吧。” “我……” “还是你已经有别的男人了?”他试著问。 “没有。”她连忙否认。 他如吃了定心丸。“那我们结婚吧。” “你让我再考虑看看,不要逼我。” “我要把子恩接回台北。”没有商量,他用的是坚持的肯定句。 “你不能这么自私。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照顾子恩这么多年,你把她带回台北,那老人家会很舍不得的。” “这到底是我自私还是你自私?”他苦苦说著,没有苛责,却显得很心痛。 “明天要上班了,我们都得早点休息。”她看著他,等著他表态。 过年这几天,虽然大半都待在桃园,但每天他们都会带著子恩回到台北的家,享受著一家三口相处的快乐;而夜深时,他更是光明正大的睡在她那里,只不过她和女儿睡一间,而他就睡在隔壁的客房。 虽然是分开的两个房间,但她可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那今晚? 他皱眉说著:“我今天要回我家整理一些东西。” “好。”她明白了,今晚他是不会住她这里了。“那……晚安。”打开车门,走下的步履突然有些不稳。 习惯了他,他才一天没有陪她坐电梯、陪她漆黑的家,她竟然就无法忍受这寂寞的啃噬。 习惯真的是个要命的东西,她真的不该习惯他呀。 第九章 过完年后,公司的气氛不但没有笼罩在喜悦的恭喜声中,反而有股沉重诡谲。因为开春的第一件事,就是裁撤更多因为合并而重复的人力。 俞宇心埋首办公桌上的名单。两家公司合而为一,意味著部门的人力将会重叠。所以,行政、财务、资材、研发、物流等,每个部门的人力,她都得重新评估。 “俞课长。” 柯素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有事吗?”俞宇心抬头一看,不只柯素芬,还有几个其它部门的同事,而且都是上了年纪的同事。 柯素芬客气地说:“我们想跟你谈谈,你有空吗?” “好呀。”俞宇心站了起来。“在哪?” “会议室,好吗?”柯素芬问著。 俞宇心点头,将桌上的东西稍作整理,把重要的文件收入抽屉里后,才站起来跟著他们走进会议室。 小型会议室里共来了六个办公室的同仁,柯素芬率先开口。 “俞课长,我们只想知道,公司有没有资遣我们的打算。我们不想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继续工作的感觉很恐慌,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各位,依照劳基法,资遣员工必须在一个月前就要召开资遣说明会,并且按照年资给予资遣的员工,一个星期两天的谋职假,所以公司如果要资遣各位,最迟也会在一个月前公告的。”俞宇心耐心地解释。 大家面面相觑,采购部的专员开口了。“俞课长,我已经四十岁了,在这种大环境不好的情形下,我希望你能多为我们这群老员工考虑,公司要是资遣了我,我要去哪找工作?” “对不起,很多事我并没有办法作主,最后的留任名单,还是要经过总经理的同意。”俞宇心说得诚心诚意,她不希望重蹈被扔鸡蛋的恶梦。 “俞课长,谁都嘛知道在人事上你有绝对的主导权,你只要在薛总面前为我们多说几句好话,我们就可以保住这份工作。”物流的仓管员有些卑微的恳求著。 “各位,我们会依照工作的——”俞宇心还想解释,却被硬生生打断。 财务部的会计专员猛地站了起来,用力地说:“俞课长,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说得倒好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事实上却在私底下拿了沈经理的钱,一方面接受贿赂,一方面又把员工给资遣,你到底是不是人呀!”那字字带著怒气的控诉,完全是豁了出去。 俞宇心也站了起来,眼神用力地盯著会计专员。“我拿了沈经理的钱?那现在立刻请沈经理过来对质,你们不要随便诬赖我!” 看来沈风表面上是听了纪博涛的话,没把录音笔上传到高层,却故意让流言蜚语在基层员工之间流窜。 接话的是研发工程师,他说:“没有人会笨到直接去拿收贿的钱,你当然是透过第三者去向沈经理要钱。钱拿到手也就算了,为什么不能替员工留些活路?” 会计专员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要更多的钱,才肯放我们一条生路?”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去拿钱,这件事我已经向纪总和薛总解释过了,他们也都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信你们可以找他们过来。” 俞宇心用力澄清,力持镇定,但她只有一张嘴,如何抵挡得了那么多张嘴的攻击。 “俞课长。”柯素芬唇角有著淡淡笑意。“你真的很厉害,表面上和纪总水火不容,暗地里却偷偷地勾引他,我看你根本已经爬上了纪总的床,否则纪总怎么会为你说话呢?” “你不要胡说八道!”俞宇心气坏了,这样颠倒是非的事,就像回到八年前,她因为纪博涛而受到蒋秀珍莫须有的指控。 “素芬没有胡说。”仓管员同声一气的指控:“难道纪总没有天天载你上班?你们明明就不顺路。”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俞宇心连抗辩的力道都变得很微弱。 