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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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虎视眈眈》

作者：黄千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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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嫩牙新长，阳光和暖，春神来了，寒风正慢慢退去中。

午时前，宽广的后院中，六个幼童打着赤膊，有模有样的蹲起马步。

“双脚内缘与肩同宽，大腿要与地面平行，双手要与大腿平行！”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宽广的空间中。

小小孩们年龄相仿，约莫十岁上下，在蹲了半刻钟之后，有些人的体力渐渐地不胜负荷了。

挤眉弄眼的、双脚发抖的、左右摆动的、身体瑟缩的……

春寒料峭，虽然有一丝丝的暖阳，但还是让这群小小孩们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顶住凉风吹拂的冷意。

“下盘稳，腿力会增强……”在中间发号施令者，是训练这几个小萝卜头的罗家庄总管严安。“根于脚，发于地，主宰于腰，行于手指，明白吗？”

不明白呀！余恩在心里哀号着，只知道再这样蹲下去，恐怕就要跌个狗吃屎了。

“余恩，再不好好练，中午你就没饭可吃。”严安背着手站在余恩的面前，沉声警告。

余恩不敢顶嘴，只能咬牙挺起背脊，收起抖如风吹树叶的四肢。在这个庄里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眼前这个铁面无私的总管师父。

这是年仅八岁的余恩，早在他还在牙牙学语时就悟出的人生的第一个大道理。

总管师父向来主张不打不成器、棒子底下才能出孝子，所以在他五岁那年，曾经因为嘴馋偷吃了一口要给少爷的点心，而被总管师父打到屁股开花。

这样的惨事，从他被打的那一年起，母亲就不时在他耳边时时告诫、殷殷叮咛，让他从来不敢忘记。

虽然不敢忘记，但他还是常常做错事，像是不小心打破碗盘、忘记庄规没大没小，甚至把少爷的新衣给染了色。由于这种种的调皮乱事，让他一年到头还是常常挨总管师父的打。

不过打多了，他也成精了，知道怎么样才能死里逃生不被打，这就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了。

一等总管师父离开视线，余恩就忍不住偷觑着右手边同样已经蹲了半刻钟的严齐，内心忍不住嘀咕。

这严齐还是像一棵大树，连动都没有动。明明才大他两岁，两人也都是吃罗家庄的白米饭长大的，可不仅身高有差、体型有差，连体力都差上一大截。

再撑不了多久，片刻间，咚的一声，余恩整个人倒地了。

“大哥！”七岁的余阅紧张地尖叫着。

同时间，几个小小孩都停止了蹲马步的动作，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除了不动如山的严齐。

严安依旧背着手，双眼眯成缝。“余恩，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师父，我哪敢在您面前乱来呀！请您原谅我，我就是这么不成材、体力这么差，老是学不会，连蹲马步这样的基本功我都撑不过一刻钟。”

余恩小脸垮垮的，嘴唇哆嗦着，努力想撑起酸麻的腿。“师父，您一定后悔教了我这个没用的人。”末了他还加了这句可怜兮兮的话。

“余阅、二虎、三虎、大宝，你们在干什么？我没有叫你们动，谁敢乱动的！”严安忽略余恩的滑溜利嘴，咆哮出声。

四个小萝卜头轰地又排成一排的蹲起了马步。

“别练了，大伙休息一下，待会还有好多活要干。”这时从后院边的厨房里走出了一个中年妇人，身边还跟了一个绑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

救兵来了！余恩一听到母亲那美妙如天仙的声音，原本想要撑起的身体，如今更赖在地上了。

严安看了一眼出声的厨娘，再看看厨娘身边的小女孩，那是罗家庄的大小姐罗婕。

虽然罗婕是二夫人所生，但在罗老爷一连得了六子之后，才在接近四十高龄时喜获这个小女儿，自然是宠爱如掌上明珠。

严安看这情形，只得喊着：“今儿个就到此，通通都起来吧！”

一听到命令，大伙都松了口气，一哄而散，除了严齐。

只见严齐慢慢的收势，深深吐纳一口气，才缓缓站起。

“大伙先去洗把脸，待会都来厨房帮我的忙。”厨娘是余婶，她看了余恩一眼，柳眉皱了下。

“是的余婶。”几个小鬼领命，蹦蹦跳跳的朝水井的方向冲了过去。

严齐一看到罗婕，原本刚正木讷的表情，倏地闪过臊意。十岁的男孩，已经懂得男女之嫌，于是他连忙转身，也奔向了水井。

“余恩，你先把衣服穿上。”余婶看着坦胸露背的余恩，面露不悦。

“喔。”余恩拉宽薄唇，对着母亲一笑，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大小姐，你也来了。”

“我也想要练功夫，可是我娘不准。”罗婕巴掌大的脸蛋，眉儿弯弯、眼儿也弯弯，小小的个头，声音甜甜软软，很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

余恩走到屋檐下，拿起跟自己身形相比略为宽大的粗布灰色上衣，边穿边说：“这功夫是男孩练的，你当然不准练。”

“可是，你们一练功夫就没人陪我玩了。”罗婕绞着十指，声音里尽是委屈。

“大小姐，那你想玩什么？”余恩穿完衣衫后才转身走回罗婕的眼前。

“你们玩什么，我就玩什么。上次跟你们玩捉迷藏，我玩得好开心！”罗婕眼巴巴的望着水井的方向。

看着跟自己同年龄、感觉起来却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大小姐，余恩抓了抓一头乱发。

“大小姐，二夫人不会喜欢你来后院找我们玩的，上次你玩得很开心，我们可是被总管师父打得很惨。”

严安锐眼瞥过余恩，才必恭必敬对着罗婕说：“大小姐，待会就用午饭了，要是让二夫人找不到你，可就不好了。”

罗婕大眼蒙上一层水雾，唇角不甘愿的垮了下去。

“大小姐，我让红儿先带你回去，等用完午饭，厨娘再想想办法好吗？”余婶安抚着。

毕竟他们只是罗府的下人，跟上头的主子可是要保持距离的，尤其罗婕这个大小姐可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大小姐，你先回去啦。”余恩对着罗婕使了眼色，希望她能看懂。

“喔。”罗婕不懂余恩的眼色，一脸难掩失望。

待在一旁神色焦急的婢女红儿，连忙牵起罗婕的小手，“大小姐，我们走了啦！”

罗婕虽然不情愿，也只好跟着红儿离开这个属于罗家庄下人们居住的后院。

一等罗婕离开，严齐这才挂着那像是涂上了红彩般的俊脸，踅回严安及余婶的面前。

“恩儿，我有话跟你说。”余婶没有降低音量，摆明了话是要说给在场的大人及小孩听。

“娘，你说呀。”余恩嘻皮笑脸的，完全没有刚刚蹲马步时的痛苦。

“前两天，娘给你算了命，算命仙说，你的八字太轻，会勾引一些有的没有的脏东西，所以从你八岁生辰过后，就不能再让别人看见你的身体。”

余恩似懂非懂。“娘，意思是我以后不能脱去衣衫练功夫了吗？”

“没错。你以后得包得紧紧的，除了你这张脸、这双手，其它地方都不能让别人看见，否则必遭来疾病缠身。”余婶一张福泰的脸，平常是笑口常开，像尊弥勒佛似的，可是这会唇边没了笑意，十分地认真。

“哪有这回事！”余恩嗤笑了一声，压根不信。

严安道：“余婶，别太迷信，算命仙说的话，哪作得准。”

“我就是要信算命仙的话。严总管，下次练武防身不要让恩儿脱了衣服，要是恩儿出事，我可是会找你算这笔账。”唯一敢跟严安这个总管顶嘴的，恐怕就只有这个能喂饱大家肚子的余婶。

“余婶，你说了便是。”严安只能应允，毕竟余恩是余婶的长子。

“娘，后天三月初七，不就是我的生辰了吗？”余恩屈指一算，显得很惊讶。

“是的，你又长大一岁了，别老是这么爱玩，你也多跟严齐学学。再让我发现你脱掉衣衫，我就打得你屁滚尿流！”余婶警告地瞪了余恩一眼，才迈开俐落的脚步往厨房走去。

余恩嘟了嘟嘴，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严齐。

“我又不是被我娘吓唬长大的，难道我还怕她吗？不过，我娘怎么老拿我跟你比呀？”

严齐还是一直看着先前罗婕离去的方向。

月洞门的两边，住着下人与主子，也隔开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十岁黄口之龄，严齐的心，已经悄悄印上那朵比莲花还清丽的身影。

只是云与泥之别，终究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悲剧。

※※※

日头渐渐西移，炊烟袅袅吹散在天际。秋风渐起，难得的九月天，天气依旧闷热得像是在火炉里。

一天将尽，后院里大伙都各司其职忙碌着，劈柴的、挑水的、收衣的，连小小孩都得帮忙喂鸡喂鸭。

严齐双手提起两桶井水进厨房，将井水倒入水缸里。为了应付罗家庄上百人的吃食，光是喝的水，就得用上几十桶以上。

走出厨房时，他来到西侧的柴房前，对着正在劈柴的余恩道：

“余恩，余婶要你去抓三只鸡。”

严齐穿着窄袖绑腿的灰色袍衫，十二岁的他，已经学会了父亲严安的一身拳脚本领。等到他十五岁成年，就可以正式成为罗家庄的护卫，领着属于他自己的薪饷，再也不用依靠父亲扶养了。

“我哪来三只手可以一次抓三只鸡，你跟我一起去抓鸡吧。”余恩丢下斧头，将双手上的木屑往两侧衣摆一抹。

“好。”严齐放下两桶空的水桶，跟着余恩来到柴房后的养鸡场。

鸡群放养在竹篱圈起的草地上，余恩推开竹篱门，卷起双手的袖子。

“严齐，你抓两只我抓一只，谁让你的功夫比我好。”这抓鸡对身手敏捷的余恩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偏偏她就是非得占一下严齐的便宜。

“好。”严齐大步往前，顿时鸡飞四跳，他却能在瞬间一手抓到一只。

“换我了。”余恩也学着严齐大步一走，右手相中目标一抓，没想到没注意到地上的鸡屎，脚底这么一打滑……

严齐连忙放掉手里的鸡，扣住了余恩的腰，免除余恩跌个四脚朝天的命运，但那只受惊的鸡却飞了。

那只从余恩手下逃走的鸡，边跑边飞，就这么飞出竹篱门，一眨眼竟跳进了一旁的池塘里。

天干物燥下，罗老爷在罗家庄的东南西北四方各挖了四个水池。水池主要用在收集雨水，以防万一有任何火苗发生，可以顺利打水救火，同时也物尽其用的放养了一群白鹅在池塘里。

余恩飞快地跑到池塘边，双颊气鼓鼓的。“可恶呀，这只鸡竟敢戏弄我！鸡又不是鹅，干什么学鹅泅水，难道不怕淹死吗？”

“余恩，算了！鸡要是受不了池塘里的水，会自己飞上来的，我们另外再抓一只。”严齐原本双手抓着鸡，刚刚为了不让余恩跌倒，手上的鸡也飞了。

“怎么可以算了！”余恩双手一扯，须臾间就脱掉了自己的上衣，然后扑通一跳，气势汹汹地朝那只惹祸的鸡游过去。

“余恩，余婶不是说算命仙说不准你把身体给别人看见吗？你怎么还脱掉衣衫！”严齐站在池边，错愕地看着水里的余恩。

严齐的话，如雷贯耳，余恩一吓，整个人往下沉。

她完全忘了自己是姑娘家的事。虽然娘三不五时在她耳边唠叨，提醒她是姑娘家的事实，但她整天和这群男孩玩在一起，从来都没有身为姑娘该有的自觉。

“余恩！”严齐大叫一声，接着也跳下了池塘。

池塘的水不深，但也有两个余恩这么高，是可以活活淹死人的。

严齐一把在水里捞住余恩的腰，接着将她往上一提，在她吃了一大口水之后，才又浮出水面。

余恩呛咳了好几声，眼泪、鼻涕齐下。

“你怎么了？脚底抽筋吗？不然你泅水的技术这么好，怎么会沉下去呢？”严齐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往池边游回去。

她猛摇头，整个人干脆挂在严齐身上。

严齐力大，一下子就把余恩给拖上岸。

明明很燥热的，哪来的风一吹，吹得余恩全身发起颤来。

她泪眼蒙蒙的看着严齐。

严齐长年练武，加上整日做粗活及日晒雨淋，练就了一身结实的好体格。

她虽然也一起练武，拳脚功夫也学得有模有样，劳动的事更没有少做过，但她的骨架偏瘦，一点肉都没有长出来。

十岁这一年，她第一次感觉到男女的不同，连忙用双手遮挡那还没有发育的胸部。

“很难过吗？”严齐的关心之情溢于言表，赶紧拿过余恩的衣衫。“快把衣衫穿上吧，免得着凉。”

“余恩！”余恩还来不及把衣衫穿上，余婶的吼声就从身侧传来。

“叫你抓鸡，你给我抓到池塘里去，还把衣衫脱光！”余婶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额前的发丝淌下一颗颗水滴，余恩的视线随着母亲的接近而越来越清晰。这下她死定了，今天铁定是她的大凶日。

※※※

“痛呀！娘！”余恩的哀叫声比猪被杀时还要凄惨。

“我怎么交代你的？不要在外人面前脱光上衣！你怎么就是不听娘的话，把娘的话当耳边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姑娘？你知不知道娘的用心良苦？”余婶将余恩的上半身押在床上，一棍子打上余恩的屁股。

“娘呀，我知道我跟大小姐是一样的，可是我不想当姑娘呀，有没有办法让我变成跟严齐一样呀！”余恩痛到龇牙咧嘴，却还是不忘求情。

“我也想你多那么一根，这样我就不用辛苦的把你当男孩养，你当我愿意吗！”余婶骂归骂，还是不忘压低音量。

薄薄的木板隔间，左手边住的就是严安、严齐这对父子，右手边住的是打杂老李一家，前头就是宽大的后院。

余婶一直等到做完晚饭，才来跟余恩算帐。虽然大伙都去吃饭了，但她还是得小心音量，不能让余恩是女娃的事露了馅。

“娘，我下次不敢了，有事好说，你可不可以先把棍子收起来？”余恩侧首瞥看那根比她手臂还粗的木棍，她的心咚咚咚的跳，虽然屁股似火在烧，但嘴里还是不停地求饶。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娘从小到大都没有打过你，这次我一定要让你牢牢记住！”余婶狠狠地下手，又一棒打上那柔软的小屁股。

“啊……娘！你别打了，我真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就算天气再热，我都不会把衣衫脱掉的！”余恩的眼泪、鼻涕如瀑布般地喷了出来，可是她不敢反抗，只能双手死命地抓住床缘。

余婶丢下棍子，坐在床板上，又气又伤心，眼泪也跟着哗啦啦掉了下来。

“你十岁了，应该懂事了，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出外讨生活了。”余婶重重叹了口气。“幸好你长得瘦小，胸脯还没长出肉来，不然你的清白不就毁了，娘要如何跟你九泉之下的爹交代？”

一听到娘叹气，余恩的心被拧了下，她宁愿被打也不要看娘难过。

“娘，我只是下去池塘里抓鸡，那里没有别人，只有严齐而已。”余恩辩白着。

“严齐可不是你的哥哥，再过几年他就可以讨老婆了，他是个男人，你明白吗？他是男人，可以娶老婆的男人！”余婶不小心加重了音量。

“我明白了，我当严齐是哥哥不就好了。”

“恩儿，严齐不是你哥哥，是男人！”余婶再次提醒。

“我知道娘是为恩儿好，我再也不会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了。如果我是姑娘，不但没法保护娘，还会让别人给欺负了，所以我要像严齐一样，一辈子都当男的，更要当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余恩说着越哭越大声。

想当年，余恩才两岁大时，孩子的父亲就得了急病撒手人寰，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在外讨生活实在不容易。

那年，有许多小女娃儿被人口贩子偷抱走，转卖到青楼调教培养。余婶的近亲就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娃儿失踪，从此都没有找回来过。

于是余婶心一狠，将余恩头发全剃了，让她顶着一颗大光头当男孩子养。直到余婶凭着一手好厨艺进入罗家庄当厨娘，才让五岁的余恩开始留头发，但还是不让外人知道余恩是个小女娃。

那年初到罗家庄，有个小女娃就在这后院里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时局不稳、盗贼四起，人人得学会保护自己。

罗家庄家大业大，光是仆佣恐怕就有五十人之多，还不算那些跟在主子身边的护卫及贴身女婢，光是在这后院住下的厨子、厨娘、奴婢、家丁、仆人就有四、五户人家之多，还有二十来个单身未婚的壮汉和姑娘，所以这后院也算是个龙蛇混杂、大伙会勾心斗角的小天地。

每个小娃儿从住进罗家庄开始，不能只吃饭不做事，小小年纪还是得帮忙砍柴挑水、洗衣打扫，没有工作就没饭吃。因为罗老爷不是什么大善人，所以仆佣们携家带眷的，就必须要有所付出，才能在这里继续生存下去。

所有的杂役都在这个后院里完成，这里是罗家庄泾渭分明的地方，主子们绝对不会踏进这里一步，有任何需求全由家丁、女婢、小厮传达，一座月洞门之隔，隔出两个不同的天地。

而余恩在落水后被打，这一打不仅伤痕累累，也让一向健康的身体打出病来。

上吐下泻、发热盗汗，着实大病了七天七夜。

算命仙之灵验，从此余恩再也不敢在外人面前裸露身体，就算天再热也乖乖地把自己包得紧紧的。

当然她大病一场的事，也闹得后院的众人皆知，从此也没人敢要她脱衣衫练功或者泅水。

其实她在意的不是算命仙的事，更不是身体被打的痛楚，而是母亲那无助心碎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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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桂香飘散，云淡风轻，微弱的天光下，厨房的三座灶火已经全开。

余恩正在井边洗衣。光是罗家十几个主子的衣服，就够洗衣的仆佣忙碌一个早上。

今早仆佣染了风寒，只好由余恩来代替洗衣。不然平时的余恩是负责在后院跑腿打杂，就像是总管严安的小跟班。

“严齐，早呀。”余恩看着跨过月洞门的严齐。

“不早了，我已经巡守了一整夜，下工了。”严齐来到了余恩的身边。

十七岁的严齐，像是被风灌大似的，抽高的身型、黝黑的肤色、结实的臂膀，加上那刚正的脸形，十足十是个顶立天地的男子了。

他已经是罗家庄的护卫，跟庄里另外十二名护卫白天黑夜轮流守护着罗家庄的安全。

“那你快进厨房吃东西，我有偷留一只鸡腿给你哦。”余恩挑着眉眼，一副贼兮兮的样子。

“余恩，以后不要这样了，要是被我爹知道，你又要受罚了。”严齐带着无奈的口气斥责道。

“别紧张，那是昨晚从二爷那院落送回来的厨余，鸡腿连动都没有动过。这些有钱人还真是不懂珍惜，很多穷人可是没饭吃呢。”余恩看了严齐一眼，却被不远处月洞门口的人影给吸引。“怪怪，一大早的，大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严齐随着余恩的目光看过去，方正的大脸立即染上一股无措。

只要罗婕一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原本澄清的眼神就会变得怪异又扭捏；黝黑的大脸也会出现腼腆的笑意；连讲起话来，都会结结巴巴地成了大舌头。

娉婷少女，豆蔻年华。及笄之龄的罗婕，一身牙白的新衣，裙带垂及地，在这晨光里，仿佛是误落凡间的仙子。

“大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啦？”婢女红儿的嚷嚷声，破解了空间上的不协调，毕竟这里是下人们居住的后院呀。

“我找严齐和余恩说说话呀。”罗婕挥开红儿的拉扯，嘟了嘟菱形小嘴，说起话来依旧如十岁时的柔软。

这里不是罗婕该来的地方，尤其年岁渐长后，小姐与下人、男人与姑娘，都是不合道德规范的。

余恩放下一桶子的衣服，从水井边站了起来，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上抹了抹。“大小姐找我和严齐有什么事？”

余恩就知道严齐又变成二楞子了。

平常他虽沉稳得像个小老头，跟大伙说的话也挺多的，还能打打闹闹玩成一片，可是一遇上罗婕，他就没了魂似的。

“余恩，听说你和严齐今天会上街去买一些物品是吗？”罗婕弯弯的眼儿里眨着好奇。

“是呀。今天有市集，南北方的各类杂粮都会到朱雀庙口摆摊，我替总管师父去瞧瞧，严齐力大，去帮我当挑夫。”余恩吊高眉尾，说起话来活灵活现的。

“那我也要跟你们去。”没有商量，罗婕直接以下令的口气。

余恩瞥看严齐一眼，只见严齐蹙起眉头，不用多说，余恩已经明白严齐的意思了。

余恩敢说，这世上最知严齐者，莫若她余恩呀。

“大小姐，不行啦。”余恩堆起一脸的笑意。这大小姐好是好，从来也没有看低他们这几个下人，可就是被老爷和二夫人宠过了头，那一身千金小姐的娇气仍在。

“为什么不行？”罗婕逼问。

“你是老爷的掌上明珠、是二夫人的心肝宝贝，万一你去市集有个闪失，这……”

“我今天特地早起，就是不想让别人发现我来找你们。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跟！”罗婕跺了跺小脚，小脸满是不依。

“不行，大小姐，你不能去。”严齐在回神之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爹今天会陪我娘回我外婆家，他们都不在，这是个大好的机会，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们去！”罗婕凤眼睁得大大的、小脸仰得高高的，个子虽娇小，脾气却不小。

罗婕一生气，严齐就没辙，他再理直气壮，一颗心也因为她那夹带着孩童似的嗲声嗲气而挫败。

“大小姐，你可为难我们了，要是被发现，我和严齐就算把头砍下来当椅子坐，也赔不起这个罪。”相对于严齐的老实，余恩倒显得有些油嘴滑舌。

“是呀，大小姐，你要是真跟余恩和严齐出去，我可就惨了！”红儿虽然已经二十芳龄，但面对骄纵的大小姐，她还是苦了一张脸。

罗婕来到严齐的面前，双手叉腰，娇小的个头只到严齐的胸前。“严齐，你怎么说？”

“我……”严齐张口却无言。

“大小姐，你干什么问严齐，他还能怎么说？”余恩微弯低了腰、笑得很苦涩。

这严齐根本是一见到大小姐头就昏了，怕大小姐生气，更怕大小姐掉眼泪，大小姐要他上天、要他下地，他绝对不会有第二句话的。

“余恩，你不要说话，我就是要问严齐。”罗婕瞪了余恩一眼，又更靠近严齐一步，逼得严齐只得又退了一大步。

余恩只好将双手盘胸，一边纳凉去。

“大小姐……”严齐一脸为难。

“你知不知道我好羡慕你和余恩，你们想要出门就可以出门，我呢？天天得待在庄里，除了陪我娘进香，我哪儿也去不了，我真的快闷死了。我保证我只去一个时辰，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罗婕双眼眨出了盈盈秋波，显得楚楚可怜。

余恩双手揉上了太阳穴。这下完了，看来严齐难过美人关了。

严齐像是要赴战场般的壮烈。“好吧，只许逛一个时辰，大小姐得在午时前跟红儿姐姐回到庄里。”他没法狠下心，就算明知他会挨上一顿打他也心甘情愿，只为换取大小姐那一抹笑意。

“严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那么早饭后，我在后门等你。”罗婕好开心，这才喜孜孜地带着红儿离开。

如闭月羞花、如天际繁星，震得严齐的大眼一瞬也不瞬，方正的颊边还有那诡异的燥热。

余恩用手肘碰了碰呆若木鸡的严齐。“严齐，大小姐早走远了啦。”

“哦。”严齐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月洞门前已经没有了那浅笑嫣然的身影。

“我说严齐呀，如果大小姐要你上刀山，你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余恩调侃着。

“大小姐不会要我上刀山的。”严齐用力反驳，大脸也胀得紫红。

“我看你是春心大开，想讨老婆了。”余恩气呼呼的睐了严齐一眼。

“余恩，你别乱说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可就不好。”严齐四处张望了下。

幸好，后院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大半的人不是去各庄院打扫、侍奉主子梳洗，就是在厨房里忙碌着。

“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我的小命一定会去掉半条的。”余恩夸张地皱紧了五官。

“余恩，我不会连累你的！”严齐双掌抱拳。

“算了，谁叫咱们是好兄弟。”余恩又蹲回水井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一大桶衣衫给洗完。”

“我来帮你。”严齐卷起袖子，帮忙打水。

晨曦的微光投射在严齐的大脸上。那张脸是余恩从小看到大的，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现在只觉得严齐的模样长得真好，是男人就该像严齐这样。

当然，严齐身上还有种余恩无法形容的风采，她的心升起一股连她自己也不懂的怪异情怀。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有谁能告诉她吗？

※※※

一身小厮灰色衣衫打扮的余恩正站在月洞门边，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查看四面八方。

“严齐，快！”声音刻意压低，若不是近在身边，根本听不见。

而此刻的严齐，空有一副好体格，却是悬着心、提着胆地跟在余恩的身后。

余恩跨过月洞门、穿过回廊，走进那个不属于下人的天地。

子时初，整座罗家庄除了巡守的护卫，所有人几乎都在沉睡之中。

今晚虽是月圆，但云雾遮顶，天际波诡云谲，大雨似乎将下未下，周遭漆黑一片，余恩只能凭着手里的灯火照路。

“余恩，没问题吗？这样不好吧？”严齐紧跟在余恩的身侧，堂堂男子汉的他，声音竟微微颤抖着。

“没问题，我都跟大小姐说好了。”余恩熟门熟路的避开院里的大路，专走假山流水之间。

行走约莫半刻钟，他们来到一座面临池塘的凉亭边。这里地处偏僻，花草扶疏、大树茂密，加上夜深，连巡守的护卫也不会打此经过。

“大小姐来了吗？”严齐站在凉亭柱后，将自己的身形隐于黑暗之中。

“还没。你别紧张，是我们早到了。”余恩背贴着严齐的背，骨碌碌转着眼珠子盯着四周看，丝毫不敢放松。

“余恩，你说，大小姐真的会来吗？”一想起罗婕那甜美纯真的模样，严齐才在紧张的气氛中唇角稍稍上扬。

“会的，她现在被看得紧，二夫人不让她到后院来找我们，你又不能进兰香院，只好让你学着当张生，半夜让你们幽会了。”余恩话很轻，在这静夜中，气氛显得格外诡谲。

一个月前带着罗婕去逛市集，虽然没有出事，但闲言闲语已经传进了老爷及二夫人的耳里，于是罗婕被下了禁足令，不但禁止到后院这样的地方，连罗家庄大门也迈不出去。

“什么幽会？你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不是张生，也不敢妄想大小姐会喜欢我！”严齐握紧双拳，以控制自己的紧张。

“不想当张生、不想私会大小姐，那你今晚来干什么？你以为我吃饱没事做？我也不想当那个夹在中间的可怜红娘。”红娘很可怜的，张生和崔莺莺两人恩爱，结果被打的却是红娘。

“是你一直叫我来的。”否则以他的个性，是绝对做不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余恩回头瞪了严齐一眼。“是我多事，我看你日夜魂不守舍的，才帮你想法子，没想到好心没好报。”

“我哪有魂不守舍，你别胡扯！”严齐辩白。

“大小姐也说好久没有见到你，这还是她主动想到的法子——”话还没说完，余恩的眼睛忽然一亮，发现不远处有灯火的光影。“来了。”

罗婕莲步轻移，摇摇款款地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盈盈眼波转着好奇与惊喜。

“余恩、严齐，你们来了。”她柔柔喊着他们。

灯火映照着罗婕小巧的脸，少女风情，教严齐为之目眩神迷，他简直看傻了。

“红儿姐姐呢？怎没陪你来？”余恩问道。真正的红娘婢女没出现，要真的出事，被打的该不会真的是自己吧？

“我没敢让红儿知道，怕她嘴巴不牢靠，要是我娘知道就惨了。”柳眉凤眼的罗婕，此刻粉颊嫣红、眼神带着几分羞意。

“大小姐，时间宝贵，你和严齐慢慢聊，我去给你们把风。”余恩踱步离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乖乖地站到凉亭的前头，离他们约十步距离，好让他们可以讲讲贴心话。

她得耳听八方、眼观四面呀。

余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知道了严齐的心意。

他们两人从小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应该说她和余阅接收了严齐所有穿不下的衣衫。不仅一块吃、一块睡、一块被打、也一块被骂，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认识他十年了，比亲兄弟还亲，连他身上有几处伤疤她都数得出来。

夏季的半夜，燥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余恩抹了抹额上的汗，隐隐听见罗婕银铃般的笑声。

合该姑娘家就要像罗婕这样、男人就该要像严齐那样，真是所谓天造地设的一对。

市井间混久了，余恩也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了严齐的幸福，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余恩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她的皮肤虽没严齐那么黝黑，却也没有姑娘家那么白皙柔嫩，脸上老像是罩上一层灰似的。再看看自己那粗糙的手掌，恐怕连针线都拿不了，更遑论她连女红都没做过。

不过她还是喜欢当男的，她只要看到罗婕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谨守姑娘家的道德规矩，还得缠足，光是不能跑、不能跳，她就一点都不想当姑娘了。

虽然母亲有意在她及笄这一年向严安言明，让她恢复女儿身，但被她给挡了下来。

她好不容易可以跟在总管师父的身边，也开始赚取属于自己的薪俸，一旦恢复女儿身，她就只有待在厨房里的份，没多久就得凭着媒妁之言，等待婚嫁。

想到那种惨况，她一点都不想离开这座后院、不想离开娘和弟弟，更不想离开正在和大小姐私会的严齐。

可是，让严齐和大小姐私会，她的心头为什么会莫名的难受？心窝处像是被大石给压住般。

唉！她无法控制地叹了一口气。

倏地，闪电由天际那一头划向了这一头，接着轰隆一大声，雷声由头顶打了下来。

半夜凭空一声雷，这绝不是好兆头。两盏细微的火苗夹杂着闪电从远处朝这里走了过来。

糟了！

余恩连忙回头，就见罗婕正轻靠在严齐的怀里，虽然严齐保持君子之风站得直挺挺的，双手平放在大腿的两侧，丝毫没有逾矩的动作，但是余恩还是急着低喊：

“有人来了！”余恩小跑到严齐和罗婕的身边。

罗婕立刻跳开一步；严齐则紧张到失去了平常的理智。第一次半夜做坏事，难道就真的被活逮了吗？

“快躲起来！”余恩喊着呆楞住的严齐和罗婕。

但，来不及了。

严安领着红儿，两人手里各拿着一盏灯，灯火下，严安的脸拉得如鬼影般的阴森；红儿的脸则净是错愕和惶恐。

云层压得极低，大雨看似要下却又未下，如同严齐和余恩未知的命运。

※※※

闷雷一声响过一声，风卷云动、暗潮汹涌。

后院偏僻的柴房里，昏暗的烛光下，严安手执一根大木棍，他身前的泥土地上正跪着严齐和余恩。

没有惊扰任何人，连余婶都不知情，两个做错事的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

“说！你们两个，究竟是谁约大小姐在凉亭边见面的？”严安低吼。一声声的雷电，更张显严安的怒气。

“我，是我！”余恩快快认错。“师父，是我带严齐去的，你要罚，罚我好了。”

严安出手极快，没让余恩和严齐有继续辩解的机会，一棍就打向余恩纤瘦的臂膀。

闪电划过余恩的脸，严齐像展翅的大鹏扑向身边的余恩，但再快也快不过那飞也似的木棍。

“噢！”余恩挨了一棍之后，闷哼了一声，严齐立即用自己的身体将瘦弱的余恩护在自己的怀中。

严安仍紧紧握住手中的棍子。

“爹，是我要见大小姐的，这不关余恩的事。”自有记忆以来，这是严齐第一次跟父亲顶嘴。

余恩的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她忘了手臂上传来的刺痛，因为她被严齐的举动惊吓住了。

十岁之后，虽然她较少挨打了，但还是有被师父打的机会；而严齐从来都不曾出言反抗过师父，更遑论会出手救她。

“是你？”严安毫不留情的一棍打在严齐的背上。

严齐连哼都没有哼，咬牙忍着。

“严齐，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你是什么东西，而大小姐又是什么身分，你竟敢半夜和大小姐私会！”严安每说一句，棍棒就重重地打在他的背上。

砰！砰！砰！一声声惊心动魄地木棍敲打在肉体上的声响，在闪电打雷的遮掩下，更助长了打人者的怒火。

“师父，你听我说，你不要再打了！”余恩挣脱不开严齐的臂膀，只能出声大喊。

严安打红了眼，这才愤愤地停下手中的木棍。“余恩，你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齐，你先放开我。”余恩推了推严齐的胸口，严齐咬牙忍耐，这才慢慢地放开她。

余恩从地上爬起来，又直挺挺地跪起。

“那天我将洗好的衣衫送去兰香院，刚好遇见大小姐，大小姐说她很久没见到我和严齐，她很想念我们，加上大小姐最近被二夫人看得紧，所以我就出主意，趁夜半无人，让大小姐到凉亭边见面，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该说的余恩不敢多说，严齐的心意，根本不容于这座后院。

严齐的正直和严安简直是如出一辙，所以严安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

“余恩呀，你这张利嘴，以为我会信你吗？”

余恩又急急说：“师父，我不敢骗你，是我怂恿严齐陪我去的，严齐本来还不肯。你也知道严齐的个性，他绝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都是我不好。”

严安双眼微眯，重重斥喝：“可是红儿却不是这样说的！”

“红儿姐姐怎么说？”余恩急问。

看着师父的怒火及阴森，今天她这个没法牵成红线的红娘，是不是真的得赔上半条命？

“红儿说，你们其中一个人心仪着大小姐，所以才趁着半夜诱拐大小姐到凉亭边私会！”严安锐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余恩和严齐。“是谁不知礼义廉耻，敢动大小姐的歪脑筋？做出这种伤风败德的事！”

余恩眼珠子转了转，没想到他们的事迹会让红儿发现。“师父，没有这回事，是红儿姐姐误会了，我们绝对不敢喜欢大小姐的。”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承认了，严齐恐怕会被赶出罗家庄。

“严齐，你说！”严安威严地看着一手带大的独子。

“爹，我们真的不敢对大小姐有非份之想。”严齐只能这么说。

身分太悬殊，对大小姐的淡淡情愫，他本来就打算深埋在心底深处，他没想过能跟大小姐有任何发展。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对大小姐的倾慕。

“幸亏红儿先来找我，才没有将事情闹大。就算你们对大小姐没有非份之想，但今晚你和余恩做出了这种事，万一风声传进了老爷的耳里，你要爹该怎么办？”

严齐深邃的黑眸里，只溢满对命运的感叹，还有对自己卑微身世的可悲。

严安继续说：“要不是老爷收留我们父子俩，我们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不但不懂感恩图报，还坏了大小姐的名节，将来大小姐还要不要嫁人！你要我这个罗家庄的总管拿什么脸来见老爷，我又怎么对得起大小姐！”

虽然严安只是个掌管仆佣的总管，在罗家庄的三名总管里，是身分最低微的一位，但他一生为人坦荡正义，绝不容许这种败坏门风的事发生。

严安的棍子一扬起，这次余恩机灵的扑在严齐的身上，她的后背就这么替严齐挡去了一棍。

“余恩！”严齐反身一压，连忙又将余恩压入他的怀里。

“师父，难道一个下人永远都没有翻身的机会吗？”背上火辣辣的，余恩还是忍着痛，问得很心酸。

“有没有本事翻身，得靠你们自己。就算你们今天是大将军，都不该在半夜坏了大小姐闺女的名声！我今天不打醒你们，你们就不会明白什么是是非道理，下人就是下人，你们两个都要认清事实！”

大雨终于哗啦啦的倾盆而下，严安的脸色，诡异如这闪电雷雨交加之夜。

严齐护着余恩，余恩也想护着严齐，可谁让余恩敌不过严齐的力气，只能缩在严齐的怀里，任凭严安的棍棒一棍一棍的打在身上。

梦醒了吗？

关于那初萌芽的情爱美梦，严齐着实清醒了过来。

余恩的话，深深刺激着他。他发愿，他一定要找到翻身的机会，他不会永远都是一个下人。他的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他一定可以抬头挺胸地站在父亲的面前，光耀严家门楣。

※※※

雷停雨歇，雨后的天际，露出了清明的星空，也如同两人已经清明的心。

“严齐，你疼吗？”余恩的小脸枕靠在严齐的肩膀上，讲起话来，气若游丝的。

被毒打了一顿之后，两人足足静默了大半个时辰，余恩才有办法开口说话。

虽然大半的棍棒都落在严齐的身上，但不躲不还手，余恩偏瘦的身体还是吃不消。

严齐的唇角竟勾起淡淡的笑意。“当然疼。”

他也好不到哪，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这辈子，他还没有被打得这么惨过，幸好棍棒全落在上半身，父亲算是手下留情，并没有打断他的双腿。

“你身上有金创药吗？我帮你上药。”她问。

“不用了，我待会让余阅过来帮我。你把衣衫脱下，我先看看你的伤。”

“脱衣衫”这句话一灌入她的耳中，让她委靡的双眼立刻睁得大大的。

“不行脱衣衫！你忘了那年我脱了衣衫，结果足足大病了七天七夜！”

“是呀，那算命仙还真灵验，不过这里没有别人，又在柴房里，应该不会有事。我先帮你上药，你这么瘦，说不定伤到骨头了。”他是护卫，衣袖里随身都摆有小瓶子的金创药，以防跌打损伤。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想我也让余阅来帮我上药好了，这事可不能让我娘知道。”她蹙起眉头，忍着一阵阵的痛意。

“天一亮，我想余婶就知道了，要不你还有办法干活吗？”他的话很轻，带着他没有察觉的伤感。

“唉，会不会我娘知道后，我还得挨一顿打呀？”她苦了脸，整个人干脆侧倒在严齐盘腿而坐的大腿上。

“余恩，我不会再让你被打的。如果余婶要打你，你别再逞强，乖乖躲在我的怀里，我皮粗肉厚，有我保护你，棍子打不到你的。”就着月色，他低头看着枕在他大腿上、面向着他的那张惨白小脸。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真不愧是好兄弟，我真的好累……”她闭上双眼，努力一呼一吸，好调节身上传来的阵阵刺痛。

“余恩，谢谢你。”

“谢什么？”她咕哝着问，睡意浓浓袭来。

“没什么。你睡一下，睡着了，就不疼了。”严齐以食指轻轻将余恩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轻拢到耳后。

直到听见余恩那不再僵硬的呼吸声，确定余恩睡着了之后，他忍住一扯动手臂就会散发的刺痛，单手轻轻地解开余恩外衫的衣扣。

他不用脱下余恩的外衣，就清楚看见那碧绿的肚兜。

早知道余恩是个姑娘，可是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他的心还是猛然急速抽动了。

那一年，她跳进池塘里抓鸡，鸡没抓到，她还差点淹死，最后她被余婶给抓了回去。

他担心她，害怕她受到余婶的责罚，于是一直站在余家的门廊上，清楚地将余婶的话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

十二岁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惊讶，余恩就是余恩，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弟弟，管她是姑娘还是小子。他那时的认知里，余恩就是他的兄弟，没有因为她突然变成姑娘而有所改变。

当然他也没有把听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至少他还懂得替余恩和余婶保守这个她们不愿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余恩在他的心里是最具份量的手足，那样习以为常到他几乎忘记她跟他的不同之处。

而此刻……

她是个姑娘，是个和罗婕一样的大姑娘。

那碧绿的肚兜，倏地让他脸红了。

他心火热个什么呢？他再告诉自己一遍，余恩就是余恩呀！

他缓下心燥，轻轻将余恩的身体翻了翻，让她身体朝下背朝上，再将她上衣的衣摆往上掀。

触目惊心的乌青红肿，扯动他的泪液。先前被打，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而在这瞬间，泪水溢满他的眼眶，那是把心拧紧的痛。

他忘了余恩的女儿身，他竟然没有好好保护她，他还是个男人吗？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是绝不可能允许余阅来帮余恩抹药的。

于是他拿出衣袖里的金创药，以食指将凉凉的药膏涂抹在她的伤上，同时他也弯低腰身，在她的伤口上缓缓吹着气，好减轻她的不适。

他蹙紧的眉头，始终没有松过。直到确定药膏融入她的肌肤里，他才将她的外衫给穿好，再把衣扣扣紧。

鸡啼了，天亮了。

他一夜未眠，心痛超乎想象。

余恩说她是红娘，是那个牵起张生和崔莺莺姻缘，却被打得半死的可怜红娘。如果是这样，那他宁愿不要那份痴心妄想，他绝不让余恩再为他受过！

无论他对罗婕的是爱慕、或者情愫、还是懵懂不解的情怀，都将随着今朝的晨曦而逐渐散去。

新的一天开始，他发誓他的生命也要重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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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正月寒冬，天际不见飘雪，但冷风灌吹而来，着实让人冻到发抖。

严齐束手绑腿，一副武人的打扮，趁天暗之前，他得将罗家庄的南面整个再巡视一遍。

“严齐！”柔柔的嗓音，喊住正从兰香院前经过的严齐。

严齐僵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

十六岁的罗婕，在罗老爷的极力教养下，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不但知书达理，琴棋书画、绣工女红是样样精通。

她上身是棉袄、下裙是湖水蓝，款款走着，摇曳生姿。她跨出兰香院的月洞门，来到严齐的眼前。

“大小姐。”严齐敛眉垂目，恭谨地站立。他再也不是那个一见到大小姐就心慌无措的少年。

“严齐，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罗婕双手躲在宽袖里，小脸被寒风冻得红通通。

“是呀，好久不见。”那是严齐刻意的回避。

这一年多来，只要远远见到罗婕的身影，他都会早一步的避开，要是避不开，他也会谨守着下人的本份。

“听红儿说，你最近巡守兰香院南面这一带，我等了好几天，终于把你等来了。”罗婕漾起笑意，话里多了些怨怼。

“大小姐，你若有事可以转告红儿姐姐，红儿姐姐一定会嘱咐小的。”严齐将眼神定在黑色布面的鞋尖上。

“为什么要自称是小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罗婕说起话来，仍柔得似春风提早吹来。

罗婕记得，以前严齐只要看到她，那眼底就会闪着热切和止不住的仓皇。在这碧玉年华里，她明白那是种男女间的情意，她也好喜欢看见严齐为她慌乱和无措。

罗家庄里，人人都知道她是老爷最疼爱的千金，她是在众人呵护中长大的，所有人都把她奉侍得像女神般。尽管兄长对她都甚好，但跟她的年龄都相差那么一大截，没有同年龄的手足，她在这座偌大的庄园里，是这么的孤独寂寞。

只有在后院里，那是她儿时最快乐的记忆，可以随着严齐、余恩、余阅那一票男孩玩玩闹闹，可是快乐的时光随着她年龄渐长便消失殆尽。

“大小姐，我还得去它处巡视。”视而不见罗婕的委屈，严齐已经学会把所有的心事隐藏到心底的最深处。

“你知道知府大人来提亲了吗？”严齐对她而言是特别的，在她那情窦初开时，第一眼就看见像座高大的山却又腼腆得像温柔的风的他。

“知道。恭喜大小姐！”严齐尽管内心掀起波澜，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

“你！”罗婕跺了跺脚，双颊气鼓鼓。“你就只会这样说吗？”

“大小姐希望小的说什么？”严齐站得直挺，任凭冷风灌吹，眼神依旧垂地。

“严齐，难道你以前对我都是假的吗？”罗婕的话语带着哽咽。

严齐的视线终于离开鞋尖，澄清的眼波看着清丽绝伦的罗婕，只是他不能、也无法心动。

“大小姐，以前是小的不懂事，冒犯了大小姐，还请大小姐大人大量，忘了小的的过错。”

“严、齐！”罗婕猛摇头。

她被娇宠惯了，这一年来她尝尽了严齐的冷淡，日积月累下的情绪、即将婚配的恐慌，让她是怎么都吞忍不下这样的难堪。

她就不信严齐不喜爱她、她就不信以她的花容月貌严齐会无动于哀。

明明她是黄花大闺女，不该由她嘴里说出这么主动露骨的话，可是她还是无法容忍他对她的冷情。

“我不要忘了你，我为什么要忘了你？”罗婕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贴近他一步。

“大小姐……”严齐脸色发窘，只能不着痕迹缓缓倒退。

“为什么张生肯为崔莺莺做出那样惊天动地的事，你难道不能为我做些什么吗？”眼睫一眨，眨出了罗婕沉甸甸的泪水。

“那只是民间流传的故事，全都是说书人编造的。小的还得去巡视……”他不能是张生，一个天、一个地，那是不容于世间的。

严齐转身要走，再不走很多事就会脱离常轨。

“严齐！”情急之下，罗婕拉住了严齐的手腕。“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出嫁？”

“大小姐跟知府大人的大公子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严齐想缩回自己被拉住的手腕，无奈罗婕紧紧抓住不放。

看严齐避她如蛇蝎的样子，她哪时受过这样的对待，曾经她只要一招手，他就不顾危险的与她半夜私会。

“严齐，我好想你！”罗婕在捻指间倾身投入了严齐的怀里。

严齐还来不及闪躲，红儿的惊呼声便从回廊那头传了过来。

“大小姐！”

“这是在干什么！”紧接着一声男人的低吼，夹带着急切的怒火。

严齐连忙后退，罗婕也立即放开严齐的手，双双面向回廊处。

那是红儿和罗老爷。红儿去主厅一趟，罗老爷便顺道过来探望女儿，没想到却撞见这样私会的画面。

“爹，你怎么来了？”罗婕娇柔地问。

罗老爷的目光凌厉地扫向严齐，在严齐没有任何防备之下，一巴掌打过严齐的脸颊。

“滚！立刻给我滚出罗家庄，要不然我立刻将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严齐能闪却不能闪，这一巴掌打得他咬紧牙关和血吞。

※※※

下雪了，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雪。

入了夜的后院里，紧绷的气氛中有着离愁的哀伤。

严齐在兰香院外调戏大小姐，至少罗老爷是这么认定的，为了罗婕的名声，罗老爷没有将丑事张扬，只是以威严的态度让严齐走人。

任凭罗婕哭喊求情，一向宠爱女儿的罗老爷这次是吃了秤坨铁了心，丝毫不心软。

罗家庄家大业大，举凡钱庄、酒楼、布行、货运，各行各业罗家庄都有涉猎。而来往的对象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商贾富豪，不但能撼动长江以北的半边天，在江湖上更是黑白两道通行无阻。

大雪纷飞，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

严安的住处里没有哭天喊地，也没有棍棒齐飞，而是迷漫着一股肃穆的冷静。

“你已经十八了，男儿该志在四方，你走吧！”严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表情如常，严厉中有着对独子深深的期盼。

“爹，对不起！”严齐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请你相信孩儿，孩儿绝对没有调戏大小姐！”

“我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个性和我如出一辙，你不可能会做出那种违背伦理道德的事。”严安颓丧地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间他似乎苍老了许多。

“师父！”余恩咚的一声也跟着跪下。“你别赶严齐走。”

接着余阅也跟着跪下。“师父！”

在这后院里，就属严、余两家交情最好，事情一爆发，红儿赶紧来通知余恩，并说明当时她看见的情况。

“余恩、余阅，别替我求情。我离开这里之后，我爹就拜托你们照顾了。”严齐说得坚定决绝。

“老爷让你走，是手下留情了。若不走，老爷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走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这样也好，你别跟爹一样，一辈子都是罗家庄的下人。爹离不开这里，爹欠了老爷的恩情，爹要偿还老爷的。”严安句句痛彻心扉。原以为父子俩能安稳的过一辈子，没想到呀，事情竟会发展到这样的局面。

“爹，都是孩儿不好！”

“你不该困守在这里，你该展翅高飞，若你有一番成就，也可以光耀门楣。”严安说得语重心长。

余恩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她想都没想就说：“严齐，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你走了，余婶怎么办？”严齐一口拒绝。

“我娘还有余阅呀！我们从小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我没有办法离开你，没有你，我的日子一定过不下去，我一定要跟你一起走！”余恩扯住严齐的衣袖，杏眸里全是恐慌。

“不要把我丢下，我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我也要跟你们一起走！”余阅也急急表态。

始终没出声的余婶，缓缓来到那三个跪在地上的孩子们面前。

“你们都去吧。在这后院里，能有什么出息？娘为奴，怎么能让你们一辈子也为奴。”余婶眼眶泛起了薄薄的雾水。她怎么会不明白女儿的心意，就算强留住女儿的人，也留不住女儿的心。

严安看了余婶一眼，明白余婶的用心。“余恩、余阅，你们放心，我会照顾你们的娘。”

余恩激动地说：“谢谢师父，我娘就拜托师父了！”

“我一个人受罪，怎能连累余恩和余阅！”严齐喃喃地道，内心很痛苦。

“齐儿，余婶有话跟你说。”余婶双手拉起了严齐。

严齐一站起来之后，余恩和余阅也跟着站了起来。

“余婶，你请说。”严齐神情一敛，苦涩又恭谨。

“恩儿性子活泼了点，做事也常常顾前不顾后，她毛毛躁躁的，你要多帮余婶看着她一些，别让她又做错事。”余婶看着模样极好的严齐，她欣慰的笑了。

“余婶……这……”严齐浓眉皱紧，握着余婶那布满风霜的手，心里愧疚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娘，我有这么糟糕吗？”能跟严齐在一起，余恩这才慢慢放下悬在喉咙口的心。

余婶睐了余恩一眼，然后继续对着严齐说：“别看阅儿长那副样子，他的性子很孤僻，不是熟人他可以好几天不吭一声，心里有事也从不说出来，又没有恩儿的鬼灵精怪，你要把阅儿当弟弟，耐心的教导他。”

“余婶，我明白。”做错事的是他，没想到余婶不但没有责罚他，还托付给他更重要的任务，严齐在又羞又愧中，露出一抹带着苦意的惨笑。

“娘！”听母亲这么说，余阅微微眼红了。

余阅温润如玉、斯文如风，有一张比余恩还清秀的面容，在这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当中，他一点都不像是练武的人才，可是功夫却跟严齐不相上下。

严安早年是出身于江湖名门正派，一次因遭敌人暗算，被罗老爷所救，为了年幼的严齐，他下定决心退出江湖，甘愿在罗家庄当个处理杂事的总管。

他将一身本领全全传授给了这三个孩子，当然每个人资质不同，练出来的成果也不相同。

严齐以劲道有力的拳脚功夫取胜；余恩偏投机取巧的快躲闪的打法；余阅则介在严齐和余恩之间，一招一式以为弱不禁风，却让人防不胜防。

“娘，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怎么说得好像是生死别离！”余恩被这一搅弄，整个心起起伏伏，一会上一会下的。

“恩儿，你得要有心理准备，离开罗家庄之后，你是再也回不来了，除非你们有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余婶放开严齐的手，走到余恩的面前，改牵起女儿的手。

“啊……”余恩小嘴微张，这才警觉到事情的严重性。难道老爷真的会对他们赶尽杀绝吗？“要不我们大家一起走？”

余恩的建议让余婶和严安都摇了头。

严安说：“不行，我不走。当初是老爷收留我和齐儿的，我这条命是老爷捡回来的，我不能恩将仇报。”

余婶也接着说：“带我一个妇道人家，只会拖累你们，我在这里有住有吃有穿，要是跟你们一起走，说不定老爷会因为少了个厨娘而更加的生气。”