采购专员接著说:“你真的好厉害,之前是薛总,现在是纪总,听说你和纪总已经同居在一起了。”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公是公、私是私,你们这样污辱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俞宇心早已失去应有的冷静。这一定是沈风背地里放的话!这个阴险的男人,以为他和纪博涛是好哥儿们,没想到他暗地里却来这一招。 研发工程师愤懑地说:“希望你别资遣我们,否则我们就把事情闹到全诚的董事长那,我们的工作不保,你也休想再继续做下去!” “就算换了新的人资主管,该被裁减的同仁仍会被裁减,你们不要意气用事,董事长不会喜欢闹事的员工,难道你们不怕拿不到资遣费吗?”俞宇心苦口婆心的说。 “若拿不到资遣费,我们就上劳工局抗议。”会计专员冷哼了一大声。 “俞宇心,用身体要来的男人是不会长久的!” 俞宇心全身一颤!当年蒋秀珍也用这句话骂过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这样的指控却落在她身上? “是呀,你真有本事,才来没三个月,就已经贴上纪总,你真的很不要脸!”更多恶毒的指控指向她。 会议室的门在这个时候打了开来,门外站的是一脸严肃的纪博涛。 “纪总……”柯素芬喊了一声。 在场的同仁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纪博涛一向亲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不知道纪博涛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你们实在让我太失望了。”纪博涛重重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悲痛和无奈。他在会议室外把会议室内的谈话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纪总,是俞宇心……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采购专员的控诉停止在纪博涛那深幽沉重的眼神下。 “你们都在中民服务了十几年,难怪公司到头来会被合并消灭,原来就是有一群不事生产、爱惹是生非的员工。”纪博涛的严厉属少见中的少见。 没有人敢再出声,都见识到了发威的猛虎。 “我还留在这里,就是在设法为各位同仁谋求最好的出路,没想到你们太让我失望了,那我何必留在这里跟全诚的高层周旋,反正中民都已经消灭了。”纪博涛越说,不仅口气越重,连脸色也越来越僵。 柯素芬嗫嚅说著:“纪总,你别生气,我们是在替你抱不平。” 俞宇心扯了扯纪博涛的衣袖,示意他降些火气,纪博涛反过来牵住了她的小手。“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俞宇心明白他的骡子脾气,只有乖乖的让他牵,否则风暴会越扩越大。 看著纪博涛大方地牵起俞宇心的手,这几个员工,只能小小声地说:“不就是人资课的课长嘛。” “不对!”纪博涛狠狠地蹬过每张脸。“她是我太太,也就是我的老婆,你们可以喊她一声纪太太,我们还有一个读小一的女儿。” 这一下,像强烈台风来袭的岸边,掀起了巨浪狂涛。“怎么可能?纪总不是单身吗?”有人还是不相信。 “信不信随便你们,还是要我将结婚证书公告周知?不要再让我听到任何攻击宇心的话,否则不用等到资遣,你们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纪博涛撂下狠话。 “博涛,”俞宇心摇摇头。“别这样。” “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不会感激在心,你干脆工作辞一辞,回家带小孩算了。”纪博涛面对她,明显地降低了音调。 “我们的事私底下再谈,好吗?”她恳求著。 “我也一起走,这间公司就放著让它自生自灭好了!”他说著气话,眼神一一扫视过在场的同仁。 “纪总,对不起。”有人先说了抱歉。带著不满的嘴脸,还是得赶紧离开会议室。 接著,同仁们一个个说了抱歉,然后鱼贯地退出会议室。虽然心中不满,却是真的怕纪博涛丢下他们不管,为了饭碗著想,还是屈服在纪博涛的威仪下。 而刚刚还炮声隆隆的会议室,一下子便陷入寂静当中,纪博涛反手将会议室的门给关上。 “你宁愿受委屈,也不愿承认我们的关系?”他问得既苦涩又悲痛。 “不是的。”她连连摇头。 “当年你为了蒋秀珍,什么都不肯说,结果呢?”他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凝视著她。 “当年我们都太年轻,年轻到无法想太多,无法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说得很感慨。 “那现在呢?你已经快三十了,不能再用年轻当借口。”他低声质问。 “公事公办。你要我怎么跟员工说?说我们曾经是夫妻、说我们已经离婚了、还是说你正打算跟我复合?”这要她怎么启口嘛。 “我管它的公事公办!我不要再低调,既然你开不了口,就由我来把事情闹得全公司都知道,这样你就不会再被流言所伤,这样你就不能再逃避这个既定的事实。”他完全的霸道。 “就算我们名正言顺,但别人还是认定我收受贿赂。”她全身像是泄了气的球,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那你有收贿吗?” “没有。” “那就对了。如果全诚的高层相信这莫须有的指控,那这种公司也不值得你付出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她的心仍不安。“我怕拖累到薛总。” “别再替别的男人设想,有时你也要为我想一想,好不好?” “我……” 他的唇无预警地落了上来,她想避却避不掉,因为她整个人已被他的双臂紧紧圈抱住。 过完年之后,他就没有再去她家。在公司时,也是完全跟她公事公办。 她是不是因为拒绝他的求婚而惹他生气了?所以他才会不理她,那子思是不是又没爸爸了? 她总是胡思乱想,害自己整夜睡不安宁。八年的平静生活,全因为他的出现而扰乱一池春水。 他足足冷淡她一个星期了,恋爱中那种不安、怀疑、忐忑、猜测的复杂心情,又回到了她身上。 他的吻是这么热切,抚平了她所有的情绪。曾经失去又再度拥有,她也以难得的热情,主动以舌尖挑动他的舌尖。 他刚刚在同仁面前护卫她的举动,大方宣布两人的关系,让她备受温暖和感动。这么个好男人,如果自己再度错失他,她一定会遗憾终身的。 她想天天跟他生活在一起,无论接下来会如何,只要他永远在她身边,就算受到天大的委屈,她都不想再放开他。 ※※※※※ 俞宇心和纪博涛的事被公开了,短短一天,就传递了大陆台湾的所有分公司。 薛育淳闻声而来,看著发窘的俞宇心。 “传言都是真的。”俞宇心只好细说从头,从八年前那个她要当红娘却反而将红线牵到自己身上的故事说起。 “没想到你跟博涛曾是夫妻。”薛育淳还是一径淡漠的表情,并没有责怪她的隐瞒,还说了一声恭喜。 “可是,我连累了你。”纸终究包不住火,她还是坦承了有关俞宇洁向沈风募款、最后被录了音的事。 没想到薛育淳不但没有生气,还扬起一张兴味的笑脸。“哦?那女人,实在是……” “实在是怎么样?”她问得很紧张。 “我竟然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她,她实在很另类。”薛育淳摇了头,有些无奈。 “薛总,我真的很抱歉。” “你不用放在心上。沈风若想用这件事来打压我们,他就大错特错了,我想你那位另类的大堂姐是不会放过沈风的。”薛育淳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表情。 “沈风的事,我决定交给博涛去处理,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不想干涉。” 薛育淳认同她的作法,也觉得事情应该让纪博涛自己去解决。 只是,她有苦难言,除了薛育淳,她无法跟其他同事说明她和纪博涛是离婚夫妻的事实,只能假装她和他仍是一对夫妻。 这个假装让她在公事上是如鱼得水,纪博涛不再跟她针锋相对,反而挺身跟她站在一起,员工知道她是纪总的夫人后,也不再把她视作是来裁撤同仁的刽子手,反而对她必恭必敬。 还有另一件事挂在她心头上,沉甸甸的。 她竟然收到大学同学会的邀请函。没想到她足足晚了同届同学一年才毕业,在跟大学同学几乎全数失联的状况下,却在今年收到同学会的邀请函。 今年主办的同学,还辗转打听到了她的手机号码,亲自跟她通上电话,要她务必来参加这场认识十一周年的同学会。 十一年了呀,想当年天真烂漫的十八岁,让她在无知中伤透了好友的心;而接近三十岁的这一年,她应该要更成熟、更有智慧,那她是不是该去参加同学会? 这几年来,她从未探问过蒋秀珍的消息,怕探问的消息若传到蒋秀珍耳里,会引来蒋秀珍的不快和猜疑。 如今她和纪博涛又走在一起了,她很想再跟好同学说上一句对不起,不知道好同学原谅她了吗?那是她心头最深的痛,她在无意间刺伤了最好的朋友。 她拿起电话,拨给主办的同学,闲聊了几句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蒋秀珍会去吗?”问出口的同时,她才惊觉自己胸口绷得好紧。 主办同学说:“会呀,她还是这次同学会的执行策划。” 她忍不住又问:“那她还好吗?” 主办同学说:“她目前在当保险理财专员,看样子不错啦。听说她的业绩呱呱叫,年薪百万以上。” 俞宇心不敢再问下去,那是一股莫名的心虚,就怕主办同学会去跟蒋秀珍说,说她问起了关于她的事。 以前的蒋秀珍内向文静,跟男孩子说话永远低垂视线,没想到现在竟当起了保险理财专员。 她心里开始期待著同学会那天的来临,就不知道蒋秀珍是否愿意跟她说上一句话。 ※※※※※ 基隆河岸,波光粼粼,是过完年后难得一见的晴朗好天气,可惜办公室里的气压却非常低,那凝滞的空气,就像是山雨欲来。 “是兄弟的话,就别做得太过分。”纪博涛沉声警告。 “是兄弟的话,就别诬蔑我。”沈风的冷笑,完全没有温度。 “你已经答应我不要再提募款的事,为什么还要故意把风声放出去?” 纪博涛看著沈风,这次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你只有要我交出录音笔,可没要我不准告诉任何人。”沈风双手环胸,反驳得很有理。 纪博涛扬声质问:“沈风,宇心是哪里得罪你了?” “纪博涛,因为俞宇心是你的前妻,你就变得公私不分了。”沈风也毫不客气地连名带姓回敬。 “我没有公私不分。