“余恩，你考虑清楚，你不用跟着我离开的，我不能把你和余阅拖下水。”严齐再次重申。

“我已经考虑得够清楚了，当初要不是我多事，硬拉着你去私会大小姐，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当初她只是想助严齐一臂之力，没想到事情却变成这样。

严齐摇摇头。“余恩，这不能怪你，都得怪我自己。”怪他自己一时把持不住。

“你们都走也好，大小姐喜欢找你们三个人玩，和你们三人的交情是有目共睹，万一老爷牵连到余恩和余阅就不好了。”严安思量着种种可能的后果。

“这件事太大了，你们不走，大小姐不会死心的。”余婶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嗯。”余恩重重点头，她也忍不住哭了。

“简单收拾一下行李，趁天还没亮，你们快走吧，谁知老爷会不会随时改变心意。”严安催促着，虽舍不得还是终得舍下。

“爹，孩儿发誓，一定会努力奋发向上，将来一定能风风光光的回到罗家庄，绝对不会让你和余婶失望的。”严齐重重立下誓言。

严安和余婶含着欣慰的笑容，目送孩儿们离去。

于是严齐、余恩和余阅，连夜冒着大风雪离开了罗家庄。

黄花大闺女的名声，尤其罗婕已经许配给知府大人的大公子，这一切都不能出任何的差池，否则无人能担承。

离情依依，连话别的时间都是这么地短促。

这一夜的大雪，将整座罗家庄笼罩在白色的天地里，那是种苍凉的悲哀、无言的痛苦。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尽心尽力的付出，没想到竟是落得被驱离的下场！

后院的小门边，迎着风雪，严齐走在余恩的身前，替她挡去大半的风势：而身形轻盈的余阅，则为余恩打起了一把油伞。

三人的足迹在雪地留下了几行足印的同时……

“严齐……”柔软中夹带着浓厚的哭音。

严齐、余恩和余阅同时回头，余恩挑眉、余阅蹙眉，严齐则深沉到表情连变都没有变。

像是懂得大伙的疑问，伴随在罗婕身边的红儿赶紧说：“大小姐以死相胁，我没有办法，只好冒险带她去后院，没想到余婶和严总管说你们都走了。”

余恩附在严齐的耳边低声问：“你要跟大小姐说说话吗？”

“不。”一个字，沧桑而有力。

余恩硬着头皮，走出油伞下，来到罗婕的面前。

“大小姐，雪下得太大了，你请回去，要是让老爷发现，那可就不好了。”

罗婕越过余恩，看着离她至少五步远以上的严齐。“严齐，带我一起走。”

“大小姐，这么大的风雪，你脚这么小，走不动的，我们又不是去玩。”余阅讷讷地道。

罗婕没理会余阅，身上的披风罩上了一层银白色，让她掉下的眼泪更显凄苦。“严齐，你真的要把我丢下？”

严齐背过身去。“余恩，余阅，我们走吧！”

“大小姐，”红儿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扯着罗婕的手腕。“我们回去了！再不回去，老爷怪罪下来，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罗婕甩开红儿的手，踉跄的往前走了几步。“严齐，你真这么狠？真的要丢下我，让我去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她迭声质问，声声悲恸。

“小的祝福大小姐，幸福美满、一生和乐。”严齐依旧背对着罗婕，语调不卑不亢，没有明显的情绪。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罗婕哭闹着，撂下狠话。

罗婕不顾身分与矜持，让余恩无法指责罗婕的失控行径，只能幽幽叹道：“大小姐，别为难严齐了，你是千金之躯，我们三餐温饱都有问题了，怎么有办法带你走？况且，若真的把你带走，不用出京师，我们就会被老爷派来的武林好手追杀。大小姐，你不会想看到我们三人的人头落地吧？”

“余恩，如果严齐够爱我，是不是要有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勇气？”罗婕犹如大雪中的小白花，细弱得几乎要倒下了。

“我不爱你！”严齐说得斩钉截铁。

“大小姐，你何必呢？严大哥都这么说了，姑娘家还是不要太主动的好。”余阅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

余恩赞赏地瞥看了余阅一眼，幸好余阅懂得适时出声。“大小姐，请回吧，生病就不好了。”

“余恩，余阅，我们走！”严齐迈开步伐，朝着白茫茫的雪色前进。

余恩和余阅见状也赶紧跟上。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风雪中，传来罗婕呼天抢地的哀号。

此去前程未卜，如同这一场诡谲多变的风雪，更如同严齐那被冰雪封锁住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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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季递嬗，桃花开、李花开，迎春杨柳处处栽。

离开罗家庄所在的京师范围，他们三人一路往西行，最后在离京师约半个月脚程的凤阳县暂住下来。

如果快马奔驰约莫两天就可回到罗家庄。他们不愿离罗家庄太远，因为那里尚有他们殷殷挂念的严安和余婶；但也不能靠罗家庄太近，就怕罗老爷会赶尽杀绝，也怕罗婕无法对严齐死心。

他们在僻静的巷尾租了一间房子。房子很小，一进门，屋内只摆一张方形桌和四张板凳，几乎可算是家徒四壁；后头是一间仅能容三人平躺的通铺，这就是他们三人暂时落脚之处。

灶火则放在屋外的檐下，无论艳阳高照还是风吹雨淋，都只能在门前那一方小空间煮饭、烧水，解决吃食的问题。

他们总不能坐吃山空，于是余阅在药铺帮忙抓药；余恩和严齐则在客栈当伙计，一个是店小二、一个在厨房打杂干活。

余恩看着站立在窗棂前的严齐，喊了声：

“严齐，吃饭了。”

桌上只有简单的三样小菜，配上一大桶的白米饭。出门在外，三人身上的盘缠不多，得省着点用。

以前的严齐，没烦没恼，天天睡醒了练武，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有那么几年，怀着少年的春思，也没有多远大的志向，只希望天天能看见那灿笑妍妍的姑娘，日子就可以无忧无虑的过下去。

自从他从美梦中清醒之后，日子再也不是这样的云淡风轻。他练武、习字，天天逼迫自己努力再努力，期望自己能成为人上人，不再只是最低层的仆佣。

门当户对、阶级身分呀！

听见余恩的喊声，严齐回过头来。这两年来，他从那带着憨气的老实模样，变成了喜怒不动于色的沉稳内敛。

“余阅还没回来吗？”

“可能病人多，还在药铺忙。”余恩替严齐盛了一碗饭。

“嗯。”严齐扒着饭，大口大口的吃。

“严齐，你还想着大小姐吗？”余恩没心思吃饭，一口饭含在嘴里，有些食不滋味。

严齐眼眸一抬。“还提这个干什么？我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模样了，以后你也别提了。”

余恩还是注意到严齐持碗的手紧了紧，心里扬起几许莫名的怅然。春雨绵绵，雨水滴滴答答，扰得人心烦意乱。

“你一定可以出人头地，我们不会永远这样，我们一定会让罗老爷后悔的，或许到时候大小姐要是没出嫁——”

“余恩，叫你别提你还提，没有任何的或许！”他截断余恩的话。

他的落寞、他强装的无所谓，在在只会让余恩觉得严齐只是在压抑不该有的情愫。

“不提就不提！”她咕哝着。

“我不需要让罗老爷后悔，我的努力为的是我爹、为的是你，还有余婶和余阅。”严齐话很淡，却是那么地信誓旦旦。

她平常叽叽喳喳话满多的，可是每次一见到严齐若有所思和那越发寂寥的背影，她的心情也会跟着往下坠落。

属于她的碧玉年华呀……

去年她的葵水初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为姑娘家的事实，那种转变的心境，连她自己也感觉到害怕。

她选择离开母亲，为的是严齐，一颗心给了罗婕的严齐。

这时，余阅急匆匆地走进门，劈头就说：“我得跟老大夫赶到隔壁村去，听说有好几个人发热病倒了，我今晚不回来睡了。”

丢下话，余阅随即如风般地消失在破旧的大门后。

三人离开罗家庄已经三个月了，到现在余恩还没有和严齐单独共处一夜过，想到长夜漫漫，她突然有些怔忡。

两人吃完饭，她收拾着桌面；严齐将碗筷收到屋角的木桶里，等待明天天亮再清洗。

“余恩，今晚你要沐浴吗？”

“啊……”她脸色闪过羞红。

平常严齐也都会这样问她，然后去屋外替她烧水，再帮她把水提进屋内，然后他和余阅会轮流守在大门外。

“怎么了？”严齐没有察觉到她心思的变化。

反正她的身体不能让别人看见，否则会大病一场，所以她的女儿身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严齐发觉，至少她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也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为什么母亲需要编出算命仙为她算命的谎话，这等于是让她日后的男扮女装更顺理成章，否则她就无法跟着严齐一起离开罗家庄了。

“没事。我要沐浴，我今天打水时淋了一些雨。”她看着眼前那伟岸的男子，十八岁的严齐，长得真好，让她心里有股莫名的蠢蠢欲动。

约一炷香之后，严齐挪开桌子，将屋外的大木桶拿进屋内，再倒进两桶烧热的水，用手背测试一下水温，直到弄妥一切才离开屋子，并将大门紧紧关上。

余恩看着严齐忙碌的背影。他总是待她这么好，她知道这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他对她的兄弟之情。

水气氤氲中，她很安心地放下一头长发，让自己全身浸泡在热水之中。

她绝不能让严齐发现自己是女儿身，一旦被知道了，他或许会赶她离开，也或许会跟她保持起距离，更或许他会责怪她这十多年来的欺骗。

她不能冒任何的风险，除非在她有把握的情形下，否则她不想露出任何的破绽。

经过罗家庄这样大的事件之后，她才明白她不想当红娘，她更后悔自己的多事，她想要待在严齐的身边，她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他！

“齐儿呀，下雨天，你怎么站在屋外？”这时大门外传来邻居王大婶热情的喊声。

“大婶，屋内闷，我出来透透气。”严齐的声音，有着一丝的笑意。

“恩儿在不在？”听到王大婶这么一问，余恩连忙从水里起了身。

“余恩在屋内洗澡。大婶有事吗？”严齐客气地问，他实在不习惯和他人这么热络。

“昨天他从客栈里带回来的肉包子很好吃，我想再麻烦他。”王大婶的声音已经近到了门板之外了。

“大婶，你不能进去。”听到严齐这么说，余恩急了，偏偏一急，十指像打了结，连肚兜的绳子都绑不好。

“没关系啦，我都可以当他娘了，我只要跟他说一声就好。”热情的王大婶就要推开那薄薄的门板。

“大婶！”严齐情急之下只能张开双臂。

“齐儿呀，你脸皮还真薄。你放心，我不会偷看的。”王大婶的老脸笑得很暧昧。然后，她伸出肥肥的短手，把严齐一推，接着俐落的推开大门。

严齐不是不能挡，而是无法挡。王大婶是好心低价租房子给他们住的房主，他没有理由以蛮力阻止一个老人家进屋，只是……

大门一推，严齐松了口气，木桶里已经不见余恩的身影。

“恩儿呀！”王大婶左右看着，直接就往门帘后走去。

“大婶。”严齐保持一贯地沉稳，此时只能着急的跟着走进去。

余恩站在床铺旁，一头长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膀，外衣已经穿上，她却只能用双手拉住来不及扣上的衣襟。

“大婶。”余恩漾起狼狈的笑。“这么晚了，有事吗？”

王大婶一时傻住，用力眨了眨已经模糊的老眼。“天呀，恩儿，你这样子好像大姑娘！”

余恩一手扣住衣襟，一手摸着自己被热水蒸得晕热的脸颊，连忙压低音量道：

“大婶，你开什么玩笑，我是堂堂五尺之躯的男人呀！”幸好她个头不矮，只比严齐矮半颗头。

严齐这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在极不自然的状态下，悄悄侧过身，眼神避开余恩那似出水芙蓉的模样。

“是呀，要是姑娘怎么会跟齐儿和阅儿住一个房间，我真是老眼昏花了。”王大婶虽然这么说，还是忍不住一直打量着余恩。

余恩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偷偷瞄看了严齐一眼，发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

“大婶……”余恩提醒着那看呆了的王大婶。

王大婶终于记起了来找余恩的目的，她清了清喉咙才说：“恩儿，明天你再帮我带六颗肉包子回来，我家那口子很爱吃。”

“没问题。”余恩瞅了瞅严齐。“严齐帮我送送大婶吧。”

“哦。”严齐闻言，才又侧过身来看了余恩一眼，然后才将王大婶送出屋外。

一等他们都走出去，余恩才软软地松了口气。

她不禁要纳闷，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单单看了严齐一眼，她的心会跳得这么快？

※※※

送走了王大婶，严齐呆楞的站在大木桶旁，看着那仍热腾的水气，他的俊脸难得地出现了一抹窘色。

早就知道余恩是女儿身，他不该失措，但在无意间撞上她那张不知是被热水蒸热还是慌乱下的红通通小脸，她那小姑娘的模样毕现，他还是仓皇了。

他镇住心神，走到布帘前，高声说着：“余恩，水还热着，我也来沐浴。”他得找点事做，也让房内的她有时间把衣衫穿妥。

“哦。”房内传出她的应和声。

以往，他总是等到她入睡，他才找机会随便冲个澡。

虽说他们之间还有个余阅，但若非他心知肚明的凡事避开来，很多事的不便，早就让她的性别曝光了。

他绝不能让她知道他早就知情她是姑娘家的事，一旦如此，她是不是就不能光明正大的跟他和余阅住在一起，甚至不能留在他的身边？

匆匆泡了个澡，整理那异样的心思。严齐将大木桶搬到屋外，屋内恢复原状后，他心想余恩应该睡着了。

他不能有任何异样，更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跟她同房，他得当她是个男人，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以往通铺上他们三人并排睡着，靠近门边右侧的是余阅，他则睡中间，最里边睡的是余恩。

原本余阅打算睡中间，也就是睡在余恩的身边，可是他不同意，硬是编了个理由，执意要睡中间，好隔开余恩和余阅。

在他明知余恩是姑娘家的情形下，怎能让她和余阅睡在一起？就当是他的私心吧。

其实这不算是秘密，只是大家从来没有当面提起过。

余阅是余婶收留的孤儿，余婶捡到余阅时，余阅才三岁多，连话都不太会说，更别提可以说出自己的父母是谁或者家住在何方。

是余婶给了余阅一个名字，把余阅当亲身儿子般地扶养，也正好让他继承了余家的香火。

而余婶也没有隐瞒余阅，如果哪天余阅可以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余婶也会视为美事一件。

一进卧房，余恩果然已经面向里边侧躺睡下，他轻手轻脚地躺在余阅靠门边的位置，让中间空出距离来。

她十岁那年，他就瞧见了她的身体，虽说大家都还年幼，但……

她十五岁那年，他为了帮她擦药，再次瞧见她的身体，虽说是情急之下，但……

如今，她和他同睡一床，没有了余阅。

回想起来，他是不是无意间早就毁了她的清白？要是她知道他早就知道她是姑娘家，那他该如何面对她？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严齐……”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还没睡？”严齐平躺着，双眼瞪着床帐顶。

“你别担心钱的事，你只要努力准备参加乡试，好好的练功，其它的你都不用烦恼。”她得找点话来说，否则她今晚绝对不能成眠的。

雨水滴滴答答，扰得她心神更不安宁，尤其当他一走进这窄小的房内，那明显的男性气息似乎随着凉风灌进了她的嗅觉里。

她怎么有一股想要投入他怀里的冲动？她不能也不行，这样铁定会吓到严齐的！

“我不想参加乡试了。”他说得很平静，内心却翻腾着不安。

“为什么？”她一惊，翻过身来盯着他的侧面看。今晚的他，发现什么了吗？否则为什么要距离她这么远？

“乡试三年才有一试，我得等到后年才有机会考试，我等不了那么久。”表面上他无动于衷，被褥下的拳头却是悄悄紧握。

“不可以，你不可以放弃！”她急了。

以他的出身，参加乡试是让他平步青云最快的方式。

“乡试再来会试，最后才能到殿试，万一我连武举人都考不上，那就别说之后的武状元了。”他缓缓侧过身，跟她面对面。

“不会的，凭你的好功夫还有好文采，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先前迷漫的暧昧气息已消失殆尽，她只剩一脸焦虑。

他炯亮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打算参加征兵，直接从军，这样每个月不但有军粮可以领，封官成将、一步登天的机会也比较多。”

“我反对！”她不知不觉挪向他。“你将来要有了成就，师父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们也可以跟着有好日子过。你不能够放弃任何的希望，你一定会高中武状元，我们一定要让罗老爷刮目相看，我们不会一辈子都这样的，我们一定要让罗老爷后悔打你那一巴掌！”她一口气说完，那说话的速度就如同她的急性子。

“余恩，你就这么看得起我？”他的眼里有着和暖的笑意。

余恩和余阅一直不要他去客栈挣这几两钱，他们都希望他能好好练武，努力在求取功名上，可是他怎能靠余恩和余阅来扶养他呢？

虽然在客栈里，他一身功夫无用武之地，但客栈的工作并不繁重，只要过了用饭时刻，他还是有一些闲暇可以在客栈的后院练功、念书的。

“当然，我相信你一定能功成名就的，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不要你去边境打战，我不会答应的，万一……那太危险了！我不要你离开我！”她说得很急。

他从被褥里伸出双手，情不自禁地握住她那在激动中用力比画的小手。

“余恩……”突然察觉自己不合宜的举动，他硬是转了语气：“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她反手握住他的双手。“我们是好兄弟，你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回到罗家庄，我们不能让师父和我娘失望！”

他双眸微眯，用力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求取功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她用力点头，眼角不知为什么有了湿凉的泪液。

这一夜，他和她靠得极近，少了个余阅，两人的心悄悄纠缠在一起。他看着她一夜，有种朦胧的心思正在发芽。

她的眉毛浓密，不似姑娘家都修了柳眉；她的眼睛圆圆大大，少了姑娘家那凤眼的温婉；她的体态高瘦修长，也缺少姑娘家娇小玲珑的柔媚；她说起话来快似风的，更没有姑娘家的含蓄娇羞。

她明明是他的兄弟，却在一时之间突然变了样子，明明同样是这张脸，为何此刻看起来却又不同了？

他不但不能揭穿她是姑娘家的事实，还要极力保护住她是姑娘家的事实。

他竟会怕，怕她跟他当不了兄弟，那她是不是就会离开他？

※※※

闻香客栈，位在凤阳县最热闹的北大街上。

一整天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平民百姓、达官贵人几乎要踏平这石板地。

“余恩呀，上菜了！”李掌柜的吆喝声震天响地的。

正值午时，客栈里满满都是人。谁让闻香客栈是县里最大的客栈，光是跑堂的小二就有七、八人之多。

余恩俐落的穿梭在宾客之间，即便站上一整天，以她从小练武打下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的底子，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疲累。

她一掌端起一盘精致的小点心、一手执着酒壶，姿势漂亮、满脸春风的替客人摆好酒菜。

“客官请慢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我。”余恩收回托盘时，纤细的手腕突然被一只肥手给扣住。

“我注意你很久了。”

余恩这才微微抬起脸，看着这只肥手的主人。

“你叫余恩？”

一个胖得跟猪似的老爷，年约五十上下，留着一撮山羊胡，身上穿着织锦，上头还绣着金亮亮的莲花花纹，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大老爷。

“是的，老爷。”余恩嘴里应着，稍一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无奈大肥手握得紧，她又不敢太用力。

“你长得可真俊呀！”肥手的主人，笑眯了一双小眼。

“何老爷。”李掌柜见状赶忙过来。“这……发生什么事了？”

“掌柜的，晚点让余恩送酒菜到我府里来给我。”何老爷名唤何仁，这才有些依依不舍的放下余恩的手腕。

“何老爷，客栈里忙，余恩得留在店里跑腿，我另外请人替你送好酒好菜过去。”李掌柜笑着应道。

“李掌柜，你是真听不懂我的意思，还是故意跟我打马虎眼？”何仁不悦地问。

“这……”李掌柜一脸为难，他当然明白何老爷话里的意思，但这何老爷实在是太明目张胆了。“何老爷，余恩才十六岁。”

余恩虽伶俐，脑袋也算聪明，一张小嘴更是滑溜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都是在罗家庄当跑腿打杂时所磨练下来的本领。

只是，她现在为何看不懂这位何老爷和李掌柜在唱哪出戏、说的是什么话？为何会牵扯到她的年龄？

“掌柜的，我看上的人，你也敢拦？”何仁眯起小眼，有股狠戾。

“何老爷，我怎么敢！只是……”李掌柜也不敢得罪这个上财主，何老爷可是知府大人的表兄。

“那就好，事成我会好好赏赐你的。”何仁垂涎的眼神又猛盯着余恩看。

余恩被看得头皮微微发麻。“何老爷，您慢用。”说完她便恭谨地快快退下。

李掌柜皱着五官，拉着余恩到后头的厨房口。

“余恩呀，这……”

“李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余恩不明白。

“你这小伙子，做事勤快没话说，我不想你吃亏，你也才这么小，所以掌柜偷偷跟你说……”李掌柜压低音量。

“掌柜，你有话就直说。”余恩笑了笑。

“那个何老爷……”当柜顿了顿才又说：“他看上你了。”

“什么？”余恩不显吃惊，反而觉得好笑。“我是个男人，他看上我？掌柜的，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余恩还故意抬头挺胸。恐怕那个何老爷长得还比她矮呢！

“何老爷喜欢的就是男人。”李掌柜一脸担心。

“男人可以喜欢男人吗？”虽然她已经到达可以婚嫁的年纪，但在她那青涩的感情世界里，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

“道理上当然不行，但是……私底下大家都知道何老爷喜欢狎弄年纪小的男孩。”李掌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得支支吾吾。

“狎弄？”余恩脑子转了转，虽然她跟着师父来往于市井之间，但是她年纪还小，很少有人会跟她提起这个，就连男女之间的事，她都懵懵懂懂的不是很清楚，况且是男人与男人。

“这……”李掌柜显得很有罪恶感。“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何老爷想要你的人，要你去服侍他。”

“什么？！”余恩杏眸圆睁。

“你赶快走吧，何老爷我们客栈惹不起，我也不忍心将你交给他，你待会从后门偷偷走吧。”李掌柜折回柜台，拿了几两碎银，交到余恩的手中。

余恩从震惊中理出了头绪。“掌柜，这没王法了吗？何老爷可以强逼平民百姓吗？”

“何老爷就是王法呀，我们斗不过他的！你别少年气盛，听掌柜的话，避一避。”李掌柜苦口婆心。

“既然他是王法，我能避到哪儿去？就算我离开客栈，他还是可以找到我，难道要逼我远离凤阳县吗？”余恩说得愤愤不平。

以为女扮男装就会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更没有黄花闺女抛头露面的危机，没想到还是让她遇上这种龌龊事！

“最好是这样，不然你年纪轻轻，一旦被何老爷……这……”虽然李掌柜已年纪半百，但对于这种事，他还是说不出口。

余恩眯起大眼，心里暗暗算计着。“掌柜的，那个何老爷不是要我送酒菜上他府里吗？”她回想起之前的对话。

“是呀。”李掌柜已经冒了一身冷汗。这种事要是处理不好，连这客栈也会遭殃的。

“那掌柜就照办吧！”余恩双手握成拳，掩不住一身的怒气。

她不想再逃了，才从罗家庄逃了出来，她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当缩头乌龟。为了严齐她可以牺牲，但若是她自己，那她就要站在正义公理这边。

“余恩呀，你可别乱来，这客栈要是有任何差池，我这掌柜也不用当了。”李掌柜看到余恩那火冒三丈的样子，很担心他的饭碗就要不保了。

“掌柜的放心，我不会连累到你的。如果你偷偷放我走，何老爷也不会放过你，是吧？”余恩没把话说尽，眉头锁得死紧。

“唉，谁让你长得还真有那姑娘的三分样，尤其那体态呀，难怪何老爷会不顾面子就这么开口要了你，以往何老爷喜男色都是暗地里来，从来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李掌柜叹了口气。

余恩看看自己，年岁越长，她的曲线越玲珑。夏风已起，她已换下了厚重的棉袄，身上也只有这寻常的袍衫，这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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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踏着夜色，严齐回到客栈时已是晚饭过后了。

今天他负责运送十二道精致的点心到南大街的大户人家，因此耽搁了回客栈的时间。

以往戌初时分，客栈的忙碌告一段落，他就能和余恩离开客栈，一起回到他们那个简陋却温馨的家。

他才一踏进客栈，就见李掌柜站在柜台前神秘地对他招了招手。

“掌柜，什么事？”严齐来到李掌柜面前。

“严齐呀，这你表弟余恩他……”

严齐和余恩以表兄弟相称，这闻香客栈里，大家都知道他们表兄弟的感情很好，好到一块来上工、一块下工，还租屋住在一块。

“余恩怎么了？”严齐问。

“余恩他被何老爷给看上了。”李掌柜将中午的事约略说了一遍。

“掌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严齐脸色比那暴雨来袭还要恐怖。

“晚饭之前，大概酉时初吧？”李掌柜也不是很确定。

“已经一个时辰了！何府在哪？”严齐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在东大街上。你就再送些点心过去，别让余恩吃亏，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正合何老爷的胃口呀……”

李掌柜愁着老脸，话还没有说完，严齐一转身，旋即冲出客栈。

他运起内功，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弄。来到凤阳县，他隐身于客栈内，没有人知道他的好本领，就是怕泄露任何风声。

而此时此刻，心焦如焚的他，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余恩呀，你绝对不能有事！要是她出了事，那他该怎么办？

不到一刻钟，他来到何府宅第，瞬间跃上屋顶。他立于高处，可以将四周的景象尽收眼底。

幸好何府并没有罗家庄那样一处又一处的院落，只有一座主屋连接着几道回廊，否则他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余恩，恐怕难上加难。

前庭、后院、回廊，都没有人影走动，气氛怪异到极点，他内心的不安也逐渐扩大。

他往下一跃，在一处花园落了地。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前方左侧厢房忽然传来砰的一大声，他立刻趋身上前。

※※※

已年过半百的何老爷娶了一妻二妾，在中年之后，性情突然大变，专门宠爱年轻的少年。

余恩离开客栈，驾着马车，慢慢地来到何府。一到何府，通报过后，就被小厮带到这间厢房候着。

这处厢房，专门用来狎妓，里头不但春宫图挂满整个墙面，连桌巾、床幔都绣着不堪入目的男男交欢图。

她一个大闺女，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被触目所及的画面轰到脸红心跳，脑子更是乱烘烘一片，只能将视线定在她带来的竹笼上。

原先她是打算让色欲熏心的何老爷服下她事先准备的泻药，这种泻药不会危害性命，又能惩治恶徒。

但她也没有傻到要在她带来的饭菜里下药，她打算凭借她的好身手在茶水里动手脚，这样一定能让何老爷喝下肚，早晚泻个十次九次。

过了很久，何老爷似乎是存心让她看完这些春宫图，就在她心慌慌、意乱乱，连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看时，何仁才摇摆着庞大的身躯走了进来。

“恩儿呀，让你久等了。”何仁色意挂在脸上，毫不掩饰。

她心头震了震，那声“恩儿”是有始以来她听过最恶心的。她勉强忍住想反胃的恶心感，才有办法开口：

“何老爷，您要的饭菜我都送来了，我该回客栈了。”

她作势打算要往前走，何仁却张开双臂一把挡住她。

“恩儿，别急嘛，陪我喝两杯。”那带着黏稠的语调，一点都不像是这半百年纪的老人家说出口的。

肥手就要扣住她那纤细的手腕，余恩巧妙地闪避。“何老爷，我口渴，有茶吗？”

“喝酒一样能解渴呀。”何老爷笑咪咪，却让那小眼更小了。

“喝酒我怕伤胃。”余恩胡乱找了借口。

“我立刻让下人泡茶来。”何老爷走到门口，吩咐着候在门外的小厮，然后才又走回房内，在雕花大椅上坐下。

余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把竹笼里的饭菜一一的摆上桌。

小厮很快便送上了一壶热茶，然后眼神怪异地瞧了余恩一眼，好像多污秽似的，又快速地退出房外。

余恩执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在翻转袖子时，将事先藏在袖口的泻药巧妙的撒入其中一杯茶水里。

“何老爷请喝茶。”她恭谨的微弯着腰。

“我不喝茶，我喝酒。”何老爷亲手倒了两杯酒。

余恩心里惊慌着。她怎么没有料到这个色鬼根本不喝茶，那她该怎么惩治他的恶行？

在罗家庄里，她被师父保护得很好，她顶多和市井小贩斗斗嘴、讨价还价，可是从来没有对付过真正的坏人。

“那我喝茶。”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缓和心乱，也趁机想想对策。

“恩儿呀，在客栈里工作辛不辛苦？”

“不会辛苦。何老爷我该走了，掌柜还在等我。”既然无法得手，那她还是溜之大吉比较好。

虽然她不怕这个大肥猪动手，但是为了不让掌柜的难作人，她还是得忍一忍自己的拳头。

“恩儿呀，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何必要回客栈呢？你跟着我，有吃有喝还有银两拿。”说着，何仁又伸出了肥手，这次又快又准地扣住了余恩的小手。

她没有想到何老爷这等臃肿肥胖的模样，竟然会是个练家子！看来她太小觑了何老爷。

想甩却甩不开何老爷的钳制，她太大意轻敌了。“何老爷，我不回客栈我表哥会担心的。”

何仁对于余恩的挣扎和推托也不生气，一样是笑眯了小眼。“我让人去通知你表哥。”

“何老爷，你先放手。”余恩也只能先撑起笑脸，非不得已她是不想拳脚相向的。“我敬你，我干酒、你喝茶，就当我给你赔不是。”

何仁这才放开余恩的手。余恩连忙将茶奉上，何老爷在接过茶杯时，还顺道摸了她的手背一把。

余恩全身发起颤栗，连忙端起酒杯。只要这只色猪能喝下茶，那她被摸这几下也值得了。

何仁一口喝干杯里的茶，余恩也只能干尽杯里的酒。

“哈哈哈！”邪恶又夹带着淫荡的笑声，从何仁的嘴里传出。

“不知何老爷在笑什么？”她一听到何老爷的笑声，差点将嘴里的酒给吐出，只能以袖口掩嘴，抹去嘴角的酒渍。

“恩儿呀，你经历过人事吗？”何仁挑动眉头，问得坦白又实际。

余恩双颊乍现嫣红，这一室不堪入目的画像，已经让她无法用正常的理智判断。一会儿之后，她摇了摇头。

“你体态轻盈、丰姿旖旎，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对你、好好的对你。”何仁站了起来，摸了摸下巴的山羊胡，庞大的身躯就这么贴近余恩。

“何老爷，我得走了，再不走，我表哥要是寻上门可就不好了。”她连连倒退了数步。

“你走不了的。”何仁一把想扣住余恩的纤腰。

余恩再也无法忍受让这只肥手碰她，她一扬手，阻挡了何仁的动作，俐落的翻了个身。

何仁显然吃了一惊。“你会武功？”

“我不会武功，我只想要回客栈。”余恩快速退到门边。非到必要，她可不想闹得众人皆知。

“你以为我看上的人，能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吗？”何仁再一探手，忽然他的眉头皱起，右手抚上肚子。

何仁色欲熏心，细长的小眼里，只有余恩那宜男宜女的模样；而且他太托大，以为年纪小小的余恩也使不出花招，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余恩下药的动作。

同时，余恩的喉咙也传来了灼热感，身体有种奇异的感受在奔驰。她不禁在心里呐喊：糟了！难道这只肥猪也对她下了药吗？

“你……”

“你……”

两人同时指着对方。

“余恩，你对我做了什么？”

余恩摇头。“我能对老爷做什么？我带来的饭菜，你可是一口都没吃。”

何仁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你会有谁？老子我今天绝对不放过你！”

余恩很怀疑，不知是不是因为何仁体型太肥胖，所以那些泻药的药量对他不构成影响，否则何仁为何还可以对她出手？

何仁一把扯下余恩头上的头巾，余恩偏脚一踢，没有踢中，整个人回转了半圈，一头乌丝如瀑布般流泄而下。

余恩太轻敌了，她整个人烧灼得难过，不但气运不上来，连下腹都开始窜烧着火热。

“我没看走眼，你真的是个绝色。”何仁贼贼地勾动唇瓣，紧接着想要一把抓住余恩的肩头。

“你别过来！”余恩这次没有用力抵抗，而是以灵巧的身手开始移步闪躲。

“你果真有功夫，不然寻常人要是服用了我的迷魂散，早就扑到我身上了，哪还能逃！”余恩越躲，何仁的眼神越闪着刺激的光芒，那就像是猫在抓鼠般，有着追逐的快感。

身体越来越热，热到余恩的额上开始发汗，要不是她练了十年的功，此刻已经任由何仁予取予求了。

何仁原本并不急着把余恩扑倒，反正多玩一会，等余恩的药效发作之后，到时他便可为所欲为。

只是何仁没想到他的肚子似乎有越来越绞痛的迹象，于是他发下狠，决定速战速决，先把余恩绑上床再来打算。

何仁快速移动，那臃肿的身躯竟伶俐如猫。

脚步已经虚浮的余恩，加上快速的跑动，药效发作得更快，要不是她被下了药，这何仁绝不是她的对手。

就在何仁这么伸手一扯，她的衣襟瞬间被扯破了一个大口。

“啊！”她一手拉住敞开的前襟，一手慌乱一挥，挥倒了一个摆放在茶几上的古董花瓶。

花瓶砰地一大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是指引严齐前来的明路。

※※※

严齐循声，两三个跳跃就来到厢房门外。

门外的小厮看到一身狠戾气势的严齐，吓得躲到一旁，连挡都不敢挡。

而何仁因为满心满眼的坏主意，于是让何府里的护卫早早回房歇息，警告若是听到任何声响也不准出现干扰。

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晚老爷又带了新人回来，于是人人避之，不敢打扰老爷的好事，连妻妾都妥协于何仁的权威，不敢有任何抗议。

于是严齐如入无人之地，大脚狠狠地踹开厢房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双眼瞠视，一室的肮脏与龌龊，还有那个何老爷竟将余恩抱个满怀！

严齐一个箭步，一挥拳、一抬脚，打肿了何仁的肥脸、踢飞了何仁的身体，再将一脸惊慌差点跌落地上的余恩给抢回怀里。

“你是谁？”何仁贪恋男色，没注意到闯进来的严齐，就这么被轻易打倒在地。

严齐暂时忽略何仁，紧紧看着依偎在他怀里的余恩。“你怎么了？”

“先带我走！”一看到他出现，她所有的防备都放下，整个人更显得痛苦难耐。

“想走？没那么容易！”何仁话讲得很大声，可肚子的翻搅却让他再也忍受不住，他只要再使出任何力气，下场恐怕会很难看。

“别妄动，否则我会让你去掉半条命！”从没有威胁过人的严齐，那张刚正的大脸此刻阴沉如阎王一样。

他打横抱起余恩，一脚踢飞那张红木圆桌，何仁只能惊险闪避，眼睁睁看着余恩被带走。

怀里抱着余恩，严齐还是轻松地跃上何府屋顶，几个起落，确定后头无追兵，他才在一处昏暗的巷弄内暂时停下脚步。

看着她额上渗出汗珠，小脸像是极力忍受着痛苦，随着风声，他不安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那只大肥猪，在酒里下了药。”夜风吹来，她没有更舒畅，反而双手攀上了严齐的脖子，小脸枕在他的胸口，这才让她稍稍感到心安。

“什么药？”他问得很紧张。

“他说是迷魂散，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的身体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她的大眼锁住他的俊颜，她好想就这么紧紧地抱住他。

一听她这么说，他立刻又在大街上狂奔起来。“我们去找余阅。”余阅在药铺里做事，药铺还有个老大夫。

“严齐，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把你抱得紧一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她一脸无辜，她不是故意要这样搂住严齐的。

“嗯，没关系，那你就抱紧一点，你一定会没事的。”严齐就算心里觉得异样，也只能先安抚她。

来到药铺，老大夫一听到何仁下的是迷魂散，又看见余恩小脸泛着红潮、全身燥热，不用把脉老大夫就一脸了然。

“是春药。”

“春药？！”余阅惊呼，然后看着坐在椅子上极力忍受痛苦的余恩。

严齐淡淡地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会危害性命的毒药。原本想要好好痛骂她一顿，可是看她这个模样，他只好把所有的话都吞忍下去。

余恩苦笑了下。“这何老爷竟对我下春药！”

她再不经世事，也知道什么是春药，难怪她会一直想要摩擦严齐的身体，真是丢脸丢大了。她不知人心险恶，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严齐眉头蹙紧。“大夫，有药物可解吗？”

老大夫笑了笑。“没药可解。”

“那怎么办？”余恩紧张地问。

“余恩呀，你有心上人吗？”老大夫阅人无数，一眼就瞧穿余恩是个姑娘家。

“我……”被老大夫这一问，她的心火更热，只能偷偷瞄看了严齐一眼。

老大夫循着余恩的视线看着严齐，再回到余恩的身上。“那就忍个三天，三天就过去了。”

“三天？！”余恩猛摇头，双手环住自己的身体，那种怪异感受所带来的痛苦，她无法用言语形容。“我连一刻都撑不过去的！”

“不然就找个人燕好，来个两三次，不用几个时辰，这症状就能解除。这下药的人还真狠，一次就下了这么重的药量，要不是你有底子，恐怕现在早就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

听老大夫这么说，余恩纠结的眉眼中，有着少女的难为情，尤其想起了何仁房里那些各种姿势的交欢图。

“嗯……呀……”余恩喘着气，嘴里嗯呀出了声。一脱离严齐的怀抱，她只能更加咬紧自己的牙关。

“燕好？师傅，这不行的，我大哥没有心上人，况且她不能这个、那个的。”在外人面前，余阅一律喊余恩大哥的。

“燕好”两个字撞入严齐的心里，他双拳握了握，只能看着她的痛苦干着急。

“余阅，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余恩叫嚷着。

余阅忧心忡忡。“大哥，你要我怎么救你？”

严齐脸色沉了沉，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送我回家去，快！”余恩可不想在外人面前出糗。

“不能回家去，万一那个何老爷要是追到家里去怎么办？”余阅也慌了。

“没关系，连李掌柜都不知道我和严齐住在哪，何老爷不会知道的。”她继续将双腿缩在自己的胸前。不行了啦，她好想把衣衫脱光光，她全身热得好难受。

严齐走到她身边，一把就拦腰抱起她，就像来到药铺时的匆忙，离开时也是快步飞离。

※※※

夜未央。

严齐只能焦躁地在那四方空间里徘徊踱步，他不敢进房间，房间的通铺里就留给余恩一人。

余阅本来要跟着回来，但却临时跟着老大夫到隔壁村出诊，据说有个小娃儿高烧不退。

所以，此时此刻，屋内就只剩他和余恩。而他心里不知为何，在担心中竟有股淡淡的庆幸。

余恩心火难耐，原来吃了春药是这样的滋味。原来在春药的药效下，她心里想的、念的全是严齐那张刚正的脸。

至少她明白了一件事，青梅竹马的好兄弟不再是好兄弟，而是她一心痴望的男人，早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日，自己的心已经遗落在严齐的身上了。

可惜严齐的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姑娘，那个宛若天仙下凡的罗婕。

“啊……”她的秀发散乱，下腹传来的痛，让她恨不得一头撞墙，寻求解脱。

“余恩，你怎么了？”严齐不敢进房，只能隔着门帘焦心地问。

“严齐，你救救我，好不好？”她神智微乱，忘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女儿身。

“我要怎么救你？”她的声音，喑哑中透露着强烈的痛苦，让他的心里也跟着痛苦。

“你……你进房来，让我抱一抱。”六月夏夜，不仅天热了，她早因为汗湿而把外衫脱去，只剩那碧绿的肚兜。

余恩是他的兄弟，严齐没有踌躇就进房。可是一进房，他就知道她不是他的兄弟，她是那阳光下鲜艳的红花。

她的大眼蒙着水气，那没有遮蔽的肌肤渗出一层汗水，她喘着气、眉头深锁着。

他犹豫了，站在床畔，不敢妄动。

“严齐，我的全身着火了，我好痛苦，你救救我！”她看着他，痛苦的叫出声，凄楚中是可怜的求情。

那些画中的交欢图，仿佛变成了真实的画面，就这么在她的眼前飘浮着。

“你……”无法忍受她的痛苦，他还是坐到了床上。他告诉自己，只要把她当成兄弟，他只要安抚她就会没事的。

“严齐，我知道我心怀不轨，我好想摸摸你，可以吗？”她注视着他，如饿了三天三夜的老虎，很想把他扑倒，然后再一口吞下。

“余恩，不行的，你……”他一把拿起床被，往她身上覆盖上去。“你忍着点，你放心，我就在你的身边，我会陪你一起撑过去的。”

“不要，我好热，我好难过，我想我快死了。”她一把又扯开身上的被子，然后顺势抱住了严齐。

“你要忍耐，你不会死的。”他轻轻环住她。他也很想摸摸她的鬓发、摸摸她的小脸，可是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

“我不要忍耐，你救救我好不好？”她已经难受到眼前一片昏茫，完全失去理智。

“余恩，你知道我救你的后果是什么吗？”感觉到她抱住自己的力量是越来越加重，他的呼吸一窒，姑娘家的味道全然窜进鼻心里。

她哭出了声，呜呜咽咽的。“我知道，是我强迫你的，你不是甘愿的，所以你还是把我当兄弟，我不会要你负责的，我现在对你想入非非，我好想做一件事……”

他的体温熨烫着她的肌肤，这股奇异的感受，让她的不适稍稍减缓。她虎视眈眈的凝看着他，然后一口咬上了他那好看的唇。

唇的力道太猛，猛到他感觉到一股刺痛，然后嘴里渗出了咸咸的血味，他想推开她，却又舍不得她受罪。

“余恩……”他只能钳制住她的双肩，让她暂停唇上激烈的动作。“你要想清楚，这是你的清白。”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然你让我一头撞死好了。我忍不过三天的，严齐，你救救我，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下腹的难受，扰得她神智面临崩溃。

在她的声声哀求下，他就算是铁打的心肠也被软化了，他的双手终于用力地环抱住她。

她的唇再度吻上他的唇，而他的双手也抚上了她的发、她的背……

汗水与激情、春药与良宵，这一夜，是两人的初夜。

直到日上三竿，午时将至……

※※※

闻香客栈里，气氛紧张到极点。

何仁抓住李掌柜的脖子，逼问着余恩的下落。

谁让何仁光跑茅厕就跑了不下十趟，整个人近乎虚脱，直到事发两日后的日落时分，何仁才有办法前来闻香客栈讨回一个公道。

掌柜连连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余恩和严齐的住所。

“不把余恩交出来，我就让闻香客栈开不下去！”何仁耍狠。即将到手的人，绝对不能让他逃脱。

云层蒙蔽了星子，没有月娘的夜里，余恩在客栈外伸头探脑的。她本来是来向李掌柜辞去工作的，没想到竟再次遇上何仁！

只有她一个人得罪何仁，她倒是可以自己想办法应付，可是事情却牵连到严齐，那是她万万不愿意的。

想到了严齐，她的心猛然剧烈跳动，连忙挥去岔开的心思，一脚要跨进客栈时，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给钳制住。

“你想干什么？”

男人充满不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一回头，对上严齐那双锐利中有着警告的眼神。

她怔愣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地说：“我不能让掌柜为难。”

她还是一身男人打扮，头绑着巾、下着长裤，长裤外裹着灰色布裙。

“然后呢？”严齐大手一拉，将她拉到了一旁的暗巷。

“我也不知道。”她乱了头绪，直到今天，她才稍为有办法走动，这就是纵欲的下场呀。

她知道严齐生气了，在她的逼迫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帮她解了春药之苦。昨天中午，当他穿妥衣服，离开通铺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她原本还想问他他发现她是姑娘家时有没有觉得很惊讶？

结果他不但昨晚一夜未归，连今日白天都没有回去，直到现在才又突然出现。看来，她真的惹怒他了。

而她原本满肚子的话，也都随着一天一夜的沉淀，再也无法提起那疯狂的云雨之欢。

看样子，她还是当她的男人、他还是把她当兄弟，一切还是没变，只要他肯回来、只要他不生气，她会忘了那一场春梦。

“没有任何打算，就要进去找何仁，难道你不怕又吃亏？”

他的阴冷，是她从没见过的，至少他从不曾这样对待过她。

“一人做事一人担，我怕客栈真的会出事，万一掌柜遭受池鱼之殃可就不好了。”她的心很难过，毕竟是女人的贞操呀。虽然是献给她最喜欢的严齐，但是他对她不闻不问的，她的下场好像太凄惨了些。

“在这里等着，不准乱动。”他的口气霸道到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然后一个转身，他就朝客栈走了进去。

她看着严齐高大的背影。为什么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好陌生？

没多久，客栈传出了打斗声，接着何仁和严齐一起飞出了客栈外的广场。余恩大吃一惊，可是她完全没有插手的体力。

严齐的功夫高出何仁许多，没多久，何仁就被打扁在地上。

“我和余恩这就离开凤阳县，请何老爷不要再打扰李掌柜，也不要再找闻香客栈的麻烦。”严齐声势逼人，逼得何仁毛骨悚然。

何仁的嘴角还淌着鲜血。“难道你不知道我是知府大人的表兄？”

“是吗？那我就先卸下你一手一脚，看你还能不能去向知府大人告状。”严齐正气的大脸，此刻张扬着山雨欲来的凶狠。

“你……你敢威胁我？”半躺在地上的何仁，语气明显颤抖。

“在下不敢威胁何老爷，只希望你高抬贵手放过余恩，我们也会走得远远的，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否则休怪在下不客气！”严齐撂下狠话。

余恩看着他，往事一幕幕掠过。那个腼腆、木讷，还需要她当红娘的少年，如今却是个霸气十足的男人。

“我不会善罢干休的！”何仁话虽这么说，却是强装面子，他也只能吞下这口气。恶马恶人骑，他原以为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可以算是上乘身手了，却还有人比他更厉害！

严齐张手一扬，扯掉余恩头上的布巾。“何老爷，你性喜男色，你看清楚了，她可是个道道地地的姑娘家，你敢再动她的脑筋，我就让你的丑事在全县里宣传开来，那下场你就得自己负责！”

何仁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头在月光下乌黑秀丽的长发，前晚他是鬼迷心窍，才会以为这头秀发是绝色，完全没有把余恩往姑娘家想去。

况且何仁绝不想把事情闹得众所皆知，毕竟他也被下了泻药，还得不到余恩的人，那是极没面子的事。

“走！”

在她还在惊愕时，严齐拦腰抱起她，一个旋身飞上了闻香客栈的屋檐。

可恶呀，严齐不是不理她吗？虽然她仍是腰酸背痛，或许飞不动，但跑还是可以跑赢那个躺在地上哀号的何仁，他有必要这样抱着她乱乱飞吗？

不能报仇也无法报仇，在她和严齐还没有闯出任何名堂之前事情不能闹大，她明白这个道理。

以严齐的稳重、凡事三思而后行的谨慎个性，这次会把何仁打平在地上，看来他是比她冲动了。

而严齐的心头也不好受。

在她中了春乐的那个当下，任何一个男子在她的眼前，她都会要求那个人做同样的事。

就如同她先开口向余阅求救了，他在她的心里并不是第一人选，而是不得不的人选。

那样的打击对他很大，所以他无颜面对她，在她解了春药之后，他立即逃之夭夭。

本来打算要避开她一阵子的，好让两人释怀这样陌生又亲密的关系，但他却还是无法放下她，才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也及时阻止她回客栈找何仁。

而他当然明白她对他只是一种兄弟之情。她若对他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她就不会一心想要当红娘，把他推给大小姐。

两人之间的发展超出他的想象之外，余恩再也不是余恩，再也不是他的兄弟，她成为他的人，不管这中间是怎么样的阴错阳差，她已经成了他得负责一辈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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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年复一年，春花开，秋枫红。

正值弱冠之年的严齐，虎背熊腰、敏捷勇猛、器宇轩昂，出类拔萃的他，一举通过三年一试的秋试，正式成为乡举人。

消息传来，余恩、余阅莫不欢欣鼓舞。接着快马将信函传回罗家庄给殷殷期盼的严安和余婶。

过去两年，每三个月至半年，严安总是会找时机带着余婶来和严齐、余恩和余阅会面，一家享受得来不易的亲情。

虽然严齐向何仁宣告要离开凤阳县，但他们仅从凤阳县北搬到了凤阳县西的一处小镇。这样的距离，就算走上半天也到达不了，为了严安和余婶，他们是怎么都不愿离罗家庄太远的。

如今的住处依旧家徒四壁，不过再也不是一间通铺，在严齐的坚持下，余恩有着自己一间小小的闺房。

当时，她一直担心严齐无法接受她是个姑娘家，会把她赶离他的身边。一直以来困扰她的身分问题，没想到被何仁这么一闹，就此解开这个难解的问题。

只是，她宁愿当他的兄弟，也不要他这样与他保持着男女间的分际与距离。

“严齐，师父来信了。”余恩走到屋外，看着正在劈柴的严齐。

严齐的话更少了。以前两人总是会谈天说地、嘻笑玩耍，可是自从她强迫他做了他不想做的事后，他对她除了基本应对，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严齐停下劈柴的动作，放下手里的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我爹说什么？”

冬日将近，在这京师之西，得储存许多柴火，否则天寒地冻下，整个冬天就难熬了。

“师父说，过年前会带着我娘来和我们碰面。”她唇角挂着笑意。

“嗯。”他点头，表示听见。然后又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严齐，柴我来劈，早饭准备好了，你快去吃。你待会不是还要去学堂吗？”

“嗯。”他又点了一下头，再次放下斧头。

严齐在学堂里负责地方壮丁的团练，也带着孩童们强身练功，因为他是举人，领的是县衙支付的薪俸。

这样的团练有助于地方的团结，山贼盗匪也不敢轻举妄动来偷袭，在这小小的乡镇里，他算是小有名气的严师傅。

看着他走回屋内，余恩才蹲到了木堆旁，拿起了斧头。

余阅仍在药铺工作，两三天才驾着药铺的马车回家一次。两个男人都不准她外出去挣钱，毕竟有了何仁的前车之鉴，虽然她有一身的好功夫，但姑娘家总是有诸多不便。

于是她在屋后辟了一亩菜田，也养了一群鸡鸭，不但可以自足，还有余力可以拿到市场去贩卖。

“大姊，在想什么？小心斧头劈到自己的脚。”

余阅的声音突然窜进她的耳里，她果真吓得持着斧头的手就这么往下一甩——

“啊！”斧头就这么砸中她的脚掌，她整个人也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有没有怎样？”余阅连忙蹲下来。

“余阅，你想谋财害命呀！”小手不依地捶打着余阅的肩头。

“你又没钱。”余阅纠结了眉头。“鞋子脱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脚有没有受伤。”

她耍赖。“你帮我脱，我没力气了。”那亮晃晃的斧头，是很有可能劈断她的脚掌的。

听见她的尖叫声，严齐连忙从屋内冲了出来，站在屋檐下的他，正巧撞见两颗头颅亲密地撞在一起。

“真拿你没办法。”余阅还是认命的伸出手，脱下她右脚的布鞋。

两人才相差一岁，无论从哪一方面看起来，余阅都像是大哥，余恩却变成了妹子。

脱了鞋，余阅也顺便替她脱了袜，以他当实习大夫的本领细看着。

“幸好，只差那么一分，不过刀柄还是砸到了脚，这瘀血是免不了的，我待会拿个药给你。”