宇心的一切都是听命于全诚的高层,你若要找人出气就去找薛育淳,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课长。”纪博涛为她抱不平。 “当初是你说的,她这个人资课长,官位可比你这个中民的总经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理还要大。”沈风反呛回去。 “在合并之初,本来就规划要整并各部门的人力,你不要把一切都怪到宇心身上。”纪博涛仍不懂他的好兄弟为何会变得这么难以沟通。 “当初也是你说的,要裁撤人员可以,但要以更合理及优渥的方式,结果呢?不但没有更优渥,反而让我的下属在过年前失业。” “沈风,那是高层的意思,你何必把这种事算到宇心的头上?”纪博涛叹了口气,有著无奈感。 “这八年来,不见你谈感情,我还以为你转性变GAY,没想到你是为了她。” “应该不能说是为了她,而是我一直没有遇到能让我心动的女人。 “你果真很爱她,所以才只对她一个人动心。” “现在想起来,或许真的是这样。因为曾经拥有过她,所以其他的女人再也入不了我的眼。”纪博涛得承认这是他八年来不动感情的原因。 “而我这个什么都没做的兄弟,你居然就对我大呼小叫。”沈风不平地冷哼。“真是有了女人就忘了兄弟。” “沈风……”纪博涛真不知俞宇心是怎么惹怒沉风的。 “你心里一定在想,俞宇心到底是怎么把我惹毛的?”沈风太明白纪博涛那挪动鼻上眼镜的习惯性动作。 纪博涛挑动眉头,一副心事被猜中的表情。“那你可以为我解答吗?” “因为我约过她……”沈风看著纪博涛那越来越阴暗的眼神,忽然大笑了出声。 “你什么时候约过她的?”纪博涛压低了音量。 “当然是她刚进中民没多久。”沈风却是一副戏谑的模样。 “然后呢?”纪博涛明知沈风是故意要吊他胃口,还是甘愿被吊。 沈风挑眉问著:“你说呢?” “宇心的品味一向不错,她一定不会喜欢你这种花花公子,我相信她一定拒绝了你。”纪博涛狠狠地损著沈风。 沈风怀疑地问:“她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宇心不是会讲背后话的女人,尤其你是我的兄弟。” “早知道是你的女人,我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沈风说得没好气。 “你是从没被女人拒绝过吗?不然你干什么一直找宇心的麻烦?” 事情真相大白,在感情上一向如鱼得水的沈风,在踢到了铁板之后,才会恼羞成怒。 “错了。我还有被另一个姓俞的女人拒绝过。”沈风说得咬牙切齿。 只有在好兄弟面前,他的情绪才会没有伪装的完全袒露。 纪博涛随便一想就直中目标。“俞宇洁?” 沈风没有否认。 纪博涛接著问:“所以这就是你一开始大方捐款,后来又偷偷录音的原因?” “我从来没有在女人面前栽过跟头,偏偏都栽在姓俞的手上。” 纪博涛忍不住嘲讽:“沈风,你真的是小鼻子小眼睛,年纪越大,越活越回去了。” “是呀,我就是小鼻子小眼睛,我实在被那两个女人给气炸了。如果你知道那两个女人对我做了什么,就不会一直袒护你前妻了。”沈风不否认。 “别动宇心,否则我们就真的做不成兄弟。”纪博涛再次警告。 “看在你对俞宇心这么死心塌地的份上,我就只好去对付俞宇洁了。” 纪博涛瞪了他一眼。“沈风,你最好有分寸些。” “反正中民没了,生产线也全移到了大陆,我会递出辞呈,我是绝不会在全诚底下工作的。”沈风慎重表态。 纪博涛点头。“看来我们都有同样的打算。” 这也是纪博涛这阵子的考量。他对中民的员工有一份责任,要不是为了那些跟著中民三十年的老员工,他早就在中民同意被全诚并购时,挥挥衣袖走人。 沈风问:“一起合作,开问公司吧。” 纪博涛伸出右掌,沈风也伸出右掌,两掌在半空中互击了一下。 “一言为定。”然后两只手紧紧地相握在一起。 就算有再大的争吵、再大的口角,也不会因此破坏两人深厚的友情。 两个男人都有著雄心壮志。中民被并购的事他们既然无力回天,就只有开创属于自己的公司,让自己的梦想在新公司开花结果。 这就是十五年的好兄弟。 第十章 这阵子,俞宇心和纪博涛一个全新的关系。他带著私人物品搬进了她家,两人正式同居关系。 虽然她没有答应他的求婚,但是跟他一起生活的感觉真的满好的。少了一纸证书的约束,她不会再有莫名的恐慌和压力,这对她来说真的很适合。 小子恩依旧住在桃园,放假时她再也不用拜托其他的兄弟姐妹载她回桃园,纪博涛会当起她的现成司机,然后他会跟她在桃园住上一晚。 俞家的长辈显然已经接受了纪博涛这个女婿,不但让他自由进出俞家,更经常全家三台车一起出游。 最快乐的莫过于小子恩,不但天天嚷著她有爸爸了,一到假日,她几乎黏在她的亲亲爸爸身上。 “子思都不要妈妈了。”俞宇心吃醋的说著。难怪人家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这话一点都没错。 “妈咪。”小子恩很狗腿的亲了妈咪一下。“我没有不要妈咪,你们两个我都要,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真的很幸福吗?”纪博涛接著问。 “比皮卡丘还要幸福,皮卡丘只有小智,而我现在有爸爸和妈妈了。” 小子恩说著她最喜欢的卡通节目。 “什么是皮卡丘?”纪博涛不懂地问。 俞宇心解释:“就是神奇宝贝呀。” “什么是神奇宝贝?”纪博涛再问。 “唉呀,爸爸真笨,就是皮卡丘嘛,皮卡丘就是神奇宝贝的一种。” 纪博涛摇头,还是听不懂女儿的话。 “神奇宝贝里有好多好多的宝贝动物,虽然我已经搜集了五十个神奇宝贝,但我还是最喜欢皮卡丘。”