“真的很幸好，否则我长这个样子已经嫁不出去了，万一再缺个腿，那我不就一辈子完蛋了。”她回复心神，可以跟余阅说笑了。

“放心，你要是嫁不出去，我会养你一辈子的。”余阅站了起来，打算回屋内拿外伤药，却瞥见站在屋檐下的严齐。“严大哥。”

“我正要出门。”严齐闷闷地说。

姑娘家的脚丫子……虽然余阅是她的弟弟，但她也太不避嫌了，尤其这个弟弟还是没有血缘的弟弟。

严齐不懂从何而来的满腔怒意，只能愤愤地从他们的眼前快速离开。

看着严齐那难看的脸色，像是被欠了债似的，余恩的心情就直直地往下落。

她苦笑了下，心里酸酸的。

她和他之间，的确连兄弟都做不成了，她好怀念以前的日子。她开始憎恨自己，为什么那时忍不了春药之苦，否则她和他之间也不会闹到如今这种冷冰冰、难以收拾的局面。

日头缓缓东升，蔚蓝的晴空，凉风清爽，时节已是十一月的初冬，日子过得好快呀。

余阅丢了一瓶药给她之后，也出门去药铺工作了。

她抹了药，穿妥了鞋子，不再满脑子想着严齐，认真的劈起柴来。

好不容易才将一堆柴给劈好，就在她叹吁时，眼前的光线被一抹人影给遮挡住。

她抬起头，背光下看不清眼前的人，她防范似的站了起来。

“姑娘，借问，严师傅住这吗？”

她侧了侧身，总算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位斯文的公子，年纪跟严齐下相上下，穿着斜领大袖的衣衫，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还是个有钱的读书人。

“请问公子有什么事吗？”因为男子的有礼，她霎时降低了防备之心。

“我受友人之托，特地来探望严师傅。”男子恭谨的微微颔首。

“严师傅是住在这没错，只不过他这会不在。”她客气地回道。

“不知道严师傅何时会回来？”男子再问。

“恐怕得日落之后。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在下傅时得，来自京师。”傅时得温和有礼，浅笑中有着不凡的气度。

余恩心头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不方便让你进屋。不知傅公子的友人是哪位？”

“罗家庄大小姐。”傅时得的语气很淡，却让余恩惊吓住。

“大小姐？”余恩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采。这个称呼已经将近两年不曾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严齐不曾提过，而她也故意忽略。

“是的，大小姐婕儿。”

“大小姐现在好吗？”余恩笑了下，想掩饰那股没来由的慌乱。“她应该过得很好的，也许娃儿都生了。”

看来男子是有备而来，不但打听清楚严齐的住处，还知道严齐和罗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婕的那一段旧时关系。

“婕儿并没有嫁给知府大人的大公子。”

“怎么会？”余恩大眼眨了又眨，无法相信双耳听见的话。

每次严安和余婶来探望他们时，都绝口不提大小姐的事，大家心知肚明，为的就是不干扰到严齐的情绪。

“那在下先告辞，等晚饭之后再来拜访严师傅。”傅时得说着便拱手离去。

傅时得的话飘忽远去，而余恩直在屋前站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

如今严齐已经是州举人，明年春就可以参加会试，如果顺利的话，再不久或许就能金榜题名，高中武状元。

大小姐如今还没有成亲，那以前那个配不上大小姐的严齐，如果明年春能在会试中层露头角，那可算是门当户对了。

她浑浑噩噩，连午饭都忘了要煮，她的心里好紧张，万一严齐就这么跟着傅公子走了……

她的心揪痛着，她不要离开严齐。

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跑过几条街弄、穿过最热闹的市集，来到学堂前。

学堂前安静无声，大伙都回去用午饭了。而严齐一向留在学堂里，趁机习字念书。

学堂里有个老夫子，专门授课解惑，夫子有个相貌秀美的女儿，闺名唤珠儿。

此时，余恩站在学堂外的大树下，将身子隐在树干之后，她看着窗内那对同桌吃饭的才子佳人。

即使没有大小姐，合该严齐就是适合那样柔情婉约的姑娘，珠儿的嫣然一笑，虽没有大小姐的明眸深波，但也是小家碧玉。

她记得娘曾说过，她做事毛毛躁躁、粗枝大叶，一点都没有姑娘家该有的举止礼仪。

虽然她恢复了女儿身，但她身上穿的还是俐落的袍衫、长裤，长发只扎成了一条粗辫子，在脑后束着一条淡粉红的发带，更是没有姑娘家该有的装扮。

这两年来，她无时不刻都在痴望着严齐，如果他能喜欢她，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这辈子，她的清白算是没了，她也肯定不能再嫁给别的男人了，既然如此……

一道视线凌厉的扫向她，她连忙缩回探出的头，将身子完全隐在粗壮的大树后。

她的心起起伏伏，过了一会儿，稳定了心思之后，她才拔腿又跑。

前有罗婕，后有珠儿，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的……

※※※

严齐才走到屋前，就发现了异样。

往日这个时候，屋内屋外都会飘散着饭菜香。余恩传承到余婶的好手艺，就算是再平凡的菜色，她还是可以烧出色香味俱全的好滋味。

一走进屋内，空荡荡的桌前没有任何菜色，他蹙起眉心，往内室走。他和余阅住在前头的房间，余恩则睡在靠近厨房的边边。

厨房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他走到她的房门口，轻轻抡起拳头，敲打她的房门。

很显然的，余恩不在家，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这么久以来，只要他一回到家，她总是会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无论是春夏秋冬、无论是刮风下雨。

中午她为什么在学堂外鬼鬼祟祟？她既然都到学堂来了，为什么没有进屋找他？

他回到桌前，眉心锁着不安，正思量着该上何处去找她，脚步都跨出门槛了，她才迎面走了进来。

“余恩，你……”

她将手里的竹笼摆在桌上，再打开竹笼盖，端出里头一碟碟的精致小菜，外加打了一斤的烈酒。

“待会有客人要来，这是我特地去买来的。”她继续张罗着碗筷。

“谁要来？”他看着一桌的菜色。他们一向吃得节俭，除了年节、特别的日子，否则她舍不得花大钱买这么多的好东西。

“一位傅公子，他说晚饭后要来找你，我怕他提前到，还是准备了一下，总不能老是那么寒酸，让人看了笑话。”她在椅子上坐下。

“傅公子？”他也在椅子上坐下。

天光还未全暗，屋内尚未点起烛火，他每次看着她，都得极力压抑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总会想起她那狂乱又激情的模样，他实在很怕自己会失了分寸，只好让自己表现得无动于衷。

“待会你就知道了。”她执起酒壶，斟满了两杯酒，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他还是看着她，她却一口饮尽杯里的酒。

见他不说话，她用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怎么突然想喝酒？”他还是拿起酒杯，顺了她的意，喝了一口酒。

“我敬你。今晚你忘了我是个姑娘，你把我当兄弟，就当我们都还是娃儿的时候，我们会玩在一起、睡在一起、练功也在一起，被打、被骂都在一起。”她大眼眨着祈求。“好不好？”

“兄弟？”他苦笑了。难道她对他真的只有兄弟的感情？“就算是兄弟，你也不该跟余阅这么亲密！”

“啊……”她不懂，摇摇脑袋。

“没什么。”他懊恼自己的多嘴。

“你别不理我，你都不跟我说话，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真的有那么惹你讨厌吗？”她借着酒胆，忍不住抱怨。

“我没有不理你，我也没有讨厌你，你也知道我的话本来就不多。”那是严齐所陌生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是姑娘家的余恩相处，尤其在她成为他的人之后，还是在那种不堪的情形下。

“乱讲，你以前的话挺多的，什么都告诉我。”她又斟了酒，却被他一手挡下。

“别光只是喝酒，先吃点东西，否则会醉的。”

“醉了好呀，一醉解千愁，千愁难解，只好喝醉。”她推开他的手，又喝干了一杯酒。

“你到底怎么了？”看着她那不寻常的样子，他内心有着淡淡的担忧。

“严齐，如果大小姐为了你，没有嫁人呢？”她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不可能，没有那种如果。”他拒绝回答假设性的问题。

烛火照亮他刚正的大脸，她清楚看见他的眉头皱了皱。

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严齐走出去开门，果然是傅时得依约来访。

两位高度相仿的男人互相凝看着，傅时得深邃的眸里，似乎有那么一丝的嫉恨；而严齐是一脸坦然外加疑惑。

“傅公子。”余恩站起来，出声打破沉默。

“想必这位就是新科举人严师傅？”傅时得有礼的对着严齐拱手。

“不敢当。”严齐也拱手回礼。

“傅公子，你们聊，我出去吹吹风。”她邀请傅时得入内后，人就一闪，闪出了大门外，还顺手关上木板门。

傅时得是来找严齐的，是要谈论有关大小姐的事，她该留给他们单独谈话的空间。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胆小，竟然不敢亲耳聆听傅时得带来的消息，但又忍不住想知道，于是她只能蹲坐在门槛上。

入了夜的风越吹越冷，她忘了加件外衣，只能任凭冷风吹冻她的双颊。只可惜她的耳力再好，在里头的两个男人似乎刻意压低音量，她竟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可恨呀，她干什么故作大方的走出来。

烛火才刚点亮，她以为这一谈应该要谈到月上树梢，没想到才一刻钟，大门就已经打开了。

她从门槛跳了起来，一脸惊慌。

“傅公子，这种小地方，就不留你下来用饭了。”严齐说着极为客气又冷淡的话。

“严师傅，你真的不再考虑吗？”傅时得的表情多了来时所没有的笑意。

“不用了，谢谢傅公子特地走这一趟，严某就不送了。”严齐眉眼间展现自信的风采，在傅时得这样的贵公子面前，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供人使唤的仆佣了。

“严师傅，傅某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傅时得问得诚恳。

“当然，还多谢傅公子看得起。”严齐颔首。

“那，在下就称你一声严兄了。”

“傅兄，麻烦你的事，还请你多留意。”严齐也随和的改了称呼。

“我知道，是家门不幸，我会明快处理的。”

“谢谢傅兄，傅兄请慢走。”

直到傅时得走远了，余恩恐慌的心神还是没有回复。

“还不进屋吗？外头风大。”

严齐的话声才落，她的身上就多了一件披风，那是他为她披上的。

“你怎么没有跟他一起走？”她呐呐地问。

他不解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走？”

他转身要进屋，看她一脸慌乱地还杵在大门口，他只好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屋内带，然后再把大门关上，遮住那初冬灌吹的冷风。

“因为……”她的背抵在关紧的门板上，脸上还是有着担忧。

“你怎么了？”他看得出来，她的神色表情都不对，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嘻嘻哈哈。

“他是大小姐的友人，难道他不是要带你去见大小姐吗？”

“然后呢？你以为什么？”

她情急下抓住了他的衣摆。“我以为你要离开这个家，你要离开我，你要跟傅公子去见大小姐。”

今晚，冷风吹动酒意，她沉在心里的话，再也忍不住的全数吐出。

看着她那张苦哈哈的小脸，他握住那只扯住他衣摆不放的小手。

“我不会离开你，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你明白吗？”他淡淡扯动唇瓣，给了她安心的笑容。

“你难道不会想去见大小姐吗？”明知他把她当兄弟，她还是开心的笑了。她悬在心上的痛呀，她爱的严齐，心里却是爱着别的姑娘。

“都过去了。”他淡淡的说着，放开了她的手，转身坐回椅子上。

他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她还是感觉到他的异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她不在乎当他一辈子的兄弟，反正她也嫁不了别人，她宁愿这样跟他过一辈子。

而她也暂时忘了，即使严齐不去见罗婕，他也有可能会娶别的姑娘，就像是珠儿。

“那个傅公子怎么说？”

“没什么，你不要多想了，吃饭吧。”他拿起筷子，脸上郁结着。

她在他身边坐下。“严齐，我敬你三杯！”她又干了一口酒。“我们以此酒为盟，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日后是不是武状元，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你答应吗？”

他举起酒杯，与她的酒杯碰了一声，也许是酒意，让他今晚卸下些许的防备，跟她相处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的僵硬。

“当然，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一言为定！”因为他的信誓旦旦，没有任何犹豫，她开怀地笑了，一解刚刚傅时得来时的郁闷。

她举起右手，等着跟他击掌。虽不是私订终身，但有了他这句话，她心头就漾满了幸福。

“一言为定！”他也举起右手，轻轻与她击掌，宣誓盟约。

看到她刚刚慌乱无措的样子，他的心竟浮躁不安，得用尽他的克制力，才能让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

一年半了，他不想破坏目前的平衡，他真怕她会离开她。她要当兄弟，他就当她的兄弟，就算这一辈子两人的关系只能是兄弟，他也甘之如饴。

他看着她双颊生嫣、笑若桃花。

反正她不能再嫁给别的男子，他也一定不会再娶别的姑娘，等他功成名就，他就可以坦白自己心意，他一定可以让她过好日子的。

有她一辈子的承诺，他的心可以更加沉着，现在的他，只能一心朝着求取功名之路努力前进。

※※※

农历年才刚过，新芽都还未长，在严齐赴京参加礼部举行的会试之前，春风才刚起，就吹来了媒人婆的踪影。

余恩从菜田回来，就撞见了媒人婆摇着胖胖的身影、笑得合不拢嘴地站在大门口。

“严师傅呀，你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这我们镇里好多姑娘都心仪于你。你也知道我媒人婆这块金字招牌，我绝对不会随便找个姑娘来说亲，要找也得找匹配得上你的姑娘。”

严齐只是淡淡勾动唇瓣。“大婶，谢谢你的好意，我还不想娶妻。”

他待人处事总是温和有礼、含蓄内敛，不像是一般练武者的莽撞粗俗、有勇无谋。

他有着文人与武人皆备的才华，在这缺乏人才的小镇上，他是媒人婆手里炙手可热的好对象，更是黄花大闺女心仪的顶天立地的男子。

“怎能不想呢？你都已经二十一了吧，我家那口子在你这个时候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那珠儿知书达礼，老夫子又很中意你这个女婿，托我来打听打听你的意思，要是你还没有订亲，心里也没有喜欢的姑娘，你就认真考虑考虑。我做媒人做了二十年了，你们是我看过最合宜的一对，这珠儿一定能为你生几个白胖的小壮丁的。”媒人婆终于看见了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笼的余恩。

“恩儿呀，你也来说说你表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大婶！”余恩连忙打断媒人婆的喋喋不休，她的表情就像是阴天里的云层，难看得不得了。“我表哥不急着娶妻，等他考上武状元再说吧。表哥，我说得对吧？”她眼巴巴地看着严齐。

“嗯，大婶，我表妹说得没错，你回去告诉珠儿，我很抱歉，得辜负她的心意。”严齐应和着。

“唉呀，反正不急嘛。齐儿呀，你真是好样，我看你一定会中状元，那就是我凤阳县的第一个武状元，到时还怕娶不到千金小姐吗？”媒人婆笑眯了眼，嘴里喊得亲热，连忙见风转舵。

余恩笑了，悬着的心悄悄地放下。“大婶，叫珠儿别喜欢我表哥，没用的。那就不送了，您慢走！”

说完，余恩一把拉着严齐的手就进门，还把大门密密的关上，整个人的背就这么贴靠在门板上。

她待人处事从来没有这么没礼貌过，可是她一看到媒人婆，心火就忍不住沸腾起来。

“严齐，你也知道那媒人婆，是嘴巴甜过蜜、手脚快过风，更是棵墙头草，风吹就两面倒，你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她一急，话说得更快了。

看她仓皇地模样，严齐笑了。

自从她跟他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之后，他对她的表情逐渐变多了。

“我知道，我本来就没有要答应。”

“真的？”她双眼眨得晶亮。

他双手抵在她肩膀上方的门板上，形成将她困在怀里的局面。

“你很担心，我会娶别的姑娘？”

他的气息过于迫近，以前的他是不会做出如此逾矩的动作。

“啊……”她心口一跳、呼吸一窒，没听懂他在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担心，我会娶别的姑娘？”看进她的无措，日子过去这么久了，她对他是否有了些许男女之情了？

“当然。你跟我击掌发誓过，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

“我娶了妻，我们还是可以住在一起的。”他挑眉反问。

“啊……”她猛摇头。“你若娶了妻，你的妻子必定不会同意让我和你们住在一起的。”

“我的妻子一定会同意让你和我同住，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他不再安于现状，他留住了她的人，他却想要更多，不再只是兄弟，他更渴望她的心。

“可是，这有诸多不便，你的妻子一定会不高兴的。”

“那我不就一辈子不能娶妻？”他的脸更逼近一步，清楚看见她连长长的眼睫都微颤着。

“你不是不能娶妻，至少……”她顿了顿，咬着下唇办，努力想着说词，“至少得等你高中武状元呀。”

“那我要是考不上武状元呢？”他再逼问。

她怎么觉得，他的唇角好似有股笑意？

“你一定会考上武状元的，到时再风风光光娶妻呀。”她心里不禁要跟老天爷祈求，祈求他不要考上状元，只要让他高中榜眼就好。

“余恩，你这也太为难我了，科举三年一试，只得一名武状元，你是想让我一辈子打光棍？”

年岁的成长、生活的磨练，让严齐的性子在方正中，却独独对她露出这挑逗的模样。

“要不然，你若娶不到妻子，我也陪着你，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呀。”她的脸侧了侧，他靠太近，她的心好慌呀。

“嗯，好，就这么决定了，我若没娶妻，你也不准嫁人！”他这才放下搁在她肩膀上头的双手。

媒人婆上门，这次是为他说亲，难保下次是哪家的公子少爷看上她，他得确保她不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有了心上人。

她在这十九岁的桃李年华，越来越有姑娘家的娇态，虽没有温柔婉约，却显得言笑晏晏；虽没有含羞闭塞，但那是绝对的青春朝气。

况且她的身边还有个余阅呀，虽然她和余阅表面上是亲姊弟，但心知肚明的人都知道他们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余阅那张比女人还美的容貌，对他是个极大的威胁，她是否早就被余阅给吸引了？

以往他能安份于兄弟的称谓，但随着她年岁渐长，他已经没有那样的笃定与耐性了。

和他青梅竹马长大的佳人呀，他和她在一起十四年了，她在他的眼里早就不是兄弟，而是那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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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雨绵绵时，京师礼部举行春闱，会集各省举人于京师应试，严齐一夫当关及第为进士，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及第者为进士，可参加由皇帝亲试的殿试，皇帝亲试只排名次，例不黜人，所以严齐已经是准进士，无论如何都有官职可做。当然如果能高中一甲，严齐将是武探花、武榜眼，甚至武状元了。

消息传回，余恩起了一个大早，天光未亮透，她就上街采买了一些鲜鱼和水果，准备今晚煮一桌严齐爱吃的菜色。她不但要为严齐接风洗尘，还要大肆庆祝这得来不易的成就。

只是她不免开始担心，万一严齐真中了状元，那她该怎么办？不过担心归担心，很快就被她抛到脑后了，因为……

一路从热闹的市集走回家，沿途有不少的人都跟余恩恭贺道喜。

这样欢天喜地的大事瞒不住这个小镇，京师的报马仔早就早严齐一步回乡报喜。大家都知道严齐是她的表哥，她与有荣焉的接受大家的祝福。

早先的租屋处，早已经被严齐给买下，他还买下屋旁的空地，扩建了整座屋宇，如今的住处已不再是寒酸的弹丸之地。

不但余阅和严齐都有自己的房间了，连余婶和严安难得来小住，也都有房间可以休息。

屋前有一人高的围墙，虽然门庭不大，但大门不再是薄到无法遮挡寒风的木板门，这些都是严齐与余阅努力工作所挣来的。

而今日的严齐也非当日的吴下阿蒙，他可是鼎鼎大名的严师傅，还是新科的进士；而余阅也在学习药理多年后，继承了老大夫的一身本领，成为济世救人的大夫。

再过不久，就可以把二老接来同住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很美满。余恩漾着笑意，才走回屋前，她就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

是哪个达官还是贵人吗？自从严齐及第为进士，家里的访客就络绎不绝，大部分都是地上的绅士与富豪。

真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她稍稍的探头，发现那个坐在马车上的车夫好面熟。

“田叔？”她在嘴里惊呼了声，那是罗家庄的人。

田叔很显然不认识长大后又变成姑娘的余恩，所以还是呆坐在马车上。

余恩快步又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是谁找上门来？是罗老爷还是大小姐？她心里忐忑不安地来到前庭，透过窗户看着屋内的人影。

是红儿姐姐，那来的人就是大小姐？

“大姊。”余阅一掌拍向余恩的肩头。

“啊！”余恩跳了起来，吓了一大跳。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还会被我吓到？”余阅嘻皮笑脸地问。

“嘘！”余恩连忙把余阅拉到一旁。

“怎么了？”余阅不解。

看着余阅那张比她还美的脸孔，她不禁怨起母亲，为什么偏偏把她生得像已过世的父亲，要是她能和余阅交换容貌该有多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余恩在心里叹气，表情还是努力维持正常。

“我昨晚就回家了。弄了半天，你不知道呀？”余阅外冷内热，那慢熟的个性只有在自家人面前才能侃侃而谈。

昨晚严齐半夜骑马回来，她整个心都在离家半个月的严齐身上，差点忘了余阅的存在。

“知道呀，我问错话了嘛！”余恩只能唬瞬过去。

“大小姐来找严大哥了。”余阅一向喊严齐大哥的。

“真的是大小姐？！”她双肩颓丧地垮下。

“是呀。没想到大小姐三年前竟然没有嫁给知府大人的大公子。”余阅啧啧称奇。

“然后呢？你还知道什么？”上次傅时得来访，她憋住一肚子的好奇，就是不敢问严齐那个傅时得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刚刚听到红儿姐姐说，当年大小姐为了严大哥，不肯嫁给别人，于是上吊自杀，差点就死了，幸好被发现得早……”

大小姐果真对严齐用情这么深？深到甘愿为他死……

余恩整个人怔愣住，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底。难怪上次傅公子找上门来时，严齐没有主动跟她谈起详细的内容。

“所以呀，老爷也不敢再逼她嫁。没想到大小姐还真的押对了宝，这下严大哥功成名就了，足以匹配上大小姐了，算是苦尽甘来了，这下老爷应该不会再反对他们的婚事了。”余阅挑眉看着余恩的反应。

余恩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颠踬地缓缓往窗户边移动。

她清楚看见屋内有张梨花带泪、美到足以倾城的容貌，就这么小鸟依人般地偎在严齐的怀里。

她苦笑了下。以前严齐一遇上大小姐就会失魂落魄……

看来，他是绝对过不了美人关的……

※※※

严齐虽是夜半才回家，但早在余恩起床之后，他也跟着起床了。

吃一顿她为他亲手准备的早饭，是他在这场身心俱疲的考试之后最大的犒赏。尤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久没见到她，他才知道什么叫思念之苦呀。

原本她要陪他入京赴考，但在考量他会分神照顾她的状况下，最后还是决定一人赴考，也终于让他在骑乘、射击、武术各方面都获得了好成绩。

天才亮透，马蹄声就响彻这偏僻的街尾。

目前他的宅里并没有请任何的仆佣，杂事都是余恩在负责处理，而在门环声响起时，他已经动作敏捷地来到了大门前。

门一开，天地的运转仿佛就此停住。

那对盈盈眼波，已经离他好远好远。

“严齐。”红儿叫嚷着，“不，红儿该称你一声严师傅了。”

红儿的出声，这才让严齐回神，他没想到罗婕会亲自上门来，所以才会有片刻地失神。

“大小姐，请进。”他恭谨的微弯了身，伸出右手摆了个请进的姿势。

他这一恍神，让罗婕的眼眸生波，难耐的相思让她晕红了双颊，羞怯中尽是柔媚的娇态。

罗婕莲步轻移，随着严齐款步地往屋内走去。

四方屋里的呈现还是很简单，没有因为严齐的功成名就而有所改变，只有基本的桌椅家具、书柜兵器，再无多余的摆设。虽然不至于寒酸，但跟罗家庄的大门大户比，实在是天差地远。

“大小姐，请坐。”严齐在桌前为罗婕倒了一杯热茶。

罗婕没有坐。她看着眼前这伟岸的男子，她心心念念了三年，他那英挺的面容、刚强的气势、强健的体态，在在更胜以往的风采。

只是他话里的客气与生疏、一点都没有因为见到久别的她而显露惊喜，她的凤眸控诉着委屈及心酸。

“严齐……”话未完，语先哽。那沉甸甸的泪水，已经挂满了嫣红却又显得脆弱的小脸。

严齐原本不敢直视罗婕，毕竟男女有别。但就在瞥见她的眼泪后，他只能软化那股生疏。

“大小姐，我们坐下来谈。”他只能率先入坐。

罗婕这才挪了挪裙摆也跟着坐了下来。

“恭喜你，你金榜题名，我真为你开心。”罗婕拿出手绢，擦拭着双颊的泪水。

“谢谢。”严齐微微颔首。罗婕还是这么美，一滴眼泪就可以让男人心碎，可是他竟想不起来当初为她意乱情迷的心情，果真是年岁可以改变一切吗？

“三年没见，你可好？”罗婕只好抛开姑娘家的矜持，率先打破沉默。反正她此次前来，已经不顾面子和尊严了。

“很好，多谢大小姐的关心。”回想往事，要不是有罗老爷那污辱性的一巴掌，他目前也许还在罗家庄里苟且偷安，作着不属于他自己的春秋大梦。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罗婕手里绞着巾帕，痴痴地看着他。

罗婕始终相信，他只要看到她的人，一定会记起过去对她的情意。她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千等万盼总算来到这了。

她怎么可能放得下！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不顾危险地与她私会；她说一，他绝对不敢道二；她更难以忘记，他眼中曾对她的迷恋。

“大小姐，你今天来有什么要事吗？”看着她的美丽，他却全无情绪，深邃的眼眸中，如同这个清明的早晨，连一点尘埃都没有。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见到罗婕就会脸红心热的青涩少年，明知罗婕的心意，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明白。

“你……”罗婕泫然欲泣。

一旁的红儿实在看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地说：“严齐，你怎能这么无情无义！难道上回傅公子来找你时，没有告诉你我家大小姐为了你上吊自杀，差一点就……”

“傅公子提过，他源源本本都告诉了在下，是在下累了大小姐，害大小姐损失一门良缘，我真的愧对大小姐。”严齐斟酌着字眼，句句小心。

“那你明知道大小姐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为何还对大小姐这种态度？且连一封信都不肯捎给大小姐——”

“红儿！”罗婕打断红儿的话。“别再说了。”

“大小姐，怎能不说！你这几年吃的苦，只有红儿我看在眼里，不说给严齐听，他怎么会知道！”红儿护主心切，情绪更激动了。

“这几年，我时时缠着余婶和严总管要打听你的下落，偏偏余婶和严总管的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透露，我明白他们的苦衷，他们是怕我爹找你麻烦。”罗婕没有红儿那么激动，却显得更心酸。

“大小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我爹和余婶也是为我好。”严齐只能视而不见那含怨凝睇的双眸。

“我知道严总管和余婶是为了你好，我不会怪他们的。后来我只好请傅大哥帮忙，没想到果真打听到你的消息。”罗婕不时用手绢拭着眼角的泪水，小巧的鼻头也红通通，显得可怜又憔悴。

“承蒙大小姐关心，这几年我努力求取功名，一切过得很好。”严齐只能尽量平稳口气，他无法也不能承担罗婕对他的感情。

“我不相信傅大哥说的，他说你无心于我，我不相信，我一定要来见你一面，我一定要亲口听你说……”罗婕双眼坚定地看着他。“严齐，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傅公子都告诉我了，我也请傅公子转告大小姐，我心里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了。”严齐神情一敛，以无比沉着的语气，说出了这句他始终不愿伤害罗婕的话。

“不，你骗我！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你有成就，你不用再害怕我爹，我爹再也阻止不了我的！”仿佛天要塌下来般，她抖颤着嘴，激动得站了起来。

“大小姐，千里路遥，恐怕你已经累了，要到客房稍事休息吗？”严齐也跟着站起，虎背熊腰下，却是翩翩的风度。

“不要！”罗婕不顾一切地倾身投入严齐的怀里。

就像当年，严齐还是直挺挺站着，视线望向窗外，一双溜转的大眼此刻充满惊讶与恐慌。

他想推开罗婕，无奈罗婕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大小姐，你别这样！”严齐只能在不伤她的情形下，双掌抵住她的肩头，轻轻将她推离自己的怀抱。

当严齐又一抬头时，那双圆圆大大的眼已经不见了。

罗婕怎能吞下这口气！她对严齐到底是爱还是不甘愿？思绪混杂的她，已经弄不清楚了。她唯一明白的是，她等了三年，她绝对不能接受当年那个与她半夜私会的男子，如今却爱上了别的姑娘！

※※※

自从和严齐发生关系后，余恩在严齐的要求下，就这么恢复了女儿身。

看着菱花镜里的容颜，余恩唇角垮了。

跟罗婕的国色天香比，自己大概得蒙面才能见得了人吧？她索性把长发以布巾一系，换穿上余阅太小的衣衫，马上又成了十足十的男子。

她再看看镜中的自己，也许她真的适合男子的打扮。她到底该怪母亲还是该怪命运？为何她没有姑娘该有的柔美呢？

拉了拉衣摆，正要打开卧房门时，这时刚好传来敲门声。

门一开，是严齐。

“你不是在陪大小姐吗？”她的神色闪着不安。

严齐看了她一身男装的打扮，他双眸微暗。“我让余阅先安排大小姐和红儿去客房休息。”

“大小姐对你还真是痴情呀。”她苦笑了下。越是要装作不在意，偏偏越是在意。

严齐顺手关上房门，定定地看着她。“为什么要穿这样？”

“大小姐又不知道我是姑娘，我想我还是继续当我的男人，这样就不会给你惹麻烦了。”她漾起笑意，自以为潇洒。

“会惹什么麻烦？”他仔细凝看她的表情，神色未变，内心却有股微醺的窃喜。

“要是大小姐知道你跟我这个大姑娘孤男寡女住在一起这么多年，万一误会了可就不好。”她挠挠头，有些无措。

“哪里不好？”他继续以她的话尾反问。

“大小姐和你也算是青梅竹马，更是情投意合，你难道想要她误会？”她的喉头紧涩，还是继续说下去，“这下可好，英雄美人、门当户对，看来我当初这个红娘是当对了。你这个张生真厉害，罗老爷再也不会阻拦你们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连看都不敢看他。

“余恩，我说过，你不是红娘，我也不要你再当红娘，你还不明白吗？”他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床沿，一同坐下。

“我明白，你害羞嘛！你以前只要看到大小姐就会出现那种二楞子的样子，刚刚你还是那个样子呀。”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已经被他牢牢给握在掌心里。

“你在吃醋？”

“啊……”一抬头，对上他灿亮的眼神，似笑非笑的，让她心神一窒。“吃什么醋？”

“我跟大小姐或许是青梅竹马，但绝对没有情投意合。我不否认，少年的我，曾经迷恋她的容貌，但我现在并不像小时那样无知，我不可能再看到她就会忍不住心性了。”他说得铿锵有力。

“意思是，你对大小姐的美貌已经无动于衷了吗？”他的掌心太烫，她想收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牢。

“没错。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你认为我是会被美色迷惑的男人？”他挑眉，等着她的答案。

“我怎么会知道！这英雄不是都难过美人关吗？就算我这个姑娘，也会被大小姐的美色给吸引住呀！”她说得振振有词。

他加重手上的力道，余恩吃痛，小脸皱巴巴。“你当我是那种男人？”

“我只是担心嘛。你捏痛我了。”

他这才稍稍松了手劲。“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不该半夜去私会她。那年你为我挨打之后，我就对大小姐死心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是不明白呀，你老是不跟我说，我怎么会明白？你对我匆冷又忽热，到底要我明白什么？”她嗫嚅着。这严齐凶起来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

“你怎么这么笨！”这下他气也气不下去，只能幽幽叹口气。

“我娘说我很聪明的。”她反驳。

“你要是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如果我还爱着大小姐，我会丢下她让她为我自尽？我会这三年都对她不闻不问吗？”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功成名就呀，所以你也不能去找大小姐呀。我想你一定会在殿试之后，就上罗家庄去求亲的。”

“我说过，我求取功名不是为了大小姐，而是为了你、为了我爹和余婶，也为了余阅。”他喟然叹道，原来她的心里一直这样以为。

“不是为了能跟大小姐门当户对，你干什么那么努力求取功名？”她喃喃问道。

“我害你被打、害我爹受辱、害余婶得和你和余阅分开，难道我不该回报你们？难道我不该风风光光的把我爹和你娘给迎接出来？”

“这么说，你真的不爱大小姐？”她带着疑惑的口气。

他点头，慎重宣告，“我不爱大小姐，以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爱。”

一直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爱着他，直到上回媒人婆找上门，他才能够确定八分，而直到眼前的这一刻，这张充满醋意的小脸，他才总算十分肯定。

这个为她付出一切的余恩是真的爱着他，而不是爱着那个没有血缘的余阅。

“太好了！”她高兴得笑了出来。

“我不爱大小姐，你这么开心？”他轻声嘲弄。

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没有呀，只是……”她想了想，眸光一闪，抬起头来时，又是一张笑颜。

“因为我们击掌发过誓嘛，你若没得武状元就不能娶妻。我是担心你，要是你想娶大小姐，那就得违背誓言，违背誓言是会被老天爷惩罚的。”

“余恩，我问你。”他抬起手，食指轻刷过她的耳垂。

如果罗婕没有找上门，如果没有让她撞见罗婕抱着他的样子，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表露心意，也不用费尽唇舌地解释。

“当初，你被下了春药，是因为只有我在你面前，所以你求我救你？还是因为我是严齐？换成是别的男人，你也会做同样的要求吗？”虽然已经确定她的心意，但这件往事梗在他的喉咙如鱼刺般，不问出来，他不会痛快的。

那日她解了春药之后，两人绝口不再提起这件事，各有各的心思，心思中又各自转折。

“当然是因为你呀！你以为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会这样要求吗？那我倒宁愿被春药活活折腾死。”

“可是，你也向余阅求救了，要是余阅那晚没随老大夫去看诊——”

“严齐！”余恩打断他未完的话。“我向余阅求救，那是因为他是我弟弟，他那时也算是半个大夫，我当然要向他求救，看他有没有办法用药来救我。”

“真的？”他满意极了她的答复，食指不仅刷过她的耳垂，还刷过了她那薄薄的唇瓣。

“严齐，换我问你。”她快要招架不住了，那唇上的感觉，让她的心头像是被几千只蝼蚁啃咬着。不是没和他亲吻过，只是当时的状况，没让她有任何心动的想象。

“你问。”手上传来她唇瓣柔软的触感，让他掀起满满的情欲。

“你不是把我当兄弟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再不解情事，她也知道从前的严齐绝对不会对她这般亲匿的。

“如果我娶不到妻子，到时你就把自己嫁给我吧。”

“啊？”

她纳闷着，严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没胆问出口。

※※※

后院的菜田边，日光和暖，田埂上有两道被夕阳拉得很长的人影。

罗婕连午饭都没有用，在充分休息之后，在红儿的带领下，来到这个充满土壤气息的田边，寻找正在洒水浇菜的余恩。

“余恩。”罗婕喊着。

柔柔软软的嗓音，仍如幼童般的清嫩，连同是姑娘的余恩也都要酥麻了。

“大小姐。”余恩双手在衣摆擦了擦。她还是一身男装，不想节外生枝。

“你好像更黑也更壮了一点。”罗婕上下打量着余恩。

“有吗？”余恩摸了摸脸颊。姑娘家最忌讳被说黑，她心里微微恼怒，却也只能微笑。

“这里真好，有淡淡的花香味。这些菜都是你种的吗？”罗婕用力吸了口气。经过休息之后，思绪沉淀，她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是呀，这整个家都是我在负责管理的。”余恩露出开心又自傲的表情。

严齐现在的地位已经不同于往日，他还要她去找两个小厮回来帮忙。没想到她和严齐也能成为当家主子的一天。

能为严齐打理这一个家，替他煮饭、洗衣，甚至他身上穿的衣衫也都是她张罗的，她除了满足还有那无法言喻的开心。

“余恩，你这样算是严齐的仆佣吗？”

罗婕话一出，余恩的脸真的黑了。“不算吧，我是他的兄弟。”

“你以后一定可以像罗管家那样，成为严齐府里出色的管家。”罗婕赞美着。

“这……”余恩小脸皱皱的。她就这么被看不起吗？明明她和严齐是一家人，怎么这会她被贬低成仆佣了。

“余恩，你以后不该再直呼严齐的名字了，翠竟他现在不一样了，你应该尊称他严师傅或者严公子了。”罗婕娇柔中，有股上对下的口气。

“啊？可是我从小喊他喊到大呀！”

“所以才提醒你要改呀，毕竟于礼不合，要是他入朝为官……”罗婕眨了眨水汪汪的眸。

“哦。”余恩不甘愿地轻应了声。

“余恩，我有事要问你。”罗婕道。

“大小姐，请说。”

“严齐跟我说，他心里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你知道那位姑娘是谁吗？”

“啊？他有心仪的姑娘了？我怎么不知道！”余恩一脸惊讶，心里臆测会是自己吗？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余恩……”罗婕喊着发起呆来的余恩。

“啊……大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余恩的心里也乱得一塌糊涂。

“你跟他住在一起这么久了，连你也不知道？那铁定是他骗我的，他一定是担心我爹会找他麻烦。”罗婕眼里闪出了奇异的光芒。

“大小姐，你还是很喜欢严齐吗？”

“余恩你看。”罗婕抬高下巴，脖子上有一条浅红色的疤痕。“我若不是喜欢严齐，哪来的勇气以死相胁！若没有那样做，我爹早就把我嫁给傅大哥了。”

“傅公子？”余恩瞬间就想明白了。“傅公子就是知府大人的大公子？”

“嗯。傅大哥来的时候，没表明身分吗？”罗婕不解地问。

“没有，他只说是大小姐的友人。”

“傅大哥对我很好，只是我的心里只有严齐。严齐已经通过礼部会试，将来一定可以入朝为官，我以后也是官夫人了，我爹也不会再反对我跟他的婚事了。”说到这，罗婕那股娇羞柔得似水。

“大小姐，要是严齐不喜欢你了呢？”看到罗婕脖子上那道疤，余恩只能含蓄问道。

罗婕睐了余恩一眼。“叫你不准直呼严齐的名字，你怎么听不明白！”

余恩忍下一口气，因为那脖子上醒目的痕迹，让她什么话都无法辩白。“我习惯了，真是抱歉。”

“余恩，你帮帮我，当时我们是门不当户不对，可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你就再帮帮我。”罗婕一脸恳求。

“要我帮你什么？”余恩的视线定在远处的某一点。大小姐的话，在在提醒她和严齐的身分是越来越悬殊了。

“帮我跟严齐再制造机会，就像上次半夜的私会。”

“大小姐，你可能不知道，为了让你和严……严师傅私会，我和他可是被打得很惨。”往事历历在目，虽然她果真睡一觉起来，身上的痛莫名少了一大半，但还是永生难忘呀。

“我知道，他为了我被打，我真的好感动。这次严总管不在，严齐自己就可以做主了。”

“大小姐，既然严……师傅可以自己做主，那你就自己去找他呀。”

余恩哀怨的想着：感情这大小姐真的把她当红娘，她被打是应该的，可就算没有功劳也该有一点苦劳。唉！

“这几年不见，他对我有些陌生了，所以才想请你帮帮忙，让我跟他多熟悉一些。”罗婕想着严齐，她的脸悄悄红了。

“我……试试看，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罗婕和严齐；男的俊、女的美，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而她？

余恩苦笑着。唉！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再帮大小姐一次吗？她的命运果真只能当可怜的红娘吗？

她也好爱严齐呀，好不容易才让严齐许下永远不离开她、不中武状元决不娶妻的承诺。

如今……

在罗婕的面前，她更是自惭形秽。姑娘家该会的、该有的，她是样样不会也样样没有，她如何匹配得起严齐？

她可不可以坏心一点？反正严齐说，他若娶不到妻子，他就会来娶她。可是呀……

为了严齐的幸福，他好歹也已经可以入兵部，只是他宁愿留在乡里的学堂，负责团练、培训地方的人才，造福这乡里。

而她也不愿严齐入朝为官，一旦为官，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是不是跟他的距离就越来越大？这样为他操持家务的平凡生活，是她一辈子的愿望。

只是眼见那道醒目的伤疤，要不是她年幼无知一心想当红娘，鼓吹严齐半夜去私会大小姐……

没有当日的因，就不会有今日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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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大早，厨房的灶火就烧得旺。

余恩双手忙碌着，家里一下子多了三个人，得多准备一些菜色。幸好只多了三个人，要不房间还真不够住。

用餐的地方就在厨房里，反正平时她和严齐一切讲究方便为主，并没有什么正式的偏厅可以来宴请客人。

昨晚为了慎重，她请余阅去饭馆带一些精致的食物回来招待罗婕，今早她就得亲自下厨了。

弄妥一切，她才请红儿唤罗婕出来用餐。

餐桌上，那五样小菜和清粥让罗婕皱起了柳眉。

“余恩，你怎么弄得这么寒酸！”罗婕檀口轻吐本是天籁之音，却带着几分嫌弃。

昨晚，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严齐以有事为由避开了和罗婕同桌吃饭。今早，虽没避开，但严齐却坚持让红儿和马车车夫田叔一起入坐用餐，这让罗婕的表情已经有着明显的不悦，可却又不能发作。

“啊？”余恩停下筷子。“大小姐，对不起，乡下小地方，你多多包涵。”

严齐却棒着碗大口大口的吞着米粥。

“余恩，严齐的地位不同于以往了，你这位管家应该要注意到这些细节。你以前也跟在严总管的身边过，怎么都没有学习到严总管的长才呢？”罗婕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

罗婕这一训话，连红儿和田叔都不敢动筷子了。

严齐蹙着眉，搁下饭碗。“大小姐，余恩不是总管，她是我的家人。让大小姐吃不惯这种粗食淡饭，是在下的不是，我会先安排大小姐住进城里的客栈，就请大小姐尽速回罗家庄吧！”

“严齐，你赶我走？”罗婕眨着美眸直问，不相信严齐会这么说。

今日的罗婕，在消除了行车劳顿之后，又特意的打扮自己，那柳眉凤眼的美姿，更是令人为之迷眩。

“大小姐，严齐不是赶你走，只是我的手艺不好，怕大小姐吃不惯，也怕这个小地方大小姐会住不习惯。”余恩出面替严齐缓颊。

“余恩，那你就把厨艺学好点，余婶可是厨娘，你可要传承她的手艺。还有，你得注意你的称呼，不要再直呼严齐的名字了。”

这罗婕在罗家庄当大小姐惯了，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年纪越长娇纵的脾气也越大，使唤下人的口气也越严厉了。

严齐看了余恩一眼，余恩也回给他一个歉疚的笑意，两人眼波交流，都明白无法对罗婕多说什么。

罗婕看着他们的眼波交流，稍稍收敛了气势，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她决不轻易离开。

严齐只好草草用完早饭，然后早早就到学堂去。

罗婕就此住下。她对自己有信心，日久生情下，严齐一定会跟以前一样的喜欢她、迷恋她。

余恩觉得愧对罗婕，总觉得罗婕会寻死上吊，她也要负大半的责任，虽然那条疤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楚，但每每还是让余恩觉得触目惊心。

严齐可好，天天早出晚归、甚至不归，故意回避罗婕，但这却可怜了余恩，天天要招待侍奉罗婕，又无法赶走罗婕，总不能让严齐留下一个背离的罪名。

在严齐日催夜念下，余恩终于请了个小丫鬟回来帮忙，否则她光应付罗婕，恐怕就无法操持家务。

一眨眼，时间快速的飞奔，罗婕来到这已经十天了。

罗婕越来越不耐烦，心情越来越浮躁，她根本碰不上严齐的面，要怎么日久生情？

“余恩……”

正在准备晚饭的余恩，抹了抹额上的汗，搁下手里的大锅铲。“大小姐，厨房里热，你怎么来了？”

“严齐今晚到底会不会回来吃饭？”罗婕问得明白。

“大概不会吧。最近府衙招募了几个捕快，严齐正在训练他们。”余恩笑着解释。

“有忙到连家都不回吗？”罗婕问得苦涩。

“他五更就要起床练功，他真的很忙啦！”煮饭的事，余恩没有交给小丫鬟，看着罗婕兴师问罪的模样，她心虚地赶快拿起锅铲继续炒着菜。

虽然严齐天天早出晚归、甚至不归的住在衙门里，但余恩都会趁着去逛市集时，顺道去看看他，两人常常无法谈上几句话，但是能跟他眼波交流，她就心满意足了。

不然深夜回家的严齐，也会小心翼翼地去敲她的房门，跟她闲聊几句，才会回房休息。

这让余恩感到莫名的幸福。看来严齐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不爱大小姐，否则不用避成这个样子。

虽然学堂里还有个珠儿虎视眈眈，但比起眼前的罗婕，余恩是宁可严齐待在学堂与衙门那边。

“他这样是待客之道吗？余恩，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罗婕眨着长长的眼睫，有着可怜兮兮。

“可是……”

余恩只能感慨。每次大小姐提到严齐时，就是如此哀怨又忧愁的模样，可见大小姐真的爱惨严齐了，爱到这样不顾尊严，否则大小姐平日对她可是颐指气使呢。

“别跟我说他忙，不然你带我去学堂，我自己去找他。”

“不行啦，你是黄花大闺女，这样抛头露面不好吧？”余恩盛起菜放入盘中，只得再度放下锅铲，专心应付罗婕。

“要不然，你让他今夜一定要回来，无论多晚我都等他。”罗婕急了，再也忍不下去。

“大小姐，你这样是为难我，他不见得今夜有空回来呀。”余恩只能拖一刻是一刻。

“余恩，你以为我不知道，严齐有时三更天会回来，他若有心，定会来见我呀。”

“他是怕打扰了大小姐的睡眠。”余恩继续推托。

“余恩，你是要逼我自己去找他吗？以他在这凤阳县西的名声，我想我随便找人一问，就可问出他的下落。”

“大小姐，你别冲动，我今晚一定让严齐回来见你。”余恩再度抹了抹额上的汗。

要是让罗婕到处去嚷嚷，那严齐还要不要作人？

一位千金大小姐，为了一个仆佣上吊自杀，这名仆佣功成名就后，却抛弃大小姐的恩情与爱意……

余恩全身发了一个冷颤，想想就很可怕及头痛。不行，人言可畏呀，她绝不能让严齐正人君子的名声有任何损伤的可能。

她是否该鼓励严齐入朝为官？有罗家庄这么庞大的势力在背后支撑严齐，严齐将会如虎添翼，未来的成就必定不同凡响。

那她是不是该促成大小姐和严齐的这件美事？

矛盾呀矛盾！她左思右想，心思反反复覆，还是举棋不定……

※※※

亥时初，明月当空，春意甚凉。

严齐的住处没有假山流水，更没有凉亭楼阁，朴实得只有后院的菜田边，稍稍有一些浪漫的景色。

严齐才走到鸡舍旁，就看见了那一抹站在田埂旁的窈窕身影，他双眸眯起锐利的光芒，才想转身离开，前方的人影倏地回头。

“严齐……”柔软的嗓音，很是惊喜。

走不了了，严齐只好恭谨地说：“大小姐。”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罗婕手里提着灯笼，摇摆着小脚缓缓走到严齐跟前。

严齐谨慎的倒退一步，怕唐突了罗婕。“我以为是余恩在这。”

罗婕小脸映着火光，难掩失望。“你以为是余恩找你，所以你才来？”

“大小姐，有话我们到大厅里说吧。”严齐眼神清朗，没有任何暧昧。

他宛若不解风情的呆头鹅，罗婕虽气，但还是娇媚地笑了笑。她将灯笼搁在鸡舍上，双手在胸前绞紧。

“严齐，我想跟你说一些贴心话。”

“大小姐，男女有别。”他望了望四周，锐眼一闪，耸立在晒衣架边的大树旁，有一抹人影隐身在大树后，却逃不过他的好视力。

“你真的是有意在躲我？”她才不管严齐说什么，她现在心里眼里只有眼前这出类拔萃的男人。

“大小姐，在下真的很忙，恕招待不周，还是请大小姐快快起程回去罗家庄。”他的个性不容许他伤害罗婕，他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式劝阻她的痴心。

“庄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倾心于你，都在等着你功成名就回来娶我，你要我有什么脸回去？”

当年的事情闹得极大，不仅有关罗家庄的盛名，还有那知府大人的官威，这商场及官场上的大事，幸好傅时得能体谅，更是一肩挑起所有的责任，否则罗婕就算死也不足以谢罪。

罗婕现在就算想要从这场风暴中下台也无法下台，她能得到严齐真诚的对待，才是最完美的结束。

那眼儿依旧弯弯，说起话来也仍旧如童音般的甜软，只是那威胁的力道，让严齐的心很沉重。

他从没有承诺过罗婕什么，难道他得为年少时的倾慕迷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大小姐，请别说这样的话，严齐何德何能？我从没有妄想过能跟大小姐有任何的未来。”他的话温和却没有温度。

“严齐，你说你心里有心仪的姑娘，只要你能把这位心仪的姑娘带到我的面前，我便死心回去罗家庄。我不想你用任何理由来诓骗我，我不想你是因为任何理由而再次逃避我。”她的眼神坚定，她一心认为严齐会避开她一定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严齐微微颔首。他该如何做？将他心仪的姑娘推到战火线上吗？

见严齐不说话，罗婕心情更加笃定，她这一招险棋是下对了。

她继续说：“如果，根本没有那个心仪的姑娘，那你就不能对我不理不睬，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或者想法，总之，我就是要你上罗家庄来提亲。”

话落，罗婕提起灯笼，在严齐以为她要离开时，她却踮起脚尖，倾身在严齐的脸上印上一个小小浅浅的吻。

严齐因为还在思索如何应对罗婕出的难题，与其说没有留心她的动作，倒不如说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大胆。

就在她的唇碰上自己的颊骨时，他才猛然倒退一大步。那盈盈秋波，盛满了含羞带怯，这才缓缓离开后院的菜田边。

而这一幕全撞进了那个躲在大树后的一双大眼里。

※※※

那双大眼的主人，在撞见罗婕的小嘴吻上严齐的脸时，整个人的背靠着大树，缓缓地蹲坐下去。

严齐和罗婕的对话，余恩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因为严齐根本没有压低音量。看来大小姐是真心爱着严齐，爱到这样不顾一切。

直到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神来到余恩的眼前，她才从颓丧中回神，并且微微吓了一跳。

“余恩，你这红娘当不累？”严齐蹲在余恩的面前，话里充满阴冷。

“没办法，大小姐一定要见到你，我怕你不肯见她，只好骗你。”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她诓骗严齐，说她有事在后院等他，要是跟他明说，他一定不会去赴大小姐的约。

“你就这么想撮合我和大小姐吗？”月光亮晃晃，以他的眼力，不需灯火，就可看清那张苦闷到发愁的小脸。

“你入朝为官之后，有罗家庄当靠山，再加上是罗老爷的女婿，我想你一定可以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当她看见大小姐不避嫌的主动亲吻上他的脸颊，她的心明明如刀割，却还是一脸逞强，她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

“余恩，你是不了解我，还是故意说话来气我？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你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我是那种想要飞黄腾达到需要靠罗家庄的势力、需要靠罗老爷的提拔？”他双手扳住她的肩膀，闷声质问。