小子恩说到最喜欢的皮卡丘时,语气中有著热烈的兴奋。 纪博涛暗暗记下。他跟女儿分开太久,久到都不知道女儿的喜好。他一定要尽快补足这些遗失的时间,只要是女儿喜欢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去恶补相关的资讯。 虽然俞家人已经把纪博涛当成女婿了,但是纪家人呢? 俞宇心从没有见过纪博涛的父母,更别说踏进他家的大门一步,不知道纪家父母对于突然冒出一个孙女来,会作何感想? 在前往纪家位于信义计划区豪宅的路上,俞宇心一路上绷著一张脸,觉得这比参加任何大考还要难。 纪博涛温柔的说:“别担心,我爸妈人都很好,关于我们的事,我已经都告诉他们了,还被他们狠狠臭骂一顿,骂我把事情隐瞒了那么久。其实我也是无辜的,不然他们早就可以抱孙子了。” 虽然他还有个妹妹,但他这个长子负有传宗接代的任务,父母莫不希望他早早成家。只可惜这些年来,他不但连女朋友都没交,更拒绝父母安排的相亲,让父母是愁白了发。 俞宇心半回头,看著在后座躺下睡著的女儿,然后再把视线看向开车的他。 “我当然会担心。这么多年了,突然冒出我和子恩,我怕他们无法接受我,更会讨厌我。” “我爸妈已经看过你和子恩的相片了,要不是子恩要上学,他们恨不得早早跟你们见面。” 直到她愿意和他发生亲密关系之后,他才笃定她愿意跟他复合。 更直到她和他过著同居生活的一个月后,他才愿意把事情告诉他的父母。 他也会怕,怕她心里的阴影,不过这次无论如何,他一定得用他温柔的包容力来消弥她心中残留的阴影,他再也不会意气甩事了。 “我总算能体会丑媳妇要见公婆这句话的含意了。” 车子直接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俞宇心打算喊醒女儿,却被纪博涛阻止。“别叫醒她,我来抱就好。” “她那么大了,让她自己走就好。”俞宇心淡淡阻止,这个新手爸爸实在是把女儿宠上天了。 “她再大,在我眼里,好像才刚出生。”他一把将后座的女儿抱在怀里。 “你呀……” 他在女儿耳边轻轻说著:“子恩,爸爸抱抱。”就怕他的动作会突然吓到女儿。 “你把她宠坏了,她最近都不听我的话了。”她咕哝抱怨。 “谁让她小时候我都没宠到,我现在当然要加倍宠她。”他将子恩的脸轻轻枕在他的肩膀,看女儿睡得这么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他怎么忍心叫醒她。 女儿虽然已经快八岁了,但对他来说,还是小不点一个,就算单手抱著也不太费力气,所以他不忘一手牵住她的小手,因为他明显感觉到她的醋劲了。 一个跟自己女儿吃醋的女人。不过,这让纪博涛心里可乐著,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 纪家父母早就等在家里。为了要有个清静的聚会空间,还特地请大饭店送外烩到家里。 纪家父母一看到俞宇心母女,都直盯著小子恩看。 纪母连忙说:“睡著了呀,这样会著凉,赶快抱进去房间。” 小子恩听到吵杂声,总算从爸爸的肩上抬起头,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子恩醒了哦。”纪父也连忙露出慈蔼的笑脸。 小子恩看了看陌生的地方。“爸爸,这是你爸爸和妈妈的家吗?” “子恩,不可以没礼貌。”俞宇心堆起尴尬的笑意。“赶快叫爷爷奶奶。” “没关系、没关系,子恩好可爱。”纪母连忙上前要把子恩抱下来。 小子恩自己跳下爸爸身上,恭敬地鞠了躬。“爷爷奶奶好。” “好乖呀。”纪母心花怒放,牵住了子恩的小手。“想吃什么?奶奶特地去买了一些糖果饼干,还买了一些漂亮的衣服,奶奶带你去看,好不好?” 纪母从前几天知道有个小孙女开始,就拼命去逛百货公司,采买了许多小女孩喜欢的东西,谁让她想当奶奶已经想了好久了。 “好。谢谢奶奶。”小子恩乖巧的让奶奶牵著走。 “让子恩先吃东西,都已经中午了。?纪父提醒著。 “对哦。”纪母连忙带著子恩到餐厅。“看你喜欢吃什么,奶奶弄给你吃。” 俞宇心又要吃醋了。这下纪家父母看到可爱又聪明的子恩,根本完全没有把她看在眼里,她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幸好纪博涛一直牵住她的手。 “宇心,欢迎呀。别约束,就当是自己的家。”纪父总算对她表达欢迎之意。 初相识的这一天,气氛融洽,因为有子恩的童言童语当润滑剂。 第一次当奶奶的纪母,一直跟在子恩身边团团转,而小子恩的嘴很甜,也把奶奶爷爷哄得很开心。 俞宇心托女儿的福,也得到隆重的招待,只是,接下来呢? 当纪家爸妈知道小子恩姓俞不姓纪,还是跟著俞家的排行取名时,这下不知道事情会不会难解?还有,在短期内她不打算跟纪博涛结婚,会不会又是另一波难题? 俞宇心想很多,心头烦烦躁躁。纪博涛看出了她的不安,在她耳边轻声说著:“你放心,只会有更多人来疼子恩,没有人会抢走你的子恩,相信我好吗?” 她重重点头。 希望大家都能圆满,更不希望子思变成争夺的对象,她不想再有任何人因她而受到伤害了。 ※※※※※ 期待已久的同学会,终于在周末的今天到来。 春暖花开的四月天,老天爷著实赏了一个大好的天气,俞宇心一身轻便,绑起俐落的马尾,来到同学会聚餐的五星级大饭店。 她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区,犹豫著要不要上三楼的日式云彩厅。 