她看他全身上下迸出好大的火气，她心里也受尽万般委屈，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我还不是为你好，你以为我喜欢当红娘吗？张生和崔莺莺相好，被打被骂的可是命运悲惨的红娘！”她抡起小拳头捶打着他的胸口，他不躲不闪，就让她发泄。

她继续抱怨：“还有，你以为我乐意让你入朝为官吗？我也不想要你离开我呀，可是为了你的前程，我能不让你走吗？大小姐能助你前程似锦，而我什么都没有！”拳头继续打在他坚毅的胸口上，越打是越用力。

“恩儿。”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恩儿，以前他总是唤她余恩。

她喉头紧涩、泪意盈眸。“还有，你以为我想看你和大小姐亲热吗？我一点都不想，我嫉妒得要死，可是她跟你是这么相配，你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如果你也喜欢她，那不是正好两全齐美。”

“我不喜欢她，这话我说了好几遍了，为何你总是不信？”

“她吻你，你连闪都不闪，你要我怎么信？”

猛然地，她被他紧紧搂进怀里。“我说过，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了，刚才我是没想到她会亲我，所以来不及闪。”

她的小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但还是努力问出口，“你心仪的女人究竟是谁？”

他喟然叹道：“说你傻，你还不承认？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她的小脸悄悄仰起，看着他俯低的脸庞。“你的意思是，你心仪的姑娘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呢？”然后，他清楚看见她的脸色，由白转红，由苦闷转为生气。

“不可能！”她摇头，拒绝相信。

“为什么不可能？”他无奈地反问。

“你明明当我是兄弟的。你要是喜欢我，当年你解了我春药之毒之后，为什么要生我的气？为什么要躲我躲得老远？为什么好久好久都不肯跟我说话？”她迭声质问。

“那是因为在那种情形下，你也是不甘愿的，我们都得适应彼此的新关系。我要是在那之后，还继续随便占你的便宜，那我还算是男人吗？”

“可是，你明明就是一副勉强的模样，好像碰了我你多委屈似的。”这让她伤了很久的心，总觉得心像缺了一半，让她对自己完全失去信心。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委屈，我很庆幸你开口求救的是我。那时我对男女之间的事还懵懂无知，不懂该如何处理那样的事，是我让你委屈了，恩儿，对不起。”他真心诚意的认错。

他唤她“恩儿”时，语调特别的柔软，堂堂男子汉低声下气地跟她赔不是，她可是会羞得想要缩回他的怀里，可是他不准，低头就亲吻上她的芳唇。

浅浅的吻，她只能紧闭唇瓣，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适可而止，没有更进一步。话能摊开来说，让两人的关系有如此的进展，他已经很满足了。

虽说两人早有夫妻之实，但真正的互属心意，要算是此时此刻吧。因此这个吻来得格外的幸福及美丽。

夜风吹来，她缩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冷吗？”他感觉到她全身僵硬

“不冷，只是很紧张。”紧张到她全身不自觉地发抖。

“这种事习惯了就好。”他轻笑着。其实他也很紧张，怕她会推拒他，男儿心的脆弱，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

她心里泛起甜蜜蜜的滋味。“我明天就穿回姑娘家的衣衫。”

“不行！”他反对。

“怎么了？”

“你还是这样，别贸然行事，听我的。”他不能让大小姐把矛头对向她。

“你不想让大小姐知道你心仪的姑娘是谁吗？”这让她感到有些失落，原来她终究是没法让他理直气壮的理由。

“暂时先不要说，我再想想该怎么做。万一大小姐不能谅解你，我不想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明月被乌云遮挡了，他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她感觉到他的下巴绷得更紧，让她看不真切。

“我不怕！”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不要把问题复杂化了，你别莽撞，听我的。”他抚摸着她的发，不想要她冲动。

“严齐，你真的愿意放弃大小姐？她可是粉妆玉琢的美人儿。”她犹如踩在云上的不踏实，从没有想过严齐会爱上如兄弟般的自己。

“容貌易逝，心美最重要，你在我的心里，比任何美人还要美，更有着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地位。”他捧起她的小脸，看进她的担忧。

她笑得很灿烂也很羞怯。“可是，我也不想大小姐继续为难你呀。”

“万一大小姐将怒火发在你的身上，那可不是我所乐见的。”回想那次她替他挨打，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你打算怎么做？”

严齐抬眼看着那被黑云掩了光芒的明月，心里打定主意，绝不能再让怀抱里的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让我想想，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既然如此，为了宣誓自己的所有权，也为了证明严齐所言不假。“严齐，走……”她拉着他的手就站了起来。

“去哪？”他随着她的脚步离开大树下。

她虎视眈眈了这么多年，既然她是他心仪的姑娘，她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她断然没有放手的理由。

“我要你心甘情愿成为我的人。”一股势在必得的气势。

“这……”

这该是姑娘家说得出口的事吗？也只有这个不像姑娘的余恩可以这样的大胆了。

不过，以他男人的自觉，他还是化被动为主动，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心，将她直接拉进他的卧房里。

如果他现在有一丝的犹豫和反对，日后一定会惹得她抱怨及嫌弃，他可不想当个没用的男人。

“恩儿，你确定？”床幔被他只手放下，他将身子密密盖在她的身上。

“嗯。”她眨着大眼。“除非你不愿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倾他所有的热情，他一定要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销魂。

这云雨之欢，是她主动要来的，她这样做才能安自己的心吧？其实她一点都没有外表那么坚强，她只想证明严齐到底爱不爱她。

看来她也只是一个为了爱而变得很笨的笨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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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踢踢跶跶的马车声，划破这宁静的乡间小路。

当余恩打开家里的大门时，大眼里充满喜悦。

“师父！”她跨出门槛，正要给严安一个热情的拥抱时，一侧脸又看见了久违的母亲。

“娘！”余恩又大叫了一声，小脸上完全是惊讶。

可是余恩左右看了看，为何母亲和师父是一脸的愁色？

这时她才注意到从马车里走下来一位男人，她小嘴微启，神色跟着变了，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罗老爷。

“恩儿，老爷是来看大小姐的。”余婶淡淡提醒发楞的余恩。

余恩站得直挺却胆颤。“罗老爷，您好。”

在罗家庄时，余恩年纪尚小，一见到罗老爷威严的阎王脸，她就吓得倒退五步远以上，所以她跟罗老爷几乎没有机会正面接触到。

罗老爷看了余恩一眼。“恩儿，多年不见，你长高也长大了。”

“啊？”余恩没想到罗老爷会跟她话家常。

罗老爷望了望四周。“恩儿，先让严齐回来吧。”然后，罗老爷没有任何表情的率领着手下走进屋内。

严安的鬓发已有几许花白，他神色沉重，丝毫不见欣喜，顿了一下，才紧跟着入屋。

直到一群人都入内，余恩才恍然回神，她开口问着：“娘，罗老爷怎么会来？”

“还不是为了大小姐。”余婶没有见到女儿的喜悦，也忧心忡忡的。

“娘，你们怎么会和罗老爷一起？”看着母亲的脸色，余恩的心情也直直往下落。

“余总管跟老爷提出要离开罗家庄，结果老爷就说要跟我们一起来，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大小姐在这里。”余婶纠结着柳眉，她当然清楚女儿对严齐的一片心意。

“娘，我们先进去再说。”

余恩立刻命小丫鬟去学堂找严齐，自己则泡茶侍奉罗老爷。

罗老爷罗森虽然威仪，但在看见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时，还是露出了慈父的和善脸色，频频关心询问罗婕在这里的生活。

罗婕倒是避重就轻，没有吐露严齐给她受的委屈，直说她在这里受到严齐的照顾。而且每一谈起严齐，小脸就红通通的发着羞，那股情意像是已经跟严齐两情相悦似的。

一切似乎那么有谱了，余恩什么都无法说，严齐叫她不要冲动，这几天她还是忍着，等着严齐想出计策。

只是，无论是什么样的计策，都只能愧对罗婕，说到底，严齐都会落得背信忘义的负心罪名。

严齐回来了，不是自己一个人，身边跟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傅时得，还有三天没有回家，却在此刻回来的余阅。

小小的厅堂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不但很拥挤，连气氛都显得紧绷。

“齐儿，屋内窄，把桌椅搬一搬，大家到庭院里坐坐吧。”严安见多识广建议道。否则人碰人的情形下，这稍一有摩擦，后果可是无法想象。

于是严齐、余阅和还是一身男装打扮的余恩动起了手。须臾，所有的人都位在朗朗晴天下。

果真，这样舒服多了，余恩不再紧张到胃抽痛，更不再汗湿额际，微风吹来，甚至她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罗森还是坐于上位。“严安，你也坐，你现在不是罗家庄的总管了，以后你我可是亲家呀。”

余恩一听到这话，着急地看着严齐。严齐还是一派沉稳，没什么表情。长辈在场，似乎还轮不到晚辈可以开口说话。

“老爷，要论亲家恐怕还早，严安不敢高攀。”严安没有输掉气势，依言在罗森身边的位置坐下。毕竟这里不是罗家庄，他也不是下人了。

“怎么，我家婕儿你不喜欢？还是觉得她配不上严齐这个未来的武状元？”罗森问得很嘲讽。

“大小姐是才貌双全的天之娇女，严安怎么会不喜欢，是我家齐儿配不上大小姐。承蒙老爷的金口，可惜齐儿没欲没求又甘于平凡，他已经不准备入京师参加殿试了。”严安不愧见过大场面，一字一句都切入重点，丝毫没有退缩，又能说得合情合理。

“不入京参加殿试？这是怎么回事？”罗森扬高音调。

“齐儿为人憨厚正直，不适合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我只有这个独子，只想和他平平安安的过日子，钱财、官位对我们都不重要。”严安浅笑解释。

“说得也有道理，入了朝庭，武人又不比文人，万一要征战沙场，又或者三妻四妾，那就委屈了我家婕儿了。”罗森喝了口热茶，跟着点头。

严安和严齐面面相觑，不知道罗森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严齐偷偷去了一趟罗家庄，让父亲提早辞去罗家庄的总管之务，也和父亲商量了许多的事情，这件事既然牵扯到罗婕和罗老爷，他还是得靠父亲的智慧，才有可能安然全退。

原本父子俩套好招，以不求取功名来打消罗婕的冀望，因为这样不求上进的严齐，罗森铁定会觉得配不上罗婕的，也会阻止罗婕与严齐的来往。

罗森打着如意算盘，接着说：“以齐儿的能耐及人品，若成为我的女婿，可以明正百顺跟在我的身边，我可以提拔他当我的左右手，这一样是可以出人头地的。”

事到如今，严齐不得不出声了，他长脚一跨，来到罗老爷的面前。

“罗老爷，对不起，我不能娶大小姐。”严齐拱手为礼，说得铿锵有力。

罗森双眸凝成巨浪般的暴戾。“为何？”

“在下对大小姐没有男女之情。”严齐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楚。

罗婕的小脸刷成惨白。在众人面前，这严齐是存心要给她难堪吗？

“严齐，你敢说你对婕儿没有男女之情，你想把婕儿糟蹋到什么地步！”轰地一声，罗森站了起来，凌厉的气势有着排山倒海之姿。

“罗老爷，都是我的错！”余恩也跟着站到了严齐的身边。

严齐狠瞪了余恩一眼，可惜余恩不肯退缩，她继续说：“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所以强拉着严齐半夜去私会大小姐，没想到害得大小姐误以为严齐的心意，之后，严齐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大小姐了。”

罗森是明眼人，怎么会不明白这完全是爱女的单相思。以严齐正直的个性，若严齐喜欢她，绝对不会任她在罗家庄里孤独无依，甚至是上吊自杀。

可是人心是自私的，罗森就这么一个女儿，不但是他的掌上明珠，还是他的心头肉，他再也无法承担差点失去爱女的悲恸。

况且严齐现在已非同凡响，与傅时得同是极品的好人才，罗森才会顺应女儿所求。就算罗婕要天上的明月，罗森这个为人父亲的，恐怕也会上山下海、不顾一切替她求来。

“余恩，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余地！”罗森迸出杀人般的怒火。

严齐一把将余恩扯到他的背后。

“罗老爷，对不起，小娃儿不懂事，冒犯了你，请你大人大量。”严安也立刻站了起来，出声打圆场，示意严齐与余恩不要妄动。

余婶在一旁是急白了发，拼命使眼色，却也无法阻止女儿的冲动。

“严安，往事我可以不计较，过去就让它过去。儿女婚事，理由父母作主，我是很有诚意要跟你结为亲家，你怎么说？”罗森摆明了是看在严安的面子上，稍稍地摆低姿态。

“承蒙老爷看得起，也感谢老爷这几年对严安的照顾，更对严安有着救命的恩情，只是齐儿在年幼时，我已经帮他指了婚，这婚姻之盟呀，我无法做背信之人，只好辜负老爷对严齐的厚爱。”严安沉稳以对。这是严安和严齐两父子想出的第二条计策。

“严安，那你可真会保密，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严齐已经订亲之事？”罗森反唇相问。

“齐儿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他的婚事是这么微不足道，怎么好说与老爷听。”严安回道。

听到这，罗婕小巧的瓜子脸越发苍白，那凤眼里更是溢满了不相信。

罗森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唬瞬过去。“严安，不知严齐和哪家的闺女婚配，也让我沾沾喜气，更让我心服口服。”

严安早就料到罗森必定会追问。“对方是乡下姑娘，这趟我告辞老爷，就是为了要替齐儿完成这门亲事。”

严安和严齐父子俩一致决定，绝不能把余恩说出来，因为那后果不是他们可以预测的。

“严安呀，难道婕儿比不上一位乡下姑娘？”罗森质问。

“老爷，糟糠之妻不可弃，这是我从小教导严齐作人做事的道理。”

“那就可以让严齐负了婕儿之心？让婕儿为他寻死？让婕儿的闺名扫地？这就是你作人做事的道理？！”罗森大声咆哮。

场面越来越僵，罗森和严安互相对峙。

罗森对严安有着救命的恩情，但严安已经为罗森卖命了二十年，也算得上报答了恩情，断不能再把严齐的幸福牵扯进来，况且还有个余恩。

余恩是严安一手教养长大的，两人之间除了师徒之情，还有那深不可断的父女之情，明知严齐和余恩是心意互许，他是宁愿得罪罗森，也不能把雨位孩儿的幸福葬送。

况且，当年罗森那样羞辱性的逼走严齐，如今严齐稍有成就，却反过来相要胁，武人的傲气让严安是怎么都不肯妥协。

“老爷！”严齐挺拔刚健的身形，在阳光下闪耀着非凡。“都是严齐的不是，严齐感谢大小姐的爱戴，但是严齐已经有了心爱的姑娘，不能也无法再和大小姐婚配。”

“严齐，你心爱的姑娘是谁？”罗森冷声逼问。

余恩右手一扯，扯掉那系在发上的布巾，黑柔的长发如泉水般的流泻而下。

“老爷，是我！我和严齐心意相属，天天同屋而居，关系已经昭然若揭，还望老爷成全我们。”

罗婕看傻了眼。余恩怎么会是个姑娘？还和严齐同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的姑娘！

严齐在心里暗叫声糟，双手悄悄握成拳。

余阅也连忙来到余恩的身侧，和严齐左右护卫着余恩。

※※※

罗森不用动手，他只消一个眼神，他的三名手下就戒护准备。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罗世伯，可否听小侄一言？”傅时得打破僵局，温和有礼。

“时得，你说。”罗森对傅时得很有好感，要不是傅时得的宽宏大量，跟他的父亲知府大人尽力沟通，罗傅两家不但不会善了，还会结下深仇大恨。

“有情人当终成眷属，还请世伯成全严齐和余恩。”傅时得缓缓来到罗森的身边。

“不要！”罗婕惊叫着，冲到了傅时得的面前。

“婕儿，别忘了你跟我可是有三年之约。”傅时得淡淡提醒着眼前气到双颊嫣红的罗婕。

“我跟你之约，我自然会实现，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绝不会自毁诺言。不过，我得不到严齐的心，余恩也得不到他的人！”罗婕软软的话，再怎么激动，还是显得可怜兮兮，尤其那要掉不掉、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像是受尽了多大的委屈，任谁都会为她揪痛着心。

“婕儿，听傅大哥的话，放下一切。”傅时得淡淡劝说。

“我放下一切，那他们呢？”罗婕纤指指者余恩。“余恩隐瞒得我好苦！她一心要当红娘，说要撮合我和严齐，没想到她自己竟是个大姑娘，还跟在严齐身边这么多年，她这样把我玩弄在掌心里，又致我于何地？”

“婕儿，事情都有正反两面，你又何苦一定要往反面去想。”傅时得清朗的俊颜里，有更多对她的不舍。

罗森眼眸如寒冬冰雪般的凛冽。“婕儿，你不用这么委屈，爹爹替你讨回公道，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生离死别！”

罗森勾动眼神，一把将女儿护到身边，同时三名手下连手朝余恩展开攻势。

“老爷！”严安扬声劝阻。“别动手。”

“老爷！”余婶也惊恐叫着。

“师父，护着我娘。”余恩灵巧的避开一掌，仍不忘担心娘亲。

“不准伤到其他人，我只要余恩的命！”罗森沉沉地下了命令。

罗森此话一出，严齐和余阅全都挡在余恩的身前。

余恩的武功这几年并没有荒废，在闲暇时她还是会练拳练身体，但要应付罗森那三名出身于江湖的手下，几乎没有对招经验的余恩，是完全处于下风。

“恩儿，你避开。”严齐挡在余恩的面前，一人对付两人，剩下的一人由余阅对付。

严安静观其变，不到万一他绝不出手，毕竟他不愿意和罗森正面敌对呀。

罗森的三名手下出招又快又狠，完全是对付江湖恶徒的打法，他们全心闪开严齐和余阅的攻击和抵挡，全力对付着余恩。

“世伯，别这样，余恩姑娘也是无辜的。”眼看这情势，傅时得无奈是个文人，只能出嘴劝道，完全没有打架的能耐。

“罗老爷，请放过恩儿吧，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严安也求情着。

严齐武艺扎实、掌风雄劲，尽得父亲的真传；余阅的武学造诣也与严齐伯仲之间，两人将余恩密密实实的护卫住，丝毫不让三名手下有机可趁。

“严齐、余阅，你们别管我，我是始作俑者，我愧对大小姐，就让我去受罚吧！”余恩高喊着，长发随着掌风扬起美丽的幅度。

“大姊，你别闹了！”余阅出声警告。

余恩心碎得难受，严齐最初的爱恋是大小姐，她是占着天时地利之便，强迫严齐要了她，否则不会走到今日的局面。以严齐负责忠厚的个性，就算他不喜欢她，还是会对她负责到底。

她强霸占严齐，要他许下一辈子永不分开的承诺，她这样的心机深沉，换来的是大家的痛苦。

如果时光能重来，没有春药、没有夫妻关系，严齐在这个功成名就的同时，他一定会选择大小姐这位清丽绝伦的美人。

严齐对她所做的一切她都感动万分，她怎能再让严齐背负着始乱终弃、误人名声的罪名！

手下三人互看了一眼，以他们才懂的暗号，突地，三人同时拔出腰间的长刀，一人专心绊住余阅，一人对着严齐痛下杀手，一人趁着严齐背后门户大开时，眼看快如狂风的长刀就要划过严齐的背……

在危急的当下，严安出手要相救，但怎么都快不过就在严齐身后的余恩。

余恩脚下移动极快，一掌击向打算暗杀严齐的人，无奈她的掌劲力道不够，虽然身形极快，掌风也击上那人的肩，但那人阴险地勾起唇角，刀峰一转，立刻划过余恩的肩膀。

“恩儿！”严齐惊慌地大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她那纤细的手臂上迸射出来。

严安飞身过来，长脚一个旋踢，踢开那把沾了血的刀，然后挡在余恩的身前。“别轻举妄动！”严安淡淡警告。

“爹，不要杀人！”罗婕眼里净是惊恐，她没想过要闹出人命的。

罗森举起双掌，在半空中击了两下，三个手下闻声收刀，快速退于罗森的身边。

余恩以右手抚着左臂，鲜红的血液沾湿了她的五指，她仍坚强的站着。即使严齐已经拥住了她的肩头，让她依靠在他的怀里，她还是忍住肩头传来的阵阵痛意，开口道：

“罗老爷，都是我不好，要是没有我，严齐一定会跟大小姐百年好合的，是我用了不正当的方式胁迫严齐，让自己成为他的妻子，他又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纵使他对大小姐尚有情意在，他无论如何都得对我负责了。”

“恩儿，你说的是什么浑话！不要再说了！”严齐急了。“余阅，快点！”

不用严齐交代，余阅早奔回屋内，拿出了他的医药箱。三年的磨练，余阅早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夫了。

“严齐让我说。”余恩痛苦地拧了眉，气息越来越虚。“罗老爷，严齐绝对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不是有意要糟蹋大小姐的情意，更不是要破坏大小姐的名声，他为的都只是要对我负责。罗老爷，大小姐，只要你们不为难严齐，我可以任凭你们处置，死而无憾。”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中，她绝对不能让严齐受到伤害，也不能让他的官威有任何影响，他现在可是受人敬重的严师傅。

“恩儿，你到现在还说什么傻话！我不要你死！你不准给我死！”严齐红了眼，狂暴地吼出声，硬是将她打横抱进怀里。

“张生最后本来就是该跟崔莺莺在一起的，你一定要参加殿试，风风光光的回来，赢得武状元，然后跟大小姐拜堂成亲，这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余阅再也看不下去，伸手一点，先点了余恩手臂上的大穴，阻止血流的速度；然后再点了她的昏穴，让还没有把话说完的她陷入昏睡之中。若不这样，他根本没法动手医治。

“把大姊给我。”余阅伸出双手对着严齐说。

严齐摇头，紧抱着怀里的人。“罗老爷，大小姐，严齐以礼相待，是看在过去曾与大小姐青梅竹马的情义上，也是看在罗家庄对我父亲的照顾，并不是怕了罗家庄的势力。”严齐大步往前，来到罗森的面前。

“严齐在此慎重的声明，今生今世只爱恩儿一人，也只娶恩儿一人为妻，恩儿已经血债血还了，若罗老爷还要穷追不舍、对恩儿痛下杀手，那就是与我敌，我什么都可以不顾，不要逼我刀刃相向，以我如今在朝庭的势力，别怪我不客气！”

长长的一段话，除了内心的沉痛，更表达了对余恩唯一的爱意，只可惜那被点了穴的余恩没有听到严齐感人肺腑的表白。

接着，严齐不顾那三个手下会不会再动手，随即将余恩抱进了屋内。

而已经吓出一身冷汗的余婶和小丫鬟也只能撑起差点软掉的双脚，赶紧跟着余阅进入屋内。

“爹，我想回家去了。”罗婕沉甸甸的泪水里，总算看清了严齐的爱。

严齐可以为了余恩奋力与外人对抗，甚至与整个罗家庄为敌；可是严齐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事，甚至连离开罗家庄时都是那样的决绝，她为什么一直看不破这一点呢？

余恩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就是不让严齐受到任何为难，还在众人面前成全严齐和她，甚至不顾一切的替严齐挡下那一刀。

余恩是故意受伤的吧，是想偿还对她的愧疚吗？那为什么她看见余恩受伤并没有觉得开心或者高兴，反而感到一阵痛心和苦涩？

她执着多年的爱恋究竟是什么？罗婕问着自己。难道只是一种不认输的自尊心在作祟？还是她真的一心一意爱着严齐？

听罗婕这么说，傅时得始终绷紧的脸色这才缓缓释出笑意。“世伯，带婕儿回去吧。”

“婕儿，爹不要你有任何的不愉快，更不要你有任何想不开的念头。”罗森忧心地看着泪眼汪汪的宝贝女儿。

“爹，只要死过一回的人，就不会再有勇气寻死第二回的。我只是感到悲伤，我这几年到底在执着什么？我究竟浪费了多少的光阴？”罗婕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们回去吧，像严齐这种男人不值得你真心对待。时得，你就跟婕儿坐同一辆马车，好好安抚婕儿。”罗森看着傅时得，像这样的俊色人才，才是他心目中的最佳女婿人选。

于是罗家庄的人在严安的送行下，终于离开了这个僻静的小镇。而罗婕的舍下，也还给严齐和余恩一个安静的日子。

只是，受了伤的余恩，她的心结真的能解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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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一刀真狠，划过她的肩膀直达她的胸脯上方，皮开肉绽，见血更见骨。

严齐衣不解带地日夜亲手照料，就是不肯离开余恩的卧房。

“齐儿，你休息一下，换我来照顾。”余婶走进房，拍了拍严齐的肩。

虽然恩儿还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照理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余婶是睁只眼闭只眼，知道两人的感情好，也就没有阻止严齐的亲密照料。

严齐摇摇头，坐在床边，一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眼神直盯着那惨白的小脸不放。

一天一夜，日落又日升，她还是没有醒来。

“阅儿说，他在药里放了安眠的药物，所以恩儿不会那么快醒来。你先去吃点东西，恩儿要是醒来看你这个样子，她会难过的。”余婶慈蔼的劝着。

他的发丝飘散、胡渣布满唇边、双眼满布血丝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的确，恩儿不会喜欢看到这样落魄的他。

他放开了掌心里的手，从床畔站了起来。

“余婶，那恩儿就麻烦你，她若清醒过来，你一定要喊我一声。”连说出口的话，都显得沧桑而无力。

“我知道。你放心吧，恩儿的伤口虽大，但没有性命危险，你要是累倒了，到时要怎么照顾恩儿？”余婶露出淡淡笑意。

余婶一直担心女儿的男孩子气恐怕没法找到好婆家，甚至是疼爱的丈夫。看样子，她该放下长久操劳的心。

严齐微点头，再看了床上佳人一眼，才慢慢踱步走出她的卧房。

他来到后院，准备打水洗脸，看见余阅正蹲在厨房口，用着小炉火熬煮着药。他来到余阅的身边跟着蹲下，幽幽叹了口气。

“余阅，你大姊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余阅抬头看看天色。“我估计，日头开始偏西之后，她应该就会醒，醒了刚好让她喝下这碗药。”