八年不见的同学,她有著近乡情怯的不安,更何况还有著想见又怕见到的蒋秀珍。 见到蒋秀珍,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会不会蒋秀珍一看到她就掉头走人?这样气氛不是很尴尬吗? 纪博涛要陪她来,她不肯让他来,于是他只好在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等她同学会一结束就立刻送她回家。 同学会十一点半正式开始,眼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俞宇心仍在犹豫,明明早就决定好了,为何来到这里才心生畏惧? “你……”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士站在她面前。“你好面熟哦,是不是来参加同学会的?” 俞宇心连忙站了起来,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只能带著愧疚的笑意。“我是来参加同学会的,请问你是……” “我是何忠明啦,外号竹竿,记不记得?”男人笑咧了嘴。 “竹竿呀,我记得、我记得。”俞宇心笑著点头。一讲起外号,再看到男人瘦瘦高高的模样,所有的记忆都明显回笼了。“好久不见,我是俞宇心。” “我记得你,只是一下子说不出你的名字。”何忠明看了看手表。 “你还不上楼吗?还是在等谁?”。 “没有,我只是提早到,就坐在这里休息,然后就忘了时间。”俞宇心只好撒了个小小的谎。 “那一起进去吧。”何忠明带头往上走。 这下俞宇心不能再犹豫,不上楼都不行了,于是她跟著何忠明的脚步,战战兢兢的往楼上走。 何忠明边走边说:“听说今天有二十六位同学到场。” “人数还真不少。”俞宇心回应。 “是呀,我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对一个女人求婚。”何忠明笑得很神秘。 俞宇心双眼一亮。“你一定会成功的。”因为不熟,她也不好意思问是谁,只能期待因为这样浪漫的事,可以让她跟蒋秀珍重修旧好。 一走进三楼的云彩厅,俞宇心一眼就看见站在餐厅门口当起招待的蒋秀珍。她停下脚步,看著蒋秀珍正和一位同学聊天,那光采焕发的样子,跟昔日的害羞文静判若两人。 此时,蒋秀珍的视线迎向俞宇心的。俞宇心克制住心慌,连忙堆起笑意,不知道她还认得她吗? 倒是身边的何忠明先走向前,对著蒋秀珍说:“猜猜那位同学是谁?” “不用猜我也知道。”蒋秀珍的笑容很有女人味。“她是宇心嘛。” 俞宇心只好走向前。“秀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蒋秀珍的笑容,客气中带有难掩的兴奋。 俞宇心有些局促,一向都是她比蒋秀珍还要活泼大方,没想到现在的情况好像反了过来,时间真的会令人改变一切。 “听说你是同学会的策划人。”俞宇心说出早就想好的话题。 “嗯。”蒋秀珍微点头。“没想到你会来参加同学会。” 俞宇心笑说著:“来看看老同学。” “你先里面请坐,有些同学就是爱迟到。”蒋秀珍转看向何忠明。 “竹竿,帮我招呼她。” “没问题。我刚刚就是在一楼把俞宇心带上来的。”何忠明热心地招呼俞宇心入座。 俞宇心找不到单独跟蒋秀珍聊天的机会,连在包厢内用餐,蒋秀珍都坐在离她一桌的距离外。 同学们聊著天,没结婚的谈论著彼此的工作,结了婚的谈论著老公和小孩,比地位,也比财富,比工作,更比老公或者男友。 “我现在是单身,不过我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当有人问俞宇心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她的回答引起不少的好奇及侧目,不过随即被更的事给取代。 当何忠明棒著鲜花、拿著钻戒,单脚在蒋秀珍面前下跪时,俞宇心在震惊之外,只能杵在一旁看著好戏进行。 “秀珍,嫁给我吧。”何忠明深情款款的求著婚。“我们已经认识十一年,也谈了七年的恋爱,请全班的同学见证我们的爱情,我发誓一定会一辈子都对你好。” “嫁给他啦!” “答应他啦!” “一定会幸福的!” 同学们一声又一声地大叫,一句又一句热情的催促。 蒋秀珍笑得如花般灿烂,大声地问著同学:“你们都要我嫁给竹竿,对不对?” “对!”大声地附和。 蒋秀珍笑说著:“那到时大家都要来喝喜酒。” “没问题!?继续尖叫著。 蒋秀珍继续说:“更重要的是要记得包红包。” “没问题啦!”同学们一口答应。 “如果每个人都能找我当保险顾问,我们的结婚基金就有了,那我就更乐意嫁给竹竿了!”蒋秀珍不愧是超级业务员,连这样的甜蜜场合也不忘拉生意。 何忠明一一向同学们苦苦哀求,见同学们一一点头,蒋秀珍这才收下何忠明的鲜花,伸出右手让何忠明套上钻戒。 俞宇心感动到眼眶泛起了泪珠。其实不用再跟蒋秀珍多说什么,能看到她转变这么多,还遇上个这么好的老公,内心对蒋秀珍的愧疚,似乎消去了一大半。 她拿起自己的皮包,趁著气氛正热络,悄悄地溜出餐厅,直到餐厅门口,被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给喊住。 “俞宇心,同学会都还没结束,你这样就要走了?” 俞宇心一回头,看见了蒋秀珍。“我……” 蒋秀珍走到她面前。“你刚刚答应了要找我当保险顾问,对吧?” “是,是。”