“嗯。”严齐的思绪飘远，眉心始终未曾舒开。

“严大哥，我想跟你谈一些有关我大姊的事。”余阅边说边小心顾着炉火。这火只能用文火，否则烧干了药，就白费了那珍贵的药材。

“什么事？”一听到这，严齐略略紧张。

“你应该看得出来，大姊是故意挨那一刀的，否则凭她的身手，假若会受伤，也不至于会伤这么重。”三人青梅竹马，师承同一个师父，谁的功夫底子如何，都是一清二楚的。

“我明白，我不懂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难道她真的想把我推给大小姐吗？”严齐又叹了口气。自从她受伤后，他的叹气声就不断。

“你别看大姊整天没烦没恼、嘻嘻哈哈的样子，其实她很自卑的。”

“自卑？”严齐咀嚼着这两个子，有些无法相信。

“我娘从小就把她当男孩养，让她没有机会学习到姑娘家会的东西，别说琴棋书画了，她恐怕是连举止说话都没有姑娘家该有的样子。”

“这有什么关系？那就是她的真性情。”严齐不解。

“你是这样想，但她可不是。她其实很在意这点的，她常常感慨她连针线都不会拿，就算想帮你做件衣衫都没办法。”余阅手上的扇子没停，专心地控制火候。

“我怎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她很乐意扮男装的。

“你从没有仔仔细细了解过她对不对？”余阅问。

严齐眼眸微眯。“余阅，你把你心里想说的都说出来吧，不要有任何顾忌。”

余阅点头。“其实大姊从小就喜欢你，只是她一直压抑着那份感情不敢去面对，尤其在看见你对大小姐的迷恋时，她一心想要让你幸福，她从来不曾替自己设想过。”

听到她从小就喜欢他，严齐除了心酸还有强烈的不舍。“这就是她要当红娘的理由？”

“我想，因为她对自己没有把握。大小姐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举手投足更是令每个男人疯狂，那时的你，眼睛只看得见大小姐的身影，她怎么可能敢想到自己。她可是为了让你开心，才努力撮合你和大小姐。”

严齐沉默不语，陷入那年少的回忆里。

“她大概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吧？拉你去和大小姐私会，结果换来一场毒打，更造就日后这样局面。她看似很精明，其实她笨得可以，做事莽莽撞撞，常常以自己的方式在思考，脑袋就是转不过来。”

严齐点头，有着认同。“没错，她就是这样，老是让人担心她。身手没我好，身体也没我壮，偏偏什么事都要挡在我的面前：她明明不想当个男人，偏偏又硬逼自己当个男人。”

“严大哥，你总算更了解我大姊了。”余恩眸底有着淡淡欣喜。

“我好像很差劲，以前把她当兄弟，之后又……”

看着严齐的吞吐，余阅明白是什么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的春药是你解的。”

严齐挑眉，很讶异。“你知道？”

“别那么讶异，那时我好歹也是在药铺里做事，老师傅明明说要三天才能解，我大姊却在隔天就没有发病的症状，这点观察的能耐我还有的。”

余阅在隔天心焦如焚的回家，才发觉余恩已经没事，他心知肚明却什么都没说也没问。

严齐有些羞赧地想起了当时的情形。“我跟恩儿还以为天衣无缝。”

“我本来是乐见其成的，有你照顾大姊，她总算可以有个美好的归属。但没想到那根本是个错误，那阵子你几乎对她冷淡到像是陌生人，早知道我那晚就不该让你们独处的。”晴天朗朗，余阅抬眼看了一下天际，希望事情很快就能如这蔚蓝晴天。

“你那晚是故意避开的？”严齐有股云开见月的清明。

“要不，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还在我大姊中了春药时？”

严齐有着惨笑。“你放心把恩儿交给我？”

“我要是不放心，早在大通铺那时，你坚持要睡中间，我就会坚决反对到底了。”

“所以你早就看出，其实我很早就很在意恩儿了？”原来余阅早就什么都看透，反而是他自己陷在五里雾当中。

“我那时还小，不是很确定，我只知道你常常会对我有莫名的怒意，像是我不小心撞见了我大姊洗澡，或者要给她安慰抱了抱她……”余阅话没有说得很明白，但也够明白了。

严齐自以为做事沉稳，情绪不显于色，没想到一切都落入余阅的眼里。

“都是我的错，那时的恩儿在我眼里的确像是个陌生人，我一下子无法适应身为姑娘的她，更不知道在那样的关系之后该拿她怎么办，我的心很杂很乱，我想她也不愿意我再提起那件难堪的事，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看来当局者迷，他曾经因为和余恩发生关系，所以躲避她、忽略她，却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她。

“你没看到她那时候眼巴巴看着你的样子，我这个局外人看得都心碎，很想拿斧头一把敲醒你。但感情的事，我这外人又使不上力，总不能强押着你娶她吧？”余阅说笑着。

“看来你比我还了解她，我真的很失败，枉费我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严齐又叹了口气，一脸懊恼着。

“以后你多得是机会了解她，不过等她醒后，你可能得花费一番心力。”

“大概吧。她受了重伤时，还自以为是的要让我跟大小姐百年好合，可见她心里的障碍一直不曾消除。”

严齐以为她愿意再次跟他欢爱，是因为她已经明白他爱她的心意，没想到他还是做得不够好。

“严大哥，别什么都不说，那样你和大姊的感情不会有任何进展的。”

“你自己还不是闷葫芦一个。”跟余阅谈过后，严齐的心情好了不少，总算可以看清楚许多的盲点。

“严大哥，虽然我平常话不多，但我今天可是说足了一整年的话，以后要叫我再多说什么，可是很难的。”余阅立刻回敬了严齐。

严齐苦笑着。“余阅，你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小舅子，刚刚是我失言，你以后可要多帮我美言几句呀。”

“这还差不多。”余阅再看了炉火一眼。看来他总算把老是惹麻烦的大姊给嫁出去了。以后，他就可以少烦恼一些，多花一些心思在悬壶济世上了。

※※※

严齐小心翼翼地端着余阅熬煮了一个时辰才煎好的药，走进余恩的卧房里。

由于余婶去准备晚饭，这房里就只有他和她了。

他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茶几上，撩袍在床沿坐下。

“余阅说你该醒了，你怎么还没醒？”他伸手拨了拨她额际上的发丝。“余阅说，要小心别让你发热，一发热就表示伤口感染，一感染可就不好。”

仿佛应和他的喃喃自语，那长长的眼睫动了动。

“不管你听得见听不见，我都要告诉你，等你好起来，我请我爹正式向你娘提亲，请两位老人家为我们挑个黄道吉日，我们拜堂成亲吧。”

眼角缓缓渗出滴滴泪珠，他的心跟着焦急。

“很疼吗？余阅明明说加了止疼药，让你的伤口不会那么疼的呀！”

眼睫掀了又掀，她终于从混沌中缓缓清醒过来，看见了那张在梦里进进出出的刚正大脸。

“你怎么哭了？”她动了动左手，眉头却拧成小小山峰。

“别动！你的手臂受伤了。”他急喊出声。

她意识过来，换了右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怎么哭了？”

他这才感觉到颊面湿凉凉的，他用手背抹去那湿意。“我不是哭，我是刚刚去洗脸。”他尴尬地解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明明是眼泪，虽然她伤口难受，但脑子还是很清楚知道。

她早醒来一会儿了，听到他的声音，才又把眼睛闭上。她的思绪从那场混乱中渐渐回到现实，一切都是她的错吧？

“什么都不要说，我先扶你起来喝药。”

他轻手轻脚的挪动她的身体，让她能够舒服的将背靠在他的胸口，她也很配合的将一碗乌黑黑的药全数喝尽。

“药很苦吧？”他搁下碗，从袖口里变出了一颗糖，放进她的嘴中。

她嘴里含着糖，小声地说：“不苦，一点都不苦。”在他的怀抱里，一点都不苦。

“你怎么这么傻！”他叹了口气，不过没有叹出声。

“又说我傻？”她依旧将小脸枕靠在他的胸口上，连动都不想动。

“你明知那一刀是陷阱，为什么还要挡？罗老爷的手下不会伤我的，要真伤我，我也可以自己应付。”他侧看着她，打算等她嘴里的糖吃完，就让她躺下休息。

“我是偿还大小姐的，这叫血债血还，一人做事一人当。”她唇边漾起一抹笑。

“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大家都担心死了？”

“有余阅在，怕什么呢？余阅一定不会让我死的。”

看她说得云淡风轻，他想生气却无法生气。“我不准你拿性命开玩笑，以后也不准你挡在我的面前。”

她看着自己裹着白巾的胸口，没有回应他的霸道，反而问：“罗老爷和大小姐呢？他们应该没有再为难你吧？”

“他们昨天就回罗家庄了，不会再来了。”

“严齐，你真的不用顾虑我，也不用对我负责，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很感激，你去找大小姐吧。”因为受伤让她的话不够坚强，反而有种可怜的委屈。

听她这么说，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挪动她的身体，让她平躺在床上，而后自己也跟着躺上床。

“你干什么？”她不解他的动作。

“我为了照顾你，一天一夜没睡，你睡进去一点，让我躺一下。”他对她扯起无赖似的笑脸。

“那你回你房里休息呀。”以往她要是这么说，他一定会跟她反驳澄清到底，可是这会他却是躺上她的床？

“不要，我想跟你说说话。”他替两人盖妥被子，侧看着她的脸。

“我是病人，我要休息，你回你房里去。”她微微扭捏，因为伤口，让她不得不平躺着，只能任他看了。

“你尽管休息，我说我的，你放心的睡。”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不是挑情而是轻柔的安抚。

就是知道她已经睡太多了，才敢放心多说些话，要不然任她胡思乱想下去，就算医好了她的外伤，恐怕她的内伤会更加严重。

“你……”他几时变得这么会耍赖了？

他紧紧依靠在她没有受伤的右侧，他这个向来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说出心里最深的眷恋。

“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你为了抓鸡却抓到了池塘里，结果被余婶痛打了一顿？”

“当然记得，那次被打得好惨。”痛到她想忘都忘不了。

“我那时怕你挨打，所以躲在你家的门廊上，想找机会帮你说说好话，结果却听到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抽了一声气。“你那时就知道我是女的？”

“嗯。”

“那你怎么都没说？”幸好她现在双眼瞪着帐幔顶，否则她都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看他。

“你就是你，是男是女都是我习惯的余恩，那时在我眼里，你根本没有男女之分。”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是个女的，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不过，听他这么说，她的心情竟奇异似的转好。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为了私会大小姐的事，被我爹打了一顿？”

“怎么你全记这种我被挨打的事？”

“对我来说，很难忘记。我明知你是个姑娘家，还是偷偷地解开你的衣衫，我还记得，你穿的是碧绿色的肚兜。”

这下，她的气抽得更大声。“你脱了我的衣衫，是为了替我上药？”她是睡死了吗？不然她怎么完全没记忆！

“嗯。”他的话荡着和暖的笑意。“所以，你的清白早在你十五岁那年就没了。”

“你……你这个登徒子，明知我是个大姑娘，你还脱我衣衫，要不是我受伤，我一定……”那她不早在十五岁那年，身子就已经被他摸遍了？

“呵呵！”被骂登徒子，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很庆幸我那时轻薄了你。”

“为何？”欺她不能动手吗？话竟说得如此露骨。

“我想，在你替我求情，为我挡下那一棒又一棒的木棍时，我就喜欢上你了，只是我从来不知道那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她的气悬在鼻间，几乎忘了要呼吸。“你那时就喜欢上我了？”

“嗯。”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感受到她的臊意。“不然，以我这种忠厚老实的个性，我会明知你是个大姑娘，还脱了你的衣衫吗？”

“嗯……”有股甜甜的滋味窜进了她的胸口。

严齐说得没错，他不是那种会对姑娘家随便动手的男人，连大小姐他都没有任何逾矩的肢体碰触。

“最后，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们被赶出罗家庄，只能三个人挤在一间通铺？”

“记得，那时你还坚持要睡在中间，也就是我旁边，难道……”她的杏眸圆睁。

“没错，正是你想的那样。我明知道余阅不是你的亲弟弟，我有可能让余阅睡你的身边吗？”这样想想，他根本就是匹恶狼，竟然虎视眈眈地看着她那么多年了。

“我从来都把余阅当弟弟的。”她使尽力气，稍稍的转身，很怀疑地盯着他看。幸好她伤的是左臂，而他睡在她的右侧，她才不至于压到伤处。

“那是你自己的认为，我是个男人，还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不可能让我心爱的姑娘跟别的男人并肩睡在一起的。”看着她的不解，他说得可是理直气壮。

苍白的小脸，泛起了嫣红。“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有心眼的人？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木头！”

“我也是事后才厘清的，我想我是独独对你才会这样，对别的姑娘，我可是一点心眼也没。”

听他这么说，她心里可乐的。“要是没有春药的事，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我是姑娘家的事？”

“我不敢跟你说，怕做不成兄弟之后你会离开我，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办。”他轻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这些话要是早告诉我，我就不会……”浪费这么多年的光阴。

“现在讲也不太迟。你不要再把我推给大小姐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他想拥紧她，却又怕碰触她的伤口，只能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严齐，我不会再把你推给大小姐，就算你想我也不依，我会牢牢把你抓紧，这辈子你都离不开我的。”

她曾经不安、挣扎、矛盾、无措、彷徨，想必他也有同样翻腾的情绪。多少年了？往事他还记得这么清楚，可见他对她用心的程度，不管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至少他一直都把她放在心上。

“我不会离开你的，相信我，我真的很喜爱很喜爱你。”

听他这么说，她言笑晏晏，如那艳阳高照。

而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夏风吹起时，他一定要抱得佳人归。

※※※

凤仙花开，一大片火红的花开满严府的前院，如同这火热的季节，也如同接续而来的喜事。

喜事之一，余恩大病初愈。幸好在余阅的妙手下，她的身子并没有留下难看的伤疤。

喜事之二，余恩和严齐的婚事正紧锣密鼓的筹办着，府里上上下下都漫着闹热的气氛。

喜事之三，余恩的肚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小生命的意外来到，最开心的莫过于余婶和严安二老。

这是严安第一次娶媳妇，也是余婶第一次嫁女儿，虽然都住在一块，但该有的礼节丝毫马虎不得，于是为了婚礼种种细节，以至于延宕了不少时日。

在余恩和严齐还没成亲之前，远方却先捎来了傅时得的消息。

傅时得亲自送喜帖上门，也顺道探望余恩的伤势。

“没想到傅兄快我一步。”严齐的笑容里，更多的是放松的表情。

“动作不快一点，我怕婕儿会改变心意，我可是苦等了她好多年了。”傅时得是眉开眼笑，笑容里是桃花朵朵开。

“我恐怕不方便参加傅兄的大喜，真是抱歉。”严齐拱手为礼。

“没关系，我明白。那不知严兄欢迎我带着我的新娘子来为你的喜事祝贺吗？”傅时得问。

“那是当然，只要傅兄的新娘子愿意。”严齐一口答应。大小姐若能有个圆满的归属，那他心头的愧疚也才能消弭。

两个男人谈天说地了一上午，傅时得因不想离开美娇娘太久，没有留下过夜，转身又快马奔回京师。

傅时得离去后，余恩这才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来到严齐的身边。

严齐倒了一杯茶给她。夏日天闷，他可不希望她发汗中了暑气，那可就不好。

余恩喝了凉茶，润润喉之后才开口：“严齐，傅兄第一次上门找你时，你到底麻烦他什么事？为什么他会说是家门不幸？”她一直忍住没问，今天总算有机会可以问。

“啊？什么？”时间过去许久，严齐不懂余恩在问什么，一脸迷惑。

“你忘了吗？那时你送他到大门外，对他所说的事。”

严齐回想当日情形，然后一脸了然。“是关于何仁的事。何仁是傅兄的表叔，我希望傅兄多注意一下何仁的违法行径，他说他知道何仁不法之事，但一直查无实证，以至于他父亲始终拿何仁没办法。”

“所以傅兄才会说家门不幸？”她总算明白了。

“没错。前些日子傅兄有跟我提过，何仁因为玷污了一位少年的清白，在罪证确凿下，已经被知府大人送进大牢法办了。”他一直没跟她提起，是不想她想起何仁那张龌龊肮脏的脸。

“那知府大人真是个好官，像何仁那种败类，应该帮他去势的，免得他继续为害他人！”她双手握拳，一提起何仁，她不免激动了。

“别气，小心肚子里的胎儿呀。”他得时时提醒她那冲动又莽撞的性子。

“没事的，你别那么紧张。何仁的事，该说我是因祸得福吗？”

“也许吧，这才让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不过，我不希望再有发生的可能。”他将她的小手圈握在他的掌心里。

“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出自不量力的傻事。”她想收回自己的手，他却不依，依旧握得紧紧。“大白天的，被师父撞见了就不好。”她睐了他一眼。

“哪不好？我们连娃儿都快生了。”他就喜欢看她难为情的害羞样。脸皮这么薄，越来越不像她了。

她双眼滴溜溜地转了转。幸好是接近黄昏时刻，没有人在厅里，连小丫鬟都忙着去井边打水了。

“严齐……”

“退叫我严齐？”他不依地反问。

“齐……哥哥。”她顺从地改口，这才知道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充满柔情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笑得如沐春风里，整个人都酥了。“什么事？”

“我们可不可以提早成亲呀？”

“哦？”他充满兴味的眸，望着她调侃地问：“等不及要嫁给我了？”

她又睐了他一眼。这个男人是越来越不正经了。“我想比傅兄跟大小姐早一步成亲。”

他这才正了神色。“为什么？”

“没有呀。”她垂下眼神，显得很心虚。

他拧眉想了想，不消片刻就猜到她的心思。“傻瓜，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大小姐。我怕在拜堂之前，大小姐要是见了你，说不定又会缠着你不放。”不能怪她没信心，她自卑了十几年了，一下子还真的无法改过来。

“你放心，大小姐来喝我们的喜酒时，她早已经是傅兄的人了。”他给她安心的笑容。

“我不管，我们偷偷先成亲，到时大小姐就算想来喝喜酒，也没有喜酒可喝了。我不想她再见到你，傅兄有这个雅量，我可没有。”她爽快地承认自己的小家子气。

“好好好。”他是连三声好。“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待会我就跟我爹商量，另外再挑选一个黄道吉日。”

严齐开心极了，一把将他心爱的恩儿拥入怀里。

她不再把他推给大小姐，还醋劲十足的不让大小姐来喝喜酒，甚至摆明了不准大小姐来见他一面。

他好爱她的醋劲，看来他这阵子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未来，就像屋外那一大片红艳艳的凤仙花，更像那朗朗的晴空万里。

他忍不住轻吻上她的唇，她则娇羞地闭上了双眼，但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大厅，他实在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

※※※

良辰吉日，洞房花烛夜时……

严齐一身大红的新郎袍，走进了那高挂着双喜的新房内。

虽说两人早就有夫妻之实，新娘的肚子里也怀了孩子，但这洞房花烛夜是人生第一大喜事，比他通过礼部会试还要让他兴奋开心。

在喜宴上，以他在这凤阳县西的名声，四方的好友、不请自来的宾客，川流不息地淹没了不大的府第，让他这个新郎官不但疲于招呼客人，还被灌了许许多多的酒。

好不容易，明月高挂，宾客散了一大半，再不进新房，他恐怕就要错过这良辰美景了。

想到他的新娘子呀，他的嘴角就挂满笑意，等不及要一亲芳泽了。他抬起微颠的脚步，仔细地跨过门槛，再将房门妥当关上。

光是重建布置这间新房，就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否则他应该可以早点抱得美人归。

就在他正要落上门闩以防有人要闹洞房时，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婕儿……”

是傅时得无奈的声音。这让严齐的酒意醒了一大半，让喜帕下的小脸僵了僵。

“大小姐，你不能这样。”

是余阅急促中带着阻止的声音。严齐没来得及挡门，只好连退了三大步。

“我偏要闹洞房！”

正是罗婕那柔软如童音般地娇纵。她双手一推，推开那有着大红双喜的房门。

喜帕下的余恩看不见眼前的状况，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地上的几双鞋，包括一双姑娘家的绣花鞋。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严齐拱手为礼。好不容易才脱离一群宾客，春宵一刻是值千金，他可不想浪费几万两的金子。

罗婕越过严齐来到余恩的面前。“余恩，你竟敢抢在我前面拜堂成亲，还不通知我来喝喜酒？”

“大小姐，我肚子里有齐哥哥的孩子了，不早点成亲，肚子大了不好看。”余恩说这话时，没有扭捏、更没有害羞，而是完全的理直气壮。

“你怀孕了？”罗婕有些惊吓到了。

而一旁的严齐笑得白牙晃晃，和余阅互换了个了然的眼神。

那个总是在大小姐面前自觉理亏到抬不起头来的余恩，看来已经从阴影里逐渐走出来了。

“是的，所以请大小姐祝福我和齐哥哥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余恩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端坐在床上，更无法自己拿下喜帕。可也因为瞧不见罗婕那闭月羞花的容貌，才让她说得这么义正词严。

“齐哥哥？”罗婕冷哼了一声。“叫得有够恶心的！”

“是的，他是我的齐哥哥。”余恩又亲匿地喊了一声。

罗婕款步轻移，来到傅时得的面前。“时得哥哥，那我们今晚也入洞房，我绝对不要输给余恩。”

傅时得苦笑。以往罗婕可是只喊他“时得”的，今晚他却享受到这特殊的待遇，全是拜了余恩所赐。“婕儿，谁先拜堂成亲有差吗？”

“当然有。”罗婕对着傅时得说话时，声音变得又嗲又软。“我本想早严齐和余恩成亲，让他们来喝我的喜酒，让庄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是我不要严齐的，是严齐高攀不上我的，可是没想到余恩他们却把成亲的日期提前了！”

“婕儿，你的眼光这么好，当然只会看上我，这是罗家庄上上下下早就知道的事。”傅时得宠溺地附和着罗婕的说法。

“大小姐，那我替你和傅公子准备客房，我们就先出去吧。”余阅警戒着，他可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哪能这么简单就打发我！既然余恩要提早成亲，就要有能耐让我闹洞房。”罗婕的声音轻快中更多了调皮。

“大小姐，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从罗婕进房到现在，严齐总算开口了。

“不怎么样。你就先掀了余恩的喜帕，然后两人再喝了交杯酒，接着再来个唇舌相濡。”罗婕挑眉，一脸看戏的模样。

喜帕下的小脸，从捍卫权益的气势到此刻完全是新嫁娘的羞怯。余恩以为大小姐是来搞破坏的，没想到真的是来闹洞房的。

傅时得放下一颗悬吊的心，脸上泛起浓浓的笑。“严兄，你就顺了婕儿的意吧。”

“对呀，姊夫，大小姐的要求是合情合理，你快一点，春宵一刻值千金呀。”余阅也敲着边鼓。

“当着你们的面，唇舌相濡？”严齐一脸不可思议。

“就是当着我们的面。”罗婕小巧的下鄂微抬。“不然我不走，今晚就跟你们耗上了。”

“傅兄……”严齐只好向傅时得求救。

“严兄，你就照办吧，我可拿她没办法。”傅时得双手一摊，表示没辙。

“齐哥哥，反正一报还一报，到时他们也得成亲，也得入洞房的。”余恩反而显得大方。

“余恩。你不是不想来喝我和时得哥哥的喜酒吗？怎么闹洞房？”罗婕问得很挑衅。

“大小姐，我掀了喜帕便是。”严齐赶紧动作，就怕两个女人的话会越说越僵。

于是严齐拿起喜尺，掀起了凤冠下的帕于，瞧见了在精心打扮下与往日不同风情的余恩。

新娘前一刻还在和罗婕斗嘴，此刻已经羞答答的不敢直视新郎炙热的眸光。

余阅递给余恩和严齐一人一杯酒，雨人的右手肘互勾，含情脉脉地饮下那代表一生一世的合卺酒。

“严齐，你该吻新娘了。”罗婕浅笑嫣然，故意提醒。

此刻的罗婕，没有怨恨、没有愁绪、没有不甘，她的心境是完全的清明，因为她已经找到了人生归属的方向，那就是深爱她、她也深爱着的傅时得。

严齐亲手取下那压在余恩头上的凤冠，将凤冠搁在桌上后，他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新娘不放。

“恩儿，你好美。”他忍不住赞美。

一手环抱住她的纤腰，一手轻扣住她小巧的下巴，不管在场的人，他的情欲已经被催化到饱满的程度。

压抑不住的情欲，让他俯首就是一个热情的吻，那样的火辣，跟他正直忠厚的外表，是那样的截然不同。

罗婕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傅时得忍不住在心里哀号，难道等他和婕儿洞房时，也得这样让他人观赏吗？

“嗯……嗯……”余恩娇喘出声，双手攀上了严齐的脖子。

“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罗婕衷心地吐出了这句话，在不打扰新人恩爱下，挽着傅时得的手，悄悄地退出了新房。

余阅大开眼界般，真想多看两眼，最后还是只能跟着退出新房，还替他们关上了房门，免得春光外露，那可就饱了众人的眼福了。

罗婕的祝福，严齐听见了，余恩也听见了。

察觉到看戏的人都走了之后，严齐不在乎门闩有没有闩紧，一把拦腰抱起他的新娘子。

“大小姐说……”她狂喜着。

“我听见了……”他继续唇上的热度。

新娘子虎视眈眈地看着她的新郎官，这下她终于明正言顺的成了严师娘，再也不怕媒人婆上门来，更不怕大小姐或者珠儿来跟她抢了。

良辰吉日，洞房花烛夜呀！

他们得好好享受这人生第一大喜事的甜美滋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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