俞宇心连忙说是,她相信在场每一位同学在那种气氛感染下,没有人会拒绝。 “我们没有交换名片,那以后要怎么联络?”蒋秀珍笑问著。 “秀珍,我……”千言万语,俞宇心全梗在心头上。 “不想给我名片吗?”蒋秀珍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名片。 “不是的。”俞宇心连忙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和蒋秀珍手里的名片交换。 “等你有空,我再帮你做保险规划。”比起俞宇心的不自在,蒋秀珍的眼神很坦然。 俞宇心点头。“秀珍,你一定要幸福哦。” “纪博涛是个好男人,你也一定要幸福。”蒋将秀珍牵起俞宇心的手,说得真心诚意。 俞宇心点头,没想到蒋秀珍会提起纪博涛。“秀珍,对不起,我一直想为当年的事跟你说声对不起。”能再握到好友的手,让她很激动。 “我原谅你了,所以你不必再觉得对我有任何愧疚,也不用像小媳妇一样老是躲著我,过去都过去了。” “谢谢。能听到你肯原谅我,我真的好开心。”俞宇心努力忍住眼眶中感动的泪水。 “别再提过去的事,否则竹竿会吃醋的。”蒋秀珍用眼神瞥向身边的男人。 俞宇心会意的点点头。 何忠明听了,只是一迳温柔的傻笑。 这算是大和解的戏码。蒋秀珍又和俞宇心聊了一会,俞宇心最后还是先离开了同学会,毕竟她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如今目的达成,那就等日后两人相约再好好聊聊。 看著俞宇心离开,何忠明来到蒋秀珍身边,甜蜜蜜地牵起了女友的小手,然后对著女友说:“纪博涛真的很爱俞宇心,你怎么不告诉俞宇心,纪博涛为她所做的一切?” “说穿了就没意思,这要让宇心自己去感受。” “要不是我下楼去押人,我看俞宇心一定会临阵退缩,到时我们就没戏唱了。” “还不是我叫你下去的。宇心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那么大方活泼,没想到今天却畏缩到不敢来见我。”蒋秀珍微微叹息。 “她这么久没见到你,又不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当然会怕呀,可见她有多在乎你。”何忠明说道。 其实蒋秀珍早就不记恨当年的事了,只是她也没有想过要跟俞宇心重修旧好,直到过完年后接到纪博涛的电话。 纪博涛真的很爱很爱俞宇心,为了要解开俞宇心的心结,又不想在太刻意的情形下,于是一切暗中进行。 先有了同学会的活动,还找主办人去游说俞宇心,再来连何忠明向蒋秀珍求婚的戏码,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这个笨女人,干什么为了我跟纪博涛离婚,自己当八年的单亲妈妈。现在好不容易两人破镜重圆,却又不肯答应纪博涛的求婚,真是笨蛋一个。”蒋秀珍咕哝著。 所以这才是蒋秀珍愿意配合纪博涛,先释出善意的和解;若不是因为她,俞宇心一定不会和纪博涛离婚;若不是因为她,纪博涛也不用跟女儿分开八年。 当年蒋秀珍的心的的确确受了重伤,但她做得太决绝,才会让俞宇心的心头留下阴影,埋下之后和纪博涛感情生变的祸因。 “希望大家都能幸福。”何忠明趁著没人注意,偷偷亲吻了蒋秀珍的小嘴一下。 其实何忠明早就求婚成功了,今天全是为了要演给俞宇心看的,让俞宇心能看到好同学已经有了美好的归宿。 “希望那个笨女人能想通。”这样大家都能圆满了。 ※※※※※ 最近俞宇心哪里都不敢去。每到星期五下班,就赶紧和纪博涛到桃园去接女儿,然后当起快闪族,连忙再赶回台北。 因为每个人都在对她逼婚,她才待在家中短短三十分钟不到,就会有十几个人轮翻上阵来问她。 “你到底什么时候嫁给纪博涛?” “你再不嫁就会变成老姑婆。” “这样纪博涛会很可怜的。” “子思也没有办法过著正常的家庭生活。”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纪博涛是一脸无辜,因为现在只等著她点头,她烦都烦透了,所以只好赶紧逃离老家。 不过回到台北也不太安宁,因为周末夜晚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是约定的约定,就是上纪家去吃晚饭,毕竟爷爷奶奶非常想念子恩。 不过,一到纪家,她还是得接受疲劳轰炸。 “宇心呀,子恩都已经八岁了,你要不要再生一个?”纪母小心翼翼地问著。 “啊……我……”她都还没决定要跟纪博涛再婚,若是再生一个小孩的话,那顺序会不会跳得太快了? “是呀,再不生恐怕会变成高龄产妇,得更加小心了。”纪父跟著附和。 “伯父、伯母,博涛最近忙著新公司的事,一切等他公事上轨道再说。” 纪家父母一起瞪向儿子,纪博涛连忙说:“生小孩是晚上该做的事,我会尽力配合,跟公事一点都没有关系。” 听他把话说得这么露骨,俞宇心羞红了脸。“纪、博、涛。”她挤眉弄眼地阻止他乱说话。 中民和全诚已经顺利合并,纪博涛和沈风也已经离开中民,目前正在寻找办公室及规划新公司的营运模式。 她还是继续留在全诚工作,毕竟全诚的高层——包括薛育淳,都对她很不错,她不能说走就走,她还得顾全大局。 这顿饭局简直就是鸿门宴,只要她一天不嫁给纪博涛,就得常常承受这种疲劳轰炸。 “再生一个嘛,最好是儿子。谁让博涛是独子,总得传宗接代。” 纪母说得很客气,没有为难的意思,但也摆明了私心盼望,毕竟子恩姓俞,总得要生一个儿子来传承纪家的香火。 她只得无奈地说:“伯母,我要是怀孕了,一定会嫁给博涛的。” “真的吗?”纪博涛紧紧牵住她的手。“只要你怀孕了,你就嫁给我?” 看尽他的紧张,她也知道不该再为难他。“嗯,当然。总不能让孩子父不详呀。”这只是她的推托之词,其实不管怀不怀孕,她心里早就答应要嫁给他了。 “好,那从今晚开始,我就天天做、努力做,直到你怀孕。” “博涛……”俞宇心又悄悄瞪了他一眼。“子恩在听啦。” “爸爸,你要做什么?做什么会让妈妈怀孕?怀孕是不是就是大肚子?”子恩童言童语地问著。 “做个弟弟呀,子恩想不想有个弟弟?”纪博涛问道。 子恩不解的问:“弟弟要怎么做?” “就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做。”纪博涛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早知道他就去买本生理教育的书籍回来看。 “我们老师明明有说是精子和卵子在妈妈的肚子里结合的。”子恩摇晃著脑袋,不懂老师和爸爸说的怎么会不一样。 俞宇心尴尬极了,毕竟还有纪家父母在场。 “子恩,回家妈妈再告诉你。” “不行啦,老师说有问题就要问清楚。”子恩很固执。“爸爸,你快说啦,妈妈的肚子要怎么做才会有弟弟?” “这……”纪博涛也无言了,没想到现在的小朋友这么的早熟,以前的他哪知道什么是精子和卵子。“子恩乖,等爸爸去买书回来看之后,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那妈妈,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子恩不死心地转头问著妈妈。 “从妈妈的肚子呀。”俞宇心只好唬瞬带过。 子恩好奇地问:“把你的肚子切开来吗?” “不是,是……”俞宇心难以启齿,偏偏子恩是自然产不是剖腹产,她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不能欺骗女儿。 “奶奶,那爸爸是你生的吗?”子恩显然对妈妈的答案不满意,于是转而去问奶奶。 “是呀,爸爸是奶奶生的。”纪母回答。 子恩继续问:“那爸爸是从奶奶的屁屁生出来的吗?” “……不是……”纪母回答得很勉强。 子恩再问:“可是我同学都说是屁屁,不然小娃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从……”纪母有口难言。 子恩只好又转向爷爷。“爷爷……” 纪父眼明手快地站了起来。“子恩,爷爷有事得去打个电话,你有问题就问爸爸和妈妈。”然后赶紧落跑回房间。 “奶奶……”子恩又看向奶奶。 纪母也站了起来。“对了,奶奶去……去切水果……”然后也飞快躲进厨房里去。 “为什么都没有人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呀?”小子恩很苦恼。 子恩的童语童语让四个大人招架不住,也幸好有子恩的众多问题,立时解救了俞宇心,这下俞宇心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被逼著要怀孕生子了。 在回家的路上,玩累的子恩又在后座睡著了。 车内流泻著“今天你要嫁给我”这首歌,陶吉和蔡依林那优美浪漫的声音,让俞宇心的心也跟著沉醉。 “春暖的花开带走冬天的感伤微风吹来浪漫的气息每一首情歌忽然充满意义我就在此刻突然见到你配合背景音乐。”淡淡地说著:“秀珍说她九月要结婚宴客。” “哦。”纪博涛专心开车。“恭喜她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喝喜酒。” “春暖的花香带走冬天的凄寒微风吹来意外的爱情鸟儿的古冈歌拉近我们距离我就在此刻突然爱上你。”“那我想当六月新娘。”她看著他,唇边漾著愉悦的笑意。 纪博涛将手中的方向盘大大转了个方向,临时在路边停了车。 “手牵手跟我一起走创造幸福的生活昨天已来不及明天就会可惜今天嫁给我好吗?”“你说什么?”他真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我想当六月新娘。”她想通了,蒋秀珍都已经有了美满的归宿,她也该还自己及纪博涛一个幸福的未来。 况且,她也不想天天被两方的亲戚追著问;再追问下去,她可是会对婚姻越来越恐惧,就趁著她正有勇气的时候。 “夏日的热情打动春天的懒散阳光照耀美满的家庭每一首情歌都会勾起回忆想当年我是怎么认识你他激动地牵起她的手。”“这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我一定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纪博涛的新娘、是我纪博涛的老婆!” “冬天的忧伤接续秋天的孤单微风吹来苦乐的思念鸟儿的古冈歌唱著不要别离此刻我多么想要拥抱你。”她点点头,微微侧首,以唇贴上他的唇,给他一个浓情蜜意的深吻。 “听我说手牵手跟我一起走过著安定的生活昨天已来不及明天就会可惜今天你要嫁给我听我说手牵手我们一起走把你一生交给我昨天不要回头明天要到白首今天你要嫁给我”PS:歌名:今天你要嫁给我词:陶吉/娃娃曲:陶吉演唱:陶吉/蔡依林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